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论篇第十七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
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主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
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埶,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埶,不以胜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埶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埶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埶,亶有之矣。然则胡不驱此胜人之埶,赴胜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庶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争夺贪利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鱼酋)吾后,劲魏钩吾右,西壤之不绝若绳,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然耳,必为天下大笑。曷若两者孰足为也!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埶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奔汤武,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它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譬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礼义、辞让、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强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争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强,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余。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愈务而愈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苟得利而已矣,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歾颈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亡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
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强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视可司间,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踰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听咸阳,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
译公孙子说:子发率军向西讨伐蔡国,攻克蔡国,俘虏了蔡侯,回国复命时说:“蔡侯献出他的国家,归附楚国;我留下几位官员治理那里的土地。”不久,楚国发放赏赐,子发推辞说:“发布号令而敌人退却,这是君主的威严;调动军队相互攻击而敌人退却,这是将帅的威严;交战用力而敌人退却,这是众人的威严。我不应该凭借众人的威严来接受赏赐。”
评论他说:子发复命时恭敬,推辞赏赐时坚决。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不是一个人独自能做到的,那是先王的治国之道,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根本,是奖善惩恶的必然反应,治理国家必须遵循它,古今都是一样的。古代圣明的君主兴办大事,建立大功,大事已经广博,大功已经建立,那么君主享受成果,群臣享受功劳,士大夫增加爵位,官吏增加俸禄,平民增加收入。因此做好事的人受到鼓励,做坏事的人受到遏制,上下一心,三军合力,所以百事成功,功名显赫。现在子发却不然:违背先王的治国之道,扰乱楚国的法度,挫伤建立功业的臣子,使接受赏赐的人感到羞耻,在宗族乡党中没有惩罚,反而压抑贬低他的后世子孙,却独自认为这是私人的廉洁,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说:子发复命时恭敬,推辞赏赐时坚决。
荀卿对齐相说:处于胜过别人的权势地位,实行胜过别人的治国之道,天下没有人怨恨,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处于胜过别人的权势地位,不实行胜过别人的治国之道,虽然拥有统治天下的权势,想做一个普通百姓都做不到,夏桀和商纣就是这样。那么,拥有胜过别人的权势,远远不如拥有胜过别人的治国之道!君主和宰相,是靠权势胜过别人的,这就是肯定对的,否定错的,肯定能的,否定不能的,摒弃个人的私欲,一定要遵循道义,那些公道通义可以相互兼容的,就是胜过别人的治国之道。现在相国对上能专断君主,对下能专断国家,相国对于胜过别人的权势,确实是拥有了。那么为什么不驱使这种胜过别人的权势,去践行胜过别人的治国之道,寻求仁厚明达的君子而把王位托付给他,与他共同治理国家政事,辨明是非!这样,那么国家谁敢不做正义的事呢!君臣上下,贵贱老少,直到平民百姓,没有不做正义的事的,那么天下谁不想归附正义呢!贤士愿意在相国的朝廷做官,能士愿意在相国的官府任职,好利的百姓没有不愿意以齐国为归宿的,这就统一天下了。相国舍弃这些不做,却直接做世俗所做的事,那么女宠扰乱后宫,奸臣扰乱朝廷,贪官扰乱官府,众百姓都以争夺贪利为风俗,像这样怎么能保持国家呢?现在强大的楚国悬挂在我们前面,大燕国威胁我们后面,强劲的魏国钩住我们右边,西边边境不断像绳子一样紧逼,楚国人于是有襄贲、开阳来逼近我们左边,这是一个国家策划阴谋,那么三个国家必定起来乘机攻打我们。像这样,那么齐国必定分裂成四块、三块,国家就像借来的城池一样,必定被天下人耻笑。两者相比,哪个值得做呢!夏桀、商纣,是圣王的后代子孙,是拥有天下的世系,权势典籍所存在的,是天下的宗室,土地广大,封疆内千里,人口众多数以亿万计,不久天下突然都离开桀纣而奔向汤武,反过来都厌恶桀纣而尊贵汤武。这是为什么呢?桀纣失去了什么?而汤武得到了什么?回答说:没有其他缘故,桀纣善于做人们所厌恶的事,而汤武善于做人们所喜爱的事。人们所厌恶的是什么?回答说:污浊放纵、争夺、贪利是这样。人们所喜爱的是什么?回答说:礼义、辞让、忠信是这样。现在做君主的,比如称量比较就想把自己等同于汤武,但如果他用来统御的方法,与桀纣没有什么不同,却想拥有汤武的功名,可以吗?所以凡是获得胜利的,必定与人合作;凡是获得人心的,必定与道合作。道是什么呢?礼义、辞让、忠信是这样。所以从四五万人往上的,强大胜利不是众人的力量,关键在于诚信。从数百里往上的,安定巩固不是大的力量,关键在于修明政治。现在已经有数万民众的,却欺诈勾结来争夺利益;已经有数百里国家的,却污浊放纵、侵夺盗窃来争夺土地;那么这就是抛弃自己所安强的,而争夺自己所危弱的;损害自己所不足的,来加重自己所多余的。像这样悖谬,却想拥有汤武的功名,可以吗!打个比方,这就像趴着舔天,救上吊的人却拉他的脚。说法必定行不通,越努力越远离。做臣子的,不忧虑自己的行为行不行,只要得利罢了,这是像水渠冲入洞穴而求利,是仁人所羞耻而不做的。所以人没有比生命更珍贵的,没有比安宁更快乐的;用来养生安乐的,没有比礼义更大的。人知道珍贵生命快乐安宁却抛弃礼义,打个比方,这就像想长寿却割断脖子,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做君主的,爱民则安定,喜好士人则荣耀,这两者缺一就会灭亡。《诗经》说:“善人作为屏障,大众作为城墙。”说的就是这个。
靠强力术数止步,靠道义术数施行,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说的是秦国。威势强大超过商汤周武王,疆域广大超过舜禹,然而忧患多得数不清。惶恐不安地常担心天下联合起来压榨自己,这就是所说的靠强力术数止步。为什么说威势强大超过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只能让喜欢自己的人为自己做事。现在楚国,父亲死在那里,国家被举灭,背负着三代王的宗庙,逃窜在陈蔡之间,观察时机,打算刺断自己的小腿而踏进秦国的腹部,然而秦国让左边的人按左边,让右边的人按右边,这是让仇人服役;这就是所说的威势强大超过商汤周武王。为什么说疆域广大超过舜禹呢?回答说:古代百王统一天下,臣服诸侯,没有超过封疆内千里的。现在秦国南面有沙羡和俱,那就是江南。北面与胡貉为邻,西面有巴戎,东面在楚国的地方与齐国为界,在韩国的地方越过常山而有临虑,在魏国的地方占据圉津——距离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在赵国的地方尖锐地有苓而占据松柏的关塞,背靠西海而巩固常山,这是土地遍布天下。威势震动海内,强大几乎覆盖中原,然而忧患多得数不清,惶恐不安地常担心天下联合起来压榨自己;这就是所说的疆域广大超过舜禹。那么怎么办?回答说:节制威势,恢复礼乐,任用端正诚信完全的君子治理天下,于是与他共同治理国家政事,辨明是非,处理曲直,在咸阳听取意见,顺从的就安置他,不顺从的然后诛杀他。像这样,那么军队不再出塞外,而政令行遍天下。像这样,那么即使为他在塞外建造明堂而朝见诸侯,大概也可以了。在当今世道,增加土地不如增加诚信重要。
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
孙卿子曰:其固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者之善箸焉,可以时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此之谓也。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夫义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天下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故为人上者,不可不顺也。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而信次之。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故为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堂上不粪,则郊草不瞻旷芸;白刃扞乎胸,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乎首,则十指不辞断;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
天论篇第十七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寒暑不能使之疾,祆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祆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功。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译应侯问孙卿子说:“进入秦国看到了什么?”
孙卿子说:“秦国的关塞坚固险要,地势便利,山林川谷秀美,天然物产丰富,这是地理上的优势。进入秦境,观察那里的风俗,百姓质朴,音乐不淫靡污浊,服饰不轻浮,非常敬畏官吏而顺从,这是古时的百姓。到了都城和官府,那里的各级官吏严肃认真,无不恭敬节俭、敦厚敬慎、忠诚守信而不粗疏,这是古时的官吏。进入秦国,观察那里的士大夫,他们从自家出门,就进入官府;从官府出来,就回到家中,没有私事;不结党营私,不拉帮结派,坦荡开阔,无不通达公正,这是古时的士大夫。观察那里的朝廷,朝廷清闲,处理决断各种事务不留积压,安闲自在好像没有政事要处理,这是古时的朝廷。所以秦国四代都有胜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这是我亲眼所见的。所以说:安逸而能治理,简约而能详尽,不烦扰而能成功,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秦国接近这种境界了。虽然如此,但也有它的缺陷。具备这些优点而全部拥有,然而用王者的功名来衡量,就显得远远不及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那里没有儒者吧!所以说,纯粹实行王道就能称王,混杂实行霸道就能称霸,两者都没有就会灭亡。这也是秦国的短处。
积累细微:月亮不如太阳,季节不如月亮,年份不如季节。一般人喜欢傲慢轻视小事,等到大事来临才兴起并致力于它,像这样,就常常不如那些在小事上敦厚勤勉的人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小事到来的次数多,它所占的时间长,它积累的成果大;大事到来的次数少,它所占的时间短,它积累的成果小。所以善于利用每一天的人能称王,善于利用每个季节的人能称霸,修补漏洞的人处境危险,严重荒废的人就会灭亡。所以称王的人敬重每一天,称霸的人敬重每个季节,勉强生存的国家在危急时才感到忧伤。灭亡的国家直到灭亡才知道灭亡,直到死才知道死,灭亡国家的祸败,悔恨都来不及了。称霸者的善行显著,可以凭借时势依托;称王者的功名,不可胜数地记载在日志中。财物货宝以大为贵重,政教功名则相反——能够积累细微的人就能迅速成功。《诗经》说:“道德轻如羽毛,百姓很少能举起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凡奸邪之人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在上位者不尊重义,不敬畏义。义,是用来限制禁止人们作恶和奸邪的。现在在上位者不尊重义,不敬畏义,像这样,那么天下的百姓,都有抛弃义的志向,而有趋向奸邪的心,这就是奸邪之人兴起的原因。况且在上位者是下位者的老师,下位者顺应上位者,就像回声回应声音,影子模仿形体一样。所以作为上位者,不可不顺应义。义,对内节制于人,对外节制于万物;对上安定君主,对下协调百姓;内外上下都得到节制,这是义的本质。那么,治理天下的关键,义是根本,信是其次。古时候禹和汤以义为根本以信为辅助,天下就治理好了;桀和纣抛弃义背弃信,天下就动乱了。所以作为上位者,一定要谨慎对待礼义,致力于忠信,然后才可以。这是统治者的根本原则。厅堂上不打扫,郊外的杂草就不会被清除;白刃抵在胸口,眼睛就看不见飞箭;戟架在头上,十个手指就不会拒绝被砍断;不是不把这些当作要务,而是急缓之间有先后顺序。
天论篇第十七
天的运行有常规,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用治理来顺应它就吉祥,用动乱来顺应它就凶险。加强根本并节约用度,那么天就不能使人贫穷;供养完备并行动适时,那么天就不能使人患病;遵循正道而不违背,那么天就不能使人遭祸。所以水旱灾害不能使人饥饿,寒暑变化不能使人患病,妖异怪事不能使人凶险。根本荒废而用度奢侈,那么天就不能使人富有;供养粗略而行动稀少,那么天就不能使人保全;违背正道而妄行,那么天就不能使人吉祥。所以水旱灾害还没到来就饥饿,寒暑还没逼近就患病,妖异怪事还没到来就凶险——承受的时代与治世相同,而灾祸与治世不同,不可以怨恨天,这是道理所致。所以明白天与人的区别,就可以称为至人了。
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功,不刻意追求却能获得,这就叫做天的职分。像这样的情况,即使深奥,人也不去多加思虑;即使宏大,人也不去多加能力;即使精微,人也不去多加察究,这就叫做不与天争职分。天有它的时令,地有它的财货,人有它的治理,这就叫做能够参与天地。舍弃自己参与的方式,而羡慕所参与的对象,就迷惑了。
众星随着天体旋转,日月交替照耀,四季更替运行,阴阳巨大变化,风雨广泛施予,万物各自得到和谐而生长,各自得到滋养而成熟,看不见它做事,却看见它的功效,这就叫做神。都知道它成功的原因,却不知道它无形的运作,这就叫做天的功绩。只有圣人不追求了解天。
天的职分已经确立,天的功绩已经完成,形体具备而精神产生,好恶喜怒哀乐蕴藏其中,这就叫做天的情性。耳目鼻口形体各有接触外界的功能而不能互相替代,这就叫做天的器官。心居于中枢,来治理五官,这就叫做天的君主。利用非同类的事物来养育同类的事物,这就叫做天的养育。顺应同类叫做福,违背同类叫做祸,这就叫做天的政令。蒙蔽天的君主,扰乱天的器官,抛弃天的养育,违背天的政令,背离天的情性,从而丧失天的功绩,这就叫做大凶。圣人清明天的君主,端正天的器官,完备天的养育,顺应天的政令,养护天的情性,以保全天的功绩。像这样,就知道该做什么,知道不该做什么了;那么天地就像官吏一样各司其职,万物就像仆役一样供人役使。行为曲折而治理得当,养育全面而适宜,生命不受伤害,这就叫做了解天。
所以最大的巧妙在于不做,最大的智慧在于不虑。对于天所关注的,只是那些可见的现象可以预知罢了;对于地所关注的,只是那些适宜的物产可以休养生息罢了;对于四季所关注的,只是那些可见的规律可以从事劳作罢了;对于阴阳所关注的,只是那些可见的和谐可以治理罢了。官吏守持天的规律,而自己守持道的原则。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
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臧于秋冬,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
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闇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祆则可畏也:楛耕伤稼,楛耨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祆。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祆:夫是之谓人祆。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祆。祆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尔,其菑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祆,可怪也,而亦可畏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明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正论篇第十八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
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玄之耳哉!
译治理与混乱,是由天决定的吗?回答说:日月星辰和祥瑞历数,是禹和桀所共同拥有的,禹凭借它实现了治理,桀凭借它导致了混乱;所以治理与混乱不是由天决定的。
是由时节决定的吗?回答说:春夏时节万物繁茂生长,秋冬时节积蓄收藏,这是禹和桀所共同拥有的,禹凭借它实现了治理,桀凭借它导致了混乱;所以治理与混乱不是由时节决定的。
是由土地决定的吗?回答说:得到土地就能生存,失去土地就会死亡,这又是禹和桀所共同拥有的,禹凭借它实现了治理,桀凭借它导致了混乱;所以治理与混乱不是由土地决定的。《诗经》说:“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开拓了它。太王奠定了基业,文王使其安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天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地不会因为人们厌恶辽阔遥远就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哗吵闹就停止自己的行动。天有固定的规律,地有固定的常数,君子有固定的准则。君子遵循恒常之道,而小人计较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何必担忧别人的议论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楚王拥有千辆后车,并不是因为他明智;君子喝豆粥、饮清水,并不是因为他愚笨;这是由节度决定的。至于志向修养,德行深厚,智慧明达,生于当今却志在古时,这些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所以君子敬重那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素,而不羡慕那些由天决定的因素;小人忽视那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素,而羡慕那些由天决定的因素。君子敬重那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素,而不羡慕那些由天决定的因素,因此每天进步;小人忽视那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素,而羡慕那些由天决定的因素,因此每天退步。所以君子每天进步和小人每天退步,原因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悬殊,就在于此。
星星坠落,树木发出声响,国人都很恐惧。问: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没有什么原因!这是天地间的变化,阴阳的转化,是事物中很少出现的情况。对它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害怕它,是不对的。日食月食,风雨不时,怪异星辰的出现,没有哪个时代不经常发生。君主英明而政治清明,那么即使这些灾异同时出现,也没有危害;君主昏庸而政治险恶,那么即使这些灾异一样也不出现,也没有益处。星星坠落,树木发声,这是天地间的变化,阴阳的转化,是事物中很少出现的情况;对它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害怕它,是不对的。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物,人为的灾祸才是可怕的:粗疏耕作伤害庄稼,粗疏除草导致失收,政治险恶失去民心;田地荒芜庄稼不好,米价昂贵百姓饥饿,道路上有死人:这就叫做人为的灾祸。政令不明确,举措不合时宜,农业不治理,努力耕作不合时宜,那么牛马就会杂交,六畜就会发生灾祸:这就叫做人为的灾祸。礼义不修明,内外没有区别,男女淫乱,那么父子互相猜疑,上下背离,寇难同时到来:这就叫做人为的灾祸。灾祸产生于混乱。这三者交错,就没有安定的国家。它的道理很简单,它的灾难很惨烈。努力耕作不合时宜,那么牛马就会杂交,六畜就会发生灾祸,这虽然奇怪,但也可怕。《传》说:“万物的怪异现象,书籍不记载。”无用的辩说,不急迫的考察,抛弃而不治理。至于君臣的道义,父子的亲情,夫妇的区别,则每天切磋琢磨而不停止。
求雨而下雨,为什么呢?回答说:没有什么原因,就像不求雨也下雨一样。日食月食时进行救护,天旱时求雨,占卜后决定大事,并不是认为这样就能求得神灵,而是为了文饰礼仪。所以君子把它当作文饰,而百姓把它当作神灵。把它当作文饰就吉祥,把它当作神灵就凶险。
在天上的没有比日月更明亮的,在地上的没有比水火更明亮的,在万物中没有比珠玉更明亮的,在人间没有比礼义更明亮的。所以日月不高悬,光明就不显赫;水火不积聚,光辉润泽就不广博;珠玉不显露在外面,王公就不把它当作宝物;礼义不施于国家,功名就不显扬。所以人的命运在天,国家的命运在礼。统治人民的人,尊崇礼义、尊重贤人就能称王,重视法制、爱护百姓就能称霸,贪图利益、多行欺诈就会危险,使用权谋、倾覆幽险就会灭亡。
尊崇天而思慕它,哪里比得上蓄养万物而控制它!顺从天而颂扬它,哪里比得上掌握天的规律而利用它!盼望时节而等待它,哪里比得上顺应时节而役使它!依靠万物而增多它,哪里比得上施展才能而化育它!思慕万物而拥有它,哪里比得上治理万物而不失它!希望了解万物产生的原因,哪里比得上掌握万物成就的方法!所以舍弃人为的努力而思慕天,就失去了万物的实情。
历代君王没有变化,足以作为道的贯穿。废除与兴起,用一贯的道理来应对,治理贯穿的道理就不会混乱。不知道贯穿的道理,就不知道应变。贯穿的大体从未消亡。混乱产生于偏差,治理穷尽于详尽。所以道所认为好的,适中就可以遵循,偏颇就不可实行,隐匿就会大惑。涉水的人标记水深,标记不明确就会陷入。治理百姓的人标记道,标记不明确就会混乱。礼,就是标记。没有礼,就是昏暗的时代;昏暗的时代,就是大乱。所以道没有不明朗的,内外有不同的标记,隐显有常规,百姓的陷溺就会消除。
万物是道的一部分,一物是万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看到一物的一部分,却自以为知道道,这是无知的。慎子看到了退让的一面,没有看到进取的一面。老子看到了屈曲的一面,没有看到伸展的一面。墨子看到了齐同的一面,没有看到差异的一面。宋子看到了少的一面,没有看到多的一面。只有退让而没有进取,那么群众就没有门路。只有屈曲而没有伸展,那么贵贱就不分。只有齐同而没有差异,那么政令就不能施行,只有少而没有多,那么群众就不能教化。《书》说:“没有好的偏好,遵循王的道路;没有坏的厌恶,遵循王的道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论篇第十八
世俗的议论者说:“君主之道利于周密。”
这不是正确的。君主是百姓的倡导者,上级是下级的表率。他们将听着倡导而回应,看着表率而行动;倡导沉默百姓就没有回应,表率隐蔽下级就没有行动;没有回应没有行动,那么上下就无法相互拥有。像这样,就和没有上级一样了!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所以上级是下级的根本。上级宣示明确,那么下级就治理有序了;上级端正诚实,那么下级就诚恳老实了;上级公正无私,那么下级就平易正直了。治理有序就容易统一,诚恳老实就容易驱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容易统一就强大,容易驱使就有功效,容易了解就明察,这是治理产生的原因。上级周密,那么下级就疑惑玄妙了;上级幽深险恶,那么下级就逐渐欺诈了;上级偏私曲解,那么下级就结党营私了。疑惑玄妙就难以统一,逐渐欺诈就难以驱使,结党营私就难以了解。难以统一就不强大,难以驱使就没有功效,难以了解就不明察,这是混乱产生的原因。所以君主之道利于明察不利于幽暗,利于宣示不利于周密。所以君主之道明察下级就安定,君主之道幽暗下级就危险。所以下级安定就尊重上级,下级危险就轻视上级。所以上级容易了解,那么下级就亲近上级了;上级难以了解,那么下级就畏惧上级了。下级亲近上级上级就安定,下级畏惧上级上级就危险。所以君主之道最坏的是难以了解,最危险的是使下级畏惧自己。《传》说:“厌恶他的人多就危险。”《书》说:“能够彰明美德。”《诗》说:“美德在下。”所以先王彰明它,难道只是把它弄得玄妙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