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外篇二十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52–52 段

抱朴子曰:汉末有襧衡者,年二十有三。孔文举齿过知命,身居九列,文学冠群,少长称誉,名位殊绝,而友衡於布衣,又表荐之於汉朝,以为宜起家作台郎。云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目所一见,辄诵於口;耳所瞥闻,不忘於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其叹之如此。衡游许下,自公卿国士以下,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呼杨修为小儿,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往,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饭囊耳。百官大会,衡时在坐,忽颦蹙凄怆哀叹忼慨。或讥之曰:英豪乐集,非所叹也。衡顾眄历视稠众而答曰:在此积尸列柩之间,仁人安能不悲乎。曹公尝切齿欲杀之。然复无正有入法应死之罪,又惜有杀儒生之名,乃谪作鼓吏。衡了无悔情耻色,乃缚角於柱,口就吹之,乃有异声,并摇▯击鼓,闻者不知其一人也。而论更剧,无所顾忌。寻亡走投荆州牧刘表。表欲作书与孙权,讨逆。于时已全据江东,带甲百万,欲结辅车之援,共其距中国。使诸文士立草,尽思而不得,表意乃示衡。衡省之,曰:但欲使孙左右柱刀兄视之者,此可用尔。傥令张子布见此,大辱人也。即摧坏投地,表怅然有怪色,谓衡曰:为了不中芸锄乎,惜之也。索纸笔便更书之。众所作有十余通,衡凡一历视之,而已暗记,书之毕以还表。表以还主,或有录所作之本也,以比校之无一字错,乃各大惊。表乃请衡更作。衡则作成,手不停辍。表甚以为佳,而施用焉。衡骄傲转甚。一州人士,莫不憎恚。而表亦不复堪,欲杀之。或谏以为曹公名为严酷,犹能容忍。衡少有虚名,若一朝杀之,则天下游士莫复拟足於荆楚者也。表遂遣之。衡走到夏口,依将军黄祖,祖待以上宾。祖大儿黄射与衡偕行,过人墓下,俱读碑铭一过而去。久之,射曰:前所视碑文大佳,恨不写也。衡曰:卿存之名耳,我一览尚记之。即为暗书之。末有一字右缺,乃不分明。衡与半字曰:疑此当作某字,恐不审也。射省可。虽#1言行轻人,密顾荣显。是以高游凤林,不能幽翳蒿莱。然修己驳刺,迷而不觉。故开口见憎,举足蹈祸。赍如此之伎俩,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犹枭鸣狐嚾,人皆不喜,音响不改,易处何益。许下,人物之海也。文举为之主任,荷之足为至到。於此不安,已可知矣。犹必死之病,俞附越人所无如何;朽木铅铤,班输欧冶所不能匠也。而复走投荆楚间,终陷极害。此乃衡懵蔽之效也。盖欲之而不能得,非能得而弗用者矣。於戏才士,可勿戒哉。嵇生曰:吾所惑者,衡之虚名也;子所论者,衡之实病也。敢不寤寐於指南,投杖於折中乎。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竟#1『虽』原作『难』,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八诘鲍鲍生敬言,好老、庄之书,治鲍辩之言,以为古者无君,胜於今世。故其着论云:儒者曰,天生需民而树之君,岂其皇天谆谆言亦将欲之者为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则,隶属役御,由乎争强弱而校愚智,彼苍天果无事也。夫混茫以无名为贵,群生以得意为欢。故剥桂刻漆,非木之愿;拔鹖裂翠,非乌所欲;促促衔乐,非马之性;荷轭运重,非牛之乐。诈巧之萌,必力违真,伐根之生,以饰无用。捕飞禽以供华玩,穿本完之鼻,绊天放之脚,荒非万物并生之意。夫役彼黎烝,养此在官,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夫死而得生,欣喜无量,则不如向无死也。让爵辞禄以钓虚名,则不如本无让也。天下逆乱焉,而忠义显矣;六亲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尔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蹊径,泽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渊不漉。凤鸾栖息於庭宇,龙鳞群游於园池。饥虎可履,虺蛇可执。涉泽而鸥鸟不飞,入林而狐兔不惊。势利不萌,福院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万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疠不流,民获获考终。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餔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饰。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为坑阱。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损益之礼,饰绂冕玄黄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构丹绿於棼撩。倾峻搜宝,泳渊采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极其变;积金成山,不足以瞻其费。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崇日远,背朴弥增。

译抱朴子说:汉末有个叫襧衡的人,二十三岁。孔文举年龄已超过知命之年,身居九卿之列,文学冠绝群伦,年长年幼的人都称誉他,名声地位尤其显赫,却同平民身份的襧衡交好,又上表向汉朝推荐他,认为应当让他出身任职为台郎。孔文举说:山岳降生神灵,奇异之人同时出现;眼睛一看见的,立即就能诵说出来;耳朵偶然听到的,永远不会忘记;本性与道相合,思考好像有神助。他就是这样赞叹襧衡的。襧衡游历许都一带,从公卿、国士以下的人,襧衡起初从不称呼他们的官职,全都直呼其名,说某某如何,或者按姓氏称某某小儿。他称孔融为大儿,称杨修为小儿,只有荀彧还勉强可以同他交谈。除此以外的人,全都像木雕泥塑,外形像人而没有人的生气,不过是装酒的瓮和盛饭的袋子罢了。百官大会时,襧衡当时也在座,忽然皱眉蹙额,凄楚悲伤,哀叹而慷慨激昂。有人讥笑他说:英豪聚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值得叹息的事情。襧衡回头环视众人,回答说:身处一堆尸体、一排棺柩之间,仁人怎么能不悲伤呢?曹公曾经咬牙切齿地想杀他。但又找不到足以依法判处死刑的罪名,也顾惜背上杀害儒生的名声,于是贬他去做击鼓的吏卒。襧衡完全没有悔恨和羞耻的神色,便把鼓角捆在柱子上,靠近鼓角吹奏,发出奇异的声音,同时摇动乐器、击打大鼓,听到的人竟不知道这是一个人所奏。而且他的议论更加激烈,毫无顾忌。不久,他逃走投奔荆州牧刘表。刘表想写信给孙权,讨伐叛逆。当时孙权已经完全占据江东,拥有披甲士卒百万,刘表想与他结成辅车相依的援助关系,共同抵御中原。刘表让许多文士起草,大家费尽心思也写不出来,于是刘表把襧衡的文章拿给他看。襧衡看了一遍,说:只是想让孙权身边那位佩刀的兄长看看,这篇还可以用;假如让张子布看见,实在是太羞辱人了。说完就把文章摧毁后扔在地上。刘表惆怅,脸上露出惊怪的神色,对襧衡说:这是因为不合用而要锄掉它吗?只是可惜它罢了。于是要来纸笔,马上重新写了一篇。众人所作的有十多篇,襧衡总共只看了一遍,就全都默记下来,写完后交还刘表。刘表把文章交还给原作者,有人保存了原作的抄本,拿来相互校对,竟没有一个字写错,于是众人大为惊讶。刘表便请襧衡再写一篇。襧衡立即写成,手不停笔。刘表非常赞赏,便采用了这篇文章。襧衡的骄傲更加严重。荆州一带的人没有不憎恨他的,而刘表也再不能容忍,想要杀他。有人劝刘表说:曹公名义上以严酷著称,尚且还能容忍他。襧衡年少而有虚名,如果一旦杀掉他,天下游士恐怕再也没有人愿意把脚踏入荆楚了。刘表于是遣送他离开。襧衡到了夏口,依附将军黄祖,黄祖把他当作上宾接待。黄祖的大儿子黄射和襧衡一同出行,经过一座墓地时,两人都把碑铭读了一遍后离开。过了很久,黄射说:先前看到的碑文写得非常好,只遗憾没有抄下来。襧衡说:你只记住了它的名声,我看一遍就已经记住了。于是立即默写出来。碑文末尾有一个字右边残缺,所以不清楚。襧衡写了半个字,说:我怀疑这里应当是某个字,但恐怕不能确定。黄射查看后,认为可以。襧衡虽然言语行为轻慢他人,却暗中顾念荣华显达。因此,他虽身处高贵的凤林之间,却不能幽居于蓬蒿草莱之中。然而他修饰自己、驳斥他人,迷失其中却毫无察觉。所以一开口就招人憎恶,一举步就踏入祸患。凭借这样的伎俩,又有什么道理能容于天下而得以善终呢?这就像猫头鹰鸣叫、狐狸嚎叫,人人都不喜欢;声音和声调不改变,换个地方又有什么益处?许都,是人物汇聚如海的地方。孔文举为他作主人,承受他、包容他已经做到极致。在这样的地方尚且不能安处,就已经可以知道他的结局了。这就像必死的病,即使俞跗、扁鹊、越人再世,也没有办法;朽木和铅锭,即使班输、欧冶也不能加以匠作。他又逃走投奔荆楚之间,最终陷入极大的祸害。这就是襧衡愚昧蒙蔽所造成的后果。他大概是想求取而不能得到,并不是能够得到却不肯任用。唉,有才之士,难道可以不以此为戒吗?嵇生说:我所疑惑的是襧衡的虚名;你所评论的是襧衡的实际病根。难道能不日夜牢记这面指南针,把手杖交给可以折中的人吗?《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七完。校勘说明:“虽”字原作“难”,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第四十八。诘鲍。鲍生敬说,他喜好《老子》《庄子》的著作,研究鲍敬的言论,认为古代没有君主,胜过当今时代。因此他在所著的论说中说:儒者说,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树立君主,难道这是皇天反复教诲、也想要这样做的说辞吗?强者欺凌弱者,弱者就服从强者;聪明人欺骗愚昧者,愚昧者就侍奉聪明人。因为服从,所以君臣之道产生了;因为侍奉,所以力量少的百姓受到控制。这样看来,奴役、隶属和驱使,都是由于争较强弱、比较愚智而产生的,那个苍天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混沌无名的状态以无名为贵,众生以遂心如意为快乐。所以剥削桂树、雕刻漆木,并不是树木的愿望;拔取鹖鸟的羽毛、撕裂翠鸟的羽衣,并不是鸟的愿望;催促马匹衔勒疾驰,并不是马的本性;给牛套上轭、让它运载重物,并不是牛的快乐。奸诈巧伪一旦萌生,就必然用力违背真实本性,砍伐生命的根本,用来装饰没有用处的东西。捕捉飞禽来供人赏玩,穿透原本完好的鼻子,绊住天然放逸的脚,这都违背了万物共同生长的本意。役使那些百姓,供养这些在官府任职的人,尊贵者俸禄丰厚,而百姓也因此困苦。人死后能够得到复生,欣喜无边,那还不如原本就没有死亡;让出爵位、辞去俸禄来钓取虚名,那还不如原本就不必谦让。天下发生叛乱,忠义才显现出来;六亲不和,孝慈才彰明出来。在上古时代,没有君主,也没有臣民;打井取水饮用,耕田收获粮食,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任性自然而不受束缚,宽舒自得;不争夺,不经营,不以荣耀为荣,也不以耻辱为辱。山中没有小路,水泽没有舟桥;河流山谷彼此不通,就不会互相兼并。士人百姓不聚集,就不会互相攻伐。因此,高树上的巢不会被探取,深渊中的鱼不会被捕捞。凤凰鸾鸟栖息在庭院屋宇之间,蛟龙成群游于园池;饥饿的老虎可以踩踏,毒蛇可以徒手捉取。涉水经过沼泽,鸥鸟也不飞走;进入树林,狐兔也不惊逃。争权逐利的势头没有萌发,福祸之争没有形成,干戈无须使用,城池也无需设置。万物处于玄同状态,在道中彼此相忘。疫病不流行,百姓能够获得善终。纯真洁白存于胸中,机心不生;含着食物而嬉乐,拍着肚子而游乐;言语不华饰,行为不文饰。哪里会有聚敛来夺取百姓财物的事情,哪里会有设置严刑作为陷阱的事情?到了末世,智巧被运用,奸巧由此产生,道德已经衰败。尊卑有了等级,升降损益的礼节繁复起来,装饰绶带、冠冕和玄黄服饰;修筑高入云霄的土木建筑,构造丹青交错的华丽楼阁。倾尽高山、搜求宝物,潜游深渊、采集珍珠,聚集美玉如同树林,也不足以穷尽其中的变化;积累黄金成为山,也不足以供给它的耗费。人们放纵于淫乱荒唐的境域,背叛万物最初的根本;距离崇尚自然越来越远,背离朴素也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