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篇第十一
王霸篇第十一
国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埶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愍、宋献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将道也。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絜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擽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仲尼无置锥之地,诚义乎志意,加义乎身行,箸之言语,济之日,不隐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诚义乎志意,加义乎法则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使袭然终始犹一也。如是,则夫名声之部发于天地之间也,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义济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谨畜积,修战备,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当。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絜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闵、薛公是也。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它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
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错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薉则塞;危塞则亡。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非变也,改王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国,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
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然则强固荣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强;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
译王霸篇第十一
国家,是天下最有用的器物;君主,是天下最有利的权势。用“道”来掌握它,就会获得极大的安定,极大的荣耀,成为积累美德的源泉;不用“道”来掌握它,就会面临极大的危险,极大的祸患,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到了极点,想做个普通百姓都做不到,齐湣王、宋献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君主虽然拥有天下最有利的权势,却不能自己求得安定,能使之安定的必定是“道”。
所以治理国家的人,树立道义就能称王,树立信用就能称霸,树立权谋就会灭亡。——这三者是英明的君主谨慎选择的内容,是仁人致力于阐明的道理。用礼义来整顿国家,而不让它受到损害,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从而得到天下,仁者也不去做。坚定地扶持内心和国家,而且像这样牢固。所任用的人,都是讲求道义的士人;所颁布施行的国家刑法,都是合乎道义的法规;君主极力率领群臣首先向往的,都是合乎道义的志向。像这样,百姓就会仰慕君主而遵循道义,这是极其稳定的;极其稳定而国家就稳定,国家稳定而天下就稳定。孔子没有立锥之地,但在意志意念上真诚地信奉道义,在自身行为上践行道义,在言语上著述道义,推行道义,不隐瞒于天下,名声流传于后世。现在如果凭借天下显赫的诸侯地位,在意志意念上真诚地信奉道义,在法度度量上践行道义,在政事上著述道义,并且用贵贱赏罚来重申强调它,使始终如一。像这样,那么名声在天地之间发扬光大,难道不像日月雷霆那样吗!所以说:用道义来整顿国家,一天就能显扬,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鄗地,都是方圆百里的土地,天下统一,诸侯臣服,凡是能通达的地方,没有不听从服从的,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用道义来成就功业。——这就是所说的“树立道义就能称王”。
德行虽然还没达到极致,道义虽然还没完全成就,然而天下的治理大致已经奏效了,刑罚奖赏和承诺信用在天下已经确立了,臣下清楚地都知道可以依靠。政令已经颁布,即使看到利益受损,也不欺骗百姓;盟约已经订立,即使看到利益受损,也不欺骗盟国。像这样,军队强大城池坚固,敌国畏惧它;国家统一极其清明,盟国信任它;即使在偏僻简陋的国家,威势也能震动天下,五霸就是这样。这不是根本在于政治教化,不是达到极高的境界,不是极其讲究礼文条理,不是使人心悦诚服,而是趋向方略,审察劳逸,谨慎积蓄,修治战备,上下相互信任,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这些都是偏僻简陋的国家,威势震动天下,强大几乎匹敌中原大国,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大致讲信用。——这就是所说的“树立信用就能称霸”。
用功利来整顿国家,不致力于发扬道义,整顿信用,只追求利益,对内不怕欺骗百姓,而追求小利;对外不怕欺骗盟国,而追求大利,对内不修治自己所有的东西,却常常想要别人所有的东西。像这样,臣下百姓没有不用欺诈之心对待君主了。君主欺诈臣下,臣下欺诈君主,这就是上下离心。像这样,敌国轻视它,盟国怀疑它,权谋每天施行,而国家不免危险削弱,到了极点就会灭亡,齐湣王、薛公就是这样。所以强大的齐国,不是用来修习礼义的,不是用来根本政治教化的,不是用来统一天下的,而是常常以结交拉拢、驰骋国外为务。所以南面足以攻破楚国,西面足以屈服秦国,北面足以打败燕国,中间足以攻取宋国。等到燕赵兴起攻打它,就像抖动枯草一样容易,而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世谈论坏事,必定会查考它。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它不遵循礼义,而遵循权谋。
这三者是英明的君主谨慎选择的内容,是仁人致力于阐明的道理。善于选择的能控制别人,不善于选择的被别人控制。
国家,是天下的大器物,重任,不能不善于选择放置的地方然后放置它,放置在险地就危险;不能不善于选择道路然后走它,道路污秽就堵塞;危险堵塞就灭亡。那放置国家的人,不是说封地的大小,而是用什么法度来引导,与什么样的人一起做事。所以遵循称王者的法度,与称王者的人一起做事,也就称王;遵循称霸者的法度,与称霸者的人一起做事,也就称霸;遵循亡国者的法度,与亡国者的人一起做事,也就灭亡。——这三者是英明的君主谨慎选择的内容,是仁人致力于阐明的道理。
所以国家,是重任,不靠积累来维持它就不能立足。所以国家,是世代更新的东西,这是谨慎,谨慎、不是改变,是改变君王改变行为。所以一朝的太阳,一天的人,然而却有千年的国家,为什么呢?回答说:援引那千年的可信法度来维持它,让那千年的可信士人来做它。人没有百岁的寿命,却有千年的可信士人,为什么呢?回答说:用那千年的法度来约束自己的人,就是千年的可信士人了。所以与积累礼义的君子一起做事就称王,与端正诚信完全的士人一起做事就称霸,与权谋倾覆的人一起做事就灭亡。——这三者是英明的君主谨慎选择的内容,是仁人致力于阐明的道理。善于选择的能控制别人,不善于选择的被别人控制。
那主持国家的人,必定不可以独自完成,那么强固荣辱就在于选取宰相了。自身能做宰相,像这样就能称王;自身不能做,知道恐惧而寻求能人,像这样就能强大;自身不能做,不知道恐惧而寻求能人,安然只任用便僻左右亲近自己的人,像这样就会危险削弱;到了极点就会灭亡。国家,大用就大,小用就小;极大用就称王,极小用就灭亡,小大分流的就生存。大用的人,先道义而后利益,安然不顾虑亲疏,不顾虑贵贱,只寻求真正有才能的人,这就叫做大用。小用的人,先利益而后道义,安然不顾虑是非,不治理曲直,只任用便僻亲近自己的人,这就叫做小用。大用的人像那样,小用的人像这样,小大分流的人,也是一部分像那样,一部分像这样。所以说:“纯粹就称王,驳杂就称霸,两者都没有就灭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国无礼则不正。礼之所以正国也,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犹绳墨之于曲直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既错之而人莫之能诬也。诗云:"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为之则存,不为则亡。"此之谓也。
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由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养五綦者有具。无其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万乘之国,可谓广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强固之道焉,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故百乐者,生于治国者也;忧患者,生于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者,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闇君者,必将急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于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若夫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是夫人主之职也。若是则一天下,名配尧禹。之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秏(卒页)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埶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虚;其难者在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则其土地奚去我而适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贤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埶矣。致忠信,箸仁义,足以竭人矣。两者合而天下取,诸侯后同者先危。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一人之谓也。
羿、蜂门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驭者也。聪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埶从之,人不服而埶去之,故王者已于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羿、蜂门矣;欲得善驭--及速致远,则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调壹天下,制秦楚,则莫若聪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简,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极可乐也。故明君以为宝,而愚者以为难。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乐甚大,台谢甚高,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陈,政令以挟,官人失要则死,公侯失礼则幽,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闲静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睪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人苟不狂惑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绝;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妒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疏,无偏贵贱,惟诚能之求?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如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杨朱哭衢涂,曰:"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荣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为可哀,甚于衢涂。呜呼!哀哉!君人者,千岁而不觉也。
译国家没有礼制就不端正。礼制之所以能端正国家,打个比方:就像秤对于轻重,墨线对于曲直,圆规方矩对于方圆一样,一旦确立,人们就无法歪曲它。《诗经》说:“像霜雪那样洁白,像日月那样光明,实行它就生存,不实行它就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国家危亡就没有快乐的君主,国家安定就没有忧愁的百姓。混乱导致国家危亡,治理导致国家安定。现在的君主,急于追求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像喜好声色,却甘愿没有耳目一样,难道不可悲吗!人的本性,眼睛想要极致的色彩,耳朵想要极致的声音,嘴巴想要极致的美味,鼻子想要极致的气味,内心想要极致的安逸。这五种极致,是人情所必然无法避免的。满足这五种极致是有条件的。没有这些条件,那么这五种极致就无法得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可以说是广大富足了,再加上治理清明、强固的方法,这样就能恬静愉快而没有祸患,然后满足五种极致的条件就具备了。所以各种快乐,产生于治理良好的国家;忧患祸患,产生于混乱的国家。急于追求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的人,是不懂得什么是快乐的。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会先治理好他的国家,然后各种快乐才能适度地得到。昏庸的君主,一定会急于追求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所以忧患多得数不过来,必定要等到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才停止,难道不可悲吗!本想追求快乐,却得到了忧患;本想追求安定,却得到了危险;本想追求福气,却得到了死亡,难道不可悲吗!唉!君主啊,也可以考察这些话了。所以治理国家有方法,君主有职责。至于那些贯穿日常、处理细节,一天之内罗列各种琐事,这是让百官官吏去做的,不足以因此损害游玩安乐的乐趣。至于选拔一位宰相来统率他们,让臣下百官无不遵循正道、趋向正途而努力,这是君主的职责。像这样就能统一天下,名声与尧禹相配。这样的君主,坚守最简约的原则而能详尽无遗,事情最安逸而功业显著,垂衣拱手,不下坐席,而天下的人没有不愿意拥戴他做帝王的。这就叫做最简约,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君主,以能任用官员为能;平民,以能自己做事为能。君主能让人替他做事,平民则没有什么可以转移的。百亩田地由一个农夫耕种,事业有限,没有什么可以转移的。现在如果一个人要兼听天下的事务,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是因为让人替他做事。拥有广大的天下,或者拥有一国,如果一定要自己去做然后才行,那么劳苦消耗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像这样,即使是奴仆也不肯和天子交换地位事业。用这种办法来统辖天下,统一四海,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做呢?自己去做,是奴仆的做法,是墨子的学说。评定德行、任用才能并授予官职,是圣王的道,是儒家所谨慎坚守的。经传上说:农夫分田耕种,商人分货贩卖,百工分工努力,士大夫分职听命,建立国家的诸侯分土镇守,三公总揽各方议论,那么天子只要恭己正身就可以了。出入都合乎规范,天下没有不平均的,没有不治理清明的,这是百代君王所共同的,也是礼法的大纲。
百里的土地,可以取得天下。这不是虚言;难处在于君主能否认识到这一点。取得天下,不是背着土地跟随他的意思,而是道义足以统一人心罢了。那些人如果统一了心,那么他们的土地怎么会离开我而投奔别人呢?所以百里的土地,它的等级爵位服饰,足以容纳天下的贤士;它的官职事业,足以容纳天下的能士;遵循旧法,选择好的明确使用,足以顺服好利的人。贤士统一了心,能士担任了官职,好利的人顺服了,这三者具备,天下就尽在其中了,没有在这之外的了。所以百里的土地,足以穷尽权势了。做到忠信,彰显仁义,足以穷尽人心了。这两者结合,天下就取得了,诸侯中后归附的先有危险。《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想顺服的。”说的就是统一人心的君主。
后羿、蜂门,是善于驾驭射箭的人;王良、造父,是善于驾驭车马的人。聪明的君子,是善于驾驭人心的人。人心顺服,权势就跟随;人心不顺服,权势就离去,所以王者已经在于驾驭人心了。所以君主想要得到善于射箭的——射得远且中细微目标,没有比后羿、蜂门更好的了;想要得到善于驾车马的——速度快且能致远,没有比王良、造父更好的了。想要调和统一天下,制服秦国楚国,没有比聪明的君子更好的了。他运用的智谋很简省,他做的事不劳累,而功名达到最大,很容易处身而极其快乐。所以英明的君主把他当作宝贝,而愚昧的人认为很难。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声为圣王,统制他人,没有人能统制他,这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而王者兼而有之。重视色彩而穿着它,重视味道而食用它,重视财物而控制它,合并天下而君临它,饮食很丰厚,声乐很大,台榭很高,园囿很广,臣服诸侯,统一天下,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而天子的礼制就是这样。制度已经陈列,政令已经挟持,官员失去要领就死,公侯失去礼制就幽禁,四方的国家,有奢侈背离的德行就必定灭亡,名声像日月,功绩像天地,天下的人响应他像影子随形,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而王者兼而有之。所以人的本性,嘴巴喜好美味,而没有比臭味更美的;耳朵喜好声音,而没有比声乐更大的;眼睛喜好色彩,而没有比文章更繁盛的,妇女没有比这更多的;形体喜好安逸,而没有比安重闲静更愉快的;内心喜好利益,而没有比谷禄更丰厚的。合并天下所共同希望的兼而有之,牢固天下而控制它像控制子孙,人如果不疯狂迷惑、愚笨浅陋,谁能看到这些而不快乐呢!想要这样的君主,并肩而存在;能建立这样的士人,不世世代代断绝;千年而不合,为什么呢?说:君主不公正,臣子不忠诚。君主就排斥贤人而偏私举荐,臣子就争夺职位而嫉妒贤人,这是他们不能结合的原因。君主为什么不宽广呢,不忧虑亲疏,不偏私贵贱,只求真正有才能的?像这样,那么臣子就轻视职业、让位给贤人,而安心跟随在后面。像这样,那么舜禹就会再来,王业就会再起;功业统一天下,名声与舜禹相配,事物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唉!君主啊,也可以考察这些话了。杨朱在十字路口哭泣,说:“这就是那些走错一步,而跌倒千里的人啊!”哀哭他。这也是荣辱、安危、存亡的十字路口,这比十字路口更值得哀叹。唉!可悲啊!君主啊,千年而不醒悟。
无国而不有治法,无国而不有乱法;无国而不有贤士,无国而不有罢士;无国而不有愿民,无国而不有悍民;无国而不有美俗,无国而不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在,上偏而国安,在下偏而国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贤,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齐,夫是之谓上一。如是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故汤以亳,文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四者齐也。桀纣即厚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无它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归者一也。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至于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然后皆内自省,以谨于分。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均平,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若夫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挟于万物,尺寸寻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数量然后行,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当,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枢机也。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百人者,说无之有也。既能当一人,则身有何劳而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奢泰、游抏之修,于天下不见谓修,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是亦无他故焉,知一政于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为之兴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丧其国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无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无狂乎?"此之谓也。
治国者分已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所闻所见诚以齐矣。则虽幽闲隐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国之征也。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闇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照之,以观其盛者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君人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
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汤武者,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归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赏贤使能以次之,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生民则致宽,使民则綦理,辩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无它故焉,道德诚明,利泽诚厚也。乱世则不然,污漫突盗以先之,权谋倾覆以示之,俳优、侏儒、妇女之请谒以悖之,使愚诏知,使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极劳苦。是故,百姓贱之如尪,恶之如鬼,日欲司间而相与投借之,去逐之。卒有寇难之事,又望百姓之为己死,不可得也,说无以取之焉。孔子曰:"审吾所以适人,适人之所以来我也。"此之谓也。
译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治理国家的法令,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导致混乱的法令;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贤能的士人,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疲弱的士人;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恭顺的百姓,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强悍的百姓;没有哪个国家没有美好的风俗,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恶劣的风俗。这两类事物并行存在而国家得以存续,君主方面偏重治理则国家安定,百姓方面偏重治理则国家危亡;君主方面统一则能称王天下,百姓方面统一则会导致灭亡。所以,如果法令得到治理,辅佐的人贤能,百姓恭顺,风俗美好,而这四者齐备,这就叫做君主方面的统一。像这样就能不战而胜,不攻而得,军队不劳苦而天下臣服。所以商汤凭借亳地,周文王凭借鄗地,都是方圆百里的土地,却能使天下统一,诸侯称臣,凡是能通达的地方,没有不听从臣服的,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四者齐备。夏桀、商纣即使拥有天下的权势,想做个普通百姓都做不到,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四者全部丧失。所以历代圣王的法令各不相同,但所归向的原则却是相同的。
君主没有不深爱他的臣民,而用礼制来约束他们。君主对待臣民,就像保护婴儿一样,政令制度,用来对待下面的百姓,如果有不合情理的地方哪怕像毫毛那样细微,即使是孤老寡妇也一定不施加于他们。所以下面的人亲近君主,像对待父母一样欢悦,可以杀他们而不能使他们不顺从。君臣上下,贵贱长幼,直到平民百姓,没有不把这作为最高的准则的;然后大家都自我反省,来谨慎地遵守自己的本分。这是历代圣王所相同的,也是礼法的关键。然后农夫分田耕种,商人分货贩卖,百工分工努力,士大夫分职听命,建立国家的诸侯分土守卫,三公总揽各方议论,那么天子就安守本分而止了。无论出朝入朝,天下没有不均衡公平的,没有不治理有序的。这是历代圣王所相同的,也是礼法的大纲。至于那些每日治理使天下太平,权衡事物而称量使用,使衣服有制度,宫室有法度,人众有数目,丧葬祭祀器械用具都有等级适宜,用这些来挟制万物,尺寸寻丈,没有不遵循制度数量然后行动的,这是官吏做事的事,不值得在伟大的君子面前列举。所以统治人民的人,在朝廷确立隆重的政令而得当,所委派处理百事的人是真正的仁人,那么自身安逸而国家治理,功业伟大而名声美好,向上可以称王,向下可以称霸。在朝廷确立隆重的政令而不当,所委派处理百事的人不是仁人,那么自身劳苦而国家混乱,功业废弃而名声耻辱,国家必然危亡,这是做君主的枢纽关键。所以能得当一个人而天下归附,失当一个人而国家危亡。不能得当一个人,而能得当千百人,这种说法是没有的。既然能得当一个人,那么自身有什么劳苦而去做呢?垂衣拱手而天下安定。所以商汤任用伊尹,周文王任用吕尚,周武王任用召公,周成王任用周公旦。地位低下的五霸,齐桓公在家庭内部,悬挂音乐、奢侈放纵、游玩怠慢的修养,在天下不被认为是修养,然而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成为五霸之长,这也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在管仲那里知道了一统政令,这是做君主的要领。明智的人容易兴起力量,而功名极其伟大。舍弃这个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所以古代的人,有大功名的人,必定遵循这个原则。丧失国家危及其身的人,必定违背这个原则。所以孔子说:“明智的人的智慧,本来就很多了,有用来守住少的,能不洞察吗?愚笨的人的智慧,本来就少了,有用来守住多的,能不狂妄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治理国家的人,本分已经确定,那么君主、宰相、臣下、百官,各自谨慎地听取自己该听的事,不致力于听取自己不该听的事;各自谨慎地观察自己该看的事,不致力于观察自己不该看的事。所听所见确实齐备了。那么即使是幽暗隐蔽的地方,百姓没有敢不恭敬本分、安守制度,来感化他们的上级的,这是治理国家的征兆。
君主的原则是治理近处而不治理远处,治理明显的事而不治理幽暗的事,治理统一的事而不治理分散的事。君主能治理近处那么远处就治理好了,君主能治理明显的事那么幽暗的事就感化了,君主能得当统一那么百事就端正了。那种兼听天下,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的,就是这样,这是治理的极致。既能治理近处,又致力于治理远处;既能治理明显的事,又致力于观察幽暗的事;既能得当统一,又致力于端正百事,这是过分的人,过分就像不够一样。比喻这就像立起直木而要求它的影子弯曲一样。不能治理近处,又致力于治理远处;不能察明明显的事,又致力于观察幽暗的事;不能得当统一,又致力于端正百事,这是悖乱的人。比喻这就像立起弯木而要求它的影子笔直一样。所以英明的君主喜欢抓住要领,而昏庸的君主喜欢详备;君主喜欢抓住要领那么百事就详备,君主喜欢详备那么百事就荒废。君主,是评定一个宰相,陈述一种法令,明确一个宗旨,用来全面覆盖它,全面照耀它,来观察它的盛大的。宰相,是评定排列百官的首领,总领百事的听命,来整顿朝廷臣下百官的本分,衡量他们的功劳,评定他们的庆赏,年终捧着他们的成功来向君主效验。得当就认可,不当就废除。所以君主劳苦于寻找人才,而安逸于使用人才。
使用国家的人,得到百姓力量的就富裕,得到百姓效死的就强大,得到百姓赞誉的就荣耀。——这三样具备而天下归附,这三样丧失而天下背离;天下归附叫做称王,天下背离叫做灭亡。商汤、周武王,修明他们的道,实行他们的义,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消除天下共同的祸害,天下归附他们。所以用深厚的道德声誉来引导他们,用明确的礼义来教导他们,用极致的忠信来爱护他们,奖赏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来依次安排他们,用爵位服饰赏赐庆贺来重申加重他们,按时安排事务,减轻他们的负担,来调和齐整他们,像大水一样全面覆盖他们,养育成长他们,像保护婴儿一样。对待百姓就尽量宽厚,使用百姓就极其合理,辨别政令制度,用来对待天下的百姓,有非理的地方哪怕像毫毛那样细微,即使是孤老寡妇,也一定不施加于他们。所以百姓尊贵他们像天帝,亲近他们像父母,为他们出死断亡而不愉快的,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道德确实光明,恩泽确实深厚。乱世就不是这样,污浊漫溢、突犯盗窃来引导他们,权谋倾覆来展示给他们,俳优、侏儒、妇女的请求来悖乱他们,让愚笨的人教导明智的人,让不贤的人凌驾于贤人之上,对待百姓就尽量贫困狭隘,使用百姓就极其劳苦。所以,百姓轻视他们像病人,厌恶他们像鬼怪,每天想伺机而互相投奔抛弃他们,驱逐他们。最终有寇难的事情,又希望百姓为自己效死,不可能得到,因为没有什么办法取得他们。孔子说:“审察我用来对待别人的,别人用来对待我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伤国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于民而巧,是伤国之大灾也。大国之主也,而好见小利,是伤国。其于声色、台榭、园囿也,愈厌而好新,是伤国。不好修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若是,则权轻名辱,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旧法,而好诈故,若是,则夫朝廷群臣,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罚虽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谓危国,是伤国者也。
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辨: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关市几而不征,质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县鄙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悫无诈,则商旅安,货通财,而国求给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辨也。
君道篇第十二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冲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借敛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故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之于礼,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径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其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其应变故也,齐给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伎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类而有义;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于天地之间,仁智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
译危害国家的人,是怎样的呢?回答说:让小人凌驾于民众之上以显示威风,用不正当的手段从民众那里巧取豪夺,这是危害国家的巨大灾难。大国的君主,如果喜好贪图小利,这是危害国家。对于声色、台榭、园林池苑,越满足越喜好新奇,这是危害国家。不喜好修明自己拥有的东西,却常常贪求别人的所有,这是危害国家。这三种邪念藏在心中,又喜好任用那些善于权谋倾轧的人,让他们在朝廷外决断事务,像这样,就会权位轻贱、名声受辱,国家必然危亡,这就是危害国家的人。大国的君主,不崇尚根本的道德行为,不尊重旧有的法度,却喜好欺诈诡计,像这样,那么朝廷群臣也会随之形成不崇尚礼义而喜好倾轧的风俗。朝廷群臣的风俗像这样,那么百姓大众也会随之形成不崇尚礼义而喜好贪婪利益的风俗。君臣上下的风俗,没有不这样的,那么土地虽然广阔,权位必然轻贱;人口虽然众多,军队必然软弱;刑罚虽然繁多,政令也无法下达贯彻。这就叫做危亡的国家,是危害国家的人。
儒者做事不是这样,他们一定会详细辨析:朝廷一定要崇尚礼义并审慎区分贵贱,像这样,那么士大夫没有不敬守节操、为制度而死的。百官就会统一他们的制度,重视他们的官职等级,像这样,那么百官没有不畏惧法律而遵守法度的。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契约律令禁止而不偏私,像这样,那么商人没有不诚实而没有欺诈的。百工按时砍伐木材,缩短他们的工期,而利于他们发挥巧技,像这样,那么百工没有不忠信而不粗劣的。县邑乡野就会减轻田野的赋税,减少刀币布帛的征收,很少征发力役,不耽误农时,像这样,那么农夫没有不朴实用力而少有其他技能的。士大夫致力于节操并为制度而死,这样军队就强劲。百官畏惧法律遵循法度,然后国家常常不乱。商人诚实无欺诈,那么商旅安宁,货物流通,国家的财用就充足了。百工忠信而不粗劣,那么器物精巧便利而财物不匮乏。农夫朴实用力而少有其他技能,那么上不违背天时,下不违背地利,中得人和,百事就不会荒废。这就叫做政令通行,风俗美好,用来守御就稳固,用来征伐就强大,安居就有名声,行动就有功绩。这就是儒者所说的详细辨析。
君道篇第十二
有昏乱的君主,没有昏乱的国家;有治理的人才,没有治理的法律。后羿的法度并没有失传,而后羿的射箭技艺不能世代相传;大禹的法度尚且存在,而夏朝不能世代称王。所以法律不能独立起作用,类推不能自行运转;得到合适的人就存在,失去合适的人就消亡。法律是治理的开端;君子是法律的源头。所以有君子,那么法律即使简约,也足以普遍适用;没有君子,那么法律即使完备,也会失去先后的施行顺序,不能应对事务的变化,足以导致混乱了。不懂得法律的意义,而只纠正法律的数量条文,即使博学,临事也必然混乱。所以英明的君主急于得到合适的人,昏暗的君主急于得到权势。急于得到合适的人,那么自身安逸而国家治理,功业伟大而名声美好,向上可以称王,向下可以称霸;不急于得到合适的人,而急于得到权势,那么自身劳苦而国家混乱,功业废弃而名声受辱,国家必然危亡。所以统治人民的人,在寻找人才时辛劳,在使用人才时安逸。《尚书》说:“只有文王恭敬戒惧,一个人来选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合符节,区分契券,是用来建立信用的;如果君主喜好权谋,那么臣下百官中欺诈的人就会借此欺瞒。抓阄、投钩,是用来体现公平的;如果君主喜好偏私,那么臣下百官就会借此偏袒。衡石称县,是用来体现公平的;如果君主喜好倾覆,那么臣下百官就会借此险恶。斗斛敦概,是用来体现公正的;如果君主喜好贪利,那么臣下百官就会借此多取少予,无度地索取于民。所以器械法度,是治理的流末,不是治理的源头;君子,才是治理的源头。官员遵守法度,君子涵养源头;源头清澈则流末清澈,源头浑浊则流末浑浊。所以君主崇尚礼义,尊重贤能,没有贪利之心,那么臣下也必将极尽辞让,竭尽忠信,而谨慎地履行臣子的本分。像这样,那么即使对于小民,不需要合符节、区分契券而信用确立,不需要抓阄投钩而公平实现,不需要衡石称县而公平达成,不需要斗斛敦概而公正确立。所以奖赏不用而百姓勤勉,惩罚不用而百姓顺服,官吏不劳苦而事务治理,政令不烦杂而风俗美好。百姓没有谁敢不顺从上面的法律,效法上面的意志,而勤勉上面的事务,并安乐地生活。所以借敛忘记费用,事业忘记劳苦,寇难忘记死亡,城郭不需要修饰而坚固,兵器不需要磨砺而强劲,敌国不需要征服而屈服,四海之民不需要命令而统一,这就叫做极致的太平。《诗经》说:“王的道义确实充实,徐方已经归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请问做君主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按照礼来分配施予,均匀普遍而不偏私。请问做臣子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按照礼来侍奉君主,忠诚顺从而不懈怠。请问做父亲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宽厚慈惠而有礼。请问做儿子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恭敬爱戴而尽到文饰。请问做兄长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慈爱而表现出友爱。请问做弟弟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恭敬谦逊而不随便。请问做丈夫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致力于功业而不放纵,致力于临事而有辨别。请问做妻子的原则是什么?回答说:丈夫有礼就柔顺听从侍奉,丈夫无礼就恐惧而自我警醒。这些道理,偏废就会混乱,具备就会治理,足以验证了。请问如何兼能这些呢?回答说:审慎地遵循礼。古代先王审慎地遵循礼,从而宽宏周遍于天下,行动没有不恰当的。所以君子恭敬而不艰难,尊敬而不惶恐,贫穷而不拘谨,富贵而不骄傲,遭遇变故而不困窘,这是审慎地遵循礼的结果。所以君子对于礼,敬重而安于其中;对于事务,直截了当而不失误;对于他人,少怨恨宽厚而没有阿谀;对于自身,谨慎修饰而不危险;对于应对变故,齐备便捷而不迷惑;对于天地万物,不致力于解说它们之所以然,而致力于善用它们的材用;对于百官的事务和技艺之人,不与他们争能,而致力于善用他们的功效;对于侍奉上级,忠诚顺从而不懈怠;对于役使下级,均匀普遍而不偏私;对于交游,依据类别而有义;对于居住乡里,宽容而不混乱。所以穷困时必定有名声,显达时必定有功绩,仁厚兼覆天下而不疲倦,明达运用天地的道理应对万变而不疑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为道义充满天地之间,这是仁智的极致。这就叫做圣人;这是审慎地遵循礼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