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荀子五

仲尼篇第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0–12 段

非十二子篇第六

  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在者,有人矣。

  纵情性,安恣孳,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弓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着矣。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古之所谓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孳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埶之嗜者也。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而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译非十二子篇第六

在当今世道,有人粉饰邪说,文饰奸言,用以扰乱天下,用其诡谲宏大又琐碎的言论,使天下人浑浑噩噩,不知是非治乱究竟在哪里。

放纵情性,安于恣意纵欲,行为如同禽兽,不足以符合礼法、通达治理;然而他们所持的观点有根据,所说的话成条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它嚣、魏牟。

压抑情性,极度偏激狭隘,苟且以标新立异为高尚,不足以聚合大众,彰明名分;然而他们所持的观点有根据,所说的话成条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陈仲、史▯。

不知道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权变原则,崇尚功利,夸大节俭,而抹杀等级差别,曾不足以容纳辨别差异,确立君臣名分;然而他们所持的观点有根据,所说的话成条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墨翟、宋钘。

崇尚法度却没有固定的法度,下面修身却喜欢妄作主张,对上则听取君主的意见,对下则顺从世俗的风气,整天谈论已成文的典籍,反过来仔细考察,却空荡荡没有归宿,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然而他们所持的观点有根据,所说的话成条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慎到、田骈。

不效法先王,不认同礼义,却喜欢治理怪诞的学说,玩弄奇异的言辞,明察秋毫却不仁爱,善辩却无实用,多事却少功效,不可以作为治理的纲纪;然而他们所持的观点有根据,所说的话成条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惠施、邓析。

略法先王却不知道其统绪,虽然才能出众、志向远大,见闻杂博。依据往昔旧事制造学说,称之为五行,非常偏僻乖谬而没有条理,幽深隐晦而没有解说,封闭简约而没有解释。修饰他们的言辞,只恭敬地对待,说:“这是真正先君子的言论。”子思倡导它,孟轲附和它。世俗的浅陋糊涂的儒生,喧嚷着不知道它的错误,于是接受并传播它,认为仲尼、子弓对后世恩德深厚;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

至于那些总揽方略,统一言行,归一统类,而聚集天下的英才,告诉他们上古的道理,教导他们最顺应的法则,在深邃的居室里,在席垫之上,收敛着圣王的典章制度完备地呈现,太平盛世的习俗兴起,那六种邪说不能侵入,那十二个异端不能亲近。没有插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他争名;在一个大夫的位置上,那么一个君主不能独自容纳他,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忍他,名声显扬于诸侯,没有谁不愿意以他为臣,这是圣人没有权势的情况,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统一天下,财用万物,养育人民,兼利天下,通达的类别没有不服从的,六种邪说立刻停息,十二个异端改变转化,那么圣人得到权势的情况,舜、禹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仁爱的人,将要致力于什么呢?对上效法舜、禹的制度,对下效法仲尼、子弓的道义,以致力于平息十二子的学说。像这样,那么天下的祸害就消除了,仁人的事业就完成了,圣王的功绩就显著了。

相信该相信的,是诚信;怀疑该怀疑的,也是诚信。尊重贤人,是仁爱;轻视不肖之人,也是仁爱。说话得当,是智慧;沉默得当,也是智慧,所以知道沉默如同知道说话一样。所以多言而合乎法度,是圣人;少言而合乎法度,是君子;多言而不合乎法度,而放纵无度,即使善辩,也是小人。所以劳力而不符合民众的事务,叫做奸事;劳心而不遵循先王,叫做奸心;辩说譬喻,敏捷便利,而不顺从礼义,叫做奸说。这三种奸邪,是圣王所禁止的。智慧而阴险,残贼而神妙,行诈而巧妙,说话无用而善辩,善辩不仁爱而明察,是治理的大祸害。行为邪僻而固执,粉饰错误而喜好,玩弄奸邪而润泽,言语善辩而悖逆,是古代的大禁忌。智慧而没有法度,勇敢而没有畏惧,明察善辩而操守邪僻,淫乱宏大而使用它,喜好奸邪而与众人同流,利足而迷失,背负石头而坠落,这是天下所抛弃的。

兼服天下之心:地位高贵,不以骄慢待人;聪明圣智,不以困窘待人;敏捷通达,不争先于人;刚毅勇敢,不以伤害待人;不知道就问,不能做就学,虽然能也一定谦让,然后才是德行。遇到君主就修习臣下的道义,遇到同乡就修习长幼的道义,遇到长辈就修习子弟的道义,遇到朋友就修习礼节辞让的道义,遇到卑贱年少的人,就修习教导宽容的道义。没有不爱的,没有不敬的,没有与人争的,恢弘如同天地包容万物。像这样,那么贤人尊重他,不肖之人亲近他;像这样,而不服从的,就可以说是妖邪怪诞狡猾的人了,即使是子弟之中,刑罚加于他也适宜。《诗经》说:“不是上帝不时,殷商不用旧法;虽然没有老成人,尚有典章刑律;竟然不听,大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古代所谓仕士的人,是忠厚笃实的人,是合群的人,是乐于富贵的人,是乐于分施的人,是远离罪过的人,是致力于事理的人,是以独自富有为羞耻的人。现在所谓仕士的人,是污浊漫漶的人,是贼乱的人,是恣意纵欲的人,是贪利的人;是抵触的人,没有礼义而只嗜好玩弄权势的人。

古代所谓处士的人,是德行盛大的人,是能静的人,是修正自己的人,是知道命运的人,是彰明正道的人。现在所谓处士的人,是无能而说能的人,是无知而说知的人,利心无厌,而假装无欲的人,行为虚伪险恶,而强行高言谨悫的人,以不俗为俗,离经叛道而跂訾的人。

士君子所能与不能为:君子能做到可贵,而不能使人一定尊重自己;能做到可信,而不能使人一定信任自己;能做到可用,而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不修身为耻,不以被污蔑为耻;以不诚信为耻,不以不被信任为耻;以不能为耻,不以不被任用为耻。因此不被赞誉诱惑,不被诽谤恐吓,遵循道义而行,端正自己,不为外物倾斜:这就叫做真正的君子。《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偷儒而罔,无廉耻而忍謑诟--是学者之嵬也。

  弟陀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仲尼篇第七

  仲尼之门,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诚可羞称也。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闺门之内,般乐奢汏,以齐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则诈邾袭莒,并国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险污淫汏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曰:于乎!夫齐桓公有天下之大节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雠,遂立为仲父,是天下之大决也。立以为仲父,而贵戚莫之敢妒也;与之高国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贵贱长少,秩秩焉,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是天下之大节也。诸侯有一节如是,则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数节者而尽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数也。

  然而仲尼之门,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畜积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以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彼王者则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国安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故圣王之诛也綦省矣。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于成王,则安以无诛矣。故道岂不行矣哉!文王载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纣舍之,厚于有天下之埶,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则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雠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埶,是其所以危也。

  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主尊贵之,则恭敬而僔;主信爱之,则谨慎而嗛;主专任之,则拘守而详:主安近之,则慎比而不邪;主疏远之,则全一而不倍;主损绌之,则恐惧而不怨。贵而不为夸,信而不处谦,任重而不敢专。财利至,则善而不及也,必将尽辞让之义,然后受。福事至则和而理,祸事至则静而理。富则广施,贫则用节。可贵可贱也,可富可贫也,可杀而不可使为奸也:是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虽在贫穷徒处之埶,亦取象于是矣。夫是之谓吉人。诗云:"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此之谓也。

  求善处大重,理任大事,擅宠于万乘之国,必无后患之术,莫若好同之,援贤博施,除怨而无妨害人。能耐任之,则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宠,则莫若早同之,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如是,有宠则必荣,失宠则必无罪。是事君者之宝,而必无后患之术也。故知者之举事也,满则虑嗛,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重其豫,犹恐及其祸,是以百举而不陷也。孔子曰:"巧而好度,必节;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谦,必贤。"此之谓也。愚者反是:处重擅权,则好专事而妒贤能,抑有功而挤有罪,志骄盈而轻旧怨,以吝啬而不行施,道乎上为重,招权于下以妨害人。虽欲无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则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可立而待也,可炊而竟也。是何也?则堕之者众,而持之者寡矣。天下之行术,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立隆而勿贰也。然后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统之,慎谨以行之,端悫以守之,顿穷则从之疾力以申重之。君虽不知,无怨疾之心;功虽甚大,无伐德之色;省求多功,爱敬不倦;如是则常无不顺矣。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夫之谓天下之行术。

译士君子的仪容:帽子戴得端正,衣服缝制得平整,容貌善良;庄重、刚健、安详、温厚、宽宏、广博、光明、坦荡——这是父兄的仪容。帽子戴得端正,衣服缝制得平整,容貌诚朴;节俭、谨慎、辅助、端正、谦卑、通达、紧密、恭顺——这是子弟的仪容。

我告诉你那些坏学者的仪容:帽子歪斜,帽带松弛,容貌轻浮;傲慢、轻慢、懈怠、昏乱、惊惧、琐碎、张目;在酒食声色之中,就蒙昧、昏暗;在礼节之中,就急躁、轻率;在劳苦的事业之中,就懈怠、散漫,懒惰而无耻,忍受侮辱——这是坏学者的仪容。

歪斜他的帽子,夸大他的言辞,像禹那样行走而像舜那样快步:这是子张氏的卑贱儒者。端正他的衣冠,整齐他的脸色,谦恭而整天不说话:这是子夏氏的卑贱儒者。懒惰怕事,无耻而喜好饮食,一定说君子本来就不用力气:这是子游氏的卑贱儒者。那些君子就不是这样:安逸而不懒惰,劳苦而不松懈,遵循根本而适应变化,曲折地得其适宜,这样然后才是圣人。

仲尼篇第七

仲尼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言语中都以称颂五霸为羞耻。为什么呢?回答说:是的!他们确实值得羞耻称颂。齐桓公是五霸中最兴盛的人,以前的行为是杀兄而争夺国家;内部行为是七个姑母和姐妹不嫁,闺门之内,淫乐奢侈,用齐国的赋税来供给都还不够;对外行为是欺诈邾国、偷袭莒国,兼并国家三十五个。——他们的行为像这样险恶、污秽、淫乱、奢侈。他们哪里值得在伟大君子的门下称颂呢!

像这样而不灭亡,反而称霸,为什么呢?回答说:唉!齐桓公有天下的重大节操,谁能使他灭亡呢?坦然看到管仲的才能足以托付国家,这是天下的重大智慧。平息他的愤怒,忘记他的仇恨,于是立他为仲父,这是天下的重大决断。立他为仲父,而贵族亲戚没有人敢嫉妒;给他高国的地位,而朝廷的大臣没有人敢厌恶;给他三百个社邑,而富人没有人敢抗拒;贵贱老少,井然有序,没有人不服从桓公而尊敬他,这是天下的重大节操。诸侯有一个这样的节操,就没有人能使他灭亡;桓公兼有这几个节操而全部具备,又怎么能灭亡呢!他的称霸,是适宜的,不是侥幸,是必然的。

然而仲尼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言语中都以称颂五霸为羞耻,为什么呢?回答说:是的!他们不根本于政教,不致力于崇高,不极尽文理,不服人心。讲究方略,审察劳逸,积蓄修治战斗,而能颠倒他们的敌人。用诈术取胜。他们用谦让来装饰争夺,依仗仁义而追求利益,是小人中的杰出者,他们哪里值得在伟大君子的门下称颂呢!

那些王者就不是这样:招致贤人而能用来拯救不肖,招致强者而能用来宽待弱者,作战一定能使他们疲惫而羞于与他们战斗,委婉地形成文德,向天下展示,而暴虐的国家自然就会感化了。有灾祸谬误的人,然后才诛杀他们。所以圣王的诛杀极少。文王诛杀四个,武王诛杀两个,周公完成功业,到了成王,就安定而没有诛杀了。所以道难道不行吗!文王拥有百里之地,而天下统一;桀纣舍弃它,虽然拥有天下的权势,却不能以平民的身份终老。所以善于运用它,那么百里之国足以独立;不善于运用它,那么楚国六千里而成为仇敌的奴仆。所以君主不致力于得道,而扩大他的权势,这就是他危险的原因。

保持宠爱、处于职位,终身不厌恶的方法:君主尊贵他,就恭敬而谨慎;君主信任喜爱他,就谨慎而谦恭;君主专任他,就拘守而详细;君主亲近他,就谨慎比较而不邪僻;君主疏远他,就专一而不背叛;君主减损贬斥他,就恐惧而不怨恨。尊贵而不夸耀,信任而不自谦,责任重而不敢专断。财利到来,就认为好而不及,一定尽辞让的道义,然后接受。福事到来就和顺而处理,祸事到来就安静而处理。富有就广泛施舍,贫穷就节制用度。可以尊贵也可以卑贱,可以富有也可以贫穷,可以杀而不可以使他做奸邪的事:这是保持宠爱、处于职位终身不厌恶的方法。虽然在贫穷徒居的处境,也取法于这个。这就叫做吉人。《诗经》说:“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说的就是这个。

寻求善于处理重大责任,治理重大事务,在万乘之国独享宠爱,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不如喜好相同的人,援引贤人广泛施舍,消除怨恨而不妨害别人。能胜任,就谨慎实行这个道;能而不胜任,且怕失宠,就不如早与相同的人合作,推举贤人让给能人,而安心跟随在他们后面。这样,有宠就一定荣耀,失宠就一定无罪。这是侍奉君主的宝物,而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所以智慧的人做事,满了就考虑谦恭,平了就考虑危险,安了就考虑危机,曲折地重视预防,还怕祸患到来,因此百举而不陷。孔子说:“巧而好度,必节;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谦,必贤。”说的就是这个。愚蠢的人相反:处于重位独揽大权,就喜好专断而嫉妒贤能,压抑有功而排挤有罪,志气骄盈而轻视旧怨,吝啬而不施舍,在上为重,在下招权以妨害别人。虽然想不危险,能得到吗!因此位尊就一定危险,任重就一定废弃,独享宠爱就一定受辱,可以站立等待,可以煮熟等待。为什么呢?因为使他堕落的人多,而支持他的人少。天下的行道,用来侍奉君主就一定通达,用来行仁就一定成圣,确立崇高而不二心。然后恭敬地先行之,忠信地统率之,谨慎地行之,端正诚朴地守之,困顿穷迫就尽力以申重之。君主虽然不知道,没有怨恨之心;功绩虽然很大,没有夸耀的神色;省求多功,爱敬不倦;这样就一定没有不顺了。用来侍奉君主就一定通达,用来行仁就一定成圣,这就叫做天下的行道。

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是天下之通义也。有人也,埶不在人上,而羞为人下,是奸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而求有君子圣人之名,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俞务而俞远。故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

  儒效篇第八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揜迹于文武。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埶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主枝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

  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埶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餧,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嘄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埶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

  "仲尼将为司寇,沉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

  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若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讙。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

  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人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视硗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货财,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樽,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谲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译年少侍奉年长,卑贱侍奉尊贵,不贤侍奉贤能,这是天下的普遍道义。有的人,权势不在别人之上,却以处于别人之下为羞耻,这是奸邪之人的心态。心志不能免除奸邪之心,行为不能免除奸邪之道,却想求得君子圣人的名声,打个比方,这就如同趴在地上舔天,或者救上吊的人却去拉他的脚。这种说法必定行不通,越是努力,离目标越远。所以君子,时势屈辱时就屈从,时势伸展时就伸展。

《儒效篇》第八

大儒的功效: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年幼,周公辅佐成王并继承武王的遗志,来统领天下,是担心天下人背叛周朝。他践履天子的职权,裁决天下的政事,安然自得好像本来就拥有天下,而天下人不称他贪婪。他杀了管叔,废除了殷国的封地,而天下人不称他暴戾。他统辖天下,分封了七十一个国家,姬姓子弟独占五十三人,而天下人不称他偏私。他教诲开导成王,使成王明白大道,能够掩盖在文王武王的功业之下。周公回到周朝,将权位归还给成王,而天下人没有停止侍奉周朝;然而周公却面朝北方朝拜成王。天子的地位,不可以稍微担任,不可以代理摄政;有能力则天下归附,没有能力则天下背离,所以周公辅佐成王并继承武王的遗志,来统领天下,是担心天下人背离周朝。成王加冠,成年,周公回到周朝,归还权位,这是彰显不消灭君主的道义。周公不再拥有天下;从前拥有天下,现在没有天下,不是擅自放弃;成王从前没有天下,现在拥有天下,不是被夺取;这是权势次序自然变化的结果。所以用臣子代替君主而不算僭越;用弟弟诛杀哥哥而不算暴虐;君臣交换位置而不算不顺。顺应天下的和顺,成就文武的功业,彰显君主与臣子的道义,这也算是变化了,天下依然安定统一。不是圣人做不到这些。这就叫做大儒的功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荀子)说:“儒者对别人的国家没有益处。”

孙卿子说:“儒者效法先王,尊崇礼义,谨慎地做好臣子而让他们的君主尊贵。君主任用他们,那么权势就在朝廷而适宜;不任用他们,就退居百姓之中而诚实;必定成为顺从的下属。即使穷困冻饿,也必定不因为邪道而贪婪。没有安身立命的土地,却明白保持国家的大义。大声呼喊而没有响应,却通晓治理万物、养育百姓的法度。权势在别人之上,就是王公的才能;在别人之下,就是国家的臣子,国君的宝物;即使隐居在穷巷破屋,人们没有不尊重他的,因为道义确实存在。

“孔子将要担任司寇,沉犹氏不敢在早晨喝羊血酒,公慎氏休掉了他的妻子,慎溃氏越境迁徙,鲁国卖牛马的人不预先定价,这是因为孔子修身正己以等待他们。孔子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没有不公正分配的,有父母的人多拿一些,这是因为孔子用孝悌来教化他们。儒者在朝廷则政治美好,在下位则风俗美好。儒者作为下属就是这样。”

昭王说:“那么他们作为上级又怎么样呢?”

孙卿子说:“他们作为上级,广大啊!意志坚定于内心,礼节修明于朝廷,法则度量公正于官府,忠信爱利体现在下属身上。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从而得到天下,也不做。如果这种道义诚信被人知晓,通达于四海,那么天下人响应他就像欢呼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尊贵的名声显扬而天下治理好了。所以近处的人歌唱欢乐,远处的人踮起脚尖快步赶来,四海之内像一家人,所有通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这就叫做人师。《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想服从的。’说的就是这个。他们作为下属像那样,作为上级像这样,为什么说他们对别人的国家没有益处呢!”

昭王说:“好!”

先王的道,是人的最高准则,要适中地实行它。什么叫适中?回答说:礼义就是。道,不是天的道,不是地的道,是人所遵循的道,是君子所遵循的道。君子所说的贤者,不是能遍知所有人所能做的;君子所说的智者,不是能遍知所有人所知道的;君子所说的辩者,不是能遍辩所有人所辩的;君子所说的察者,不是能遍察所有人所察的;是有界限的。观察地势高低,查看土地贫瘠肥沃,安排五种谷物,君子不如农夫;流通货物钱财,辨别美丑,区分贵贱,君子不如商人;设置圆规方矩,陈列绳墨,使器具完备,君子不如工匠;不顾是非对错的情况,互相推荐吹捧,互相羞愧惭愧,君子不如惠施、邓析。至于根据德行确定等级,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贤与不贤都得到合适的位置,能与不能都得到合适的官职,万物得到适宜的处理,事变得到恰当的应对,慎到、墨子不能进献他们的言论,惠施、邓析不敢施展他们的明察,言论必定符合道理,行事必定切合事务,这才是君子所擅长的。

凡是行事,对道理有益的,就确立;对道理无益的,就废除。这就叫做适中行事。凡是认知言论,对道理有益的,就实行;对道理无益的,就舍弃。这就叫做适中言论。行事偏离适中,叫做奸邪之事;认知言论偏离适中,叫做奸邪之道。奸邪之事、奸邪之道,是治世所抛弃的,却是乱世所顺从的。至于空虚与实有的相互替换,“坚白”“同异”的割裂,这是聪耳所不能听的,明目所不能见的,辩士所不能说的,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不能一一列举。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成为君子,知道这些也不损害成为小人。工匠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成为巧匠;君子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治理好国家。王公喜好这些就会扰乱法度,百姓喜好这些就会扰乱事务。而那些狂妄迷惑、愚笨浅陋的人,竟然率领他们的党徒,辩论他们的言论,阐明他们的比喻,终身老死,子孙繁衍,不知道厌恶。这就叫做上等愚昧,还不如相鸡狗的人可以成名。《诗经》说:“如果是鬼怪,那就抓不到,如果有脸面,看人没有准则。作这些歌谣,来穷尽反复无常。”说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