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九
抱朴子曰:祸莫大於无足,福无厚乎知止。抱盈居冲者,必全之算也;宴安盛满者,难保之危也。若夫善卷巢、许、管、胡之徒,咸蹈云物以高惊,依龙凤以竦迹,觇韬锋於香饵之中,寤覆车乎来轫之路,违险涂以遐济,故能免詹何之钓缗,可谓善料微景於形外,觌坚冰於未霜,徙薪曲突於方炽之火,纚舟弭檝於冲风之前。瞻九犗而深沈,望密蔚而曾逝,不托巢於苇苕之末,不偃寝乎崩山之崖者也。斯皆器大量弘,审机识致,凌侪独往,不牵常欲,神参造化,心遗万物,可欲不能蟇介其纯粹,近理不能耗滑其清澄。苟无若人之自然,诚难企及乎绝轨也。徒令知功成身退,虑劳大者不赏,狡兔讫则知猎犬之不用,高鸟尽则觉良弓之将弃。鉴彭韩之明镜,而念抽簪之术;睹越种之暗机,则识金象之贵。若范公泛艘以绝景,薛生逊乱以全洁,二疏投印於方盈,田豫释绂於漏尽。进脱亢悔之咎,退无濡尾之吝,清风足以扬千载之尘,德音足以祛将来之惑,方之陈窦,不亦邈乎。或智小败於谋大,或辕弱折於载重,或独是陷於众非,或尽忠讦於兼会,或唱高算而受晁错之祸,或竭心力而遭吴起之害。故有局高蹐厚,犹不免焉。公旦之放,仲尼之行,贾生逊摈於下土,子长熏骨乎无辜。乐毅平齐,伍员破楚,白起以百胜拓疆,文子以九术霸越,韩信功盖於天下,鲸布灭家以佐命。荣不移晷,辱以及之,不避其祸,岂智者哉。为臣不易,岂将一涂,要而言之,决在择主,我不足赖,其验如此。告退避贤,洁而且安,美名厚实,福莫大焉,能修此术,万未有一。吉凶由人,可勿思乎。逆耳之言,乐之者希。献纳期#1荣,将速身祸。救诙谤其不暇,何信受之可必哉。夫矰缴纷纭则鸳雏徊翮,坑阱充蹊则麟虞敛迹。情不可极,欲不可满。达人以道制情,以计遣欲。为谋者犹宜使忠,况自为荣而不详哉。盖知足者常足也,不知足者无足也。常足者,福之所赴也;无足者,祸之所锺也。生生之厚,杀哉生矣。宋氏引苗,郢人张革,诚欲其快而实速萎裂。知进忘退,斯之以乎。夫荚奔而不止者,鲜不倾坠。凌波而无休者,希不沉溺。弄刃不息者,伤刺之由也。斫击不辍者,缺毁之原也。盈则有损,自然之理。周庙之器,岂欺我哉。故养由之射,行人识以弛弦;东野之御,颜子知其方败。成功之下,未易久处也。夫饮酒者,不必尽乱,而乱者多焉。富贵者,岂其皆危,而危者有焉。智者料事於倚伏之表?伐木於毫末之初,吐高言不於累棋之际,议治裘不於群狐之中。古人佯狂为愚,岂所乐哉,时之宜然,不获已也。亦有深逃而陆遭涛波,幽遁而水被焚烧,若龚胜之绝粒以殒命,李业煎蹙以吞酖。由乎迹之有眹,景之不灭也。若使行如蹈水,身如居阴,动无遣踪可寻,静与无为为一,岂有斯患乎。又况乎揭日月以隐形骸,击建鼓以徇利器者哉。夫值明时则优於济四海,遇险世则劣於保一身。为此永慨,非一士也。吾闻无炽不灭,靡溢不损。焕赫有委灰之兆,春草为秋瘁之端。日中则昃,月盈则蚀,四时之序,成功者退。远取诸物,则构高崇峻之无限,则颓坏惟忧矣;近取诸身,则嘉膳旨酒之不节,则结疾伤性矣。况乎其高概云霄而积之犹不止,其威震人主而加崇又不息者乎。蚊虻堕山,适足翱翔;兕虎之坠,碎而为齏。此言大物不可失所也。且夫正色弹违,直道而行,打扑于纪,不虑雠鄛,则怨深恨积。若舍法容非,属托如响,吐刚茹柔,委曲绳墨,则忠丧败。居此地者,不亦劳乎。是以身名并全者甚希,而折足覆餗者不乏#2也。然而入则兰房窈窕,朱帷组帐,文茵兼舒於华第,艳容粲烂於左右。轻体柔声,清歌妙舞,宋蔡之巧,阳阿之妍,口吐采菱延露之曲,足蹑渌水七盘之节。和音悦耳,冶姿娱心,密宴继集,醽醁不撤。仰登绮阁,俯映清渊,游果林之丹翠,戏蕙圃之芬馥。文鳞瀺灂,采羽颉顽,飞缴堕云鸿,沉纶引鲂鲤。远玲不索而交集,玩弄纷华而自至。出则朱轮耀路,高盖接轸,丹旗云蔚,麾节翕赫,金口嘈献,戈甲璀错。得意托於后乘,嘉旨盈乎属车,穷游观之娱,极畋渔之欢。圣明之誉,满耳而入。谄悦之言,异口同辞,于时眇然,意蔑古人,谓伊、吕、管、晏不足算也。岂觉崇替之相为首尾,哀乐之相为朝暮,肯谢贵盛乞骸骨,背朱门而反丘园哉。若乃圣明在上,大贤赞事,百揆非我则不叙,兆民非我则不济,高而不以危为忧,满而不以溢为虑者,所不论也。穷达或问一流之才而或穷或达,其故何也?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译抱朴子说: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福分没有比懂得适可而止更厚重的。抱持盈满而处于虚冲之位,是保全自身的谋略;安享盛满,是难以保全的危险。至于善卷、巢父、许由、管仲、胡昭这类人,都踏行云物而高举远离,依凭龙凤而挺立行迹;他们在香饵之中窥见隐藏的锋刃,在车轮将要启动的道路上醒悟到倾覆车辆的危险,避开险路而远行,所以能够免受詹何钓丝的牵缠。可以说,他们善于在形迹之外预见细微征兆,在尚未结霜时看见坚冰,在火势正炽时搬走靠近炉灶的柴薪,在狂风到来之前系住船、收住桨。看到九头牛犁地而深陷,望见密集草木而知道时光已经过去;他们不把巢建在芦苇嫩梢,不躺卧在将要崩塌的山崖上。这些人器量宏大,明察时机、通达事理,超越同辈独自前行,不被寻常欲望牵引;精神与造化相参,内心遗忘万物。可欲之物不能稍微动摇他们的纯粹,接近事理也不能损耗他们的清澄。如果没有像这些人的自然本性,确实很难企及这种超绝境界。也有人只知道功成身退,担心大的劳绩反而不受赏;看到狡兔捕尽,就知道猎犬将被弃用;看到高鸟射尽,就觉察良弓将被收藏。以彭越、韩信的遭遇为明镜,思考抽簪退隐的办法;看见文种、越王的隐秘机谋,就懂得金象之类祥瑞的可贵。像范公泛舟远离美景,薛生退让以保全清白,二疏在仕途正盛时投还官印,田豫在漏刻将尽时解下印绶。这样,进身时可以避免亢龙有悔的过失,退处时没有濡尾的羞吝;清正之风足以扬除千年的尘垢,美好的德音足以消除后世的迷惑,比起陈蕃、窦武,不也高远得多吗?有的人因才智小却谋划大事而失败,有的人车辕薄弱却承载过重而折断,有的人独自坚持正确却陷入众人的非难,有的人竭尽忠诚直言进谏却同时触犯众怒,有的人提出高明谋略却遭受晁错之祸,有的人竭尽心力却遭受吴起之害。因此即使处处谨慎小心,也仍然不能免祸。周公旦曾被流放,孔子曾经周游,贾谊退让而被摈弃于下土,司马迁无辜却遭受熏骨之刑。乐毅平定齐国,伍员攻破楚国,白起凭百战百胜开拓疆土,文种凭九种谋略使越国称霸,韩信功劳盖过天下,黥布灭掉自己家族来辅佐受命者。他们的荣耀没有持续多久,耻辱就随之而来;不能避开这种祸患,哪里是有智慧的人?做臣子并不容易,难道只有一条道路?概括地说,关键在于选择君主;如果君主不值得依赖,我的说法并非没有根据,验证就在这些事例中。告退而让贤,既清白又安稳,获得美名并且有实际福益,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能够实行这种方法,万中难有一个。吉凶由人造成,怎么可以不思考呢?逆耳之言,很少有人喜欢。献纳意见本想求得荣耀,反而会加速自身灾祸;连救护诽谤都来不及,哪里能指望一定被信受呢?弓弩交错、箭矢纷纷时,鸳雏便徘徊收翅;道路布满坑阱时,麒麟和驺虞便收敛踪迹。情感不能发展到极点,欲望不能达到满溢。通达之人用道来节制情感,用谋略遣除欲望。替别人谋划尚且应当忠诚,何况为自己求取荣誉却不审慎呢?知道满足的人总是满足,不知满足的人永远不会满足。总能满足,是福气所归;永不满足,是祸患所聚。过分厚待生命,反而会伤害生命。宋人拔苗,郢人张弓,确实想让它迅速成长或迅速见效,实际上却只会加速枯萎和破裂。只知进取而忘了退处,就是这个道理。草木荚果奔落而不停的,很少有不倾坠的;凌波行进而不停的,很少有不沉溺的;不停玩弄刀刃,是受伤刺伤的原因;不停砍削击打,是器物缺损毁坏的根源。盈满就会受损,这是自然的道理。周庙的欹器难道会欺骗我吗?所以养由基射箭,行人看出应当放松弓弦;东野稷驾车,颜回知道他将要失败。处在功成的地位之下,不容易长久安居。饮酒的人不一定全都昏乱,但昏乱者常常出现在饮酒者中;富贵的人难道全都危险,但其中确实有危险的人。智者在祸福相倚的表面现象之外预先判断事情;在树木刚出现细小枝芽时就砍伐,在棋子尚未层层堆积时不说大话,不在群狐聚集时商议制作裘衣。古人假装疯狂以显得愚钝,难道是他们喜欢这样吗?只是时势要求他们如此,不得已而为之。也有人深入逃避却在陆地上遇到风涛,幽居遁世却在水中遭到焚烧,如龚胜绝食而死,李业受煎迫而吞毒自尽。这是因为他们的行迹显露了征兆,身影没有消失。假如行动如同踏水而过,身体如同处在阴影中,行动不留下可追寻的踪迹,静处又与无为合一,哪里会有这些祸患呢?更何况那些高举日月来显露形迹、敲击大鼓来追逐利器的人呢?处在清明时代,就能优先施展才能以救济四海;遇到险恶时代,就不如保全自身。为此长久感慨的,不只一个士人。我听说没有炽盛之火不会熄灭,没有盈溢之物不会损耗。灿烂显赫之中已经有化为灰烬的征兆,春草之盛已经含有秋天枯萎的端倪。太阳到了正中就要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蚀,四时运行,功成之物便会退落。远取万物作比,建造高大崇峻的建筑而没有限度,就只会忧虑它崩塌;近取自身作比,美味佳肴和醇酒没有节制,就会积结疾病、损伤性命。何况有人气概高凌云霄,积聚势力仍不停息;威势震动人主,增高尊崇仍不停止呢?蚊虻掉下山,反而正好能够飞翔;犀牛猛虎坠落,便会摔碎成齑粉。这说明庞大的东西不可置于不适合自己的位置。况且以严正神色弹劾违法者,按照正直道路行事,在法纪上施行扑击,不顾虑结仇结怨,于是怨恨深重、仇恨积累;如果舍弃法度、宽容过错,接受请托如回声应和,压制刚强、宽待柔弱,委曲迁就而破坏准绳法度,那么忠诚就会丧失败坏。处在这种位置的人,不是很劳苦吗?因此,身与名一同保全的人很少,而折足倾覆鼎食的情形并不少见。然而入内便有幽深的兰房、朱红帷幕和彩色帐子,华美宅第中铺展着有纹饰的褥席,左右侍立着光彩艳丽的容貌。轻盈的身姿、柔和的声音,清歌妙舞,宋、蔡之地的技巧,阳阿之地的美态;口中唱出《采菱》《延露》之曲,脚下踏着《渌水》《七盘》的节拍。和谐的乐声悦耳,妖冶的姿态娱心,秘密宴饮接连不断,醽醁美酒从不撤去。仰头登上绮丽楼阁,俯身映照清澈深渊;游赏结着红果、青叶的果林,嬉戏于香气浓郁的蕙圃。彩色鱼鳞闪烁,彩羽上下翻飞;飞箭射落云中的鸿雁,沉下钓丝牵起鲂鲤。远方珍物不必索求便交相汇集,华美玩物纷纷自行到来。出行便有朱轮照耀道路,高大的车盖前后相接,丹色旗帜如云般繁盛,麾节威仪显赫,金饰车铃嘈杂作响,戈甲交错闪耀。得意之情寄托在后车,佳肴美味充满随从车队;穷尽游观的欢乐,享尽打猎捕鱼的快乐;圣明的赞誉充满耳中,谄媚讨好的言语众口一辞。此时便觉得自己高远无比,心中轻视古人,认为伊尹、吕尚、管仲、晏婴都不值得计算。哪里还会觉察盛衰相互接替、哀乐相互更换如同朝暮,哪里肯辞谢尊贵显盛、请求退休,背离朱门而返回丘园呢?至于圣明君主在上,大贤之臣辅佐政事,百官没有我就无法治理,万民没有我就无法得到救济;地位虽高却不以危险为忧,处境虽满却不以溢出为虑,这种人不在此论之内。穷达。有人问:才能同属一流的人,有的困穷,有的显达,原因是什么?俊逸之才受到束缚和阻滞,难道是因为他们有什么遗憾吗?
抱朴子答曰:夫器业不异而有抑有扬者,无知己也。故否泰时也,通塞命也。审时者何怨於沉潜,知命者何恨於卑瘁乎。故沉闾渟钧,精劲之良也,而不以击,则朝菌不能断焉;珧华黎绿,连城之宝也,委之泥泞,财瓦砾积其上焉。故可珍而不必见珍也,可用而不必见用也。庸俗之夫,暗於别物,不分朱紫#3,不辩菽麦,唯以达者为贤,而不知侥求者之所达也;唯以穷者为劣,而不详守道之所穷也。且夫悬象不丽天,则不能扬大明灼无外;嵩岱不托地,财不能竦峻极概云宵。兔足因夷涂以骋迅,龙艘泛激流以效速。离光非燧人不炽,楚金非欧冶不剡。丰华俟发春而表艳,栖鸿待冲飙而轻戾。四岳不明扬,则有鳏不登庸;叔牙不推贤,则夷吾不式厚。穰苴赖平仲以超踔,淮阴因萧公以鹰扬。隽生由胜之之谈,曲逆绿无知之荐。元直起龙萦之孔明,公瑾贡虎卧之兴霸。故能美名垂於帝籍,弘勋着於当世也。汉之末年,吴之季世,则不然焉。举士也必附己者为前,取人也必多党者为决。而附己者不必足进之器也,同乎我故不能遗焉。而多党者不必逸群之才也,信众口故谓其可焉。或信此之庸猥,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或适彼之英异,而不能平心於至公。於是释铨衡而以疏数为轻重矣,弃度量而以纶集为多少矣。于时之所谓雅人高韵,秉国之钧,黜陟决己褒贬由口者,鲜哉免乎斯累也。又况於胸中卒有憎独立,疾非党,忌胜己,忽寒素者乎。悲夫,邈俗之士,不群之人,所以比肩不遇,不可胜计。或抑顿於薮泽,或立朝而非退也。盖修德而道不行,藏器而时不会。或俟河清而齿已没,或竭忠勤而不见知。远用不骋於一世,勋泽不加於生民。席上之珍,郁於泥泞。济物之才,终於无施。操筑而不值武丁,抱竿而不遇西伯。自曩迄今,将有何限,而独悲之,不亦陋哉。瞻径路之远而耻由之,知大道之否而不改之,齐通塞於一涂,付荣辱於自然者,岂怀悒闷於知希,兴永叹於川逝乎。疑其有憾,是未识至人之用心也。小年之不知大年,井蛙之不晓沧海,自有来矣。重言抱朴子曰:余友人玄怕先生者,齿在志学,固已穷览六略,旁综河雒。昼竞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余辉,道靡远而不究,言无微而不测。以儒道为城池,以机神为干戈,故谈者莫不望尘而衔璧,文士寓目而格笔。俄而寤智者之不言,觉守一之无咎,意得则齐筌蹄之可弃,道乖则觉唱高而和寡。於是奉老氏多败之戒,思金人三缄之义,括锋颖而如讷韬,修翰於彤管,含金怀玉,抑谧华辩,终日弥夕,或无一言。门人进曰:先生默然,小子胡述,且与庸夫无殊焉。窃谓号锺不鸣则不异於积铜,浮磬息音则未别乎聚石也。玄怕先生答曰:吾特收远名於万代,求知己於将来,岂能竞见知於今日,标格於一时乎。陶甄以盛酒,虽美不见酣。身卑而言高,虽是不见信。徒卷舌而竭声,将何救於流遁。古人六十笑五十九,不远迷复,乃觉有以也。夫玉之坚,金之刚也,冰之冷也,火之热也,岂须自言,然后明哉。且八音九奏,不能无长短之病。养由百发,不能止将有一矢之疏。玩凭河者,数溺於水;好剧谈者,多漏於口。伯牙谨於操弦,故终无烦手之累;儒者敬其辞令,故无枢机之辱。浅近之徒,则不然焉。辩虚无之不急,争细事以费言,论广修坚白无用之说,讼诸子非圣过正之书。损教益惑,谓之深远。委弃正经,竞治邪学。或与暗见者较唇吻之胜负,为不识者吐清商之谈。对非敌力之人,旁无赏解之客,何异奏雅乐於木梗之侧,陈玄黄於土偶之前哉。徒口枯气乏,椎杭抵掌,斤斧缺坏而盘节不破,勃然战色而乖忤愈远。致令恚容表颜,丑言自口,偷薄之变,生乎其间。既玷之谬,不可救磨,未若希声以全大音,约说以俟识者矣。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九竟#1『期』原作『斯』,据校本改。#2『乏』原作『之』,据校本改。#3『紫』原作『案』,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自叙
译抱朴子回答说:才能事业并无不同,却有的受到压抑、有的得到显扬,是因为没有知己。因此,否与泰取决于时势,通与塞取决于命运。明察时势的人,为什么要怨恨自己沉潜不显?知道命运的人,为什么要怨恨自己卑微困顿?沉闾、渟钧是精良坚劲的宝剑,但若不拿来击刺,连朝生暮死的菌类也砍不断;珧华、黎绿是价值连城的宝玉,弃置在泥泞中,财富和瓦砾也会堆积在它上面。因此,珍贵的东西不一定显得被珍视,有用的东西不一定显得被任用。庸俗之人昏暗而不能辨别事物,不分朱紫、不辨菽麦,只把显达的人当作贤能,却不知道有些人只是侥幸求得显达;只把困穷的人当作低劣,却不详察守道者为何困穷。况且悬挂的日月星象若不依附于天空,就不能发扬广大光明、照耀无边;嵩山、泰山若不托在大地上,就不能高耸到极点、气概直凌云霄。兔子凭借平坦道路才能迅速奔跑,龙舟在激流中航行才能显示速度;离火之光若没有燧人氏就不能燃烧,楚国的金属若没有欧冶子就不能磨利。草木的丰美要等到春天萌发才显出艳丽,栖息的鸿雁要等到强风才能轻快飞翔。若四岳不明白举荐,便会有贤人隐伏而不得任用;若叔牙不推举贤能,夷吾便不能受到重用。穰苴依赖晏平仲才得以超越,淮阴侯因萧何而鹰扬;隽生由于胜之的谈论而显达,曲逆侯因无知的推荐而成功。徐庶举荐了如龙盘绕的诸葛孔明,周公瑾推荐了如虎卧伏的甘兴霸。因此,他们能够使美名流传于帝王的典籍,使宏大的功勋著称于当世。汉朝末年、吴国末世却不是这样:举荐士人,一定把依附自己的人排在前面;选取人才,一定以党羽众多者为决定。依附自己的人未必是足以进用的人才,只因与自己相同就不能舍弃;党羽众多的人未必是超群之才,只因众人都相信,便说他可以任用。有时相信了这种庸俗卑劣的人,却不能舍弃心中偏爱的私情;有时遇到那种英异之才,却不能以至公之心平等对待。于是放弃铨衡,却以关系疏密决定轻重;抛弃尺度,却以交游聚散决定多少。当时所谓雅士高韵,掌握国家权柄,黜陟由自己决定、褒贬从口中发出的人,能少有不免受这种牵累的吗?更何况胸中突然怀有憎恨独立之士、嫉妒非党之人、忌恨胜过自己者、轻视寒素之士的情绪呢?可悲啊,远离世俗、不同流合污的人,彼此相近却不能遇合的,多得数不清。有的人在草野困顿,有的人立于朝廷却没有退处的机会。这大概是因为修养德行而道路不通,藏有才能而时机不合。有的人等待黄河水清时,牙齿已经掉光;有的人竭尽忠诚勤劳,却始终不被知晓。才能不能在一世中远用,功勋恩泽不能施加于百姓。席上的珍宝却郁积在泥泞中,救济万物的才能最终无从施展。有人手持筑墙工具却没有遇到武丁,有人抱着鱼竿却没有遇到西伯。从过去到今天,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只为此独自悲伤,不也显得浅陋吗?看见道路遥远却以经过它为耻,知道大道闭塞却不改变志向;把通塞都看作同一条道路,把荣辱交付给自然,这样的人难道会因知音稀少而忧闷,因流水东逝而发出长叹吗?怀疑他心中有遗憾,是还没有认识到至人的用心。小年之人不懂大年,井底之蛙不了解沧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重言。抱朴子说:我的友人玄怕先生,年龄还在志于学问的阶段,就已经广泛通览六略,旁及综合河图、洛书;白天竞逐羲和将尽的余光,夜晚照察望舒残留的月辉,没有什么道理遥远到不去探究,没有什么言语细微到不能测度。他以儒道为城池,以机神为干戈,所以谈论者没有不望见他的车尘便衔玉致敬,文士看见他的文章也停笔不敢下笔。不久,他醒悟到有智慧的人不轻易说话,认识到守一没有过失;意趣一旦获得,便知道竹筏和蹄迹都可以弃置;道理不合,便觉察到曲高和寡。于是奉行老氏“多言多败”的戒示,思考金人三缄其口的意义,收敛锋芒,像口讷一样隐藏才华;在彤管上修撰文章,胸怀金玉,却压抑华美的辩才,整日整夜有时一句话也不说。门人进言说:先生沉默不语,我们这些弟子就无法述说,而且与庸夫没有区别了。私下认为,大钟不鸣,就同堆积的铜器没有区别;浮磬停止发声,也无法和聚集的石头分别。玄怕先生回答说:我只是要把久远的名声留给万代,向后世寻找知己,难道能争着在今天就被人知晓、在一时之间树立品格吗?陶器和甄器用来盛酒,即使美酒在其中,也看不出它已经使人酣醉;身份卑微而言论高远,即使说得正确,也不会被人相信。只是卷起舌头、耗尽声音,又能挽救随波流转的世风吗?古人到了六十岁还笑五十九岁时的自己,不远离错误而重新回归,才知道这其中确实有道理。玉的坚硬、金的刚强、冰的寒冷、火的炽热,难道必须自己开口说明,之后人们才知道吗?况且八音九奏,也不能没有长短不齐的毛病;养由基百发百中,也不能保证将来没有一箭失误。喜欢凭河逞强的人,多次溺水;喜欢激烈辩谈的人,常常因言语失误。伯牙慎重地操持琴弦,所以始终没有手指烦乱的过失;儒者敬慎自己的言辞,所以没有因言语机锋而受辱。浅薄近俗的人却不是这样:争辩虚无这种无关紧要之事,争论细小事情而耗费言语;讨论广狭、修短、坚白等无用学说,争辩诸子非圣、背离正道的书籍;损害教化、增加迷惑,却称之为深远;抛弃正经,竞相钻研邪学。有时和见识昏暗的人较量口舌胜负,有时向不明白的人谈吐清雅之言。面对力量不相匹敌的人,旁边又没有能够欣赏理解的宾客,这和在木偶旁演奏雅乐、在泥偶面前陈列玄黄之色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使口干气竭,捶击拍掌,斧头都缺损了,盘结的树节仍然劈不开;怒气勃发、面露战色,而彼此违逆反倒更加深远。于是使愤怒的脸色显露在面上,丑恶的言语从口中说出,轻薄鄙陋的变化便由此产生。一旦留下玷污和错误,就无法挽救磨灭;不如减少声音来保全大的音韵,简约言辞以等待真正的知音。《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九完。#1“期”字,原作“斯”,据校本改。#2“乏”字,原作“之”,据校本改。#3“紫”字,原作“案”,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自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