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
抱朴子曰: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见谓大度,而不量其林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学之。或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於稠众,或溲便於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此盖左衽之所为,非诸夏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学,犹以□踔自病,得失财不相补。向使二生敬蹈检括,恂恂以接物,兢兢以御用,其至到何适但尔哉。况不及之远者,而遵修其业,其速祸危身,将不移阴。何徒不以清德见待而已乎。昔西施心痛而卧於道侧,姿颜妖丽,兰麝芬馥,见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踌躇焉。於是邻女慕之,因伪疾伏於路间,形状既丑,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貌而恶其气,莫不睨面掩鼻,疾趋而过焉。今世人无戴阮之自然,而效其倨慢,亦是丑女暗於自量之类也。帝者犹执子弟之礼於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无礼,其刺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亲也。盖欲人之敬之,必见自敬焉。不修善事,则为恶人。无事於大,则为小人。纣为无道,见称独夫;仲尼陪臣,谓为素王。则君子不在乎富贵矣。今为犯礼之行,而不喜闻遄死之讥,是负豕而憎人说其臭,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知戎之将炽。余观怀、恶之世,俗尚骄亵,夷虏自遇。其后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着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兴有征,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修济济之美乎。夫入虎狼之群,后知贲、育之壮勇;处礼废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凌迟,流遁遂往,贤士儒者,所宜共惜,法当扣心同慨,矫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末如之何,且当竹栢其行,使岁寒而无改也。何有便当崩腾,竞逐彼阘茸之徒,以取容於若曹邪。去道弥远,可谓为痛叹者也。其或俄然守正,确尔不移,不蓬转以随众,不改雅以入郑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斯以不同於己者,便共仇雠而不数之。嗟乎,衰弊乃可尔邪,君子听使以亢亮方楞,无党於俗,扬清波以激浊流,执劲矢以厉群枉,不过当不见容与不得富贵耳。天爵苟存於吾体者,以此独立不达,亦何苦何恨乎。而便当伐本瓦合,餔糟握泥,剿足适履,毁方入圆,不亦剧乎。夫节士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行犹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不可改也。故分定计决,劝沮不能干;乐天知命,忧惧不能入。困瘁而益坚,穷否而不悔。诚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萍浮,以索凿枘,效乎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抱朴子曰:闻之汉末,诸无徒自相品藻次第。群骄慢傲,不入道检者,为都魁雄伯。四通八达,皆背叛礼教而纵肆邪僻。讪毁真正,中伤非党,口习丑言,身行弊事,凡所云为,使人不忍论也。夫古人所谓通达者,谓通於道德,达於仁义耳,岂谓通乎亵黩,而达於淫邪哉。有似盗跖,自谓有圣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伤破人伦,剧於寇贼之来。不能经久,岂所损坏一服而已。若夫贵门子孙,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头袒体,踞见宾客。既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后生晚出,彼或以经清之资,或佻窃虚名而躬自为之,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莫此之美也。夫守礼防者苦且难,而其人多穷贱焉;恣骄放者乐且易,而为者皆速达焉。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长以买官而富贵,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其党与足以相引也。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曰:彼纵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敕身履道而不兔於贫贱矣。而不知荣显者有幸,而顿沦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然所谓四通八达者,爱助附己为之。履不及纳,带不暇结,携手升堂,连袂入室。出则接膝,请会则直致。所惠则得多,属托则常听,所欲则必副,言论则见饶,有患则见救,所论荐,则蹇驴蒙龙骏之价;所中伤,则孝己受商臣之谈。故小人之赴也,若决积水於万仞之高堤,而放烈火乎云梦之枯草焉。欲望肃雍济济,后生有式,是犹炙冰使燥,积灰令炽矣。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七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百里
译抱朴子说:世人听说戴叔鸾、阮嗣宗傲视世俗、放纵自我,看见他们便称许为气度宏大,却不衡量自己才力并非戴、阮那样傲岸的人,反而羡慕并学习他们。有的披头散发,有的光着头,有的袒露身体蹲坐,有的在众人中洗脚,有的在人前大小便,有的留下客人而独自吃饭,有的行酒时只敬亲近的人。这大概是夷狄的作为,不是中原诸夏所应快意实行的事情。凭戴、阮的才学,尚且因这种放纵失检而自受其害,所得与所失也并不相抵。假使这两位能够恭敬地遵守规矩,恭谨地接待别人,谨慎地应对任用,他们的成就岂止如此而已呢?何况远远不如他们的人,却还要修习他们的做法,那样迅速招致祸患、危害自身,阴影也不会移动得更慢。难道仅仅是不被人以清白德行相待而已吗?从前西施心痛,躺在道路旁边,她姿容妖艳美丽,兰麝香气芬芳,见到的人都赞美她的容貌,同时怜惜她的疾病,无不徘徊不去。于是邻家女子羡慕她,便假装生病躺在路旁;她形貌本来就丑陋,又加上恶臭,行人都厌恶她的相貌和气味,无不侧过脸、捂住鼻子,快步走过。如今世人没有戴、阮那样的天性,却仿效他们的倨傲怠慢,也就是丑女不能正确估量自己这一类人。帝王尚且对三老五更行子弟之礼,这是用自身率领人们尊敬长者。做人却没有礼,过失就深了。怠慢别人,一定也不会敬重自己的亲人。想要别人敬重自己,必须先显出自己敬重别人。不修善行,就成为恶人;无所作为于大事,就成为小人。纣王无道,被称为独夫;仲尼只是陪臣,却被称为素王。因此,君子并不在于富贵。如今做出违犯礼法的行为,却不愿听到“早死”的讥刺,就像背着一头猪却憎恨别人说它臭,跳进泥里却忌讳别人说它污秽。过去辛有看见披头散发祭祀的人,便知道戎族将要强盛。我观察怀、愍时代,世俗崇尚骄横亵慢,以夷狄自待。后来羌胡扰乱中原,侵掠京城。等到我明白这件事,才知道那是在事先写下这种妖怪般风气的征兆。如今天下将要太平,中兴已有征兆,怎么可以不共同改正过去的过失,修养济济君子的美好风气呢?进入虎狼聚集的群体之后,才知道孟贲、夏育的强壮勇猛;处在礼崩乐坏的风俗中,才知道雅正之人的不变。道德教化日益衰落,流弊放纵而不断延伸,这是贤士儒者都应共同痛惜的事,按理应当叩心同慨,纠正而使之端正。如果力量做不到,也没有办法,那就应当使自己的操行像竹柏一样,经受岁寒而不改变。怎么能随即奔腾逐逐,争相追随那些卑劣之徒,以求在你们这类人中取得容身之地呢?离道越来越远,真可谓令人痛惜叹息了。有的人忽然守持正道,坚定不移,不像蓬草一样随众漂转,不改变高雅品格而混入郑声之中;人们不能憎恨他并认识到他的善,却因为他不同于自己,便一同把他当作仇敌而不予理睬。唉,衰败到了这种地步吗?君子即使听任自己以高亢明亮、方正刚直为准则,不与世俗结党,扬起清波去冲激浊流,执持强劲的箭去激励群体中的邪曲,也不过是不能被容纳、不能取得富贵罢了。天爵如果确实存在于自身,那么即使凭此独立而不得通达,又有什么可苦、可恨的呢?却反而砍伐根本、瓦片般苟合,吃酒糟、手握污泥,削足适履,毁弃方正而钻入圆滑之中,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守节之士不能使人不憎恨自己,但道义不可屈服;不能使人不羞辱自己,但操行仍在自己手中;不能使人不排斥自己,但节操不可改变。因此,名分已定、计策已决,劝阻和诱惑都不能干扰;乐天知命,忧虑和恐惧不能进入内心。即使困苦疲惫,反而更加坚定;即使穷困处于否塞之时,也不后悔。真正能够这样用心的人,又怎么肯像草随风倒、浮萍随流那样,削足去适鞋,去效法被礼法所抛弃者的作为呢?抱朴子说:听说汉末,众多无赖之徒互相品评排列次第。那些群聚骄慢、傲岸、不纳入道德规范的人,被称为首领雄伯。他们四处通达,全都背弃礼教,放纵而行邪僻之事。他们讥讽诋毁真正正直的人,中伤不属于自己一党的士人,口中习惯丑恶言语,亲身实行败坏之事,凡是言语行为,都令人不忍评论。古人所说的通达,是指通晓道德、通达仁义,难道是说通晓亵渎、通达淫邪吗?有人像盗跖一样,自称拥有圣人之道的五种品德。这样的风俗败坏人伦,比盗贼到来更加严重;它不能长久,难道所损坏的只是一件衣服吗?至于显贵之家的子孙,以及在位的士人,不顾惜典章刑法,全都披头散发、裸露身体,傲慢地接见宾客。这样既辱没天官,又把这种风气传染给庸俗百姓。后来的年轻人,有的凭借清正经学的资质,有的偷窃虚名,却亲自这样做,于是凡俗之人便认为立身处世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遵守礼法禁防既苦又难,而这样的人多半困穷卑贱;放纵骄横既快乐又容易,而这样做的人都很快显达。因此俗人无不舍弃前者而趋向后者。世间有些人年轻时缺少清白操守,后来靠买官而获得富贵;有的也许所知足以粉饰自己,党羽足以互相援引。那些没有操行的子弟便指着他们作证说:“那个人放纵情欲,却不妨碍他显赫;这个人约束自身、履行正道,却免不了贫贱。”他们却不知道,显荣者是侥幸得势,骤然沉沦者是时运不遇,这些都不由其行为决定。然而,所谓四通八达,是说爱护、帮助、依附自己的人。鞋还来不及穿好,腰带还来不及系上,便携手登堂,挽着衣袖进入内室;出门就促膝相接,请求聚会便直接答应。所施予的恩惠总是很多,所托付的事情总是听从,所想要的必定满足,所发表的言论总能得到宽容,有了患难就得到救助;所推荐的人,跛驴也蒙受骏马的身价;所中伤的人,即使孝顺亲长也会遭到商臣式的诬陷。所以小人奔赴其门,仿佛在万仞高堤上决开积水,又像把烈火放进云梦泽的枯草中。想要由此得到肃穆和谐、人才济济,使后辈有所取法,就如同烤冰使它干燥、堆灰使它燃烧一样不可能。《抱朴子外篇》第二十七卷完。《抱朴子外篇》第二十八卷。百里。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论道。州牧郡守,操纲举领。其官益大,其事愈优。烦剧所锺,其唯百里,众役於是乎出,调求之所丛赴。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则国事不举。万机有阙,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令长尤宜得才,乃急於台省之官也。用之不得其人,其故无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违也。或父兄贵重,而子弟以闻望见选。或高人属托,而凡品以无能见叙。或是所宿念,或亲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也。等亦时有快者,不为尽无所中也,要於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独立,勉修清约,夙夜在公,以求众誉,惧风绩之不美,耻知己之谬举,鲜矣。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于货贿,唯富是图,肆情恣欲,元止无足。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赖主人举劾弹纠,终於当解,虑其结怨,反见中伤,不敢犯触,而恣其贪残矣。如此,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离叛。离叛者众,则不得不屯聚而为群盗矣。夫百寻之室,焚於分寸之飙;千丈之波,溃於一蚁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改张乎?而秉斤两者,或舍铨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绳墨於附己。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於是莅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者矣,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或有潦倒疏缓而致弛坏者矣,或有好兴不急而疲人力者矣,或有藏养通逃而行波暴者矣,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者矣,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湎者矣,或有围碁樗蒱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百姓不堪,起为寇贼,衅咎发闻,置于丛棘。亏君上之明,益刑书之烦,而民之荼毒,亦已深矣。夫用非其人,譬犹被木马以繁缨,何由骋迹於追风;以壤龙当云雨,安能耀景於天衢哉。若秉国之钧,出纳王命者,审良乐之顾盻,不令跛蹇厕骐騄,冒昧苟得;暗於自量者,虑中道之颠踬,不以驽薾服鸾衡。则何患庶绩之不康,何忧四凶之不退,三皇岂足四,五帝岂难六哉。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接疏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桑荫未移,而金兰之协已固矣。以长才而遇深识,则不待历试,而相知之情已审矣。飘乎犹起鸿之乘劲风,翩乎若腾鳞之蹑惊云也。若以沈抑而可忽乎,则姜公不用於周矣。若以疏贱而可距乎,则毛生不贵乎赵矣。若积素行乃托政,则宁戚不显於齐矣。若贵宿名而委任,则陈、韩不录於汉矣。明者举大略细,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岂肯称薪而爨,数粒乃炊,并瑕弃璧,披毛索黡哉。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钧世或曰:古之着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以此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蚁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昆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抱朴子答曰:夫论管穴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虽冶铄於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久,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故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瞻丽也。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於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着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也。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於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砾也。然古书者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采伐渔猎其中。然而譬如东瓯之木,长洲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弘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之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熬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今诗与古诗,俱有义理,而盈於差美。方之於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於女,俱体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
译抱朴子说:三台九列的官员,坐在朝廷上谈论治道;州牧郡守掌握纲要、举起事领。官位越大,政务越优厚繁重。烦难剧烈的事务,全都集中在百里之内;各种徭役也由此产生,征调索求纷纷聚集而来。州牧郡守即使贤能,县令县长不能胜任,国事就不能办成。众多政务有所缺失,所造成的损害难道只限于一个境域吗?县令县长尤其应当得到人才,这比台省官员更为急迫。任用不得其人,原因没有别的,就在于至公的心意不能实行,而任用私人的意图不能违背。有的因为父兄显贵,子弟凭声望被选用;有的因为权贵托请,凡庸之人凭无能而被叙用;有的是自己平素所牵挂的人,有的是亲戚而非外人,明知他不行却仍然任用。等到其中偶尔也有办得痛快的,并不是完全没有命中要害,只是大多不精当罢了。能够独立自持、努力修习清廉俭约、早晚以公事为念,以求获得众人称誉,害怕政绩风声不美、以知己误举为耻的人,实在很少。庸俗猥琐之徒,器量狭小、志向短浅,贪恋货贿,只图富贵,放纵情欲,根本没有止境。在主管官员中,明知他们有余力有能力,却依赖主人举发弹劾纠察;最终应当解除职务时,又怕结怨反被中伤,不敢触犯,于是任由他们贪婪残酷。这样一来,百姓又怎能不困苦受害而离心背叛?离叛的人多了,就不得不聚集成群而成为盗贼。百寻高的房屋,会被一寸高的旋风烧毁;千丈巨浪,会从一个蚂蚁洞穴溃决。怎么能不深加防范?怎么能不改变整顿?可是掌握尺度的人,有的舍弃铨衡而任凭私情;掌握斧柄的人,有的对依附自己的人曲解绳墨。选任官吏的人既不替官府选择人才,求取职位的人又不自认为不能胜任。于是临政而政务荒废,治理百姓而百姓离散。有的人污秽浑浊、骄奢淫逸,使百姓困苦;有的人苛刻暴虐、残酷激烈,导致怨恨叛乱增多;有的人昏暗闭塞、退缩昏愦,使各种事务混乱;有的人潦倒疏懒、宽缓失度,导致政事松弛败坏;有的人喜好兴作不急之务,疲劳民力;有的人窝藏收养逃亡者,任其传播暴乱;有的人不懂法令,受人欺骗戏弄;有的人沉溺声色酒乐而荒废;有的人围棋樗蒲,废弃政务;有的人田猎游饮,忘却各种事务;有的人不审理诉讼,导致刑狱混乱。百姓不能忍受,便起而成为寇贼;罪衅败露,官府将他们置于丛棘之中。这既损害君上的明察,又增加刑书的烦琐,而百姓所受的荼毒也已经很深了。任用不合适的人,就好比给木头马披上繁缨,怎么能让它奔驰追风?把泥土做的龙当作行云布雨的龙,它怎么能在天路上发出光彩?如果掌握国政权柄、发布和收纳王命的人,能够审慎鉴别良马,不让跛马劣马混杂在骐骥騄骊之间而冒昧苟得;使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人顾虑中途跌倒,不让驽马劣马套在鸾凤车衡上,那么还担忧什么各项功绩不能康盛,还忧虑什么四凶不能退除?三皇的功业难道还不足以超过为四皇,五帝的功业难道还难以增加为六帝吗?《抱朴子外篇》第二十八卷完。《抱朴子外篇》第二十九卷。接疏。抱朴子说:凭借英俊超逸的才能而遇到圣明之主,桑树的树荫还没有移动,君臣如金兰般的协和已经牢固。凭借长处才能而遇到深知人材的明主,就不必等到多次试用,彼此相知的情意已经明白。飘然如鸿雁乘着强劲的风,轻快如飞鱼踏着惊云。若因为沉抑埋没就可以忽略,那么姜公就不会被周王任用;若因为出身疏远卑贱就可以拒绝,那么毛遂就不会在赵国显贵;若一定要积累平素的功行才能托付政事,那么宁戚就不会在齐国显达;若只看重久负盛名者而委以任用,那么陈平、韩信就不会被汉朝录用。明智的人举用大体而不拘细节,不嫉妒也不贪求,所以能够取得威望、奠定功业,使天下太平。哪里肯像称柴火做饭那样斤斤计较,数米粒才做饭;又像因为玉璧有瑕疵就把它丢弃,披开毛皮只寻找黑斑呢?《抱朴子外篇》第二十九卷完。《抱朴子外篇》第三十卷。钧世。有人说:古代著书的人,才华宏大、思想深刻,所以文章隐微难懂;今人的思想浅薄、力量短近,所以文章显露易见。拿这种容易看懂的文章同那些难以理解的文章相比,就像把沟渠小水流同江河相比,把蚂蚁土堆同嵩山、泰山相比。因此,水流若不是从昆仑山发出,就不能汇成洪流向东流去;书籍若不是出自英俊之士,就不能具备通达远方的宏大韵致。抱朴子回答说:谈论管中所见的人,不能询问他九天之外无边无际的事;习惯于拘束闭塞的人,不能要求他提出卓越独到的见解。古代的士人并不是鬼神。他们的形体虽然已经在往昔消亡,但精神仍布置在典籍之中,情志显现在辞章里,其旨意可以得到。况且古书多有隐晦,也未必是古人故意想让人难懂。有的是时代不同、语言变化,有的是方言不同;经受荒乱战乱,埋藏积久,简编腐朽断绝,亡失的很多;有的是续接杂乱而旧文残缺,有的是脱落了章句。因此难以知道,好像非常深奥罢了。况且《尚书》是政事的汇集,却不如近代优秀的文章、诏策、军书、奏议那样清丽丰富、宏博华美。《毛诗》是华美文辞,却不如《上林赋》《羽猎赋》《二京赋》《三都赋》那样浩博丰富。既然如此,古代诸子之书能够胜过今人的著作,为什么呢?然而,守株待兔一样的人,所玩弄的只是琐碎浅陋之物,有耳朵却没有眼光,哪里肯承认古人的作品高妙神奇、今人的著作浅薄?尊重远古而轻视近世,由来已久。因此,新铸的剑刻上虚假的铭文便抬高价格,破旧的方器题上伪造的名称便被视为珍宝。所以古书虽然质朴,庸俗儒生却说它堕入天然粗陋;今文虽然如金玉,常人却把它同瓦砾看待。然而古书虽然很多,也未必全都美好,应当把它看作学者的山林深渊,使作文的人能够在其中采伐、渔猎。可是它就像东瓯的树木、长洲的森林,梓木楠木虽然很多,却不能说就是大厦的壮观、华屋的宏丽;又像云梦的水泽、孟诸的薮泽,鱼肉虽然丰富,却不能说就是烹调盛大的佳肴、美味。如今的诗和古诗都有义理,只是优美程度各有差别。拿它们比作士人,都是有德行的人,但其中一人偏长于文艺,不能说完全相同;比作女子,都是具有倾国美色的人,但一人独自精通百般技艺,也不能混同为没有差别。若都论说宫室,奚斯《路寝颂》怎么能同王生的《灵光赋》相比?同样说游猎,叔畋《卢铃诗》怎么能同司马相如所写的《上林赋》相比?
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军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於蓑衣;辎軿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故为知有,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言以易晓为辨,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结绳,诸后作而善於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怏於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一省烦抱朴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礼。弥纶人理,诚为曲备。然冠、婚、饮、射,何烦碎之甚邪?人伦虽以有礼为贵,但当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让之繁重、拜起俯伏之无已邪。往者天下乂安,四方无事,好古官长,时或修之。至乃讲试累月,督以楚挞,昼夜修习,废寝与食。经时学之,一日试之,执卷从事,案文举勋。黜谪之罚,又在其间,犹有过误,不得其意。而欲以为以此为生民之常事,至难行也。此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究其事者也。古人询于刍荛,博采童谣,狂夫之言,犹在择焉。至於墨子之论,不能非也。但其张刑网、开涂径、浃人事、备王道,不能曲述耳。至於讥葬厚、刺礼烦,未可弃也。自建安之后,魏之武、文,送终之制,务在俭薄。此则墨子之道,有可行矣。余以为丧乱既平,朝野无为,王者所制,自君作古。可命精学洽闻之士,才任损益,兔於拘愚者,使删定三礼,割弃不要,次其源流,总合其事,类集以相从。其烦重游说,辞异而义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无所伤损。卒可断约而举之。勿令沈隐,复有凝滞。其吉凶器用之物,俎豆觚觯之属,衣冠车服之制,旗章采色之美,宫室尊卑之品,朝飨宾主之仪,祭奠殡葬之变,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礼,皆可灭省,务令约俭。夫约则易从,俭则用少。易从则不烦,用少则费薄。不烦则莅事者无过矣,费薄则调求者不苛矣。拜伏揖让之节,升降盘旋之容,使足叙事,无令小碎。条牒各别,令易案用。今五礼混挠,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出互见,更相贯涉。旧儒寻案,犹多所滞,驳难渐广,异同无已,殊理兼说,岁增月长,自非至精,莫不惑闷。踌躇歧路之衢,愁劳群疑之薮,煎神沥思,考校叛例,尝有穷年,竟不豁了。治之勤苦,决嫌无地,呻吟寻析,憔悴决角。修之华首不立,妨费日月,废弃他业,愁困后生,真未央矣,长致章句,多於本书。今若破合杂俗,次比种稷,删削不急,抗其纲,较其令,炳若日月之着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学者万倍之役,弭诸儒争讼之烦。将来达者观之,当美於今之视周矣。此亦改烧石去血食之比,无所惮难,而恨恨於惜怀,推车迟於去巢居也。然守常之徒,而卒闻此义,必将愕然创见,谓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乐,五帝不相袭礼,而其移风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损益怀善,何必当乘船以登山,策马以涉川,被甲以升庙堂,重裘以当隆暑乎。若谓古事终不可变,则棺椁不当代薪埋,衣裳不宜改裸袒矣。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一竞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二尚博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也。虽津涂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於举趾,而合於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操纲领而得一致焉。古人叹息於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鞫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十,犹见撰录,亚次典诰。百家之言,与善一揆。譬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於玄渊,辞赡於波涛,施之可以臻征祥於天上,发嘉瑞於后土,召环雉於大荒之外,安圆堵於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骋骅騄之迹於千里之涂,编近世之道於三坟之末也。
译同样赞美祭祀,《清庙》《云汉》的文辞怎么能同郭氏《南郊赋》的艳丽相比?同样称述征伐,《出军》《六月》的作品怎么能同陈琳《武军赋》的壮盛相比?由此举出几条,就可以明白了。近来夏侯湛、潘安仁都作《补亡诗》,涉及《白华》《由庚》《南陔》《华黍》等篇,许多博学大儒和高才之士评论文章,都认为古《诗》三百篇中没有足以匹敌二位贤者作品的。况且古代做事处处淳厚朴素,如今则无不雕琢修饰。时代迁移、世道改变,这是自然之理。至于□锦既华丽又坚固,不能说它不如蓑衣;车舆既美观又牢固,不能说它不如独轮车。书籍也如同语言。如果进入谈话而故意说得让人知道其中有意,胡人与越人彼此交谈,终究不能互相理解。用这种方式教诫人,人哪里能明白?如果说语言以容易听懂为明辨,那么书籍为什么反而以难以理解为好呢?就像舟车取代步行涉水,文墨取代结绳记事,后来的制作有益于前代事物,功业相差千万的事情,不能再一一列举;世人都知道这些,已经感到前代落后了。为什么唯独文章不能胜过古代呢?《抱朴子外篇》第三十卷完。《抱朴子外篇》第三十一卷。省烦。抱朴子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了。礼把人伦道理包罗贯通,确实十分周备。然而冠礼、婚礼、饮礼、射礼,为什么要烦琐细碎到这种程度呢?人伦虽然以有礼为贵,但只应使礼足以排列尊卑等级、表达感情敬意,何必在升降揖让上如此繁重,在拜起俯伏上没有止境呢?过去天下太平,四方无事,喜好古制的官长有时修习这些礼。甚至讲习试验累积数月,用楚挞督责,昼夜修习,废寝忘食。经过一段时间学习,一日进行考试,手执卷册办理事务,按照文字考核功绩;黜退贬谪的惩罚也在其中,尚且常有过失错误,不能领会其意,却想把这些作为百姓日常必须遵行的事情,实在太难实行了。这就是墨子所说的:累世也不能学尽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研究完它的事务。古人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广泛采集童谣,连狂人的话也还在选择之中。至于墨子的论说,不能说它错误;只是他张设刑网、开辟道路、周遍人事、完备王道,不能详尽曲折地说明罢了。至于他讥刺厚葬、指责礼制烦琐,也不可以抛弃。建安以后,魏国武帝、文帝制定丧葬制度,务求俭薄,这就是墨子之道有可以实行的地方。我认为丧乱已经平定,朝廷和民间无所作为,王者所制定的制度,应当从当代君主开始创制。可以命令精通学问、见闻广博的人,凭才能担任增删损益之职,不受拘泥愚昧者的限制,让他们删定《三礼》,割弃不必要的内容,排列源流,总合各项事务,分类编集使同类相从。那些烦重的游说、辞语不同而意义相同的内容,可以保留;不能常行的礼制,删去也没有损害。最后可以裁断简约而加以总括,不要使隐晦之处继续沉积而造成阻滞。吉凶礼仪所用的器物,如俎豆、觚觯之类;衣冠车服的制度;旗帜章纹和色彩的华美;宫室尊卑的等级;朝会飨宴宾主的仪式;祭奠殡葬的变礼;郊祀、禘祫的法式;社稷山川的礼仪,都可以删减务求简约俭朴。简约就容易遵行,俭朴就耗用少;容易遵行就不烦扰,耗用少就费用微薄;不烦扰,办事的人就不会有过错;费用微薄,征调索求的人就不会苛刻。拜伏揖让的节度、升降盘旋的仪容,只要足以叙述事务即可,不要过于琐碎。各种条文分别列出,使人容易查考施用。如今五礼混杂紊乱,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复出现、互相参见,彼此贯通牵涉。旧儒查寻考核,尚且多有滞碍;驳难逐渐增多,异同没有止境;不同的道理和兼容的说法,年年增加、月月增长,若不是极为精通的人,没有不感到迷惑烦闷的。在歧路交错的道路上徘徊,在疑难丛生的领域中忧愁劳苦,耗损精神、竭尽思虑,考订校核相互违背的条例,有时穷尽一年仍不能彻底明白。治理这些礼制,辛勤劳苦;裁决疑难没有尽头,呻吟着寻求分析,憔悴到两角消瘦。修订到白首也不能完成,反而妨碍耗费岁月,废弃其他事业,使后来的学者忧愁困苦,真是没有尽头,最终形成的章句还比原书更多。如今如果打破杂乱的合编,依次排列各种礼制,删去不急迫的内容,举起纲要、比较法令,使它像日月一样明亮,像五色各有定分一样清楚,就能使学者减少万倍的劳役,平息诸儒争论的烦扰。后来通达的人看到它,应当会觉得比今天看周礼更美。这也像改掉焚烧石头、除去血食之类的旧俗,没有什么值得畏惧艰难的,只是有人因为珍惜怀恋而感到遗憾,好比推车迟迟不肯离开巢居。然而守常的人一旦听到这种主张,一定会惊愕地认为这是狂生。三王并不相同地演奏音乐,五帝也不相互沿袭礼制,但他们移风易俗、安定君上、治理百姓这一点是相同的。有的革新,有的因循,在损益之间怀抱善意,何必一定要乘船登山、策马渡川、穿铠甲登上庙堂、穿厚皮衣抵挡盛暑呢?如果说古代的事情终究不能改变,那么棺椁就不应取代薪柴埋葬,衣裳也不应改变裸袒的习俗了。《抱朴子外篇》第三十一卷完。《抱朴子外篇》第三十二卷。尚博。抱朴子说:正经是道义的深海,子书是使道义更加深广的河流。仰头拿它们相比,正如景星辅助日月星辰;俯视加以比方,正如林木草丛辅助嵩山。虽然渡人的道路各不相同,但进德的归宿相同;虽然在举足行走上有所分离,却都合于兴起教化。因此通达的人总括根本以包摄流末,掌握纲领而得到一致。古人感叹人才难得,所以说百代人才接踵而来;不因璞玉不是昆山所产便抛弃它夜间发光的珍贵,也不因书籍不是圣人所作便废弃有助于教化的言论。因此,里巷的拙劣诗歌、军旅中的诘问誓辞,有的词句鄙俗、比喻浅陋,篇幅不满十篇,仍然被编录,次列于典诰之下。百家的言论,只要合于善道,原则相同。就像取水救火,器具虽不同,救火的作用相同;又像针灸治病,方法虽不同,攻治疾病的目的相同。汉魏以来,各种言论更加繁多。即使义理深如玄渊,辞藻丰富如波涛,用之可以使天上出现祥征,使大地显发嘉瑞,召来大荒之外的环雉,使函夏之内安定如圆墙;近可以平息祸乱的根源,远可以垂留长久世代的福祉。然而时代没有圣人品评它们,所以不能让骅骝騄骥在千里道路上奔驰,也不能把近世的道术编列在三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