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五
台阁失选用於上,州郡轻贡举於下夫选用失於上,则牧守非其人矣。贡举轻於下,则秀孝不得贤矣。故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又云:古人欲达勤诵经,今世图官免治生。盖疾之甚也。于时,悬爵而卖之,犹列肆也。争津者买之,犹市人也。有直者无分而径进,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货多者其官贵,其财少者其职卑。故东园积卖官之钱,崔烈有铜臭之嗤。上为下效,君行臣甚。故阿佞幸,独谈亲容,桑梓议主。中正吏部,并为魁侩,各责其估。清贫之士,何理有望哉。是既然矣。又邪正不同,譬犹冰炭。恶直之人,憎於非党。刀尺颠倒者,则恐人之议己也。达不由道者,则患言论之不美也。乃共构合虚诬,中伤清德,瑕累横生,莫敢救拔。於是曾、闵获商臣之谤,孔、墨蒙盗砳之垢。怀正居贞者,填笮乎泥泞之中。而狡猾巧伪者,轩翥乎虹霓之际矣。而凡夫浅识,不辩邪正,谓守道者为陆沈,以履径者为知变。俗之随风而动、逐波而流者,安能复身於德行,苦思於学问哉?是莫不弃检括之劳,而赴用赂之速矣。斯诚有汉之所以倾,来代之所宜深鉴也。或曰:吾子论汉末贡举之事,诚得其病也。今必欲戒既往之失,避倾车之路,改有代之弦调,防法玩之或变,令濮上巴人反安乐之正音,腠理之疾无退走之滞患者,岂有方乎?士有风姿丰伟、雅望有余,而怀空抱虚、干植不足,以貌取之,则不必得贤,徐徐先试,则不可仓卒。将如之何?抱朴子答曰:知人则哲,上圣所难。今使牧守皆能审良才於未用,保性履之始终,诚未易也。但共遣其私情,竭其聪明,不为利欲动,不为属托屈。所欲举者,必澄思以察之,博访以详之,修其名而考其行,校同异以备虚饰,令亲族称其孝友,邦闾归其信义。尝小仕者,有忠清之效,治事之干,则寸锦足以知巧,刺鼠足以观勇也。又秀、孝皆宜如旧,试经答策防其罪对之奸,当令必绝其不中者勿署,吏加罚禁锢。其所举书不中者,刺史太守免官,不中左迁。中者多不中者少,后转不得过故。若受赇巨流切而举所不当,发觉有验者,除名,禁锢终身,不以赦令原,所举举者与同罪。今试用此法,治一二岁之间,秀、孝必多不行者,亦足以知天下贡举不精之久矣。过此,则必多修德而勤学者矣。又诸居职,其犯公坐者,以法律从事。其以贪浊脏污为罪,不足至死者,刑竟及遇赦,皆宜禁锢终身,轻者二十年。如此,不廉之吏,必将化为夷、齐矣。若乃临官受取,金钱山积,发觉则自恤得了,免退则旬日复用者,曾、史亦将变为盗跖矣。如此,则虽贡士皆中,不辞於官长之不良。或曰:能言不必能行。今试经对策虽过,岂必有政事之才乎?抱朴子答曰:古者犹以射择人,况经术乎。如其舍旃,则末见余法之贤乎此也。夫丰草不秀塉土,巨鱼不生小水,格言不吐庸人之口,高文不堕顽夫之笔。故披洪范而知箕子有经世之器,览九术而见范生怀治国之略,省夷吾之书而明其有拨乱之干,视不害之文而见其精霸王之道也。今孝廉必试经无脱谬,而秀才必对策无失指,则亦不得暗蔽也。良将高第,取其胆武,犹复试之以策,况文士乎。假令不能必尽得贤能,要必愈於了不试也。今且令天下诸当在贡举之流者,莫敢不勤学。但此一条,其为长益风教,亦不细矣。若使海内畏妄举之失,凡人息侥幸之求,背竞逐之末,归学问之本。儒道将大兴,而私货必渐绝,奇才可得而役、庶官可以不旷矣。或曰:先生欲急贡举之法,但禁锢之罪,苛而且重,惧者甚众。夫急辔繁策,伯乐所不为。密防峻法,德政之所耻。抱朴子曰:夫骨填肉补之药,长於养体益寿,而不可以救暍溺之急也。务宽含垢之政,可以莅敦御朴,而不中以拯衰弊之变也。虎狼见逼,不挥戈奋剑,而弹琴咏诗,吾未见其身可保也。燎火及室,不奔走灌注,而揖让盘旋,吾未见其焚之自息也。今与知欲卖策者论此,是与跖议捕盗也。
译朝廷在上面失去了选拔任用的原则,州郡在下面轻视贡举。上面选用失当,州牧郡守就不是合适的人;下面轻视贡举,秀才、孝廉就不能得到贤人。因此当时流传说:举荐秀才,却连书都不懂;考察孝廉,父亲与他另住。寒门清白之士,污浊得像泥;高等第的良将,胆怯得像鸡。又说:古人想要显达,勤于诵读经书;今人图谋做官,却不肯经营生计。这实在是对时弊痛恨到了极点。当时,悬挂爵位而出售,简直像列店营业;争夺渡口的人买官,简直像市井商人。有钱的人不必分辨就径直升进,空手无钱的人只能望路收步;货财多的官位尊贵,钱财少的职务卑下。因此东园积累了卖官的钱,崔烈受到“铜臭”的讥笑。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仿效;君主怎样行事,臣下就更加厉害。因此阿谀佞幸之人独自谈论亲近容貌,桑梓之人也议论君主。中正官和吏部官员都成了买卖的首领,分别索取估价。清贫之士哪里还有希望呢?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再说,邪正不同,好比冰炭不能相容。憎恶正直的人,会恨不是自己党羽的人;刀尺颠倒的人,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不能通过正道显达的人,担心言论不好听。于是他们共同编造虚假诬陷,伤害清德之士,使瑕疵罪名横生,没有人敢于救拔。于是曾参、闵子骞得到商臣那样的诽谤,孔子、墨子蒙受盗跖一类的污名。怀抱正道、安守贞节的人,陷在泥泞之中;狡猾巧诈的人,却飞翔在彩虹霓云之间。凡夫见识浅薄,不能分辨邪正,反而说守道者是沉沦于下位,把走旁门捷径的人看作懂得随机应变。世俗中那些随风而动、逐波而流的人,哪里还肯回身归于德行,苦心思考学问呢?因此无不放弃检束自身的辛劳,奔赴行贿求官的捷径。这确实是汉朝倾覆的原因,也是后世应当深切鉴戒的事情。有人说:您谈论汉末贡举的事情,确实说中了它的弊病。如今如果一定要戒除过去的过失,避开翻车的道路,调正后世的琴弦,防止法令被玩弄或改变,使濮上、巴人的淫靡音乐反而安于正音,使腠理之疾不至于退走而成为滞重之病,难道有办法吗?有些士人仪表丰伟、雅望有余,却内心空虚、根基不足;如果只按容貌取人,未必能得到贤才;若从容逐步考察,又不能仓促完成。应当怎么办呢?抱朴子回答说:能够识别人,才是明智,这是上圣也感到困难的事。如今假使州牧郡守都能在人才未被任用之前审察其贤能,使他们保持操守、始终如一,确实并不容易。但只要共同摒弃私情,竭尽聪明,不被利欲动摇,不因亲属请托而屈服;想要举荐的人,必定澄心静思加以考察,广泛访察以求详实,修察其名声并考核其行为,比较异同以防止虚饰,使亲族都称说他的孝友,使乡里都归向他的信义。曾经做过小官的人,如果有忠诚清廉的成效,有处理事务的才干,那么看一小段锦缎便足以知道其织造技巧,刺一只老鼠便足以观察其勇气。秀才、孝廉也都应当像旧制一样,考试经书、回答策问,以防止作弊作伪;应当规定,凡是不合格者一律不得署名任用,相关官吏加以处罚并禁锢。所举荐的文书不合格,刺史、太守免官;稍有不合格者降职。合格者多,不合格者少,以后转任不得超过原来的等级。如果接受贿赂而举荐不当,事情败露且查有实据,便除去名籍,终身禁锢,不因赦令宽免;所举荐的人也与举荐者同罪。如今试行这种办法,治理一两年,秀才、孝廉一定会有很多不能通过,也足以知道天下贡举长期不精了。超过这段时间,必然会有更多修养德行、勤奋学习的人。各位在职官员,如果犯了公务上的罪,依法处理;如果因贪浊污秽获罪,罪不至死,服刑完毕或遇到赦令,都应终身禁锢,较轻的禁锢二十年。这样一来,不廉洁的官吏必将变成伯夷、叔齐那样的人。若在任职时收受财物,金钱堆积如山,事情败露后只顾怜惜自己,被罢免十天半月又重新任用,那么曾参、史鱼也将变成盗跖了。这样,即使贡士都考试合格,也不能不说官长任用不善。有人说:能说未必能做。如今即使考试经书、回答策问都合格,难道一定有处理政事的才能吗?抱朴子回答说:古人尚且用射箭来选择人才,何况经术呢?如果舍弃经术考试,尚未见有别的办法比这更好。丰茂的草不会在贫瘠的土地上开花,巨大的鱼不会生在小水中,至理名言不会从庸人嘴里说出,高妙文章不会出自顽劣之人的笔下。因此读《洪范》便知道箕子有治理天下的才具,阅览《九术》便看出范蠡怀有治理国家的谋略,省察管仲的著作便明白他有拨乱反正的才干,观看吴起的文章便看出他精通霸王之道。如今孝廉必须考试经书而不能有脱漏错误,秀才必须回答策问而不能偏离主旨,那么人才也就不能被暗中蒙蔽。良将取得高等名次,是因为看重其胆略武力,仍然要用策问考察,何况文士呢?即使不能保证完全得到贤能之人,也必定胜过完全不考试。如今且令天下所有应当列入贡举范围的人,都不敢不勤奋学习。仅这一条,对长久增益风俗教化的作用也不小。若使天下人害怕妄自举荐的过失,人人停止侥幸求取,背离争逐末流,归向学问根本,儒道将大为兴盛,私下买卖也必渐渐断绝,奇才就可以得到任用,各种官职也可以不再空缺。有人说:先生想要急切推行贡举法,但禁锢之罪既苛刻又严重,害怕的人一定很多。缰绳勒得太紧、马鞭繁密,是伯乐不会做的事;防范过密、法令过严,是施行德政的人所不屑的。抱朴子说:用骨头填补、用肉补养的药,长于滋养身体、增益寿命,却不能救助中暑溺水的紧急危难。只致力于宽容、包容污垢的政事,可以治理敦厚朴实之世,却不能用来挽救衰败弊乱的变化。虎狼逼近,不挥戈奋剑,却弹琴吟诗,我没有见过这样还能保全自身的;火烧到房屋,不奔走取水灌救,却作揖谦让、盘旋周旋,我没有见过火会自行熄灭。如今同那些只想卖弄策略的人讨论这些,正如同与盗跖商议捕盗一样。
抱朴子曰:今普天一统,九垓同风,王制政令,诚宜齐一。夫衡量小器,犹不可使往往而有异,况人士之格,而可参差而无检乎。江表虽远,密迩海隅,然染道化,率礼教,亦既千#1余载矣。往虽暂隔,不盈百年。而儒学之事,亦不偏废也。惟以其土宇褊於中州,故人士之数,不得钧其多少耳。及其德行才学之高者,子游、仲任之徒,亦未谢上国也。昔吴土初附,其贡士见偃以不试。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犹复不试,所以使东南儒业衰於在昔也。此乃见同於左衽之类,非所以别之也。且夫君子,犹爱人以礼,况为其恺悌之父母邪。法有招患,令有损化,其此之谓也。今贡士无复试者,则必皆修饰驰逐,以竞虚名,谁肯复开卷受书哉?所谓饶之适足以败之者也。自有天性好古,心悦艺文,学不为禄,味道忘贫,若法高卿、周生烈者。学精而不仕,徇乎荣利者,万之一耳。至於宁越、倪宽、黄霸之徒,所以强自笃厉於典籍者,非天性也,皆由患苦困瘁,欲以经术自拔耳。向使非汉武之世,则朱买臣、严助之属,亦未必读书也。今若取富贵之道,幸有易於学者,而复素无自然之好,岂肯复空自勤苦,执洒扫为诸生,远行寻师问道者乎。兵兴之世,武贵文寝。俗人视儒士如仆虏,见经诰如芥壤者,何哉?由於声名背乎此也。夫不用譬犹售章甫於夷、越,徇髯蛇於华夏矣。今若遐迩一例,明考课试,则必多负笈千里以寻师友,转其礼赂之费以买记籍者,不俟终日矣。抱朴子曰:才学之士堪秀、孝者,已不可多得矣。就令其人若如桓、灵之世,举吏不先以财货,便安台阁主者,则虽诸经兼本解,於问无不对,犹见诬枉,使不得过矣。常追恨于时执事,不熏为之防。余意谓新年当试贡举者,令年便可使儒官才士豫作诸策,计足周用。集上禁其留草殿中封闭之,临试之时亟赋之。人事因缘於是绝。当答策者,皆可会着一处,高选台省之官亲监察之。又严禁其交关出入,毕事乃遣。违犯有罪无赦。如此属托之冀窒矣。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不恃人之不欺己也。亦何耻於峻为斯制乎。若试经法立,则天下可以不立学官,而人自勤乐矣。案四科亦有明解法令之状,今在职之人,官无大小,悉不知法令。或有微言难晓,而小吏多顽,而使之决狱,无以死生委之,以轻百姓之命,付无知之人也。作官长不知法,为下吏所欺而不知。又决其口笔者,愤愤不能知食法,与不食不问,不以付主者。或以意断事,蹉跌不慎法令,亦可令廉良之吏,皆取明律令者试之如试经,高者随才品叙用。如此,天下必少弄法之吏、失理之狱矣。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五竟#1『千』原作『于』,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六交际抱朴子曰:余以朋友之交,不宜杂浮。面而不心,扬雄攸讥。故虽位显名美,门齐年敌,而趋舍异规,业尚乖互者,未尝结焉。或有矜其先达,步高视远,或遗忽陵迟之旧好,或简弃后门之类味,或取人以官而不论德,其不遭知己,零沦丘园者,虽才深智远,操清节高者,不可也。其进趋偶合,位显官通者,虽面墙庸琐,必及也。如此之徒,虽能令壤虫云飞,斥鴳戾天,手捉刀尺,口为祸福,得之则排冰吐华,失之则当春雕悴,余代其踧蹐,耻与共世。穷之与达,不能求也。然而轻薄之人,无分之子,曾无疾非俄然之节,星言宵征,守其门庭,翕然谄笑,卑辞悦色,提壶执贽,时行索媚,勤苦积久,犹见嫌拒,乃行因托长者以构合之。其见受也,则踊悦过於幽系之遇赦;其不合也,则懊悴剧於丧病之逮己也。通塞有命,道贵正直,否泰付之自然,津涂何足多咨。嗟乎细人,岂不鄙哉。人情不同,一何远邪。每为慨然,助彼羞之。昔庄周见惠子从车之多,而弃其余鱼。余感俗士不汲汲於攀及至也。瞻彼云云,驰骋风尘者,不懋建德业,务本求己,而偏徇高交以结朋党,谓人理莫此之要,当世莫此之急也。以岳峙独立者为涩吝疏拙,以奴颜婢睐来去声者为晓解当世,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闻财利则惊掉,见奇士则坐睡。褴缕杖策、被褐负笈者,虽文艳相、雄,学优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郑、王孙、罗裒之徒,乘肥衣轻,怀金挟玉者,虽笔不集札,菽麦不辨,为之倒屣、吐食、握发。余徒恨不在其位,有斧无柯,无以为国家流秽浊於四裔,投畀於有北。彼虽赫奕,刀尺决乎,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泥象登云,造其门庭,我则未暇也。
译抱朴子说:如今天下普遍统一,九州四海风俗相同,王制和政令确实应当一致。衡量小器尚且不能使各处常常不同,何况选拔人才的标准,怎么可以参差不齐而没有检核呢?江南虽然遥远,紧邻海角,但接受道化、遵循礼教,也已经一千多年了。过去虽然暂时隔绝,却不到一百年;儒学之事也并没有偏废。只是因为那里的土地比中州狭小,所以人才的数量不能与中州相等。至于德行才学高尚的人,如子游、仲任一类,也未必逊于中原。过去吴地刚归附时,所贡之士因被偃抑而不受考试。如今太平已经接近四十年,仍然不考试,这正是使东南儒学衰落于往昔的原因。这等于把他们看作左衽之类,并不是区别对待他们的办法。况且君子尚且以礼爱护人,何况作为他们和蔼仁慈的父母呢?法令会招来祸患,命令会损害教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贡士不再考试,他们一定都会修饰外表、奔走求进,竞逐虚名,谁还肯打开书卷、接受学问呢?这就是所谓给予宽纵反而足以败坏他们。自古以来确有天性好古、内心喜爱文章技艺、不为俸禄求学、以体味道术而忘却贫困的人,如法高卿、周生烈一类。这样的人学业精深却不做官,追逐荣华利禄的,万中只有一个。至于宁越、倪宽、黄霸之类之所以勉强自己、专心刻苦于典籍,并非出于天性,都是因为受困苦所逼,想凭经术使自己脱离困境。假如不是汉武帝的时代,朱买臣、严助之类也未必会读书。如今如果取得富贵的道路有一种比学习更容易的办法,而他们又本来没有自然好学的爱好,难道还肯白白辛苦,做洒扫之役而成为诸生,远行寻师问道吗?在战争兴起的时代,武功受到重视,文治便衰落。俗人把儒士看作奴仆,把经书诰令看作草芥尘土,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读书不能带来声名和富贵。既然不用它,就如同把章甫之冠卖给夷、越之人,把髯蛇献给华夏之人一样不合时宜。如今若远近一律,明确考核考试,必然有很多人背着书箱跋涉千里寻访师友,很快便会把送礼行贿的费用转去购买典籍,根本不用等到一天结束。抱朴子说:有才学、足以担任秀才和孝廉的人,本来就已经难以多得了。即使有这样的人,若处在桓帝、灵帝时期,举荐官员不先送财货,也不先安通台阁主管,那么即便兼通诸经和本义,对所问无不回答,仍会被诬陷冤枉,使他们不能通过。我常常追恨当时掌事者没有预先设法防范。我认为,明年应当考试贡举的人,今年就可以让儒官和才士预先拟作各种策问,计算出足够周全的题目,汇集上报后禁止将草稿留在宫中,并加以封闭;临到考试时再迅速命题。这样人情请托就可以断绝。凡是答策的人,都可以集中在一个地方,由精选的台省官员亲自监察;又严格禁止他们相互往来、出入串联,事情全部结束后才放行。违反者有罪,不能赦免。这样,请托的希望就会被堵塞。明君依靠的是自己不可欺骗,不是依靠别人不欺骗自己;制定这样严厉的制度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如果考试经书的制度确立,天下甚至可以不设置学官,人们自然会勤奋而乐于学习。按四科之法,也有明白理解法令的科目;如今在职之人,无论官职大小,全都不懂法令。有的法令言辞隐晦难懂,小吏又多顽昧,却让他们裁决狱讼,实在不能把人的生死交给他们,不能把百姓的性命轻易交给无知之人。做官长却不懂法令,就会被下属官吏欺骗而自己还不知道。又有些人只凭口头和笔墨决断案件,愤懑昏乱,连应当适用什么法律都不知道,对是否合乎法律也不加追问,不把案件交给主管官员。有的凭主观臆断办事,差错失误而不慎用法令。也可以让廉洁贤良的官吏,都参加明习律令的考试,像考经书一样;成绩高的,依照才干品级安排任用。这样,天下玩弄法律的官吏和失当的案件必定会少了。《抱朴子外篇》卷十五完。“千”字原作“于”,据校本改正。《抱朴子外篇》卷十六。交际。抱朴子说:我认为朋友交往不应当掺杂浮薄之情。只有表面交往而内心不相契合,是扬雄所讥讽的。因此,即使地位显贵、名声美好,门第相当、年岁相近,但取舍不同、志业和崇尚相违,我也从未与其结交。有的人夸耀自己先达,步履高傲、目光高远;有的人遗忘、忽视、疏远从前的旧交;有的人轻弃后门中的同类;有的人只按官位取人而不论德行。那些没有遇到知己、零落沉沦在丘园之中的人,即使才深智远、操守清正、节行高尚,也不能得到任用。那些仕进偶然相合、地位显赫、做官通达的人,即使见识如面墙、庸陋琐碎,也一定得到提拔。这样的人,即使能使土中小虫飞上云端,使斥鴳飞到天上;手中掌握官府权柄,口中决定人的祸福,得到他便如排开冰雪、吐出花朵,失去他便像春天的花木凋残,我都替他们感到局促羞惭,耻于与他们同处一世。困穷和显达不是人力所能求取的。然而轻薄之人、无才之子,竟没有厌恶非义、暂守节操的时刻,听到消息连夜赶路,守在权贵门庭,满脸谄媚地笑,言辞卑下、面色讨好,提壶拿着礼物,时时前去求媚;辛苦积累很久,仍被嫌弃拒绝,便托请长者从中牵合。他们被接受时,喜悦超过幽禁之人遇到赦免;没有被接纳时,懊丧憔悴超过患丧病祸患临身。通达闭塞自有命运,道义贵在正直,否泰交替交给自然,至于通往仕进的道路,又何必过多忧虑呢。唉,这些小人难道不鄙陋吗?人情竟然各不相同,相差得多么遥远啊!我常常为此感慨,替他们感到羞耻。从前庄周看见惠子随从车马很多,便丢弃了剩下的鱼;我感慨世俗士人不肯急切地攀附权贵。看那些在尘世中奔走驰骋的人,不努力建立德业、致力于根本而求取自身,却偏偏追逐高贵的交游来结成朋党,把人与人交往看作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把当世事务看作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事。把像山岳一样独立的人看作迟钝吝啬、疏远笨拙,把奴颜婢膝、来去奔走的人看作通晓当世;风气形成、习俗沿袭,无不追逐末流、随波而去,真可感慨。有些人德薄而位高,器量充满、志意骄溢,听到财利便惊慌抖动,见到奇异贤士却坐着打瞌睡。那些衣衫褴褛、拄杖赶路、穿着粗布、背着书箱的人,即使文章像司马相如、扬雄一样华美,学问胜过孔融、扬雄,也把他们当作尘土,不加接引。至于程郑、王孙、罗裒一类人,乘肥马、穿轻裘,怀金携玉,即使不会写字、不辨菽麦,也为他们倒屣相迎、吐食相待、握发相迎。我只是遗憾不在那个职位上,有斧却没有柄,无法替国家把污秽浊物流放到四方之外,投弃到北方。那些人虽然显赫,掌握刀尺权柄,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呼喝一声就能使泥塑之人登上云端,但他们来到我的门庭,我却没有时间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