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一
运屯则沉沦於勿用,时行则高竦乎天庭。士以自衒为不高,女以自媒为不贞。何必委洗耳之峻摽,效负俎之干荣哉。夫其穷也,则有虞婆娑而陶钧,尚#1父见逐於愚妪,范生来辱於溺篑,苦怪如笼也弘式匿奇於耕牧。及其达也,则淮阴投竿而称孤,文种解屩而纡青,传说释筑而论道,管子脱桎为上卿。盖君子藏器以有待也,蓄德以有为也。非其时不见也,非其君不事也。穷达任所值,出处无所系。其静也,则为逸民之宗。其动也,则为元凯之表。或运思於立言,或铭勋乎国器,殊涂同归,其致一焉。士能为可贵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贵之也。能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被褐茹草,垂纶买免,则心欢意得,如将终身。服冕乘轺,兼朱重紫,则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怀也。若席上之珍不积,环堵之操不粹者,予之过也。知之者希,名位不臻,以玉为石,谓凤曰鴳者,非余罪也。夫汲汲於见知,悒悒於否滞者,裳民之情也。浩然而养气,淡尔而靡欲者,无闷之志也。时至道行,器大者不悦。天地之间,知命者不忧。若乃徇万金之货,以索百十之售,多失骭干上声毛,我则未暇矣。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九竟#1『尚』原脱,据校本补。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名实门人问曰:闻汉末之世,灵、献之时,品藻乖滥,英逸穷滞,饕餮得志,名不准实,贾不本物,以其通者为贤,塞者为愚。其故何哉?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輷磕而或不闻焉,七曜经天而或不见焉,岂唯形器有聋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闻格言而不识者,非无耳也。见英异而不知者,非无目也。由乎聪不经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远者,盘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飞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动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滞焉。方之货也,则缄连以待贾者,唯至珍而难售;鸣鼓以徇之者,虽凡蔽而易尽。比之材也,则结根於嵩、岱者,虽竦盖千仞,垂荫万亩,而莫之知也;插株於涂要者,虽钩曲戾细而速朽,而犹见用也。故庙堂有枯杨之瑚簋,穷谷多不伐之梓橡也。是以窃华名者,蝼蜥腾於云霄。失实贾者,翠虬沦乎九泉。於是斥鴳凌风以高奋,灵凤卷翮以幽戢,铅锋充太阿之宝,犬羊佻勃高切独行貌虎狼之资矣。夫佞者鼓珍赂为劲羽,则无高而不到矣;乘朋党为舟楫,则无远而不济矣。持之以夙兴侧立,加之以先意承指,其利口谀辞也似辨#1,其道听涂说也似学,其心险貌柔也似仁,其行污言洁也似廉,其好说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讳也似直,故多通焉。且亦奉望我者,欲我益之,不求我者,我不能爱,自然之理也。夫贤常少而愚常多。多则比周而匿瑕,少则孤弱而无援。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俊哲处下位而不见知。拔茅之义圯,而负乘之群兴,亢龙高坠,泣血涟如。故子西逐大圣之仲尼,臧仓毁命世之孟轲。二生不兔斯患,降兹亦何足言。斯祸盖与开辟并生,苦之匪唯一世也。历览振古,多同此疾。至於驽蹇矫首於调多么切辇,駥骥委牧乎林垧,彼已尸禄,邦国殄瘁,下凌上替,寔此之由。或虫流而莫敛,或逆窜於申亥,或擢筋於庙梁,或绝命於望夷,盖所拔之非真,而忠能之不用也。故明君勤於招贤,而汲汲於擢奇,导达凝滞,而严防壅蔽。才诚足委,不拘於屠钓。言审可施,抽之於戎戍。或举於牛口之下,而加之於群僚之上。或拔於桎梏之中,而任以社稷之重。故能勋业隆济,拓境服远,取威定功,垂统长世也。夫直绳者,枉木之所憎也。清公者,奸慝之所雠也。人主不能运玄鉴以索隐,而必须当涂之所举。然每观前代专权之徒,率其所举皆在乎附己者也,所荐者先乎利己者也。毁所畏而进所爱,所畏则至公者也,所爱则同私者也。至公用则奸党破,众私立则主威夺矣。奸党破则升泰之所由也,主威夺则危亡之端渐矣。毁所畏则恐辞之不痛,虽刖劓之犹未□意焉,故必除之而后快也。彼进所爱则苦谈之不美,虽位超之犹未逞心焉,故必危彼以安此也。
译时运困厄,就会沉沦而不被任用;时势通达,就会高高升到天庭。士人以自我炫耀为不高尚,女子以自我求婚为不贞洁,何必抛弃许由洗耳的高尚标志,去效法负俎求取荣宠呢?人在困穷时,有虞氏婆娑起舞而成为陶钧天下的人;尚父被愚妪驱逐,范生前来时受到溺篑的羞辱,苦怪如笼也弘式把奇才隐藏在耕牧之间。等到显达时,淮阴侯放下钓竿而称孤,文种脱下草鞋而身佩青绶,傅说放下筑墙工具而谈论治道,管仲脱离桎梏而成为上卿。这是因为君子藏好才器以等待时机,积蓄德行以有所作为;时机不对就不出仕,君主不贤就不侍奉。困穷或显达听凭所遇,出仕或退处不受外物牵系。他安静时,是逸民的宗师;行动时,是元凯一类人的表率。有的运用思虑来著立言说,有的在国家重器上铭刻功勋,途径虽不同,归宿相同,旨趣是一致的。士人能够做出值得尊贵的行为,却不能使世俗一定尊贵他;能够成为可以任用的人才,却不能使世间一定任用他。披粗布、吃野草,垂钓或卖兔时,内心欢悦自得,像是准备终身如此;身穿冕服、乘坐轺车,兼有朱衣紫绶时,却把它当作本来就有的一样,始终如同平民。这就是至人的用心。如果席上的珍宝不能积聚,环堵之中的操守不能纯粹,那是我的过错。知晓我的人少,名声和地位不能达到;别人把玉当作石头,把凤凰叫作鴳鸟,这不是我的罪过。急切地希望被人知晓,因困滞不通而忧郁,这是普通人的心情。浩然养气,淡泊而没有欲望,是无所忧闷的志向。时机到来、道术得以施行时,器量宏大的人并不因此欣悦。天地之间,懂得命运的人没有忧愁。至于拿价值万金的货物去求取百十钱的出售机会,白白损失许多鬓毛,我没有闲暇去做这种事。《抱朴子外篇》卷十九完。“尚”字原本脱漏,据校本补入。《抱朴子外篇》卷二十 名实 门人问:听说汉末灵帝、献帝时期,品评人物乖谬泛滥,英俊超逸之士困顿滞塞,贪婪之徒得志,名声不符合实际,估价不以货物本身为依据,把通达的人当作贤者,把困塞的人当作愚者。这是什么原因呢?抱朴子回答说:雷霆轰鸣,有时仍有人听不见;七曜运行于天空,有时仍有人看不见,难道只有形体器物才有聋瞎吗?心神受到蒙蔽,也同样如此。因此,听到格言却不能理解的人,并不是没有耳朵;看见杰出奇异的人却不知道的人,并不是没有眼睛,而是耳朵不能通达玄妙,眼光不能达到奇异之处。智慧宏大、志向深远的人,盘桓而立,如山岳耸峙;器量狭小、志趣短浅的人,像蓬草随风飞,像浮萍随水漂。正因为像山岳耸立,所以没有什么能使他动摇;正因为像浮萍漂流,所以随水而去而不滞留。以货物作比,封藏连缀起来等待商贾的,往往是极珍贵而难以售出的东西;击鼓沿街叫卖的,即使是平凡粗劣之物,也容易卖尽。以材木作比,根扎嵩山、泰山的树木,即使高耸千仞、树荫覆盖万亩,也没有人知道;插在道路要冲的树株,即使弯曲低劣、很快腐朽,却仍然被使用。因此,朝廷中有枯杨制成的瑚簋,穷谷中却有许多无人砍伐的梓树、橡树。所以,窃取虚浮华名的人,像蝼螂蜥蜴也能飞腾云霄;失去真实价值的货物,如翠色蛟龙也会沉沦九泉。于是,斥鴳迎风高飞,灵凤却收敛翅膀藏入幽暗之处;铅刀的锋刃充当太阿宝剑,犬羊却凭着虎狼的资质而独自行走。谄媚的人把珍贵贿赂当作强劲的羽翼,就没有高处到不了;凭借朋党作为船桨,就没有远方不能渡过。再以早起侧立来奉承,加上揣摩上意、迎合旨意,他们的利口谀辞好像善于辨说,他们道听途说好像有学问,他们内心险恶而外貌柔顺好像仁慈,他们行为污浊而言辞洁白好像廉洁,他们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好像忠诚,他们不知忌讳好像直率,因此往往很通达。况且,奉承仰望我的人,是希望我帮助他;不来求我的人,我也不能偏爱他,这是自然的道理。贤人常常少,愚人常常多。人数多了便相互勾结而掩盖过失,人数少了便孤立软弱而没有援助。谄佞之人相互引荐,堵塞正直的道路;俊杰贤哲处在下位而不被知晓。拔茅相连的正义败坏了,负重登车的群小兴起了;亢龙高飞而坠落,泣血连续不止。因此子西驱逐大圣仲尼,臧仓诋毁有济世之才的孟轲。连这两位先生都不能免除这种祸患,降等而论又何足说呢?这种祸害大概同天地开辟一起产生,受苦的并不只有一个时代。纵览古今,许多时候都患有同样的弊病。至于劣马跛驴在调车前抬头,骏马却被放牧在林野之中;那种人已经尸位素餐,国家因而困敝,上下失序,实在就是这个原因。有的人像虫子一样流离而无人收敛,有的人在申、亥之地逆行逃窜,有的人在宗庙屋梁上被抽筋,有的人在望夷宫被断送性命;大概是因为所拔擢的并不是真才,而忠贞有才能的人没有被任用。因此,明君勤于招致贤才,急切地擢用奇才,疏通通达凝滞之人,严防壅塞蒙蔽。才干确实足以委任的,不拘泥于他曾是屠夫还是垂钓者;言论确实可以施行的,就从戎边服役者中抽取;有的人从牛口之下被举用,后来位居群臣之上;有的人从桎梏之中被拔擢,后来承担社稷的重任。所以能够使功业隆盛而成功,开拓疆土使远方臣服,取得威望、奠定功业,使统绪流传长久。正直的绳墨,是弯曲木材所憎恨的;清正公允的人,是奸邪之徒所仇恨的。君主不能运用玄妙的鉴识去探求隐微,却必须依靠当权者的举荐。然而考察前代专权的人,他们所举荐的往往都是依附自己的人,所推荐的优先是对自己有利的人。他们诋毁所畏惧的人,提拔所爱护的人;所畏惧的,是极其公正的人,所爱护的,是同党徇私的人。极公正的人被任用,奸党就会破败;众多私党得势,君主的威权就会被夺取。奸党破败,是升平安泰的由来;君威被夺,则是危亡开始渐渐形成。诋毁所畏惧的人,恐怕言辞还不够痛快,即使割鼻断足也还不能称心,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才痛快。提拔所爱护的人,苦于赞美还不够美,即使使其官位超过自己也仍未遂心,所以一定要危害他人来保全此人。
是故抱枉而死,无愆而黜者,有自来矣。所以体道合真,疑然特立,才远量逸,怀霜履冰,思绵天地,器兼元凯,执经衡门,渊渟岳立。宁洁身以守滞,耻胁肩以苟合。乐饥陋巷,以励高尚之节。藏器全真,以待天年之尽。非时不出,非礼不动。结褐嚼蔬,而不悒悒也。黄发终否,而不悢悢力尚切也。安肯蹙太山之峻,以适凿柄之中;敛垂天之羽,为戒旦之役。编於仕类,而抑郁庸儿之下。舍鸾凤之林,适枳棘之薮,竞腐鼠於踞鸱,而枉尺以直寻哉。且大贤之状也至拙,其为味也甚淡。萧然自足,泊尔无知。知之者稀而不戚,时不能用而不闷。虽并日无藜藿之糁,不以易不义之太牢也。虽缊褐无卒岁之服,不肯乐无道之狐白也。独可散发高枕,守其所有已,绝不曲躬低眉,求其所未须也。德薄位厚,弗交也。名与实违,弗亲也。荣华驰逐,弗务也。豪侠奸权,弗接也。俗说细辩,不答也。胁肩所赴,弗随也。貌愚而志远,面垢而行洁。确乎若嵩、岱,铨衡所不能侧也。浩乎若沧海,斗斛所不能校也。峻其重仞之高,隐其百官之富。观彼佻窃,若草莽也。邈世之操,眇焉冠秋云之表。遗俗之神,缅焉栖九玄之端。虽穷贱而不可胁以威,虽危苦而不可动以利。其所业尚可闻而不可尽也,其所执守可见而不可论也。故疾之者齐声而侧目,爱之者寡弱而无益。亦犹撮壤不能填决河,升水不能殄原火。於是薣鼓戢雷霆之音,鼗徒刀切鞞奴移切恣喋馨音高之响。芳蕙芟夷,臭鲍佩御。玄鬯倾弃而不羞,醨酪专灌於圆丘。汗血驱放而垂耳,跛蹇驰骋於銮轩。此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赴流鱼葬,而不堪与之同世也。已矣。悲夫。然捐玄黎於洿泞,非夜光之不真也,由莫识焉。投彤卢而不弯,非繁弱之不劲也,坐莫赏焉。故琼瑶俟荆和而显连城之贾,鸟号须逢门而着陷坚之功,飞菟待子豫而飙腾,俊民值知己而宣力。若夫美玉不出重岫,良弓不凿百札,骥騄不服朱轩,命世不履爵势,则孰知其能摅符彩之耀晔,顿云禽於千仞,骋逸迹以追风,康庶绩於百揆乎。夫其不遇,亦得不杂糅於瓦石,钧贱於朽木,列镳於下乘,等望於凡琐哉。嗟乎。彍棘矢而望高手乎渠、广,策疲驽而求继轨於周穆,放斧斤而欲双巧於班、墨,忽良才而欲彝伦之攸叙,不亦难乎。名实虽漏於一世,德音可邀乎将来。乐天知命,何虑何忧。安时处顺,何怨何尤哉。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竟#1『辨』原作『办』,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一清鉴抱朴子曰:成谓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然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而皆丧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边让文学邈俗,而并不达治务,所在败绩。邓禹、马援田间诸生,而善於用兵。萧何、曹参不涉经诰,而优於宰辅。尔则知人果未易也。欲试可乃已,则恐成折足覆餗。欲听言察貌,则或似是而非,真伪混错。然而世人甚以为易,经耳过目,谓可精尽。余甚猜焉,未敢许也。区别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为。自非明并日月,听闻无音者,愿加清澄,以渐进用,不可顿任。轻假利器,收还之既甚难,所损者亦以多矣。无以一事暗保其余,同乎己者未必可用,异於我者未必可忽也。或难曰:夫在天者垂象,在地者有形。故望山度水则高深可推,风起云飞则吉凶可步。智者睹木不瘁则悟美玉之在山,觌岸不枯则觉明珠之沉渊,彗星出则知鳣鱼之方死,日月蚀则识骐驎之共斗。华、霍不须称,而无限之重可知矣。江河不待量,而不测之数已定矣。鸿鹄之翼,騄骐之足,虽未飞走,轻迅可必也。豪曹之剑,徐氏匕首,虽未奋击,其立断无疑也。驳子有吞牛之容,鹗鷇有凌鸷之貌。卉茂者土必沃,鱼大者水必广。虎尾不附狸身,象牙不出鼠口。叔鱼无厌之心,见於初生之状。食我灭宗之征,着乎开胞之始。申童觉窃妻之巫臣,张负知将贵之陈平。范子所以绝迹於五湖者,以句践蜂目而鸟喙也。赵人所以息意於争锋者,以白起首锐而视直也。文王之接吕尚,桑阴未移,而知其足师矣。玄德之见孔明,晷景未改,而腹心已委矣。郭泰中才,犹能知人,故入颖川则友李元礼,到陈留则结符伟明,入外黄则亲韩子助,至蒲亨则师仇季知,止学舍则收魏德公,观耕者则拔茅季伟,奇孟敏於担负,戒元艾之必败。
译因此,抱持正直而死去、没有过错却被罢黜的人,自古以来就有。那些体察大道、契合真理,卓然特立,才远量逸,怀抱霜雪般的操守、踏着冰而行,思虑绵延天地,器量兼有元凯之才,手执经书而居于简陋门庭,深沉如渊、耸立如岳的人,宁可洁身自守、甘受困滞,也以耸肩屈身去苟且迎合为耻。他们乐于在陋巷挨饿,以砥砺高尚的节操;藏蓄才器、保全真性,以等待终年结束。不合时机就不出,非合礼义就不行动。结着粗布衣、咀嚼蔬菜,也不忧郁;直到老年仍处于困厄,也不悲伤。怎么肯压低泰山般的高峻,去适应凿柄那样狭小的位置;收敛垂天之翼,去承担报晓鸡那样的差役?怎么肯列入仕途之类,受压抑在庸人的下方;舍弃鸾凤栖息的树林,进入枳棘丛生的沼泽,同蹲踞的鸱鸟争夺腐鼠,为了短暂委屈而换取长远的伸展呢?况且大贤的外在形态往往极其笨拙,他的滋味也极其淡泊;萧然自足,淡泊无求。知晓他的人少,他不因此忧伤;时机不能任用他,他也不因此苦闷。即使两天没有藜藿之类的粗食,也不肯用它换取不义的太牢;即使穿粗劣的衣服而不能过完一年,也不肯以无道者的狐白裘为乐。他只愿披散头发、高枕而卧,守住自己所有的东西,绝不弯腰低眉,求取本来并不需要的东西。德薄而位厚的人,不同他交往;名声和实际不相符合的人,不亲近。荣华富贵和奔逐竞争的事情,不去追求;豪侠、奸臣和权贵,不去交接;世俗琐谈和巧辩,不予回答;凡是耸肩屈身所奔赴的事情,不跟随。外表似愚而志向深远,面容污垢而行为洁白;坚定得像嵩山、泰山,铨衡不能使他偏斜;浩大得像沧海,斗斛不能衡量他。把重重山岳般的高度看得崇峻,把百官的富贵隐藏起来;看那些轻薄窃取之徒,仿佛草野之物。超越世俗的操守,遥远得像高出秋云之外;遗世脱俗的精神,深远得像栖息在九玄尽头。即使困穷卑贱,也不能用威势胁迫;即使危难困苦,也不能用利益动摇。他所从事的事业值得听闻,却不能穷尽;他所执守的原则可以看见,却不能用言辞完全论说。因此,憎恨他的人齐声诋毁并侧目而视,爱护他的人却少而弱,不能给予帮助。这也如同撮取泥土不能填塞决口的河流,升起一点水不能扑灭原野大火。于是,大鼓收敛了雷霆般的声音,小鼓发出喧杂之响;芳香的蕙草被铲除,臭鲍鱼却被佩戴御用;玄鬯被倾弃而不感羞耻,薄酒却专门灌注在圆丘;汗血宝马被驱逐放弃而低垂双耳,跛驴却在銮车前奔驰。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投水而死,以鱼为葬,不能忍受同他们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原因。算了,悲哀啊!然而把玄黎丢在污泥中,并不是夜光玉不真实,而是因为没有人识得它。把彤卢弓投入而不能使它弯曲,并不是繁弱弓不强劲,而是因为没有人坐在那里赏识它。因此,琼瑶美玉等待卞和,才能显现价值连城的价格;鸟号弓须等逢门,才能显示穿透坚物的功效;飞兔等待子豫,才能像暴风一样飞腾;俊秀之民遇到知己,才能施展才能。假如美玉不走出重重山岭,良弓不能射穿百层铠甲,骐骥、騄骊不驾朱轩,济世之才不踏上爵禄权势之路,那么谁知道它们能够发出符彩的耀眼光辉,击落千仞高空的飞禽,奔驰超逸的踪迹追逐飞风,使庶绩在百揆之中安定兴盛呢?至于没有遇合,也可以免得同瓦石混杂,和朽木同样低贱,同下等车马并列,被同凡庸琐细之人一样看待。唉,张开棘木箭却希望赶上后羿、逢蒙的高手,鞭策疲弱的劣马却希望追随周穆王的车辙,放下斧斤却希望同班、墨一样巧妙,忽视良才却希望使彝伦得到治理,岂不是很难吗?名声和实际即使遗漏于一世,德行声誉却可以留待后世。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忧虑、可忧愁的?安于时势、顺应自然,又有什么可怨、可责呢?《抱朴子外篇》卷二十完。“辨”字原作“办”,据校本改。《抱朴子外篇》卷二十一 清鉴 抱朴子说:成以为,勇力超绝无比的人,是上将的才器;广泛知晓治乱的人,是三公九卿一类的人才。然而张飞、关羽有万人难敌的勇力,却都丧失首级、辱没君主,死在不应死的地方;孔融、边让的文学才华远超流俗,却都不能通晓治理事务,所到之处屡遭失败。邓禹、马援只是田间的儒生,却善于用兵;萧何、曹参没有涉猎经书诰命,却胜任宰辅。由此可知,识别人确实不容易。若一定要先试用之后才决定,又恐怕造成折足覆餗的灾祸;若只听言语、察看容貌,又有似是而非、真假混杂的问题。然而世人却把这件事看得很容易,耳朵听过、眼睛看过,便以为可以彻底辨清。我对此很怀疑,不敢认可。区别善恶,观察形貌而得到精神,取决于识人的人本身,不能勉强做到。若不是聪明如日月、听闻能辨无声的人,就应当逐步考察、渐渐进用,不可一下子委以重任。轻率地借给人利器,收回来已经很困难,所造成的损失也会很多。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昏暗地保证其余各事;同自己相同的人未必可以任用,不同于自己的人也未必可以忽略。有人质问说:天上的事物垂示征象,地上的事物显现形体。因此,望见山、测量水,便可以推知高深;风起云飞,便可以推知吉凶。聪明人看到树木没有枯萎,就领悟美玉藏在山中;看见水岸没有干枯,就觉察明珠沉在深渊;彗星出现,就知道鳣鱼将要死亡;日月发生蚀,就知道骐骥和麒麟正在争斗。华山、霍山不需要称说,便可知其有无穷的重量;江河不需要测量,便可确定其不可测的数量。鸿鹄的翅膀、騄骐的脚,即使尚未飞翔奔驰,也可以肯定其轻捷迅速。豪曹剑、徐氏匕首,即使尚未奋力击刺,也毫无疑问能够立即斩断。驳子具有吞牛的气势,鹗鸟的幼雏已有凌驾猛禽的形貌。草木茂盛,土地必定肥沃;鱼长得大,水域必定宽广。虎尾不会接在狸猫身上,象牙不会从老鼠口中长出。叔鱼贪得无厌的心性,从出生的形状便可看见;食我将要灭亡宗族的征兆,在剖开胞胎之初便已显现。申童察觉巫臣将要窃取自己的妻子,张负看出陈平将来必然显贵。范蠡之所以在五湖绝迹,是因为句践有蜂目鸟喙的形貌;赵人之所以放弃争斗的念头,是因为白起额头尖锐、目光直视。周文王接见吕尚,桑树的树荫还没有移动,便知道他足以为师;刘玄德会见孔明,日影尚未改变,便已把他当作心腹。郭泰才智处于中等,尚且能够识人,所以进入颍川便与李元礼交友,到陈留便结交符伟明,进入外黄便亲近韩子助,到蒲亨便拜仇季知为师,留在学舍便收纳魏德公;看见耕田的人便举荐茅季伟,发现担负东西的孟敏很奇异,告诫元艾必然失败。
终如其言,一无差错。必能简精钝於符表,详舒急乎声气,料明暗於举厝,察清浊於财色,观取与於宜适,谓虚实於言行,考操业於闺暗,校始终於信效。善否之验,不其易乎。抱朴子答曰:余非谓人物了不可知,知人挺无形理也。徒以斯术存乎大明,非夫当人自许。然而世士各谓能之,是以有云,以警付任耳。夫貌望丰伟者不必贤,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或外候同而用意异,或气性殊而所务合。非若天地有常候,山川有定止也。物亦故有远而易知,近而难料。壁曰犹眼能察天衢,而不周项领之间;耳能闻雷霆,不能识蚁虱之音也。唐、吕、樊、许善於相人状,唯知寿夭贫富,官袟尊卑,而不能审情性之宽克,志行之洿隆。惟帝难之,况庸人乎。而吾子举论形之例,诘精神之谈,未修其本,殆失指矣。夫亡射之箭,皆破秋毫,然准的恒不得为工。叔向之毋,申氏之子,非不一得,然不能常也。陶唐稽古而失任,姬公钦明而谬授。尼父远得崇替於未兆,近失澹台於形骸。延州审清浊於千载之外,而蔽奇士於咫尺之内。知人之难,如此其甚。郭泰所论,皆为此人过上圣乎。但其所得者,显而易识;其所失者,人不能纪。且夫所贵,贵乎见俊才於无名之中,料逸足乎吴坂之间,啜怀珠之蚌於九渊之底,指含光之珍於积石之中。若伯喈识绝音之器於烟烬之余,平子剔逸响之竹於未用之前。六军之聚,市人之会,暂观一睹,无所眩惑,探其潜生之心计,定其始终之事行,乃为独见不传之妙耳。若如未论,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毁,观其云为之好丑,此为丝线既经於铨衡,布帛已历於丈尺,徐乃说其斤两之轻重,端匹之修短,人皆能之,何烦於明哲哉。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一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二行品抱朴子曰:拟玄黄之覆载,扬明并以表微,文彪炳而备体,澄独见以入神者,圣人也。禀高亮之纯粹,抗峻摽以邈俗,虚灵机以如愚,不贰过而謟黩者,贤人也。居寂寞之无为,蹈修直而执平者,道人也。尽需尝於存亡,保发肤以扬名者,孝人也。垂恻隐於有生,恒恕己以接物者,仁人也。端身命以徇国,经崄难而一节者,忠人也。觌微理於难觉,料倚伏於将来者,明人也。量理乱以卷舒,审去就以保身者,智人也。顺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滞者,达人也。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命者,雅人也。据体度以动静,每清详而无悔者,重人也。体冰霜之粹素,不染洁於势利者,清人也。笃始终於寒暑,虽危亡而不猜者,义人也。守一言於久要,历岁衰而不渝者,信人也。摛锐藻以立言,辞炳蔚而清允者,文人也。奋果毅之壮烈,骋干戈以静难者,武人也。甄坟索之渊奥,该前言以穷理者,儒人也。锐乃心於精义,吝寸阴以进德者,益人也。识多藏之厚亡,临禄利而如遗者,廉人也。不改操於得失,不倾志於可欲者,贞人也。恤急难而忘劳,以忧人为己任者,笃人也。洁皎分以守终,不逊厚而苟免者,节人也。飞清机之英丽,言约畅而判滞者,辩人也。每居卑而推功,虽处泰而滋恭者,谦人也。崇惇睦於九族,必居正以赴理者,顺人也。临凝结而能断,操绳墨而无私者,干人也。拔朱紫於中构,剖犹豫以允当者,理人也。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度者,术人也。赴白刃而忘生,格兕虎於林谷者,勇人也。整威容以肃众,仗法度而无二者,严人也。创机功以济用,总音数而并精者,艺人也。凌强御而无惮,虽崄逼而不沮者,点人也。执匪懈於夙夜,忘劳瘁於深峻者,勤人也。蒙谤讟而晏如,不折惧於可畏者,劲人也。闻荣誉而不欢,遭忧难而不变者,审人也。知事可而必行,不犹豫於群疑者,果人也。循绳墨以进止,不乾没於侥幸者,谨人也。奉礼度以战兢,及亲疏而无尤者,良人也。履道素而无欲,时虽移而不变者,朴人也。凡此诸行,了无一然,而不跻善人之迹者,下人也。门人请曰:善人之行,既闻其目矣。恶者之事,可以戒俗者,愿文垂诰焉。抱朴子曰:不致养於所生,损道而危身者,悖人也。怀邪伪以偷荣,豫利己而忘生者,逆人也。背仁义之正涂,苟危人以自安者,凶人也。好争夺而无厌,专丑正而害直者,恶人也。出绳墨以伤刻,心好杀而安忍者,虐人也。饰邪说以浸润,构谤累於忠贞者,谗人也。虽言巧而行违,实履浊而假清者,佞人也。不原本於枉直,苟尚胜而肆怒者,暴人也。
译后来全都如同他说的那样,没有一点差错。若能从外在符表中分辨精明与迟钝,从声音气息中详察舒缓与急迫,从举止行动中推测明暗,从财货美色中察看清浊,从取舍是否适宜中观察态度,从言语行为中判断虚实,从幽闺暗处考察操守事业,从前后始终验证诚信与成效,那么善恶的验证,不就容易了吗?抱朴子回答说:我并不是说人物完全不能认识,而是说识别人的道理本来就不是外在形体所能独自说明的。只不过这种方法存在于极高明的智慧之中,并非一般人能够自信掌握。然而世上的士人都各自说自己能够做到,所以我有意这样说,是为了警戒那些接受任用的人。外貌丰盛伟岸的人未必贤能,形体瘦弱憔悴的人未必愚笨;咆哮的人未必勇敢,淳厚淡泊的人未必怯懦。有时外在征候相同而用心不同,有时气质性情不同而所从事的事情相合。这并不像天地有固定征候、山川有确定位置那样容易。事物也有相距遥远却容易知道的,有近在眼前却难以推测的。比如眼睛能看清天路,却不能察看眼前项颈之间;耳朵能听到雷霆,却不能辨识蚂蚁虱子的声音。唐举、吕公、樊翁、许负善于观察人的形貌,却只知道寿夭贫富、官职尊卑,不能审察情性宽严、志行高下。连帝王都以此为难,何况普通人呢?您举出的是根据形貌判断的例子,却反过来诘问精神识察之说,没有修正根本,恐怕已经失去本旨了。亡射所射的箭都能穿破秋毫,然而常常不能射中准的,因此不能算善射。叔向的母亲、申氏的儿子并非从未判断正确,但也不能一贯如此。陶唐氏考察古事,却也有任用失误;姬公聪明恭敬,却也有授任错误。尼父在遥远之处能够预见兴衰,却在近处因形貌而错失澹台;延州能够在千年之外辨别清浊,却在近在咫尺之处被奇士蒙蔽。识人的困难,竟严重到这种地步。难道郭泰所评论的人,都能胜过上圣吗?只是他识得的那些人显明而容易辨认,失察的人却没有人记载。况且最可贵的,是能在没有名声的人中发现俊才,在吴坂之间估量逸足,在九渊底下品尝怀珠的蚌,在积石之中指出含光的宝玉;正如蔡伯喈在烟烬之余识别绝妙的乐器,张平子在尚未使用之前挑出有超逸声响的竹材。面对六军会聚、市场人群汇集,只凭短暂观看便能一览而不被迷惑,探知其潜藏的心计,判定其始终的行事,这才是独到而不可传授的妙处。若像通常的论法,必定要等到考察完他的操守是完整还是败坏,观察他的言语行为是好是坏以后才下判断,那就如同丝线已经经过铨衡,布帛已经用尺丈量,再慢慢说明它斤两的轻重、端匹的长短;这种事人人都会做,何必劳烦明哲之人呢?《抱朴子外篇》卷二十一完。《抱朴子外篇》卷二十二 行品 抱朴子说:能够仿效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发扬光明、表彰幽微,文采灿烂而德行完备,澄澈独见而通入神明的人,是圣人。禀受高尚明亮的纯粹本性,抗立峻拔的高标而远离流俗,虚静灵明的心机却如同愚钝,不重犯过失而不谄媚亵慢的人,是贤人。处在寂寞无为之中,履行修直之道并持守公平的人,是道人。尽力奉养父母直到生死,保全自身发肤以显扬父母名声的人,是孝人。对一切有生命者都施加恻隐之心,常常推己及人、宽恕对待万物的人,是仁人。端正自身性命而献身国家,经历艰险而始终守一节操的人,是忠人。能在难以觉察之处看见微妙道理,推料将来的祸福倚伏的人,是明人。能衡量天下治乱而收放进退,审察去留而保全自身的人,是智人。顺应通塞而情志始终如一,任凭性命而不受阻滞的人,是达人。不因委屈一尺而放弃长远伸展,不因降身受辱而苟且求生的人,是雅人。依据法度规范来行动或静止,时时清明详慎而无悔的人,是重人。具有冰霜般的纯粹清白,不被权势利益污染的人,是清人。在寒暑变换中始终如一,即使面临危亡也不怀疑、不改变的人,是义人。对长久的约定守住一句话,历经年岁衰老也不改变的人,是信人。铺陈华美文辞来著书立说,言辞光明灿烂而清正允当的人,是文人。奋发果断刚毅的壮烈气概,驰骋干戈以平定危难的人,是武人。探究坟典经籍的深奥,汇通前人的言论而穷究事理的人,是儒人。把心力专注于精微义理,珍惜一寸光阴以增进德行的人,是益人。知道积藏越多、失亡越重,面对禄利却如同遗弃之物的人,是廉人。不因得失而改变操守,不因可欲之物而倾动志向的人,是贞人。忧虑急难而忘记劳苦,把解救忧患中的人当作自己的责任的人,是笃人。清洁明白地守住名分直到终身,不向厚利低头而苟且免祸的人,是节人。发挥清明敏锐的英才,言辞简约畅达而能辨析滞碍的人,是辩人。常常处于卑下位置而推让功劳,即使身处安泰仍更加谦恭的人,是谦人。尊崇敦厚和睦以对待九族,必定居于正道而赴行义理的人,是顺人。面对凝滞结塞仍能果断裁决,秉持绳墨而没有私心的人,是干人。能从复杂局面中拔取朱紫、辨明贤佞,剖析疑惑而处理允当的人,是理人。推步七曜的盈缩,推究兴亡的道理和法度的人,是术人。面对白刃而忘却生命,能在山林深谷中格斗兕虎的人,是勇人。整肃威严仪容以使众人肃敬,依仗法度而毫无二心的人,是严人。创制机巧功用以济世,总括音律数术而兼精的人,是艺人。面对强暴而不畏惧,即使艰险逼迫也不沮丧的人,是点人。早晚都坚持不懈,在艰深事务中忘记劳苦疲困的人,是勤人。受到诽谤辱骂仍安然自若,不因可怕之事而屈服恐惧的人,是劲人。听到荣誉却不欢喜,遭遇忧患困难也不改变的人,是审人。知道事情可行便一定实行,不因众人疑惑而犹豫的人,是果人。遵循绳墨来进退,不因侥幸而沉没失身的人,是谨人。奉行礼法而战战兢兢,对亲疏之人都不使其有所怨尤的人,是良人。履行质朴之道而没有欲望,时代虽然改变也不改变自己的人,是朴人。以上各种行为,一种也没有,却又不能跻身善人行列的人,是下人。门人请求说:善人的行为,已经听到它们的条目了。恶人的事情,可以用来警戒世俗的,希望您撰文垂示教诫。抱朴子说:不奉养生身的父母,损害道义而危害自身的人,是悖人。怀有邪伪之心以偷取荣誉,预先谋求利己而忘记生命的人,是逆人。背离仁义的正道,苟且危害他人以求自己安稳的人,是凶人。喜好争夺而没有满足,专门丑化正直、伤害直道的人,是恶人。越出绳墨而伤害刻薄,内心喜好杀戮并以残忍为安然的人,是虐人。修饰邪说加以浸润传播,构陷诽谤忠贞之人的人,是谗人。言语巧妙而行为相违,实际履行污浊却假装清白的人,是佞人。不追究曲直的根本,只求争胜而任意发怒的人,是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