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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荀子六

儒效篇第八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15 段

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

  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圣人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乡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乡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圆回天下于掌上,而辩黑白,岂不愚而知矣哉!乡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今有人于此,屑然藏千溢之宝,虽行貣而食,人谓之富矣。彼宝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是杅杅亦富人已,岂不贫而富矣哉!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

  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埶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争之则失,让之则至;遵道则积,夸诞则虚。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誉俞少,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此之谓也。

  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无适也。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指其顶者愈众。故明主谲德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于上,能不穷于下,治辩之极也。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

  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至坚,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至坚,好修正其所闻,以桥饰其情性;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枝;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搏若一人:如是,则可谓圣人矣。

  井井兮其有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终始也,猒猒兮其能长久也,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照照兮其用知之明也,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治之谓神,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神固之谓圣人。

  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道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

  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立,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至泛而泛,至怀而坏,至共头而山隧。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旦厌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声乐,于是武象起而韶护废矣。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闭,跨天下而无蕲。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

译我想由卑贱变为尊贵,由愚昧变为明智,由贫穷变为富有,可以吗?

回答说:大概只有通过学习吧。那些学习的人,践行所学,就是士人;笃实仰慕,就是君子;通晓道理,就是圣人。上至成为圣人,下至成为士人、君子,谁能禁止我呢!从前还是混同于普通百姓的人,不久便与尧、禹并列,这难道不是由卑贱变为尊贵了吗!从前连门户内外的区别都搞不清楚,混混沌沌连是非都分辨不了,不久便能推究仁义,区分是非,将天下事务掌控在手掌之中,明辨黑白,这难道不是由愚昧变为明智了吗!从前还是服劳役的囚徒,不久治理天下的重大才能都具备在身上了,这难道不是由贫穷变为富有了吗!现在这里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千镒的宝物,虽然靠借贷度日,人们还是称他为富有。那宝物,不能穿在身上,不能吃在嘴里,卖出去也不能立刻变现,然而人们却称他为富有,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巨大的财富确实存在于此吗?这就像木桶也是富人的器物,难道不是由贫穷变为富有了吗!所以君子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俸禄却富有,不说话却令人信服,不发怒却令人敬畏,身处穷困却荣耀,独自居住却快乐!难道至尊、至富、至重、至严的情状都积聚在这里了吗!

所以说:尊贵的名声不能通过结党营私去争夺,不能通过夸耀虚妄去拥有,不能通过权势威逼去胁迫,必须真诚地修养自身然后才能接近。去争夺就会失去,谦让就会到来;遵循正道就会积累,夸耀虚妄就会空虚。所以君子致力于修养内在品德,而在外在表现上谦让;致力于在身上下功夫积累德行,而在处世时遵循正道。像这样,尊贵的名声就会像日月一样升起,天下人响应他就像雷霆一样迅猛。所以说:君子隐居而显扬,微小而光明,辞让而取胜。《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浅薄的人与此相反:结党营私赞誉反而更少,卑鄙争夺名声反而更受辱,烦劳辛苦以求安适利益,自身反而更危险。《诗经》说:“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能力小而承担大事,打个比方就像力气小而背负重物,除了折断没有别的结局。自身不贤德却冒充贤人,就像弯腰驼背却喜好登高,指责他头顶的人就越多。所以英明的君主根据德行来安排职位,这是为了保持秩序不乱;忠臣确实有才能才敢接受职务,这是为了不至于陷入困境。上级职位不混乱,下级能力不枯竭,这是治理得最好的境界。《诗经》说:“平平左右,亦是率从。”这是说上下级之间不相混乱。

把顺从世俗当作善,把钱财当作宝物,把养生当作自己最高的道理,这是普通百姓的道德。执行法度极其坚定,不因私欲扰乱所听到的道理: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刚强的士人了。执行法度极其坚定,喜好修正所听到的道理,用来矫正修饰自己的性情;他的言论大多恰当,但还不够通达;他的行为大多恰当,但还不够安稳;他的智虑大多恰当,但还不够周密;对上能发扬他所推崇的,对下能引导不如自己的人:像这样,就可以称为笃实的君子了。修习历代先王的法度,就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应对时世的变迁,就像数一二一样容易;践行礼仪的要领并安于其中,就像生出四肢一样自然;把握建功立业的技巧,就像顺应四季一样;平正和顺百姓的善性,亿万民众团结得像一个人: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

井然有序啊,他有条理;严肃恭敬啊,他能尊敬自己;分明清晰啊,他有始有终;满足安乐啊,他能长久;快乐愉悦啊,他坚守道义不懈怠;光明照耀啊,他运用智慧明察;修身严谨啊,他运用统类行事;舒缓和顺啊,他有文采;和乐喜悦啊,他乐于他人的善行;隐忍谨慎啊,他担心他人做得不当: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他的道出于一个根本。什么叫一个根本?回答说:执守神妙而坚固。什么叫神妙?回答说:尽善尽美、挟持治道的称为神妙,万物不足以使之倾覆的称为坚固。神妙而坚固就称为圣人。

圣人,是道的枢纽:天下的道都汇聚于此,历代先王的道都统一于此。所以《诗》《书》《礼》《乐》的道都归结于此。《诗》表达的是志向,《书》表达的是事迹,《礼》表达的是行为,《乐》表达的是和谐,《春秋》表达的是精微。所以《国风》之所以不被放逐,是因为取法于此来节制它;《小雅》之所以称为小雅,是因为取法于此来文饰它;《大雅》之所以称为大雅,是因为取法于此来光大它;《颂》之所以达到极致,是因为取法于此来贯通它。天下的道都在这里了。趋向于此的就吉祥,背离于此的就灭亡;趋向于此而不吉祥,背离于此而不灭亡的,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过。

有客人说道:孔子说:“周公真是盛大啊!自身尊贵却更加恭敬,家庭富有却更加节俭,战胜敌人却更加警戒。”

我回答说: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为,也不是孔子的话。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辅佐成王并代理武王的职务,踏着天子的位置,背倚屏风站立,诸侯在堂下奔走效劳。在这个时候,他又对谁恭敬呢!兼制天下,分封七十一国,姬姓独占五十三人;周朝的子孙,只要不疯狂迷惑的,没有不成为天下显赫诸侯的。谁说周公节俭呢!武王讨伐纣王时,出发那天是兵家忌讳的日子,向东面迎着太岁,到了泛地河水泛滥,到了怀地桥梁毁坏,到了共头山山体崩塌。霍叔害怕地说:“出兵三天就有五种灾祸降临,恐怕不行吧?”周公说:“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飞廉、恶来掌管政事,这还有什么不行的呢!”于是挑选战马进军,早晨在戚地吃饭,晚上在百泉住宿,清晨在牧野吃早饭。击鼓进军,纣王的军队就调转方向投降,于是乘着殷人的力量诛杀了纣王。大概杀人的不是周人,而是利用殷人。所以没有斩首俘获的战利品,没有冒着危险立功的奖赏。回来安定皮革甲胄,收藏五种兵器,统一天下,设立音乐舞蹈,于是《武》舞兴起而《韶》乐废弃了。四海之内,没有人不改变心思意念来顺从教化。所以外门不关闭,跨越天下而没有忧虑。在这个时候,他又对谁警戒呢!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邪说畏之,众人媿之。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作;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

  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豪厘,无他道焉,已乎行之矣。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

  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察则必为怪,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畏,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辩则速论。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人无师法,则隆性矣;有师法,则隆积矣。而师法者,所得乎积,非所受乎性。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积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斲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唯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

译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如果没有车马,就无法显现他的才能。后羿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如果没有弓箭,就无法显现他的技巧。大儒是善于治理统一天下的人,如果没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无法显现他的功绩。车坚固、马优良,却不能到达远方,一天跑千里,那就不是造父。弓调得合适、箭射得笔直,却不能射得远且命中细微的目标,那就不是后羿。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却不能治理统一天下,制服强暴,那就不是大儒。

那大儒,即使隐居在穷困的里巷和破漏的房屋中,没有插锥子的地方,王公也不能与他争夺名声;如果处于大夫的职位,那么一个君主不能独自容纳他,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包容他,名声显赫于诸侯,没有谁不希望得到他作为臣子。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方圆千里的国家没有谁能与他争胜;鞭打暴虐的国家,统一天下,而没有谁能倾覆他。这是大儒的征兆。他的言论有条理,他的行为有礼仪,他做事没有后悔,他应对危险和变化恰当。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事起伏,千次举动万次变化,他的道理始终如一。这是大儒的准则。他困顿时,俗儒嘲笑他;他显达时,英杰被他感化,卑劣小人逃避他,邪说畏惧他,众人惭愧他。显达时统一天下,困顿时独立保持高贵的名声,天不能使他死,地不能使他埋,夏桀、盗跖那样的乱世不能污染他,不是大儒就不能这样立身,孔子、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不学习问难,没有正义,把富贵利禄看得最重,这是俗人。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浅色的带子,帽子歪斜,大致效法先王却足以扰乱时世的术数,杂乱地学习各种学说,不知道效法后王来统一制度,不知道尊崇礼义而削减《诗》《书》;他的衣冠行为已经和世俗相同了,却不知道厌恶;他的言论谈说已经和墨子没有区别了,却明辨不了是非;假托先王来欺骗愚昧的人以求取衣食;得到积蓄足以糊口,就洋洋得意;跟随他的长子,侍奉那些善于逢迎的人,推举他的上客,俨然像终身的俘虏而不敢有其他志向:这是俗儒。效法后王,统一制度,尊崇礼义而削减《诗》《书》;他的言行已经有了大法,然而明辨不能达到法教所不及、见闻所未至的地方,那么智慧就不能类推;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对内不自欺,对外不欺人,因此尊重贤人、敬畏法度而不敢懈怠傲慢:这是雅儒。效法先王,统摄礼义,统一制度;用浅近的道理持守广博的知识,用古代的道理持守当今的事理,用一个道理持守万事;只要是仁义这一类的,即使在鸟兽之中,也能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依靠事物怪异的变化,即使以前没听说过,没看见过,突然在一方兴起,就举出统类来应对它,无所迟疑;张开法度来衡量它,就完全像符节相合:这是大儒。

所以君主任用俗人,那么万乘的国家就会灭亡;任用俗儒,那么万乘的国家就能生存;任用雅儒,那么千乘的国家就能安定;任人大儒,那么方圆百里的土地,经过长时间后三年,天下就能统一,诸侯成为臣子;任用万乘之国的君主,那么举措就能安定,一朝就能称霸。

没听到不如听到,听到不如见到,见到不如知道,知道不如实行。学习到了实行就停止了。实行,就是明达;明达就是圣人。圣人,以仁义为根本,判断是非恰当,言行一致,不差毫厘,没有别的道路,就是实行罢了。所以听到了而没见到,即使广博也一定谬误;见到了而不知道,即使识别也一定虚妄;知道了而不实行,即使笃实也一定困顿。没听到没见到,即使恰当,也不是仁。他的道路百次举动百次陷入困境。

所以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度而有智慧,就一定会成为盗贼,勇敢就一定会成为强盗,声称有才能就一定会作乱,明察就一定会怪异,善辩就一定会荒诞;人有老师有法度,有智慧就迅速通达,勇敢就迅速敬畏,声称有才能就迅速成功,明察就迅速穷尽,善辩就迅速论定。所以有老师法度,是人的大宝;没有老师法度,是人的大祸。人没有老师法度,就崇尚本性;有老师法度,就崇尚积累。而老师法度,是积累所得,不是本性所受。本性不足以独立治理。本性,是我不能改变的,然而可以教化。积累,不是我原本拥有的,然而可以做到的。注措习俗,是用来教化本性的;专一而不二,是用来完成积累的。习俗改变志向,安久改变本质。专一而不二,就通于神明,参于天地了。

所以堆积泥土成为山,积聚水流成为海,早晚积累称为年,最高称为天,最低称为地,宇宙中六指称为极,路上的百姓,积累善行而完全尽善,称为圣人。他们追求然后得到,做然后成功,积累然后高,尽善然后成为圣人,所以圣人,是人的积累。人积累耕作成为农夫,积累砍削成为工匠,积累买卖成为商人,积累礼义成为君子。工匠的儿子,没有不继承父业的,而都城国家的百姓安于习惯他们的职业,住在楚国就成为楚人,住在越国就成为越人,住在夏国就成为夏人,这不是天性,是积累习染造成的。所以人知道谨慎注措,慎重习俗,大加积累习染,就成为君子了;放纵情性而不问学,就成为小人了;成为君子就常安荣,成为小人就常危辱。凡人都想要安荣而厌恶危辱,所以只有君子能得到他所喜欢的,小人则每天招致他所厌恶的。《诗》说:“这些好人,不求不导;那些忍心的人,是顾是复。百姓贪图混乱,宁愿遭受荼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人论: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甚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

  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言政治之求,不下于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于士;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高之下之,小之巨之,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廷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说,不及后王,则不听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也。

  王制篇第九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是王者之政也。

  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故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听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不经,听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分均则不偏,埶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埶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人君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

  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译人们议论:心志难免有偏私,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公正;行为难免有污浊散漫,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修养良好;极其愚昧昏乱,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有智慧:这是普通人的表现。心志克制私欲,然后才能公正;行为克制情欲,然后才能修养良好;有智慧而喜欢询问,然后才能成为人才;公正、修养良好且有才能,可以称为小儒了。心志安于公正,行为安于修养,智慧通晓事物的条理类别:像这样才可以称为大儒了。大儒,是天子和三公;小儒,是诸侯、大夫、士;普通人,是农夫、工匠、商贾。礼,是君主用来作为群臣衡量长短、规范法度的标准。人伦的道理尽在其中了。

君子说话有界限,行为有规范,道统有一个尊崇的标准。谈论政治的诉求,不低于国家的安定存续;谈论心志的诉求,不低于成为士人;谈论道德的诉求,不背离近代的圣王。道统超越夏商周三代称为放荡,法度背离近代圣王称为不雅。抬高或压低,缩小或扩大,都不超出这个范围。这就是君子在界限和宫廷中驰骋心志的原因。所以诸侯询问政事,如果不涉及国家安定存续,就不告诉他。平民询问学问,如果不涉及成为士人,就不教导他。诸子百家的学说,如果不涉及近代圣王,就不听取。这就叫作君子说话有界限,行为有规范。

王制篇第九

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回答说:贤能的人不等待次序就提拔,无能的人不等待片刻就罢免,大恶之人不等待教化就诛杀,中庸之民不等待政令就感化。名分没有确定时,就有昭缪这样的官职来辨别。即使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孙,如果不能归属礼义,就归入平民。即使是平民的子孙,积累学问,端正品行,能归属礼义,就归入卿相士大夫。所以奸邪的言论、学说、事情、才能,以及逃避、反叛的百姓,让他们任职并加以教化,等待他们改过,用庆赏勉励他们,用刑罚惩处他们。安于职守的就养育,不安于职守的就抛弃。五种残疾的人,由上级收容并供养他们,有才能的就任用他们,没有才能的就供给衣食,全面覆盖没有遗漏。才能品行违背时势的人处死不赦免。这就叫作天德,是王者之政。

听取政事的大致原则:以善行到来的人用礼对待,以不善到来的人用刑对待。这两者区分开来,那么贤与不肖就不混杂,是与非就不混乱。贤与不肖不混杂,那么英杰就会到来;是与非不混乱,那么国家就会治理好。像这样,名声日益显扬,天下归心,命令能执行禁令能制止,王者之事就完成了。

大凡听取意见:威严猛厉,而不喜欢假借他人之言,那么下属就会畏惧恐惧而不亲近,周密封闭而不尽言。像这样,大事几乎松弛,小事几乎成功。和解调通,喜欢假借他人之言,而没有凝止之处,那么奸邪之言就会一并到来,尝试性的言论就会纷纷兴起。像这样,听取大事就会烦乱,这又伤害了政事。所以只依法而不议论,那么法律所达不到的地方必定废弃。只任职而不通达,那么职责所不及的地方必定坠落。所以依法而议论,任职而通达,没有隐藏的谋略,没有遗漏的善行,而百事没有过错,非君子不能做到。所以公平,是听取意见的权衡;中和,是听取意见的准绳。有法可依的依法执行,无法可依的以类推举,这是听取意见的极致。偏私而不合常理,是听取意见的邪僻。所以有良法而混乱的,是有的;有君子而混乱的,从古至今,未曾听说过。传曰:“治产生于君子,乱产生于小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名分均等就不专一,权势相等就不统一,众人相等就不能驱使。有天地,而上下有差别;圣王开始建立,而国家有制度。两个尊贵的人不能互相侍奉,两个卑贱的人不能互相驱使,这是自然规律。权势地位相等,而欲望厌恶相同,物资不能充足就必定争夺;争夺就必定混乱,混乱就必定困穷。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区分,使有贫富贵贱的等级,足以互相统辖,这是养育天下的根本。《尚书》说:“齐一在于不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马惊扰车舆,那么君子就不安于车舆;平民惊扰政事,那么君子就不安于职位。马惊扰车舆,那么不如让它安静;平民惊扰政事,那么不如施以恩惠。选拔贤良,举荐笃敬之人,兴起孝悌,收容孤寡,补助贫穷。像这样,平民就安于政事了。平民安于政事,然后君子安于职位。传曰:“君主是船,平民是水;水能载船,也能覆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君主,想要安定,就不如平正政事爱护百姓;想要荣耀,就不如尊崇礼义敬重士人;想要建立功名,就不如崇尚贤能任用人才。这是君主的大节。这三节得当,那么其余就没有不得当的。这三节不得当,那么其余即使曲折得当,也将无益。孔子说:“大节正确,小节正确,是上等君主;大节正确,小节有时错有时对,是中等的君主;大节不正确,小节虽然正确,我不看其余的了。”

成侯、嗣公是聚敛计数的君主,还没有达到取悦百姓。子产是取悦百姓的,还没有达到治理政事。管仲是治理政事的,还没有达到修习礼义。所以修习礼义的称王,治理政事的称强,取悦百姓的安定,聚敛的灭亡。所以王者使百姓富裕,霸者使士人富裕,仅存的國家使大夫富裕,亡国使箱箧富裕,充实府库。箱箧已经富裕,府库已经充实,而百姓贫穷:这就叫作上溢下漏。内不能守,外不能战,那么倾覆灭亡可以立刻等待。所以我聚敛而灭亡,敌人得到而强大。聚敛,是招致寇盗、肥敌、亡国、危身的道路,所以明君不蹈。

王者夺取人心,霸者夺取盟友,强者夺取土地。夺取人心的臣服诸侯,夺取盟友的结交诸侯,夺取土地的敌对诸侯。臣服诸侯的称王,结交诸侯的称霸,敌对诸侯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