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四竟
学以聚之，问以辩之，进德修业，温故知新。夫周公上圣，而日读百篇。仲尼天纵，而韦编三绝。墨翟大贤，载文盈车。仲舒命世，不窥园门。倪宽带经以芸鉏。路生截蒲以写书。黄霸抱桎梏以受业。宁子勤夙夜以倍功。故能究览道奥，穷测微言。观万古如同日，知八荒若户庭，考七耀之盈虚，步三五之变化，审盛衰之方来，验善否於既往，料玄黄於掌握，甄未兆以如成。故能盛德大业，冠於当世，清芳令问，播于罔极也。且夫闻商羊而戒浩漾，访鸟砮而洽东肃，谘萍实而言色味，讯土狗而识坟羊，披灵宝而知山隐，因折俎而说专车，瞻离毕而分阴阳之候，由冬螽而觉闰余之错，何神之有，学而已矣。夫童谣犹助圣人之耳目，岂况坟、索之弘博哉。才性有优劣，思理有修短。或有夙知而早成，或有提耳而后喻。夫速悟时习者，骥騄之脚也。迟解晚觉者，鹑鹊之翼也。彼虽寻飞绝景，止而不行，则步武不过焉。此虽咫尺以进，往而不辍，则山泽可越焉。明暗之学，其犹兹乎。盖少则志一而难忘，长则神放而易失。故修学务早，及其精专，习与性成，不异自然也。若乃绝伦之器，盛年有故，虽失之於旸谷，而收之於虞渊。方知良田#2之晚播，愈於卒岁之荒芜也。日烛之喻，斯言当矣。世道多难，儒教沦丧，文、武之轨，将遂凋坠。或沈溺於声色之中，或驱驰於竞逐之路。孤贫而精六艺者，以游、夏之资，而抑顿乎九泉之下。因风而附凤翼者，以驽庸之质，犹回遑乎霞霄之表。舍本逐末者，谓之勤修庶几。拥经求己者，谓之陆沈迂阔。於是莫不蒙尘触雨，戴霜履冰，怀黄握白，提清絜肥，以赴邪径之近易，规朝种而暮获矣。若乃下帷高枕，游神九典，精义迹隐，味道居静，确乎建不拔之操，扬青於岁寒之后，不揆世以投迹，不随众以萍漂者，盖亦鲜矣。汲汲於进趋，悒闷於否滞者，岂能舍至易速达之通涂，而守甚难必穷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无人，子衿之所为作。愍俗者所以痛心而长慨，忧道者所以含悲而颓思也。夫寒暑代谢，否终则泰，文武迭贵，常然之数也。冀群寇毕涤，中兴在今，七耀遵度，旧邦惟新。振天惠以广扫，鼓九阳之洪炉，运大钧乎皇极，开玄模以轨物。陶治庶类，匠成翘秀，荡汰积埃，革邪反正。戢干戈，崇弓矢，兴辟雍之庠序。集国子，修文德，发金声，振玉音。降风云於潜初，旅束帛乎丘园，令抱翼之凤，奋翮於清虚；顶领之骏，骋迹於千#3里。使夫含章抑郁，穷览洽闻者，申公、伏生之徒、发玄纁，登蒲轮，吐结气，陈立素，显其身，行其道。俾圣世迪唐、虞之高轨，驰升平之广涂玄流沾於九该，惠风被乎无外。五刑厝而颂声作，和气洽而嘉穟生，不亦休哉。昔秦之二世，不重儒术，舍先圣之道，习刑狱之法。民不见德，唯戮是#4闻。故感而不知反迷之路，败而不知自救之方，遂堕坠於云霄之上，在而整粉乎不测之下。惟尊及卑，可无鉴乎。抱朴子外篇卷之三竟#1『达』原作『逸』，据校本改。#2『田』原作『由』，据校本改。#3『千』原作『十』，据校本改。#4『是』原作『星』，据校本改。
译用学习来积聚知识，用询问来辨析道理，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周公是最高的圣人，还每天阅读百篇；仲尼天性卓异，仍使编联竹简的牛皮带多次断裂；墨翟是大贤，所载文书多到装满车辆；董仲舒名重当世，却不窥视园门；倪宽带着经书去耕锄；路生截取蒲草来写书；黄霸戴着刑具接受学业；宁子勤奋于早晚而加倍用功。因此能够穷尽阅览道的奥秘，深入测度精微的言论；看万古如同看当天，知八方荒远之地如同知自家庭院；考察七曜的盈亏，推步三五的变化；审察盛衰将来的趋势，验证善恶于既往之事；把玄妙的道理掌握在手中，辨别尚未显现的征兆如同已经形成。所以能建立盛大德行和宏大事业，冠绝当世；清美芳名传播到无穷无尽之处。况且，听到商羊的传说便能戒备洪水，询问鸟砮便能通晓东肃，问萍实便知道它的颜色和味道，询问土狗便知道坟羊，披览《灵宝》便知道山中隐士，因折俎之事而谈论专车，观察离、毕二宿而分辨阴阳时令，因冬螽而觉察闰余的差错；这有什么神奇之处呢？不过是学习罢了。童谣尚且能帮助圣人获得耳目，何况坟、索之书的广大博杂呢？人的才性有优劣，思考事理有长短；有人早知早成，有人要经过提耳教诲之后才明白。很快悟解、及时学习的人，是骐骥騄耳那样的快脚。理解迟、觉悟晚的人，是鹑鸟、喜鹊那样的翅膀。他们虽然起飞不久就能超过景物，但如果停下来不前进，脚步所到也不会超过近处；这一类虽然每次只前进咫尺，但不断前往而不停止，最终连山泽也能越过。学习上的明暗，大概就像这样。年少时心志专一，难以忘记；年长后精神放逸，容易遗失。所以求学务必趁早，等到精诚专一，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就与自然没有不同了。至于才器超群的人，壮年时虽有事情耽误，即使在旸谷失去了机会，也能在虞渊收回来。这才知道良田晚播种，也胜过一年到头荒芜。以太阳照耀作比喻，这话是恰当的。世道多难，儒教衰落，文王、武王的法度将要凋零坠失。有人沉溺于声色之中，有人奔走于竞争追逐的道路。孤贫而精通六艺的人，拥有游、夏那样的资质，却被压抑困顿在九泉之下；依附权势、借风攀凤的人，凭着驽钝平庸的资质，却还徘徊在云霞高空之外。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的人，被称为勤奋修学、接近成功；抱持经书以求修身的人，却被称为沉沦下位、迂腐空疏。于是人们无不冒风蒙尘、涉雨戴霜、踏冰而行，怀揣黄白财物，提着清洁肥甘之物，奔向邪径的近便之路，谋求早种晚收。至于闭门垂帷、高枕而卧，精神游于九典，精究义理、探寻幽隐，体味道而安居清静，坚定地建立不可拔除的操守；在岁寒之后显出青翠，不揣度世俗而投身其中，不随从众人而像浮萍漂荡的人，也实在很少了。急切求取进身、因不得通达而忧闷的人，哪里能舍弃最容易、最快速通达的道路，去守着极难而未必成功的闭塞之路呢？这就是川上没有人的原因，也是《子衿》篇创作的缘由。怜悯世俗的人因此痛心而长叹，忧虑道术的人因此含悲而意气衰颓。寒暑交替，否极终将泰来；文王、武王轮流尊贵，这是常理。希望群盗全部涤除，中兴就在今日；七曜遵循常度，旧邦焕然一新。振发上天的恩惠以广泛清扫，鼓动九阳的洪炉，在皇极中运转大钧，开启玄妙法则以规范万物；陶铸治理各种事物，造就杰出之才，荡除积累的尘垢，革除邪弊而复归正道；收起干戈，崇尚弓矢，兴办辟雍学校。集合国子，修明文德，发出金声，振扬玉音。使潜藏初始的风云下降，把束帛送到丘园，令抱翼未展的凤凰在清虚之境奋飞；使顶领之骏马驰骋千里。让那些含藏才华而郁结、穷览典籍而博闻的人，如申公、伏生之辈，打开玄纁之礼，登上蒲轮车，吐出郁结之气，陈述平素的见解，显达自身，推行其道。使圣明时代遵循唐、虞的高尚轨迹，奔驰在太平的广阔道路上，玄妙的恩泽流遍九垓，和煦的惠风覆盖无边。五刑搁置不用，歌颂之声兴起；和气融洽，美好的禾穗生长，这不是很美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3里〕 从前秦二世不重视儒术，舍弃先圣之道，学习刑狱之法。百姓看不见德政，只听到杀戮。因此受到感化也不知道返回正道，失败了也不知道自我救助的方法，终于从云霄之上坠落，存在于不可测的深渊之下。无论尊贵还是卑下，难道可以不把这作为鉴戒吗？《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完。校记：‘达’字原本作‘逸’，据校本改正。校记：‘田’字原本作‘由’，据校本改正。校记：‘千’字原本作‘十’，据校本改正。校记：‘是’字原本作‘星’，据校本改正。
志工人员王玉琤 罗建英文字校正新道藏编纂小组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崇教抱朴子曰：澄视於秋毫者，不见天文之焕炳。肆心於细务者，不觉儒道之弘远。玩鲍者忘茝蕙，迷大者不能反。夫受绳墨者，无枉刳之木；染道训者，无邪僻之人。饰治之术，莫良乎学。学之广，在於不倦。不倦，在於固志。志苟不固，则贫贱者汲汲於营生，富贵者沈沦於逸乐。是以遐览渊博者，旷代而时有；面墙之徒，比肩而接武也。若使素士则昼躬耕以糊口#1，夜薪火以修业。在位则以酣宴之余暇，时游观於劝诫。则世无视内，游、夏不乏矣。亦有饥寒切己，藜藿不给，肤困风霜，口乏糟糠，出无从师之资，家有暮旦之急，释耒#2则农事废，执卷则供养亏者，虽阙学业，可恕者也。所谓千里之足，困於盐车之下；赤乃之矿，不经欧冶之门者也。若夫王孙公子，优游贵乐，婆娑绮执之间，不知稼穑之艰难，目倦於玄黄，耳疲乎郑、卫，鼻餍乎兰麝，口爽於膏梁。冬沓貂狐之缊丽，夏缜纱谷之翩飘，出驱庆封之轻轩，入宴华房之粲蔚。饰朱翠於楹棁，积无已於箧匮。陈妖冶以娱心，湎醹醁以沈醉，行为会饮之魁，坐为博奕之帅。省文章既不晓，睹学士如草芥。口笔乏乎典据，牵引错於事类，剧谈则方战而已屈，临疑则生老而憔悴。虽菽麦之能辩，亦奚别乎瞽瞶哉。抱朴子曰：盖闻帝之元储，必入太学，承师问道，齿於国子者，以知为臣，然后可以为君；知为子，然后可以为父也。故学立而仕。不以政学，操刀伤割，郑乔所叹。触情纵欲，谓之非人。而贵游子弟，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忧惧之劳，未尝经心。或未兔於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才胜衣冠，而居清显之位。操杀#3生之威，提黜陟之柄，荣辱决於与夺，利病感於唇吻。爱恶无时暂乏，毁誉括厉於耳。嫌疑象类，似是而非。因机会以生无端，藉素信以设巧言。交构之变，千端万绪，巧算所不能详，毫墨所不能究也。无术学，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无所感假，能无 巢、覆车之祸乎。先哲居高，不敢忘#4危。爱子欲教之义方，雕琢切磋，弗纳於邪伪。选明师以象成之，择良友以渐染之。督之以博览，示之以成败，使之察往以悟来，观彼以知此。驱之於直道之上，敛之乎捡括之中，懔乎若跟挂於万刃，栗然有如乘奔以履冰。故能多远悔吝，保其贞吉也。昔诸窦蒙遗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祸，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燕刺由面墙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鉴也。汤武染乎伊、吕，其兴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亡忽焉。朋友师傅，尤宜精简，必取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见惮者。其经术如仲舒、桓#5荣者，强直若龚遂、王吉者，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正色证存亡之轨迹，以洗濯垢涅，闲邪矫枉，宜必抑情遵宪法，入德训者矣。汉之末世，吴之晚年，则不然焉。望冠盖以选用，任朋党之华誉，有师友之名，无拾遗之实。匪唯无益，乃反为损。故其所讲说，非道德也。其所贡进，非忠益也。唯在於新声艳色，轻体妙手，评歌讴之清浊，理管弦之长短，相狗马之剿驽，议遨游之处所，比错涂之好恶，方雕琢之精粗，校弹棋樗蒲之巧拙，计渔猎相掊之胜负，品藻妓妾之妍蚩，指摘衣服之鄙野，争骑乘之善否，论弓剑之疏密。招奇合异，至於无限，盈溢之过，日增月甚。其谈宫殿，则远拟瑶台琼室，近效阿房，林光。以千门万户为局促，以昆明、太液为浅陋，笑茅茨为不肖，以土阶为朴呆。民力竭於功役，储蓄靡於不急，起土山以准嵩、霍，决渠水以象九河，登凌霄之华观，辟云际之绮窗。淫音噪而惑耳，罗袂挥而乱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号或呼，俾昼作夜。流连於羽觞之间，沈沦乎弦节之侧。或建翠翳之青葱，或射勇禽於郊垧，驰轻足於崄峻之，暴僚隶於盛日之下，举火而往，乘星而返。机事废而不修，赏罚弃而不治。或浮文艘於滉漾，而布密网於绿川，垂香饵於涟潭，纵棹歌於清渊，飞高缴以下轻鸿，引沈纶以援潜鳞。或结罝罘於林麓之中，合重围於山泽之表，列丹飙於丰草，骋逸骑於平原，纵卢猎以噬狡兽，飞轻鹞以韨翔禽，劲弩殪狂兕，长戟毙熊虎。如此既弥年而不厌，历载而无已矣。而又加之以四时请会，祖送庆贺，要思数之密客，接执贽之嘉宾。人间之务，密勿罔极，是以雅正稍远，遨逸渐笃。其去儒学，缅乎邈矣。能独见崇替之理，自拔沦溺之中；舍败德之崄涂，履长世之大道者，良甚鲜矣。嗟乎。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而倾挠泣血者无算也。今圣明在上，稽古济物，坚堤防以杜决溢，明褒贬以彰劝沮。想宗室公族，及贵门富年，必当竞尚儒术，撙节艺文，释老庄之意不急，精六经之正道也。抱朴子外篇卷之四竟
译志工人员。王玉琤、罗建英。文字校正。新道藏编纂小组。《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崇教。抱朴子说：专心盯着秋毫般细小事物的人，看不见天文的灿烂；放纵心思在琐碎事务上的人，察觉不到儒道的宏大深远。贪玩鲍鱼的人会忘记茝蕙，迷失于小处的人不能返回正道。接受绳墨规矩的人，不会成为弯曲剖削的木材；受到道德训诫熏染的人，不会成为邪僻之人。修饰治理自身的方法，没有比学习更好的。学习的广博，在于不知疲倦；不知疲倦，在于志向坚定。志向如果不坚定，贫贱者就急切地谋求生计，富贵者就沉沦于安逸享乐。因此，能够远览深究、学识渊博的人，隔很长时代才偶尔出现；面墙而立、孤陋寡闻的人，却肩并肩、脚跟相接。假如寒士白天亲自耕作以糊口，夜晚烧柴照明来修习学业；在位者则利用酣宴以外的空闲，时时游观于劝善诫恶之事，那么世上就不会有轻视内在修养的人，游、夏那样的贤才也不会缺少。也有些人饥寒切身，粗食都供应不上，肌肤困于风霜，口中连糟糠也缺乏；出门没有拜师的费用，家中又有朝夕急务，放下耒耜便会荒废农事，拿起书卷便会亏缺供养。这样的人即使缺少学业，也可以原谅，正如千里马困在盐车之下，赤金矿石没有经过欧冶子之门一样。至于王孙公子，优游于富贵安乐，在华丽衣饰之间徘徊，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眼睛看艳丽的青黄颜色而疲倦，耳朵听郑、卫之乐而厌烦，鼻子闻兰麝而满足，口中享用膏粱而快意。冬天披着貂狐皮衣的华美温暖，夏天穿着细密轻薄的纱縠衣裳，出门驾着庆封那样的轻车，入内在华美屋室中盛宴。把朱红和翠绿的装饰施加在楹柱、椽檐上，箱笥中的财物不断积聚。陈列妖艳美色以娱悦心情，沉醉于醇厚美酒；行动时成为聚饮的首领，坐下时成为博弈的统帅。他们连文章都不懂得省察，见到学士就像看待草芥。口头和笔下缺乏经典依据，援引事例又与事实错乱；高谈阔论时刚一交锋就已经屈服，遇到疑难便显得衰老憔悴。即使能分辨豆子和麦子，又与盲人聋人有什么区别呢？抱朴子说：听说帝王的太子，必定要进入太学，接受老师教导、询问道理，列入国子之中；先懂得如何做臣子，然后才可以做君主；先懂得如何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亲。因此必须先立学，之后才能出仕。不通过政事学习，便贸然操刀而伤人，正是郑乔所叹惜的。随情纵欲，就叫作不是人。然而贵游子弟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大于妇人之手，从未亲历忧惧劳苦。有的还没有脱离襁褓，就已经授予青紫官服；才刚能穿起衣冠，就身居清贵显要的职位。他们掌握杀生的威势，执持升降官职的权柄，荣辱决定于任用或罢黜，利害由一言一语引发；爱恶没有片刻间断，毁誉纷纷传入耳中。对于嫌疑相类、似是而非的事情，凭借机会制造无端事端，借着平日的信任编造巧言。彼此交相构陷的变化千头万绪，巧妙的计算也不能详尽，笔墨也不能穷究。如果没有学术和方法，怎么能看清邪正真伪，掌握古今行事呢？没有自我觉悟的道理，没有可以凭借的鉴戒，能不遭遇鸟巢倾覆、车子翻倒的灾祸吗？先哲身居高位，尚且不敢忘记危险。爱护子弟而想以正道教导他们，就要雕琢切磋，不让他们进入邪伪；选择明师来教导成就他们，选择良友来逐渐熏染他们。督促他们广泛阅读，把成败的事例指示给他们，使他们考察过去来悟知未来，观察彼事来知晓此事；驱使他们走在正道上，约束他们处在法度之中，使他们戒惧得仿佛脚跟悬在万刃之上，战栗得如同乘快马踏行薄冰。这样才能减少许多后悔和忧患，保全正固吉祥。过去诸窦受到遗教的福泽，霍禹遭受任意妄为的祸患；中山王、东平王因为喜好古道而安定，燕刺王由于面墙无知而陷入危险。前事不忘，是今天的良好鉴戒。汤、武受到伊尹、吕尚的熏染，兴盛迅速；辛、癸受到费仲、崇侯虎的熏染，灭亡骤然。朋友和师傅尤其应该精心选择，必定要选取寒素而有德行的人：以清苦自立，以不合群而令人畏惧；经术要像董仲舒、桓荣那样，刚强正直要像龚遂、王吉那样，能够朝夕讲论忠孝的最高道理，以严正神色说明存亡的轨迹，洗涤污垢，防止邪恶、纠正弯曲。这样的人才适合抑制私情、遵循法典，进入德教之中。汉朝末世、吴国晚年却不是这样：看重冠盖之家的门望而选用，任凭朋党的华美声誉；有师友的名声，却没有拾遗补阙的实际。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损害。所以他们所讲说的不是道德，所荐举进用的不是忠诚有益之人。他们只谈论新声艳色、轻盈身姿和精妙技艺，评论歌唱的清浊，安排管弦的长短，评定狗马的强弱优劣，议论游玩的处所，比较道路的好坏，衡量雕琢的精粗，校验弹棋、樗蒲的巧拙，计算捕鱼、打猎、相互争斗的胜负，品评歌妓侍妾的美丑，指摘衣服的粗俗华丽，争论车马的优劣，谈说弓剑的疏密。招纳奇异、聚合异物，发展到没有限度；奢侈过度之处，一天比一天、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他们谈论宫殿，远的要比拟瑶台琼室，近的要仿效阿房宫、林光宫；把千门万户都认为局促，把昆明池、太液池都看作浅陋，嘲笑茅屋简陋不堪，把土台阶说成朴拙呆板。百姓的力量耗尽于劳役，储藏的财物浪费在不急需的事情上；堆筑土山来比拟嵩山、霍山，开凿渠道来仿效九河；登上凌霄的华美楼观，开设高入云际的华丽窗户。淫靡音乐嘈杂而迷乱耳朵，罗袖挥动而扰乱眼睛；濮上、北里之乐轮番演奏，歌舞轮番兴起，有的呼号，有的欢叫，使白天变成夜晚。流连于羽觞酒杯之间，沉沦在弦乐节拍旁边；有时在郊野搭建青葱翠盖，有时在郊外射猎勇猛禽兽；在险峻处奔驰轻快的马匹，在盛日之下暴晒僚属奴仆；举火而去，乘着星光返回。政务废弛而不修治，赏罚抛弃而不施行。有时把华美船只浮在浩荡水面，在碧绿河流中布下密网，在涟漪水潭垂下香饵，在清澈深渊中放声唱棹歌；射出高高的缴绳来捕取轻飞的鸿雁，牵引沉入水中的钓丝来牵取潜藏的鱼。又有时在林麓之中结置网罟，在山泽外围合成重重包围，在丰茂草地列出猎阵，在平原奔驰逸马；放出卢犬撕咬狡猾野兽，飞出轻捷的鹞鹰捕取飞鸟；强弩射死狂犀，长戟刺死熊虎。这样持续多年还不厌倦，历经许久仍没有停止。又加上四时宴会、送葬、庆贺，邀请思虑周密的贵客，接待携礼而来的嘉宾。人间事务繁多而无穷，因此雅正之道渐渐远离，游乐放纵日益加重；他们距离儒学，已经遥远得不可言说。能够独自看清盛衰之理，从沉沦溺陷中拔出自己，舍弃败坏德行的险路，踏上长久传世的大道的人，实在太少了。唉！这就是能够保全国家、安定家庭的人极少，而使国家倾覆、百姓泣血的人数不胜数的原因。如今圣明之君在上，考察古道、救济万物，坚固堤防以杜绝决口泛滥，彰明褒贬以显示鼓励和阻止。我想宗室公族以及贵门富家子弟，一定应当争相崇尚儒术，节制艺文，放下老、庄之意这些不急之务，精心研习六经的正道。《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完。
#1『口』原缺，据校本补。#2『耒』原作『来』，据校本改。#3『杀』原作『救』，据校本改。#4『忘』原作『忠』，据校本改。#5『桓』原作『柄』，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君道抱朴子曰：清玄剖而上浮，浊黄判而下沈。尊卑等威，於是乎着。往圣取诸两仪，而君臣之道立，设官分职，而雍熙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诸己以先四海，去偏党以乎王道，遣私情以摽至公，拟宇宙以笼万殊。真伪既明於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见；听受既聪於接来矣，而加之以自闻。仪决水以进善，钧绝弦以黜恶，招德塞违，庸亲昵贤。使规尽其圆，矩竭其方，绳肆其直，斤效其斲，器无量表之任，才无失授之用。考名责实，屡省勤恤，树训典以示民极，审褒贬以彰劝沮，明捡齐以杜僭滥，详枉直以违晦吝。其与之也，无叛理之幸；其夺之也，有百氏之揜。匠之以六艺，轨之以忠信，莅之以慈和，齐之以礼刑。扬仄陋以伸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无诡道，事无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毂即戎者，莫敢惮危顾命。悦近以怀远，修文以招携。阜百姓之财粟，阐进德之广涂，杜机伪之繁务，则明罚敕法，衰敬折狱。淳化治，则匿瑕藏疾，五教在宽。外总多士於文武，内建维城之穆属，使亲疏相持，尾为身干。枝虽茂而无伤本之忧，流虽盛而无背源之势。石盘岳峙，式遏#1觊觎。见三苗之倾殄，则知川源之未可恃也；睹翳幽之不守，则觉严崄之不足赖也。夫江汉犹存，而强楚虏辱；剑阁自如，而子阳赤族。四岳、三涂，实不一姓；金城、汤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是以贤君抱惧不足，而改过恐有余。谋当计得，犹思危而弗休焉；战胜地广，犹戒盈而夕惕焉。象浑穹以遐焘，式坤厚以广载。运重光以表微，致远思乎未兆。资春景以妪煦，范秋霜以肃物。酬谘以校同异，平衡以铨群言。虚己以尽下情，推功以劝将来。御之以术，则终始可竭也；整之以度，则参差可齐也。疑若阆风之凌霄，而诸下不得以轻重料焉；窈若玄渊之万仞，则近不能以少多量焉。然则君之流源不穷，而百僚之才力毕陈矣；我之涯畔无外，而彼之斤两可限矣。发号吐令，则輷若震霆之激响，而不为邪辩改其正。画法创制，则炳若七曜丽天，而不以爱恶曲其情。宏略远罩，则蔼若密云之高结。居贞成务，则确若嵩、岱之根地。料倚伏於未萌之前，审毁誉於巧言之口。不使敦朴散於雕伪，不使一体浇於二端。虽能独断，必博纳乎刍荛；虽务含弘，必清耳於浸润。民之饥寒，则哀彼责此。百姓有罪，则谓之在予。嘉祥之臻，则念得神之佑。或逢天之怒，则思桑林之引咎。不吝改弦於宜易之调，不耻反迷於朝过之涂。虎眄以警密，麟跱以接疏。路#2无击壤之叟，则羞闻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匮，则媿临方丈之膳。处飞阁之概天，则惧役夫之劳瘁。茹柔嘉之旨脆，则忧敬授之失时。聆管弦之宴羡，则戚逸乐之有过。瞻藻丽之采粲，则虑赋敛之惨烈。遵放勋之粗裘，准卫文之大帛，追有夏之卑宫。识露台之不果，鉴章华之召灾，悟阿房之速祸。请誓，则念依时之失信。耽玩，则觉褒、妲之惑我。征伐，则量力度时，不令百里有号泣之愤。詄戮，则遗情任理，不使鸱夷有抱枉之魂。鉴操彤之杜#3伯，惟人立之呼豕。废适，则戒晋献之巨惑。立庶，则念刘表之殄祀。搜畋，则乐失兽而得士，识弛网而悦远。偏爱，则虑袖蜂之谤巧，飞燕之专宠。独任，则悟鹿马之作威，恭、显之恶直。纳策，则思汉祖之吐哺，孝景之诛错。旨甘之进，则疏仪狄。容悦姑息，则沈栾激。除蒸子之谄，亲放麋之仁。鉴白龙以辍轻脱，观羸以节无餍。防人彘之变，於六宫之中。止汗血之求，於绝域之外。除恶犬，以遏酒酗之患。市马骨，以招追风之骏。轼怒鼃以劝勇，避螳螂以厉武。聆虐会之谠言，容保申之正直。剔腹背无益之毛，揽六翮凌虚之用。烹如簧以谧司原之箴，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放丹姬以弭婉娈之迷，退子瑕以杜余桃之惑。藏渊中之鱼，操利器之柄。勿惮徙薪之烦，以省焦烂之费。鼓廉耻之陶冶，明考试之准的。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踰宪以厚遗。割情於所爱，而有犯者无赦；采善於所憎，而有劳者不遗。倾下以纳忠，闻逆耳而不讳。广乞言於诽谤，虽委抑而不距。掩细瑕而录大用，忘近恶而念远功，使夫曹翙、孟明有修来之效，魏尚、张敞立雪耻之绩。射钩之贼臣，着匡合之弘勋。释缚之左车，吐止戈之高策。则鸺枭化为鸳鸾，邪伪变成忠贞，芳颖秀於斥卤，夜光起乎泥泞。
译校记：‘口’字原本缺失，据校本补入。校记：‘耒’字原本作‘来’，据校本改正。校记：‘杀’字原本作‘救’，据校本改正。校记：‘忘’字原本作‘忠’，据校本改正。校记：‘桓’字原本作‘柄’，据校本改正。《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君道。抱朴子说：清明玄妙之气分开而向上浮升，浑浊黄色之气判分而向下沉降，尊卑等级和威仪由此显明。古代圣王取法天地两仪，于是君臣之道建立；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于是太平和乐的教化兴盛。做君主的人，必须先修养自身以为四海表率，去除偏私党与以合乎王道；遣除私情以彰明至公；以宇宙为尺度来包容万类。既能在万物之外明辨真伪，又兼能反观自身；接受外来意见已经聪敏，又加上自我听察。像仪狄决开水流来推进善事，像大禹调准弓弦来黜退恶人；招纳有德者，堵塞违逆者，任用亲近贤能的人。使规尽其圆，矩尽其方，绳尽其直，斤发挥斫削之功；器物都得到适量任用，人才都不被错授职任。考核名分、责求实际，反复省察勤劳和疾苦；树立训典来给百姓显示最高准则，审定褒贬来彰明鼓励和阻止，明确法度以杜绝僭越滥用，详察曲直以避开晦暗忧患。给予官爵，不让叛理者侥幸得到；夺去权位，要使百家都能遮蔽邪说。用六艺来陶铸，用忠信来规范，用慈和来临治，用礼法刑罚来整齐。提拔卑微之士以伸张沉抑之才，激扬清流以澄清善恶。使万物没有诡诈之道，事务没有越分之举。在朝廷任职、治理百姓的人，不得侵夺别人的官职、超越自己的职权；推车出征、统领军队的人，不敢畏惧危险、顾惜生命而违背君命。使近者喜悦以怀柔远方，修明文教以招来离散之人；增加百姓的财物粮食，开辟增进德行的广阔道路，杜绝机巧虚伪的繁杂事务；于是明确刑罚、整饬法令，衰减浮华恭敬，审慎断狱。教化淳厚、政治清明之后，便能包容隐藏的瑕疵和疾病，五教以宽厚为本。对外统领文武众士，对内建立维系国家的亲属屏障，使亲疏相互扶持，像树梢环绕树干；枝叶虽茂盛而不损伤根本，水流虽盛大而不背离源头。像磐石盘踞、山岳耸立，以此遏止觊觎之心。看见三苗覆灭，就知道不能依赖河流源头；看见翳幽不能守住，就知道险峻山势也不足依靠。江汉依然存在，强大的楚国却被俘虏羞辱；剑阁依然险固，子阳却遭灭族。四岳、三涂并非永远属于一个姓氏，金城、汤池也不如人心和顺。守卫国家的根本在海外的人心，不在山河险阻。因此贤明的君主总是怀有不足之惧，改过之心却有余；谋划认为已经成功，仍思考危险而不停止；战争胜利、土地扩大，仍警戒盈满，直到夜晚也不懈怠。以苍天包容万物，以大地厚重承载万物；运用重明来表彰幽微，深远思虑尚未萌发之事；凭借春日景象温煦万物，仿效秋霜来肃整万物；通过询问比较同异，通过衡器衡量众说；虚心以穷尽下情，推让功劳以劝勉后人。用权术驾驭，始终的道理便可穷尽；用法度整顿，参差不齐的事物便可整齐。君主的威势如阆风山凌驾霄汉，使群臣不能用轻重来估量；幽深如万仞玄渊，使近臣不能用多少来衡量。这样，君主的流源就没有穷尽，百官的才力也能全部施展；我的边际广大无外，而他们的才力则可以衡量。发布号令，声音要像雷霆震动般轰然激响，不能因邪曲的辩说而改变正道；制定法令、创立制度，要像七曜照耀天空般明亮，不能因亲爱或憎恶而曲解实情；宏大的谋略远远笼罩，像高空密云凝结；守持正道以成就事务，像嵩山、泰山扎根大地般坚固。在祸福尚未萌发之前推测其倚伏，在巧言出口之时审察毁誉；不使敦厚朴实消散于雕饰虚伪，不使一体同心浇薄为两端。即使能够独断，也必须广泛采纳樵夫的意见；即使务求包容，也必须保持耳朵清明，不受渐进浸润的谗言影响。百姓饥寒，就应哀怜他们、责问自己；百姓有罪，就说责任在我；嘉祥降临，就想到是神明的佑助；遇到上天发怒，就想到自己应当像桑林祈雨那样承担罪责。不吝惜在应当改变的曲调上改弦换调，不以早晨曾经走错道路而羞于返回。用虎视来警戒隐秘的祸患，用麒麟跱立来接纳疏远的人。道路上若没有击壤歌唱的老人，就羞于听到所谓和谐的乐声；百姓有缺粮之困，就应为坐临方丈膳食而惭愧。处在飞阁高耸、几乎接天的位置，就应担心役夫的劳苦憔悴；享用柔美甘脆的食物，就应忧虑敬授民时是否失误；听到管弦宴饮的欢娱，就应忧惧逸乐过度；看见藻饰华丽、色彩灿烂，就应考虑赋税搜刮的惨烈。遵从放勋穿粗皮衣的俭朴，取法卫文公穿大帛的节俭，追慕有夏建造卑下宫室；知道露台终于没有建成，鉴戒章华台招来的灾祸，悟知阿房宫迅速招致祸患。请求盟誓时，要想到依时而行却失信的后果；沉溺玩赏时，要觉察褒姒、妲己迷惑君主的祸害。出兵征伐时，要衡量力量、审察时机，不使百里之内有号哭怨愤；诛戮时，要排除私情、任凭公理，不使鸱夷中留下含冤之魂。鉴戒操彤杀死杜伯的故事，唯恐人们树立杀人如同呼唤猪豕的风气；废黜嫡子时，要戒惧晋献公的巨大迷误；立庶子为继承人时，要想到刘表使宗祀灭绝的后果。田猎时，以失去野兽而得到士人为乐，懂得放松猎网而使远方之人喜悦。偏爱某人时，要忧虑袖蜂般的谗毁巧言，以及赵飞燕专宠的祸害；独任一人时，要悟知指鹿为马者借机作威、恭显之徒厌恶正直的祸患；接纳策谋时，要想到汉高祖吐哺、孝景帝诛杀晁错的事情。有人进献甘美食物时，要疏远仪狄；对逢迎取悦、姑息宽容，要戒惧栾激之类的祸患。除去蒸子般的谄媚，亲近放麋那样的仁厚；鉴戒白龙化鱼而遭渔夫轻慢的故事，以羸弱之态节制无厌之欲；防止人彘之变发生在六宫之中。停止向绝域之外索求汗血马；除掉恶犬，以遏止因饮酒而发狂的祸患；购买马骨，以招来追风骏马。用车轼压住发怒的蛙来勉励勇气，避开螳螂来激励武备。听取虐会的直言，容纳保申的正直；剔除腹背上无益的毛，收取六翮凌空飞翔的作用。烹杀巧言如簧的人，以使司原的箴言安静；折取菀枲草，以发扬梁伯的美德。放逐丹姬，以消除对婉娈美色的迷恋；斥退子瑕，以杜绝余桃之惑。把深渊中的鱼藏起来，掌握锋利器械的权柄。不要害怕提前搬开柴薪的麻烦，以免除火势烧焦后的费用。鼓励廉耻之心的陶冶，明确考核的标准。发怒时不可越过法令而加以虐害，高兴时不可超越法度而过分赏赐。对所爱的人割舍私情，有犯法者一律不赦；从所憎恶的人中采纳善处，有功劳者也不遗漏。放低身段来接纳忠言，听到逆耳之言也不加隐讳；广泛从诽谤中求取意见，即使受到委屈压抑也不拒绝。遮掩细小过失而记录大的功用，忘却眼前的小恶而记住长远的功劳，使曹翙、孟明有修正前过、成就后来的效果，使魏尚、张敞建立洗雪耻辱的功绩。即使是曾经射中齐桓公带钩的贼臣，也能显现匡正天下、成就霸业的宏勋；释放曾被束缚的韩信，也能提出停止干戈的高明策略。这样，鸺鹠、枭鸟可以化为鸳鸾，邪伪可以变成忠贞；芳美的禾苗可以在盐碱地上秀出，夜光宝珠可以从泥泞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