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六
余虽藜餐之不充,而足於鼎食矣。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贪郑阳之禄;曾参不以其贫,而易晋楚之富。夫收微言於将坠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孳孳於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远者莫能兼通於岐路,有为者莫能并举於耕学。体瘁而神豫,亦何问於居约。且又处培则劳,劳财不学清而清至矣。居沃则逸,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祸之所赴也。福集则虽微可着,虽衰可兴焉。祸赴则虽强可弱,虽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会,不招而自来者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辍其流,则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奓靡之门闭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然后玉璜表营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讥之以惰嫩,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财,取少为廉。余今让天下之丰沃,处兹邦之褊埆,舍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无欲。诚万物之可细,亦何往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蟋蟀屡移而不贵,禽鱼餍深则逢患。方将垦九典之芜秽,播六德之嘉谷,厥田邈於上土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间,何必耕也为务哉。昔被衣以弃财止盗,庾氏以推璧厉贪,疏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忧。牛缺以载珍致寇,陶谷以多藏召殃。得失较然,可无鉴乎。於是问者抑然良久,口张而不能嗑,首俛而不能仰,慨而嗟乎,始悟立不朽之言者、不以产业汨和;追下帷之绩者,不以窥园涓目。子以臭雏之甘呼鸳凤,擗蟹之计要猛虎,岂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五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六安贫抱朴子曰:昔汉火寝耀,龙战虎争,九有幅裂,三家鼎据。有乐天先生者,避地蓬转,播流岷益。始处昵於文休,未见知於孔明,而言高行方,独立不群。时人惮焉,莫之或与。时二公之力,不能违众。遂令斯生沈抑衡荜,齿渐桑榆,而韦布不改。而时主思贤,不闻不知。当途之士,莫举莫贡,潜侧武之陋巷,窜绳枢之蓬屋,进废经世之务,退忘治生之事,藜餐屡空,朝不谋夕。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曰:盖闻有伊吕之才者,不久滞於穷贱;怀猗顿之术者,不长处於饥寒。达者贵其知变,智士验乎不匮。故范生出则灭吴霸越,为命世之佐;入则货殖营生,累万金之赀。夫贫在六极,富在五福。诗美哿矣,易贵聚人。垂饵香则鳣鲔来,悬赏厚则果毅奋。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绛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故下乡俭而获悔咎之辱,漂妪丰而蒙千金之报。先生无少伯之奇略,专锐思乎六经,忽绝粻陟良切之实祸,慕不朽之虚名,耻诡遇以干禄,羞衒沽以要荣。冀西伯之方畋,俟黄河之将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遗形。何异图画骐骥以代徒行之劳,逼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张鱼网於峻极之巅,施钓缗於修木之末。虽自以为得所,犹未兔乎迂阔也。事无身后之功,物无违时之盛。今海内瓜分,英雄力竞,象龚滔天,猾夏放命。驽蹇星驰以兼路,豺狼奋口而交争。当涂投袂以讼屈,素士蒙尘以履径。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筐篚实者,进於草莱。乏资地者,退於朝廷。握黄白者,排金门而陟玉堂。诵方策者,结世雠而委泥泞。赞币浓者,瓦石成珪璋。请托薄者,龙骏弃林垧。党援多者,偕惊飙以凌云。交结狭者,侣跛鳖以沈泳。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腾,独贤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檐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徒含章如龙凤,被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涛,陈之如锦绣,而冻饿於环堵,何计疏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迅,御飞帆以远之,交瑰货於朔南,收金碧於九疑,迪崔烈之遐武,縻好爵於清时。徒疲劳於述作,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乃黄老之所嗤也。乐天先生答曰:六艺备研,八索心该,斯则富矣。振翰摛藻,德音无穷,斯则贵矣。求仁仁至,舍旃焉如。夫栖重渊以颐灵,外万物而自得,遗纷埃於险涂,澄精神於玄默,不窥牖以遐览,判微言而靡惑。虽复设之以台鼎,犹确尔而弗革也。曷肯忧贫而与贾坚争利,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耕也可以兔饥,不识逐麋者不顾兔,道远者其到迟也。
译我虽然连粗劣的藜藿之食都不能吃饱,却已经足以胜过鼎食的富贵生活了。所以,列子并不因为贫乏而贪求郑国阳氏的俸禄,曾参也不因为贫穷而羡慕、交换晋楚的财富。收拾将要失传的微言,是周公、孔子远大事业的继承;心心念念追逐利益的人,则是孟轲老人所要斥责的罪人。要到达远方,就不能同时兼顾所有岔路;有所作为的人,也不能同时把耕作和求学都做到极致。身体虽劳瘁而精神却安适,又何必在意居处简约呢?况且处在贫瘠的土地上就会劳作,劳作而不学习清俭,清俭也会自然到来;处在肥沃的土地上就会安逸,安逸而不学习奢侈,奢侈也会随之而来。清俭,是福气聚集的地方;奢侈,是灾祸奔赴的地方。福气聚集,即使微小也可以显著,即使衰败也可以兴盛;灾祸来到,即使强盛也可以变弱,即使存在也可以灭亡。这些都是不待约定却必然相会、不用招致却自行到来的事。所以君子想要端正末端,必先端正根本;想要截断水流,就要先堵塞源头。这样,道德的功业建立起来,奢侈靡费的门径就关闭了。姜望具有最高的德行,耕地以后便不再播种;重华具有大圣之德,捕鱼以后也不再补偿渔网。后来,玉璜显示了营丘的福祚,大功也有二十世的显赫。何必讥笑他们懒惰幼稚,又根据才干去考察、评定士人呢?两个人分配财物时,取少的一份便算作廉洁。我如今让出天下肥沃富饶的土地,居处在这个狭小贫瘠的邦国;舍弃安昌的膏腴之地,选择北郭这种无所贪求的生活。如果能够把万物看得轻微,又到哪里会感到不足呢?北辰因为始终不变,成为众星所尊奉的;五岳因为不迁不动,成为群山所共同仰望的宗主。蟋蟀屡屡迁移,所以不受尊贵;禽鸟和鱼若贪食深处的食物,就会遭遇祸患。如今我正要开垦九典所说的荒芜之地,播种六德的嘉美谷物;那里的田地远胜上等土地的标准,收获将充满天地之间,何必一定要把耕作当作唯一的事业呢?从前,被衣因为舍弃财物而制止了盗贼,庾氏因为推让玉璧而警戒贪婪,疏广散尽黄金来消除子孙的祸患,孙叔敖选择贫瘠的土地来消除可欲之物带来的忧患。牛缺因为携带珍宝而招来盗寇,陶谷因为积藏过多而召致灾殃。得失如此分明,难道还不能作为鉴戒吗?于是,提问的人默然失意了很久,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低下头不能抬起,慨叹不已,这才明白:建立不朽言论的人,不会让产业扰乱心神;追求闭门读书功业的人,也不会因窥视园林而分散视线。你却拿臭鸡雏的甘美去呼唤鸳凤,拿剖蟹的办法去谋取猛虎,难道不是太鄙陋了吗?可鄙啊,你竟然这么早还没有明白。《抱朴子外篇》卷第三十五完。《抱朴子外篇》卷第三十六。安贫。抱朴子说:从前汉朝的气运衰微,群雄如龙争虎斗,天下九州分裂,三家鼎足而据。有一位乐天先生,躲避战乱迁徙流转,漂泊于岷山、益州一带。他起初亲近文休,却没有得到孔明的知遇;言论高远,品行端正,独立不群。当时的人畏惧他,没有人愿意与他交往。那时,文休、孔明两人的力量也不能违背众人的意愿,于是使这位先生长期沉抑在柴门草舍之间,年纪渐渐老去,而平民的服饰始终没有改变。当时的君主思求贤才,却没有听说、也没有知道他;掌权的士人没有人推举他,也没有人向朝廷贡荐他。他只能隐居在偏僻的陋巷,藏身于以绳作门轴的蓬屋之中;出仕则不能施展治理天下的事业,退居又忘记了谋生之事,藜藿之食屡屡断绝,今天还没过去就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于是,一位迎合世俗的公子来拜访并责问他,说:我听说具有伊尹、吕尚那样才干的人,不会长久困滞于穷困卑贱之中;怀有猗顿那样经营财富本领的人,也不会长久处在饥寒之中。通达的人以能随机应变为可贵,聪明的人要在不致匮乏上验证自己的才智。所以范生出仕时便灭吴霸越,成为当世的辅佐;退居时便经营货殖,积累了万金家产。贫穷列在六极之中,富贵列在五福之中。《诗经》赞美丰足,《易经》以聚集人民为可贵。鱼饵香,鳣鱼鲔鱼就会前来;悬赏优厚,果敢坚毅的人就会奋起。司马相如因此脱下犊鼻裤而获得朱旄,陈平因此离开低贱席位而享有茅土封赏,吕不韦因此获得十万户食邑,绛侯因此摆脱囹圄之困。所以,下乡侯因为俭约而遭受悔咎的羞辱,漂母因为富足而得到千金的报答。先生没有少伯那样的奇谋,只是一心钻研六经;却忽视了绝粮这一实际祸患,仰慕不朽的虚名,以用诡诈手段求取俸禄为可耻,以炫耀叫卖来求取荣华为羞愧。您希望等到西伯正在田野打猎,等待黄河将要变清;甘愿像列子那样面带菜色,远远追求保全精神而遗弃形体。这和画骏马来代替徒步的劳苦、指着海水来解除口渴、把鱼网张在极高的山巅、把钓丝系在高树末梢,有什么不同?即使自以为找到了合适的道路,仍然免不了迂腐疏阔。事情没有身后的功业,万物也没有违背时势而能兴盛的。如今海内像瓜一样被分割,英雄们以力量相互争斗;象、龚之类的人罪恶滔天,奸猾之徒扰乱华夏、违背天命。驽马跛驴也奔驰如星,争着兼程赶路;豺狼张口,彼此交战。身居要位的人挥袖争讼自己的冤屈,清白的士人却蒙受尘垢,只能徒步走在道路上。纯正的儒者抛弃皇道,却去施行五霸之术;博学之士放弃四科,却忧虑于月旦品评。竹筐礼物装得满的人,可以从草野中被提升;缺乏资财地位的人,却被排斥在朝廷之外。手里握有黄金白银的人,可以排开金门而登上玉堂;只会诵读方策的人,反而结下世仇,委身于泥泞。赞助财币丰厚的人,瓦石也能被当作珪璋;请托送礼微薄的人,即使龙马骏马也会被抛弃在林野。党羽援助多的人,可以一同乘着惊飙直上云霄。交结关系狭少的人,只能和跛鳖一同沉在水中。小小的泥丸已经不能阻挡彭蠡湖的沸腾,单独的贤人又怎么能够挽回世道倒流、正道失常的局面呢?如今先生在家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出门也没有束修的收入,只是胸藏文采如龙凤,身披文章如虎豹,吐露言论如波涛,陈述辞章如锦绣,却在四面土墙之内忍受冻饿,哪里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济您呢?为什么不乘轻舟托付给急流,驾着飞帆远行,到北方和南方交换珍奇货物,到九疑山收取金玉,继承崔烈的远大事业,在清平时代求取美好的爵位呢?只是一味劳苦于著述,难道会有如蝉蜕般脱离尘俗的期限吗?独自苦身求取名声,正是黄老之道所讥笑的。乐天先生回答说:六艺都已经研究,八索也已心中通晓,这就是富有;振笔挥毫、铺陈文采,使美德之声无穷无尽,这就是尊贵。求取仁便得到仁,舍弃这里又到哪里去呢?栖居重重深渊来保养精神,超脱万物而自得,把纷乱尘埃遗弃在险恶道路上,使精神在玄妙寂默中澄明;不从窗户向外远望,却能辨析微言而没有迷惑。即使再用台鼎之位来诱引我,我仍然坚定不变。哪里肯因为贫穷而忧虑,去同贾坚争逐利益;又哪里会因困厄而忧愁,去同庸俗琐屑之人争相显达呢?您如果只知道经商贩卖可以增积财宝、耕作可以免除饥饿,却不知道追逐麋鹿的人不会顾及兔子,走的道路遥远,抵达的时间自然就迟。
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万钧之为重,冲飙不能移。箫韶未九成,灵鸟不纡仪也。是以俟扶摇而登苍霄者,不充诎於蓬蒿之杪。骋兰筋以陟六万者,不争涂乎蹇驴之群。大孝必畏辱亲之险,故子春战悸於下堂。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壁。明哲消祸於未来,智士闻利则虑害。而吾子讯仆以泛舟,孳孳於润屋,劝隋珠之弹雀,探虎口以夺肉。轻遗体於不测,触重险以远至,忘发肤之明戒,寻乾没於难冀。若乃焚轮倾岩,木拔石飞;阳侯山峙,洪涛嶵巍,轻艘尘漂,力与心违,徒嗟泣而罔逮,乃悟达者之见微也。昔回、宪以清苦称高,陈平以无金免危。广汉以好利丧身、牛缺以载宝灰糜。匹夫枉死於怀璧,丰狐召灾以美皮。今吾子督余以诲盗之业,敦余以召贼之策。进酖酒以献酬,非养寿之忠益。夫士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讲肆为锺鼓,百家为笙簧,使味道者以辞饱,酣德者以义醒,超流俗以高蹈,轶亿代而扬声,方长驱以独往,何货贿之秽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谦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车者必倾,过载者沈其舟,欲胜者杀其生。盖下士所用心,上德所未营也。於是问者茫然自失,请备门生之末,编永宝长生之良方焉。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六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七仁明抱朴子曰:门人共论仁明之先后,各据所见,乃以谘余。余告之曰:三光垂象者乾也,厚载无穷者坤也。乾有明而兼仁,坤有仁而无明。卑高之数',不以邈乎。夫唯圣人与天合德,故唐尧以钦明冠典,仲尼以明义首篇。明明在上,元首之尊称也。明哲保身,大雅之绝踪也。蜎飞蠕动亦能有仁,故其意爱弘於长育,哀伤着於啁噍。上竹交切下子笑切嚼也然赴坑阱而无猜,入罻罗而不觉。有仁无明,故并趋祸而攸失炽,潜景以易咀生。结栋宇以免巢穴,选禾稼以代毒烈,制衣裳以改裸饰,役舟楫以济不通,服牛马以息负步,序等威以镇祸乱,造器械以戒不虞,创书契以治百官,制礼律以肃风教。皆大明之所为,非偏人之所能辩也。夫心不违仁,而明不经国,危亡之祸,无以杜遏,亦可知矣。夫料盛衰於未兆,探机事之无形,指倚伏於理外,距浸润於根生者,明之功也。垂恻隐於昆虫,虽见犯而不校,睹觳觫而改牲,避行苇而不蹈者,仁之事也。尔则明者才也,仁者行也。杀身成仁之行可力为,而至鉴玄测幽之明难妄假。精粗之分,居然殊矣。夫体不忍之仁,无臧否之明,则心惑伪真,神乱朱紫,思算不分,邪正不识,不逮安危,则一身之不保,何暇立以济物乎。昔姬公非无友于之爱,而泣涕以灭亲;石碏非无天性之慈,而割私以奉公。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以义断恩,舍仁用明,以计抑仁,仁可时废而明不可无也。汤武逆取顺守,诚不仁也;应天革命,以其明也。徐愝修仁,以朝同班,外坠城池之险,内无戈甲之备,亡国破家,不明之祸也。门人曰:仲尼叹仁为任重而道远,又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孟子曰:仁,宅也;义,路也。人无恻隐之心,非仁也。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此皆圣贤之格言,竹素之显证也,而先生贵明,未见典据,小子蔽暗窃所惑焉。抱朴子答曰:古人云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子近之矣。曩六国相吞,豺虎力竞,高权诈而下道德,尚杀伐而废退让。孟生方欲抑顿贪残,褒隆仁义,安得不勤勤谆谆,独称仁邪。然未有片言,云仁胜明也。譬犹疫疠之时,医巫为贵,异口同辞,唯论药石。岂可便谓针艾之伎,过於长生久视之道乎。且吾以为,仁明之事,布於方策。直欲切理示大较精神,举一隅耳。而子犹日用而不知,云明事之无据乎。乾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是立天以明,无不包也。坤云至哉万物资生。是地德仁,承顺而已。先后之理,不亦炳然。诗云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明明天子,令问不已。易曰王明并受其福。幽赞神明,神而明之。此则明之与神合体,诚非纯仁所能企拟也。孔子曰聪明神武,不云聪仁。又曰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曰仁王。春秋传曰明德唯馨,不云仁德。书云元首明哉,不曰仁哉。老子叹上士则曰明白四达,其说衰薄则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易曰王者南面向明,不云向仁也。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为仁由己。斯则人人可为之也。至於聪明,何可督哉。故孟子云:凡见赤子将入井,莫不趋而救之。以此观之,则莫不有仁心,但厚薄之间。而聪明之分时而有耳。昔崔杼不杀晏婴,晏婴谓杼为大不仁而有小仁。然则奸臣贼子,犹能有仁矣。门人又曰: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人莫大於仁也。抱朴子答曰:所以云尔者,以为仁在於行。行可力为,而明入於神,必须天授之才,非所以训故也。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七竟
译况且,尚父姜太公当年击鼓操刀,直到白头才显露奇才。万钧之物如此沉重,猛烈的风也不能移动它。箫韶乐曲还没有演奏完九成,凤凰等灵鸟就不会回旋而来。因此,等待凭借扶摇之风登上苍天的人,不会在蓬蒿梢头屈曲困顿;驰骋兰筋而登临六万高处的人,不会去和跛驴群争道路。大孝之人一定畏惧使双亲受辱的危险,所以子春在堂下作战时惊恐战栗。最高明的人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物,所以唐尧、虞舜把黄金抛弃,把玉璧扔掉。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消除它,聪明的人听到利益便会考虑其中的祸害。而您却劝我泛舟谋生,孜孜不倦地追求增益家产;这就像劝人用隋侯珠弹射麻雀,或探入虎口去夺取肉食。轻视自己的身体而置于不可测的危险之中,触犯重大险境以求远方的到达,忘记了爱护身体发肤的明确告诫,去追逐难以希望得到的非法利益。至于狂风席卷、山岩倾倒、树木拔起、石块飞散;海神阳侯使波浪如山耸立,洪涛高大险峻,轻舟像尘土一样漂荡,力量同心愿相违,只能徒然叹息哭泣而来不及挽救,这才明白通达之人能够察见细微征兆。过去,颜回、原宪以清贫困苦而被称为高洁,陈平因为没有钱财而免除危难;广汉因为贪利而丧身,牛缺因为携带珍宝而化为灰烬。平民因怀藏玉璧而枉死,丰美的狐狸也因皮毛漂亮而招来灾祸。如今您却督促我去从事诱使盗贼的行业,强迫我采用招来盗贼的计策。拿毒酒来彼此敬献,不是保养寿命的忠诚和益处。士人把《三坟》当作金玉,把《五典》当作琴筝,把讲学之所当作钟鼓,把诸子百家当作笙簧;使体味道理的人以文辞为饱,使沉醉于德行的人以义理清醒,超越流俗而高举远行,超越亿万代而扬名,正要长驱独往,哪里还会把货财贿赂放在心上呢?收藏财物过多的人,往往不能保全厚实的家业;喜好谦让的人,不会贪求盈满。怀藏夜光之璧的人容易招致剖取,沿着翻覆车辆的旧路行走必然倾覆,装载过满会使船沉没,争强好胜会毁掉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是下等士人所用心经营的事,而上德之人从来不曾谋求。于是,提问的人茫然若失,请求列在门生的末席,把这些话编入可以永远珍藏、求得长生的良方之中。《抱朴子外篇》卷第三十六完。《抱朴子外篇》卷第三十七。仁明。抱朴子说:门人共同讨论仁与明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各自依据所见,便来向我请教。我告诉他们说:日、月、星三光显现形象,这是乾;厚重承载万物而没有穷尽,这是坤。乾具有光明,同时兼有仁;坤具有仁,却没有光明。卑下与尊高的次序,难道不是因此而有差别吗?只有圣人能够与上天的德性相合,所以唐尧以钦敬而光明的德性居于典范之首,孔子以明辨义理列为篇章之首。“明明在上”,是尊称君主为元首的话;“明哲保身”,是《大雅》中绝无仅有的踪迹。飞翔的小虫和蠕动的虫类也能够具有仁心,所以它们的爱意表现在广泛地繁育生长,哀伤表现在鸣叫啄食;然而它们进入坑阱时毫无猜疑,落入罗网时也没有察觉。它们有仁而没有明,所以一同趋向灾祸,过失越来越严重,潜藏光明,反而容易遭受吞噬而失去生命。人类建造屋宇来免除巢穴之患,选择禾稼来代替有毒猛烈的食物,制作衣裳来改变赤身露体的状态,使用舟楫来渡过不能通行的地方,驯服牛马来停止肩负步行,排列尊卑等级来镇压祸乱,制造器械来防备意外,创制书契来治理百官,制定礼制刑律来整肃风俗教化。这些都是大明所成就的事情,不是偏于一端的人所能辨明的。内心不违背仁,却不能以明来治理国家,那么危险灭亡的祸患就没有办法阻止,这一点也可以知道。能够在事物盛衰尚未显露征兆时预料它,在事情尚未显现形迹时探察其机微,指出事物在道理之外的相互倚伏,阻止浸润式的祸患在根源处滋长,这就是明的功用。对昆虫也施加恻隐之心,虽然受到冒犯却不计较;看见牲畜恐惧战栗便改变祭牲;行走时避开路旁的嫩芦苇而不踩踏,这些都是仁的行为。明是才智,仁是实践。杀身成仁的行为可以勉力做到,而洞察玄妙、测知幽微的明,却很难虚妄假借。二者精粗的区别,显然不同。有不忍之仁,却没有辨别是非的明,心中就会混淆真伪,精神就会错乱黑白,思考谋划不能分辨,邪正不能识别;不能预知安危,连自身都保全不了,哪里还有余暇建立功业去济助万物呢?从前周公并不是没有友爱兄弟的感情,却流泪杀死亲弟;石碏并不是没有天性的慈爱,却割舍私情来奉行公义。这是因为他们明白地看见事情的全体,不沉溺于亲近的感情,于是成为纯正的忠臣。以义断绝恩情,舍弃仁而采用明;以谋略抑制仁,仁有时可以废止,而明却不可没有。汤、武以逆取而顺守,确实不能说是仁;但他们顺应天命、革除暴政,是因为有明。徐偃修习仁德,以朝见同列为务,对外却失去守城的险要,内里又没有武器铠甲,亡国破家,是不明造成的祸患。门人说:孔子感叹仁,说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又说人如果不仁,礼法有什么用?若说圣人达到仁的境界,那我哪里敢当?孟子说:仁,是人的住宅;义,是人的道路。人如果没有恻隐之心,就不能称为仁。夏、商、周三代凭仁取得天下,因不仁而失去天下。这些都是圣贤的格言,也是竹帛上的明证;可是先生却看重明,我们没有看见典籍依据,心中愚昧,私下感到疑惑。抱朴子回答说:古人说‘喜好仁却不好学,其弊病就是愚昧’。您就接近这种情况了。从前六国彼此吞并,像豺狼虎豹一样凭力量争斗,抬高权谋欺诈而压低道德,崇尚杀伐而废弃谦让。孟轲当时正想抑制贪婪残暴,褒扬仁义,怎么能不勤恳反复地专门称说仁呢?但他从没有一句话说仁胜过明。譬如瘟疫流行之时,医生巫师受到尊重,众口一词,都只谈药石;难道可以因此就说针灸之术超过长生久视之道吗?况且我认为,仁与明的事理都散见于典籍,只是想切合事理、显示大概精神,举出一个方面罢了。可是您每天运用明却自己不知道,还说关于明的论述没有依据吗?《乾》卦称赞大明贯通始终,六爻各按时位成就;这是说树立天道以明察,无所不包。《坤》卦说‘至哉,万物资生’;这是说地的德性在于仁,承受天道而顺从。仁明先后的道理,不是很清楚吗?《诗经》说‘光明显耀的上天,照临下土;光明显耀的天子,美好声誉无穷。’《易经》说君王明察,便共同承受福泽;幽微地赞助神明,达到神妙而明察的境界。这说明明与神合为一体,实在不是单纯的仁所能企及的。孔子说‘聪明神武’,没有说‘聪仁神武’;又说‘从前明王治理天下’,没有说‘仁王’。《春秋左传》说‘明德惟馨’,没有说‘仁德’;《尚书》说‘元首明哉’,没有说‘元首仁哉’。老子赞叹上等士人时说‘明白四达’,谈到道德衰薄时则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易经》说王者面南而立、面向光明,没有说面向仁。‘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实行仁要靠自己’,这说明人人都可以做到仁。至于聪明,哪里能够强行督促呢?所以孟子说:凡是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没有不赶快去救他的。由此看来,人人都有仁心,只是厚薄不同;而聪明的差别,则是有时才会出现。从前崔杼没有杀害晏婴,晏婴说崔杼是大大不仁却有一点小仁。这样看来,奸臣逆子也仍然可能具有仁。门人又说:《易经》称建立人的道路在于仁和义。那么人的品德没有比仁更大的吗?抱朴子回答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仁在于实践。实践可以努力做到,而明通入神妙境界,必须有上天赋予的才性,不是可以用教训强求的。《抱朴子外篇》卷第三十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