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兵篇第十五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
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
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郏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
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译荀子说:不是这样的。我所阐述的,是仁者的军队,是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和势利;所实行的,是攻夺和变诈;这是诸侯们所做的事。仁者的军队,是不能用诈术欺骗的;那些可以被诈术欺骗的,一定是懈怠轻慢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是君臣上下之间涣散、背离的军队。所以用夏桀去欺骗夏桀,还可能有巧拙之分而侥幸取胜;用夏桀去欺骗尧,那就好比用鸡蛋去碰石头,用手指去搅动沸水;就像奔赴水火之中,进去就会烧焦淹没罢了。所以仁者治下的上下,百位将领同心,三军合力;臣子对待君主,下级对待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就像手臂护卫头目而覆盖胸腹一样,用诈术偷袭他们,与先惊吓而后攻击他们,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者治理十里的国家,就会有百里范围内的听闻;治理百里的国家,就会有千里范围内的听闻;治理千里的国家,就会有四海范围内的听闻,必定聪明警觉,和睦传达而统一。所以仁者的军队,聚集起来就组成方阵,散开就排列成行列,延伸展开就像莫邪剑的长刃,接触它的就被切断;锐利向前就像莫邪剑的锋刃,抵挡它的就被击溃,圆形驻扎方形停止,就像盘石一样,触碰它的就角折,只能像鹿角、土堆、山丘、东笼那样退缩罢了。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会和谁一起到来呢?他所带到来的人,一定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亲近我们就像父母一样,喜爱我们就像喜爱椒兰一样,他们回头看他们的君主,就像看到烧灼和刺字,就像看到仇敌;人的常情,即使是夏桀、盗跖,难道又肯为了他们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们所喜爱的人呢!这就像让人的子孙自己残害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一定会来告诉我们,这又怎么能用诈术欺骗呢!所以仁者治理国家日益光明,诸侯先顺从的就安定,后顺从的就危险,考虑敌视的就削弱,反抗的就灭亡。《诗经》说:“武王出兵,威严地拿着大斧;像烈火一样猛烈,就没有谁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队,设立什么道、实行什么行才可以呢?
荀子说:凡是在大王您,将帅是末节的事。请允许我接着阐述王者诸侯强弱存亡的效验,安危的形势:君主贤明的国家就治理得好,君主无能的國家就混乱;尊崇礼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简略礼义的国家就混乱;治理得好的就强,混乱的就弱,这是强弱的根本。上面值得仰仗下面就可以被任用,上面不值得仰仗下面就不能被任用;下面可以被任用就强,下面不能被任用就弱,这是强弱的常理。尊崇礼义并考核功绩,是上等;重视俸禄尊重节操,是次等;崇尚功绩轻视节操,是下等,这是强弱的概略。喜好士人的就强,不喜好士人的就弱;爱护百姓的就强,不爱护百姓的就弱;政令守信的就强,政令不守信的就弱;百姓齐一的就强,百姓不齐一的就弱;赏赐厚重的就强,赏赐轻薄的就弱;刑罚威严的就强,刑罚被轻视的就弱;器械兵器攻守完备便利的就强,器械兵器粗劣不便利的就弱。重视用兵的就强,轻率用兵的就弱;权力出于一处的就强,权力出于两处的就弱,这是强弱的常理。
齐国人推崇技击,他们的技艺是,斩获一个首级,就赏赐赎罪的锱金,没有其他的赏赐了。这是对付小敌人、弱敌人,就可以苟且使用;对付大敌人、强敌人,就涣散背离了。像飞鸟一样,倾斜反复没有定准,这是亡国的军队,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了。这几乎就是雇佣市井佣工去作战了。
魏国的武卒,通过考核选拔,身穿三层铠甲,手持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放在箭上,头戴头盔腰佩剑,携带三天的粮食,中午赶到百里之外,通过考核就免除其家庭的赋役,使其田宅获利,这样几年后就衰败了,而且不可剥夺,改组就不容易周全了,所以土地虽然广大,其赋税一定很少,这是危国的军队。
秦国人生活困顿,他们役使百姓残酷严厉,用权势胁迫他们,用困顿压迫他们,用庆赏诱惑他们,用刑罚威胁他们,使天下的百姓,想要利于上级的,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途径。困顿而使用他们,得到战果而后奖赏他们,功绩和赏赐相互增长,斩获五个甲士的首级就使五家成为隶臣,这是最为众多强盛长久的,多地以此正名,所以四代都有胜利,不是侥幸,是必然。
所以齐国的技击,不可以遇到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可以遇到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可以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不可以敌对商汤、武王的仁义;有遇到他们的,就像用焦熬去碰石头一样。兼有这几个国家的,都是追求赏赐、蹈求利益的军队,是雇佣徒众、出卖性命的方法,没有尊贵上级、安定制度、极尽节操的道理。诸侯有能微妙地以节操来约束的,就兴起而兼并他们罢了。所以招揽近人、招募选拔,推崇权势诈术,崇尚功利,是逐渐形成的;礼义教化,是齐一的。所以用诈术对付诈术,还有巧拙之分;用诈术对付齐一的军队,好比用锥刀去削泰山,不是天下的愚人不敢尝试。所以王者的军队不尝试。商汤、武王诛伐夏桀、商纣,拱手指挥,强暴的国家没有不趋从而使用的,诛伐夏桀、商纣就像诛伐独夫。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军队大齐一就控制天下,小齐一就治理邻敌。至于招揽近人、招募选拔,推崇权势诈术,崇尚功利的军队,就胜败无常,时而收敛时而扩张,时而生存时而灭亡,互为雌雄罢了。这就叫做盗兵,君子不采取。
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人,他们的巧拙强弱,还没有足以相互称王的。如果他们的道一样,还没有达到和齐;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是盗兵。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这些都是和齐的军队,可以说进入其领域了,然而没有根本的统绪,所以可以称霸而不能称王;这是强弱的效验。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
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谨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孙卿子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开封于宋,曹触龙断于军,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蹙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坚如金石;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轻利僄遫,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译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做将领的道理是什么?”
孙卿子说:“智慧没有比抛弃疑虑更大的,行为没有比没有过错更大的,做事没有比没有后悔更大的。事情做到没有后悔就停止了,成功是不一定能保证的。所以制定号令政令要严厉而有威严,奖赏刑罚要必定守信,驻扎收藏要周密而坚固,调动进退要安稳而慎重,要迅速而快捷;窥探敌人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要反复参验;遇到敌人决战一定要走我们明白的路,不要走我们疑惑的路:这就叫做六术。不要因为没有欲望做将领而厌恶被罢免,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失败,不要对内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看到利益而不顾其危害,凡是考虑事情要熟思而使用财物要宽裕:这就叫做五权。所以不接受君主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可以杀头但不能让自己处于不完备的境地,可以杀头但不能让自己去攻击不能取胜的敌人,可以杀头但不能让自己欺骗百姓:这就叫做三至。凡是接受君主命令而统领三军,三军已经安定,百官得以有序,万物都端正,那么君主不能因此喜悦,敌人不能因此愤怒:这就叫做至臣。考虑事情必须事先谋划,并且用恭敬来申明,慎终如始,始终如一:这就叫做大吉。凡是百事的成功,一定在于恭敬;它们的失败,一定在于轻慢。所以恭敬胜过懈怠就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就灭亡;计谋胜过欲望就顺从,欲望胜过计谋就凶险。作战像防守一样谨慎,行军像作战一样警惕,有功像侥幸一样不骄,恭敬谋划没有空虚,恭敬做事没有空虚,恭敬官吏没有空虚,恭敬民众没有空虚,恭敬敌人没有空虚:这就叫做五无圹。谨慎实行这六术、五权、三至,并且用恭敬无圹的态度来处理,这就叫做天下的将领,就能通于神明了。
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军队的制度是什么?”
孙卿子说:“将领战死在战鼓旁,车夫战死在缰绳旁,百官战死在职位上,士大夫战死在行列中。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金声就后退,顺从命令为上,有功次之;命令不前进却前进,就像命令不退却后退一样,他们的罪过是相等的。不杀害老弱,不践踏庄稼,投降的不俘虏,抵抗的不放过,奔逃的不捕捉。凡是诛杀,不是诛杀百姓,而是诛杀扰乱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抵御贼寇的,那么这些人也是贼寇。因此顺从刀刃的活,抗拒刀刃的死,奔逃的进贡。微子在宋国开封,曹触龙在军中斩首,殷朝顺服的百姓,用来养生的方法,与周朝没有不同。所以近处的人歌唱快乐,远处的人竭力奔赴,没有幽僻简陋的国家,无不趋向使唤而安乐,四海之内像一家人,通达的属国没有不臣服的,这就叫做人师。《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想臣服的。’说的就是这个。王者有诛杀而没有战争,城池防守不攻打,兵器抵挡不攻击,上下相喜就庆贺,不屠城,不偷袭,不留众,军队不越过时节。所以混乱的人喜欢他的政治,不安于他们的君主,希望他到来。
临武君说:“好!”
陈嚣问孙卿子说:“先生议论用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那么又为什么要用兵呢?凡是有兵的原因,是为了争夺。”
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些仁者爱人,爱人所以厌恶别人伤害他;义者循理,循理所以厌恶别人扰乱他。那些兵是用来禁止暴乱除去祸害的,不是为了争夺。所以仁者的军队,所存在的地方神奇,所经过的地方教化,像时雨降临,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有夏,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纣,这四帝两王,都是以仁义的军队,行于天下。所以近处的人亲近他的善,远方的人羡慕他的德,兵不血刃,远近来服,德行兴盛在这里,施及四方。《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容没有差错,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正是四方。’说的就是这个。
李斯问孙卿子说:“秦国四代有胜利,兵强海内,威行诸侯,不是以仁义作为的,而是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谓的便,是不便的便;我所谓的仁义,是大便的便。那些仁义,是用来修政的;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所以说:凡是在军中,将率是末事。秦国四代有胜利,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这叫末世之兵,未有本统。所以汤放桀,不是他逐之鸣条之时;武王诛纣,不是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都是前行素修,所谓仁义之兵。现在你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这是世之所以乱。
礼是治辨的极致,强固的根本,威行的道路,功名的总汇,王公由之以得天下,不由之以陨社稷。所以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楚人用鲛革犀兕做甲,鞈坚如金石;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轻利僄遫,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这难道没有坚甲利兵吗?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这难道没有固塞隘阻吗?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这难道令不严,刑不繁吗?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抇,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它故焉,明道而钧分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俟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阨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循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之属为之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兼幷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幷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幷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能幷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幷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幷之矣。得之则凝,兼幷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强国篇第十六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彼国者,亦强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彼国者亦有砥厉,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义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如是,百姓劫则致畏,嬴则敖上,执拘则[最]聚,得间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埶,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讙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强,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译古代的兵器,只有戈、矛、弓、箭罢了,然而敌国不等到交战就屈服了;城墙不修筑,护城河不挖掘,险要关塞不设置,权谋机变不施展;然而国家安然无恙,不畏惧外敌而稳固,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彰明道义并公平地分配利益,适时役使百姓并真诚地爱护他们,百姓顺从君主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如果有不遵从命令的人,然后再用刑罚来惩治他。所以惩罚一个人而天下人都服从,犯罪的人不怨恨君主,知道罪责在于自己。因此刑罚简约而威势远播,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遵循了道义的缘故。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了一个人,惩罚了两个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传》说:“威势严厉而不轻易使用,刑罚具备而不随意施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凡人的行动,是为了奖赏和庆贺才去做,如果看到有害处或伤害就停止了。所以奖赏、庆贺、权势和欺诈,不足以竭尽人的力量,使人效死。作为君主,他用来对待下属百姓的方法,如果没有礼义忠信,只考虑利用奖赏、庆贺、权势和欺诈,来压制下属,获取他们的功用罢了。大敌来临,派他们守卫危城,他们必定背叛;遇到敌人作战,他们必定败逃;劳累困苦受辱,他们必定逃跑,顷刻间就离散,下属反而控制君主。所以奖赏、庆贺、权势和欺诈作为治国之道,是雇佣工贩卖劳力的办法,不足以团结大众,美化国家,所以古代的人以此为耻而不谈论它。所以用深厚的德音来引导百姓,彰明礼义来教导他们,做到忠信来爱护他们,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来安排次序,用爵位、服饰、奖赏来重申恩惠,适时安排事务,减轻负担,来协调统一他们,养育他们,像保护婴儿一样。政令确定了,风俗统一了,如果有背离习俗不顺从君主的人,那么百姓没有不厌恶他的,没有不视他为毒害的,就像清除不祥之物一样;然后刑罚才由此产生。这是大刑所施加的对象,耻辱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果认为这样做有利,那么大刑就会加身,只要身体不疯狂迷惑、愚笨浅陋,谁见了这情形而不悔改呢!然后百姓清楚地都知道遵循君主的法度,效法君主的意志,并感到安乐。于是有能够教化向善、修养身心、端正行为、积累礼义、尊崇道德的人,百姓没有不敬重他的,没有不亲近赞誉他的;然后奖赏才由此产生。这是高爵厚禄所施加的对象,荣耀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果认为这样做有害,那么就用高爵厚禄来扶持养育他;百姓之中,谁不愿意呢!鲜明地把尊贵的爵位和厚重的奖赏悬挂在他们面前,把严明的刑罚和巨大的耻辱悬挂在他们身后,即使想不被感化,可能吗!所以百姓归附君主就像流水一样,君主所居之处神灵护佑,所做的事感化百姓。愚昧无知的人被感化而顺从,凶暴强悍勇力的人被感化而变得恭顺,邪僻偏私的人被感化而变得公正,拘谨拘束的人被感化而变得协调,这就叫做最大的感化达到统一。《诗经》说:“王的谋划确实充实,徐国已经来归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凡兼并他国的人有三种方法:有以德兼并他国的,有力兼并他国的,有以富兼并他国的。他们看重我的名声,赞美我的德行,愿意做我的百姓,所以打开城门清除道路,来迎接我进入。依靠他们的百姓,沿用他们的居处,百姓都安定。制定法律颁布命令,没有不顺从的。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加重,兼并他国而军队更加强大:这是以德兼并他国的人。不是看重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他们畏惧我的威势,被我的权势胁迫,所以百姓虽然有离心,不敢有背叛的念头,像这样那么军队越多,供养的费用必定越大。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加轻,兼并他国而军队更加弱小:这是以力兼并他国的人。不是看重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他们因为贫穷追求富裕,因为饥饿追求饱足,空腹张口,来归附我求食。像这样,那么必定要打开粮仓的粮食来喂饱他们,给予财物使他们富裕,设立好的官吏来接待他们,经过三年,然后百姓才可以信任。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加轻,兼并他国而国家更加贫困:这是以富兼并他国的人。所以说:以德兼并他国的人称王,以力兼并他国的人变弱,以富兼并他国的人变贫,古今是一样的。
兼并他国容易做到,只有巩固它难。齐国能兼并宋国,但不能巩固它,所以魏国夺取了它。燕国能兼并齐国,但不能巩固它,所以田单夺取了它。韩国的上党地区,方圆几百里,完整富足而奔向赵国,赵国不能巩固它,所以秦国夺取了它。所以能兼并它,但不能巩固,那么必定被夺取;不能兼并它,又不能巩固已有的,那么必定灭亡。能巩固它,那么必定能兼并它了。得到它就能巩固,兼并就没有强大的对手。古代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镐京,都是方圆百里的土地,天下统一,诸侯称臣,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能巩固它。所以用礼来凝聚士人,用政来凝聚百姓;礼修明而士人服从,政公平而百姓安定;士人服从百姓安定,这就叫做最大的凝聚。用来防守就稳固,用来征伐就强大,命令能执行禁令能禁止,王者的大事就完成了。
强国篇第十六
铸造的模子端正,金属锡料美好,工匠冶炼技巧高超,火候掌握得当,剖开模子莫邪剑就铸成了。然而如果不剥去铁锈,不磨砺,就不能切断绳子。剥去铁锈,磨砺它,那么切断盘盂,砍断牛马,很容易罢了。那国家,也是强国的模子罢了。然而如果不教诲,不调和统一,那么对内不能防守,对外不能作战。教诲它,调和统一它,那么军队强劲城墙坚固,敌国不敢侵犯。那国家也有磨砺的东西,礼义节奏就是。所以人的命运在天,国家的命运在礼。君主,尊崇礼义尊重贤人而称王,重视法度爱护百姓而称霸,喜好利益多欺诈而危险,使用权谋倾覆阴险而灭亡。
威势有三种:有道德的威势,有暴虐明察的威势,有狂妄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仔细考察。礼义修明,职分道义明确,举措适时,爱利百姓的表现明显。像这样,百姓尊视他像天帝,高仰他像上天,亲近他像父母,畏惧他像神明。所以不用奖赏而百姓勤勉,不用刑罚而威势施行,这就叫做道德的威势。礼乐不修明,职分道义不明确,举措不时,爱利百姓的表现不明显;然而他禁止暴乱明察,诛杀不服从的人审慎,刑罚重而守信,诛杀猛而必定,突然像雷击一样,像墙倒塌一样。像这样,百姓被胁迫就畏惧,安逸就傲视君主,被拘禁就聚集,有机会就离散,敌人攻入就溃败,不靠形势胁迫,不靠诛杀震慑,就无法拥有下属,这就叫做暴虐明察的威势。没有爱护百姓的心,没有利于百姓的事,却每天做扰乱百姓的事,百姓喧哗傲慢,就跟随抓捕捆绑他们,刑罚灼烧他们,不和谐人心。像这样,下属结党营私溃散以背离君主,倾覆灭亡,可以立刻等待,这就叫做狂妄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仔细考察。道德的威势成就安定强大,暴虐明察的威势成就危险弱小,狂妄的威势成就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