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七

译磨砺锋锐，承载众务，九种功业都能和谐完成。君主面向西方恭敬谦退，以延请师友之才；尊敬侍奉老者，以敦厚孝悌之行。因此潜藏的贤者仰首而来，山林隐士俯身聚集；内有光明文采辅弼，外有勇猛威严防御。政治在上面得到治理，万物便在下面归附；恩惠从近处发出，恩泽便远播。贤明之士在所任之处尽力，百姓则在湖泽草野中互相礼让边界。于是减免烦琐的法令，振兴太和的清风；用蒲轮、玉帛征召丘园中的俊秀之民；元凯等贤臣全部聚集，以详细讨论治道的得失；减少牧羊之官的冗多人手，达到不酤之酒那样的至醇境界。张开仁让之门，堵塞华竞之途，表彰义正的操守，弘扬纯正大道的规范。使归附德化的人，如同潜伏的萌芽喜悦于甘雨；使看到归顺之道的人，如同行潦奔赴大川。百姓安居于此，如同绿叶缀在修长树枝上；边远异族仰望它，如同群星环绕北辰。因此七政不会在玄极错乱运行，寒暑不会失去节令而混杂；四灵都能出现，芝草花朵灿烂明丽；甘露淋漓从天空降下，美好的禾穗婀娜而充满箱笼。丹魃被驱逐到神潢之外，玄厉被拘禁于广朔之地；百川没有沸腾的异常，南箕安静而不再使禾苗倒伏；万物没有违背时令的凋零，人间没有叹息怨恨的声响。牢狱空置，五刑停止施用。凡是不在正朔统属之内、不受冕绅教化所及之处，无论穿毡裘皮服的、居山林的、逃海滨的，没有不含着喜悦、改变面貌归顺。受到和气感化，经过多重翻译，灵禽向朱庭进贡，瑶环从西极献来。各地首领很快向善，如烟气顺从强风；边远荒服承受指令，如回声应和绝远之音。这确实是升平隆盛的最高境界，是三皇五帝的轨迹。因此能够使宗庙世世巩固，使根本枝叶繁盛于百代。根深，末梢就茂盛；下民快乐，上位就安定。马如果没有造父调教，就不能留下奔驰千里的踪迹；百姓如果不归附唐、虞，就不能成就与上天同美的盛况。马疲惫到了极点就会产生变态，倾覆愤乱的忧患便随之而来；百姓困苦就会多有离叛，祸乱必定兴起。难道可以不战战兢兢地等到天亮吗？难道可以不栗栗危惧地思虑危险吗？君主如果不澄清思想以思考治乱，不深入鉴察亡国的征兆，即使眼睛能分辨百寻之外的秋毫，耳朵能精细辨别八音的清浊，作文则琳琅美辞坠落笔端，习武则钩铬居额切摧之技运用于掌指，心中包藏万篇诵读，口中播发如涛波般的辩说，仍然无补于土崩，也不能挽救瓦解。为什么呢？因为不把握大的根本，只致力于细小末节，滞留在臣下的事务上，却昏暗于元本的关键。确实能够使行事超过俭约，临深渊、踏薄冰；处在安定时不忘记乘奔马的戒惧，处于存续时不废弃对灭亡的忧虑；掌握纲领来整顿细目，执持道术法则来驾驭众才。韩信、白起竭尽全力克敌制胜，萧何、曹参竭尽才能治理国家；君主只要借助一个人的忠心来取得果敢坚毅，谋臣们共同思考来推进长远谋略，那么君主即使从容地居于玉房之内，逍遥于云阁之上，让羽觞浸坏在美酒中，让乐人疲于歌舞，仍然可以垂衣拱手而任用贤能，高枕无忧地等待事情办成。何必一定要住在狭窄简陋的茅屋，吃粗淡无味的饭羹，亲自承担守门等劳役，怀抱损伤生命的辛勤劳苦，然后才能使恩惠流布百姓、道化遍及海外呢？昏庸迷惑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他治理政事，有时仁慈却不能决断，使朱紫贵贱混淆；正直的人得不到赏赐，邪曲的人不受惩罚。有时苛刻凶猛而残酷，有时只有威严而没有恩惠；刑罚过重，连罪行未达到标准的人也不宽赦。根基已经暴露、基业已经倾颓，危险得如同鸟巢筑在帷幕上，却自比于天日，自认为坚固如泰山，以为能够彰明俊德的人也不难赶上，小心翼翼的人还不值得计算。于是无罪无辜的人也遭受滥刑，只为逞威；百姓看不到恩德，只听到杀戮的声息。任用官员，就把顺从自己心意的人当作贤能；提拔人才，就把亲近宠信的人排在前面。把上卿的位置列给权贵，把政事委托给没有才能的亲族。独断专行地处理顾问之事，把决策交给阿谀谄媚之徒。所荐举的人，往往是远离九族外亲、却不考察其才器干略者；所信任倚仗的人，则是琐碎小才、曲意媚上的人，而憎恶方正直率者。被压制退斥的人，只因随声附和，却不根据实情考察；被宠爱提拔的人，只凭美好的言谈，却不考核其功绩和实际作用。掌管要害事务、治理百姓的官员，统率军队、专门出征的将领，有的因贪污而败坏所在之地，有的因营私而扰乱朝廷，有的因懦弱而败坏各种事务，有的因怯懦而丧失军事利益，最终却都没有察觉。不忍心罢免斥退他们，反而继续亲近委任，希望他们日后有所成效。器量小而担任大职，终于招致灾祸。那些才干优良、见识长远而没有援助的人，有的披着粗布衣服隐居于朝野之间，有的沉沦于穷困困顿之中。他们怀抱道术而闭口自守，想施展力量却没有机会；国家衰败的灾祸，正因此而多有发生。又对经典中的规戒既不听闻也不阅读，只顾玩弄器物、沉溺宴饮，以此为乐、以此为务。修建高楼台观，却轻视道德；扩大苑囿，却减少招纳贤才；深挖池沼，却薄待恩信；喜欢狗马，却厌恶正直敢谏；看重珠玉，却轻视智慧谋略；大量织造绮罗纨绔，却吝惜施恩布惠；对赈济救助拖延不办，却急于聚敛；勤于田猎射鸟，却忽视农耕；重视兼并，却轻视百姓性命；提拔优伶倡人，却斥退儒雅之士；厚待宠妾幸臣，却薄待战士；放纵声色，却忘记各种政事；先沉溺酣游，后来才听取裁决；屡屡使百姓服苦役，却疏于犒赏赐予；精工制造昂贵而不急需的器物，圈养聚集那些耗费粮谷的肉食动物。这样看来，国家危亡不能怨天，衰弱也不能责怪别人。吉凶由自己造成，商汤和周武王难道是同一种情形吗？从前周文王掩埋无人收葬的尸骨，天下便称赞他的仁德；殷纣王剖开比干的心脏，四海便痛恨他的暴虐。君主处于众人瞻望的位置，毁誉尤其来得迅速。得失的变化，并不需要很多事情。凡是声誉厚重，蛮夷便归心拥护；但声誉不能凭空求取。毁谤积累起来，华夏便离心背叛；到了那时，连说挽救也来不及了。因此，小的善行虽然没有大的益处，也不能不做；细小的恶行虽然不会立即带来灾祸，也不能不除去。若是放纵情欲，却不与天下共同享乐，所以有了忧患也没有人来救助。削弱根基而增高建筑，却没有察觉下面坠落、上面崩塌，所以倾覆颓败时没有人来扶持。于是缰绳和鞭策离开了自己的手，神奇之物被借走而不再归还；力量疲竭，财用匮乏，百姓不堪忍受命令，下面众人怨恨，上天震怒。田成子在帷幄之中谋划而夺取整个齐国，姬昌取得了邻近的二国；陈胜、吴广一类的人挥剑大声呼喊，刘邦、项羽一类的人挥戈而起，如疾风骤至。云梯登上高达百雉的城墙，锋利的刀刃在宫门阙下交错；飞射的锋刃从内部接连而来，禁卫军却在外面溃败。到了这时，才忧悲起来，思念超越当世的大贤；拥立警卫，延请隐居山岩的智士；在嵩山峰岭仰慕伊尹、吕尚，在草野之间招请孙武、吴起。想要采纳正确的言论却已经无处可求，想要谋取良策却无人询问；这就如同大厦已经被烧毁，才到沧海取水来救火。

译洪水已经淹没屋室，才到长洲去造船。巍巍崇高的声名，不可以因骄傲吝啬而造成；要举行东岳封禅，也不是放纵欲望就能修成的。上古圣人兼程策马疾驰，还担心赶不上前人；庸碌的君主却缓步按辔，还自以为超过了他们。有的人身处安定时便想到危险，有的人身处险境却仍自我放纵；有的人功业成就、政治安定而不懈怠、不荒废，有的人衣带像旒冕一样悬垂、局势危如累卵，却仍不察觉、不醒悟。若不是辛、癸的沉溺覆亡，哪里能显出钦明圣君的崇高救济呢？要时时把这些放在心上，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抱朴子外篇》卷第五完。#1“遏”字，原本作“过”，据校本改。#5“路”字，原本作“各”，据校本改。#3“杜”字，原本作“杠”，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第六。臣节。抱朴子说：从前唐尧、虞舜考察古道、敬慎明察，尚且要等待群臣辅佐光明，借此达到崇高伟大的成功。因此能够光大帝王的事业，使各项功绩成就；四方门户秩序肃穆，百官按时有序，蛮夷没有扰乱中原的变故，阿阁上有凤凰鸣叫筑巢。把君主比作头，把臣子比作四肢，虽然尊卑不同，实际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体相互依赖。君主一定要估量才能后才授予官职，才可以避免鼎中食物倾覆的失败；臣子一定要估量自己的才能后才接受任职，所以不会有流放的灾祸。像影子一样跟随、像回声一样响应，俯伏着只听命令的人，是苟且容身、尸位素餐的臣子。违背命令、冒犯君颜、忠贞不屈而不顾自身，是安定君上的民众栋梁。事先揣摩君意、迎合旨意的人，是谄媚奸佞之徒；纠正过错、辅正违失的人，是国家的直臣。臣子一定要伏在斧锧之下也直言进谏，临近鼎镬也把话说尽。忠心却受到怀疑，诤谏又不能被采纳的人，可以请求放逐；如果必死也无补益，反而会增加君主的过错，那么离去也是可以的。行动时，没有训典就不依据；静处时，没有法章就不遵循。不容纳请托，不顾私情而按法绳治。明定刑罚，却不因所憎恨的人而滥用；审慎施赏，却不加给依附自己的人。不专擅君命以招揽权力，不含垢藏污却自称清白。入朝时想着竭尽言论以攻击谬误，退朝后想着推举贤能而不加遮蔽。早起晚睡，忧虑各种事务不能安定。节俭自身，约束志意，就像驾车经过薄冰、手持鞭策驱赶奔马一样谨慎。接纳谋略、推荐士人，却不把这些功劳宣扬在口头；不合义理的利益，不让它停留在心中。立于朝廷，便以砥石和箭矢般的正直作为操守；独处修身，便以羔羊般的纯洁作为节制。遇到危难，就忘掉家庭而不顾惜性命。掌握权衡、主持选任，就心地平正，不分彼此。效法萧公包容天下的气度，羡慕张良、陈平谋划奇策，追随周公全面规谏，取法二鲍直视不避的正直，践行陈婴、弘演般的节俭，持守恬淡、刚毅而终身不改的操守；甘愿承受介之推、纪信焚身的处境，也不造成韩信、英布失去忠节的祸患。出外不推辞劳苦，入内不计数功劳；归功于人而引过于己，把功劳让给地位低下的人。专一诚敬而战栗，常像天威就在面前；早晚处于警惧之中，像鼎镬就在身旁。承担寄托的重任，就以伊尹、周公为师表；在四方施展力量，就以召公、吕尚为规范。送别先王、侍奉君主，就竭尽忠贞而不回头；搏击吞噬千代的敌人，就像鹰鹯捕捉鸟雀那样勇猛。守卫边疆，就仰慕魏绛、李牧的高尚踪迹；治理众人、抚慰百姓，就希望有文翕、信臣那样的德化。忠心到了极点的人，没有什么不能为国家承担的，何况心怀才智却使君主迷误呢？义理督责自己的人，即使宗庙祭祀断绝也无所畏惧，何况怎敢推辞贬黜羞辱呢？所以能够保全功劳和尊贵，使亲族显荣，并把贤良之名寄托在民众歌谣之中。昆吾所铸的彝器，能干的人可以在上面刻写功勋；皋陶、后稷又是什么特殊的人呢？抱朴子说：臣子的功勋不宏大，就应以白受丰厚俸禄为耻；功绩不茂盛，就应以爵位任命虚高为羞。履行诚信、思考顺道，上天和人都会赞助；害怕盈满而处于谦下，最终就会有福庆。举足便踏在道义法度上，举手便奉行规矩准绳；即使褒奖尊崇迟迟而来，悔恨羞辱也一定会远离。至于损害君上而附和下属，废弃公义而经营私利，阿谀媚上、曲意顺从，以水助水；君主的举动即使错误，也谄笑着赞美正确；屡屡进献玩好之物，使君主陷于恶行；用巧言诋毁政事，用媚态取得欢心。对上遮蔽君主的明察，对下堵塞贤能进用的道路；对外结交出境的势力，对内树立背公营私的党羽。即使才智足以掩饰错误、言辞足以文饰过失，像赵高那样专擅威权，像董卓那样控制朝廷，也没有不自身血染刀锋、家族毁于汤火的。然而那些愚昧盲目的人，舍弃正道而趋向邪道，违背真实而亲近虚伪；亲眼看见倾覆失败，却不改变道路，那么灾祸聚集，并不是从天降下的。抱朴子说：臣子譬如人的股肱，就是手足；即使踏冰、持热，也不得推辞。因此古人把臣子比作土地：挖掘它便涌出水泉，种植它便长成百谷；活着的人依靠它立身，死去的人归入其中。功劳多却不希望得到赏赐，劳苦疲惫却不敢怨恨。明白并掌握这个道理，是保全自己的关键。抱朴子说：臣子的职分分明，政事就能治理；统辖范围广，就容易有许多滞碍。不是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力，不能举起同时承担多人重量的重物；不是能敌万人的杰出之才，不能总领性质不同的官职事务。这是韩侯之所以惩治侵越冒犯法令的人、子元之所以害怕不能胜任之祸的原因。若是才力绝伦，文武兼备，入朝有推心置腹的高明谋略，出征有克敌制胜的长远方略，即使事情繁多也能一并举措，两方面都遵循而都能成功；不用这样的人，纲常就会败坏，而交付重任又没有合适人选，那么兼任也可以。若不是这种器量，应该自己估量而引退；车辕若承载太重，很少有不出事故的。普通人贪恋荣耀，不考虑后患，自身既已倾覆沉溺，灾祸又牵连君主和亲族，不是很可悲吗？人人都推辞斧斤尚未砍削的木材，却没有人让出自己所摄领的官职，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唉！陈平、李斯正是因为力量不足而留下警戒，张良则因为谦让盈满而获得高尚名声。《抱朴子外篇》卷第六完。《抱朴子外篇》卷第七。良规。抱朴子说：飞翔聚集却不选择树木的鸟，必然会遭到罗网的灾祸；出仕而不估量时势的人，必然成为危险受辱的士人。得到时机时，飘然如应龙观览景云；失去时机时，荡然如巨鱼在高大的陆地上干枯。因此有智慧的人收藏自己的才能以等待时机，隐藏自身而有所作为。若是高大的山岩将要崩塌，不是细线所能缀合；龙门水势沸腾，不是双手捧起的泥土所能阻挡，那么就不会苟且求取浮利，也不会把自己投进险境以侥幸求成。

译抱朴子说：周公摄理王位、伊尹废黜太甲、霍光废掉昌邑王、孙琳逼退少帝，都被说成舍弃常道而采用权宜，以安定社稷。然而周公放逐管叔、蔡叔之后，流言满路；伊尹最终受到杀戮，大雾弥漫三日；霍光几乎祸及自身，家族也不久覆灭；孙琳还未移过桑树的树荫，便已身首异处。众人的笑声还没有停止，号哭已经随之而来。身处危难却不扶持，哪里还用得着那样的辅佐者？即使有七个诤臣，也无法挽救无道的君主。以至于王莽一类的人产生奸变，外面援引旧事来掩饰错误，内心包藏豺狼般的祸心，都是由于伊尹、霍光开创了这种乱局。后来的君子，应当深深以此为鉴。废黜和拥立君主的事情，小处顺从而大处违逆，不可让它长久存在。召王的诡诈行为已经受到贬抑，何况退废君主，怎么能认为是恶行可行呢？这些人都是计谋实行、事情成功之后，慢慢才遭受灾祸的。至于暗中谋划权变，后来却被贪婪之人出卖，导致灭族绝祀，而出卖者的其他家族反被封赏，这样的事也不少。若有奸佞辅成骄横叛乱，就像夏桀有干辛、推哆，尺氏只顾张口进谗；又像殷纣有崇侯、恶来，周厉王有党羽。改用忠良之臣，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应当除掉君主身边的众多恶人，把凶恶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拥兵守卫疆场，遵循直道、守持法令；严肃地操持斧钺，正色执守法绳；赏赐明确、惩罚必行，有所触犯便不赦免。任用贤能，只和忠臣共事；政事不可专擅，必须请示后才实行。君主有违背和错误之处，就据理直谏。战战兢兢，不忘恭敬，使社稷长久安定于上，使自身没有下临的灾患。功业成就却不居功，请求退休告老，高选忠诚有能之人，进用他来代替自己，这不是宽裕有余了吗？何必夺取至尊的玺绂，使所奉事的君主陷入危险呢？君主如同上天，也是父亲。既然可以废黜君主，那么上天也可以更改，父亲也可以更换。功劳盖世的人不一定得到赏赐，威势震动君王的人自身反而危险。这些人即使战胜敌人、攻取土地，功勋劳绩无可相比，也还会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样被抛弃，更何况废黜自己的君主，却想得到后来的君主爱护自己，这与做儿子的把亲生父亲丢弃在山谷里、另取他人来奉养，然后声称自己能成为伯瑜、曾参那样的孝子，只是自己的父亲不值得奉事，所以才抛弃他，有什么不同？即使每天享用三牲，早晚定省问安，难道能得到亲人的怜爱和信任吗？霍光一类的人，虽然当时增加班秩、晋升爵位，赏赐无数，但那都是因为权谋而得到尊崇，难道是这些人的真诚之心吗？收纳被遗弃的妻子，却议论前夫的罪恶；买来奴仆，却诋毁旧主的暴虐，普通凡夫尚且会为此不平。为什么呢？因为严重伤害同类，乃是自然的情感。所以乐羊因能忍受而受到疏远，秦西因过分厚待而受到亲近；而世人竟真以为商汤、周武王是正确的，伊尹、霍光是贤能的，这就是互相劝诱去做叛逆之事。又有人看见被废黜的君主，便认为他们未必全都不对。有的辅佐幼主，作威作福，罪大恶积；担心他们成为后患，趁他们还掌握势力，便因此更换君主，以延缓眼前局势的祸患，并把这说成制定策略的功劳。其计谋在于自利，未必是为了国家。既然取得了很重的威权，杀生便可由自己决定。被废的君主既然失去了神器，所有下流的罪名无不归到他身上。即使知道事实如此，又有谁敢公开说出来？如果没有东牟、朱虚来制定他们的谋略，没有南史、董狐来证明他们的罪行，那么到了后世回看今日，又有谁能为此辨理？只有独具眼光的人，才能追究觉察到桀、纣的恶行未必像这样恶，商汤、周武王的事迹未必像这样美。典籍所记，没有不尊君卑臣、加强根本而削弱枝叶的。《春秋》的义理认为，天不可仇雠；大圣人著经，教人资奉父亲、事奉君主；人的生命有三种依托，奉事它们应当如一。可是却允许废黜和拥立君主的事情，开启不合道义的端绪，使下凌上、上替下乱，难以作为训诫。世俗儒生沉沦于鲍肆之中，困于诡辩，竟把商汤、周武王比作食马肝的人，以此弹劾这种说法；他们是不知道权变的意义在于兴起善行而不触犯正道，并不是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背叛正义。然而前代立言的人没有用大道来驳斥这种说法，使有这种情形的人竟加快把自己置于利刃之前、登上即将崩塌的高山；这不是延年长世、远离危险的方法。即使一时策命隆盛、丰厚赏赐突然聚集，也无异于披上纹绣的祭牲牛、爱食莽麦的深渊鱼、任意饮用云日之酒的渴者、靠郁肉漏脯吃饱的饥人。而执笔作文的人却共同赞美他们，把它当作美谈，把不容诛杀的罪行说成懂得权变，使人心中郁闷而长久叹息。有人用这种话劝阻我，说它会伤害圣人，必然受到讥讽贬斥。我回答说：舜、禹经过内外多方面的考验，然后才在文祖庙接受帝位。即使有人喜欢伤害圣人，圣人难道会因此受到伤害吗？从前严延年在朝廷上奏说霍光不合道义，当时上下肃然，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何况我是在为世人作警戒，并没有指斥具体的人，又何必担心通常的议论呢？《抱朴子外篇》卷第七完。#1“牟”字，原本作“年”，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第八。时难。抱朴子说：尽守臣节而毫不隐瞒，是可以做到的；但若要使所说的话一定被采纳、自身一定安全，就必须等待时机。时机不利时，奸邪凶恶之徒嫉妒自己达不到的地方，拥护上面、压制下面，憎恶正直、以正为丑，担心公正力量不足以弹劾打击邪曲，所以专门铲除胜过自己的人来减轻自身被诛责的危险。圣明君主不是每个时代都会出现，庸碌君主又混淆黑白；他们既不能接受和任用忠臣的益处，有时还泄露极为重要的言论。于是弘恭、石显一类的人，修饰巧言，构陷看似相似的罪名，假借至公之名来推销私心奸计。献上长生之术的人，反而获立刻处死之罪；进献安定君上的计策的人，转眼便遭受危及自身的灾祸。所以说，困难的不是说话，而是选择说话的时机。用贤能之言劝说圣明君主，尚且未必立即接受。因此伊尹劝说商汤，前后达到七十次。用智慧劝告愚昧之人，必然不能被接受。因此周文王劝谏殷纣，最终没有被采纳。说话不被信任，还算可以；至于李斯杀害韩非、庞涓砍断孙膑的膝盖、上官大夫诋毁屈原、袁盎陷害晁错之类的事，多得无法记载。做臣子不容易，难道只有一种情形吗？那些一去便不能返回的人，因此功名在身后；收藏才能等待时机的人，因此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个能遇到机会。建立高大功勋的臣子，隔很多时代才有一个；陷入祸患的人，却堆积在史书之中。可悲啊，时机竟然如此难以遇到！由此说来，我知道渭水之滨的吕尚一类人、山岩之间的傅说一类人，怀抱辅佐帝王的才能，拥有超越世人的资质，却拿着钓竿、抱着筑墙工具，老死在庸人的行列中，最终没有遇到周文王、商高宗，这一定不是值得非议的。《抱朴子外篇》卷第八完。《抱朴子外篇》卷第九。官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