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四
或人曰:刑辟之兴,盖存叔世。立人之道,唯仁与义。我清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烹鲜之戒,不欲其烦。宽以爱人则得众,悦以使人则下附,故孟子以体仁为安,扬子云谓申、韩为屠宰。夫繁策急辔,非造父之御。严刑峻罚,非三、五之道。故有虞手不指挥,口不烦言,恭己南面,而治化雍熙矣。玄生政以率俗,弹琴咏诗,身不下堂,而渔者霄肃矣。必能厚惠薄敛,救乏#6擢滞,举贤任才,劝穑省用,招携以礼,怀远以德,陶之以成均,治之以庠序。化上而兴善者,必若靡草之逐惊风。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涤轻尘。朝有德让之群后,野无犯礼之轨躅。园土可以虚芜,楚革可以永格,何必赏罚可以为国乎?抱朴子答曰:易称明罚敕法,书有哀矜折狱。爵人於朝,刑人於市,有自来矣,岂从叔世?多仁则法不立,威寡则下侵上。夫法不立则庶事汨矣,下侵上则逆节萌矣。至醇既浇於三代,大朴又散於秦、汉,道衰於畴昔,俗薄乎当今。而欲结绳以整奸欺,不言以化狡猾,委辔策而乘奔马於险涂,舍柁橹而泛舟以凌波,盘旋以逐走盗,揖让以救灾火,斩晁错以却七国,舞干戈以平赤眉,未见其可也。盖三皇步而五帝骤,霸、王以来,载驰载骛。当其弊也,吏#7欺民巧,寇盗公行。髡钳不足以惩无耻,族诛不能禁觊觎。重目以广视,累耳以远听,抗烛以理滞事,焦心以息奸源,而犹市朝有呼嗟之音,边鄙有不闻之枉。作威作福者,或发乎瞻视之下。凶家害国者,或构乎萧墙之内。而欲以太吴之道,治偷薄之俗;以昼一之歌,救鼎涌之乱,非识因革之随时,明捐益之变通也。所谓刻舟以摸遗剑,参天而射五步,掼犀兕之甲以涉不测之渊,衿却寒之裘以御郁隆之暑,踵之解结,颐之搔背,其为愦愦#8,莫此之剧矣。但当先令而后诛,得情而勿喜,使伯氏无怨於失邑,虞、芮知耻而无讼耳。若强暴掩容操绳而不惮,诱於含垢草蔓而不除,恃藏疾之大言,忘膏肓之近急,何异焦喉之渴切身而遥指沧海於万里之外,滔天之水已及而方造舟於长洲之林,安得兔夸父之祸脱沦水之害哉。世人薄申、韩之实事,嘉老、庄之诞谈。然而为政莫能错刑,杀人者原其死,伤人者赦其罪,所谓土柈瓦胾,无救朝饥者也。道家之言,高则高矣,用之则弊。辽落迂阔,譬犹干将不可以缝线,巨象不中使捕鼠,金舟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也。若行其言,则当燔桎梏,隳囹圄,罢有司,灭刑书,铸干戈,平城池,散府库,毁符节,撤关梁,掊衡量,胶离朱之目,塞子野之耳。泛然不系,反乎天牧,不训不营,相忘江湖。朝庭阒尔若无人,民则至死不往来。可得而论,难得而行也。俗儒徒闻周以仁兴,秦以严亡。而未觉周所以得之不纯仁,而秦所以失之不独严也。昔周用肉刑,刖足劓鼻。盟津之令,后至者斩。毕力赏罚,誓有孥戮。考其所为,未尽仁也。及其叔世,罔法玩文,人主苛虐,号令不出宇宙,礼乐征伐不复由己。群下力竞,还为长蛇。伐本塞源,毁冠裂冕。或沈之於汉,或流之于彘。失柄之败,由於不严也。秦之初兴,官人得才。卫鞅、由余之徒,式法於内。白起、王翦之伦,攻取於外。兼弱攻昧,取威定霸,吞噬四邻,咀嚼群雄,拓地攘戎,龙变虎视,实赖明赏必罚,以基帝业。降及杪季,骄於得,意,穷奢极泰。加之以威虐,筑城万里离宫千余。锺鼓女乐,不徙而具。骊山之役,太半之赋,闾左之戍,坑儒之酷。北击猃虚猃切狁,南征百越,暴兵百万,动数十年。天下有生离之哀,家户怀怨旷之叹。白骨成山,虚祭布野。徐福出而重号咷之雠,赵高入而屯豺狼之党。天下欲反,十室九空。其所以亡,岂由严刑?此为秦以严得之,非以严失之也。且刑由刃也,巧人以自成,拙者以自伤。为治国有道,而助之以刑者,能令慝伪不作,凶邪改志。若纲绝网紊,得罪于天,用刑失理,其危必速。亦犹水火者,所以活人,亦所以杀人,存乎能用之与不能用。夫症瘕不除,而不修越人之术者,难图老彭之寿也。奸党实繁,而不严弹违之制者,未见其长世之福也。但当简于、张之徒任以法理世,选赵、陈之属委以案劾。明主留神於上,忠良尽诚於下,见不善则若鹰鹯之搏鸟雀,睹乱萌则若剃他计切田之芟芜秽。於吠切庆赏不谬加,而诛戮不失罪,则太平之轨不足迪。令而不犯,可庶几废刑,致治未敢谓然也。
译有人说:刑罚的兴起,大概只存在于衰末世代。立身处世的道理,只有仁和义。我清静无为,百姓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烹煮小鱼的告诫,是不愿使政令烦扰。宽厚地爱人便能得到众人,和悦地役使人下面便会归附,因此孟子以亲身实行仁德为安定,扬子云说申不害、韩非像屠夫。繁多的鞭策、急迫的辔绳,不是造父驾车的方法;严酷的刑罚、峻急的惩罚,不是三王、五帝的道术。因此有虞氏不用手指挥、不烦琐发言,只是恭敬地面向南坐着,教化便和乐兴盛了。玄生用政教率领风俗,弹琴咏诗,自己不走下堂阶,捕鱼的人便在夜间肃静。只要能够厚施恩惠、薄收赋税,救济贫乏、擢拔困滞,举荐贤能、任用人才,劝勉农耕、节省用度,以礼招致亲近者,以德怀柔远方者,用成均陶冶他们,用庠序教导他们。上面的教化兴起善行,一定像风吹草倒一样;洗心革面,一定像清水洗去轻尘一样。朝廷有以德相让的诸侯,田野没有违犯礼法的行为。园土可以任其荒芜,楚国的法令可以长久遵守,何必依靠赏罚才能治理国家呢?抱朴子回答说:《易》说要明定刑罚、整饬法令,《尚书》有哀怜谨慎审理狱讼的说法。在朝廷封爵,在市上行刑,自古就有,难道始于衰末世代吗?仁德过多,法令就不能树立;威势太少,下面就会侵凌上面。法令不能树立,各项事务就会混乱;下面侵凌上面,叛逆的节操就会萌生。到了三代以后,醇厚的风俗已经浇薄;秦、汉时淳朴又进一步散失。古代的道术衰退,今天的风俗浅薄,却想用结绳来整治奸欺,用不言来教化狡猾;放弃辔策,驾着奔马在险路上奔驰;舍弃舵桨,任船漂行以渡越波涛;盘旋追赶盗贼,作揖谦让来救火灾;斩杀晁错来退却七国,舞动干戈来平定赤眉,这些做法没有一件可行。大概三皇步行而五帝快走,霸主、帝王以来则飞驰奔逐。到了衰弊之时,官吏欺诈、百姓巧伪,盗寇公然横行。剃发加钳不足以惩罚无耻之徒,灭族诛杀也不能禁止贪图非分者。增加眼睛来扩大视野,增设耳朵来延伸听闻,举起烛火来处理积滞事务,焦心劳神来息灭奸邪根源,却仍然市朝有叹息呼号的声音,边远之地有无人听闻的冤屈。作威作福的人,有时产生在君主的注视之下;凶恶之家、危害国家的人,有时形成于宫墙之内。却想用太昊的道术治理偷薄的风俗,用昼一之歌挽救鼎沸的混乱,这是不懂得制度随时而变,也不明白损益变化、通权达变的道理。所谓刻舟求剑,站得高而射五步之外,穿着犀兕铠甲渡过不可测的深渊,穿着御寒皮衣抵御炎热酷暑,跟在后面解结、用下巴搔背;这种昏乱糊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应当先颁布法令,之后才诛罚;查明实情后不要因得意而欢喜,使伯氏不因失去封邑而怨恨,使虞、芮知道羞耻而不再争讼罢了。若放任强暴之人掩饰罪行,手持法绳却不畏惧;被包容污垢、任草蔓滋长的做法诱惑而不加铲除;倚仗隐藏疾病的夸大言辞,忘记膏肓处迫在眉睫的危险,这与咽喉焦渴已经切身,却遥遥指着万里之外的沧海有什么不同?滔天洪水已经逼近,才到长洲树林中造船,怎么能够逃脱夸父逐日的灾祸和沉沦水中的危害呢?世人轻视申不害、韩非的实际政术,却赞美老子、庄子的荒诞言谈。然而治理政事却不能错用刑罚,杀人者为他免除死罪,伤人者赦免他的罪,这就像土制盘子、瓦制肉器,不能救助早晨的饥饿。道家的言论,境界虽高,用来治理却会产生弊病;空疏迂阔,就像干将剑不能用来缝线,巨象不适合捕鼠,金船不能渡过阳侯的波涛,玉马不能承担奔驰千里的道路。如果照它的言论实行,就应当烧掉桎梏,毁坏监狱,罢免执掌刑政的官吏,销毁刑书,熔铸干戈,夷平城池,散尽府库,毁掉符节,撤除关卡桥梁,打碎衡量器具,封住离朱的眼睛,堵住子野的耳朵。任其漂荡而无所系属,返回天然放牧的状态;不受训导,不经营事务,彼此在江湖中相忘。朝廷将寂静得像没有人,百姓则直到死亡也不往来。这些道理可以讲明白,却很难真正实行。世俗儒生只听说周朝因仁爱而兴盛、秦朝因严酷而灭亡,却没有察觉周朝所以取得天下并不只是因为仁爱,秦朝所以失去天下也不只是因为严酷。从前周朝使用肉刑,砍脚、割鼻;在盟津发布命令,迟到者斩首;赏罚都用尽,发誓说要连妻子儿女一起杀戮。考察它所做的事,并没有完全合乎仁爱。到了周朝末世,法网松弛,玩弄文辞,君主苛刻暴虐,号令不能出于宫廷,礼乐、征伐也不再由君主亲自主持。群臣竞相争权,反而成为长蛇;砍伐根本、堵塞源流,毁坏冠冕。有的把君主沉溺于酒色,有的使君主流徙于猪圈。失去权柄而失败,是由于不够严厉。秦朝初兴时,任用官员能够选得贤才;卫鞅、由余之类在国内推行法令,白起、王翦之流在外攻城取地,兼并弱小、攻取昏昧之国,取得威势、建立霸业,吞并四邻,消灭群雄,拓展土地、驱逐戎狄,像龙腾虎视一样,实在依赖赏罚分明而且必定执行,才奠定了帝业。到了末期,因取得成功而骄傲自满,纵情奢侈、极尽安逸;又加上威势暴虐,修筑万里长城,建造一千多座离宫。钟鼓女乐,不必迁移便都能具备。骊山工程,征收天下大半赋税,闾左百姓服戍役,残酷坑杀儒生;北击猃狁,南征百越,出动百万暴兵,连续行动达数十年。天下人承受生离死别的悲哀,家家户户都怀有丈夫长期在外、妻子独守空房的怨叹。白骨堆成山,徒有虚祭遍布原野。徐福出海,又加重了人们号哭的仇恨;赵高进入朝廷,便聚集起豺狼般的党羽。天下人都想反抗,十家有九家空无一人。秦朝灭亡,难道是由于刑罚严酷吗?这只能说明秦朝靠严酷取得天下,并不是靠严酷失去天下。况且刑罚就像刀刃:巧于使用的人能借它成就自己,拙于使用的人反而会伤害自己。治理国家有正确的方法,再用刑罚辅助它,就能使奸邪虚伪不再发生,使凶恶邪僻的人改变心志。若纲纪断绝、法网紊乱,得罪上天,使用刑罚又失去道理,危险必然很快到来。这也如同水火,既能使人活命,也能杀人,关键在于会不会使用。腹中的症瘕不除,又不学习越人的医术,就难以谋求彭祖那样的长寿。奸党确实很多,却不严格实行弹劾违逆者的制度,就未见得能得到长久安定的福祉。只应选用于、张一类的人,让他们依据法理治理天下;选用赵、陈一类的人,委任他们审理案件、弹劾奸邪。明主在上面专心治理,忠良在下面竭尽忠诚;看见不善,就像鹰鹯搏击鸟雀一样;看见乱象萌芽,就像剃草除去田间的芜秽一样。庆赏不错误地施加,诛杀也不使罪责与刑罚失当,那么太平的轨道就足以遵循。若下令便没有人违犯,也许可以废除刑罚;要达到这种治理境界,我还不敢这样说。
或曰:然则刑罚果所以助教兴善,式遏轨忒也。若夫古之肉刑,亦可复与?抱朴子曰:曷为而不可哉。昔周用肉刑,积祀七百。汉氏废之,年代不如。至於改以鞭笞,大多死者。外有轻刑之名,内有杀人之实也。及於犯罪,上不足以至死,则其下唯有徒、谪、鞭、杖,或遇赦令,则身无损。且髡其更生之发,挝作方愈之创,殊不足以惩次死之罪。今除肉刑,则死罪之下,无复中刑在其间,而次死罪不得不止於徒、谪、鞭、杖,是轻重不得不适也。又犯罪者希而时有耳,至於杀之则很重,而鞭之则恨轻,犯此者为多。今不用肉刑,是次死之罪常不见治也。今若自非谋反大逆,恶于君亲,及用军临敌犯军法者,及手杀人者,以肉刑代其死,则亦足以惩示凶人。而刑者犹任坐役,能有所为,又不绝其生类之道,而终身残毁,百姓见之莫不寒心。亦足使未犯者肃栗,以彰示将来,乃过於杀人。杀人非不重也,然辜之三日,行埋弃之,不知者众,不见者多也。若夫肉刑者之为摽戒也多。昔魏世数议此事,诸硕儒达学,洽通殷理者,咸谓宜复肉刑,而意异者驳之,皆不合也。魏武帝亦以为然。直以二陲未宾,远人不能统至理者,卒闻中国刖人肢体,割人耳鼻,便当望风谓为酷虐。故且权停,以须四方之并耳。通人扬子云,亦以为肉刑宜复也。但废之、来久矣,坐而论道者,未以为急耳。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四竟#1『或』原作『咸』,据校本改。#2『病』原作『痛』,据校本改。#3『惰』原作『情』,据校本改。#4『戒』原作『或』,据校本改。#5『往』原作『性』,据校本改。#6『乏』原作『之』,据校本改。#7『吏』原作『更』,据校本改。#8『愦愦』原作『愤愤』,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五审举抱朴子曰:华、霍所以能崇极天之峻者,由乎其下之厚也。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实赖股肱之良也。虽有孙阳之手,而无骐骥之足,则不得致千里矣。虽有稽古之才,而无宣力之佐,则莫缘凝庶绩矣。人君虽明并日月,神鉴未兆,然万机不可以独统,曲碎不可以亲总,必假目以遐览,借耳以广听,诚工须有司,是康是赞。故圣莫不根心招贤,以举才为首务,施玉帛於丘园,驰翘车於岩薮。劳於求人,逸於用能,上自槐棘,降逮皂隶,论道经国,莫不任职。恭己无为,而治平刑措,而化洽无外,万邦咸宁。设官分职,其犹构室,一物不堪,则崩桡之由也。然未贡举之士,格以四科,三事九列是之自出,必简摽颖拔萃之俊。而汉之末叶,桓、灵之世,柄去帝室,政在奸臣。纲漏防溃,风颓教沮,抑清德而扬谄媚,退履道而进多财。力竞成俗,苟得无耻。或输自售之宝,要人之书。或父兄贵显,望门而辟命。低眉膝以积习而见私。夫铨衡不平,则轻重错谬。斗斛不正,则少多混乱。绳墨不陈,曲直不分。准格倾侧,则滓杂实繁。以之治人,则虐暴而豺贪,受取聚敛以补买官之费。立之朝廷,则乱剧於棼丝。引用驽庸,以为党援,而望风向草偃。庶事之康,何异悬瓦砾而责夜光,弦不调而索清音哉。何可不澄浊飞沈,沙汰臧否,严试对之法,峻贪夫之防哉。殄瘁攸阶,可勿畏乎。古者诸侯贡士,适者谓之有功,有功者增班进爵。贡士不适谓之有过,有过者黜位削地。犹复不能令诗人谧大车、素餐之刺,山林无伐檀、 罝兔之贤。况举之无非才之罪,受之无负乘之患。衡量一失其格,多少安可复损乎。夫孤立之翘秀,藏器以待贾。琐碌之轻薄,人事以邀速。夫唯待价,故顿沦於穷瘁矣。夫唯邀速,故佻窃而腾跃矣。盖枭鸱屯飞,则鸳凤幽集。豺狼当路,则麒麟遐遁。举善而教,则不仁者远矣。奸伪荣显,则英杰港逝。高概耻与阘茸为伍,清节羞入饕餮之贯。举任并谬,则群贤括囊。群贤括囊,则凶邪相引。凶邪相引,则小人道长。小人道长,则梼杌比肩。颂声所以不作,怨嗟所以嗷嗷也。高干长材,恃能胜己,屈伸默语,听天任命,穷通得失,委之自然。亦焉得不堕多党者之后,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伦之士,非礼不动,山峙渊渟,知之者希,驰逐之徒蔽而毁之,故思贤之君终不知奇才之所在,怀道之人愿效力而莫从。虽抱稷、契之器,资邈世之量,遂沈滞诣死,不得登叙也。而有党有力者,纷然鳞萃,人乏官旷,致者又美,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灵、献之世,阉官用事,群奸秉权,危害忠良。
译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刑罚果然可以用来辅助教化、兴起善行,阻止越轨和邪恶。至于古代的肉刑,也可以恢复吗?抱朴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从前周朝使用肉刑,历经七百年;汉朝废除肉刑,国祚和年代反而不如周朝。后来改用鞭笞,死者大多很多,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有杀人的事实。犯罪之后,罪行轻于死罪,下面便只有徒刑、谪罚、鞭刑、杖刑;有时遇到赦令,身体也不受损伤。况且剃去罪犯重新生长的头发,鞭打已经快要痊愈的伤口,对于仅次于死罪的罪行,实在不足以惩罚。如今废除肉刑,那么死罪以下便不再有中等刑罚处于其中,仅次于死罪的罪行不得不止于徒、谪、鞭、杖,刑罚的轻重就不得不失去适当。又犯罪的人虽然少,却时时都有;杀掉他们太重,鞭打他们又太轻,而犯这类罪的人很多。如今不用肉刑,次于死罪的罪行就常常得不到恰当治理。现在如果不是谋反大逆、冒犯君主和父母,以及领兵作战时触犯军法,或者亲手杀人,就用肉刑代替死刑,这也足以惩罚并警示凶恶之人。受肉刑的人仍可服劳役,能够有所作为,又不至于断绝其生存和繁衍的道路,只是终身身体残毁,百姓见到无不心寒。这也足以使尚未犯罪的人肃然战栗,以此昭示后世,比杀人更好。杀人并不是不重,但罪犯死后三天便被埋弃,不知道这一事实的人很多,亲眼看见的人很少。至于受肉刑的人,作为警戒的作用却很多。从前魏朝多次讨论这件事,诸位博学的大儒都通晓殷代以来的道理,全都认为应当恢复肉刑;意见不同的人加以驳斥,却都不能说服他们。魏武帝也认为如此。只是因为东西两边的边地尚未归服,远方之人不能理解中原的道理,一旦听说中国砍断人的肢体、割掉人的耳鼻,就会望风而认为中国残酷暴虐,所以暂且权宜停止,等待四方都归并之后再说。博学通达的扬子云,也认为肉刑应当恢复。只是废除肉刑已经很久了,那些坐而空谈道理的人,还没有把这件事看作急务。《抱朴子外篇》卷十四完。“或”字原作“咸”,据校本改正。“病”字原作“痛”,据校本改正。“惰”字原作“情”,据校本改正。“戒”字原作“或”,据校本改正。“往”字原作“性”,据校本改正。“乏”字原作“之”,据校本改正。“吏”字原作“更”,据校本改正。“愦愦”原作“愤愤”,据校本改正。《抱朴子外篇》卷十五。审慎选举。抱朴子说:华山、霍山之所以能够高耸到极天的高度,是因为它们的根基厚重。唐尧、虞舜之所以能够取得巍巍的功业,实在依赖贤良的辅佐。即使有孙阳那样善于相马的手段,却没有骐骥那样的脚力,也不能到达千里之外。即使有考察古事的才干,却没有宣扬功业、尽力辅佐的人,也无法成就众多功业。君主即使明察如日月,神妙的鉴识尚未显现征兆,但万机政务不能独自统辖,琐碎事务也不能亲自总揽,必须借助眼睛远观,借助耳朵广泛听闻,确实需要各主管官员来共同治理、辅助。因此圣王无不从内心招纳贤才,把举荐人才作为首要事务;把玉帛送到丘园,驾着翘车到岩穴山林访求贤者。辛劳于求取人才,安逸于任用能人;上至三公九卿,下至皂隶,凡是讨论治道、治理国家的人,无不各任其职。君主恭敬自持、无为而治,天下便太平,刑罚废置不用,教化遍及四方,万国都安宁。设置官署、分配职务,就像建造房屋;有一样东西不能承受重量,就会成为房屋崩塌弯折的原因。然而,尚未被贡举的士人,应当按四科考核;三公九卿都从这里选出,必须选拔才华出众、卓然不群的人。可是汉朝末年,桓帝、灵帝时期,权柄离开帝室,政权落在奸臣手中。纲纪漏洞百出,风俗衰败、教化沮丧,压抑清正德行而抬举谄媚,罢退履行正道的人而进用多财之人。竞相争权遂成风俗,只要能够取得利益便毫无羞耻。有的人输送能够自我推销的财宝,请权贵写信推荐;有的人凭父兄显贵,望见门户便得到征召;有的人低眉屈膝,靠长期的积习来取得私下偏爱。衡量人才的尺度不公平,轻重便会错乱;斗斛不准确,多少便会混淆;绳墨不摆正,曲直便无法分辨;标准倾斜,杂乱庸才就会大量充斥。让这种人治理百姓,就会像豺狼一样残暴贪婪,通过收受财物、聚敛钱财来弥补买官的费用;把他们安置在朝廷,混乱会比乱丝更严重。他们援引庸才作为党羽,别人便望风而倒,像草随风偃伏一样。这样,众多事务要得到安宁,和悬挂瓦砾却要求它发出夜明珠的光、琴弦没有调好却要求它奏出清音,有什么不同呢?怎么能不清除浑浊、提拔沉滞,淘汰善恶,严格考试答策的法令,严密防范贪婪之人呢?祸乱衰败的根源就在那里,难道可以不害怕吗?古代诸侯贡举士人,举荐得当就称为有功,有功者增加班次、进爵;贡举不当就称为有过,有过者降职削地。即使这样,仍不能使《诗经》作者停止讥刺大车、素餐之人,也不能使山林中没有《伐檀》《兔罝》所赞美的贤者。何况举荐非才之人要承担罪责,任用他们又会招致驾驭不了的祸患。衡量一旦失去准则,多少人才还怎么能够再减少呢?那些孤立而杰出的人,藏起才器等待合适的价格;琐碎庸碌而轻薄的人,却靠人事关系求取迅速升迁。正因为等待合适的价格,所以困顿沉沦于贫穷困苦之中;正因为求取迅速升迁,所以轻佻窃进而飞跃上升。大概猫头鹰聚集飞翔时,鸳凤就隐居不出;豺狼挡在道路上,麒麟就远远逃避。举荐善人并教导他们,不仁之人就会远离;奸诈虚伪的人得到荣显,英杰就会隐遁。高尚节操的人以同阘茸之人为伍为耻,清白守节的人以进入贪暴者的行列为羞。举荐任用全都错误,众贤便收敛才智、闭口不言;众贤闭藏,凶邪之人便相互援引;凶邪相互援引,小人的势力就增长;小人势力增长,梼杌之类就并肩而立。这就是颂扬之声不再出现、怨叹之声喧嚣不止的原因。高才长材的人自恃才能胜过自己,能屈能伸,沉默或发言都听从天命,把穷困、通达、得失都交给自然;这样的人又怎能不落在党羽众多者的后面,处于有权势者之下呢?超群出众的士人,不合礼义就不行动,像山岳般耸立、深渊般沉静,了解他们的人很少;驰逐求进的人蒙蔽视听并诋毁他们,所以思求贤才的君主始终不知道奇才在哪里,怀抱道术的人想要效力却没有人任用。即使怀有稷、契那样的才能,具有超越世人的器量,也终于沉滞到死,不能被登用叙进。而有党羽、有势力的人纷纷聚集,官位缺少、官署空置,前来求用的人又都说得很好,怎么能不把他们收拾起来任用呢?灵帝、献帝时期,宦官掌权,群奸执掌政权,危害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