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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荀子十四

正论篇第十八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37–39 段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

  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诸夏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埶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埶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汤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弒,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弒,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桀纣者、其志虑至险也,其志意至闇也,其行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僇,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能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

  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剕、枲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

  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惩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

  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

  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善禁令。"曰:"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

  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

  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埶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埶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

译世俗上的人说:“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商汤、周武王篡位夺取了它。”

这不是事实。如果说夏桀、商纣长期拥有天下的名分,那是对的;如果说他们亲身拥有天下的名分,那就不对了;说天下属于夏桀、商纣,那也不对。古时候天子有一千名官员,诸侯有一百名官员。凭借这一千名官员,政令能在中原各国通行,称为王。凭借这一百名官员,政令能在国境之内通行,国家虽然不安定,不至于被废黜更替而灭亡,称为君。圣王的儿子,拥有天下的后代,权势名分所在的人,天下的宗室,然而没有才能、不合正道,国内百姓怨恨他,国外诸侯背叛他,近处国境之内不统一,远处诸侯不听从,政令不能在国境之内通行,严重的诸侯侵吞削弱他,攻打征伐他。像这样,那么即使没有灭亡,我也称他没有天下。圣王去世,拥有权势名分的人疲弱不足以统御天下,天下没有君主;诸侯中有德行光明、威势积累的人,海内的百姓没有不愿意让他做君主老师的;然而暴虐的国家独自奢侈,怎么能诛灭它呢?必定不伤害无辜的百姓,诛灭暴虐国家的君主,就像诛灭独夫一样。像这样,就可以称为能使用天下了。能使用天下的称为王。商汤、周武王不是夺取天下,而是修明他们的道,施行他们的义,兴办天下共同的利益,消除天下共同的祸害,所以天下归附他们。夏桀、商纣不是失去天下,而是违背大禹、商汤的德行,扰乱礼义的分别,做出禽兽的行为,积累他们的凶恶,保全他们的罪恶,所以天下背离他们。天下归附称为王,天下背离称为亡。所以夏桀、商纣没有天下,商汤、周武王不是弑君,从这些事例可以证明。商汤、周武王是百姓的父母;夏桀、商纣是百姓的仇敌。现在世俗上的人说,把夏桀、商纣当作君主,而把商汤、周武王当作弑君者,那么这就是诛杀百姓的父母,而以百姓的仇敌为师,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以天下人的归附作为君主,那么天下人从未归附过夏桀、商纣。那么说商汤、周武王是弑君,天下就没有这种说法,只是荒谬罢了。

所以天子只看那个人。天下,是最重的,不是最强的人不能承担;最大,不是最明辨的人不能区分;最众,不是最明智的人不能调和。这三个极致,不是圣人不能穷尽。所以不是圣人不能称王。圣人是具备道义、完美无缺的人,是衡量天下的权尺。夏桀、商纣,他们的志虑最险恶,他们的意志最昏暗,他们的行为最混乱;亲近的人疏远他,贤能的人轻视他,百姓怨恨他。是大禹、商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帮助;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世谈论恶人必定考察他们,这是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容纳的境地。所以最贤能的人能统领四海,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最疲弱的人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容纳,夏桀、商纣就是这样。现在世俗上的人说,把夏桀、商纣当作拥有天下的人,而把商汤、周武王当作臣子,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打个比方,这就像驼背的巫师、跛脚的匡人自己以为有智慧一样。

所以可以有夺取别人国家的事,不可以有夺取别人天下的事;可以有窃取国家的事,不可以有窃取天下的事。可以夺取的可以有国家,而不可以有天下;可以窃取的可以得到国家,而不可以得到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国家,是小器具,小人可以拥有,可以用小手段得到,可以用小力量维持;天下,是大器具,小人不可以拥有,不可以用小手段得到,不可以用小力量维持。国家,小人可以拥有,然而未必不灭亡;天下,是最大的,不是圣人不能拥有。

世俗上的人说:“治理良好的古代没有肉刑,而有象征性的刑罚:墨刑用黥面,劓刑用草缨,宫刑用艾草毕,刖刑用麻鞋,死刑穿赭衣而不镶边。治理良好的古代就是这样。”

这不是事实。认为治理良好吗?那么人本来就不会触犯罪过,不仅不用肉刑,也不用象征性的刑罚了。认为人有时触犯罪过,而只是减轻刑罚,那么这就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判刑。罪过最重而刑罚最轻,普通人不知道厌恶了,没有比这更大的动乱了。凡是刑罚的根本,在于禁止暴行、厌恶恶行,并且惩戒那些尚未犯罪的人。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判刑,这就是恩惠暴徒而宽恕盗贼,不是厌恶恶行。所以象征性的刑罚大概不是产生于治理良好的古代,而是与现在的乱世同时兴起的。

治理良好的古代不是这样。凡是爵位、官职、奖赏、刑罚,都是回报,按照类别相互跟随。一件事物不相称,就是动乱的开端。德行与地位不相称,能力与官职不相称,奖赏与功劳不相称,刑罚与罪过不相称,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从前周武王讨伐商朝,诛杀商纣,砍下他的头,悬挂在红色的旗帜上。征讨暴虐诛杀强悍,是治理的极盛。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百代君王共同的原则,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刑罚与罪过相称,就治理良好;不相称,就动乱。所以治理良好时刑罚重,动乱时刑罚轻,触犯治理良好时的罪过本来就重,触犯动乱时的罪过本来就轻。《尚书》说:“刑罚随着世道轻或重。”说的就是这个。

世俗上的人说:“商汤、周武王不善于禁令。”说:“这是什么原因?”说:“楚国、越国不受制约。”

这不是事实。商汤、周武王是天下最善于禁令的人。商汤居住在亳,周武王居住在鄗,都是方圆百里的土地,天下统一,诸侯称臣,通达的属国,没有不振动服从而被教化顺从的,为什么唯独楚国、越国不受制约呢!

那是王者的制度,观察形势而制定器械用具,衡量远近而等级贡献,哪里一定要整齐划一呢!所以鲁国人用榶,卫国人用柯,齐国人用一革,土地刑罚制度不同的,器械用具、备饰不能不不同。所以中原各国服饰相同礼仪相同,蛮、夷、戎、狄各国服饰相同制度不同。封疆内甸服,封疆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的人祭祀,侯服的人祀祭,宾服的人享祭,要服的人进贡,荒服的人终王。每天祭祀、每月祀祭、每季享祭、每年进贡、终王,这就叫做观察形势而制定器械用具,衡量远近而等级贡献;这是王者的制度。

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智,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

  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震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

  曰:"死而擅之。"

  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决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

  曰:"老衰而擅。"

  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

  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

  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伐皋而食,雍而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余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侧载睪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以养耳,三公奉軶、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

  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

  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蜂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背,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

  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富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人犹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

  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餧羸瘠于下。于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裸而薶之,犹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

译那楚国和越国,尚且按时祭祀、每年进贡,终究是周王的属国,难道一定要像齐国那样每日祭祀、每月祭祀,然后才说受其控制吗?这是拘泥于规矩的说法。沟渠中的枯骨,还不足以与它谈论周王的制度。俗话说:“浅水不足以测量深水,愚者不足以谋划智者之事,坎井中的青蛙,不能与它谈论东海的乐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俗的人说:“尧舜禅让。”

这不是事实。天子,权势地位至尊,天下无敌,那么有谁能与他禅让呢?道德纯粹完备,智慧非常明达,面南而坐统治天下,百姓没有不震动顺从、被教化而顺服的。天下没有隐居的贤士,没有遗漏的善行,赞同的就是对的,反对的就是错的。哪里会有擅自占有天下的情况呢?

有人说:“死后禅让。”

这也不是事实。圣王在位,根据德行决定等级,衡量才能授予官职,都让百姓承担事务而各得其宜。不能用道义制约私利,不能用礼义修饰本性,就都作为百姓。圣王已经去世,天下没有圣人,那么本来就没有足以擅自占有天下的人了。天下有圣人,而在天子之后的儿子中,那么天下不会背离,朝廷不改变职位,国家不更改制度,天下安定,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用尧接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圣人不在天子之后的儿子中而在三公中,那么天下就像归附一样,如同反复振动一样。天下安定,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用尧接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只有迁移朝廷、更改制度才困难。所以天子活着时,天下统一,极尽顺从而治理,评定德行而确定等级,死后能胜任天下的人一定会有。礼义的分别已经穷尽了,禅让哪里还用得着呢!

有人说:“年老衰弱而禅让。”

这也不是事实。血气筋力确实有衰弱,至于智虑取舍则没有衰弱。

有人说:“老人承受不了劳累而休息。”

这是畏惧事务的人的议论。天子权势最重而形体最安逸,心情最愉快而意志不受屈辱,形体不劳累,尊贵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穿衣则穿五彩衣服,杂间色,重文绣,加上珠玉装饰;饮食则用大牢而备齐珍奇,追求美味,慢慢进献,敲击钟鼓而进食,在五种祭祀中撤去,执荐者一百多人,侍奉在西房;居住则设置张容,背靠依几而坐,诸侯在堂下奔走;出门则巫觋有事,出门则宗祝有事,乘坐大路车,踏着越席以养安,旁边装载睪芷以养鼻,前面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步调符合武象,趋步符合韶护以养耳,三公扶着车轼、拿着缰绳,诸侯扶着车轮、夹着车舆、在马前,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藏,不敢看。居住像大神,行动像天帝。持老养衰,还有比这更好的吗?不老的、休息的,还有这样安乐恬愉的吗?所以说:诸侯有老,天子无老。

有擅自占有国家的,没有擅自占有天下的,古今都一样。说尧舜禅让,是虚言,是浅薄者的传闻,是鄙陋者的说法,不知道逆顺的道理,小大、至不至的变化,不能与它谈论天下的大道理。

世俗的人说:“尧舜不能教化。”这是什么原因呢?说:“朱象不被教化。”

这不是事实:尧舜是天下最好的教化者。面南而坐统治天下,百姓没有不震动顺从、被教化而顺服的。然而朱象独不被教化,这不是尧舜的过错,是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才;朱象是天下的顽劣,一时的琐屑。现在世俗的人,不怪朱象,而非议尧舜,岂不过分了吗!这就叫作顽劣的说法。羿蜂门是天下最好的射手,不能用拨弓曲矢射中微小;王梁造父是天下最好的驭手,不能用辟马毁舆致远。尧舜是天下最好的教化者,不能使顽劣琐屑被教化。哪个时代没有顽劣?什么时候没有琐屑?自从太皞燧人以来没有不有的。所以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议者有庆。《诗经》说:“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当面说好话背后憎恨,都是由于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俗的人说:“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所以不掘;乱今厚葬饰棺,所以掘。”

这是不了解治道,而不考察掘与不掘的原因的人所说的。大凡人的盗窃,一定有所为,不是为了防备不足,就是为了加重有余。而圣王养育百姓,都使富厚优犹知足,而不能以有余过度。所以盗贼不偷窃,贼人不刺杀,狗猪吐出菽粟,而农贾都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先变。”即使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上丹矸,重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人还是不会掘。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求利的诡缓,而犯分的羞大。

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如果是这样,那么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所以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餧羸瘠于下。于是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安禽兽行,虎狼贪,所以脯巨人而炙婴儿。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什么可怪掘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的呢!即使裸而薶之,还是必掘,哪里能葬薶呢!他们将要食其肉而龁其骨。

夫曰:太古薄背,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于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

  应之曰:然则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

  曰:"恶而不辱也。"

  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

  应之曰:凡议必先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

  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埶荣者;有义辱者,有埶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埶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借靡后缚,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辱。是荣辱之两端也。

  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埶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埶辱无害为尧,有埶荣无害为桀。义荣埶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埶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万世不能易也。

  今子宋子则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砖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

  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

  曰:"人之情,欲是已。"

  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礼论篇第十九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梁,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译有人说:太古时代埋葬浅薄,所以不挖掘坟墓;当今乱世厚葬,所以挖掘坟墓。这不过是奸人用混乱的言论误导,来欺骗愚昧的人并使他们陷入困境,以窃取利益罢了。这就叫做极大的奸恶。传书上说:“危害别人而使自己安逸,损害别人而使自己获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子宋子说:“明白受到侮辱并不感到耻辱,就能使人不争斗。人们都认为受到侮辱是耻辱,所以为此争斗;如果知道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就不会争斗了。”

我回答说:“那么,您认为人的本性是不厌恶侮辱吗?”

子宋子说:“厌恶侮辱,但不认为它是耻辱。”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定达不到您的目的了。大凡人们争斗,一定是因为厌恶侮辱的缘故,而不是因为认为它是耻辱的缘故。现在俳优、侏儒、亲昵的侍从被辱骂侮辱却不争斗,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深知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吗?然而他们不争斗,是因为不厌恶的缘故。现在如果有人进入他的厕所,偷走他的猪狗,他就会拿起剑戟去追赶,不躲避死伤。这难道是因为丢失猪狗而感到耻辱吗!然而他不畏惧争斗,是因为厌恶的缘故。即使认为受到侮辱是耻辱,如果不厌恶就不会争斗;即使知道受到侮辱不是耻辱,如果厌恶就一定会争斗。那么,争斗与不争斗,与耻辱与不耻辱无关,而在于厌恶与不厌恶。现在子宋子不能解除人们对侮辱的厌恶,却致力于劝说人们不要认为它是耻辱,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磨破舌头、说坏嘴巴,也将毫无益处。不知道它没有益处,那是无知;知道它没有益处,却故意用来欺骗别人,那就是不仁。不仁且无知,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如果认为这对人有益,实际上却对人无益,那就只能获得巨大的耻辱而退场罢了。没有比这种学说更有害的了。

子宋子说:“受到侮辱不感到耻辱。”

我回答说:“大凡议论必须先确立最高的准则,然后才可以进行。没有最高准则,是非就无法分辨,争辩诉讼就无法决断,所以听说:‘天下最高的准则,是非的界限,名分职事的起源,就是王制。’所以大凡言论、议论、约定、是非,都以圣王为师。而圣王所区分的,就是荣与辱。

荣与辱有两个方面。有道德上的荣耀,有权势上的荣耀;有道德上的耻辱,有权势上的耻辱。志向意志修养好,德行深厚,智慧思虑明达,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荣耀,这就叫做道德上的荣耀。爵位尊贵,俸禄丰厚,权势显赫,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这是从外部获得的荣耀,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荣耀。行为放荡污秽,违背名分扰乱法理,骄横暴戾贪图利益,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耻辱,这就叫做道德上的耻辱。辱骂侮辱、揪打搏击,鞭打杖责、砍断脚骨,斩首肢解、车裂,捆绑拖拽,这是从外部施加的耻辱,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耻辱。这就是荣与辱的两个方面。

所以君子可以有外在的耻辱,但不可以有道德上的耻辱;小人可以有外在的荣耀,但不可以有道德上的荣耀。有外在的耻辱不妨碍成为尧那样的圣人,有外在的荣耀不妨碍成为桀那样的暴君。道德上的荣耀和外在的荣耀,只有君子才能同时拥有;道德上的耻辱和外在的耻辱,只有小人才能同时拥有。这就是荣与辱的区别。圣王把它作为法度,士大夫把它作为准则,官吏把它作为职守,百姓把它作为习俗,万世不能改变。

现在子宋子却不是这样,独自委屈自己来迎合自己的观点,想一朝之间改变它,他的学说一定不能实行。打个比方,这就像用砖泥去堵塞江海,让矮小的焦侥去背负泰山,跌倒摔碎,用不了片刻。那些善于子宋子的人,大概不如阻止他,恐怕会伤害他的身体。

子宋子说:“人的本性,欲望很少,而人们都用自己的本性,认为欲望很多,这是错误的。”所以他率领他的门徒,辨析他的言论,阐明他的比喻,想要让人知道人的本性欲望很少。

我回答说:“那么,您也认为人的本性是眼睛不想看极美的颜色,耳朵不想听极美的声音,嘴巴不想吃极美的味道,鼻子不想闻极香的香气,身体不想享受极度的安逸——这五种极致的享受,您也认为人的本性是不想要的吗?”

子宋子说:“人的本性,是想要这些的。”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的学说一定不能实行了。认为人的本性想要这五种极致的享受,却不想欲望多,打个比方,这就像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富贵却不想钱财,喜欢美丽却厌恶西施一样。古人不是这样做的。认为人的本性欲望多而不欲少,所以用富厚来奖赏,用削减来惩罚。这是百代君王共同的做法。所以上等贤人享受天下的俸禄,次等贤人享受一国的俸禄,下等贤人享受田邑的俸禄,忠厚老实的百姓保全衣食。现在子宋子认为人的本性欲望少而不欲多,那么先王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奖赏,而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子宋子严肃地喜欢说教,聚集门徒,建立师法,形成典籍,然而他的学说不能避免把最治理好的局面变成最混乱的局面,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礼论篇第十九

礼起源于什么?回答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不有所追求。追求而没有度量界限,就不能不产生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陷入困境。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区分等级,以满足人的欲望,供给人的追求。使欲望不至于在物资上穷尽,物资不至于在欲望下枯竭。两者相互制约而共同增长,这就是礼的起源。

所以礼是用来滋养人的。牛羊稻粱,五味调和香美,是用来滋养口腹的;椒兰芬芳,是用来滋养鼻子的;雕琢刻镂,绣有花纹的服饰,是用来滋养眼睛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是用来滋养耳朵的;宽敞的房屋,精美的床席几案,是用来滋养身体的。所以礼是用来滋养人的。

君子既得到了滋养,又喜好区分等级。什么叫区分等级?回答说: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有相应的称谓。所以天子乘坐大路车,铺着越席,是用来滋养身体的;旁边挂着白芷,是用来滋养鼻子的;前面有错衡装饰,是用来滋养眼睛的;和鸾的声音,行走时符合《武》《象》的节奏,小跑时符合《韶》《护》的节奏,是用来滋养耳朵的;画有龙的旗帜有九条旒,是用来滋养诚信的;寝车上挂着兕皮,车辕上挂着虎皮,车轼上挂着蛟皮,车轭上挂着丝绳,车盖下垂着龙形装饰,是用来滋养威严的;所以大路车的马必须驯服顺从,然后才乘坐,是用来滋养安全的。谁懂得舍生取义是为了养生!谁懂得花费财物是为了养财!谁懂得恭敬辞让是为了养安!谁懂得礼义文理是为了养情!所以人如果只看到生存,这样的人必然死亡;如果只看到利益,这样的人必然受害;如果认为怠惰懦弱是安逸,这样的人必然危险;如果认为放纵情欲是快乐,这样的人必然灭亡。所以人如果专一于礼义,就能两全其美;如果专一于情性,就会两败俱伤。所以儒者是要让人两全其美的,墨者是要让人两败俱伤的,这就是儒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