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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十九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49–51 段

若徒阿顺谄谀,虚美隐恶,岂所匡失弼违,醒迷补过者乎。虑寡和而废白雪之音,嫌难售而贱连城之价,余无取焉。非不能属华艳以取悦,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然不忍违情曲笔,错滥真伪。欲令心口相契,顾不愧景,冀知音之在后也。否泰有命,通塞听天,何必书行言用,荣及当年乎。夫君子之开口动笔,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倾邪,磋聋流遁之暗秽。而着书者,徒饰弄华藻,张磔迂阔,属难验无益之辞,治靡丽虚言之美。有似坚白厉修之书,公孙刑名之论,虽旷笼天地之外,微入无间之内,立解连环,离同合异,鸟影不动,鸡卵有足,犬可为羊,大龟长蛇之言,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何异乎画放仓以救饥,仰天汉以解渴。说昆山之多玉,不能赈原宪之贫。观药藏之簿领,不能治危急之疾。墨子刻木鸡以厉天,不如三寸之车辖;管青铸骐骥於金象,不如驽马之周用。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丘不与易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二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三喻蔽抱朴子曰:余雅谓王仲任作论衡八十余篇,为冠伦大才。有同门鲁生难余曰:夫琼瑶以寡为奇,碛砾以多为贱。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王充着书,兼箱累帙。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属词比义,又不尽美。所谓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抱朴子答曰:且夫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贤。徒见述作之品,未闻多少之限也。吾子所谓窜巢穴之沈昧,不知八弦之无外。守灯烛之宵曜,不识三光之晃朗。游潢洿之浅狭,未觉南溟之浩汗。滞丘垤之位埤,不寤蒿岱之峻极也。两仪所以称大者,以其函括八荒,缅邈无表也。山海所以为富者,以其包笼旷阔,含受杂错也。若如雅论,贵少贱多,则穹隆无取乎宏焘,而旁泊不贵於厚载也。夫迹水之中,无吞舟之鳞;寸枝之上,无垂天之翼;蚁垤之颠,无扶桑之林;潢潦之源,无襄陵之流。巨鳌首冠瀛洲,飞波凌乎方丈。洪桃盘於度陵,建水竦於都广。沉馄横於天池,云鹏戾乎玄象。且夫雷霆之骇,不能细其响。黄河之激,不能局其流。骐騄追风,不能近其迹。鸿鹄奋翅,不能卑其飞。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王生学博才大,又安省乎。吾子云,玉以少贵,石以多贱。夫玄圃之下,荆华之颠,九员之泽,折方之渊,琳琅积而成山,夜光焕而灼天,顾不善也。又引庖牺氏着作不多。若夫周公既繇大易,加之以礼乐。仲尼作春秋,而重之以十篇。过於庖牺,多於老氏,皆当贬也。言少则至理不备,辞寡即庶事不畅,是以必须篇累卷积而纲领举也。羲和升光以启旦,望舒曜景以灼夜。五林并生而异用,百药杂秀而殊治,四时会而岁功成,五色聚而锦绣丽,八音谐而箫韶美,群言合而道艺辩。积猗顿之财,而用之甚少,是何异於原宪也;怀无铨之量,而着述约陋,亦何别於琐碌也。音为知者珍,书为识者传。瞽旷之调锺,未必救解於同世。格言高文,岂患莫赏而减之哉。且夫江海之秽物不可胜计,而不损其深也;五岳之曲木不可訾量,而无亏其峻也。夏君之璜,虽有分毫之瑕,晖曜符彩足相补也;数千万言,虽有不艳之辞,事义高远足相掩也。故曰:四渎之浊,不方瓮水之清;巨象之瘦,不同羔羊之肥矣。子又讥之乍入乍出,或儒或墨。夫发口为言,着纸为书。书者,所以代言。言者,所以书事。若用笔不宜杂载,是论议当常守一物。昔诸侯访政,弟子问仁,仲尼答之,人人异辞。盖因事记规,随时所急。譬犹治病之方千百,而针灸之处无常,却寒以温,除热以冷,其於救死存身而已。岂可诣者,逐一道如齐楚,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财不一物者,丰也;云梦、孟诸所生万殊者,旷也。故淮南鸿烈,始於原道淑真,而亦有兵略主术。庄周之书,以死生为一,亦有畏牺慕龟,请粟救饥。若以所言不纯而弃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疗湿痹而刖足,患荑莠而刈谷,憎枯枝而伐树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三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四百家

译如果只是阿谀顺从,虚夸美好、隐瞒丑恶,难道能够匡正过失、辅弼错误、使迷惑者醒悟、补救过错吗?因为担心少有人应和,就废弃《白雪》这样的高雅乐曲;因为嫌它难以售出,就轻视价值连城的宝玉,我是不取这种做法的。并不是我不能写华美艳丽的文章来取悦人,也不是不知道直言抗争会有许多阻碍;然而我不忍违背真实情感、曲意落笔,混淆真伪。希望使内心和言语相契合,回顾自身而不愧对身影,并希望后世有知音。命运有否泰,通塞听凭上天,何必一定要著书流行、言论被采用,荣名及于当年呢?君子开口动笔,必定要警戒蒙蔽,整治雷同附和的偏邪,斥责聋昧、流遁的暗昧污秽。可是著书的人只顾修饰玩弄华丽辞藻,夸张铺陈迂阔之论,写出难以验证而无益的言辞,治理的只是浮靡虚言的文饰。那就好像公孙龙关于坚白的著作、名家关于刑名的论说:虽然能够把天地之外都纳入空泛的笼子,细微处深入无间,解开连环,分离同类、合并异类,说鸟的影子不动、鸡蛋有脚、狗可以变成羊、大龟能变成长蛇之类的话,不过是炫示机巧、标榜奇异来欺骗世俗罢了。这同画粮仓来救饥、仰望天河来解渴有什么不同?谈论昆仑山有很多玉石,不能救济原宪的贫困;查看药库的簿册,不能医治危急的疾病。墨子刻木鸡来激励天,不如三寸长的车辖实用。管青把骏马铸在金制的形象上,不如驽马能够周遍实用。言论即使高如秋天,却不能施行,孔丘也不会同它交换。《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二完。《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三。喻蔽。抱朴子说:我一向认为王仲任所作《论衡》八十多篇,是同辈中最杰出的才子之作。有同门鲁生责难我说:“美玉因少而珍奇,砂砾因多而低贱。所以伏羲的卦不满十个,却包罗天地两仪;老子的言论不到一万字,却把道德全部阐明。王充著书,装满了箱子、累积成册,却一会儿出于此、一会儿入于彼,有时讲儒家,有时讲墨家;遣词造句、比附义理,也不全都优美。这就像坡地和平原上的蒿草莠草,终究不如脚下近处的黍稷。”抱朴子回答说:“创作的人称为圣,继承阐述的人称为贤。只看到著作和述作的品类,却没有听说有多少的限制。您所说的,不过是躲进巢穴的昏暗之人,不知道八方天地并无外界;守着灯烛的夜光,不认识日月星辰的光明;游于浅狭的积水洼地,不曾觉察南海的浩瀚;困守低矮土丘的位置,不知道蒿山、泰山的高峻极顶。天地两仪之所以称大,是因为包容八荒,遥远得没有边际;山海之所以富足,是因为包罗广大空阔,容纳各种错杂之物。若像您所说,贵少而贱多,那么高高隆起的苍天就不值得以广泛覆盖为宏大,广阔承载的大地也不值得以厚重承载为可贵了。水迹小洼之中没有能吞舟的大鱼;一寸树枝上没有垂天的翅膀;蚂蚁丘顶上没有扶桑之林;小水洼的源头没有冲毁山陵的水流。巨鳌昂首,头顶瀛洲,飞腾的波涛越过方丈;洪桃盘踞在度陵,建水高耸于都广;沉馄横卧天池,云鹏飞翔于玄象。况且雷霆震骇,不能使它的声响变得细小;黄河奔腾激荡,不能局限它的水流;骐騄追逐疾风,不能接近它的足迹;鸿鹄奋翅高飞,不能贬低它的飞翔。云层厚,降雨必然猛烈;弓力强,箭必然射得远。王生学问广博、才智宏大,又怎么能少呢?您说玉因少而贵、石因多而贱。可是玄圃之下、荆山华山之巅、九员之泽、折方之渊,琳琅美玉堆积成山,夜光宝珠光耀灼天,难道就不好吗?您又引用伏羲著作不多为例。周公既演绎《大易》,又增加礼乐;孔仲尼作《春秋》,又加上十篇《论语》。他们超过伏羲、多于老子,难道都应当贬低吗?言辞少,道理就不完备;文辞简略,众多事务就不能畅达,因此必须篇章累积、卷帙繁多而纲领才能完备。羲和升起光明以开启清晨,望舒照耀光景以照亮黑夜;五种林木一同生长却用途不同,百种药物杂然开花却功效各异,四时会合而年功得以完成,五色聚集而锦绣更加华美,八音和谐而箫韶更加美妙,各种言论汇合而道术艺业得以辨明。积聚猗顿那样的财富,却使用得极少,这同原宪有什么不同?胸怀没有衡量的容量,著述却简约浅陋,这同琐碌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声音因为知音者而珍贵,书籍因为有识者而流传。师旷调校钟声,未必能在同时代救济世人。高明的格言和优美的文章,难道会因为无人赏识就减少价值吗?江海中的污物多得数不清,却不损害它的深度;五岳中的弯曲树木多得无法计量,却不损害它的高峻。夏禹的玉璜即使有些微瑕疵,光辉色彩也足以补偿;数千万字的著作即使有些文辞不够艳丽,事理高远也足以遮掩。故此说:四条大河的浑浊,不能同一瓮清水相比;巨象的瘦弱,也不同于羔羊的肥壮。您又讥笑它时而涉入、时而退出,有时讲儒家、有时讲墨家。开口说出的是言语,写在纸上的是书;书是用来代替言语的,言语是用来记载事情的。若下笔不应夹杂不同内容,那么议论就应当永远只守一种事物。过去诸侯询问政事,弟子询问仁,孔仲尼回答各不相同;这是根据事情记下准则,随着当时的急需而变化。譬如治病的药方有千百种,而针灸的穴位并不固定;驱寒用温法,除热用寒法,目的只在于救死保生。难道到达目的地的人,也要沿着一条固定道路,像齐国、楚国那样,而不能改变路线吗?” 陶朱公、白圭的财富不只来自一种物品,是因为丰富;云梦泽、孟诸泽所生的物类万般不同,是因为广大。所以《淮南鸿烈》开头讲《原道》《俶真》,同时也有《兵略》《主术》。庄周的著作把死生看作一体,其中也有畏惧献牲、羡慕灵龟,以及请求粮食来救饥的内容。若因为所说内容不纯一就抛弃其文章,那就像为了治疗眼中的翳膜而挖掉眼睛,为治疗湿痹而砍掉脚,因担心田里有荑草莠草便连禾谷一起割掉,因憎恶枯枝便把整棵树砍掉。《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三完。《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四。百家。

抱朴子曰:百家之言,虽不皆清翰锐藻,弘丽汪濊,然悉才士所寄心,一夫澄思也。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而学者专守一业,游井忽海,遂 踬於泥泞之中,而沈滞乎不移之困。子书彼引玄矿,眇邈泓窈,总不测之源,扬无遗之流,变化不击於规矩之方圆,旁通不沦於违正之邪径,风格高严,重仞难尽。是偏嗜酸甜者,莫能赏其味也;用思有限者,不得辩其神也。先民叹息於才难,故百世为随踵。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岭,而捐曜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周孔之门,而废助教之言。犹彼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譬若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狭见之徒,区区执一,去博辞#1精思,而不识合锱铢可以齐重於山陵,聚百千可以致数於亿兆。惑#2诗赋琐碎之文,而忽子论深美之言。真伪颠倒,玉石混殽,同广乐於桑间,均龙章於素质。可悲可慨岂一条哉。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四竟#1『辞』原作『乱』,据校本改。#2『惑』原作『或』,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五文行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着纸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讥矣。抱朴子答曰:筌可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文可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广逼,属辞比义之妍媸,源流至到之修短,韫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方其轻重。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便槩以一例。斯伯氏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夫斲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名;援琴者至多,而夔襄专清声之称;厩马千驷,而骐骝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盖远过众也。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前闻也。八卦生乎鹰隼之被,六甲出於灵龟之负。文之所在,虽且贵本不必便疏,末不必皆薄。譬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托 石,云雨生於肤寸,江河始於咫尺。理诚若兹,则雅论病矣。又曰:应龙徐举,顾眄而凌云;汗血缓步,呼吸而千里。故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惊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诗论之中,周旋一经之内,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始自髫乱,诣于振素,不能得也。又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当今,敬所闻而黩所见,同时虽有追风绝景之骏,犹谓不及伯乐之所御也;虽有宵朗兼城之璞,犹谓不及楚和之泣也;虽有断马指雕之剑,犹谓不及欧冶之所铸也;虽有生枯起朽之药,犹谓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冠群独行之士,犹谓不及於古人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五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正郭抱朴子曰:嵇生以为太原郭林宗,竟不恭三公之命,学无不涉,名重於往代,加之以知人。知人则哲,盖亚圣之器也。及在衰世,栖栖惶惶,席不暇温,志在乎匡乱行道,与仲尼相似。余答曰:夫智与不智,存於一言。枢机之玷,乱乎白珪。愚谓亚圣之评,未易以轻有许也。夫所谓亚圣者,必具体而微,命世绝伦,与彼周孔其间无所复容之谓也。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林宗拔萃翘特,鉴识朗彻。方之常人所议,固多引之上及,实复未足也。此人有机辩风姿,又巧自抗遇而善用,且好事者为之羽翼,延其声誉於四方。故能挟之见准慕於乱世,而为遇听不核实者所摧策。及其片言所褒,则重於千金;游步所经,则贤愚波荡。谓龙凤之集,奇瑞之出也。吐声则余音见法,移足则遗迹见拟,可谓善击建鼓而当揭日月者。耳非真隐也,盖欲立朝则世已大乱,欲潜伏则闷而不堪,或跃则畏祸害,确尔则非所安。彰惶不定,载肥载臞。而世人逐其华而莫研其实,玩其形而不统其神。故遭雨巾坏,犹复见效,不觉其短。皆是类也。俗民追声,一至於是。故其虽有缺隙,莫之敢指也。夫林宗学涉知人,非无分也,然而未能避过实之名,而暗於自料也。或劝之以出仕进者,林宗对曰:吾昼察人事,夜看乾象,天之所废,不可支也。方今运在明夷之爻,值勿用之位,盖盘桓潜居之时,非在天利见之会也。虽在原陆,犹恐沧海流横,吾其鱼也。况可冒冲风而乘奔波乎。未若岩岫颐神,娱心彭老,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案林宗之言,其知汉之不可救,非其才之所辩审矣。法当仰隮商洛,俯泛五湖,追巢父於峻岭,寻渔父於沧浪。若不能结踪山客,离群独往,则当掩景渊洿,韬鳞括囊。而乃自西祖东,席不暇温,欲慕孔墨栖栖之事。圣者忧世,周流四方,犹为退士所见讥弹。

译抱朴子说:诸子百家的言论,虽然不全都清俊精锐、宏伟华丽、广大深厚,但都是才士寄托心思、独自澄澈思虑的成果。正经是道义的深海,诸子书是使它更加深广的河流。仰望相比,它们像景星辅助三辰;俯视相比,它们像林木草莽补益嵩山。可是求学者专守一种学业,把井看得重而忽视大海,于是跌陷在泥泞中,沉滞于不能前进的困境。诸子书有的引用玄妙的矿藏,深远幽邃,探寻不可测量的源头,扬起没有遗漏的水流;变化却不违背规矩所定的方圆,旁通却不沦入违背正道的邪径,风格高峻严正,重重深厚,难以穷尽。偏爱酸甜滋味的人,不能欣赏它的味道;思虑有限的人,不能辨识它的精妙。先民感叹才难得,所以百世以来才士接踵而出。不因为璞玉不产于板桐之岭,就抛弃夜光宝玉;不因为书籍不是出自周公、孔子之门,就废弃辅助教化的言论。这就像取水救火的人,器具虽然不同,救火的作用却相同;又像针灸治病,方法虽然不同,攻治疾病的效果却一样。见识狭窄的人,拘拘地执守一端,舍弃博大的文辞和精深的思考,不知道把极小的锱铢合起来可以同山陵相比,把成百上千聚集起来可以达到亿兆之数。却迷惑于诗赋琐碎的文辞,忽视诸子论说深厚优美的言论。把真伪颠倒,把玉石混杂,把《广乐》同《桑间》混为一谈,把龙纹同素色看作相同。可悲可叹的事情,难道只有这一条吗?《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四完。#1“辞”原作“乱”,据校本改。#2“惑”原作“或”,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五。文行。有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末节。所以四科的次序中,文章不居首位。这样说来,写在纸上的只是糟粕之外的余事,可以流传的只是祭祀完毕后丢弃的刍狗。把文章列为卑下,把德行列为高上,这种标准实在值得讥笑。抱朴子回答说:捕鱼的竹器可以抛弃,但还没有捕到鱼,就不能没有竹器;文章可以废弃,但道还没有实行,就不能没有文章。至于笔迹声韵、文理的宽狭,遣词造句、比附义理的美丑,学说源流和造诣的深浅,含蓄蕴藉、引导发挥的深浅,它们彼此悬殊,即使说天外与毫端之间的距离,也不足以比喻其辽远;它们彼此倾差,即使日月星辰光耀,也不足以比拟其大小。龙渊宝剑和铅锭,尚不足以比喻文章的锋利与迟钝;鸿毛和堆积的黄金,尚不足以比拟其轻重。可是世俗之士只看见能够蘸墨写纸,便把文章一概而论。这就是伯牙长久思念钟子期、郢人举斧却不再挥动的原因。砍削木材的人很多,但班输、墨翟享有绝技之名;弹琴的人极多,但夔、师襄专有清声之誉;马厩中有千驷之马,但骐骝有远超群马的价值;美人以万计,但威施有超越世人的容色:都是因为远远超过众人。况且文章同德行的关系,就像十尺同一丈的关系。说文章是余事,我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八卦产生于鹰隼背上的纹理,六甲出自灵龟背负的图象。文章所处的地位,即使重视根本,也不必因此就疏略末节;末节也不必全都轻视。譬如锦绣要依托于素地,珠玉要镶嵌在石上,云雨从微小的气象开始形成,江河从咫尺之地开始发源。道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所谓高雅的议论就有毛病了。又说:应龙徐徐举身,回头顾盼便凌驾云端;汗血马缓缓迈步,呼吸之间就能奔驰千里。因此,蝼蚁惊怪它没有阶梯却能登高,劣马跛驴惊讶它超过自己而并非逐渐进步。至于在诗论之中驰骋,在一部经书之内周旋,用寻常的情理来观察巨大的奇异,用狭隘的见识来测量无边的境界,从头发初长直到须发斑白,也不可能理解它。世俗之人又往往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敬重所听闻的而轻慢亲眼所见的。即使当时有日行千里的骏马,仍说比不上伯乐所驾驭的马;即使有光明照耀一城的宝玉,仍说比不上楚国卞和哭泣所献的璞玉;即使有能斩断马腿、雕刻精妙的宝剑,仍说比不上欧冶子铸造的剑;即使有能使枯木复生、使朽骨起死的药,仍说比不上和、扁鹊配制的药;即使有超越众人、独自行事的士人,仍说比不上古人。《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五完。《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六。正郭。抱朴子说:嵇生认为,太原郭林宗始终没有恭敬地接受三公的征召,学问无所不涉,名声超过前代,加上又有知人的才能。能够知人就是聪明明智,大概是仅次于圣人的器量了。他处在衰乱的时代,忙碌不安,坐席还来不及坐暖,志向在于匡正乱世、推行道义,这一点与仲尼相似。我回答说:是有智慧还是没有智慧,往往就在一句话之间。关键之处一旦有瑕疵,就会扰乱白珪的纯洁。我认为,把他评为亚圣,并不是可以轻率认定的。所谓亚圣,必须是圣人之道虽具备而规模稍小,能够承当一代重任、才德绝伦,使周公、孔子之间再没有容纳别人的位置,才叫作这样的人。像郭林宗这样的人,又哪里足以达到这种标准呢?林宗才华出众、卓异不群,识见明彻。若与普通人的评论相比,固然多有把他推得很高的地方,但实际上仍然不够。他有机敏的辩才和潇洒的风姿,又善于自我抗争、应对和运用,加上好事者为他助势,在四方传播他的声誉。所以他能够凭借这些,在乱世中获得众人的仰慕,却也被那些只听信传闻而不核实事实的人推捧。只要他说几句褒奖的话,分量就重于千金;只要他游历经过的地方,贤愚之人都会受到震动。人们说这是龙凤聚集、奇祥出现。他一开口,余音便成为效法的准则;一抬脚,留下的踪迹便成为模仿的对象,真可说是善于击打大鼓、足以与日月争辉的人。他并不是真正的隐士,只是想入朝时天下已经大乱,想隐伏时又苦闷难耐,想出仕进取又害怕祸患,想坚定自守又觉得无处安顿。他内心惶恐不定,时而显得肥胖,时而显得消瘦。然而世人只追逐他的外在声华,没有考察他的实际;只玩味他的外表,没有把握他的精神。因此,即使后来遭到雨淋、头巾损坏,仍然照旧显出效验,自己也没有察觉其中的短处。这些都是同一类情形。世俗之人追逐声名,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他即使有缺点,也没有人敢指出。林宗涉猎广博而且有知人的才能,并不是毫无长处;然而他没有避开超过实际的名声,也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有人劝他出仕求进,他回答说:我白天观察人事,夜里观察天象;上天所要废弃的东西,是不能支撑的。如今时运处在《明夷》卦的爻象中,正当“不用”的位置,大概是盘桓潜居的时候,不是上天让人显现、施展的时机。即使身在原野高地,我还担心沧海横流,自己会成为其中的鱼。何况还能冒着强风、乘着奔涌的波涛前进吗?不如居于山岩洞穴之中保养精神,以彭祖、老子之道娱悦身心,悠然自得,姑且这样度过一生。考察林宗这些话,他知道汉朝已不可挽救,并不是因为才能不足而不能辨察。按理应当仰登商洛山,俯身泛游五湖,追随巢父于高峻山岭,寻访渔父于沧浪水边。如果不能与山中之士结交、离开群体独自远行,就应当藏身深水污泽,收敛锋芒、闭口自守。然而他却从西边到东边奔走,席子还来不及坐暖,想要仿效孔子、墨子那样奔波求道。圣人忧虑世事,周游四方,尚且还被退隐之士讥讽弹劾。

林宗才非应期,器不绝伦,出不能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入不能弹毫属笔,祖述六艺。行自衒耀,亦既过差,收名赫赫,受饶颇多。然卒进无补於治乱,退无迹於竹帛。观倾视汨,冰泮草靡,未有异庸人也。无故沉浮於波涛之间,倒屣於埃尘之中,遨集京邑,交关贵游,轮刷策弊,匪遑启处,遂使声誉翕习,秦胡景附。巷结朱轮之轨,堂列赤绂之客,轺车盈街,载奏连车。诚为游侠之徒,未合逸隐之科也。有道之世而臻此者,犹不得复厕高洁之条贯,为秘丘之俊民,而修兹在於危乱之运,奚足多哉。孰不谓之暗於在天人之否泰,蔽於自量之优劣乎。空背恬默之涂,竟无有为之益,不值祸败盖其幸耳。以此为忧世念国,希拟素王,有似蹇足之寻龙骐,斥鴳之逐鸿鹄,焦冥之方云鹏,鼷鼬之比巨象也。然则林宗可谓有耀俗之才,无用守之质,见无不了,庶几大用。符采外发,精神内虚,不胜烦躁,言行相伐,口称静退,心希荣利。未得玄圃之栖禽,九渊之潜灵也。自衒自媒,士女之丑事也。知其不可而尤效尤师,亚圣之器其安在乎。虽云知人。知人之明,乃唐虞之所难,尼父之所病。夫以明并日月,原始见终,且犹有失,不能常中。况於林宗,荧烛之明,得失半解,已为不少矣。然则名称重於当世,美谈盛於既没,故其所得者则世共传闻,而所失者则莫之有识尔。虽颇甄无名之士於草莱,指未剖之璞於丘园,然未能进忠烈於朝廷,立御侮於疆场,解亡征於倒悬,折逆谋之竞逐,若鲍子之推管生,平仲之达穰宜。林宗名振於朝延,敬於一时。三九肉食,莫不钦重,力足以拔才,言足以起滞。而但养疾京辈,招合宾客,无所进致,以匡危蔽。徒能知人不肯荐举,何异知沃壤之任良田,识直木之中梁柱,而终不垦之以播嘉谷,伐之以构梁栋,奚解於不粒,何救於露居哉。其距贡举者,诚高操也。其走不休者,亦其疾也。嵇生又曰:林宗存为一世之所式,没则遗芳永播,硕儒俊士,未或指点,而吾生独评其短,无乃见嗤於将来乎。抱朴子曰:曷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当付之於后后之识者,何恤於寡和乎。且前贤多亦讥之,独皇主褒过耳。故太傅诸葛公元逊亦曰:林宗隐不修遁,出不益时,实欲扬名养誉而已。街谈巷议以为辩,讪上谤政以为高。时俗贵之,歙然犹郭解、原涉见趋於曩时也。后进慕声者,未能考之於圣王之典,论之於先贤之行,徒或华名,咸竞准的,学之者如不及,谈之者则盈耳。中人犹不觉,童蒙安能知。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高才笃论之士也,亦曰:林宗入交将相,出游方国,崇私议以动众,关毁誉於朝廷。其所善则风腾雨骤,改价易姿;其所恶则摧顿陆沉,士人不齿。折其名贤,遭乱隐遁,含光匿景,未为远矣。君子行道,以匡君也,以正俗也。于时君不可匡,俗不可正。林宗周旋,清谈闾阎,无救於世道之陵迟,无解於天民之憔悴也。又故中书郎周生恭远,英伟名儒也,亦曰:夫遇治而赞之,则谓之乐道;遭乱而救之,则谓之忧道;乱不可救而避之,则谓之守道。虞舜,乐道者也;仲尼,忧道者也。微子,守道者也;汉室将倾,世务交游。林宗法当慨然私心,要同契君子,共矫而正之。而身栖栖为之雄伯,非救世之宜也。于时虽诸黄门,六畜自寓耳。其陈蕃、窦武之徒,虽鼎司牧伯,皆贵重林宗,信其言论,臧否取定。於匡危易俗,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荐有为之士,立毫毛之益,而通逃不仕也,则方之巢、许;废职待客者,则比之周公;养徒避役者,则拟之仲尼;弃亲依豪者,则同之游、夏。是以世眩名实,而大乱滋甚也。若谓林宗不知、则无以称聪明;若谓知之而不改,则无以言忧道。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为周公,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为仲尼也。於是问者慨而叹曰:然则斯人乃避乱之徒,非全隐之高矣。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弹襧

译林宗的才能并不适应时代的需要,器量也没有达到绝伦的程度;出仕不能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退处又不能挥笔作文、阐述六艺。他的行为本来就有自我炫耀之意,也已经过分失当,却收获了赫赫声名,得到的待遇颇为优厚。然而最终出仕对治理乱世没有补益,退处也没有在史册上留下痕迹。看他随波倾侧、随俗沉浮,像冰融草倒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于庸人的地方。无缘无故地沉浮于波涛之间,倒穿鞋子奔走于尘埃之中,游集京城,结交权贵,车轮不停、马鞭破旧,来不及安居,于是使声誉迅速传播,秦地、胡地的人都像影子随形一样归附。街巷中满是达官贵人的车辙,厅堂里排列着身佩赤绂的宾客,轻车充满街道,承载奏章的车接连不断。实在是游侠一类的人,并不符合高逸隐士的标准。即使在有道的时代做到这样,尚且不能再列入高洁之士的行列、成为秘丘中的俊秀之民;而他在危乱的时运中这样做,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谁会不说他不明白天时和人事的否泰,也被自己才德优劣的判断遮蔽了呢?他徒然背离恬淡沉默的道路,始终没有对世事作出有益的作为;没有遭遇祸败,只能算是他的幸运。把这说成忧虑时世、思念国家,想要比拟素王孔子,就好像跛脚的马去寻找骐骥,斥鴳去追逐鸿鹄,焦螟去比方云鹏,鼷鼠、黄鼬去相比巨象一样。这样看来,林宗可以说是有炫耀于世俗的才能,却没有适合守道的资质;对于所见之事没有不知道的,或许可以得到大用。他的文采才华显露在外,精神内里却空虚;不能承受烦躁,言语和行为互相冲突,口头上说要退隐清静,心里却希望获得荣华利禄。他并不是玄圃中栖息的禽鸟,也不是九渊中潜藏的神灵。自我炫耀、自我推举,是士人和女子都认为可耻的事情。明知不可为,却还更加效法、更加追随,这样的人哪里有亚圣的器量呢?即使说他能够知人,知人的明察,也是唐尧、虞舜都感到困难、孔子也自认有所不足的事情。即使智慧能与日月相照、能够推究事物的起始而看见结局,尚且还会有失误,不能时时正确,何况林宗只有如荧烛般的光明,对得失只能了解一半,已经算不少了。既然如此,他的名声在当时很重,美谈在死后流传得很盛,所以他的长处世人都共同传闻,而他的过失却没有人察觉。他虽然从民间草野中甄别出一些没有名声的人,指出丘园中尚未剖开的璞玉,却不能把忠烈之士荐进朝廷,不能在疆场上树立抵御外侮的力量,不能解除国家将亡的危急,也不能挫败争相滋长的叛逆谋划,不能像鲍叔牙推举管仲、晏平仲荐达穰苴那样。他的名声震动朝廷,受到当时人的敬重。三公九卿等居官食禄者,无不敬仰重视他;他的力量足以拔擢人才,言语足以起用困滞之士,却只是养病于京城一带,招聚宾客,什么也没有荐进,以挽救危乱和蔽塞。只会知人却不肯荐举,和知道沃土可以种成良田、看出直木可以作梁柱,却始终不去开垦它播种嘉谷、不去砍伐它建造栋梁,有什么办法解决没有粮食的问题,又能救济露宿的人吗?他拒绝贡举,确实是高尚的操守;但他奔走不休,也正是他的毛病。嵇生又说:林宗活着时成为一代人的榜样,死后遗留下的芳名长久传播,博学的儒者和杰出的士人尚且没有谁指摘他,而我却偏偏评论他的短处,岂不是要被后世讥笑吗?抱朴子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我的话确实正确,就应当把它交给后世后世的有识之士,何必忧虑没有人附和呢?况且前代贤者也多有讥评他,只是皇帝过分褒扬他罢了。所以太傅诸葛公元逊也说:林宗隐居却没有修习隐遁之道,出仕又没有给时世带来益处,实际上只是想扬名养誉而已。他把街谈巷议当作辩才,把讥讽君上、诽谤政事当作高尚。时俗之人尊贵他,聚集趋附,正如从前郭解、原涉受到人们追随一样。后来的年轻人仰慕他的声名,却不能拿圣王的典籍考察他,也不能用先贤的行为评判他,只是爱慕虚华的名声,全都争相以他为准则;学习他的人唯恐赶不上,谈论他的人则充斥耳边。一般人尚且察觉不到,何况蒙昧的儿童呢?所以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是才华很高、议论笃实的人,他也说:林宗进入将相的交游圈,出行游历各方国土,尊崇私人的议论来鼓动众人,使朝廷的毁誉都系于自己。他所亲善的人,声势像风起雨骤一样,很快就能改变身价、变换姿态;他所厌恶的人,则受到摧折而沉沦,士人都不屑与之交往。他损害贤人的名声,遭逢乱世便隐遁起来,收敛光芒、隐藏踪迹,这还算不上远大的志向。君子推行道义,是为了匡正君主,也是为了端正风俗。当时君主不能匡正,风俗不能端正;林宗在民间周旋、清谈,对世道的衰败没有救助,对天下百姓的憔悴也没有解脱。又有故中书郎周生恭远,是英伟的名儒,他也说:遇到太平时代而辅佐它,就叫作乐道;遭逢乱世而挽救它,就叫作忧道;乱世无法挽救而避开它,就叫作守道。虞舜是乐道的人,仲尼是忧道的人,微子是守道的人。汉室将要倾覆之时,世上的事务却全在交游往来。林宗按理应当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暗中联络志同道合的君子,共同矫正时弊。但他自身忙碌奔走,成为交游中的雄长,并不是救世的适宜做法。当时即使是诸位黄门,也不过把六畜当作自己的寄托罢了。像陈蕃、窦武这一类人,虽然位居三公、担任牧伯,却都尊重林宗,相信他的议论,把人物的褒贬取舍都交给他决定。对于匡救危难、改变风俗,这不也是可以希望的吗?可是林宗既不能荐举有作为的人,建立哪怕极小的功劳,又不能通达地逃避仕途而不做官;他把自己比作巢父、许由,把荒废职事而等待宾客比作周公,把收养门徒、逃避服役比作仲尼,把抛弃亲人、依附豪强比作子游、子夏。因此世人被名声和实际弄得迷乱,天下大乱也更加严重。如果说林宗不知道,那么就无法称他为聪明;如果说他知道却不改正,那么就不能说他是忧道的人。从前四位豪杰形似周公,却不能成为周公;如今林宗形似仲尼,却不能成为仲尼。于是发问的人感慨叹息说:这样看来,这个人只是逃避乱世的一类人,并不是德行完备的高士了。《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六完。《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七。弹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