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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外篇二十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58–61 段

抱朴子者,姓葛,名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其先葛天氏,盖古之有天下者也,后降为列国,因以为姓焉。洪曩徂为荆州刺史。王莽之篡,君耻事国贼,弃官而归。与东郡太守翟义共起兵,将以诛莽,为莽所败。遇赦免祸,遂称疾自绝於世。莽以君宗强,虑终有变,乃徙君於琅琊。君之子浦庐,起兵以佐光武,有大功。光武践祚,以庐为车骑,又迁骠骑大将军,封下邳僮县侯,食邑五千户。开国初,侯之弟文,随侯征讨,屡有大捷。侯比上书文为讼功。而官以文私从兄行,无军名,遂不为论。侯曰:弟与我同冒矢#1石,疮痍周身,伤失右眼,不得尺寸之报,吾乃重金累紫,何心以安。乃自表乞转封於弟。书至上请报,汉朝欲成君高义,故特听焉。文辞不获已,受爵即弟,为骠骑营,立宅舍於博望里,于今基兆石础存焉。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给如二君焉。骠骑殷勤止之而不从。骠骑曰:此更烦役国人,何以为让。乃托他行,遂南渡江而家于句容。子弟躬耕,以典籍自娱。又累使奉迎骠骑,骠骑终不还。又令人守护博望宅舍,以冀骠骑之反,至于累世无居之者。洪祖父学无不涉,究测精微。文艺之高,一时莫伦。有经国史才。仕吴,历宰海盐、临安、山阴三县;入为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卢陵太守,吏部尚书,太子少傅,中书,大鸿胪,侍中,光禄勋,辅吴将军;封吴寿县侯。洪父以孝友闻,行为士表。方册所载,罔不穷览。仕吴,五官郎中正,建城、南昌二县令,中书郎,廷尉,平中护军。拜会稽太守,未辞而晋军顺流,西境不守。博简秉文经武之才,朝野之论,佥然推君。於是转为五郡赴警。大都督给亲兵五千,总统征军,戍遏疆场。天之所怀,人不能支。故主钦若九有同实,君以故官赴除郎中。稍迁至太中太夫。历位大中肐乡令,县户二万,举州最治。德化尤异,恩洽刑清。野有颂声,路无奸迹。不佃公田,越界如市。秋毫之赠,不入于门。纸笔之用,皆出私财。刑厝而禁止,不言而化行。以疾去官,发诏见用为吴王郎中令。正色弼违,进可替不,举善弹枉,军国肃雍。迁邵陵太守,卒於官。洪者,君之第三子也。生晚,为二亲所娇饶,不早见督以书史。年十有三,而慈父见背。夙失庭训,饥寒困瘁。躬执耕穑,承星履草,密勿畴袭。又累遭兵火,先人典籍荡尽。农隙之暇无所读,乃负笈徒步行借。又卒於一家少得全部之书,益破功,日伐薪卖之,以给纸笔。就营田园处,以柴火写书。坐此之故,不得早涉艺文。常乏纸,每所写反覆有字,人鲜能读也。年十六,始读孝经、论语、诗、易。贫乏无以远寻师友,孤陋寡闻,明浅思短,大义多所不通。但贪广览,於众书乃无不暗诵精持。曾所披涉,自正经、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杂文章,近万卷。既性暗善忘,又少文,意志不专,所识者甚薄,亦不兔惑,而着述时犹得有所引用。竟不成纯儒,不中为传授之师。其河雒图纬,一视便止,不得留意也。不喜星书及算术、九宫、三棋、太一、飞符之属,了不从焉,由其苦人而少气味也。晚学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计此辈率是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无急以此自劳役,不如省子书之有益,遂又废焉。案别录、艺文志众有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而魏代以来,群文滋长,倍於往者。乃自知所未见之多也。江表书籍,通同不具。昔故诣京师索奇异,而正值大乱,半道而还,每具叹恨。今齿近不惑,素志衰颓。但念损之又损,为乎无为,偶耕薮泽,苟存性命耳。博涉之业,於是日沮矣。洪之为人也,而呆野,性钝口讷,形貌丑陋,而终不辩自矜饰也。冠履垢弊,衣或褴缕,而或不耻焉。俗之服用,俄而屡改,或忽广领而大带,或身促而修袖,或长裾曳地,或短不蔽脚。洪其於守常,不随世变。言则率实,杜绝嘲戏,不得其人,终日默然,故邦人咸称之为抱朴之士。是以供着书,因以自号焉。洪禀性尪羸,兼之多疾。贫无车马,不堪徒行,行亦性所不好。又患弊俗舍本逐末,交游过差,故遂抚笔闲居,守静荜门而无趋所之从。至於权毫之徒,虽在密迹,而莫或相识焉。衣不辟寒,室不免漏,食不充虚,名不出户,不能忧也。贫无僮仆,篱落顿 ,荆棘丛於庭宇,蓬莠塞乎阶溜,披榛出门,排草入室。

译《抱朴子》作者姓葛,名洪,字稚川,是丹阳句容人。他的先祖是葛天氏,大概是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后来降为列国,于是便以葛作为姓氏。葛洪的祖先过去曾任荆州刺史。王莽篡位时,因以侍奉国贼为耻,弃官归去,并与东郡太守翟义共同起兵,准备诛杀王莽,却被王莽击败。遇到赦免而免除祸患,于是称病,与世隔绝。王莽因为葛氏宗族强盛,担心最终发生变乱,便把他迁徙到琅琊。他的儿子葛浦庐起兵辅佐光武帝,立下大功。光武帝即位后,任浦庐为车骑将军,后来又升为骠骑大将军,封为下邳僮县侯,食邑五千户。开国初年,侯的弟弟葛文跟随侯出征讨伐,多次取得大胜。侯屡次上书,为葛文申诉功劳。但官府认为葛文是私自跟随兄长出征,没有军籍,于是不予评定。侯说:弟弟和我一同冒着箭矢、砾石,遍身伤痕,还伤失右眼,却得不到一点报偿;我却重金累紫,内心怎么能安?于是亲自上表,请求把封邑转给弟弟。奏书送达后,皇上答复应允;汉朝想成全葛君的高义,所以特意听从了请求。葛文推辞而不得已接受爵位,随即把爵位让给弟弟,自己担任骠骑营的职务,并在博望里建造住宅,到今天宅基和石础还存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石〕 又分割租秩来供养官吏士卒,供给他们的待遇如同供奉两位君主一样。骠骑殷勤劝阻他,但他不听。骠骑说:“这样反而使国人增加劳役,你凭什么把这当作谦让呢?”于是他借口要到别处行事,便向南渡过长江,在句容安家。子弟亲自耕作,以研读典籍自我娱乐。他又多次派人迎接骠骑,骠骑始终没有回来;又派人守护博望的住宅,希望骠骑能够回来,以至于历经数代都没有人居住那里。葛洪的祖父没有不涉猎的学问,对精微之理都有深入探究。他的文才艺能在当时无人能比,具有治理国家和修治史书的才干。在吴国做官,先后任海盐、临安、山阴三县县令;入朝任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卢陵太守、吏部尚书、太子少傅、中书、大鸿胪、侍中、光禄勋、辅吴将军;受封为吴寿县侯。葛洪的父亲以孝顺友爱闻名,品行足为士人表率。凡是典籍所记载的内容,没有不广泛阅览的。在吴国做官,任五官郎中正、建城和南昌二县县令、中书郎、廷尉、平中护军。被授任会稽太守,还未启程赴任,晋军便顺流而下,西部边境失守。博简具有文才武略,朝廷内外的舆论都一致推举您。于是调任他率领五郡军队前往应警。大都督拨给他亲兵五千人,让他总领出征军队,驻守并遏制边疆敌情。上天所怀抱、所安排的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支撑的。因此,君主敬重九有而使天下同归于实治,君于是凭借旧职被任命为郎中。逐渐升迁至太中大夫,历任大中肐乡令。该县有两万户,被全州推为治理最好的地方。德化尤其卓异,恩泽普及,刑罚清明;田野间有歌颂之声,道路上没有奸邪踪迹。不耕种公田,越过界限也像经过集市一样毫不侵扰。秋毫般微薄的馈赠,也不进入家门;纸笔的费用,全都出自私财。刑罚搁置而禁令自行停止,不用言说而教化自然施行。因病离任,朝廷下诏征用,任为吴王郎中令。他神色严正,辅弼君主、纠正过失;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举荐善人,弹劾枉曲,使军政庄严和谐。升任邵陵太守,死于任上。洪是君的第三个儿子。出生较晚,受到父母娇宠,没有早早督促他学习经史。十三岁时,慈父去世。他很早失去家庭教诲,生活饥寒困苦。亲自耕作,披星戴月,勤勉从事农事。又屡遭兵火,先人的典籍荡然无存。农闲时没有书可读,于是背着书箱徒步借书。后来在一家借到的书又少,越发难以治学,只好每天砍柴卖掉,用来供给纸笔。他在经营田园的地方,用柴火照明写书。正因为这样,不能早日涉猎文学。又常常缺纸,每次写完都反复利用纸上的字,别人很少能够读懂。十六岁时,才开始读《孝经》《论语》《诗》《易》。贫困无力远行寻访师友,见闻孤陋,才智浅薄,思考短促,对大道理多有不通。但他贪求广泛浏览,于是对众多书籍都能暗中背诵并精心持守。曾经阅读过的,从正经、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篇杂文,将近一万卷。既然天性愚钝而善忘,又缺少文才,心志不专,所记得的很少,也未免有所疑惑;然而著述时仍能有所引用。终究不能成为纯正的儒者,也不适合做传授学问的老师。至于河图、洛书以及图纬之学,看一遍便停止,不能留心。也不喜欢星占之书以及算术、九宫、三棋、太一、飞符之类,完全不去学习,因为认为这些东西使人劳苦而趣味很少。晚年学习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略知道它们的旨意,却没有深入研究。他又考虑这些人大多是供人役使之术,都出于同一类心情,实在不必急着用这些东西劳役自己;不如省察子书中有益的内容,于是又把这些学问放下。考察《别录》《艺文志》,其中总共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自魏代以来,各类文章日益增多,是从前的两倍。因此才知道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江南的书籍,流通和收藏都不完备。从前曾特意到京师寻求奇异书籍,正赶上大乱,走到半路便返回,每每因此叹息遗憾。如今年龄将近四十岁,平素的志向已经衰退。只是想到要一再减少欲望,实行无为,偶尔在荒泽间耕作,姑且保全性命罢了。广泛涉猎学问的事业,于是日渐衰败了。洪这个人,呆拙而质朴,性情迟钝,言语木讷,形貌丑陋,却始终不善于为自己辩解和修饰。帽子鞋子肮脏破旧,衣服有时破烂,却有时也不以为耻。世俗的服饰用具很快就屡屡改变:有时突然流行宽领大带,有时衣身短而袖子长,有时衣襟长得拖地,有时衣服短得连脚也遮不住。洪却守常不变,不随世俗改变。说话总是实在,杜绝嘲弄嬉笑;遇不到合适的人,终日默然不语,所以乡里人都称他为抱朴之士。因此他把自己的著书之号取作“抱朴子”。洪天性羸弱,又多疾病。贫穷没有车马,不能承受徒步行走,而且行走本来也是他不喜欢的事情。又忧虑世俗舍本逐末、交游过度,所以便执笔闲居,守静于简陋的门内,不奔走追随任何地方。至于那些权贵显要之徒,即使他暗中留意,也没有人认识他。衣服不能御寒,房屋不能免于漏雨,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名声不能传出门户,他却不以此为忧。贫穷没有童仆,篱笆倒塌,庭院房屋中荆棘丛生,台阶和排水沟被蓬草杂草堵塞;只得披着丛生的荆棘出门,拨开草丛进入屋内。

论者以为意远忽近,而不怒其乏役也。不晓谒,以故初不修见官长。至於吊大丧,省困疾,乃心欲自勉,强令无不必至。而居疾少揵,恒复不周,每见讥责於论者,洪引咎而不恤也。意苟无余,而病使心违,顾不媿己而已,亦何理於人之不见亮乎。唯明鉴之士,乃恕其信抱朴,非以养高也。世人多慕豫亲之好,推暗至之密,洪以为知人甚未易,上圣之所难,浮杂之交,口合神疕,无益有损。虽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绝之,且必须清澄详悉,乃处意焉。又为此见憎者甚众而不改也。驰逐苟达,侧立势门者,又共疾洪之异於己而见疵毁,谓洪为傲物轻俗。而洪之为人,信心而行,毁誉皆之於不闻,至患近人,或恃其所长而轻人所短。洪忝为儒者之末,每与人言,常度其所知而论之,不强引之以造彼所不闻也。及与学士有所辩识,每举纲领。若值惜短,难解心义#2,但粗说意之与向,使足以发寤而已。不致苦理,使彼率不待自还也。彼静心者,存详而思之,则多自觉而得之者焉。度不与言者,虽或有问,常辞以不知,以兔辞费之过也。洪性深不好于烦官长。自少及长,曾救知己之抑者数人。不得有言於在位者,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不忍见其陷於非理,密自营之耳。其余虽亲至者,在事秉势,与洪无惜者,终不以片言半字少累之也。至於粮用穷匮,急合汤药,则换求朋类,或见济亦不让也。受人之施,必皆久久渐有以报之,不令觉也。非类则不妄受其馈致焉。洪所食有旬日之储,则分以济人之乏。若殊自不足,亦不割己也。不为皎皎之细行,不治察察之小廉,村里凡人之谓良守善者。用时或赍酒肴候洪,虽非俦匹亦不拒也。后有以答之,亦不登时也。洪尝谓史云不食於昆弟,华生治洁於昵客,盖邀名之伪行,非廊庙之远量也。洪尤疾无义之人,不勤农桑之本业,而慕非义之奸利。持乡论者,则卖选举以取谢。有威势者,则解符疏以索财。或有罪人之赂,或枉有理之家。或为逋逃之薮,而飨亡命之人。或挟使民丁,妨以公役。或强收钱物,以求贵价。或占锢市肆,夺百姓之利。或割人田地,劫孤弱之业。悦恫官府之间,以窥掊克之益,内以夸妻妾,外以钓名位。其如此者,不与交焉。由是俗人憎洪疾己,自然疏绝,故巷无车马之迹,堂无异志之宾,庭可设雀罗而几筵积尘焉。洪自有识逮以将老,口不及人之非,不说人之私,乃自然也。虽仆竖有其所短所羞之事,不以戏之也。未尝论评人物之优劣,不喜诃谴人交之好恶。或为尊长所逼问,辞不获已,其论人也,则独举彼体中之胜事而已。其论文也,则撮其所得之佳者,而不指摘其病累,故无毁誉之怨。贵人时或问官吏民,甲乙何如。其清高闲能者,洪指说其快事;其贪暴暗塞者,对以偶不识悉。洪由比颇见讥责,以顾护太多,不能明辩臧否,使皂白区分。而洪终不敢改也。每见世人有好论人物者,比方伦匹,未必当允,而褒贬与夺,或失准格,见誉者自谓己分未必信德也,见侵者则恨之入骨剧於血雠。洪益己为戒,遂不复言及士人矣。虽门宗子弟,其称两皆以付邦族,不为轻乎其价数也。或以讥洪,洪答曰:我身在我者也,法当易知。设令有人问我,使自比古人及同时,令我自求辈,则我实不能自知可与谁为匹也,况非我安可为取评定之耶?汉末俗弊,朋党分部。许子将之徒,以口舌取戒,争讼论议,门宗成雠。故汝南人士无复定价,而有月旦之评。魏武帝深亦疾之,欲取其首。尔乃奔波亡走,殆至屠灭。前鉴不远,可以得师矣。且人之未易知也,虽父兄不比尽子弟也。同乎我者遽是乎,异於我者遽非乎。或有始无卒,唐尧、公旦、仲尼、季札,皆有不全得之恨,无以近人信其喽喽管见荧烛之明,而轻人评物,是皆卖彼上圣大贤乎。昔大安中,石冰作乱,六州之地,柯镇业靡、违正党逆。义军大都督邀洪为将兵都尉,累见敦迫。既桑梓恐虏,祸深忧大,古人有急疾之义,又畏军法,不敢任志,遂募合数百人,与诸军旅进。曾攻贼之别将,破之日,钱帛山积,珍玩蔽地,诸军莫不放兵收拾财物,继毂连檐。洪独约令所领,不得妄离行阵;士有摭得众者,洪即斩之以徇。於是无敢委杖。而果有伏贼数百,出荡诸军。诸军悉发,无部队皆人马负重,无复战心,遂致惊乱,死伤狼籍,殆欲不振。

译评论他的人认为他志趣高远而忽略近事,却不责怪他缺少仆役。他不懂得拜谒,因此起初不修饰仪容去拜见官长。至于遇到大丧前去吊唁、探望困苦和疾病之人,内心想勉力而行,便强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到场。但他居住之处疾病少有痊愈,往往又不能周全,因此常被评论者讥讽责备;洪把过错归于自己,却不放在心上。只要内心没有多余的私情,而疾病使心愿不能实现,顾念自己不惭愧就是了,至于别人不能体谅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明察之士,才会宽恕他确实抱守朴素,并非借此自高。世人多仰慕亲近显贵的好处,推崇暗中达到亲密关系的做法;洪认为了解一个人实在很不容易,是上圣也难以做到的。浮泛杂乱的交往,表面言语相合而内心精神未必相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损。虽然不能像朱公叔那样一概断绝交往,但必须清楚审察、详尽辨别之后,才在心中决定取舍。因为这样被人憎恨的人很多,他却始终不改。那些奔走钻营、苟求显达,侧身依附权势门庭的人,又共同憎恨洪不同于自己,诋毁他,说洪傲慢轻视世俗。然而洪为人凭着本心行事,毁誉一概置之不闻;只是最担心近世之人有时倚仗自己的长处而轻视别人的短处。洪愧居儒者末流,每次与人谈话,常常估量对方的见识来谈论,不强行把对方从未听闻的内容讲给他听。等到与学者辨析学问时,每每只举出纲领。如果遇到对方吝惜自己的短处,难以理解心中的义理,便只粗略说明自己的意思和来由,使他足以有所醒悟罢了。不把道理讲得过于艰深,使对方不必等待自己回转领会。对方若能静下心来,保存详察并加以思考,往往可以自行觉悟而有所获得。估量对方不适合交谈时,即使对方有所询问,也常以“不知道”推辞,借此避免多费言辞的过失。洪天性很不喜欢烦扰官长。自幼至长,曾多次援救受到压抑的知己。虽然不能向当权者进言,但那些人都不知道洪在忧虑他们。他只是不忍看见他们陷入不合道理的境地,暗中为他们设法罢了。其余的人,即使是亲自来访、掌握事务和权势,并且与洪没有任何情分的人,他始终不以片言只字给对方增添牵累。至于粮食用尽、急需调合汤药时,便转而向朋友同类求助;有时得到救济,也不推辞。接受别人的施舍,一定过很久以后逐渐设法报答,不让对方察觉。不是同类的人,则不随便接受他们的馈赠。洪所吃的粮食若有十天的储备,便分出一些来救济别人的匮乏;如果自己实在不足,也就不再分割自己的食物。他不追求表面光鲜的细小操行,也不讲究过分苛察的小廉节,只做乡里普通人所谓的良善守正之人。有人趁时带着酒菜来探望洪,即使不是同道同类,他也不拒绝;以后会设法回报,也不在当时立即回报。洪曾说,《史记》所说不食用兄弟的东西、华生在亲近宾客面前整治洁净,大概都是邀取名声的虚伪行为,并非身居朝廷者应有的远大器量。洪尤其痛恨无义之人:不勤于农桑这一根本职业,却羡慕以非义手段获取的奸利。掌握乡里舆论的人,便卖掉选举名额以收取谢礼;有威势的人,便拆解符信文书来索取钱财;有的接受罪人的贿赂,有的枉屈有理之家;有的成为逃亡者聚集的藏身处,供养逃命之人;有的挟制役使百姓,妨碍他们从事公役;有的强行收取钱物,以求卖出高价;有的占据并垄断市肆,夺取百姓的利益;有的割占他人的田地,劫夺孤弱者的产业;有的在官府之间迎合逢迎,窥伺搜刮剥削的好处,内用来向妻妾夸耀,外用来钓取名位。像这样的人,洪都不与之交往。因此俗人憎恨洪,认为他痛恨自己,自然与他疏远断绝;所以巷中没有车马来往的踪迹,厅堂没有志趣不同的宾客,庭院甚至可以张网捕雀,几案也积满了尘土。洪从懂事直到将老,口中不涉及别人的过错,不谈论别人的私事,这都是自然而然的。即使仆役有短处或羞惭之事,也不拿来戏弄。未曾评论人物的优劣,不喜欢呵斥责备别人交游的好恶。有人被尊长逼问,他不得已应答时,谈论那个人,也只单独举出对方身上的长处。评论文章时,他只选取自己认为好的地方,而不指摘其中的毛病和累赘,因此没有因毁誉而结下的怨恨。贵人有时询问官吏百姓某甲某乙怎么样:对于清廉高尚而有闲暇才能的人,洪便指出并称说他们的美好事迹;对于贪婪暴虐、昏暗闭塞的人,则回答说自己偶然并不完全了解。洪因此常受到讥责,被说成过分顾护,不能明确辨别好坏,使黑白分明。可是洪始终不敢改变。每当看见世人喜好评论人物,把人拿来相互比拟,往往未必恰当,却随意褒贬、进退,甚至失去标准;受到称誉的人,自己认为那是应得的,却未必真有相称的德行;受到贬抑的人,则恨之入骨,超过对血海仇人的憎恨。洪更加以此警戒自己,于是不再谈论士人。即使是同宗子弟,对他们的称说也一概交给乡里宗族去评定,不肯轻易降低或抬高他们的身价。有人因此讥笑洪,洪回答说:“我自身的事情,当然应当容易了解。假如有人问我,让我把自己同古人及同时代的人相比,让我自己寻找同类,那么我实在不知道可以同谁匹敌,何况不是我自身的人,我怎么能替他作出评定呢?汉末风俗败坏,朋党分裂成派。许子将一类人凭借口舌招致祸患,争讼评论,宗族门派因此结成仇敌。所以汝南人士再也没有统一的品评,只有‘月旦之评’。” 魏武帝也深深憎恶这种风气,想取许子将一类人的首级。于是他们奔波逃亡,几乎遭到诛灭。前面的鉴戒并不遥远,足以作为老师了。况且人实在不容易了解,即使父兄也未必完全了解子弟。同于我的人就一定是对的吗?不同于我的人就一定是错的吗?有的人有始无终;唐尧、公旦、仲尼、季札,都有未能完全如愿的遗憾。不能因为接近人就相信他喋喋不休的管窥之见和如烛火般微弱的见识,却轻率地评论别人、评定事物;这样岂不是把那些上圣大贤也拿来出卖了吗?昔日大安年间,石冰作乱,六州之地的柯镇业等人全都违背正道、结党叛逆。义军大都督邀请洪担任将兵都尉,多次诚恳而急迫地催促他。既然故乡将被贼军侵扰,灾祸深重、忧患重大,古人有在紧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义理,又畏惧军法,不敢任性推辞,于是招募聚集数百人,与各路军队一同进军。曾经攻打贼军的一名别将,攻破那天,钱帛堆积如山,珍玩铺满地面,各军无不放下兵器搜取财物,车毂相接,屋檐相连。洪独自约束所统领的部队,不许擅自离开行阵;士卒中有捡取众多财物的,洪立即斩首示众。于是没有人敢丢下兵器。果然有数百名伏兵突然冲出,冲击各军。各军全都四散奔逃,部队失去编制,人马背负重物,再没有战斗意志,于是惊乱不堪,死伤遍地,几乎无法重新振作。

独洪军整齐毂张,无所损伤,以救诸军之大崩,洪有力焉。后别战斩贼小帅,多获甲首,而献捷幕府,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将军。例给布百疋,诸将多封闭之,或送还家;而洪分赐将士及施知故之贫者,余之十匹又径以市肉酤酒以飨将吏。于时窃擅一日之美谈焉。事平,洪投戈释甲,径诣洛阳,欲广寻异书,了不论战功。窃慕鲁连不受聊城之金,包胥不纳存楚之赏,成功不处之义焉。正遇上国大乱,北道不通。而陈敏又反於江东,归涂隔塞。会有故人#3谯国嵇居道见用为广州刺史,乃表#4请洪为参军。虽非所乐,然利可避地於南,故黾勉就焉。见遣,先行催兵,而居道於后遇害,遂停广州。频为节将见邀用,皆不就。永惟富贵可以渐得而不可顿合,其间屑屑,亦足以劳人。且荣位势利,譬如寄客,既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隆隆者绝,赫赫者灭,有若春华须臾凋落。得之不喜,失之安悲。悔吝百端,忧惧兢战,不可胜言,不足为也。且自度性笃嫩而才至短,以笃嫩而御短才,虽翕肩屈膝,趋走风尘,犹必不办,大致名位而免患累,况不能乎。未若修松乔之道,在我而已,不由於人焉。将登名山,服食养性,非有废也。事不兼济,自不绝弃世务,则曷绿修习玄静哉。且知之诚难,亦不得惜问而与人议也。是以车马之迹,不经贵世之城;片字之书,不交在位之家。又士林之中,虽不可出,而见造之宾,意不能拒。妨人所作,不得专一,乃叹曰:山林之中无道也。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诚欲以违远讙哗,使心不乱也。今将遂本志,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先所作子书内外篇。幸已用功夫,聊复撰次,以示将来云尔。洪年十五六时,所作诗赋杂文当时自谓可行。至于弱冠,更详省之,殊多不称意。天才未必为增也。直所览差广,而觉妍媸之别。於是大有所制,弃十不存一。今除所作子书,但杂尚余百所卷,犹未尽损益之理,而多惨愤,不遑复料护之。他人文成,乎便快意。余才钝思迟,实不能示。作文章每一更字,辄自转胜。但患嫩,又所作多不能数省之耳。洪年二十余,乃计作细碎小文,妨弃功日,未若立一家之言、乃草创子书。会遇兵乱,流离播越,有所亡失,连在道路,不复投笔十余年。至建武中,乃定凡着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颂、诗、赋百卷,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又撰俗所不列者为神仙传十卷,又撰高上不仕者为隐逸传十卷,又抄五经、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伎、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别有目录。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属道家;其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属儒家。洪见魏文帝典目自叙,未及弹棋、击剑之事,有意於略说所知。而实不数少所便能,不可虚自称扬,今将具言,所不闲焉。洪体钝性驽,寡所玩好。自总发垂髻,又掷瓦手搏不及儿童之群。未曾斗鸡鹜,走狗马,见人传戏了不目眄。或强牵引观之,殊不入神,有若昼睡。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几道樗蒲齿名,亦念此辈末伎,乱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损政事,儒者则废讲诵,凡民则忘稼穑,商人则失贝财。至於胜负未分,交争都市,心热於中,颜愁於外,名之为乐,而实煎悴。丧廉耻之操,兴争竞之端,相取重货,密结怨隙。昔宋闵公、吴太子致碎首之祸,生叛乱之变,覆灭七国,几倾天朝。作戒百代,其鉴明矣。每观戏者、惭恚交集。手足相及,丑詈相加,绝交坏友,往往有焉。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多召悔▯,不足为也。仲尼虽有昼寝之戒,以洪较之,洪实未许其贤於昼寝。何者?昼寝但无益,而未有怨恨之忧,斗讼之变。圣者犹韦编三绝,以勤经业。凡才近人,安得兼修,惟诸戏尽不如示一尺之书。故因本不喜而不为,盖此俗人所亲焉。少尝学射,但力少不能挽强若颜高之弓耳。意为射既在六艺,又可以御冠辟劫及取鸟兽,是以习之。昔在军旅,曾手射追骑,应弦而倒,杀二贼一马,遂以得免死。又曾受刀楯及单刀双戟,皆有口诀要术以待取人。乃有秘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与不晓者对,便以可当全独胜,所向无前矣。晚又学七尺杖术,可以入白刃,取大戟。然亦是不急之末学,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此已往未之或知。洪少有定志,决不出身。每览巢、许、子州、北人、石户、二姜、两袁、法真、子龙之传,当废书前席,慕其为人。

译唯独洪的军队整齐严整、弓弩张设,没有受到损伤,因而挽救了各军的大崩溃,洪在其中是有功劳的。后来另一次战斗中斩杀贼军小帅,缴获很多甲首,向幕府献上捷报,于是大都督加授洪为伏波将军。按惯例发给布帛一百匹,各将领多半把它封存起来,有的送回家中;洪却分赏给将士,并施舍给亲友故旧中的贫困者,剩下的十匹又直接拿去买肉买酒,宴请将吏。当时人们私下把这件事传为一时的美谈。事情平定后,洪投下兵器,脱去铠甲,径直前往洛阳,想广泛寻访异书,完全不谈战功。他暗中仰慕鲁连不接受聊城之金、申包胥不接受保存楚国的赏赐,追求功成之后不居功的义理。正赶上上国大乱,北方道路不通;而陈敏又在江东反叛,归途被阻塞。恰逢故人谯国嵇居道被任用为广州刺史,于是上表请求任洪为参军。虽然这不是洪所乐意的,但有利于到南方避乱,所以勉强前往。洪被派出后,先行催促军队,而嵇居道后来遇害,于是洪停留在广州。多次被节将邀请任用,他都没有接受。洪始终认为富贵可以逐渐取得,却不能一下子聚合;其中那些琐碎奔走,也足以使人劳苦。况且荣誉、官位、权势和利益,就像寄居的客人,既不是恒常之物,既然离去也无法挽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声势隆盛的终会断绝,显赫煊赫的终会灭亡,就像春天的花朵片刻之间便凋落。得到它不必欢喜,失去它又何必悲伤?各种悔恨忧患、忧虑恐惧和战栗不安,多得数说不尽,不值得去做。况且我自己估量,性情笃厚而柔弱,才智极为短浅;凭笃厚柔弱的性情驾驭短浅的才智,即使耸肩屈膝、奔走于风尘之中,也必定不能办成大事,何况还要取得高位、避免祸患牵累呢?不如修习赤松子、王子乔的道术,这些全在自己,不依赖别人。将要登临名山,服食养性,并不是要废弃一切事务;若不能兼顾各方面,又不彻底断绝世俗事务,那么怎么能修习玄静之道呢?而且真正懂得这些道理实在很难,也不能吝惜请教并同人商议。因此,车马的踪迹不经过权贵所在的城邑,片纸只字的书信也不往来于当权之家。又因为士林之中虽不能出仕,却有来访的宾客,心意又不能拒绝他们,妨碍了自己的写作,不能专心一意,于是叹息说:山林之中并没有真正的道。可是古代修道者一定进入山林,确实是想避开远离喧哗,使心不受扰乱。如今将要实现本来的志愿,离开故乡,前往嵩岳,寻访方平、梁公的踪迹,整理先前所作的《子书》内外篇。幸好已经用过一番功夫,姑且再加以编撰整理,用来留示后世罢了。洪十五六岁时,所作诗、赋、杂文,当时自以为可以流行。到了二十岁,又更加详细地省察这些作品,发现很有许多不合心意的地方。天赋未必有所增长,只是所阅读的范围稍微广了,能够觉察美丑的区别。于是大量删削,十篇中只保留一篇不到。如今除了所作《子书》之外,杂文还剩一百多卷,但还没有把其中应当增删的道理处理完,而且多有悲愤之情,来不及再加以审定和保护。别人文章写成,便立即感到快意;我的才思迟钝,实在不能这样。我写文章每改动一个字,往往就自认为转胜一层;只是担心作品幼稚,而且所作文章大多经不起多次审阅罢了。洪二十多岁时,才考虑到写作细碎小文会妨碍和耗费治学的时间,不如建立一家之言,于是起草《子书》。恰逢兵乱,流离播迁,作品有所亡失;又连续奔走在道路上,十多年没有再拿起笔。直到建武年间,才确定总共撰写《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颂、诗、赋一百卷,军书、檄文、移文、章、表、笺、记三十卷。又撰写世俗目录未列入的《神仙传》十卷,又为不出仕的高尚之士撰写《隐逸传》十卷;另外抄录五经、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技、短杂、奇要,共三百一十卷,另有目录。《内篇》讲述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等事情,属于道家;《外篇》讲述人间的得失、世事的善恶,属于儒家。洪看见魏文帝《典论》自叙,未涉及弹棋、击剑之事,便有意略说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但实际上,自己所擅长的东西很少,不能空自夸耀;现在将把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一并说明。洪身体迟钝,性情驽钝,少有玩好之事。自从总角垂髫之时起,投掷瓦片、徒手搏斗都比不上儿童同伴。未曾斗鸡、斗鸭,奔走于狗马之间;看见别人传习游戏,也完全不斜眼观看。有人勉强拉他去看,他也完全不能入神,仿佛白天睡觉一样。因此直到今天,他还不知道棋盘上有几道,也不知道樗蒲骰子的名称;又认为这些末流技艺扰乱心意、妨碍岁月:在位者会因此损害政事,儒者会荒废讲诵,普通百姓会忘记耕作,商人会损失财货。至于胜负尚未分出,便在都市中相互争斗,内心发热,外表忧愁,却把它称为快乐,实际上只是在煎熬憔悴。这样丧失廉耻的操守,助长争竞的开端,互相夺取重货,暗中结下怨隙。昔日宋闵公、吴太子因此招致碎首之祸,发生叛乱的变故,覆灭七国,几乎倾覆朝廷。这些事情足以作为百代的戒鉴,明白的教训就在眼前。每当看见玩游戏的人,惭愧与愤怒便交集于心;甚至手脚相加、丑言辱骂、断绝交情、破坏朋友关系的事,往往都有发生。怨恨无论大还是小,都会招来许多悔恨,不值得去做。仲尼虽然有关于白天睡觉的告诫,但拿洪来比较,洪实际上还不如白天睡觉的人贤明。为什么呢?白天睡觉只不过没有益处,却还没有怨恨的忧患和争斗诉讼的变故。圣人尚且把竹简编联的《易》读到断了三次,以勤勉从事经学。一般才能接近普通人的人,怎么能同时修习多种技艺呢?各种游戏都不如拿出一尺长的书来阅读。因此只是因为本来不喜欢,便不去从事这些事情,大概这是俗人所亲近的东西。年轻时曾学习射箭,只是力量小,不能像颜高那样拉开强弓罢了。想到射箭既属于六艺之一,又可以用来抵御盗寇、避免劫难,并且捕取鸟兽,所以学习它。过去在军旅中,曾亲手射击追赶而来的骑兵,箭一离弦便有人倒下,射死两个贼人和一匹马,于是得以免死。又曾接受刀、楯以及单刀、双戟的训练,都有口诀和要术,以备制伏敌人。还有秘法,技艺巧妙得出神入化。如果依凭这种方法同不懂的人交手,便可以认为自己足以单独战胜全部对手,所向无敌。晚年又学习七尺杖术,可以冲入持刀的敌阵,夺取大戟。但这也只是无关紧要的末流学问;知道它,譬如麟角凤距,何必一定使用呢?这些事,过去也没有人知道。洪年轻时就有确定的志向,决意不出仕。每当读到巢父、许由、子州、北人、石户、二姜、两袁、法真、子龙等人的传记,常常停下书本,靠近坐席,仰慕他们的为人。

念精治五经,着一部子书,令后世知其为文儒而已。后州郡及车骑大将军辟,皆不就。荐名琅琊王丞相府。昔起义兵,贼平之后,了不修名诣府论功主者,永无赏报之冀。晋王应天顺人,拨乱反正,结皇纲於垂绝,修宗庙之废祀,念先朝之滞赏,并无报以劝来。洪随例就彼,庚寅,诏书赐爵关中侯,食句容之邑二百户。窃诏讨贼以救桑梓,劳不足录,金紫之命,非其始愿。本欲远慕鲁连,近引田畴,上书固辞,以遂微志。逼有大例,同不见许。昔仲由让应受之赐,而沮为善。丑虏未夷,天下多事,国家方欲明赏必罚,以彰宪典,小子岂敢苟洁区区之懦志,而距弘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诏命焉。洪既着自叙之篇,或人难曰:昔王充年在耳顺,道穷望绝,惧身名之偕灭,故自纪终篇。先生以始立之盛,值乎有道之运,方将解申公之束帛,登枚生之蒲轮,耀藻九五,绝声昆吾,何憾芬芳之不扬,而务老生之彼务。洪答曰:夫二仪弥邈,而人居若寓。以朝菌之耀秀,不移晷而殄瘁。类春华之暂荣,未改旬而凋坠。虽飞飙之经霄,激电之乍照,未必速也。夫期颐犹奔星之腾炯,黄发如激箭之过隙,死或未明而殒箨,逆秋而零瘁者哉。故项子有含穗之叹,扬鸟有夙折之哀。历览远古,逸伦之士或以文艺而龙跃,或以武功而虎踞,高勋着於盟府,德音被乎管弦,形器虽沈铄於渊壤,美谈飘飖而日载。故虽千百代,犹穆如也。余以庸陋,沉抑婆娑,用不合时,行舛於世,发音则响与俗乖,抗足则迹与众迕。内无金张之援,外乏弹冠之友。循涂虽坦,而足无骐驎;六虚虽旷,而翼#5非大鹏。上不能鹰扬匡国,下无显亲垂名,名不寄於良史,声不附乎锺鼎,故因着述之余,而为自叙之篇。虽无补於穷达,亦赖将来之有述焉。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竟#1『矢』原作『天』,据校本改。#2『义』原作『家』,据校本改。#3『人』原作『又』,据校本改。#4『表』原作『衣』,据校本改。#5『翼』原作『异』,据校本改。

译他想着精心研治五经,撰写一部子书,只让后世知道自己是个文章儒士罢了。后来州郡以及车骑大将军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有人把他的名字推荐到琅琊王丞相府。从前起兵义举,贼军平定以后,他完全没有修饰名声、前往府中谈论功劳,因此从未希望得到赏赐和报答。晋王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平定乱局、恢复正道,在国运将绝之际重新建立皇统,修复废弃的宗庙祭祀,想到前朝积压未赏的功劳,同时施行报赏以劝勉后来之人。洪便按惯例前往,庚寅日,诏书赐给他关中侯爵位,食邑句容二百户。洪私下认为奉诏讨贼是为了救护故乡,功劳不足以记录;授予金印紫绶,并非他最初的愿望。他本想远远仰慕鲁连,近处效法田畴,于是上书坚决推辞,以实现自己的微小志向。但朝廷以大例相逼,和同样情况的人一起都没有获准。过去仲由推让本应接受的赏赐,反而阻碍了行善。如今丑虏尚未平定,天下事务繁多,国家正要明确赏罚,以彰明法典;我怎么敢苟且保持自己微小而怯弱的志愿,拒绝弘大通行的制度呢?所以终于打消了心意,恭敬接受诏命。洪既然写了自叙篇,有人责难说:从前王充年近六十,道路穷尽、希望断绝,害怕身名一同泯灭,所以在著作结尾记述自己。先生正处在初立功名的盛时,又逢有道之世,正将要解开申公所受的束帛,登上枚生所乘的蒲轮,文章光耀九五,声名超越昆吾,为什么还担心芳名不能播扬,却去做这种老生常谈的事情呢?洪回答说:天地广大深远,而人居住其中就像寄居一样。朝菌早晨显耀、开花,不到一天便枯萎;好比春花暂时繁荣,还未改变一个旬日就凋落飘坠。即使是飞风穿过云霄、激电突然照耀,也未必有这样迅速。人的百岁之期仍如奔星腾起的光芒,白发之年也像飞箭穿过缝隙;有的人还未天明便已经死亡,像竹笋未成便枯落,又有的人逆着秋时便凋零憔悴。因而项子有含穗之叹,扬鸟有早夭之哀。纵览远古,出类拔萃的人,有的凭文艺如龙腾跃,有的凭武功如虎踞守;崇高的功勋载于盟府,美好的德声传播于管弦。虽然形体器物沉没消散于深渊尘土,美好的言谈仍飘扬流传,日日被记载。所以即使经过千百代,仍然和穆美好。我才能庸陋,沉抑困顿,行动不合时宜,处世与世俗相违;发出声音,回响便同世俗不合;举足前行,足迹便与众人相冲突。内无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援助,外无弹冠相庆的朋友。道路虽然平坦,脚下却没有骐骥;六方虚空虽然广阔,翅膀却不是大鹏的翅膀。向上不能像鹰一样奋飞以匡正国家,向下不能显扬亲族、留下名声;名声不能寄托于良史,声誉不能附着于钟鼎。因此借著述之余,写下自叙篇。虽然对个人困厄和显达没有补益,也希望依靠后世有人为我记述。《抱朴子外篇》卷五十完。“矢”字原作“天”,依据校本改正。“义”字原作“家”,依据校本改正。“人”字原作“又”,依据校本改正。“表”字原作“衣”,依据校本改正。“翼”字原作“异”,依据校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