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相篇第二十五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性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性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
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矣。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埶,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檃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始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
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为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孳,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何也?以秦人从情性,安恣孳,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
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
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译大凡人们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为恶。薄的人希望厚,丑的人希望美,狭小的人希望宽广,贫穷的人希望富有,卑贱的人希望尊贵,如果内心没有这些,必定向外追求。所以富有的人不再追求钱财,尊贵的人不再追求权势,如果内心已经拥有,必定不再向外追求。由此看来,人们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为恶。现在人的本性,本来就没有礼义,所以勉强学习来求得拥有它;本性不知道礼义,所以思考推究来求得了解它。那么如果只凭本性,那么人就没有礼义,不知道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道礼义就会悖逆。那么如果只凭本性,那么悖逆混乱就在自己身上。由此看来,人的本性为恶是明显的,那些善是人为的。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
我说:这不是这样。古往今来天下所谓善的,是端正合理、太平有序;所谓恶的,是偏邪险恶、悖逆混乱:这就是善与恶的区别了。现在如果认为人的本性本来端正合理、太平有序,那么哪里用得着圣王,哪里用得着礼义呢?即使有圣王和礼义,又能给端正合理、太平有序增加什么呢?现在不是这样,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古代的圣人因为人的本性恶,认为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逆混乱而不治理,所以设立君上的权势来统治他们,彰明礼义来教化他们,建立法度来治理他们,加重刑罚来禁止他们,使天下都归于治理,符合善。这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现在假如试着去掉君上的权势,没有礼义的教化,去掉法度的治理,没有刑罚的禁止,依靠着观察天下百姓的相处。像这样,那么强者就会伤害弱者并夺取他们的东西,人多的人就会欺凌人少的人并喧哗他们,天下就会悖逆混乱并互相灭亡,用不了片刻。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为恶是明显的,那些善是人为的。
所以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有符合当今的节制;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有在人间的验证。大凡议论贵在有辩驳契合,有符验证明。所以坐着谈论,起来可以设立,展开可以施行。现在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没有辩驳契合和符验证明,坐着谈论,起来不能设立,展开不能施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如果本性善,就会去掉圣王,废弃礼义了。如果本性恶,就会依靠圣王,重视礼义了。所以矫正木材的器具产生,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材;墨线产生,是因为木材不直;设立君上,彰明礼义,是因为本性恶。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为恶是明显的,那些善是人为的。
笔直的木材不需要矫正器具就直,是因为它的本性直。弯曲的木材必定要等待矫正器具蒸煮矫正然后才直,是因为它的本性不直。现在人的本性恶,必定要等待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然后才开始归于治理,符合善。由此看来,人的本性为恶是明显的,那些善是人为的。
问的人说:“礼义是积累人为的,这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能产生它。”
回答说:这不是这样。陶匠揉和黏土而产生瓦器,那么瓦器难道是陶匠的本性吗?工匠砍削木材而产生器具,那么器具难道是工匠的本性吗?圣人对于礼义,比喻就像陶匠揉和黏土而产生它一样。那么礼义积累人为,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大凡人的本性,尧舜和桀跖,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现在如果将礼义积累人为当作人的本性,那么有什么可尊贵的尧禹,有什么可尊贵的君子呢!大凡尊贵尧禹君子的,是因为能改变本性,能兴起人为,人为兴起而产生礼义。那么圣人对于礼义积累人为,也像陶匠揉和黏土而制作它一样。由此看来,那么礼义积累人为,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所鄙视的桀跖小人,是顺从他们的本性,顺遂他们的情欲,安逸放纵滋生,从而出于贪利争夺。所以人的本性为恶是明显的,那些善是人为的。上天并不偏爱曾骞、孝己而疏远众人,然而曾骞、孝己唯独在孝的实质上丰厚,在孝的名声上完美,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极尽礼义。上天并不偏爱齐鲁的百姓而疏远秦人,然而在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上,不如齐鲁的百姓孝敬完备、恭敬文饰,为什么呢?是因为秦人顺从情性,安逸放纵滋生,轻慢礼义,难道他们的本性不同吗!
“路上的人可以成为禹。”这是什么意思呢?
回答说:大凡禹之所以成为禹,是因为他实行仁义法度。那么仁义法度有可以了解、可以实行的道理。然而路上的人,都有可以了解仁义法度的资质,都有可以实行仁义法度的能力,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是明显的。现在如果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了解、可以实行的道理,那么只有禹不了解仁义法度,不能实行仁义法度了。如果将使路上的人本来就没有可以了解仁义法度的资质,而本来就没有可以实行仁义法度的能力,那么路上的人,对内不能了解父子之义,对外不能了解君臣之正。现在不是这样。路上的人,对内都可以了解父子之义,对外都可以了解君臣之正,那么他们可以了解的资质,可以实行的能力,在路上的身上是明显的。现在如果让路上的人,凭借他们可以了解的资质,可以实行的能力,本着仁义法度可以了解、可以实行的道理,可以实行的能力,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是明显的。现在如果让路上的人遵循术业进行学习,专心一意,思考推究,考察明察,加上时间长久,积累善行而不停息,那么就会通晓神明,参赞天地了。所以圣人,是人们积累而达到的。
说:“圣人可以积累而达到,然而都不能积累,为什么呢?”
回答说:可以做但不能强迫去做。所以小人可以成为君子,但不肯成为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但不肯成为小人。小人君子,未尝不可以互相转化,然而不互相转化的原因,是可以做但不能强迫去做。所以路上的人可以成为禹,是这样;路上的人能成为禹,则不一定这样。虽然不能成为禹,不妨碍可以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未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尝不可以互相从事对方的职业,然而未曾能互相从事对方的职业。由此看来,那么可以做,未必能;虽然不能,不妨碍可以做。那么能不能与可不可,它们的区别很远,它们不能互相替代是明显的。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谄,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葱,太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钜阙、辟闾,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驶,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君子篇第二十四
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四海之内无客礼,告无适也。足能行,待相者然后进;口能言,待官人然后诏。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言而信,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告至备也。天子也者,埶至重,形至佚,心至愈,志无所诎,形无所劳,尊无上矣。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之谓也。
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上之大禁,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是故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晓然皆知夫为奸则虽隐窜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故莫不服罪而请。书云:"凡人自得罪。"此之谓也。
故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爵当贤则贵,不当贤则贱。古者刑不过罪,爵不踰德。故杀其父而臣其子,杀其兄而臣其弟。刑罚不怒罪,爵赏不踰德,分然各以其诚通。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传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之谓也。
乱世则不然:刑罚怒罪,爵赏踰德,以族论罪,以世举贤。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虽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论罪也。先祖当贤,后子孙必显,行虽如桀纣,列从必尊,此以世举贤也。以族论罪,以世举贤,虽欲无乱,得乎哉!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此之谓也。论法圣王,则知所贵矣;以义制事,则知所利矣。论知所贵,则知所养矣;事知所利,则动知所出矣。--二者是非之本,得失之原也。故成王之于周公也,无所往而不听,知所贵也。桓公之于管仲也,国事无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吴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国至于亡,倍道失贤也。故尊圣者王,贵贤者霸,敬贤者存,慢贤者亡,古今一也。故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故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分此者也;节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兼此而能之备矣;备而不矜,一自善也,谓之圣。不矜矣,夫故天下不与争能,而致善用其功。有而不有也,夫故为天下贵矣。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译尧问舜说:“人的本性怎么样?”舜回答说:“人的本性非常不好,还问什么呢!妻子儿女齐全了,对父母的孝心就减退了;嗜好欲望满足了,对朋友的诚信就减退了;爵位俸禄盈满了,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这就是人的本性啊!这就是人的本性啊!非常不好,还问什么呢!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
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役夫的智慧。说话多而文雅有条理,整天议论其中的道理,言论千变万化,但其根本原则是一致的:这是圣人的智慧。说话少而直截了当且简省,议论符合法度,好像用墨线来校正一样: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说话谄媚,行为悖逆,做事多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敏捷机巧而没有条理,杂学旁通而没有用处,分析迅速精熟却不切急务,不顾是非,不论曲直,以胜过别人为目的:这是役夫的智慧。
有上勇,有中勇,有下勇。天下有正道,敢于挺直身子;先王有正道,敢于实行自己的意志;上不顺从乱世的君主,下不流俗于乱世的百姓;仁义所在,没有贫穷;仁义所无,没有富贵;天下了解他,就愿意与天下人同甘共苦;天下不了解他,就巍然独立在天地之间而不畏惧:这是上勇。礼仪恭敬而心意节俭,在大事上坚守信用,轻视钱财;贤德的人敢于推举并尊崇他,不贤的人敢于援引并废黜他:这是中勇。轻视自身而看重钱财,安于祸患而广泛寻求苟且免祸,不顾是非对错的情理,以胜过别人为目的:这是下勇。
繁弱、钜黍是古代的良弓;然而如果没有弓檠矫正就不能自己端正。桓公的葱剑,太公的阙剑,文王的录剑,庄君的曶剑,阖闾的干将、莫邪、钜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良剑;然而如果不加磨砺就不能锋利,不靠人力就不能砍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这些都是古代的良马;然而一定要前面有衔辔的制约,后面有鞭策的威严,加上造父的驾驭,然后才能一日到达千里。人虽然有美好的天性和辩慧的心智,也一定要寻求贤师侍奉他,选择良友结交他。得到贤师侍奉他,那么所听到的就是尧舜禹汤的道理;得到良友结交他,那么所看到的就是忠信敬让的行为。自身一天天进步于仁义而不自知,是熏陶使然。现在与不好的人相处,那么所听到的是欺骗虚伪,所看到的是污浊淫邪贪利的行为,自身将要遭受刑罚杀戮而不自知,是熏陶使然。传书说:“不了解他的儿子,就看他的朋友;不了解他的君主,就看他的左右。”只是熏陶罢了!只是熏陶罢了!
君子篇第二十四
天子没有妻子,是告诉人们没有匹敌的人。四海之内没有宾客之礼,是告诉人们没有可往之处。脚能行走,要等待相者引导然后前进;口能说话,要等待官人传达然后诏令。不看而能看见,不听而能聪明,不言而能取信,不虑而能知晓,不动而能成功,是告诉人们完备到了极点。天子这个人,权势最重,形体最安逸,心情最愉悦,意志没有屈辱,形体没有劳累,尊贵没有超过的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圣王在位,分义施行于下,那么士大夫就没有放荡淫乱的行为,百官吏员就没有怠慢的事情,众庶百姓就没有奸邪怪诞的习俗,没有盗贼的罪行,没有人敢触犯上级的重大禁令,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盗窃不能用来致富,都知道贼害不能用来长寿,都知道触犯上级的禁令不能用来求安。遵循正道,人就得到他所喜欢的;不遵循正道,就一定会遇到他所厌恶的。因此刑罚极少而威严像流水一样通行,世人都清楚地知道作奸犯科,即使隐藏逃窜也不足以免罪,所以没有人不服罪请罚。《尚书》说:“凡人自己招致罪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刑罚得当于罪过就有威严,不当于罪过就受侮辱;爵位得当于贤能就尊贵,不当于贤能就卑贱。古代刑罚不超过罪过,爵位不超越德行。所以杀了他的父亲而臣服他的儿子,杀了他的兄长而臣服他的弟弟。刑罚不加重于罪过,爵赏不超越德行,分明地各自以诚心相通。因此做好事的人受到鼓励,做坏事的人受到阻止;刑罚极少,而威严像流水一样通行,政令极其清明,而教化容易得像神一样。传书说:“一人有喜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乱世就不是这样:刑罚加重于罪过,爵赏超越德行,按家族论罪,按世系举贤。所以一人有罪,而三族都被诛灭,德行即使像舜,也不能免于同等的刑罚,这是按家族论罪。先祖贤能,后代子孙一定显贵,行为即使像桀纣,列位一定尊贵,这是按世系举贤。按家族论罪,按世系举贤,即使想不乱,能吗!《诗经》说:“百川沸腾,山岳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哀叹现在的人,为什么竟然没有惩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论法圣王,就知道所尊贵的是什么;以义制事,就知道所利益的是什么。论法知道所尊贵,就知道所养成的;做事知道所利益,就知道行动所出的。这两者是非的根本,得失的源头。所以成王对于周公,没有不听从的,知道所尊贵的是什么。桓公对于管仲,国事没有不任用的,知道所利益的是什么。吴国有伍子胥而不能任用,国家以至于灭亡,是背离正道失去贤人。所以尊崇圣人的称王,贵用贤人的称霸,敬重贤人的生存,轻慢贤人的灭亡,古今是一样的。所以崇尚贤能,使用能人,区分贵贱,分别亲疏,排序长幼,这是先王的正道。所以崇尚贤能使用能人,那么君主尊贵下属安定;贵贱有等级,那么政令通行而不流散;亲疏有分别,那么施行而不悖乱;长幼有次序,那么事业快捷成功而有休息。所以仁爱的人,是仁爱这些的;义气的人,是分别这些的;节操的人,是为这些生死的;忠诚的人,是敦厚谨慎这些的;兼有这些并能完备的;完备而不骄傲,独自完善,称为圣。不骄傲了,所以天下不与他争能,而致力于善用他的功效。有而不占有,所以被天下所尊贵。《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容没有差错;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正是四方国家的准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成相篇第二十五
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罢"?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埶移。曷谓"贤"?明君臣,上能尊主下爱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宾。主之孽,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蹙。愚以重愚,闇以重闇,成为桀。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卑其志意,大其园圃高其台。武王怒,师牧野,纣卒易乡启乃下。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世之衰,谗人归,比干见刳箕子累。武王诛之,吕尚招麾殷民怀。世之祸,恶贤士,子胥见杀百里徙。穆公任之,强配五伯六卿施。世之愚,恶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展禽三绌,春申道缀,基毕输。请牧基,贤者思,尧在万世如见之。谗人罔极,险陂倾侧此之疑。基必施,辨贤罢,文武之道同伏戏,由之者治,不由者乱,何疑为?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慎墨季惠,百家之说欺不详。治复一,修之吉,君子执之心如结,众人贰之,谗夫弃之,形是诘。水至平,端不倾,心术如此象圣人。人而有埶,直而用抴必参天。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术行。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明德慎罚,国家既治四海平。治之志,后埶富,君子诚之好以待。处之敦固,有深藏之,能远思。思乃精,志之荣,好而壹之神以成。精神相反,一而不贰、为圣人。治之道,美不老,君子由之佼以好。下以教诲子弟,上以事祖考。成相竭,辞不蹙,君子道之顺以达。宗其贤良,辨其殃孽,□□□。
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显明。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辨治上下,贵贱有等明君臣。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虽有圣贤,适不遇世,孰知之?尧不德,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得后稷,五谷殖;夔为乐正鸟兽服;契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北决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禹傅土,平天下,躬亲为民行劳苦。得益、皋陶、横革、直成、为辅。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天乙汤,论举当,身让卞随举牟光。□□□□,道古贤圣基必张。
愿陈辞,□□□,世乱恶善不此治。隐过疾贤,长由奸诈鲜无灾。患难哉!阪为先,圣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不觉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中不上达,蒙揜耳目塞门户。门户塞,大迷惑,悖乱昏莫不终极;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恶正直。正直恶,心无度,邪枉辟回失道途。己无邮人,我独自美,岂独无故?不知戒,后必有,恨后遂过不肯悔。谗夫多进,反复言语生诈态。人之态,不如备,争宠嫉贤利恶忌;妒功毁贤,下敛党与上蔽匿。上壅蔽,失辅埶,任用谗夫不能制。郭公长父之难,厉王流于彘。周幽厉,所以败,不听规谏忠是害。嗟我何人,独不遇时当乱世!欲衷对,言不从,恐为子胥身离凶;进谏不听,刭而独鹿弃之江。观往事,以自戒,治乱是非亦可识。□□□□,托于成相以喻意。
请成相,言治方,君论有五约以明。君谨守之,下皆平正,国乃昌。臣下职,莫游食,务本节用财无极。事业听上,莫得相使,一民力。守其职,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利往卬上,莫得擅与,孰私得?君法明,论有常,表仪既设民知方。进退有律,莫得贵贱、孰私王?君法仪,禁不为,莫不说教名不移。修之者荣,离之者辱,孰它师?刑称陈,守其银,下不得用轻私门。罪祸有律,莫得轻重威不分。请牧基,明有祺,主好论议必善谋。五听修领,莫不理续主执持。听之经,明其请,参伍明谨施赏刑。显者必得,隐者复显,民反诚。言有节,稽其实,信诞以分赏刑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上通利,隐远至,观法不法见不视。耳目既显,吏敬法令莫敢恣。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下不私请,各以宜,舍巧拙。臣谨修,君制变,公察善思论不乱。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
译成相篇第二十五
请唱成相曲:世间的灾祸,愚昧昏暗使贤良之人堕落!君主没有贤臣,就像盲人没有向导,多么迷茫啊!请陈述根本,慎重对待圣人,愚昧却独断专行,政事就不能治理。君主忌恨别人胜过自己,群臣不敢进谏,必定遭遇灾祸。议论臣下的过错,反而改变自己的做法,尊崇君主、安定国家,崇尚贤德和道义。拒绝劝谏、掩饰错误,愚昧却盲目附和上级,国家必定遭祸。什么叫“罢”(无能)?国家私党众多,结党营私包围君主,施加私恩。疏远贤人、亲近谗佞,忠臣被遮蔽,君主的权势就会转移。什么叫“贤”?明确君臣关系,上级能尊崇君主,下级能爱护百姓。君主如果真诚地听从,天下就会统一,四海之内都会归顺。君主的祸患,谗佞之人得势,贤能之士逃避,国家就会困窘。愚昧叠加愚昧,昏暗叠加昏暗,就成了夏桀。世间的灾难,嫉妒贤能,飞廉掌握政事,任用恶来。降低自己的志向,扩大自己的园林,增高自己的楼台。周武王愤怒,在牧野誓师,商纣王的军队倒戈,城门打开,纣王自焚。武王认为这是善举,封他在宋国,确立他的祖先。世道的衰败,谗佞之人归附,比干被剖心,箕子被囚禁。武王诛杀他们,吕尚招抚指挥,殷商百姓归心。世间的祸患,憎恶贤士,伍子胥被杀,百里奚迁徙。秦穆公任用他们,强大得与五霸六卿相比。世间的愚昧,憎恶大儒,违背排斥不通达,孔子被拘禁。展禽三次被罢免,春申君道义中断,根本全部输掉。请陈述根本,贤者思考,尧在万世之后如同亲眼所见。谗佞之人没有极限,险恶偏斜,这就是可疑之处。根本必须施行,辨别贤能与无能,文武之道与伏羲相同,遵循它就治理,不遵循它就混乱,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凡是成相曲,辨别法度,达到治理的极致,回归后王。慎到、墨子、季真、惠施,百家学说欺骗而不详实。治理回归统一,修习它吉祥,君子持守内心像打结一样牢固,众人背离它,谗佞之人抛弃它,形体受到诘问。水极平,端正不倾斜,心术像这样就像圣人。人如果有权势,正直却使用钩拒,必定参天。世间没有王者,困穷贤良,暴人吃精肉,仁人吃粗糠;礼乐消亡,圣人隐伏,墨家学说流行。治理的纲领,是礼和刑,君子用来修身,百姓安宁。彰明德行,谨慎刑罚,国家已经治理,四海太平。治理的志向,后王富有,君子真诚地喜好并等待。处之敦厚坚固,有深藏不露,能够深谋远虑。思考就精微,志向就显荣,喜好专一,精神就成就。精神相反,专一而不二,成为圣人。治理的道路,美好不老,君子遵循它美好而好。下用来教诲子弟,上用来侍奉祖先。成相曲竭尽,言辞不急促,君子遵循它顺达。尊崇贤良,辨别灾祸祸患,□□□。
请唱成相曲,讲述圣王,尧舜崇尚贤能,自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为显明。尧让贤,为了百姓,广泛施利,兼爱,德行施予均匀。辨别治理上下,贵贱有等级,明确君臣。尧授予才能,舜遇到时机,崇尚贤能,推崇德行,天下治理。虽然有圣贤,如果不适逢时代,谁了解他们?尧不夸耀德行,舜不辞让,把两个女儿嫁给他,把政事委托给他。伟大的舜啊,南面而立,万物具备。舜授予禹,天下,尚且能推崇贤能而不失次序。对外不避仇敌,对内不偏袒亲人,给予贤者。禹劳心费力,尧有德行,干戈不用,三苗臣服。从田间提拔舜,任用他治理天下,自身得到休息。得到后稷,五谷种植;夔担任乐正,鸟兽驯服;契担任司徒,百姓知道孝悌,尊崇有德之人。禹有功劳,抑制洪水,排除民害,驱逐共工。向北决开九河,疏通十二渚,疏导三江。禹治理土地,平定天下,亲身为民,经历劳苦。得到益、皋陶、横革、直成作为辅佐。契是玄王,生下昭明,居住在砥石,迁徙到商,十四代,才有天乙,就是成汤。天乙汤,议论举荐得当,自身让位给卞随,举荐牟光。□□□□,讲述古代贤圣,根本必须张扬。
愿意陈述言辞,□□□,世道混乱,憎恶善人,不这样治理。隐藏过错,嫉恨贤人,长期由奸诈之人主导,很少没有灾祸。患难啊!以阪为前鉴,圣智不用,愚者谋划。前车已经覆灭,后车还不知道更改,何时觉醒?不觉悟,不知痛苦,迷惑失去方向,容易上下颠倒。中间不能上达,蒙蔽耳目,堵塞门户。门户堵塞,大大迷惑,悖乱昏暗,没有不走向终点的;是非颠倒,结党欺上,憎恶正直。正直被憎恶,心中没有法度,邪曲偏斜,失去道路。自己没有过错,我独自美好,难道没有原因吗?不知道警戒,以后必定有,后悔之后,过错不肯悔改。谗佞之人多进用,反复言语,产生诈态。人的姿态,不如防备,争宠嫉贤,利欲嫉妒;嫉妒功劳,毁谤贤人,下结党羽,上蒙蔽隐匿。上级被蒙蔽,失去辅佐的权势,任用谗佞之人不能控制。郭公长父的祸难,厉王流放到彘。周幽王、厉王,所以败亡,不听规劝,忠臣受害。唉,我是什么人,偏偏不遇时,正当乱世!想要衷心应对,言语不被听从,恐怕像伍子胥一样,身体遭遇凶险;进谏不被听从,被杀后装在皮袋里扔进江中。观察往事,来自我警戒,治乱是非也可以识别。□□□□,寄托于成相曲来比喻心意。
请唱成相曲,讲述治理的方法,君主论述有五条,约定明确。君主谨慎遵守,下级都平正,国家就昌盛。臣下的职责,不要游手好食,致力于根本,节约用度,财物无穷。事业听从上级,不得互相使唤,统一民力。坚守职责,衣食充足,厚薄有等级,明确爵位服饰。利益向上,不得擅自给予,谁私得?君主的法度明确,议论有常规,表率仪范已经设立,百姓知道方向。进退有规律,不得贵贱,谁私王?君主的法度仪范,禁止不做,没有不乐于教化的,名声不移。修习它荣耀,背离它耻辱,谁另寻师?刑罚称量陈设,守住标准,下级不得用轻私门。罪祸有规律,不得轻重,威权不分。请陈述根本,明亮有吉祥,君主喜好议论,必定善于谋划。五听修领,没有不治理的,君主主持。听政的纲领,明确请求,参伍明谨,施行赏刑。显赫的必定得到,隐晦的再次显扬,百姓回归真诚。言语有节制,考察其实,真假分明,赏刑必定。下级不欺骗上级,都据实而言,明亮如日。上级通达利益,隐远到达,观察法度,不法看见不视。耳目已经显明,官吏敬畏法令,不敢放纵。君主的教化发出,行为有规律,官吏谨慎执行,没有狡猾。下级不私请,各以适宜,舍弃巧拙。臣下谨慎修习,君主制定变革,公正观察,善于思考,议论不乱。用来治理天下,后世效法,成为律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