哀公篇第三十一
诗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子曰:"伊稽首不其有来乎?"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絜,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见大水必观焉。
孔子曰:"吾有耻也,吾有鄙也,吾有殆也:幼不能强学,老无以教之,吾耻之,去其故乡,事君而达,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者,吾殆之也。"
孔子曰:"如垤而进,吾与之;如丘而止,吾已矣。"今学曾未如(月尤)赘,则具然欲为人师。
孔子南适楚,厄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子路进而问之曰:"由闻之: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累德积义怀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隐也?"孔子曰:"由不识,吾语女。女以知者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见剖心乎!女以忠者为必用邪?关龙逢不见刑乎!女以谏者为必用邪?吴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由是观之,不遇世者众矣,何独丘也哉!且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夫贤不肖者,材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孔子曰:"由!居!吾语女。昔晋公子重耳霸心生于曹,越王句践霸心生于会稽,齐桓公小白霸心生于莒。故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乡者赐观于太庙之北堂,吾亦未辍,还复瞻被九盖皆继,被有说邪?匠过绝邪?"孔子曰:"太庙之堂亦尝有说,官致良工,因丽节文,非无良材也,盖曰贵文也。"
子道篇第二十九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尧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孝子所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故可以从命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于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非仁人莫能行。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为而无孝之名也?意者所友非人邪?"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译《诗经》说:“仰望那日月,我的思绪悠长。道路虽然遥远,怎能说不能来到。”孔子说:“他叩首致敬,难道不会来吗?”
孔子观看向东流去的水。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之所以看见大水一定要观看,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水普遍给予万物生机却不居功,像德行。它流向低洼之处,遇到弯曲处必定遵循河道,像道义。它浩大奔流却不会枯竭,像大道。如果有决口让它流去,它响应迅速如同声音和回响,它奔赴百丈深的峡谷而不畏惧,像勇敢。用来测量必定水平,像法度。水满却不需刮平,像公正。它细微之处也能通达,像明察。它流出流入从而使万物变得新鲜洁净,像善于教化。它经历万般曲折必定向东流,像志向。所以看见大水一定要观看。
孔子说:“我有感到羞耻的事,我有感到鄙陋的事,我有感到危险的事:年轻时不能努力学习,年老时没有东西可以教导别人,我对此感到羞耻;离开故乡,侍奉君主而显达,最终遇到老朋友却没有任何旧日的言语,我对此感到鄙陋;与小人相处,我对此感到危险。”
孔子说:“像蚁穴那样一点一点进步,我赞同他;像山丘那样停止不前,我就放弃他了。”现在学习还远远没有达到像赘疣那样的程度,却俨然想要做别人的老师。
孔子向南到楚国去,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遇困厄,七天没有生火做饭,野菜汤里没有米粒,弟子们都面带饥色。子路走上前问孔子说:“我听说:做善事的人上天回报他以福,做不善事的人上天回报他以祸,现在老师积累德行、积蓄道义、怀抱美德,实行这些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处境如此困顿呢?”孔子说:“子路你不懂,我告诉你。你认为有智慧的人必定被任用吗?王子比干不是被剖心了吗!你认为忠诚的人必定被任用吗?关龙逢不是被处刑了吗!你认为进谏的人必定被任用吗?伍子胥不是在姑苏东门外被车裂了吗!遭遇或不遭遇,是时运;贤良或不贤良,是才能;君子广博学习、深思远谋,不遇时运的人很多啊!由此看来,不遇世道的人很多,哪里只有我呢!况且芷兰生长在深林之中,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欣赏就不散发芳香。君子学习,不是为了显达,而是为了在困窘时不陷入困境,在忧愁时意志不衰退,知道祸福的始终而内心不迷惑。贤良或不贤良,是才能;做或不做,是人;遭遇或不遭遇,是时运;死或生,是命运。现在有了贤良的人,不遇时运,即使贤良,他能实行吗?如果遇上了时运,有什么困难呢!所以君子广博学习、深思远谋,修养身心、端正行为,以等待时运。”孔子说:“子路!坐下!我告诉你。从前晋公子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于曹国,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会稽,齐桓公小白的称霸之心产生于莒国。所以处境不困顿的人思虑不远,身体不安逸的人志向不广;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桑落之下得到时运呢?”
子贡在鲁国太庙的北堂观看,出来后问孔子说:“刚才我在太庙的北堂观看,我也没有停止,回来再看那九层屋盖都连接着,这有什么说法吗?是工匠失误了吗?”孔子说:“太庙的堂屋也有说法,官员选拔了优秀的工匠,顺着华丽的节度加以修饰,并不是没有好的材料,大概说是重视文采吧。”
子道篇第二十九
在家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这是人的小德行。对上顺从,对下笃实,这是人的中等德行;遵从道义而不遵从君主,遵从道义而不遵从父亲,这是人的大德行。至于志向用礼来安定,言语用类别来驱使,那么儒家的道义就完备了。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丝毫。孝子不听从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听从命令则父母危险,不听从命令则父母安全,孝子不听从命令才是忠厚;听从命令则父母受辱,不听从命令则父母荣耀,孝子不听从命令才是道义;听从命令则像禽兽,不听从命令则修饰得体,孝子不听从命令才是恭敬。所以可以听从命令却不听从,这不是做儿子的;不可以听从却听从,这不是忠厚;明白听从与不听从的道义,并且能够表达恭敬、忠信、端正诚朴,谨慎地实行,就可以称为大孝了。《传》说:“遵从道义而不遵从君主,遵从道义而不遵从父亲。”说的就是这个。所以劳苦、憔悴而能不失去恭敬,灾祸、患难而能不失去道义,不幸、不顺、被厌恶而能不失去爱心,不是仁人不能做到。《诗经》说:“孝子不匮。”说的就是这个。
鲁哀公问孔子说:“儿子听从父亲命令,是孝吗?臣子听从君主命令,是忠吗?”问了三次,孔子不回答。孔子快步走出,告诉子贡说:“刚才,国君问我,说:‘儿子听从父亲命令,是孝吗?臣子听从君主命令,是忠吗?’问了三次而我不回答,赐认为怎么样?”子贡说:“儿子听从父亲命令,是孝。臣子听从君主命令,是忠,老师有什么可回答的呢?”孔子说:“小人啊!赐不懂啊!从前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有四位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疆界就不会被削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有三位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国家就不会危险;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有两位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宗庙就不会被毁坏。父亲有敢于谏诤的儿子,就不会做无礼的事;士人有敢于谏诤的朋友,就不会做不义的事。所以儿子听从父亲,哪里算是孝?臣子听从君主,哪里算是忠?审察听从的原因才叫做孝、才叫做忠。”
子路问孔子说:“有一个人,早起晚睡,耕种树木,手脚长满老茧,以此来供养他的父母,然而没有孝的名声,为什么呢?”孔子说:“大概是他自身不恭敬吧?言辞不谦逊吧?脸色不顺从吧?古人有话说:‘衣服!丝带!不给你聊。’现在早起晚睡,耕种树木,手脚长满老茧,以此来供养他的父母,如果没有这三种情况,为什么没有孝的名声呢?大概是他所结交的朋友不是好人吧?”孔子说:“子路记住,我告诉你。即使有国士的力量,也不能举起自己。不是没有力量,是形势不允许。所以在家行为不修养,是自身的罪过;在外名声不显扬,是朋友的过错。所以君子在家就笃实行事,在外就结交贤人,为什么没有孝的名声呢!”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汝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仁且知,夫恶有不足矣哉!"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法行篇第三十
公输不能加于绳墨,圣人不能加于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己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远乎!刑己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语汝。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王民)者,何也?为夫玉之少而(王民)之多邪?"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故虽有(王民)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之谓也。"
曾子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临财而不见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穷,怨天者无识。失之己而反诸人,岂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檃栝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令,非恕也。士明于此三恕,则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
哀公篇第三十一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治国,敢问如何取之邪?"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哀公曰:"然则夫章甫絇屦,绅带而搢笏者,此贤乎?"孔子对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屦,杖而啜粥者,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虽有,不亦鲜乎!"哀公曰:"善!"
译子路问孔子说:“鲁国的大夫在练祭时睡在床上,这合乎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子路出来,对子贡说:“我以为老师无所不知,原来老师也有不知道的事。”子贡说:“你问的是什么?”子路说:“我问:‘鲁国大夫在练祭时睡在床上,合乎礼吗?’老师说:‘我不知道。’”子贡说:“我替你问问。”子贡问说:“练祭时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乎礼。”子贡出来,对子路说:“你说老师有不知道的事吗!老师其实是无所不知的。你问的方式不对。礼制规定:居住在这个城邑,就不应非议这里的大夫。”
子路穿着华丽的衣服去见孔子,孔子说:“仲由,这衣服为什么这么宽大呢?从前江水发源于岷山,刚流出时,源头的水流只能浮起酒杯;等到它流到江边的渡口,如果不放下船,不避开风浪,就无法渡过了。这不正是因为下游的水多吗?现在你的衣服如此华丽,神色如此傲慢,天下谁还肯劝谏你呢!”子路快步出去,换了衣服再进来,神色仍然有些傲慢。孔子说:“仲由,记住!我告诉你:言语上逞强的人浮华,行动上逞强的人好胜,神色上显得聪明而有才能的人,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是言语的关键;能做到就说能做到,不能做就说不能做,这是行为的极致。言语关键就能明智,行为极致就能仁爱;既仁爱又明智,哪里还有不足之处呢!”
子路进来,孔子说:“仲由!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子路回答说:“智者使别人了解自己,仁者使别人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进来,孔子说:“端木赐!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子贡回答说:“智者了解别人,仁者爱护别人。”孔子说:“可以称为士君子了。”颜回进来,孔子说:“颜回!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颜回回答说:“智者了解自己,仁者爱护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明君子了。”
子路问孔子说:“君子也有忧愁吗?”孔子说:“君子在没有得到职位时,就乐于自己的志向;已经得到职位后,又乐于治理好国家。因此有终身的快乐,没有一天的忧愁。小人没有得到的时候,就忧愁得不到;已经得到后,又害怕失去。因此有终身的忧愁,没有一天的快乐。”
法行篇第三十
公输般不能超越绳墨,圣人不能超越礼制。礼制,是众人效法却不知道,圣人效法并且知道。
曾子说:“不要疏远亲近的人而亲近外人,不要自身不善却怨恨别人,不要刑罚加到自己头上才呼天抢地。疏远亲近的人而亲近外人,不是反常吗!自身不善却怨恨别人,不是远离正道吗!刑罚加到自己头上才呼天抢地,不是太晚了吗!《诗经》说:‘涓涓细流,不堵塞它。车轮已经破碎,才加大辐条。事情已经败坏,才重重叹息。’这有什么益处呢!”
曾子生病,曾元为他洗脚,曾子说:“元!记住!我告诉你。鱼鳖鼋鼍还认为深渊太浅而在其中挖掘洞穴,鹰鸢还认为高山太低而在上面增加巢穴,等到它们被捕获时,一定是因为诱饵。所以君子如果能不因利益而损害道义,那么耻辱也就无从降临了。”
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之所以看重玉而轻视石头,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玉少而石头多吗?”孔子说:“唉!端木赐!这是什么话!君子难道是因为多就轻视,少就看重吗!玉,君子用它来比喻德行。温润而有光泽,是仁;坚实而有纹理,是智;坚硬刚强而不屈服,是义;有棱角而不伤人,是行;折断而不弯曲,是勇;瑕疵和优点都显露,是情;敲击它,声音清扬而远闻,停止时戛然而止,是辞。所以即使有石头的雕琢,也不如玉的鲜明。《诗经》说:‘想到君子,温和如玉。’说的就是这个。”
曾子说:“一起游玩而不被爱的人,我一定是不仁;交往而不被尊敬的人,我一定是不长;面临财物而不被信任的人,我一定是不信。这三样在身,怎能怨恨别人!怨恨别人的人困窘,怨恨上天的人无知。在自己身上失去了却反过来归咎于别人,难道不也是迂腐吗!”
南郭惠子问子贡说:“老师的门徒为什么这么杂乱呢?”子贡说:“君子端正自身以等待,想来的不拒绝,想走的不阻止。况且良医的门下病人多,矫正木材的工具旁边弯曲的木材多,因此杂乱。”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君主而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求他们使唤,这不是恕;有父母而不能报答,有子女却要求他们孝顺,这不是恕;有兄长而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求他们听从命令,这不是恕。士明白这三恕,就可以端正自身了。”
孔子说:“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考:年少时不学习,年长时就没有能力;年老时不教导,死后就没有人思念;富有时不施舍,穷困时就没有人给予。所以君子年少时想到年长,就学习;年老时想到死亡,就教导;富有时想到穷困,就施舍。”
哀公篇第三十一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选拔我国的士人,和他们一起治理国家,请问如何选取他们呢?”孔子回答说:“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志在古道的;居住在当今的习俗中,却穿着古时的衣服;舍弃这些而做坏事的人,不也是很少吗!”哀公说:“那么那些戴着章甫帽、穿着絇屦,系着绅带而插着笏板的人,这就是贤人吗?”孔子回答说:“不一定,那些穿着端正的衣服、黑色的下裳,戴着冕冠而乘坐大路车的人,志向不在于吃荤腥;穿着斩衰丧服、菅草鞋,拄着拐杖而喝粥的人,志向不在于酒肉。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志在古道的;居住在当今的习俗中,却穿着古时的衣服;舍弃这些而做坏事的人,即使有,不也是很少吗!”哀公说:“好!”
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哀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庸人者,口不道善言,心不知邑邑;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动行不知所务,止立不知所定;日选择于物,不知所贵;从物如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正,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孔子对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虽不能遍美善,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谓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故富贵不足以益也,卑贱不足以损也:如此则可谓士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孔子对曰:"所谓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故犹然如将可及者,君子也。"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孔子对曰:"所谓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富有天下而无怨财,布施天下而不病贫:如此则可谓贤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孔子对曰:"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于风雨,缪缪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若此则可谓大圣矣。"哀公曰:"善!"
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寡人问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孔子曰:"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曰:"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曰:"非吾子无所闻之也。"孔子曰:"君入庙门而右,登自胙阶,仰视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明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思劳,则劳将焉而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四郊,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将焉而不至矣?且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孔子蹴然曰:"君号然也?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黼衣黼裳者不茹荤,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闻之,好肆不守折,长者不为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君其知之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孔子对曰:"无取健,无取詌,无取口啍。健、贪也;詌、乱也;口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尒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尒也。语曰:'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闇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强,怒胜计则亡。"
定公问于颜渊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驭乎?"颜渊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君子固谗人乎!。"三日而校来谒,曰:"东野毕之马失。两骖列,两服入厩。"定公越席而起曰:"趋驾召颜渊!"颜渊至,定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吾子曰:'东野毕之驶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不识吾子何以知之?"颜渊对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以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进乎?"颜渊对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译孔子说:“人分为五个等级: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鲁哀公说:“请问怎么样才能称为庸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说的庸人,口中不说善言,心中不知忧虑;不知道选择贤人善士来托付自身,以此作为自己的依靠;行动不知道致力于什么,站立不知道安定于什么;每天在事物中挑选,不知道什么可贵;随物漂流,不知道归宿;五官被外物所支配,心随之败坏:这样就能称为庸人了。”鲁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才能称为士呢?”孔子回答说:“所说的士,虽然不能穷尽道术,但一定有遵循的原则;虽然不能遍行美善,但一定有坚守的立场。因此,知识不追求多,追求审慎地了解自己所知道的;言语不追求多,追求审慎地表达自己所认为的;行为不追求多,追求审慎地遵循自己所走的道路。所以,知识既然已经知道了,言语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行为既然已经实行了,就像性命肌肤一样不可改变。因此,富贵不足以使他增益,卑贱不足以使他减损:这样就能称为士了。”鲁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才能称为君子呢?”孔子回答说:“所说的君子,言语忠诚守信而心中不自以为德,仁义在身而神色不夸耀,思虑明达通畅而言辞不争辩,所以看起来好像可以企及的样子,这就是君子。”鲁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才能称为贤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说的贤人,行为合乎规矩而不伤害根本,言语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而不伤害自身,富有天下而没有多余的财富,布施天下而不以贫穷为苦:这样就能称为贤人了。”鲁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才能称为大圣呢?”孔子回答说:“所说的大圣,智慧通达大道,应对变化而不穷尽,明辨万物的情性。大道,是用来变化成就万物的;情性,是用来条理万物而不加取舍的。因此,他的事业广大,明辨天地,明察日月,总括万物于风雨之中,深远诚恳,他的事业不可追踪,像天的继承者一样,他的事业不可认识,百姓浅薄地不认识他的邻近:这样就能称为大圣了。”鲁哀公说:“好!”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舜的帽子,孔子不回答。问了三次都不回答。鲁哀公说:“我向您询问舜的帽子,为什么不说话呢?”孔子说:“古代的王者,有致力于政务而衣领拘束的,他们的政治喜好生而厌恶杀戮。因此凤凰在树林中栖息,麒麟在郊野出现,乌鸦喜鹊的巢穴可以俯身窥视。您不询问这些,却询问舜的帽子,所以我不回答。”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出生在深宫之中,生长在妇人的手中,我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劳苦,不曾知道恐惧,不曾知道危险。”孔子说:“您所问的,是圣明君主的问题,我孔丘是个小人,哪里足以知道呢?”鲁哀公说:“除了您,我没有地方可以听到这些。”孔子说:“您进入宗庙大门而向右转,从东阶登上,仰视屋梁,俯见几案,器物还在,人却已亡,您以此思考悲哀,那么悲哀怎么会不来呢?您天刚亮就梳洗戴帽,天亮就听政,有一件事不应对,就是混乱的开端,您以此思考忧愁,那么忧愁怎么会不来呢?您天亮就听政,太阳偏西才退朝,诸侯的子孙一定有在您后庭的,您以此思考劳苦,那么劳苦怎么会不来呢?您走出鲁国的四门,眺望鲁国的四郊,亡国的废墟一定有数座,您以此思考恐惧,那么恐惧怎么会不来呢?况且我听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您以此思考危险,那么危险怎么会不来呢?”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大带、宽衣、礼帽对仁德有益吗?”孔子不安地说:“您真是这样认为吗?穿着丧服、拄着丧杖的人不听音乐,不是耳朵听不见,是服饰使他们这样的。穿着礼服的人不吃荤腥,不是嘴巴尝不出味道,是服饰使他们这样的。况且我听说,喜欢放纵的人不遵守法度,长者不做买卖。至于有益与无益,您应该知道了。”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请问如何选拔人才。”孔子回答说:“不要选拔强悍的人,不要选拔好辩的人,不要选拔夸夸其谈的人。强悍,就是贪婪;好辩,就是扰乱;夸夸其谈,就是虚妄。所以弓调好之后才追求强劲,马驯服之后才追求优良,士人诚信笃实之后才追求知识才能。士人不诚信却有很多知识才能,就像豺狼一样,不可以让他接近自身。俗话说:‘齐桓公任用他的盗贼,晋文公任用他的强盗。所以明君依靠计谋而不相信怒气,昏君相信怒气而不依靠计谋。计谋胜过怒气就强大,怒气胜过计谋就灭亡。’”
鲁定公向颜渊问道:“你也听说东野毕善于驾车吗?”颜渊回答说:“善于驾车是善于驾车,虽然如此,他的马将会失控。”定公不高兴,进去对左右说:“君子果然是谗言的人啊!”三天后校官来报告,说:“东野毕的马失控了。两边的骖马排列,两匹服马跑进马厩。”定公越席而起说:“快驾车去召颜渊!”颜渊到了,定公说:“前几天我问您,您说:‘东野毕驾车善于驾车是善于驾车,虽然如此,他的马将会失控。’不知道您怎么知道的?”颜渊回答说:“我从政治中知道。从前舜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役使马;舜不穷尽百姓的力量,造父不穷尽马的力量;因此舜没有失去百姓,造父没有失去马。现在东野毕驾车,上车执缰衔,体态端正了;步骤驰骋,朝礼完毕了;历险致远,马力用尽了;然而还不停地要求马,因此我知道。”定公说:“好,可以再深入讲讲吗?”颜渊回答说:“我听说,鸟穷困就啄人,兽穷困就抓人,人穷困就欺诈。从古到今,没有穷尽下属而能没有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