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七(2/2)
阿咱尔请降,遂平平越诸叛苗。诏还军驻沅州,寻召还京,为征夷前将军,率副将军赵庸、曹兴、王弼、孙恪等赴北平练卒,从燕王出古北口,袭元太尉鼐尔布哈。丞相耀珠等降之,悉収其部落驼马辎重。诏友徳以诸降将还朝。寻命援信国公和例还乡,赐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疋。加赐钞五百锭,给兵百二十人为卫。再以征夷将军率定逺侯王弼、武定侯郭英等于淮北、山东、北平诸属卫,选练精卒备边。赐白金二百两,钞二百锭。寻从燕王捕诸畨将阿实哩等,复命同宋公胜、凉公玉往陜西练将士。未久召还,尝请懐逺田千亩,上曰:“尔不闻公仪休事耶?禄赐不薄矣,而复侵民利,何居?”友徳惭而退。复出理山西诸卫兵,巳副宋国公总山西、河南兵马屯田。公侯在事者,悉听节制。还进兼太子太师。寻复与宋公胜往北平、山西备边,听宋、燕二王节制。自蓝玉败,友徳与宋公相继暴卒,子孙不得袭封云。
赞曰:「友徳之显,以敢力战也。然十余次失身,冐百死而无一足称。及其遇真主,虎变龙从,刅不虚下,筴不虚画,以至列通侯,进上公。呜呼!天哉!当时持重善将,将无如中山王;至喑呜跳荡,独开平王。而友徳差次之称二虎将。开平死,大封之后,友徳始益展而有方面勲,取巴蜀,定滇笮,其昱昱葢庻几中山矣。后友徳公者,为凉公蓝玉,其战功亚友徳,至上宠任之,友徳弗如也。然卒以谋反死。」
蓝玉者,凤阳定逺人,开平王之妇弟也。长身頳面,有勇畧,从开平王之麾下,每战先登陷阵,所当无前。开平王数称于髙帝,帝亦以王故宠异之。初授管军镇抚,进武徳卫千戸,改亲军千户,累转武徳卫指挥使,皆自积战功,超为都督佥事。十一年,同西平侯沐英讨西畨,擒其酋瘿脖子卤,斩以千计,获马二万余匹,牛羊十余万。还,封永昌侯。乆之,以征南左副将军,同颍川侯讨云南,转战平之,事见颍川侯传。増禄五百石。再以征夷右副将军,同宋国公袭金山纳噶楚,降之,并降其众十余万,遂即军中拜征夷大将军,代宋国公。踰年,谍元主特古斯穆特尔在捕儿海,率劲骑十余万,自庆州间道袭之。用定逺侯王弼谋,戒诸军皆穴地而爨,毋使见烟火。距其营八十里,遂直前薄之。敌方整众北行,不虞我军至,大惊。其太尉曼济轻来逆破而僇之,众遂溃,皆请降。元帝与其太子天保努、丞相实勒们、知院纳恰等数十骑遁去。玉遣精骑追之不及,获其次子地保努,后妃宫主百三十余人,吴王多尔济等将相官校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口,马四万七千匹,驼四千八百头,牛羊十余万,车二千余辆,并得其传国玺寳玉金印,聚其铠仗而焚之。复破降其太师哈喇章,获将士万五千八百人,马駞四万八千余匹。捷闻,上大悦,使使赍敕谕玉,比之卫青、李靖。玉傲而淫,私元主后,事露,后自缢死。凯旋,上特赐玉白金二千两,钞一千锭,文绮五十匹。然犹面责数之,拟封梁国公,嚄唶且久,乃改封凉国公,而镌其过于鐡劵。寻讨平散毛峒,擒土酋刺惹等万余人,置大水田千戸所,进平施南、忠建二宣抚司叛蛮,还増岁禄五百石,赐钞千锭。寻诏还乡,锡金帛,给兵如颍国公。寻与魏、曹二公措置陜西边事,至兰州坠马微伤,上手诏慰劳之,比于中山、开平二王。寻召。还赐米千五百石,复出理兰州、庄浪等七卫兵。玉追捕逃冦,祁者孙遂畧西畨罕东之地。玉兵入罕东,欲大掠,畨众皆逺遁。而会蜀故降将伊埒特穆尔反,使玉移师讨之。至则禆将瞿能等巳大破其众,伊埓特穆尔走栢兴。玉以计诱缚其父子,送京师斩之,而尽降其余党。便宜请増设诸卫,且请籍民人为兵。上报设诸卫而不许,籍民遂班师。定东宫官属,玉兼太子太傅,意不乐居宋、颍二公下,诟曰:“我乃不堪太师耶!”玉故恃上宠,多蓄庄奴、假子数千人,常占东昌民田。民讼之,御史为置狱。玉执御史笞而逐之。度喜峯关,关吏以夜不时纳,玉大怒,纵兵毁关入。上闻之不善也。玉间有奏请不尽听,退而谓所亲:“上疑我矣,遂谋反。”为锦衣指挥蒋瓛所告,狱具磔于市,夷三族,榜其状示天下。玉之诛,彻侯、功臣、文武大吏以至偏禆将卒,坐党谋死者可二万人。胜、友徳用材武且名位极,虽不入蜚语,亦皆不良死。又四年而上崩,燕师称靖难,宿将皆尽,无与抗者。
弇州续稿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浙三大功臣传
刘基字伯温,处之青田人。少颖敏絶羣,读书过目輙诵,善经学,工属文,傍通天官、阴符家言。元末举进士,尝从肆得星厯书,留之一日而返,之即闇记如流,其人惊而归基,书基笑曰:“安所事书?
译阿咱尔请求投降,于是平定了平越各地叛乱的苗人。皇帝下诏命他回军驻扎沅州,不久召回京城,任命为征夷前将军,率副将军赵庸、曹兴、王弼、孙恪等到北平训练士卒,跟随燕王出古北口,袭击元太尉鼐尔布哈。丞相耀珠等人投降,所属部落的骆驼、马匹和辎重全部被收取。皇帝下诏命友德带领各位降将回朝。不久,皇帝命他援助信国公和,准其回乡,赏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匹,又加赐钞五百锭,拨给士兵一百二十人为护卫。后来又以征夷将军的身份,率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等在淮北、山东、北平所属各卫选练精兵,准备边防。赏白金二百两、钞二百锭。不久跟随燕王捕获各番将阿实哩等,又奉命与宋公胜、凉公玉前往陕西训练将士。没过多久被召回,曾请求得到怀远的田地一千亩,皇帝说:“你没有听说公仪休的事情吗?俸禄赏赐已经不少了,却还要侵占百姓的利益,这是为什么?”友德惭愧地退下。后来又出任,治理山西各卫的军队,已经成为宋国公的副手,总管山西、河南的兵马和屯田。凡在任的公侯,都听从他的节制。回朝后晋升兼任太子太师。不久又与宋公胜前往北平、山西备战边防,听从宋王、燕王二人的节制。自从蓝玉败亡后,友德与宋公先后突然死去,子孙也不得承袭封爵。赞曰:友德的显赫,是因为敢于奋力作战。然而他十多次失去立身之地,冒着百死,却没有一件足以称道的功劳。等到遇上真正的明主,他如虎改变形势、如龙随从,刀锋所向没有落空,谋略所画也没有落空,以至于位列彻侯,晋升为上公。唉,这是天意啊!当时持重善战的名将,没有谁比得上中山王;至于高声怒吼、纵横冲杀,独有开平王。友德次于他们,称为两位虎将之一。开平王去世、大规模封赏之后,友德才更加施展才能,建立方面军的功勋,攻取巴蜀,平定滇、笮之地,他的光彩大概已经接近中山王了。后来成为公爵的友德同类人物,是凉公蓝玉;他的战功仅次于友德,但受到皇帝的宠信任用,友德却比不上他。然而蓝玉最终因谋反而死。蓝玉是凤阳定远人,是开平王的妻弟。他身材高大,面色赤红,勇敢而有谋略,跟随开平王麾下作战,每次战斗都首先登城陷阵,所面对的敌人没有能阻挡他的。开平王多次向高帝称赞他,高帝也因为开平王的缘故特别宠爱优待他。起初授任管军镇抚,升为武德卫千户,改任亲军千户,多次升迁为武德卫指挥使,都是凭借累积的战功,破格升任都督佥事。洪武十一年,与西平侯沐英讨伐西番,擒获其首领瘿脖子卤,斩杀数以千计,缴获马二万多匹、牛羊十多万头。回来后,封为永昌侯。过了很久,以征南左副将军的身份,与颍川侯讨伐云南,转战各地将其平定,事情见《颍川侯传》。增加俸禄五百石。又以征夷右副将军的身份,跟随宋国公袭击金山的纳噶楚,使他投降,并使其十多万部众投降,于是就在军中拜授征夷大将军,代替宋国公。过了一年,侦察得知元主特古斯穆特尔在捕儿海,蓝玉率精锐骑兵十多万人,从庆州的小路袭击他。蓝玉采用定远侯王弼的谋略,命令各军都挖地生火做饭,不让敌人看见烟火。距离敌营八十里时,便直接上前逼近。敌军正整顿队伍向北行进,没料到我军到来,大为惊骇。敌军太尉曼济轻率前来迎战,被击败并杀死,众军于是溃散,全都请求投降。元帝与太子天保努、丞相实勒们、知院纳恰等数十名骑兵逃走。蓝玉派精锐骑兵追赶,没有追上;俘获元帝的次子地保努、后妃宫主一百三十多人、吴王多尔济等将相官校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多人、马四万七千匹、骆驼四千八百头、牛羊十多万头、车辆二千多辆,并得到传国玺、宝玉、金印;将他们聚集的铠甲兵器全部焚烧。又击败并使其太师哈喇章投降,俘获将士一万五千八百人、马和骆驼四万八千多匹。捷报传来,皇帝大为高兴,派使者带诏书慰谕蓝玉,把他比作卫青、李靖。蓝玉骄傲而淫乱,私通元主的后妃,事情败露后,该后妃自缢而死。凯旋时,皇帝特意赏赐蓝玉白金二千两、钞一千锭、文绮五十匹。但仍当面责备并数说他的过错,原拟封为梁国公;蓝玉喧闹不服,过了很久,才改封凉国公,并把他的过错刻在铁券上。不久讨平散毛峒,擒获土酋刺惹等一万多人,设置大水田千户所,进而平定施南、忠建二宣抚司的叛蛮。回来后增加岁禄五百石,赏钞一千锭。不久皇帝下诏让他回乡,赏赐金帛,拨给他的护卫士兵如同颍国公。不久他与魏公、曹公一起筹办陕西边防事务,到兰州时坠马,受了轻伤,皇帝亲自下诏慰劳他,把他比作中山王、开平王。不久被召回,又赐米一千五百石,后来出任,治理兰州、庄浪等七卫的军队。蓝玉追捕逃窜的敌寇,祁者孙于是侵略西番罕东地区。蓝玉的军队进入罕东,想大肆掠夺,番人全都远远逃走。正好蜀地原先投降的将领伊埒特穆尔反叛,皇帝命蓝玉移军讨伐。到达时,副将瞿能等已经大败叛军,伊埒特穆尔逃往栢兴。蓝玉用计诱捕了他的父子,送到京城斩首,并使其余党全部投降。他认为可以自行处置,于是请求增设各卫,并请求登记百姓充当士兵。皇帝答复同意设置各卫,却不许征登记百姓为兵,于是蓝玉班师。朝廷确定东宫官属时,蓝玉兼任太子太傅,他不愿处在宋公、颍公二人之下,骂道:“难道我竟不配做太师吗!”蓝玉一向倚仗皇帝宠爱,蓄养庄奴、义子数千人,常常侵占东昌百姓的田地。百姓告发他,御史为此设置案件审理。蓝玉抓住御史鞭打并驱逐了他。经过喜峰关时,关吏因为夜间不按时开门接纳,蓝玉大怒,放纵士兵毁坏关门闯入。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蓝玉有时上奏请求得不到全部批准,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皇帝已经怀疑我了,于是我谋反。” 此事被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案件审结后,蓝玉在市中被磔刑处死,三族被诛灭,并把他的罪状张榜示众天下。蓝玉被诛后,彻侯、功臣、文武大臣,直到偏将、副将、士卒,因为被牵连党同谋反而死的,大约有两万人。宋公胜、友德凭借才能武略而且名位极高,虽然没有被卷入流言,也都不得善终。又过了四年皇帝去世,燕军以“靖难”为名起兵,老将已经全部死尽,没有人能够抵抗。《弇州续稿》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浙江三大功臣传 刘基,字伯温,是处州青田人。少年时聪颖敏捷,才华出众,读书过目就能背诵,擅长经学,精于写文章,还旁通天文、阴符等方面的学说。元末考中进士,曾经从书肆得到一本星历书,只留了一天就归还;看过后便像流水一样全部暗记下来,那人惊叹不已,归还给刘基。刘基笑着说:“哪里需要专门读书?
书不在吾腹耶?”授瑞州之髙安丞,故秘书监掲曼硕有人伦鉴,见而谓之曰:“子魏玄成流也,而英特殆过之。”基为丞,以廉节着,发擿奸伏,数与强御,挺小民爱若慈父,而贵豪多不便者。尝反故狱检案,尽得其阴私,前检官以罪去,嗛而谋中基。行中书省乃移基入幕府,以全之。寻与其长抗议不合,投劾归。再补江浙儒学副提举,复论御史失职,受台抨,再投劾归。基益任诞,不持循循。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射湖水,客以为庆云,将赋诗。基大言曰:“天子气也在!金陵十年后,英主出,其下非我谁名世者!”众掩耳稍遁去,基独与门人沈与原携饮湖亭,沈醉乃别。时无能识基者,西蜀赵天泽独竒之,谓曰:“公乃受魏玄成目耶?非诸葛孔明莫能当也。”为文以王佐期基,而方谷珍反海上,省宪乃辟基元帅府都事,与元帅筑庆元诸城,以逼谷珍。时左丞脱里特穆尔议招抚,基持不可,曰:“谷珍首乱,赦之无以惩后,所赦计独其余党耳。”左丞曰:“善。”以便宜进基行省都事,与谋。谷珍惧,使阴贿基,基却不受,持前议益坚。左丞乃闻之朝,而谷珍悉其贿,使人浮海至京,交闗用事者,许谷珍官听之,降而坐基擅持威福,伤人主好生德,夺职羁管绍兴,并罢左丞。基感愤恸哭,呕血欲自杀。门人穆尔萨曰:“先生自负何若,而与匹妇共沟渎耶?且太夫人在堂,奚赖固持之,得不死。”自是放浪绍兴诸山水,游必有记,又多为歌诗自适。而谷珍益肆横不可制,山冦蜂起,行省乃复以都事辟基,授以兵,基且抚且讨,冦悉平。而是时舒穆噜宜孙为枢宻院判,负义干基,与之相掎角,军声大振。自枢宻经歴迁行省郎中,经畧使。上基功而用事者,右方氏,仅以基故,儒学副提举资迁总管府判。基既左转,又失兵,乃纳告身庭中,拜曰:“臣不敢负世祖皇帝,无所措足矣。”遂逃归青田山中,着《郁离子》以见志。众避谷珍者,多依基自保。客或说基以公才,从恶少年数万,据括苍并金华、明、越,可传檄而下也。方氏计有杭、海走耳,画江而守之,此句践业也。基笑曰:“生平恶方氏、张氏,刺促狐鼠,今乃效之耶?”会髙帝以下金华,定括苍。基置酒延客,指干象示之曰:“此乃岂人力也耶?”客亡去。基遂决筴从高帝而会。上使使以金帛来聘,乃付其众弟升曰:“善保境,毋为方氏窥也。”遂与章溢、叶琛间道走金陵,且谓溢、琛:“吾西湖言验矣。”既见上,陈时务十八策,上大说,语基:“先生有至计,勿惮陈,吾能行之。”俄伪汉陈友谅倾国入冦压金陵而军势张甚。上欲发兵御之,而众恇扰不决。有请背城借一者,有以钟山王气请奔据之者,至有劝纳欵者。基后至,独张目不言。上为起入内,趣召基,屏人语曰:“先生可以有言乎?”基曰:“先斩主纳欵及奔钟山者,然后言。”上固问计安出,乃曰:“贼骄矣,诱之深入而伏兵徼取之,故易易耳。夫取威定霸,在此举也。而言纳欵及奔者何也?”上于是决筴诱破友谅,尽覆其众,以克敌赏酬基,基弗受。时上虽已定江东,称呉国公,而奉明韩林儿座于中书省。基怒骂曰:“彼牧竖耳,奉之何为?”遂不拜。上怪而问基,基陈天命所在,上感悟,始定征讨大计。师攻友谅之皖城不下,基谓:“弹丸地,何足久劳我?友谅胆破矣,急进薄江州,彼必遁江州下,皖城焉往?”友谅果遁如基料。都督冯胜攻某城,上使基授之方畧基以一赫蹏封曰:“夜半出兵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设伏。顷有黒云起者,贼伏也,勿轻动。日中昃而黒云渐薄,回与青云接者,贼归也。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胜启读之,初亦莫敢信。已而青黒云起,具如基言,始以为神,遂奉而破贼,取其城。友谅之丞相胡廷瑞,使其子请以洪都降,有所要质,上难之。基从后掎所坐胡床上,悟而许之。洪都下。前是基以母丧告归,上固留,不得行。至是复伸前请,始许,而以礼官馆伴赙祭踰等。基归至衢,而苖军叛,杀金华、括苍守将胡大海、耿再成等,衢人汹汹。其将夏毅忧之甚,迎基入,众即帖伏。基为移书诸属邑,俾固守以俟邵平章之兵至,而悉诛诸叛将。基治葬毕,辄为人言上神武必有天下,蕞尔方氏不为窦融当,且为田横,而方氏亦素畏基,卑辞以币来唁。基白之上,上使受而答之,因腾书宣上威徳,方氏遂请降。
译书本的内容难道不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吗?” 他被授任瑞州高安县丞。当时原秘书监揭曼硕很有知人之鉴,见到他后对他说:“您是魏征一类的人物,而英明杰出恐怕还超过他。”刘基任县丞时,以廉洁守节著称,揭发查办奸恶隐情,多次与强横有势力的人抗争;挺身为百姓出力,百姓爱戴他如同慈父,但权贵豪强多有不便。曾经复查旧案,完全查出其中隐藏的隐私,原先负责审查的官员因罪被罢免,怀恨在心,图谋陷害刘基。行中书省于是调刘基入幕府,以保全他。不久,他与幕府长官意见相左,便递交辞职文书归乡。后来再次补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又论说御史失职,受到御史台弹劾,便再次递交辞职文书归乡。刘基更加放任任性,不再保持循规谨慎的样子。曾经游览西湖,有奇异的云从西北升起,光芒照射湖水,客人认为是祥瑞之云,准备作诗。刘基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金陵十年以后,英明的君主将出现;在他的属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名扬天下?”众人捂住耳朵,稍稍退去,只有刘基和门人沈与原带着酒在湖亭饮酒,沈与原醉后才告别。当时没有人能识得刘基,只有西蜀赵天泽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您竟然受到魏征那样的评价吗?除了诸葛孔明,没有人能与您相当。”他作文章把刘基比作辅佐君主的人才。正当方谷珍在海上反叛时,行省和宪司于是征召刘基为元帅府都事,与元帅一起修筑庆元各城,以逼迫方谷珍。当时左丞脱里特穆尔主张招抚,刘基坚持不可,说:“方谷珍是首先作乱的人,赦免他就无法惩戒后来者;能够赦免的只能是他的余党。”左丞说:“好。”于是以便宜之权任命刘基为行省都事,让他参与谋划。方谷珍害怕,暗中贿赂刘基,刘基拒绝接受,并更加坚持原来的主张。左丞于是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而方谷珍得知有人收受他的贿赂,派人渡海到京城,结交当权者;朝廷答应授给方谷珍官职,又听信其说法,反而以刘基擅自掌握威福、损害君主好生之德为罪,夺去他的官职,拘管在绍兴,同时罢免左丞。刘基感到愤怒悲痛,吐血想要自杀。门人穆尔萨说:“先生自负才华如此,难道要和一个普通妇人一样死在沟渠里吗?况且太夫人还在堂上,您凭什么坚持这样做?这样就可以不死了。”从此刘基放浪于绍兴各处山水之间,每次游览必有记文,又常作歌诗自我排遣。方谷珍更加横行,无法控制;山寇蜂起,行省于是又征召刘基为都事,授给他兵力。刘基一面抚慰、一面讨伐,盗寇全部平定。当时舒穆噜宜孙任枢密院判,倚仗权势与刘基争斗,双方相持,军威大振。舒穆噜宜孙从枢密院经历升为行省郎中、经略使。皇帝赞赏刘基的功劳,但当权的是右方氏,只因刘基的缘故,才由儒学副提举的资序升为总管府判。刘基被降职后,又失去了兵权,于是把任命文书放在庭院中,拜谢说:“臣不敢辜负世祖皇帝,却已经无处安身了。”于是逃回青田山中,写作《郁离子》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许多躲避方谷珍的人,都依附刘基以求自保。有客人劝刘基凭借您的才干,率领数万厌恶方氏的少年,占据括苍,并兼取金华、明州、越州,只要发布檄文就可以攻下这些地方。方氏的打算不过是逃往杭州、海上,划江固守;这正是勾践成就霸业的办法。刘基笑着说:“我一生厌恶方氏、张氏这种像狐鼠一样猥琐钻营的人,如今难道反而要仿效他们吗?”恰逢高帝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刘基置酒招待客人,指着天象说:“这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客人逃走了。刘基于是决定采用计策,跟随高帝会合。皇帝派使者带着金帛来聘请他,他便把自己的部众交给弟弟刘升,说:“好好守护境地,不要让方氏窥伺。”于是与章溢、叶琛从小路前往金陵,并且对章溢、叶琛说:“我在西湖说的话应验了。”见到皇帝后,陈述关于时务的十八条策略,皇帝非常高兴,对刘基说:“先生有最高明的谋略,不要害怕陈述,我能够实行。”不久,伪汉陈友谅倾尽全国兵力入侵,逼近金陵,军势非常强盛。皇帝想发兵抵御他,但众人惊慌不安,不能决断。有人请求背靠城池拼死一战,有人以钟山有王者之气为由请求奔往那里据守,甚至有人劝说接受投降。刘基后来到达,只是瞪大眼睛不说话。皇帝为此起身进入内室,催促召见刘基,屏退旁人后问:“先生可以说些什么吗?”刘基说:“先把主张接受投降和逃奔钟山的人斩首,然后再说。”皇帝坚持问计策从哪里出,刘基于是说:“敌人已经骄傲了,诱使他们深入,再埋伏截击他们,所以很容易。取得威势、奠定霸业,就在这一行动。可是那些主张接受投降和逃奔钟山的人说的是什么呢?”皇帝于是决定设法诱骗并击败陈友谅,使他的军队全军覆没;因战胜敌人的功劳赏赐刘基,刘基不接受。当时皇帝虽然已经平定江东,称吴国公,却在中书省供奉明韩林儿的座位。刘基愤怒斥骂道:“他不过是个牧童,供奉他做什么?”于是拒绝参拜。皇帝感到奇怪,询问刘基,刘基陈说天命所在,皇帝受到启发,才确定征讨的大计。军队攻打陈友谅的皖城没有攻下,刘基说:“像弹丸一样的小地方,哪里值得长期劳苦我们的军队?陈友谅的胆已经破了,应当赶快进兵逼近江州;他必定会从江州下游逃走,皖城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陈友谅果然像刘基预料的那样逃走。都督冯胜攻打某城,皇帝命刘基授予他作战方略,刘基用一张赫蹏纸封好,说:“半夜出兵到某处,看见某个方向升起青云,就在那里设伏。不久若有黑云升起,那就是敌军设伏,不要轻举妄动。太阳偏西而黑云渐渐变薄,黑云回头与青云相接,就是敌军归营。要衔枚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攻击他们就可以全部擒获。冯胜启封阅读,起初也不敢相信。不久青云、黑云果然升起,一切都如刘基所说,他才认为刘基如同神人,于是依照他的谋略击败敌军,攻取了城池。陈友谅的丞相胡廷瑞派儿子请求以洪都投降,但提出要挟并要求人质,皇帝感到为难。刘基从后面扳住皇帝所坐的交椅,皇帝醒悟过来,答应了此事。洪都于是攻下。此前刘基以母亲去世为由请求回乡,皇帝坚持挽留,他不能成行。到这时他再次提出请求,皇帝才答应,并让礼官安排馆舍陪伴,赙赠和祭奠都超过常规。刘基回乡到达衢州时,苗军叛乱,杀死金华、括苍的守将胡大海、耿再成等人,衢州人群情汹汹。他们的将领夏毅对此极为忧虑,迎接刘基入城,众人立即安定服从。刘基写信给各属县,让他们坚守城池,等待邵平章的军队到来,并把各叛将全部诛杀。刘基办完母亲的葬事后,常常对人说皇帝英武神明,必定拥有天下,区区方氏不能像窦融那样据地自保,也不能成为田横;方氏一向又畏惧刘基,便用谦卑的言辞和财物前来吊唁。刘基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命他接受并答复方氏,于是借机传布皇帝的威势和恩德,方氏便请求投降。
上于军国有所谋,輙驰使以书叩基,基事事条答,皆悬中。俄驿召还,道建徳而张士诚来冦。李右丞文忠时为帅,奋欲击之。基使勿击,曰:「三日后必走,走而尾之,可尽擒也。」三日,基登城望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如故,且闻严鼔声,莫敢发。公复趣之,至其所则空壁耳,所留皆老弱。俘追而薄之东阳,悉获其众。基既还京入谢,上从容问曰:「吾欲取陈友谅、张士诚,而陬生谓士诚宻迩且富而弱,宜先,若为我策之?」基对曰:「士诚自守虏耳,陈氏据上游称帝,此不宜久藴崇之。取陈氏,士诚则囊中物耳。」而会友谅复攻围洪都,上遂率师逆击之,大战于彭蠡湖,虽小利而尚未决。基请移军湖口,以金木相犯日决胜。陈氏遂平。而是时张中亦在师中,所谓铁冠道人者,临川人,其于破友谅筴算尤神,絶他占验亦称是,愈于基。国事谋断弗如也。置太史令,秩正三品,基领之。日中有黒子,基奏东南当失一大将。俄而叅军胡琛伐陈友定败没,上方欲刑人,而基入见,亟语之梦以头有血而土傅之,故欲应之。基曰:「头上血众也,而傅以土,得众且得土也,应在三。」日上为停三日,囚待之,而海宁降,上大悦,悉以所停囚付基,纵归里。荧惑守心,羣下皆惴惴,以上且有诛僇。基宻奏宜下书罪已,以回天意,上许之,众乃安。大旱,上特命基谂滞狱甫决,雨随澍。时基最为上所信向,所言无不听。而中书叅政张■〈日上永下〉宠相轧,犹时时念故元君,欲为元弱明,使人上书颂上功德,请及时娯乐,侈大宫阙,以明徳意。上出以示基,基曰:“是欲为赵髙也。”■〈日上永下〉色动,心怨。基乃使其腹心齐翼岩伺基阴事,欲以中基。而■〈日上永下〉先坐事诛,司天台灾,翼岩遂飞章告基専擅,顾所评皆取上宻旨行,或有请而报可者。上怒,面诘翼岩等,悉得其受■〈日上永下〉指状,磔于市。上即位,擢御史中丞,领太史令如故。诸大典制,封赏册拜,皆基与左丞相李善长、学士宋濂计定。时处州七县粮当加于宋岁额五升,而上独令青田仅以五升为额,曰:“令郷里世世子孙颂刘伯温也。”时左丞相善长贵盛,基独事与抗议,不相下,善长不能平也。而适以事见谴,宪使凌说因弹之,基为上言李旧勲,且能辑和诸将。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且汝忠力足任此。”基叩头曰:“为巨室者,栋必大,即轻易栋而得小者,宁无为室忧。”上乃解。一日,上欲相中书左丞杨宪,以问基,基素与宪善,对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任理为衡,而不以已与,乃称宪,宁能无已也。”问右丞汪广洋何如,曰:“此褊浅,殆甚于宪。”叅政胡惟庸何如,曰:“用之偾辕破犂犊也。”上曰:“吾固难之,吾之相毋逾先生。”基曰:“臣非不自知,第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恐孤陛下恩。”其后宪以怙宠,广洋以巽愞,惟庸以大逆,皆不良死。而会上幸凤阳,基与左丞相居守,请于上,谓宋元以寛纵失国,且今刑乱用重,必使纪纲肃,而后惠政可施,乃饬诸道御史,一切按劾。权幸无所避,而中书省都事李彬坐贪纵见法,丞相以彬省寮且素■〈目匿〉之,请于基得缓狱,基不听,狱具,驰奏报可,基即斩之。丞相大恚恨,俟上归而诉基。盛夏方祈雨,僇人于坛壝之下,非所以奉承天意。上惜基,持其章不下,而风基以病请告,就医青田。时上再幸凤阳,不能无昼绣意,建为中都,而锐欲出塞灭王保保。基濒行谓上:「中都曼衍,非天子居,王保保不可轻也。」其后皆如基言。明年大封功臣,手诏叙基勲伐,召赴京师,命兼弘文馆学士。已封其祖父,皆永嘉郡公,乃封基开国辅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诚意伯,勲级犹二品,而禄二百四十石,仅得忠诚伯之半,非所望也。又明年复予告归里。基既归,犹上章问起居,撰贺平蜀颂,上亦优诏答之。时及天象与时务所宜,尝为上陈瓯闽事。盖瓯括之间有隙地曰淡洋,其南抵闽界曰三魁,为鹾盗薮,方氏所由乱。基奏于其地立巡检司以控扼之,其奸民弗便也,相率挟逃戍之卒以叛,而大豪复阴持其■〈穴上奥下〉基时使子琏上书奏之,而不先白中书省。胡惟庸左丞摄相事,衔基旧语,使刑部劾基欲购淡洋地,为基不得,则创立司之说以窘其人,致激变。疏上弗问,复请逮其子琏,又不问,而第令移文使基知。基乃驰入朝见上,不敢辨,唯引咎自责而已,亦不敢言归。惟庸俄代广洋为右丞相,寻进左。基乃大戚曰:「吾安敢希言验,即验如苍生何?」
译皇帝在军国大事上有所谋划,便立即派使者带信询问刘基;刘基对每件事都分条答复,往往都暗中符合皇帝的想法。不久驿站传诏召他回京,途中到建德时,张士诚前来侵犯。李右丞文忠当时任主帅,奋力想要出击。刘基派人告诫不要出击,说:“三天以后敌人一定逃走,等他们逃走后跟踪追击,就可以全部擒获。”三天后,刘基登城远望,说:“敌人逃走了。”众人看见敌军壁垒、旗帜都和原来一样,又听见严整的鼓声,没有人敢行动。刘基再次催促他们,到达敌军驻地后,才发现营垒已经空了,留下的只是老弱。于是俘虏并追击敌军,逼近东阳,将其全部擒获。刘基回京入朝谢恩后,皇帝从容地问:“我想攻取陈友谅、张士诚,而有人说张士诚距离近而且富有却弱小,应该先攻取他,你替我谋划一下怎么办?”刘基回答:“张士诚不过是自守的盗贼,陈氏占据上游而称帝,这不能长久放任而抬高他的势力。攻取陈氏之后,张士诚就只是袋中之物了。”正逢陈友谅再次进攻围困洪都,皇帝于是率军迎击,在鄱阳湖大战,虽然取得小胜,但战局尚未决定。刘基请求把军队移到湖口,认为应当利用金、木相克的时机决胜。陈氏于是被平定。当时张中也在军中,就是所谓“铁冠道人”,是临川人;他在谋划攻破陈友谅方面尤其神妙,其他占验之术也同样著称,比刘基更加高明。但在谋划和决断国事方面,他不如刘基。朝廷设置太史令,秩正三品,由刘基兼任。太阳中出现黑子,刘基上奏说东南将要失去一名大将。不久,参军胡琛讨伐陈友定,战败阵亡,皇帝正要处罚相关人员;刘基入见,急忙说自己梦见头上有血而又用土涂抹,因此希望以此应验。刘基说:“头上的血象征众人,血上涂土,表示既能得到众人又能得到土地;应验将在三天之内。”皇帝于是为此停止用刑三天,把囚犯拘押等待;海宁这时投降,皇帝大为高兴,便把所有暂缓处刑的囚犯交给刘基,释放他们回乡。荧惑星守在心宿,群臣都惴惴不安,认为皇帝将要诛杀许多人。刘基秘密上奏,应该下诏责备自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皇帝答应了,众人才安定。大旱时,皇帝特意命刘基审理积压的案件;案件刚审完,雨就随即降下。当时刘基最受皇帝信任,他所说的没有不听从的。中书参政张■〈日上永下〉与受宠的宰相相互倾轧,仍然常常思念故元君,想削弱明朝来帮助元朝,便派人上书歌颂皇帝功德,请皇帝及时享乐、扩建宫阙,以显示仁德。皇帝把奏书拿出来给刘基看,刘基说:“这是想做赵高。”■〈日上永下〉脸色变了,心中怨恨。刘基于是派他的心腹齐翼岩侦察刘基的隐私,想借机陷害他。但■〈日上永下〉先因事情获罪被诛杀,司天台出现灾异,齐翼岩于是上奏告发刘基擅自专权;可是他所评议的事情,都是奉皇帝秘密旨意办理的,有些还是请示后得到皇帝批准的。皇帝大怒,当面责问齐翼岩等人,全部查明他们受■〈日上永下〉指使的情状,于是把他们在市中磔刑处死。皇帝即位后,提拔刘基为御史中丞,仍兼任太史令。各种重大典章制度、封赏和册封任命,都由刘基与左丞相李善长、学士宋濂共同谋划确定。当时处州七县的粮税应在宋代旧额上增加五升,皇帝却特意规定青田只以五升为额,说:“要让乡里的世世代代子孙都歌颂刘伯温。”当时左丞相李善长地位尊贵、权势显赫,只有刘基常常在政事上与他抗辩,彼此不肯退让,李善长对此不能平心。恰逢刘基因事受到责罚,宪使凌说便借机弹劾他;刘基替皇帝说李善长有旧日功勋,而且能够协调和睦各位将领。皇帝说:“这个人多次想害你,你竟然还替他求情吗?况且你的忠诚和才能足以担当这件事。”刘基叩头说:“建造大房子的人,栋梁一定要大;即使换掉轻便的栋梁而得到小的栋梁,难道不会使房屋忧虑吗?”皇帝这才消解怒意。一天,皇帝想任命中书左丞杨宪为宰相,询问刘基;刘基一向与杨宪友善,回答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能,却没有做宰相的器量。宰相应当以任用和治理为衡量标准,不把个人因素掺杂其中;如果称赞杨宪,难道能没有个人私心吗?”皇帝问右丞汪广洋怎么样,刘基说:“此人狭隘浅薄,恐怕比杨宪还严重。”又问参政胡惟庸怎么样,刘基说:“任用他,就像让坏车驾车,必然撞坏车辕、犁和小牛。” 皇帝说:“我本来就难以决定,我任命的宰相不应超过先生。”刘基说:“臣不是不了解自己,只是臣嫉恶太过,又不能忍受繁杂的政务,恐怕会辜负陛下的恩宠。”后来杨宪因为依仗宠信,汪广洋因为谦弱怯懦,胡惟庸因为大逆之罪,都不得善终。恰逢皇帝巡幸凤阳,刘基与左丞相留守,请示皇帝时说,宋、元两代都是因为宽纵而丧失国家,如今正值治理乱世,应当严用刑罚,务必使纲纪严肃,然后才能施行仁惠政令;于是命令各道御史一概查问弹劾。权贵宠臣无处躲避,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污放纵而犯法,丞相认为李彬是同僚并且一向包庇他,便向刘基请求缓期审理,刘基不答应。案件审理完毕后,他立即派人驰奏皇帝,得到批准,刘基便将李彬斩首。丞相大为恼怒怨恨,等待皇帝回来后控诉刘基。盛夏正举行祈雨,刘基却在坛场下面杀人,这不是奉承上天意旨的做法。皇帝怜惜刘基,扣下了丞相的奏章不发下去,并暗示刘基以生病为由请假,前往青田治病。当时皇帝再次巡幸凤阳,不能没有炫耀功业的意思,于是营建中都,又急切想出塞消灭王保保。刘基临行前对皇帝说:“中都地势平衍开阔,不是天子居住的地方;王保保也不可轻视。”后来事情果然都如刘基所说。第二年大封功臣,皇帝亲自下诏叙述刘基的功勋,召他赴京,命他兼任弘文馆学士。已经追封他的祖父、父亲,都为永嘉郡公,于是封刘基为开国辅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诚意伯,功勋等级仍是二品,但俸禄只有二百四十石,仅为忠诚伯的一半,并非他所希望的。又过了一年,再次准许他告假回乡。刘基回乡后,仍然上章询问皇帝起居,撰写祝贺平定蜀地的颂文,皇帝也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当时涉及天象和时务所宜,他曾向皇帝陈述瓯闽地区的事情。瓯州、括州之间有一块空地叫淡洋,南面抵达闽地边界的地方叫三魁,是盐盗聚集的地方,也是方氏由此作乱之处。刘基上奏请求在那里设置巡检司加以控制。当地奸民感到不便,便相互纠集,挟持逃亡的戍卒叛乱;当地的大豪又暗中控制其■〈穴上奥下〉。刘基当时派儿子刘琏上书奏报此事,却没有先向中书省说明。左丞胡惟庸代理宰相事务,记恨刘基以前说过的话,于是让刑部弹劾刘基,说他想购买淡洋的土地,买不到,便捏造设置巡检司的主张来使当地人困窘,以致激成变乱。奏疏上报后没有被追问,他又请求逮捕刘琏,也没有获准,只命令发文让刘基知道。刘基于是赶到朝廷见皇帝,不敢申辩,只引咎自责,也不敢请求回乡。胡惟庸不久代替汪广洋任右丞相,随后升为左丞相。刘基于是非常忧伤,说:“我哪里敢希望自己的话应验?即使应验了,百姓又怎么办呢?”
遂邑邑不乐,以至属疾。惟庸觇上之念基怠,乃阳为好者,以正月朔挟医来视疾,基饮之,再觉有物积胸中如拳石。间以白上,上亦不信也。又三月寖剧,使使问之,知不能起,乃为文以赠,给驿舟护归青田。亡何竟卒。基且卒,以生平所习天文秘书封授子琏曰:「服阕亟上之,毋令后人习也。」又为一书,大畧劝上以修徳省刑,祈天永命,且寛猛。若循环然,毋持一端。诸形势要害之地,宜宿重与京师形势相络。授其次子仲璟曰:“惟庸方在事上之无益,是不久必败。败则上思我,其时可宻闻也。”基为人刚毅有大节,慷慨敢言,遇天下利害果势壮,不复反顾,而揣摩事计多中。其于天文尤悬断不爽,若鬼神。初上礼重之,呼老先生,不名。又时时谓人:“伯温,吾子房也。”然卒不以为相,封拜亦轻。最后恩礼亦渐薄,人以为中。惟庸间云:洪武十三年,上诛左丞相惟庸等,果复思基言,召其子琏拜考功监丞,迁江西右叅政,蚤卒。二十四年,召琏子廌,复故封诚意伯,岁禄五百石,予世袭。二十五年卒,子法幼,而琏弟仲璟奏基遗疏,拜阁门使,迁谷王右长史。靖难师起,谷王开金川门降,而仲璟独不屈,下狱。法亦停袭。法子枢,孙昙,曽孙禄,至景泰中,思基功,授翰林五经博士。子宪前卒,孙瑜至弘治中,晋授处州卫指挥使。正徳中,追赠基太师,谥文成。嘉靖中,复封瑜伯爵,岁禄七百石。卒,子世延嗣。
弇州外史曰:世以诚意伯多帷幄契,又善天官家言,相率为神鬼之说,传之往往过实。天官家言诚巧合命中矣,然不明其所繇授,死而上之中秘,虽其家亦无习者。世所传皆谬,以故余尽绌之不録。大较诚意伯之为人,磊落慷慨,不爱其竒,以佐英主,男子哉!至明哲保身之微,视少伯、子房小让矣。百余年而人主思之,三推徳而复故封,抑何笃厚也!同诚意伯荐者章溢,亦至御史中丞,着绩方面。叶琛守洪都死事,宋濂为学士承旨,掌故侍从有声。基之文与濂埒,而材过之。
译于是他郁郁不乐,以至于积忧成病。胡惟庸察觉皇帝对刘基的思念已经懈怠,便假装与他友好,在正月初一带着医生来探望病情。刘基喝了医生开的药,醒来两次都觉得胸中仿佛积聚着拳头大的石块。他间接把此事告诉皇帝,皇帝也不相信。又过了三个月,病情逐渐加重,皇帝派使者询问,得知他已经不能起身,便作文章相赠,供给驿站船只,护送他回青田。不久刘基最终去世。刘基临终时,把平生所学习的天文秘术封好交给儿子刘琏,说:“服丧期满后赶快把它献上,不要让后人再学习。”又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劝皇帝修养德行、减省刑罚,以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同时宽严相济,二者如循环往复,不要固守一端。各处形势险要的地方,应当驻扎重兵,并与京师的战略形势彼此联络。又把它交给次子刘仲璟,说:“胡惟庸如今掌权,对皇帝没有益处,他不久一定会败亡。败亡之后,皇帝会思念我;到那时才可以秘密进言。”刘基为人刚毅,有大节操,慷慨敢于直言,遇到天下利害和果断形势时,便勇往直前,不再回头;他谋划揣摩政事,多能切中要害。他尤其精通天文,判断遥远而准确,仿佛鬼神。最初皇帝礼遇敬重他,称他为老先生,不直呼其名,又常对人说:“伯温是我的子房。”然而最终没有任用他为宰相,封爵任命也很轻。到最后,皇帝对他的恩宠礼遇也逐渐薄了,人们认为这是受了胡惟庸的影响。胡惟庸后来败亡。洪武十三年,皇帝诛杀左丞相胡惟庸等人,果然又想起刘基的话,召见他的儿子刘琏,任命为考功监丞,升为江西右参政,不久去世。洪武二十四年,召见刘琏的儿子刘廌,恢复诚意伯的封爵,岁禄五百石,准许世袭。洪武二十五年去世,儿子刘法年幼,刘琏的弟弟刘仲璟上奏刘基的遗疏,被任命为阁门使,升为谷王右长史。靖难之师起兵后,谷王打开金川门投降,而刘仲璟独自不屈,被关入狱中,刘法也暂停承袭爵位。刘法的儿子刘枢、孙子刘昙、曾孙刘禄,到景泰年间,朝廷追念刘基的功劳,授刘禄为翰林五经博士。刘禄的儿子刘宪先去世,孙子刘瑜到弘治年间,晋升授任处州卫指挥使。正德年间,追赠刘基为太师,谥号文成。嘉靖年间,又恢复刘瑜的伯爵,岁禄七百石。刘瑜去世后,其子刘世延承袭爵位。《弇州外史》说:世人因为诚意伯在帷幄中多有谋略,又擅长天官家的学说,便纷纷把他传成神鬼之人,流传的说法往往超过事实。天官家的学说确实巧妙,往往能够应验;但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死后把这门学问传给皇帝的宫禁秘府,即使他的家人也没有学习它的人。世间流传的说法全都错误,因此我把这些全部排除,不予记载。大体说来,诚意伯为人磊落慷慨,不吝惜自己的奇才,用来辅佐英明的君主,真是大丈夫!至于在明哲保身这一点的细微之处,与少伯、子房相比,还略逊一筹。过了一百多年,君主仍然思念他,三次推恩于他的德行而恢复旧日封爵,这又是多么深厚的恩典啊!与诚意伯同时被举荐的章溢,也做到御史中丞,在方面任职建立了功绩。叶琛守卫洪都而死于国事,宋濂任学士承旨,掌管典故,作为侍从很有声望。刘基的文章与宋濂相当,但才能超过宋濂。
于谦字廷益,其先河南人。七世祖某仕于金,为汾州节度使,子孙世世为大官。至髙祖夔,而仕元,为河南江北行中书省叅知政事,追封河南郡公。曽大父九思,仕至湖广宣慰使都元帅,最后迁杭州路摠管,卒老于杭,遂为杭人。大父文,始仕明,为兵部主事,改工部。父彦昭,有隐君子行,受谦封兵部右侍郎,再与其曾大父、父俱赠少保兵部尚书。谦生而颀晳,美容止。七岁,僧兰古春善相见而大竒之,曰:“所相人毋若此儿者,异日救时宰相也。”十六,补邑诸生。时按察佥事行学,督责诸生过峻,争噪而掎之。方诓攘间,佥事堕泮宫池,诸生皆惊走出,谦独前掖之,起佥事瞀。乃欲以罪归谦,谦徐对曰:“噪公者走,不噪公者留,此易晓事也。今不罪噪公者而罪不噪公者,犹可;而因以罪援公者,其谓何?”佥事意悟,乃止,而谦由此显名。二十三,举进士,拜江西道监察御史。谦风骨秀峻,音吐鸿鬯,每奏对宣庙前,上必为倾听。而是时顾端肃公佐长台事,其御寮属甚严,而独才谦,以为已弗如也。按江西,辩一诬狱,出数百人之寃死者。藩国挟和买为市廛害,谦复按惩之,一方若涤,颂声满道。归复,偕锦衣官校摉捕官河之匿私鹾者,谦所按核于权幸不小避。扈跸下乐安州,汉王髙煦既面縳降,上卒命谦数其罪,谦肆口而成,其言皆正大剀切,髙煦俯首战栗,称万死而已。上大悦,还师第赏钞币与大臣同。久之,议増补各部右侍郎,治诸镇粮税兼练卒抚民,上手书谦姓名,授吏部,遂超拜兵部右侍郎,兼治河南山西,奉玺书以往,时年仅三十三,时人荣之。谦感上知遇,夙夜拊循郡邑,延访父老,以便益病苦。岁饶则多出官镪籴民粟归庾,俭则吐庾粟减直以粜,公私得相赡,而于下尤利。齐秦民饥徙入河南者,谦令邑各给田,初与之牛种,而以次责其税,毋令与土著淆河势将溃,谦厚筑堤障之,多植榆栁其上。五里有亭,亭有长,暨卒责以修补,乃至所过经由官道,俱责种树,间凿井以荫行者,而饮渇者。其在山西,则以大同在塞外,巡按御史不能至其地,往往翫狎,请别设御史并上谷治之。而又尽夺大同镇将之役卒垦私田者,为官屯边用充溢。谦于吏术民事,亡所不精,剀而尤以足兵食明举措,振纲纪为急。当是时,居政本者三杨,皆重谦所奏请,朝上毋不夕报,可以是得行其志,他措置多遂着为甲令。满九岁,迁左侍郎,食二品俸,得封其父母。谦既在官久,威惠流闻,尝轻骑自河内歴太行,而盗有窥者,谦厉声叱之,皆大惊散走,曰:“不知为我公死罪,幸赦我。”谦异数当入朝议事,人谓即不槖金,往宁无一二土物,如合芗干菌褁头之类,足以充内交际耶?谦笑而两举其袖曰:“吾惟有清风而已,且交际物之几何,而闾阎短长可畏也。”因赋诗见志。入朝举叅政孙原贞、王来自代。是时三杨前后卒,而中贵人王振持秉势张甚,以谦无私谒嗛之,勒给事中廷劾谦以久不迁怨望,擅举人自代,亡人臣礼,下法司论斩,系三月署谳上。振怒适解,乃谓大臣:“吾尝见一故御史名若于谦者,恣甚欲治之,今乃非此于谦耶?”赦之以为大理寺左少卿,而所荐孙原贞、王来俱显名。景泰中至尚书,与谦畧相埒。谦甫出狱,而山西河南吏民伏阙上书请借留谦者以千数,周晋诸王亦言之,乃俾以少卿复抚二镇。又明年始以兵部右侍郎召,距其初至镇十九年矣。是时南北娄用兵,大盗时起,尚书邝埜以清干着,而谦佐之以弘断部事,虽稍稍饬然,尚扼于中贵人振不能大展。而亡何为正统己巳,额森引兵既破畧独石、马营诸镇,至秋益猖獗,振遂挟上下诏亲征,谦与邝埜上言:“额森一竖子耳,诸边将士足制之,陛下为宗庙社稷主奈何不自重奉以与竖子角乎?请毋烦六师。上不聴。埜乃从治兵而留。谦治部事。车驾至土木,蒙尘报至。京师大震。皇太子幼,不能监国。太后乃命郕王摄政以辅之。王御左顺门,时中贵人振虽死兵间,中外恨而欲食其肉。于是九卿台谏廷劾振罪,请用反法于其家。奏未竟,而锦衣指挥马顺者,振党也,妄传王旨,叱众退。给事中王竑起直前,擒顺曰:「此正所谓翼虎者,今日犹敢尔!」众争捶之,立死。又捶二阉之尝私振者死。时卫卒声汹汹,王惧欲退。诸大臣皆披靡,有趋匿者。公独直前掖王,且启王下令曰:「捶顺与二阉死者义激无罪。」少选俟得请,皇太后即族振,且籍顺等家。众姑退。于是王乃起谦,徐徐步出掖门。吏部尚书王直者,最为笃老臣,执谦手而叹曰:「朝廷正藉公耳!」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寻进兵部尚书,谦谢弗允。
译于谦,字廷益,他的祖先是河南人。七世祖某人在金朝做官,任汾州节度使,子孙世代都做大官。到高祖于夔时,在元朝做官,任河南江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追封河南郡公。曾大父于九思,仕至湖广宣慰使都元帅,最后升任杭州路总管,老死在杭州,于是成为杭州人。祖父于文,开始在明朝做官,任兵部主事,后改任工部。父亲于彦昭有隐士君子的品行,因于谦受封为兵部右侍郎,又与他的曾大父、父亲一起追赠少保、兵部尚书。于谦生来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容貌举止美好。七岁时,善于相面的僧人兰古春见到他,大为惊异,说:“我所相过的人,没有比得上这个孩子的;将来他会成为挽救时局的宰相。”十六岁时,补为县学诸生。当时按察佥事巡视学校,对诸生督责过于严厉,诸生争相喧闹并牵扯他。正在混乱之间,佥事跌入泮宫的池中,诸生都惊慌跑出去,只有于谦上前扶他起来,使佥事从昏厥中苏醒。佥事于是想把罪责归于于谦,于谦从容回答说:“喧闹冒犯您的那些人都跑了,没有喧闹的人都留下了,这是很容易弄清的事。如今不治喧闹者的罪,却治没有喧闹者的罪,尚且说得过去;可是因为有人扶您起来,反而把罪加给他,这是什么道理?”佥事明白过来,于是作罢,于谦也由此声名显著。二十三岁时考中进士,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于谦风骨秀美峻拔,声音洪亮流畅,每次在宣宗面前奏对,皇帝都必定倾耳听取。当时顾端肃公主持御史台事务,对同僚属官管束极严,却唯独认为于谦有才,觉得自己反而不如他。巡视江西时,于谦辨明一桩诬陷案件,使数百名将被冤杀的人获释。藩王借和买之名在市廛中为害,于谦又查办惩治他们,当地仿佛被清洗一新,歌颂他的声音传遍道路。回朝后,他与锦衣卫官校一起搜捕官河中隐藏的私盐贩子;于谦审查核实案件,即使权贵宠臣也不稍加避让。随从皇帝驾临乐安州时,汉王高煦已经当面捆绑投降,皇帝最终命于谦列数他的罪行。于谦脱口而出,片刻便完成奏词,所说都正大而切中要害,高煦低头战栗,只称说自己罪该万死。皇帝大为高兴,回军后赏赐钞币,与大臣相同。过了很久,朝廷商议增补各部右侍郎,负责各镇粮税,同时训练士卒、安抚百姓;皇帝亲自写下于谦的姓名,授任他为吏部官员,随即破格拜为兵部右侍郎,兼管河南、山西,奉皇帝玺书前往,当时年仅三十三岁,时人都以此为荣。于谦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早晚巡抚安抚各郡县,延请访求父老,设法解决百姓的便利和疾苦。年成丰收时,就多拿出官府钱财买入百姓的粮食,运回官仓;年成歉收时,就拿出官仓粮食,降低价格卖出,使公私相互补益,而百姓尤其得到好处。齐、秦两地饥荒,迁入河南的百姓,于谦命令各县分别给他们田地,起初给他们牛和种子,随后按次征收赋税,不让他们与当地居民混杂。黄河水势将要冲决时,于谦加厚堤坝加以阻挡,并在堤上多种榆树、柳树。每隔五里设置一座亭,亭设亭长,连同士卒都责令负责修补;甚至对经过的官道,也都责令种树,间或凿井,为行人提供荫凉,也给口渴的人饮水。他在山西时,认为大同位于塞外,巡按御史不能到达那里,往往因此玩忽怠慢,便请求另设御史,与上谷一同治理。又把大同镇将役使开垦私田的士卒全部调走,用来充实官府屯田和边防。于谦对于官吏事务、百姓事务,没有不精通的;他的施政切实,尤其把充足兵粮、明确举措、振兴纲纪作为急务。当时主持政务根本的三位杨姓大臣,都重视于谦的奏请,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答复,因此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他的其他措施,大多也终于成为最重要的法令。任职满九年,升为左侍郎,享受二品俸禄,并得以追封父母。于谦任官已久,威望恩惠远近流传;曾经轻骑从河内经过太行山,盗贼有人窥伺,他厉声呵斥,盗贼都大惊逃散,说:“不知道是我们冒犯了于公,幸好得到赦免。”于谦多次应当入朝议事,有人说,即使不带金银,前往京城难道也不能带一两件土产,如合芗、干菌之类,包起来带着,足以用于宫廷内部交际吗?于谦笑着举起两只袖子说:“我只有清风而已;况且人际交往中能有多少财物,而民间的议论和长短又是可怕的。”于是作诗表明自己的志向。入朝后,他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当时三杨先后去世,而宦官王振掌握权势,声势极盛;因为于谦不私下拜谒而嫌恨他,便指使给事中在朝廷上弹劾于谦,说他因长期不能升迁而心怀怨望,擅自举荐别人代替自己,失去了人臣的礼法,于是交给司法部门论罪处斩,拘押了三个月,审判文书已经上报。王振的怒气恰好消解,便对大臣说:“我曾见过一位旧御史,名叫于谦,放肆得很,想治他的罪;如今这个于谦难道不是那个人吗?”于是赦免于谦,任命他为大理寺左少卿,而他所举荐的孙原贞、王来也都声名显达。景泰年间于谦升任尚书,地位大致与王来相等。于谦刚出狱,山西、河南的官吏百姓跪伏在宫阙前上书,请求留用他的有数千人,周王、晋王等诸王也这样说,于是让他以少卿身份重新巡抚两镇。又过一年,才以兵部右侍郎征召入朝,距离他最初到两镇任职已经十九年了。当时南北屡次用兵,大盗不时兴起,尚书邝埜以清廉能干著称,于谦辅佐他,以宽弘果断处理兵部事务;虽然稍有整顿,却仍受宦官王振压制,不能充分施展。没过多久,正统己巳年,额森率兵攻破并掠夺独石、马营等镇,到秋天更加猖獗,王振于是挟持皇帝下诏亲征。于谦和邝埜上奏说:“额森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竖子罢了,各边将士足以制服他。陛下是宗庙社稷的主人,怎么能不自重,亲自率兵同一个竖子争斗呢?请不要劳烦六军。皇帝没有听从。邝埜于是跟随皇帝出征治军,而于谦留下处理兵部事务。皇帝的车驾到了土木,蒙尘的败报传来,京师大为震动。皇太子年幼,不能监国,太后于是命郕王摄政辅佐他。郕王来到左顺门。当时宦官王振虽已死于军中,但朝廷内外都恨不得食其肉,于是九卿、台谏在朝廷上弹劾王振的罪行,请求依谋反之法治罪并族灭其家。奏章还没有读完,锦衣卫指挥马顺是王振的党羽,假传郕王旨意,呵斥众人退下。给事中王竑起身直冲上前,擒住马顺说:“这正是所谓的助纣为虐者,今天还敢如此!”众人争相捶打马顺,他当场死去。众人又捶死了另外两个曾私下依附王振的宦官。当时卫卒的喊声喧闹,郕王害怕,想要退走;各位大臣都纷纷退缩,有人甚至跑去躲藏。唯独于谦直上前扶持郕王,并且启奏请郕王下令说:“捶死马顺和那两个宦官,是出于义愤,没有罪。”不久,等到请示获准,太后立即族灭王振,并抄没马顺等人的家产,众人才暂且退下。于是郕王起用于谦,于谦慢慢走出掖门。吏部尚书王直是最为德高望重的老臣,他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朝廷正要依靠您啊!”今天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能做什么呢?不久于谦升任兵部尚书,于谦推辞,皇帝没有答应。
乃上言:「扈驾文武臣有预军事,进止当以失机论,即死亦不宜滥恤。」报许。郕王旣即大位,益贤谦,虗已委焉。入对慷慨泣奏曰:「敌得志,挟我大驾,势必长驱而南。今六军实力,武库兵器尽矣。司马宜急分道募兵,及留漕卒自益。司空宜并日而搜乗缮械。九门要地宜令都督孙镗、卫颕、雷通、张軏等分守之。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等叅焉。凢兵皆出营郭外,毋令避而示弱。郭外之民皆徙入内安挿,毋令失所而嚣。通州仓欲守之,或不能委以与敌,则可惜。宜令官军皆给一岁禄奉,听其自运,仍以赢米为之直。敌所急者草,诸厂宜亦听军称力取之,不尽则焚之,毋以饱敌。马而」是时石亨方坐系,杨洪亦以逗遛当谴,谦惜其材勇,请赦之,与安逺侯栁溥为大帅,而身摠其机宜。进止不効,则治臣之罪以谢天下。上皆嘉纳之。边报益急,而侍讲徐珵者,以晓畅军事闻,且好言天象。上使中贵人召而询之,则力谓紫微中宫皆有变,必反。故都而后,吉诸中贵人之鼠窜者,恋土者,相轧未定,而搢绅士人多遣其私重归。谦乃恸哭廷诤曰:“京师,天下本宗庙社稷山陵宁此,百官万姓帑藏庾廪萃此。此而不守,去欲安之?今日足一动,明日大事去矣。且敌乗胜骄,实不足畏也。”上闻之曰:“善。”其一听谦处分。十月,额森挟太上皇帝破紫荆,遂直窥京师。石亨议毋出兵,第坚壁以老之。谦曰:“不可。贼张甚矣,而我又先之,弱是佐彼张也。”亟擐甲,统大营,营于徳胜门外。诸门皆有兵,摠二十二万。敌见我兵盛而严,不敢轻犯,以数骑来尝我。谦乃设伏于空屋,使数骑诱敌。敌遂以万骑来薄我,伏发败之。孙镗、毛福寿复败之西直门。谦使谍谍上皇轝驾逺,夜令人以火炮击其营,死者千计。贼遂退。有诏褒于谦,进加少保总督军务。谦固辞言:“臣以猥薄致位六卿,任重才踈,已出望外。今大冦未靖,边事未宁,当圣主忧勤之时,人臣効死之日,岂以犬马微劳遽膺保傅重任?所有恩命,未敢祗承。”不许。谦退而语人曰:“四郊多垒,卿大夫耻之。今谦不能死,而以徼功赏,能无重耻哉?”复上疏固辞,不许。大同叅将许贵奏请遣使腆其币以欵敌,而徐为讨伐计。谦谓:“前者故非不遣使,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遣而敌随入冦。通政王复、少卿赵荣遣而不获。征太上一信,其狡焉侮我而龁我,何似而可言和?况敌不共戴天雠也,理固不可和。万一和而敌遂肆无厌之求,从之则坐弊,不从则生变,势亦不可和。”因劾贵介胄之臣而委靡退怯,法当诛。于是边将人人言战守,敌不能挟重相恫喝,抱空名不义之贽,始欲归太上,而谦之伏祸肇矣。谦以涿易真保诸州郡为京师拱卫(阙)事,力单甚,乃皆宿兵,使都指挥陈旺等分将之,而右都督杨俊帅焉。久之,皆屹然重镇。俄谍报敌逼,摠兵朱谦于闗子口。明日复报追石亨于鴈门闗烽火连属,众皆恐,请大发兵援之。谦筴:额森尚逺,塞必张疑兵以胁我,乃上方畧,授亨等使皆坚壁,而令各营秣马厉士,使若将大举者。已而敌果不至。中贵人喜宁者,故俘卒也,下蚕室得近,而后复没敌为敌用,诸所要挟皆宁谋。谦宻授计,杨俊捕而磔之。复授计侍郎王伟,诱诛为敌间者小田儿。敌自是益计屈。时复议遣使与额森和,且迎太上。羣臣王直等请之,力上意不怿,曰:「我非贪此位,而卿等强树焉,而今复此纷纭,何众不知所对?」谦从容曰:「天位已定,宁复有他言?和者,觊以解目前而得为偹耳。」上顾而改容曰:「从汝,从汝。」于是左都御史杨善以泛使往,而上皇返驾。先朝处降人近畿,额森入冦多从之而北。会西南方用兵,谦与上谋,每征行輙挟其精骑以往,厚与之资,有功则官之。已而更遣其妻子,自是肘腋少他患。杨洪既自独石入卫,而所留老弱凢入城悉归额森,然彼亦不之守。谦谓此宣府垣屏也,不可弃,乃复授都督孙安计,使以精兵由龙门闗出据之,而募民屯田,且战且守。八城遂复。贵州苖冦久未平,侍郎何文渊请罢二司,専设都司而以大将镇之。谦曰:「不设二司,是夷之也。夷之何以通滇僰道?且无故而弃祖宗所设地,不祥。」遂寝。当是时,浙闽则有邓茂七、叶宗留,广则有黄省养,又有獞猺,而三楚之贵竹苖獠,处处蜂起。
译于是于谦上奏说:“随从皇帝出征的文武大臣,如果参与了军事事务,进退行动应当按照贻误军机论罪,即使死了也不应滥加抚恤。”皇帝答复准许。郕王即位后,更加器重于谦,虚心信任并委托他。于谦入朝应对时慷慨激昂,哭泣着上奏说:“敌人已经得志,挟持我们的大驾,势必长驱南下。如今六军的实际兵力、武库中的兵器都已经耗尽了。司马应当赶快分道招募士兵,并征调留下的漕运士卒来充实军队。司空应当昼夜兼程搜集车辆、修缮器械。京城九门等要地,应令都督孙镗、卫颕、雷通、张軏等人分兵守卫;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等人参与其事。所有军队都应出营驻扎在城郭之外,不要退避以示弱。城外百姓都应迁入城内安置,不要让他们无处安身而喧闹。通州粮仓想要守住它;如果不能交给敌人,那就很可惜。应令官军都发给一年的俸禄,听任他们自行运送,并仍以多余的粮米折价支付。敌人急需的是草料,各草场也应听任军队按能力取用,不能全部运走的就烧掉,不要让敌人得到粮草。马而……”当时石亨正被拘押,杨洪也因逗留误期应当受罚,于谦爱惜他们的才勇,请求赦免二人,让他们同安远侯柳溥担任大将,而自己总管军机事务;如果进退行动不能奏效,就治自己的罪来向天下谢罪。皇帝全部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边境的军情更加紧急,而侍讲徐珵以通晓军事闻名,又喜欢谈论天象。皇帝派宦官召见并询问他,他却极力说紫微宫和中宫都有变故,必定会发生反叛。京城故都……以后,吉祥、仓皇逃窜的宦官和留恋故土的人相互争挤,局势尚未稳定,许多士绅士人都派人把自己的私财运回去。于谦于是痛哭着在朝廷上直谏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山陵都在这里,百官、百姓、府库、粮仓也都集中在这里。这里如果不能守住,离开后想要到哪里去安身?今天只要军心稍有动摇,明天大事就完了。况且敌人依仗胜势而骄横,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皇帝听后说:“好。”于是把所有事务都听凭于谦处置。十月,额森挟持太上皇帝攻破紫荆关,于是径直窥伺京师。石亨建议不要出兵,只要坚守城垒来拖疲敌人。于谦说:“不行。敌人的气焰正盛,而我们又先退避,示弱正好帮助他们增长气焰。”他急忙穿上铠甲,统率大营,驻扎在德胜门外。各城门都有军队,总计二十二万人。敌人见我军兵力强盛、戒备严整,不敢轻易进犯,只派数名骑兵前来试探。于谦便在空屋中设下伏兵,派数名骑兵诱敌。敌人于是率一万骑兵逼近我军,伏兵突然出击,将其击败。孙镗、毛福寿又在西直门击败敌军。于谦派间谍散布消息,说太上皇的车驾已经远去;夜里又派人用火炮轰击敌营,敌军死者数以千计,贼军于是退走。皇帝下诏褒奖于谦,晋升并加授少保、总督军务。于谦坚决推辞说:“臣凭着浅薄的才德而位列六卿,责任重大而才力疏浅,已经超出预期。如今大盗尚未平定,边境尚未安宁,正是圣主忧劳之时、人臣效死之日,怎么能因为犬马般微小的功劳就突然接受保傅的重任?所有这些恩命,臣不敢奉承接受。”皇帝不许。于谦退下后对人说:“四郊多有敌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如今我于谦不能战死,却想借机求取功赏,难道不是加重耻辱吗?”他又上疏坚决辞谢,皇帝仍不许。大同参将许贵上奏,请求派使者带着丰厚财物去向敌人示好,同时慢慢筹划讨伐。于谦说:“从前并不是没有派使者,然而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派出使者后,敌人随即入侵;通政王复、少卿赵荣派出使者,却没有得到结果。现在要以迎回太上皇为借口取得一次信任,敌人这样狡猾地欺侮、侵害我们,哪里能谈和?况且敌人是与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按道理本来就不能和。万一议和后敌人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答应它就会坐困而疲敝,不答应就会发生变乱,形势上也不能和。”于是弹劾许贵身为武臣却萎靡退怯,依法应当诛杀。于是边将人人都谈论战守,敌人不能再挟持太上皇来恐吓我们,带着空有名义而不合道义的礼物,才开始想送还太上皇,于谦的祸根也由此种下。于谦认为涿州、易州、真定、保定等州郡是京师的屏障,兵力非常单薄,于是都安排军队驻守,命都指挥陈旺等人分兵统率,由右都督杨俊统帅。过了很久,这些地方都成为巍然屹立的重镇。不久间谍报告敌人逼近,于谦总兵朱谦在关子口;第二天又报告说敌人在雁门关追击石亨,烽火接连不断,众人都害怕,请求大规模发兵救援。于谦谋划说:额森还在远处,塞外一定是在布置疑兵来威胁我们,于是上奏方略,授意石亨等人都坚守营垒,同时命令各营喂饱战马、整训士卒,做出即将大举出兵的样子。不久敌人果然没有到来。宦官喜宁原本是俘虏,受刑后得以接近宫廷,后来又陷入敌军,被敌人任用,所有要挟之事都是喜宁谋划的。于谦秘密授意,杨俊将他捕获后处以磔刑。于谦又授意侍郎王伟,诱杀了作为敌军间谍的小田儿。从此敌人的谋略更加穷尽。当时又有人商议派使者同额森议和,并迎回太上皇。群臣王直等人请求这样做,皇帝原本心意不悦,说:“我并不是贪恋这个位子,而是你们强行拥立我;如今又为此纷纷争论,为什么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于谦从容地说:“皇位已经确定,哪里还会有其他说法?议和,是希望解除眼前的困局,以便获得准备的时间罢了。”皇帝回头变了脸色,说:“听你的,听你的。”于是左都御史杨善以普通使者身份出使,太上皇便返回京师。先朝把投降的人安置在京畿附近,额森入侵时常常让他们跟随北去。恰逢西南用兵,于谦和皇帝谋划,每次征发军队,总让他们带着精锐骑兵同行,给他们丰厚资助,有功便授官。不久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迁来,从此身边少了后患。杨洪既然从独石进入卫所,而留下的老弱一入城便全都归附额森,但额森也没有守住这些地方。于谦认为这是宣府的屏障,不可放弃,于是再次采用都督孙安的计策,命他率精兵从龙门关出击占据那里,同时招募百姓屯田,边战边守,八座城池于是全部收复。贵州苗族叛乱长久未平,侍郎何文渊请求撤销两司,专门设置都司并由大将镇守。于谦说:“不设置两司,就是把他们视为夷狄。把他们视为夷狄,怎么能够贯通滇、僰的道路?况且无故抛弃祖宗所设置的地方,不吉祥。”于是此议搁置。当时浙江、福建有邓茂七、叶宗留,广东有黄省养,又有獞、猺,而三楚的贵竹苗獠,也纷纷蜂拥而起。
前后命将将兵,皆出谦独运,号令明审,动合机宜。虽宿旧勲臣,小不中程律,即请旨切责究治不贷。片纸行万里外,电耀霆击,靡不惴惴效力,毋敢餙虚辞以抵者。以故天下咸服谦而归。景帝能用人。太上既归,上奉之南城,又欲易皇太子。谦以非所职,不敢争。而皇太子立,内阁九卿俱加师傅等官。谦得太子太傅,且命兼支二俸。羣公皆一辞,谦独再辞其文婉约以示风。上弗许。时己巳城下之役,石亨功。不如谦而得世侯爵,心愧之,乃推谦功,诏予一子府军前卫副千户。谦辞至再三,有云:「纵臣欲为子求官,自当乞恩于君父,何必假手于石亨。」于是亨益愧且恨谦矣。上复赐谦阙西甲第,谦辞曰:「边患未戢,何以家为?」去病竖子尚知此意,臣独何人而敢饕此?又不许,乃置上前后所赐玺书、袍铠、冠带、弓剑之属于堂,而加封识,岁时一谨视而已。谦多寓直房,以便朝谒。一日病痰壅,上使中贵人兴安、太医院将董宿视之,云:「治痰必需竹沥。」上为亲幸万岁山伐竹以赐,且命计谦日用所需,悉出自尚方。谦皇恐谢,且乞归,诏免朝谒。寻赐玺书褒予备至。太宗以北伐故,宿兵燕中甚盛,而会承平久,不能无老弱。公侯中贵人往往役占土木之难,半以委敌,其额虽有五军、神机三千诸营,将不相属,相支调为恒。谦议选精兵十五万,分十营,营以一都督领之,五千人为一小营,营以一都指挥领之。余兵散归五军等营,以备次调。虽有杨洪、石亨、栁溥为大帅,而进止赏罚一由谦,相顾俯首而已。洪、亨皆老将宿猾,而亨尤贪纵侈自快,谦事裁之。洪死,而子俊恃勇骜桀不可驯,尝疏请悉发京营与诸镇兵大举逐冦,而牦其王庭可以得志。谦持不可曰:「大举未必能值敌,值敌未必胜,而彼率其别部异道而捣我虚,宁万全策也。」俊语塞,后竟以不法为谦糺论削。亨有从子彪,以骁勇着,亨恃而强,谦出之为大同游击将军,以是益恨谦切骨。而中贵人曹吉祥、刘永诚者,与谦共兵事,亦衔谦气陵之。景皇帝不豫,石亨谋与吉详等发南城,锢迎太上复辟,甫御殿而执谦与大学士王文下狱,谓谦、文与中贵人舒良、王诚、张永等谋迎襄王为帝,坐以谋反律,凌迟处死。然实无显迹可据,而廷鞫日,亨等加钴鑚鍜炼,文不胜愤辨之苦。谦笑曰:「亨等意欲死我,何益?」既奏上,上犹豫。曰:“于谦实有功。”若何?时徐珵者,改名有贞,而与亨比。前曰:“不僇谦,此举为无名。”谦遂论斩,弃市,籍其家。自上赐外,无长物。谦死之日,阴霾翳天,行路嗟叹。吉祥麾下有达官指挥多尔者,以一觞酹其地而恸。吉祥恚朴之。明日复酹,恸如故。先是,杭之西湖涸龟底,孙原贞时镇其地,语人曰:“哲人其萎乎?”吾甚虞于公。谦死而陈汝言者,亦亨党也,代为尚书。不一载而败,籍其赀,列内庑。上召大臣入视,已愀然曰:“于谦终始景泰朝,被遇若一身,而死无余赀。汝言抑何多耶?”俄西北边报甚亟,上忧之。时恭顺侯呉瑾侍进曰:“于谦在,不令冦至此。”上为黙然。是岁,有贞以内阁首辅与亨、吉祥争权,下狱,流金齿。又三年,亨下狱,庾死,家籍彪弃市。又二年,吉祥与其从子昭(阙)反,族。谦有一子冕,自府军前卫千户赦归。宪宗初,上疏白寃状,上怜而复其官,赐祭有云:“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天下诵而称之。孝宗初,加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赐特祠于其墓,曰旌功。冕改文资,累迁至应天尹,有干用声。无子,其族继者数世,而至嵩。嵩今以都督佥事镇福建。谦为文,肆笔立就,诗亦爽儁,然少裁割。独其于奏疏尤明切,尝口授两吏传写,指腕为痛。所存奏牍若干巻,集若干巻。
弇州外史曰:北地葢有李梦阳云。其为于谦祠记,而曰:「谦死一时,痛之。」云鹭鹚氷上走,何处寻鱼?嗛而当敌之,拥太上而南,至宣府。宣府人登陴曰:「赖天地社稷之灵,国有君矣。」至大同,而大同人登陴曰:「赖天地社稷之灵,国有君矣。」而谦独扬言曰:「社稷为重,君为轻。」斯言也,功以之成,祸以之生,然欤?否耶?谦以介胄分,不言和而言战守。当太上之迎复,谦不为梗,小梗者王文、杨俊耳。景帝之信谦,谓其能御圉,非有布衣腹心素一不合则暌,再不合则去。夫人主以私爱欲易太子,虽留侯不能得之汉髙,而谦能得之景帝乎哉?天命所皈,大寳中夺,小人贪功伏机猋发,元勲甫就,膺此祸烈。智不及避,勇不及决,悲哉天乎!不十载而旋定,旌与雪偕媺矣。纯皇帝之为纯也,令后世思君臣矣。
弇州续稿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译前后任命将领、统率军队,都出自于谦独自筹划;号令明白周密,行动都符合军事机宜。即使是旧日的功臣宿将,只要稍微不合规矩,他就请求皇帝严厉责备、追究治罪,绝不宽贷。一纸公文传到万里之外,如闪电耀目、雷霆震击,没有谁不战战兢兢地尽力效命,不敢用虚饰的言辞来搪塞。因此天下人都信服于谦而归心,景帝也能够任用人才。太上皇回来后,皇帝把他奉养在南城,又想更换皇太子。于谦认为这不属于自己的职权,不敢争辩。皇太子被保留后,内阁和九卿都加授师傅等官职。于谦得到太子太傅之职,又命令兼领两份俸禄。群臣都异口同声接受,只有于谦两次辞谢,用文辞委婉的方式来树立风范,皇帝没有答应。当年己巳城下之战中,石亨的功劳不如于谦,却获得世袭侯爵,心中惭愧,于是推举于谦的功劳,诏令授予于谦一个儿子府军前卫副千户。于谦多次辞谢,说:“即使臣想为儿子求官,也应当亲自向君父请求恩典,何必借石亨之手呢?”于是石亨更加惭愧,也更加痛恨于谦。皇帝又赐给于谦阙西的宅第,于谦辞谢说:“边患还没有平息,要房子做什么?连去病这个小孩子尚且知道这个道理,臣难道是什么人,竟敢贪图这些吗?”皇帝又不答应,于是于谦把皇帝前后所赐的玺书、袍铠、冠带、弓剑等物品放在堂上,加封标记,每年按时谨慎地看一看而已。于谦常常住在值班房,以便上朝。有一天他因痰液壅塞而生病,皇帝派宦官兴安和太医院使董宿去看望,董宿说:“治疗痰病必须用竹沥。”皇帝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子赐给他,并命令计算于谦每天所需的物品,全部由尚方供给。于谦惶恐谢恩,并请求归乡,皇帝下诏免除他的朝见。不久又赐给他玺书,褒奖抚慰备至。太宗因为北伐,在燕地驻扎的军队非常多,但太平日久,不可能没有老弱之兵。公侯和宦官往往役使、占用士卒从事土木劳役,其中一半因此被敌人利用;虽然名义上有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等各营,然而将领彼此不相统属,互相支调成为常态。于谦建议选拔精兵十五万人,分为十营,每营由一名都督统领;每五千人设一小营,由一名都指挥统领。其余士兵分散归入五军等营,以备下次调遣。虽然有杨洪、石亨、柳溥担任大帅,但军队的进退和赏罚全由于谦决定,三人只是相互看着低头而已。杨洪、石亨都是老将和久经世故之人,而石亨尤其贪婪放纵、奢侈自娱,于谦便约束裁抑他。杨洪死后,他的儿子杨俊倚仗勇力,骄横桀骜而不可驯服,曾上疏请求全部调发京营和各镇军队大举追击敌人,捣毁敌人的王庭,以取得胜利。于谦坚持不同意,说:“大举出兵未必能遇到敌人,遇到敌人也未必能取胜;而敌人率领其他部众从不同道路来袭击我们的空虚之处,哪里是万全之策呢?” 杨俊无言以对,后来竟因违法被于谦弹劾,削夺官爵。石亨有个侄子石彪,以勇猛著称;石亨倚仗他而强横,于谦把石彪调出,任命为大同游击将军,因此石亨更加恨于谦入骨。宦官曹吉祥、刘永诚同于谦共同处理军务,也对他怀恨,借机凌辱他。景皇帝病重,石亨谋划同曹吉祥等人从南城发动政变,囚禁皇帝,迎接太上皇复辟。太上皇刚登殿,就把于谦和大学士王文逮捕下狱,说于谦、王文同宦官舒良、王诚、张永等人谋划迎立襄王为皇帝,依谋反律论罪,凌迟处死。然而实际上没有明显证据可以凭据;审讯那天,石亨等人加以夹棍、钻压等酷刑逼供,王文无法忍受愤怒申辩的痛苦。于谦笑着说:“石亨等人就是想让我死,有什么用呢?”奏章上报后,皇帝仍然犹豫,说:“于谦确实有功。”那又怎么办呢?当时徐珵改名徐有贞,已经同石亨勾结。他先前说:“如果不杀于谦,这次行动就没有名义。”于是于谦被论处斩刑,弃尸于市,家产被抄没。除皇帝赏赐的物品外,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于谦死的那天,阴云蔽天,行路的人都叹息。曹吉祥部下有位达官指挥使多尔,拿一杯酒洒在于谦死地上,悲痛哭泣,曹吉祥愤怒地鞭打他。第二天他又去祭奠,悲痛如初。此前,杭州西湖干涸,露出龟底;孙原贞当时镇守那里,对人说:“贤哲大概就要凋零了吧?” 我非常担忧于公。于谦死后,陈汝言也属于石亨党羽,代替于谦担任尚书。不到一年陈汝言便败露,家产被抄没,陈列在宫内廊庑。皇帝召大臣入内观看,已经神色凄然,说:“于谦自始至终受到景泰朝的知遇,几乎以一身承担国家事务,死后却没有留下多余财产;陈汝言为什么有这么多呢?”不久西北边境的军报十分紧急,皇帝为此忧虑。当时恭顺侯吴瑾侍奉在旁进言说:“如果于谦还在,就不会让敌人到达这种地步。”皇帝为之默然。这一年,徐有贞以内阁首辅身份同石亨、曹吉祥争权,被下狱,流放金齿。又过三年,石亨下狱,死在狱中,石彪家产被抄没,弃尸于市。又过两年,曹吉祥同他的侄子曹昭起兵反叛,全族被诛。于谦有一个儿子于冕,从府军前卫千户任上被赦免归来。宪宗初年,于冕上疏申明父亲的冤情,皇帝怜悯于谦,恢复他的官职,并赐祭文说:“在国家多难之时,保全社稷而使它没有忧患;只有公能够坚持正道,却被权奸所害。先帝已经知道他的冤屈,而朕心中实在怜悯他的忠诚,天下人都传诵并称赞他。”孝宗初年,加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赐给他在墓旁专门建祠的待遇,名为旌功祠。于冕改任文职,屡次升迁至应天府尹,以能干有作为著称。他没有儿子,由族人继承,传了几代,直到于嵩。于嵩如今以都督佥事镇守福建。于谦写文章,挥笔即可一气呵成;诗也爽朗俊逸,但不太讲究删削裁剪。唯独他的奏疏特别明白切要,曾经口授两名属吏,让他们传写,写到手腕疼痛。他现存的奏牍有若干卷,文集有若干卷。弇州外史说:北地大概有李梦阳吧。他为于谦祠堂作记,说:“于谦死去的时候,当时的人都为之悲痛。”又说:鹭鸶在冰面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呢?于谦面对敌人,拥护太上皇向南而行,到了宣府。宣府人登上城墙说:“依赖天地、社稷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到了大同,大同人登上城墙也说:“依赖天地、社稷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而于谦却公开说:“社稷最重要,君主次之。”这句话使他的功业由此成就,也使他的灾祸由此产生,究竟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于谦以武臣的身份,主张的不是议和,而是战守。太上皇迎回复位时,于谦并没有从中阻挠,稍有阻挠的只是王文、杨俊。景帝信任于谦,是认为他能够抵御外敌;他并不是因为平民身份而与皇帝有深交,一旦不合便疏远,再不合便离去。君主因私爱想要更换太子,即使张良也不能让汉高祖改变主意,难道于谦能够使景帝改变吗?天命归属已经确定,大宝从中被夺取,小人贪图功劳,隐藏的祸机突然爆发;元勋刚刚建立功业,就遭受这样的惨祸。智慧来不及使他避祸,勇气也来不及使他决断,悲哉,天意啊!不到十年,冤情便重新确定,旌表与昭雪一同成为美事。纯皇帝之所以纯正,是因为他使后世能够思考君臣之道。《弇州续稿》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六 (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史传。
王守仁字伯安,绍兴之余姚人。父华举进士第一,侍日讲修国史会典,累官南京吏部尚书。有长者称母曰郑夫人,当娠而王母岑媪梦神人衮冕乘五色云下,抱一儿授之,惊寤闻啼声,则已生守仁。岑媪以语王父,天叙名之曰云。五岁尚不能言,一日出从羣儿戏,有僧见而抚之曰:“是非凢儿,柰何名泄之耶?”王父悟,因为更今名,即能言而读书,复即过目诵。十一岁尝从父华北上,过金山试之诗,得二絶句,皆奕奕神。令华以是竒之,然为儿戏犹故。一日之市,所与鬻雀者争,游客熟视之,出箧钱市雀而送守仁归塾,曰:“少年贵当极人爵立非常功名。”且徧阅他弟子语其寿夭贫贱后,皆验而守仁自是稍受经术,工属文。一日谓其师曰:“读书欲何为?”师曰:“取甲第耳。”守仁曰:“读书乃仅取甲第耶?如圣贤何?”父华闻而叹曰:“异哉,乃欲令我愧见之。”然已负其材气。十五访客于居庸山海闗,时阑出塞与诸属国相角射,因纵观山川形胜,慨然有勒碑燕然志。踰冠举郷试,其经术艺文益大进,而益好为兵。凢三举而为会试第二人,遂登甲榜,使治前威宁伯王越葬。守仁少则梦威宁伯贻之寳剑,既葬而其子出以威宁伯所佩剑为谢,则宛然若觌矣,益沾沾自喜。还而朝议方急西北边,守仁为筴得八事上之,其言皆警剀,报闻。寻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当直狱,岁行尽而故尚书侍郎家畜猪饲以囚食,甚腯,守仁悉杀以享狱卒及囚,莫能诘也。出决江北囚,事竣游九华诸山,有所遇,遂好神仙之术。明年引疾请告。前是守仁与诸所善太原乔宇、广信汪俊、太州储巏、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山东边贡相切劘为古文辞,名藉藉。已而厌之曰:“滑我精,耗我神,我且为之役耶?”因筑室于阳明洞中,颇习导引,习之久而有若先知者,众哗且以为仙,而无所得,遂游南屏、虎跑。诸刹与诸禅衲偕,往往有所发明。久之,乃北上,道山东,而巡按御史陆儞聘之,主试,程序文皆出其手,遂为诸省冠,而所得亦多显名士,补兵部武选司主事。明年,中贵人刘瑾等导上为狎游,南省台臣戴铣等争之力,瑾矫旨捕置诏狱。守仁上疏谓:“君仁则臣直,铣等以言为责,如其善自宜嘉纳,即不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缇骑旁午,拘挛载道,即陛下非有意怒絶之,而下民无知,妄生猜惧。自今而后,虽有上闗宗社危疑不制之事,孰从而闻之?幸寝前旨,俾各供职如故,适足以广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瑾衔其言切,下之诏狱,廷杖四十,死而复苏,谪贵州龙场驿丞。守仁至钱塘,欲缓行,而瑾使人尾之急,守仁惧不免,乃托投江,而轻舟自海至闽,入武夷山中归。又逾年,始之驿,诸苖夷相率伐木为室以居守仁,守仁乃益讲学,所治经往往取心得,不必与前训诂比矣。提学副使席书与守仁谈而伏创书院,命诸生师事之。又明年,瑾伏诛,擢知庐陵县。至则选里正三老,委之词讼,而摠其凢,囹圄空虗。他若立保甲,清驿供,杜巫赛,定水次兊絶镇守横敛,至今守之为甲令云。入觐,迁南京刑部主事,觐事成,留为吏部验封司主事。已同考会试,始讲“知行合一”之学,与増城湛原明友,而朝贤有师事之者矣。遂超为文选员外郎,明年进考功司郎中。是时,杨一清为吏部,器守仁而骤用之。其年进南京太仆寺少卿,分署滁州,从游者日众,始教人静坐,以存天理,去人欲为实功。搢绅之士非笃信其说则怪之,以为迂僻不堪用。而是时,王琼为兵部尚书,用事独竒守仁才,以为不世出。会南赣汀漳等处俱有山贼,凭险阻为乱,郡邑苦之,乃擢守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守仁至则先行十家甲法,务使奸无所容,又以髙皇帝训勑其父老子弟,贼闻而易之,弗为虑也。而守仁左右及麾下将校至郡邑舆儓之类,又多为之耳目。守仁微得老隶最黠者,致密室而胁之曰:「汝自知当死,不肯为极言贼情实,吾贳汝。隶迫则尽吐贼情实。」守仁笑而贳之,乃故为不可测意,在此则示以彼,或更在彼则示以此。每令形家者择吉日出师,则复止之。或将发复不果,以多方误贼,而阴勒诸兵备道,募选郡邑材官力士以三之一赴军门,使与旧兵叅而身教之击射,明赏罚以励之。时初战破贼于长富村,追之至象湖山,会闽广兵至且合,贼迫溃围而出。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诸将惧,请俟狼兵至而后大举。守仁怒责之曰:「战小挫,何损?
译王守仁,字伯安,是绍兴余姚人。他的父亲王华考中进士第一名,任侍读,参与日讲,编修国史、会典,历任官职至南京吏部尚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称母亲为郑夫人。王守仁的祖母岑媪怀孕时,梦见神人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乘五色云彩从天而下,抱着一个孩子交给她;惊醒后听到啼哭声,原来王守仁已经出生。岑媪把这件事告诉王守仁的祖父,祖父王天叙给他取名为“云”。王守仁五岁还不会说话。一天他出门同一群孩子玩耍,有个和尚看见他,抚摸着他说:“这不是普通孩子,为什么把他的名字泄露出来呢?”王守仁的祖父悟到这话的意思,于是给他改成现在的名字;他立即能够说话,开始读书,而且书一过目就能背诵。十一岁时,他曾随父亲王华北上,经过金山,父亲试着让他作诗,他写成两首绝句,都神采奕奕。王华因此认为他奇异,但他作为孩子玩耍却仍和从前一样。一天在集市上,他和一个卖鸟的人争执,一个游客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从箱子里拿钱买下鸟送他回私塾,说:“少年将来应当登上最高的爵位,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名。”又把其他弟子一一看过,预言他们寿夭、贫贱,后来都应验了。从此王守仁稍稍接受经学,擅长写文章。一天他问老师:“读书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取得甲等功名。”王守仁说:“读书难道只是为了取得甲等功名吗?圣贤之道又怎样呢?” 王华听说后叹息道:“奇异啊,竟然想让我惭愧得不敢见他。”但他已经仗恃自己的才气。十五岁时,他到居庸、山海关访客,当时曾越过边塞,和各属国的人比赛射箭;于是纵览山川形势,慨然产生在燕然山刻碑留名的志向。超过二十岁后参加乡试,他的经学和文章大有长进,也更加喜爱兵法。三次参加考试后,他在会试中考取第二名,于是登甲榜,奉命处理前威宁伯王越的葬事。王守仁年少时曾梦见威宁伯送给他一把宝剑;安葬完毕后,王越的儿子拿出威宁伯生前佩带的剑作为酬谢,竟与梦中所见完全相同,他更加沾沾自喜。回朝后,朝廷正为西北边事焦急,王守仁献上八条策略,言辞都警切严厉,皇帝批示知道了。不久授任刑部云南司主事,负责审理案件。年终时,过去的尚书、侍郎家中养猪,拿囚犯的食物喂猪,猪长得非常肥,王守仁把猪全杀了,拿来宴请狱卒和囚犯,没有人能责问他。他出京审决江北囚犯,事情办完后游览九华诸山,遇到一些事情,于是喜欢上神仙之术。第二年以疾病为由请求告假。在此以前,王守仁和好友太原乔宇、广信汪俊、太州储巏、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山东边贡相互切磋古文辞,声名很大。不久他厌弃此事,说:“它使我的精神滑落,耗损我的心神,难道我还要做它的奴役吗?” 于是他在阳明洞中筑室居住,很认真地学习导引之术,学习久了,仿佛有了预知能力,众人喧哗,认为他成了仙;但他一无所得,于是游览南屏、虎跑。他同各寺院的僧人一起往来,常常有所领悟。过了很久,他才北上,取道山东;巡按御史陆儞聘请他主持考试,考试文章都出自他的手笔,于是成为各省第一,所录取的人中也有很多后来显达的名士,王守仁补任兵部武选司主事。第二年,宦官刘瑾等引导皇帝游乐,南省台臣戴铣等竭力进谏,刘瑾假传圣旨,将他们逮捕投入诏狱。王守仁上疏说:“君主仁慈,臣下才会正直。戴铣等人因为进言而获罪,如果他们的意见正确,就应当嘉奖采纳;即使不正确,也应当包容,以此开启忠诚正直的进言之路。如今却赫然下令,缇骑往来奔走,拘捕捆绑之人充斥道路。即使陛下本来无意发怒而断绝进言之路,下面的百姓也会无知地妄生猜疑恐惧。从今以后,即使有关系宗庙社稷、危急疑难而不能制止的事情,又有谁会来让您知道呢?希望停止先前的诏令,让他们各自像从前一样供职,这正足以扩大您公正无私的仁德,彰显有错即改而不吝惜的勇气。”刘瑾恨他言辞切直,把他投入诏狱,廷杖四十,王守仁奄奄一息后又苏醒,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到了钱塘,想慢慢走,而刘瑾派人跟踪催逼,他害怕不能逃脱,于是假托投江,乘轻舟从海上到福建,进入武夷山中返回。又过了一年,他才到达驿站,苗夷众人相继砍伐树木建屋让王守仁居住。王守仁于是更加讲学,他所讲授的经义往往取自自己的心得,不一定拘泥于前人的训诂。提学副使席书同王守仁交谈后,心悦诚服,创办书院,命诸生以弟子礼师事王守仁。又过一年,刘瑾被诛杀,王守仁升任庐陵知县。他到任后选拔里正、三老,把诉讼交给他们办理,自己总管大略,监狱于是空了。其他如建立保甲、清理驿站供应、禁止巫觋赛神、规定水运交兑、杜绝镇守官员横征暴敛等措施,直到今天仍被守行,成为最好的政令。入朝觐见后,调任南京刑部主事;觐见事务办完,留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后来同考会试,开始讲授“知行合一”之学,和增城湛若水成为朋友,朝廷贤士中已有把他当老师来侍奉的人。于是越级升为文选司员外郎,第二年晋升考功司郎中。当时杨一清任吏部尚书,器重王守仁,迅速任用他。这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分署滁州,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他开始教人静坐,以保存天理、去除人欲作为实际功夫。士绅之中,不笃信其说的人便感到奇怪,认为它迂腐偏僻,不能用于实际。而当时王琼任兵部尚书,独独看重王守仁的才能,认为这是世间罕见的人才。适逢南赣、汀州、漳州等地都有山贼,凭借险要地势作乱,各郡县都以此为苦,于是提拔王守仁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这些地方。王守仁到任后先推行十家甲法,务必使奸人无处容身;又拿高皇帝的训诫告谕教育当地父老子弟,贼人听说后反而轻视他,没有把他当回事。王守仁身边的亲信、部下将校,直到郡县中的舆夫仆役,也有许多为他充当耳目。王守仁暗中抓到一个最为狡猾的老差役,把他带到密室威胁说:“你自己知道应当死罪,只是不肯把贼情全部说出来;如果你全部说出,我就赦免你。”老差役被迫把贼情全部吐露。王守仁笑着赦免了他,于是故意让人摸不清自己的意图:在这里就向贼人显示自己在那里,有时又在那边显示自己在这里。每次让阴阳家选择吉日出兵,随后又停止行动;有时已经准备出发却又没有成行,以多种办法迷惑贼人,同时暗中命令各兵备道,招募挑选郡县中有才能的官兵和勇士,抽取三分之一赴军门,同旧兵混合,并亲自教他们射击,明确赏罚来激励他们。当时第一次在长富村击败贼军,追到象湖山,恰好福建、广东的军队到达,准备会合,贼人被迫冲破包围逃出。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各将害怕,请求等狼兵到来后再大举进攻。王守仁愤怒斥责他们说:“一次小小的挫败,有什么损失?
且兵岂不足耶?而需狼兵。」乃亲率所选士进屯上抗,佯谕诸道,姑以牛酒犒师,使小息,俟秋而再举。谍贼懈,即分兵为三路,约以同夕衘枚进,中军夺象湖之隘,方大战而竒兵乘间发,遂大破之。闽广兵亦尽破其巢四十三所,斩获大酋詹师富等七千有竒,贼属牛马辎重无算。捷上,因请立崇义县治,尽得贼之要害地而耕之,报可,加岁俸一秩,赐银币。而前是守仁谓巡抚权轻,不足以控压诸道,因上奏云:「古者赏不踰时,罚不后事。过时而赏,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况过时而不赏,后事而不罚,其何以整齐众心,鼓舞士气?诚得以大军诛赏之法责而行之于平时,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不精,贼不平,臣无所逃死。」王琼读而叹曰:「不与此人权将,谁与也?」覆奉改提督军务兵马粮饷,悉听便宜区画,用兵进止不必奏闻,文武官逗遛不用命者,听以军法从事。于是守仁得益展材用,立兵符申约束,且为文抚诸贼,词旨悱恻恳至,而贼酋黄金巢、卢珂、郑志髙等相率皈命矣。已遂运兵破横水贼,擒其大酋谢志珊等五十六,卤斩从贼二千。一百余级,俘贼属二千三百余人。因使使谕桶降,贼方狐疑未决,乘其懈袭击,复破之,擒大酋蓝夭凤等三十四,卤斩从贼千一百级,俘贼属数如横水时。浰头贼尚强,而其酋池大鬓等尤黠桀,故与降贼卢珂等雠。守仁使使以牛酒谕降之,乃报曰:「大鬓等欲归死,而卢珂等将乘虩而掩我家室,今者不解甲以自保耳。」守仁乃阳移文责珂志高等,而珂志髙等急上变,谓大鬓等实挟诈以老我王师,且列其冦乱状。守仁复阳怒杖责卢珂等,下之狱,而谕之情。复以新厯给大鬓等,且谕使来见。大鬓乃语其腹心曰:「欲得伸,必先屈,赣州伎俩,我亦欲先勘之。」遂以其虣勇九十二人褁甲来见守仁,为慰谕宴犒之,馆于祥符宫,使更新衣习礼,供张储偫甚设。大鬓等喜过望。至正元之次日,守仁张乐大宴,伏士以待,引大鬓等鱼贯入,即僇之,庭无一脱者。遂出卢珂等于狱,使之归发兵为郷导。夜半,守仁出师与之会,遂破浰头石门,覆其巢三十余,擒大贼五十八,卤斩从贼二千余,余奔九连山。守仁以九连深险不易攻,乃使精卒七百,衣贼衣,佯若奔溃者,贼从崖上招呼与相应。久而贼觉之,则师已度险,贼狼狈失据,大军蹙之,皆就縳。守仁既已尽得贼地,相险要,増设和平县,治如初。捷上,进右副都御史,予世官锦衣卫百户,再进副千户。守仁念非王琼精心任之,毋与成功名者,每疏捷輙归本。琼不容口,而内阁首臣与琼交恶,因而訾及守仁矣。守仁虽旦夕军旅,而不废与诸儒生讲学,最后乃为致良知之说,直指本心,自然最简易痛切,乃至欲尽废学问思辨之功,以行谊一切皆粗迹。其始颇推鹅湖,谓其能绍孟子,所重周程,而所诋在朱氏。自致良知之说行天下,髙明之士乐于顿而恶检束者,喜其便,直推以上接孔子,而拘方者不能无哫訾矣。时宁王宸濠谋不轨,素浮慕守仁,而畏其拥强兵上游,使腹心刘养正往探之。养正故善守仁,好讲学吊诡,而守仁亦使其门人冀元亨应宸濠聘,欲以窥其为人,语两不合而罢。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官吏以叛,闻诏遣守仁徃勘处,寻事已平,于是守仁取道南昌图归省,抵丰城而宸濠反,杀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刼府库署置将相刘养正、李士实等。守仁闻变,即返,而宸濠已遣兵千人逆之,守仁入于渔舟得免。是夕抵临江,又三日抵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守仁起兵讨宸濠,守仁然之,乃与文定计,上疏告变,而移檄列郡,暴宸濠罪,俾各率吏士勤王。时巡按御史谢源、伍希儒自岭外复命,道吉安,守仁留之纪功。守仁兵未集,而忧宸濠之兵速出,曰:“南京空城耳,而实无备,宸濠至则下矣。南京下,事未可知也。”乃为檄,檄诸郡邑使备饷。云:“准兵部咨题,请都督许泰、却永以边兵四万由陆取凤阳道,都督刘晖、桂勇以京兵四万由水取淮扬道,督臣王守仁以兵二万自南赣发,杨旦以兵八万自广西发,秦金以兵六万自湖广发,皆会趋南昌。所经由阙供者,以军兴法从事。”又为蜡书贻李士实、刘养正云:“得宻示,具为国至意,苐从臾使早出,足一离省,大事济矣。”而故系宸濠之谍,示将斩,而令黠校监者伪若与宸濠欵泄而纵之。宸濠徼得书檄,彷徨未决,而与士实、养正谋,则皆劝之疾趋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内疑,十余日而探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绐之,留少兵守城,而刼其众六万人,号十万,袭九江南康皆下之,进围安庆不下。
译况且兵力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等待狼兵?”于是亲自率领选出的士兵进驻上抗,假意向各道传令,暂且用牛肉和酒慰劳军队,让他们稍事休息,等到秋天再出兵。间谍报告说贼人已经松懈,王守仁便分兵三路,约定在同一天夜里衔枚进军;中军夺取象湖的关隘,正在激战时,奇兵乘隙出击,于是大败贼军。福建、广东的军队也全部捣毁贼巢四十三处,斩获大首领詹师富等七千多人,缴获贼人的牛马、辎重不可胜数。捷报上报后,王守仁请求设置崇义县县治,占有贼人的要害地带并耕种它,朝廷答复准许,增加一年俸禄一级,赏赐银币。在此以前,王守仁认为巡抚权力太轻,不足以控制各道,因而上奏说:“古人赏赐不超过时限,惩罚不拖到事情之后。超过时限才赏赐,等于没有赏赐;事情过后才惩罚,等于没有惩罚。何况超过时限还不赏、事情过后还不罚,靠什么整顿众心、鼓舞士气?如果能够用大军赏罚的办法责成并施行于平时,授予臣等令旗、令牌,使我们可以便宜行事。这样如果军队还不精锐、贼人还不平定,臣便无处逃避死罪。”王琼读到这里,叹息说:“不把统兵的大权交给这个人,还能交给谁呢?”于是复奏请求改授王守仁提督军务、兵马、粮饷,一切听凭他便宜筹划;用兵进退不必上奏,文武官员逗留不进、不听号令的,听凭依军法处置。于是王守仁得以更加施展才干,设立兵符,申明约束,又写文章抚慰各处贼人,言辞情意悲恻恳切,贼首黄金巢、卢珂、郑志高等相继归顺投降。随后他调兵攻破横水贼,擒获大首领谢志珊等五十六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一百多人,俘获贼人家属二千三百多人。于是又派使者晓谕桶冈贼人投降,贼人正狐疑不决,王守仁乘其松懈发动袭击,再次击败他们,擒获大首领蓝天凤等三十四人,俘获、斩杀从贼一千一百人,俘获贼人家属的数目同横水时相等。浰头贼仍然强盛,其首领池大鬓等尤其狡猾强悍,过去又同已经投降的卢珂等人结仇。王守仁派使者带着牛肉酒食去晓谕他们投降,他们回答说:“大鬓等想归顺受死,但卢珂等人将趁机袭击我们的家室;如今不卸甲,只是为了自保。”王守仁于是故意发文责备卢珂、郑志高等,卢珂、郑志高等急忙上报变故,说大鬓等人其实是想用诈术拖疲王师,并列举他们作乱的情状。王守仁又故意发怒,杖责卢珂等人,把他们投入狱中,同时把真实意图告诉他们。又发给大鬓等人新的历书,并且晓谕他们前来会见。大鬓于是对心腹说:“想要伸展自己,必须先暂时屈服;赣州的伎俩,我也想先试探一番。” 于是他带着九十二名勇猛部众,裹甲前来拜见王守仁。王守仁设宴慰劳他们,安排他们住在祥符宫,让他们换上新衣、学习礼仪,供张储备十分周全。大鬓等人喜出望外。到了正月初二,王守仁奏乐大宴,埋伏士兵等待;引导大鬓等人鱼贯而入,立即将他们杀死,庭院中没有一人逃脱。于是把卢珂等人从狱中放出,让他们回去召集军队充当乡导。半夜,王守仁出兵同他们会合,于是攻破浰头石门,覆灭贼巢三十多处,擒获大贼五十八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多人,其余逃奔九连山。王守仁认为九连山深险难攻,于是派精兵七百人穿上贼人的衣服,假装溃逃;贼人在山崖上招呼他们,他们也相应。过了很久贼人才发觉,而官军已经越过险地,贼人狼狈失据,大军逼迫他们,全部被捆缚。王守仁已经完全取得贼人的土地,控制了险要之处,又增设和平县,像从前一样治理。捷报上报后,王守仁晋升右副都御史,赐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后来又晋升副千户。王守仁想到如果不是王琼尽心任用自己,就不会有成功和功名,因此每次上报捷报,都把功劳归于王琼。王琼对此赞不绝口,但内阁首辅同王琼关系恶劣,于是也连带诋毁王守仁。王守仁虽然日夜奔波于军旅之间,却没有停止同各位儒生讲学;最后提出“致良知”之说,直接指向本心,最为自然、简易而痛切,甚至想完全废弃学问思辨的功夫,认为一切践行道义都只是粗浅的外在痕迹。起初他很推重鹅湖学派,认为它能够继承孟子,重视周敦颐、二程,所批评的则是朱氏。自从“致良知”之说传遍天下,那些才高而喜欢一下顿悟、厌恶约束的人,喜爱它的便利,径直推尊它为上承孔子之学;而拘泥于旧说的人也不能不讥笑它。当时宁王朱宸濠谋划不轨,平素浮泛地仰慕王守仁,又害怕王守仁在上游拥有什么强大兵力,于是派心腹刘养正前去探察。刘养正本来就和王守仁友善,喜欢讲学和谈论奇诡之事;王守仁也派门人冀元亨接受朱宸濠的聘请,想借此窥探他的为人,二人言谈不合而作罢。当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害官吏而叛乱,王守仁奉诏前往查办,不久事情已经平定。于是王守仁取道南昌,打算回乡省亲,到了丰城而朱宸濠起兵反叛,杀死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劫掠府库,任命刘养正、李士实等人为将相。王守仁听到变故立即返回,但朱宸濠已经派一千士兵迎击他,王守仁进入渔船才得以逃脱。当晚到达临江,又过三天到达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请王守仁起兵讨伐朱宸濠,王守仁同意,于是和伍文定商议,上疏报告变乱,又向各郡发布檄文,揭露朱宸濠的罪行,让各地率领官吏士卒勤王。当时巡按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岭外复命,途经吉安,王守仁把他们留下来记载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王守仁的军队尚未集结,他担心朱宸濠的军队迅速出动,说:“南京只是一座空城,实际上没有防备,朱宸濠一到就会攻下。南京一旦失守,事情就不可预料了。”于是写檄文,传檄各郡县准备粮饷。檄文说:“根据兵部的咨文题请,命都督许泰、却永率边兵四万人从陆路经凤阳道进军,都督刘晖、桂勇率京兵四万人从水路经淮扬道进军,督臣王守仁率兵二万人从南赣出发,杨旦率兵八万人从广西出发,秦金率兵六万人从湖广出发,全部会师并进趋南昌。沿途有缺少供给的,依军兴之法处置。”又写蜡书送给李士实、刘养正说:“得到密报,知道你们全是出于为国的诚意,只要催促朱宸濠尽快出兵,只要一离开省城,大事就成功了。”同时把原先拘押的朱宸濠的间谍带出来,假装要杀掉他,却命狡猾的校尉监押,让他假装泄露机密而逃走。朱宸濠得到檄书和蜡书,犹豫不决;他同李士实、刘养正商议,二人都劝他迅速进军南京、登上皇位。朱宸濠更加疑虑,十多天后探知朝廷内外的军队并没有到来,才明白王守仁是在欺骗他,于是留下少量军队守城,劫持六万人,号称十万,袭击九江、南康,都攻下了,继续进围安庆,却没有攻下。
守仁兵已集,又谍知宸濠离南昌,乃大喜,慗众至樟树镇,使精卒四百袭破其伏兵之在新旧厂者,蹑之至暮,士蚁附而上,遂破擒其宜春王拱樤、中涓万锐等千余人,宫人多焚死。守仁犹在后军,质明而始知之,建大将旗鼔入。城申约束,拊循其胁从吏士,然已不能无所伤杀矣。守仁留二日,即发兵蹑宸濠。宸濠时为安庆所抗,气稍沮,而骤闻南昌失守,解围自救。守仁使伍文定等以四郡精卒三千,分道逆击之。都指挥余恩以游兵四百,往来为疑兵。而陈槐等复以兵二千,分为十余军,张疑设伏,与文定等宻相应。与其前锋遇于黄家渡,文定等佯北以致之,贼争利竞进而乱。邢珣以所部衡击,断其中坚。文定、恩等乘之,伏羣起,贼遂大败,退保八字脑。宸濠惧,尽发南康、九江之城守者以自益。守仁乃分兵袭取之。明日复大战,我兵小却,守仁急命取先却者头,益争奋,贼大败,擒斩二千余,溺水死者以万计。宸濠益大惧,乃聮舟为方阵,尽出其金银以赏士,而诘责败者,将斩之,未决而我兵四面至,炮火碎其副舟,遂奔溃。妃嫔皆与宸濠泣别,沈水死。遂擒宸濠与其世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者二万余,浮尸衣甲器物亘十余里。寻分道搜捕其余党,殆尽。捷闻,寝不下。前是守仁上宸濠伪檄,末谓:“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情驿骚,尚尔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谋动干戈,冀窃大寳。且今天下之觊觎,何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直在宗室?兴言及此,悚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晚节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皇上宜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绌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有可图。臣民不胜幸甚。”左右多弗悦,以守仁方起义师,不能难也。而上则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使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为提督,以数千人由江而上,抵南昌。守仁乃俘宸濠,取内道以献。忠泰等使人要之于广信,守仁弗听,抵钱塘而遇太监张永,永时称提督赞画机。宻军务在忠泰辈上,而故与杨一清善,除刘瑾,天下称之。守仁夜见永,颂其贤,永恱守仁乃极言江西遭祸乱,民困已极,不堪六师之扰。永深然之,乃曰:“吾出为羣小在君侧,欲左右调护圣躬耳,非为功来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功,吾自知之。守仁乃悉以宸濠等付永,而身至京口,欲谒驾,不果。会有巡抚江西命,乃还南昌。而忠泰等前已驻师南昌,衔守仁不待,故纵其卒傲守仁,欲以为争端。守仁厚加恩礼,抚慰卒,皆悦,乃不能有所加于守仁而归。复譛之上,谓守仁且反,独张永保持之。于是守仁请赈恤其士民,且以大水自劾,语极恳切,皆报闻。世宗初召守仁入,受封,而中有沮者,谓国甫大丧,不宜举宴赏,中道止之。特拜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遂归省父华于越。寻论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父华亦得封如之,时人以为荣。华寻卒,守仁忧居,而从游者益众,相与推隆之。又以功髙文臣,预五等爵,忌者蜂起,有目为伪学者。有以下南昌纵士卤掠,及得宁邸之金寳子女者,至有谓初通宸濠谋筴,其不胜而背之者,言絶丑不可闻。而所封独守仁与吉安守文定至大官当上赏,其它皆名示迁而阴抑绌之。守仁不胜愤,乃上疏再辞爵,且极论白诸有功者,温旨慰谕,不听。会守仁之所善席书与门人方献夫、黄绾皆以议礼得幸上,力称守仁贤,而复为言之。张璁、霍韬等皆有所推毂,然江西辅臣故衔守仁,不能特荐,犹持前论。而其乡人之忌者,至诬之史,以故推兵部、若三边、若团营皆弗果用。而最后田州土守岑猛骄不用命,纵兵■〈▯兰〉其邻郡,右都御史姚镆讨而诛之。其二子逃,别将卢苏、王受各拥众以叛,兵骤进不利,时谋易帅,乃召守仁起家,以故官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二广及江西、湖广四镇。军务讨之,守仁且至,而征兵已大集。卢苏等亦素慑守仁威名,窘甚。守仁意不欲多杀,既抵南宁,即上疏请一切抚绥,而以便宜悉散其众,而仅留楚兵数千自卫。使使招谕卢苏、王受,皆大悦,率众扫境叩南宁,为四营,而各挟其心膂数百人入见守仁。为谕谕杖之一百,然听其人为伍伯,取完事而已。
译王守仁的军队集结后,又探知朱宸濠已经离开南昌,十分高兴,率军到达樟树镇,派精兵四百人袭击并击破驻扎在新厂、旧厂的伏兵,追击到傍晚,士兵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于是攻破并擒获宜春王朱拱樤、中涓万锐等一千多人,宫人多被烧死。王守仁还在后军,天刚亮才知道此事,便树起大将旗帜、擂鼓入城。入城后申明约束,安抚被胁迫从叛的官吏士卒,但已经不能不有所伤杀了。王守仁停留两天,立即发兵追击朱宸濠。朱宸濠当时被安庆阻挡,气势稍微受挫,忽然听说南昌失守,便解安庆之围回救南昌。王守仁派伍文定等率四郡精兵三千人,分道迎击;都指挥余恩率游兵四百人,来回行动作为疑兵;陈槐等又率兵二千人,分成十多支军队,虚张声势、设置伏兵,同伍文定等秘密呼应。官军同敌军前锋在黄家渡相遇,伍文定等人假装败退来诱使敌人追击,贼军争夺利益,竞相前进而陷入混乱。邢珣率本部兵横向冲击,截断敌军中坚;伍文定、余恩等乘势进攻,伏兵纷纷出动,贼军大败,退守八字脑。朱宸濠害怕了,调发南康、九江城中的守军来充实自己。王守仁于是分兵袭取这些地方。第二天再次激战,我军稍稍退却,王守仁急令斩杀先退者的首级,士兵更加争先奋勇,贼军大败,擒获、斩杀二千多人,溺水而死的有数万人。朱宸濠更加恐惧,于是把船连接成方阵,拿出全部金银赏赐士卒,并责问败军,准备斩杀他们;事情还没有决定,我军已经从四面到达,炮火击碎了他的副船,贼军于是奔逃溃败。妃嫔都同朱宸濠哭泣告别,投水而死。于是擒获朱宸濠、他的世子、家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者二万多人,漂浮的尸体、衣甲、器物绵延十多里。不久又分道搜捕其余党羽,几乎全部肃清。捷报传到朝廷后,皇帝却把它搁置不下。此前王守仁曾把朱宸濠伪造的檄文上奏,末尾说:“陛下在位十四年,屡次经历变乱,民情骚动,仍然不停巡幸,以至宗室中有奸猾者图谋发动战争,希望窃取大宝。况且如今天下觊觎皇位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宁王吗?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在宗室吗?说到这些,令人悚然寒心。从前汉武帝有轮台悔过之诏,晚年终于安定天下;唐德宗下奉天之诏,士民感动哭泣。皇上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改变道路、调整政策,罢免斥退奸佞谄媚之人,以挽回天下豪杰的心;断绝巡游的踪迹,以杜绝天下奸雄的希望,那么太平盛世还可以谋求。臣民实在万分庆幸。”皇帝身边的人大多不高兴,只因王守仁刚刚起兵平叛,无法责难他。然而皇帝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领京军和边军精锐数万人南下,又派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担任提督,率数千人沿江而上,抵达南昌。王守仁于是俘获朱宸濠,取内道押送献上。张忠、许泰等派人到广信拦截王守仁,王守仁不听;到钱塘时遇到太监张永。张永当时号称提督,参赞军机,暗中掌握的军务在张忠、许泰等人之上,又素来同杨一清友善,曾铲除刘瑾,天下人都称赞他。王守仁夜里拜见张永,赞颂他的贤能,张永很高兴。王守仁于是极力说明江西遭受战乱,百姓困苦已到极点,不能再承受六军的骚扰。张永深以为然,说:“我出来,是因为群小在君主身边,想在左右调护圣上罢了,不是为了争功而来。只是事情不能直接做成罢了。先生的功劳,我自己知道。”王守仁于是把朱宸濠等人全部交给张永,自己到达京口,想拜见皇帝,没有成功。恰逢有巡抚江西的命令,便返回南昌。但张忠、许泰等人此前已经驻军南昌,对王守仁没有等候自己心怀怨恨,故意放纵士卒傲慢对待王守仁,想以此制造争端。王守仁厚加恩礼,抚慰士卒,士卒都很高兴,于是张忠、许泰等无法再对王守仁有所加害而离去。他们又向皇帝进谗言,说王守仁将要反叛,只有张永保护他。于是王守仁请求赈济抚恤江西的士民,又以大水灾自我弹劾,言辞极其恳切,皇帝都批示知道了。世宗初年召王守仁入朝,接受封爵,但中途有人阻挠,说国家刚遭大丧,不宜举行宴会和封赏,于是途中停止。皇帝特授王守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王守仁于是回越地探望父亲王华。不久议定封号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他的父亲王华也获得同样的封赠,当时人以此为荣。王华不久去世,王守仁服丧居家,跟随他游学的人更加多了。又因为他作为文臣功劳很高,列入五等爵位,嫉妒他的人纷纷出现,有人指责这是伪学。有人说他在南昌纵容士兵掠夺,以及取得宁王府的金银财宝和女子;甚至有人说他起初参与朱宸濠的谋划,后来见其不能取胜便背叛他,这些话丑恶得不堪听闻。所封的爵位中,只有王守仁和吉安知府伍文定升到高官,得到最高赏赐;其他人表面上似乎升迁,暗中却受到压制贬斥。王守仁愤怒难忍,于是上疏再次辞谢爵位,并极力替各位有功之人申辩,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慰谕他,但没有答应。适逢王守仁所赏识的席书以及门人方献夫、黄绾,都因议礼而得到皇帝宠信,极力称说守仁贤能,又再次替他说话。张璁、霍韬等人也都推举他,但江西的辅臣旧日怨恨守仁,不能专门推荐,仍坚持以前的议论;而他的同乡中忌恨他的人,甚至在史书中诬陷他。因此,他被推举任兵部职务,或任三边,或任团营,都没有真正得到任用。后来田州土官岑猛骄横而不听命,放纵军队侵扰邻郡,右都御史姚镆讨伐并杀了他。他的两个儿子逃走,别将卢苏、王受各自聚众叛乱,官军很快进攻却不利。当时谋议更换主帅,于是召守仁起用,让他以原来的官职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二广以及江西、湖广四镇的军务。将要讨伐叛军时,守仁还没有到,征调的军队已经大批集结。卢苏等人平素也害怕守仁的威名,处境十分窘迫。守仁本意不想多杀人,到达南宁后,立即上疏请求一概加以抚慰安定,并自行斟酌处置,把他们的部众全部遣散,只留下几千名楚地士兵作为护卫。他派使者招抚晓谕卢苏、王受,两人都非常高兴,率众扫清道路到南宁,编成四营,各自带着数百名亲信入见守仁。守仁晓谕他们,并杖责一百下,但听任他们充任伍伯,只求把事情办完而已。
因改田州为田宁,赦岑猛之后,与卢苏、王受皆弗诛。因苏、受兵以攻断藤峡。冦断藤峡者,即大藤峡,其中诸徭,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连络数十余巢,盘亘三百里,数出流刼郡邑。自韩雍大征之后,无能平者。守仁使卢苏等为乡导,挟永顺、保靖二宣慰土兵,分道深入,大破之,斩敌者三千余级,卤其男女、牛马、资械以万计。守仁方欲移府治,建卫所,増兵设官,次第上疏,而病矣。始报平卢苏等,诏赐金币,遣行人奉玺书奬谕。而及是平断藤捷上,则上以手诏问内阁臣杨一清等,谓守仁自夸大,且及其平生学术。一清等不知何所对。守仁之起,由张聪、桂蕚荐。蕚故不能善守仁,以聪强之,而后蕚长吏部。聪入内阁,积不相下。蕚暴贵,喜功名,风守仁以取安南,守仁辞不应。杨一清者,雅知守仁,而会黄绾尝上疏称守仁贤,谓当入辅,而又有他疏阴指一清,辞甚厉。一清亦不能无移憾也。守仁既病益甚,上疏乞骸骨,因北归,度大庾,而革卒于南安舟中,年五十八。桂蕚觇上意不恱守仁,因奏叅其擅离职,并处置田州事宜失当下,公卿议仅不夺其爵而已,停世袭,且尽停其它恤典。守仁有一子曰正亿,久之上怒解,始得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用谏官言,赠守仁新建侯,谥文成,赐葬,予祭,及赠告词推明为元勲圣学。正亿得嗣爵,正亿卒,子承勲嗣。守仁天资颖敏絶世,少而好古文辞爽朗多竒,晩取词达不能工也。既以气节名世,又建不世勲,迨有志圣。学一切尽扫去之,而识者不谓尽然。又其慕好之者,亦挟以两相重。其御乌合、笼豪儁,待宵人蹈险出危,俶傥权谲,种种变幻。孔子有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抑中古以后不能不尔。守仁之语门人云:“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心之用;知善知恶者,良知;为善去恶者,格物。”以此为一切宗旨云。
弇州外史曰:「见长者言,与守仁辨,不能不心折也。即不心折,亦不能有胜。退而读其书,则平平耳。今天下之好称守仁,十七八也。间有疑之者,以其学故。若乃起义旅,擒叛王,不使九重之尊轻与匹夫角,而大事定,其功孰能难之?」
弇州续稿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八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王骥杨善徐有贞王越传
译于是把田州改为田宁,赦免岑猛的后代,卢苏、王受也都没有被杀。又借用卢苏、王受的军队进攻断藤峡。所谓断藤峡,就是大藤峡;其中的各个徭寨,上接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峒,彼此联络的巢穴有数十处,盘踞绵延三百里,多次出动劫掠郡县。自从韩雍大举征讨以后,再没有人能够平定它。守仁让卢苏等人充当向导,带着永顺、保靖两宣慰司的土兵,分路深入,大败叛军,斩首三千多级,俘获男女、牛马和资财器械,数以万计。守仁正想迁移府治,建立卫所,增添兵力、设置官员,准备逐项上疏,却病倒了。起初平定卢苏等人的消息传来,皇帝下诏赏赐金帛,派行人持玺书前去嘉奖晓谕。到了这次平定断藤峡的捷报上报时,皇帝却亲自下诏询问内阁大臣杨一清等人,说守仁自我夸大,而且还谈到他的平生学术。一清等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守仁此次起用,是张聪、桂蕚推荐的。桂蕚原本不能与守仁相处融洽,是张聪强行让他推荐,后来桂蕚又成为吏部尚书。张聪进入内阁后,两人长期互不相让。桂蕚骤然显贵,喜好功名,暗示守仁去夺取安南,守仁推辞不答应。杨一清一向了解守仁,恰逢黄绾曾上疏称赞守仁贤能,说应当入阁辅政;又有别的奏疏暗中指责一清,言辞十分严厉。一清也不能不因此转而心怀怨恨。守仁病势更加严重,上疏请求告老还乡,于是向北归去,经过大庾岭,在南安的船中病逝,享年五十八岁。桂蕚察觉皇帝对守仁不满,于是上奏弹劾他擅自离职,并说他处置田州事务失当。公卿议论的结果,只是没有夺去他的爵位而已,停止世袭,也把其他抚恤典礼全部停止。守仁有一个儿子叫正亿,过了很久,皇帝的怒气消解,他才得以承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年,根据谏官的意见,追赠守仁为新建侯,谥号文成,赐给墓葬,准许祭祀,并在赠予的诰词中推尊他为元勋和圣学之臣。正亿得以承袭爵位;正亿死后,其子承勋承袭。守仁天资聪颖敏捷,世所罕见;年少时喜爱古文辞,文章爽朗而多奇气,晚年取法词章,文辞通达却不能工巧。他既凭气节闻名于世,又建立了不世之功;到后来有志于圣学,便把以前的一切全都扫除,但有见识的人并不认为完全如此。他那些仰慕和喜爱他的人,也往往借此彼此抬高。至于他驾驭乌合之众、笼络豪杰俊士,以及对待宵小、冒险涉危的方式,纵横跌宕,权变诡谲,种种变化莫测。孔子说过:“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或者说,中古以后,形势不能不如此。守仁对门人说:“没有善也没有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心的作用;能够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行善除恶,是格物。”他把这作为一切学说的宗旨。弇州外史说:“听见长者的言论,和守仁辩论,不能不在心里折服;即使不折服,也不可能胜过他。退下来读他的书,却觉得平平常常。如今天下喜欢称道守仁的人,十之七八。偶尔有怀疑他的人,是因为他的学说。至于他起兵义旅,擒获叛王,不使九重之尊轻易与匹夫相争,而终于平定大事,这功劳谁能够非难呢?” 《弇州续稿》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王骥、杨善、徐有贞、王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