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

译《双槐岁抄》记载：廷玉从丁丑年到藩邸拜见成祖，直到己卯年才被遣送回去。被百姓周继祖诬告后，按察佥事唐泰给他戴上刑具押到京城，后来把他释放了。成祖只命大医院使戴原礼取来相书进呈。壬午年六月，成祖登极，命千户张勇掌管膳食，又派徐福到驿站召他来。他到了以后，被授为太常寺丞。书中又说：廷玉曾因事经过靳地，看见一个妇女抱着女儿在榜廊下，哭得十分悲哀。问她，回答说丈夫应当戍守赵州，现在正在酒肆中，喝完酒就要出发了。廷玉很同情她，便和她一起到酒肆，问她丈夫说：“我是韩岭的金世忠，以占卜为生。如今轮到戍守，是族人贿赂了卒长，让我去。”廷玉给他相面说：“这是尚书的骨相，不必忧虑。”于是替他偿还酒钱，又借给他二斗米，赠给他说：“富贵之后不要忘记彼此。”金世忠到了戍所，靠占卜行事。文皇帝召见并试问他，金世忠才思敏捷，回答纷至沓来而没有穷尽，于是得到宠幸。等到举兵时，便让他代理长史之职，后来屡次升迁，任兵部尚书兼詹事。这些都可以补充志传的缺漏。他给金公相面的事情很奇特；然而永乐年间诸位贤人所题写的赞语，都极力称赞廷玉相验的准确，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呢？” 因此附在后面题写出来，以备考察。题写李文正公与都氏节义卷。李文正公宾之任太仆时，都先生玄敬为他的先人节妇唐氏以及义士文信的事迹作序，并亲笔书写。都氏的后代后来衰微了，而玄敬有个女儿嫁给陆司训肖孙，九十一岁去世。文正以文章书法闻名天下，士大夫得到他的片纸只字，都把它看得如同拱璧；而这两家的文献如今只有司训的儿子昌孺还保存着，于是把它们搜集归并起来。昌孺的母亲具有柏舟之节，已经不愧于唐氏；昌孺本人又博雅而擅长古文辞，也差不多可以承继成都先生的家学了，应当把这些文献放在青箱中珍藏。古人所谓“文敏的外孙多有异书”，这也算一个证明。先司马翰墨后。我的先祖父司马公以深厚的德行闻名天下。看这封他写给余干县令沈君的信，哪里会比令尹子文逊色呢？做县令的人，也不只是余干人把它放在座位旁边珍藏；它比崔子玉的政论高明多了。我捧读之余，不胜感念先人的德行，恭敬地题写下来，归还给沈君的后人。又。以上是王父司马公与管方伯先生的书信，共十六通，其中三通是命侍史代笔，其余都是亲笔。前辈替人谋划，必定忠诚守信；书信措辞委婉曲折而详尽丰赡，像一家人兄弟一样，这些在信中都略可见到。五羊的一通信中说：“广东二司十月间死了四个人，都是因为忧惧逼迫的缘故。这正是刘瑾这类宦官窃取国政的时候，他们忧虑生命、害怕谗言，实在太厉害了。然而至于所说‘人只要每天吃一升米，哪里都可以度日’，却真是名言，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到心中洒然。”方伯公老成持重，善于治理政事，在弘治、正德年间很有声望；他与少参虞先生三人被称为至交，所以因其后孙承时的请求而记下这些。题写周氏交游书札。故周康僖公任山西按察使时所得朝廷贤臣的书信，共二十五通。其中最显赫的有：贾少保鸣和、郑司徒体元、高司寇肃政、周司徒子康、孟少宰时元、陈少司马邦瑞、王中丞应韶、魏太常子才，以及王祖父少司马公高时任理粮饷，郑抚按其地，所以彼此往来的书信尤其多。前辈对于事情说得详细，而对于称谓很简略，仍然可以作为考证。叶文庄虽然列在晋衔之中，但专门治理的却是独石；独石是上谷的地方。衡州君已经误把官职归给他，仲蔚又误称了他，这是为什么呢？孙清不是壬戌年中进士，应当只是一个填守之人罢了。连同两封宗室的信也不是真迹，似乎也应当删去。太仆没有忘记自己的先人，竟然如此。这一卷足以供日后修订通家故事的人使用了。张幼于四篇跋。幼于才华有余，而这篇铭文能够用“不足”来约束自己，不只是阅历世事后的话，大概还是返观内心而有深切体会的话。古人读《政论》《昌言》，便想让人放在座右，是错的；这篇铭文才真正值得放在人的座右。又。慧山泉确实是天下第一。我曾经喝过的中泠泉、康王谷泉，都比不上它。吴地僧人圆显编集关于此泉的诗文，同邑人尤叔野又续编。我曾经请我为它作序，如今又得到幼于的赞文，应该可以成为集中第一篇了。又。幼于所作十篇箴文都精练切实，其中《口箴》《舌箴》《耳箴》《腹箴》四篇，读来尤其使人悚然警醒。即使我这个不才之人奉行它们来处世，也可以避免大的过错了。又。周武王接受丹书后，后来没有什么不刻铭记载的。幼于大概领会了它的遗意，只是不能忘情于文章，间或说些巧妙的话；也不能忘情于世间，所以说出一些感慨的话罢了。不过，这也很值得观览。题写《竹醉翁集》后。顾翁在五月十三日出生，乡里人称这一天为“竹醉日”。在这一天移栽竹子，没有不茂盛的；顾翁年老后喜欢这个名称，自称竹醉翁。他所作的诗文，全都用“竹醉”作为篇首。申学士、刘侍御替他撰写传记和赞文时，却有时称作“醉竹”。竹作为竹子，苍翠坚劲挺拔，像虬须龙鳞一样，树干修长，竹节紧密，这是人人都能知道的。至于所谓“醉”，我不能完全明白它的情状和含义：莫非是借地上的酒糟，汲取天上的美酒，使柔嫩的竹子带着新粉，让人亲近它而容易挽臂同游吗？顾翁寄托在“竹醉”上的意思，我也不能完全明白；想来，是把竹林比作嵇叔夜那样高大奇伟、如玉山将倾的身姿吧？我虽然不能完全懂得竹子的醉态，却时时游于竹林之间，只是认识竹子，虽不能认识顾翁（缺），但从他的诗中私下体会到他所谓峭拔、鲜明、青翠葱茏的境界，也认出它与竹子相似。将来顾翁如果带我到竹林中去，我将醉在其中而更加明白它。徐长孺诗卷。屠明府长卿在县斋清闲之时，约沈山人嘉则创作乐府五言、七言绝句，各二十章，又命我接续唱和。一时的诸位名士，如徐长孺等，也都写了和作，气氛和乐，盛况可观。我记得前朝末年，吴中人饶介之以《醉樵歌》考校各位名士，只有张孟简列为第一，得到黄金一挺；高季迪列第二，得到白银三斤；其余各人所得也有差等。屠明府的斋库萧然，想来没有什么可希求的，大概只是希望在声名上略得一点余羡罢了。长孺文辞非常华美，才情风致俱佳，应当不会辜负明府评定甲乙等第的期望。您认为怎么样呢？”},{ 题写《徐氏族谱序记》卷。

译古代有相里氏、相马氏，却偏偏没有相人氏。然而凡是称为相士的人，大多都因精于相术而得名。如今读马司业一龙、俞宪使宪、王宪佥问所撰写的《徐氏族谱序》，其中极力称道徐家的世代传承如江左乔木，而特别推重的，则是文甫以及他的儿子应福高超的相术。许负不过是一名女子，却凭借相术被封为鸣雌亭侯，使封爵传承了一两代；袁氏一族中，袁天纲、袁客师在唐代显达，袁珙、袁忠彻在明代显达，官位达到九卿之列，于是成为鼎盛显贵之家。如今除氏一族在江左立足已经很久了，本来不必依靠相术来显扬，难道还要靠相术使其更加受人敬重吗？还是三位君子的言论，能够使他的相术和家族更加受人敬重呢？有位客人叫李时养，名善之，请求我在这篇文章后题写几句话。题写所书诗作并赠给曾生。我的朋友曾舜征，是衡、楚一带的名士。前些年我在楚地的科场中选拔出舜征，他出类拔萃，名列第一。他大概参加了三次考试，却三次都没有取胜。有一天他来拜访我，问道：“先生读什么书？著述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我说：“我读书将近五车，却没有一句能够实际应用；我著书超过二百卷，却没有一个字值得保存。”舜征低下头，非常快意，认为这番话是最能彼此会心的秘诀。将要分别时，他忽然拿出高丽的精细纸帛，请我书写近来的诗作。我也随意答应了他。写满一卷以后，我才醒悟过来，笑着说：“竟然叫我说这种骗人的话，人的舌头难道能伸到鼻子上吗？”即便如此，从前我还不能忘记文章工巧与拙劣的区别，如今竟连这种区别也一并忘掉了，所以我的拙劣一天比一天严重。你认为这些诗文值得保存，还是不值得保存？这并不由我决定。即使这样，如果你能忘掉我的拙劣，也一定能忘掉你的工巧。忘掉之后便纯朴，纯朴便合乎天性。只要不战战兢兢，就一定能够取胜吧。题写赠给张平叔的诗后。百谷对平叔说：“壮游嵩山时，五岳、西华、峨眉都曾经提起衣裳登上山顶，所欠缺的只有东岱和南衡了。”昨天我当面责问平叔，才知道北岳是曲阳舜帝祭祀的地方，而对于浑源的北岳，他实际上完全没有见过。我担心西华从青柯坪往上走，不是身强力健、仿佛骨骼腾跃肉身飞行的人，很难越过。平叔步履蹒跚，是个笨拙的大汉，断然不可能在那里多走一步。况且东岱、南衡不过是近在几席之间的地方，为什么竟白白错过了呢？平叔便以玩笑解嘲说：“峨眉是震丹第一山，只要登上它，也足以抵得上另外三岳了。”于是请求我说几句话。平叔的姓名完全冒用了张紫阳的名号；他紫色胡须、面颊丰满，也很像有道之士，所以篇中稍稍提到了他。甲戌年冬天，我在燕地官邸与仲淹分别时，亲手写下这一篇文章和一首诗。当时匆忙，只是在车马尘土中得到它们，完全没有再记在心里。如今已经过去八年，又从仲淹那里把它们读了一遍。譬如醉酒时的谈话和梦呓，虽然往往不合条理，却常常能够显露真实的性情。然而仲淹并不把我的话当作荐举，他攻治古文辞的功力更加精深，距离当时的时尚也越来越远。奇怪的是，从前我曾责骂虞太公，太公却安然接受，最终还和伯子一起奉养仲淹，使他终享天年。而我和我的阿敬，也先后解去官职，藏身在畏垒之中。难道从前那些话真是醉后的梦呓吗？还是从前的人迷惘，而今天的人已经醒悟了呢？既然如此，仲淹为什么还要沾沾自喜地珍爱这件破旧的东西，强求我替他拂拭修饰呢？回去以后，可以向伯子求证。甲戌年冬天，我在燕邸与仲淹分别时，亲手写下这一篇文章和一首诗。当时匆忙之间，我在车马尘土中得到它们，完全没有再记住。如今已经过去八年了，我又从仲淹那里读了一遍。这就好比醉中的谈话和梦呓，虽然杂乱无章，却常常显露出人的真性情。然而仲淹并没有把我的话当作荐举，他研习古文辞的功力更加精纯，而距离时俗的趋向也越来越远。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从前我曾责备虞太公，太公却安然接受，最终与伯子一同安养终老。而我和余阿敬，也先后解下绶带辞官，自己隐居在畏垒之中。难道从前说的真是醉话和梦呓吗？莫非从前迷惑而如今醒悟了？既然如此，仲淹为什么还要沾沾自喜地抱着自己的敝帚，强让我替他拂拭呢？你回去问伯子验证吧。题写《月槎诗卷》。我入狱以来，不能承受执笔研墨的劳役，却被李时养强迫着写字，赠给月槎子一幅五言律诗挂幅，另外又得到一张杂诗。过了很久，月槎子拿着一卷粗如牛腰的长卷来拜访我，卷末署名的，都是我乡里的荐绅先生，诗文书法全都汇集在其中，而我的杂诗也俨然列在里面。里面程大伦所书的，是我赠给他的诗；王应宾所书的，是我四月二日所作的第三首《即事》诗。月槎子是方外之士。方外之士对于人世间的一切本来都没有什么爱好，却偏偏喜爱诗，又喜爱书法，这是为什么呢？我的诗写得不好，书法也不好，两位君子又不肯掩饰我的丑陋，而月槎子却仍然喜爱它们，难道月槎子有叶公好龙的癖好吗？我还能够荒谬地自称像龙吗？诸位贤者中若有真正的龙，月槎子恐怕早已惊恐逃走了。题写投献给文昌祠的词文后。文昌本来是天上的星宿，在天官家的说法中属于奎星或璧星，如今却把它归属为梓潼的张恶子。张恶子在蜀地神威显赫，只是他的品第大约在关云长、张翼德之间。至于所谓七十二种变化，以及主管文昌的福禄，甚至把他比拟为佛的天尊名号，这些全都是借乩笔传出的说法，或者是吃菜奉魔之人的附会。如今天下各处都有文昌祠，我州的祠堂建于陆参政孟昭任内，并请张真人题写匾额。后来有周舍人宗勉亲笔书写投词，还有陆参政文量、杜古狂愳男的题跋。陆孟昭、陆文量、周宗勉、杜愳男，都是我乡里的著名士绅和长者；这件事发生在天顺甲申年。如今已经到了万历壬午年，接近一百二十年，而他们的手迹仍然像新写的一样。道士费生等人又能够世代珍藏它们，实在值得感慨。周宗勉后来恢复马姓，名叫马绍荣，历任官职，做到太常少卿，又任直秘阁，以书法显名。孟昭以任侠著称，文量以政事才干著称，愳男以绘画著称。张真人没有署名，考察后知道他就是元吉。题写匾额两年以后，到了成化丙戌年，他因残酷杀害无辜而获罪，按死刑论处后减刑，充军戍守铁岭，于是成为玄教的污点。我姑且把这件事记在这里。题写张应文杂著后。张君应文曾亲手抄录数千字的近作给伯子厚德看，伯子又转给我看。我不觉弹指叹服。记得停留在徐阡时，张君又给我写信，前后写了好几页，意气昂扬，自夸已经得到古文中龙虎般的秘传，飞升可以指日而待；实际上却还没有脱离《抱朴子》《上阳》前后的旧窠臼。如今不过两年，竟然豁然把那些旧套全都洗去了，于是能够同时佩有大寂、紫阳两家的心印，无论横写直写、正写倒写，无不具有单刀冲入敌阵的手段。将来陶隐居也免不了翻供，而被桓真人扫除吧。张君其他作品并不一味求合古人的法度格局，但瑰奇广博、善于辨析，确实不是从凡俗人的口中说出来的。至于《粥语》《粥卦》《氷壶先生传》，文字平淡却不使人厌倦，取譬贴切而余韵有余，因此绝不只是靠文章来卖弄诙谐的人。即便如此，张君恐怕只是能够说出这些道理罢了；至于我，却是深深领会其中趣味的人，只是日夜衰老于此道之中，不能替它赞叹一言，因此以此向张君认输。张君如果确实深得其中奥妙，为什么不托着一个钵来到我这里，同我围着那口断脚的锅取暖，却还要恋恋不舍地接受伯子的鼎食供养呢？题写亲手抄录的《国史·张文忠公传》后。

译有人从国史中抄录了永嘉张文忠公的传记，于是我亲手抄写了一份，送给他的孙子汝纪。我曾经听元驭学士说，国史中的世系纪事大多出自江陵张公之手，以简洁严谨为可贵。各位大臣的生卒年月和一生行迹，往往删削得几乎没有剩余，唯独永嘉公的传记，手笔最为典雅翔实。即使只有细微的言辞和小小的寄托，其中推重赞扬之意也十分深厚。大的美玉即使有小小瑕疵，正如古代记载李赞皇的传文，也不会逊色于它多少吧？难道江陵的才略、器度和功业，足以与永嘉公相当，其中又有真正的相知相契吗？后来两位公都改定谥号，获得“文忠”之谥；在中兴时期，他们所享有的恩宠、声望和地位，无人能有第三者与之相比。永嘉公去世后，又有太师追赠江陵、其子生拜等事迹；他们始终所受的恩遇，似乎有超过永嘉公之处，而永嘉公的事迹却只剩下素帛般的记载了。题写《郑少谷传丁戊诗》后。郑继之、傅木虚都是福建人，却喜欢操持秦地的声调，自称是杜少陵的后继者。继之虽然不够平正，却率直地进入颔联，仍然劲健挺拔，而且多有感慨时事之语。木虚则像搏沙作饭，怎么也做不成食物，不知凭什么能在闽中独擅这种声名。继之曾有诗说：“醒来才觉天地终将归于尽头，炼成丹药也不过令人怜悯。”他春秋仅三十九岁便去世了。木虚抛弃妻子儿女，创制大还丹，自称可以冲举升仙，最终匆匆病死，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而他赠给程半刺茅阳的诗，却写到程老年弃官，服食草木，寿命达到九十三岁。人本来就很难评断。程氏的孙子孟孺，请我题跋保存这段故事。我于是替这两位先生树立声名，也未免是多余了。题写赠给程应魁的诗后。诗写成后，孟孺读了，心里不高兴，说：“我从束发起就学习声律，到现在已经有种种经历了，您为什么不教导我一些呢？况且您不擅长书法，为什么偏偏先后都这样写呢？” 谈到书法，我笑着说：“管公明说过，真正懂得《易》的人不谈论《易》；我不擅长书法，所以才谈论书法。” 我已经厌倦吟诗了，懒融所说“在牛头山二十年，所得的一切都忘了”，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呢？不过，正因为没有什么方法可说，也就姑且说说吧。你的诗已经有森然的根骨，只是少了一点脱胎换骨。一定要种下真正的种子，使诗像羚羊挂角一样无迹可寻，这才是诗。”孟孺又请求说：“您已经具备真正的种子了吗？请给我吧！”我笑了，不能回答。题写《弇园八记》后。我起草《弇山园记》共八篇，已经有七千字了，但意思仍然没有说尽，于是又在后面附加几句话。当初我住在离薋园的鷃适轩，那里与州治相邻，早晚听到敲扑之声，感到厌恶。后来出行寻找，在隆福寺右边找到一块地方，土地颇为偏僻荒野；又恰逢故友华明伯把佛藏经送到那里，便建了一座阁来供奉。阁前种植美竹，环绕草亭；后面有一块像小岛的空地，杂种花木。捧读佛经之余，在那里吟诗饮酒，也就足够了。辛壬年间，我因母亲去世居丧，小祥之后谢绝宾客，无事时跟着兄长寻求美景；他一定要卖掉故乡的麋泾山居，得了好价钱便离去。山石早晚落入村农手中，被制成几案、碪、盎之类；有技巧的人又被无赖之徒毁坏。不得已，我和山师张生把山石迁置到经阁后面，花费颇为不少。它西面的空地，是从邻人那里买来的。我本想筑一座土冈，东边靠水，与现在的中弇相互映带；再把田地分成几块，种植甘果嘉蔬，中间成行种竹栢，建三间书屋，用来休息和终老。后来我接受楚臬的任命，所以没有另作生计，把产业与仲弟的产业一并交给家干政管理。此人有力量也肯用力，却很奢侈。我从楚地调任太仆后，所谓土冈全都改成了石山，延伸的面积是中弇的两倍。我也无暇过问。自太仆卿镇守郧地，调任南廷尉回京后，东弇和西岭的景致忽然显现出来；文漪、小酉的高大屋宇和杰出建筑，又重新像鸟张开双翼一样耸立。当时我和推官故第敬美迁居其中，于是又修治凉风堂、尔雅楼以及西边的三间书舍，这都是我原先的指示。园子建成后再去查看钱袋，已经像被洗劫一空了。只是可惜政才没有追问我山水花木的美处；人人都喜欢它，既然已经建成，就应当与人人共享，所以我把前后的门锁全部打开，不再拒绝游人。戴着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子的人与宾客的鞋履不时交错其间，遇到一位女子，也只谨慎地趋避罢了。宾客既然把我当作宾客，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是宾客；相互忘却身份而游玩的人日益亲近，弇山园的名声也日益显著。于是各种讥讪逐渐兴起，说我不应当拥有这种快乐。唉！只有贤者才配享受这种快乐，我难道是胸中没有心肠的人吗？只是当时贪恋已经造成的事业，不能像我家仲宝那样毁掉长梁，像齐国那样改变旧制。现在我把一切都抛弃不顾，收敛自身于一团枯草之中，穿木皮、吃粗食，以此终身；可是还喋喋不休地记述这些，是想让子孙知道我的过错罢了。李文饶是通达之士，却被宰相的职位蒙蔽，直到被远谪朱崖。他既然不能长久拥有平泉的胜景，却还谆谆告诫子孙不要轻易卖给别人，并且说百年以后若被权势夺去，就让他们按照先人的规制治理。” 我命令他哭着告诉子孙：“唉！这又是被平泉园的事情蒙蔽了。我现在和子孙约定：能守住它，就守住；不能守住，就赶快卖给豪强有力的人，希望他们能够善加保护，不至于损害、夭折其中的万物，使它们全都变成茂盛的荒草。而且我只要一转眼离开它，就把它看作破鞋一样丢弃。我故意不做李文饶那样不能作主的人，而我能够不作此园之主，似乎还胜过他。子孙中懂得文章义理的人，时时展读这篇记就足够了，又何必一定要长久拥有这座园子呢？” 题写敬美手书《闲居赋》后。敬美归来后卧居澹圃，对潘安仁闲居的适意有所感触，亲手抄写他的《闲居赋》，并附上跋语。我说，敬美大概是喜爱它的文辞，也觉得它和二圃的风景、果蔬、花木之类相称罢了。至于潘安仁，不过是内心热衷仕途，却勉强说些高雅话的人。仕途不顺，做原来的博士也就够了，何必望着贾侍中的车尘呢？学习园艺，洛水边的园圃本来就很好，何必把头浸在石氏金谷园的酒中呢？一次判断不慎，余波便牵连到他人，直到白头一同死去，连同用板舆供养自己的人也失去了。然而自从潘安仁失败之后，洛阳城中接连不断地遭逢祸乱，即使玉楼金埒，也化为磷火，淹没成草莽，逐渐扩展而遍及中原，赋中所写的地方一尺一寸也没有留下。而我们娄水一带，当时本来就安宁。如今我和敬美幸而生在太平之日，未老便放弃羁绊，一同在澹圃中从容游息，即使有一百个潘安仁，又哪里敢相比呢？不过敬美这篇手书，肌理细致而多有妩媚情趣，骨力也不缺，飘逸地超过了祝氏。它和潘安仁的这篇赋，正好可以用来验证二者的高下。” 又。后面有元驭的一篇跋，语言峭拔，气势正直，森然令人敬畏。千年后的枯骨，生前做事不够审慎，还能让人看到这样的文章。题写手书诗赠赵太宰后。

译汝宁赵太宰先生派使者来索取我的近作诗。先生位列八座，正当壮年，却把官位像破鞋一样抛弃。天子强行挽留也不能成功，而他还写信来反复叮咛，以我的兄弟出仕或退处为念。难道像季子见到遗金而不拾取，却让五月披裘公去拾取吗？因此写了七言诗三十章寄去，其中有许多是赠给家弟的。关于我凿坏而居的缘故，以及家弟为什么屡次出仕又屡次归来，归来后不再出仕，大概都已经写尽了。我和先生约定，将来有一天穿一双草鞋到嵩山、少室山、王屋山之间拜访先生，那时便应当挽着手臂进入山林。否则，天子询问山林之士，司徒上奏启事，我们这些人的姓名如果说不认识，也就算了。” 题写所作给陈道易的长歌后。我和麓阳先生陈道易相交三十年了。六年前他从清源来拜访我的弇园，大力称说汝宁风土的优美以及汝泉尚书的贤美，认为足以依托谋划迁居。不久分别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忽然有传闻说，道易遭遇了非常的变故，这消息一连来了三次，我不免像曾母投杼那样，和家弟以及两三个朋友长久地叹息悲伤。今年春天收到尚书的一封信，信中说：“我就要归来了，陈道易买的田地离我很近，可以在那里安度晚年。”我惊喜过望，写了几行回信说：“这样又得到一个陈道易了。”六月九日，我在弇园避暑，道易忽然穿戴整齐，投递名帖来访；我急忙穿着乱衣服出来迎接，左右的人都猜疑惊怪，以为是鬼物，几乎要取桃汤来洒他。我们说明缘故后，一同大笑，命人置酒，畅饮了一整天；当时尚书已经获准退休了。我们吴中空有佳丽之名，苦于年年遭受侵扰，家中人口又多，没有长远的办法应付。听道易谈到汝宁，那里容易谋生，我几乎想割舍儿辈中的一个，跟着他去依靠尚书，只是又不忍心。于是作长歌写下，赠给道易归去，并让尚书读它；如果他们不叫人拿大杯来喝，喝尽三斗酒，我以后就不再舞文弄墨了。” 题写《王三公槐荫》。王氏在琅琊一支的声望，始于始兴文献公渡江；他根据郭景纯的谶言，预言长淮会与王氏一同盛衰。在太原一支，则由于晋公祜亲手种植三株槐树，留下预言文字，并得到文正公的应验，至今仍被艳称。琅琊的后裔繁盛绵延，我这个不肖之人也私下托庇于其荫下。太原的后裔散居在商城，其中有三公，喜欢施舍，烧毁债券，能够感动奇异的僧人，远远寄托于涅槃，并把自己的儿子当作珍宝，因此更加积德不衰。诸位孙辈曾经世代繁衍，到了季问，终于考中乡荐，出仕后有声望和实绩。季问的同年刘太常浡为他撰写志传，李廷尉已经题作“三公槐荫”，而我乡的沈进士孚闻又替他作说，写得十分详尽。晋公不肯迎合当世君主，为了保全符氏一百口人；三槐的预兆像拿着左券一样确切，而苏长公把这归结为仁者必有后代。然而考察史书，文正公的儿子并不十分显达，显达的却是他的二弟。难道文正公的仁德在大中祥符年间比不上晋公吗？即使比不上晋公，怎么会连他的二弟也比不上呢？归根结底，天道赐福善人，也有偶然性。执着于善行来论定福报，更相差千里。况且行阴德的人，不只是不会让别人知道，往往连自己也不知道。” 季问两次辞去县令职务，来侍奉母亲；他供养僧人、听受经法，托钵行化，并且把自己的姓名一同隐去，仿佛不知道自己是在行德；然而他仍然不能忘怀先人的事业，这已经接近敦厚了。我姑且借此回答他的心意，并稍稍加以发扬。题写手书《九友斋歌》后。我当时持节在郧中，因为思念这九位朋友，所以作了《十歌》以记归来。不久调任南廷尉，接着因避讳言论返回乡里，被任命为留尹，却没有赴任。这九位朋友却早晚都与我相处，使我十分适意。不久我有所感触，认为天下能够使我适意的事物，必然会牵累我，于是又作《反九友斋歌》。我收身进入昙阳，安静地生活，却还时时取出二藏幡来观看。远近请求我作文的人接踵而来，不能拒绝，于是又悟到自己是在役使心神来迎合人的眼光。这种雕虫小技也并不微小；假如跟随净名居士进入不二法门，那么连经藏也不过是渡河的筏、捕鱼的筌罢了。我打算在岁朝向佛发誓，把一切都扫除掉。然而喻子邦相还喜爱我的《九友斋歌》，拿嘉素来责成我书写，姑且写下以作答复，并题记在卷末。要知道光明藏中本来没有一物，不要说前九首歌不应当珍藏，就是第十首歌也不应当珍藏。让邦相来寻找这个幻化的身体，是不可能找到的，这也算稍稍契合了。既然如此，最后一首歌也就是多余的了，邦相认为怎么样呢？” 题写赠天界寺僧人的诗后。隆庆己巳年正月，我从魏郡调往浙江省，取道停留京城，和家弟一同住在天界寺，遇上大雪，滞留了将近五天。当时寺院的住持半峯公已经八十多岁，匆忙之间被米汁困扰，只能写成一首诗，也来不及交给这位僧人，便分别了。十四年后，他的幼孙秋潭来恬澹观拜访我，那时头发也已经蓬乱花白；我问起半峯公，才知道他圆寂也有十多年了。我留他在雪中住宿，雪又纷纷落下，于是写成一首诗记下感慨。恰逢他拿出行卷来请求题写，便把前一首也一并交给他。雪地鸿雁的爪痕、老僧的幻化之身，都不足以论说。又过了十四年，秋潭还能在市井中寻访到我，这才是奇事。题写近作。大参利瓦伊祯先生拿出精美册页请我题写，其中得到以前和后来赠送给先生以及宴会时所作的古近体诗共九首，后面还有余纸，又写了七言近体诗十首。我近年来害怕苦心经营，任凭匠心所造，都忘了工拙，但还没有达到完全落入下乘的地步。至于八法，我一向不讲，又用三钱重的鸡毛笔写成。写完拿来一看，真像胡乱涂鸦。先生的书法在当时精妙，我竟敢拿这东西来混入邺侯的书架，实在可笑。只不过没有让它成为覆瓿的废纸罢了；让孙辈收藏它，作为季子赠缟带的故事，也勉强可以。题写王太史《二姑山记》后。我读颜司徒的《麻姑坛记》，感慨地想见麻姑和王方平两位上真留下的灵迹，却不能如愿。今年王太史胤昌经过我这里，恬淡安静地拿出他所作的《游二姑山记》。我读后，觉得九窍都像被打通，青精米的气息从两腋习习生风。于是开玩笑对太史说：“您是方平的后裔，精气达到这种地步也是应该的。只是为什么不像卫子卿那样，让方平显现在云端呢？”麻姑只是胜在人身上；若论二姑山的胜景，远远超过麻姑。经历千万年后，才由您把它拈取出来，结下的缘分实在很深。将来把它作为太史的治绩也可以。”太史笑道：“我如果是方平的后裔，您难道就不是方平的后裔吗？”于是命我题写在篇后。题写给徐长孺的三通信札后。

译一年以来，我收到长孺的三封回信，大意是长孺想拜我为师，所以我极力拒绝；恰好长孺又因太君患病，因此耽搁了这次来访。今年正月，太君的病已经大好了，长孺接受宗伯的聘请，和辰玉在竹林下相处，五天来一次，用铜盆进食，观看次佐焚修，又没有荒废科举的学业，可以说是两方面都用力了。只是我这三封信都是代笔，长孺一定要得到亲笔书写才高兴，莫非他还没有彻底明白我前信中空有的说法吗？还是仍然欣赏美妙的文辞，直到影响了笑步呢？我家子敬的尺牍天下精妙，安石得到后总是批阅完就归还他；古今人的爱好竟然如此不同。” 题写赠送敬美弟弟的十首律诗后。去年替敬美的弟弟寄送前后，得到七言律诗十篇。我弟弟起初因病请求归乡，我没有料到他的病情；后来没有获准，我也不为他的留任高兴；他离开我返回江右，我不因他的出行而悲伤；调任关中学政，我也不认为这是升迁。这十篇诗中，大概有九篇是在表达向往山林之意。我弟弟没有丝毫违逆，把诗卷平放着让我全部题写，还说：“批阅诸生试卷疲倦时，就拿这些诗当浊酒；偶尔遇到稍有得意的文章，就拿这些诗当作药石。”痛快啊，这话说得好！支道人游王孙府邸，说：“诸位贤人看见的是朱门，贫道看见的却是蓬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驱车巡行五陵，和穿鞋走过青柯坪、吸饮莲花峰掌中露水有什么不同呢？弟弟，你走吧，不要忘记彼此。我当扫净昙阳观的一半房舍等待你。” 题写王阳德别墅二十首绝句。我已经替阳德写成《旸湖别墅记》了。阳德又把肖甫的五言、七言绝句各十首、共二十题寄给我，说：“您能全部依韵唱和吗？”我开玩笑对阳德说：“您为什么偏偏对我不吝要求呢？”恰逢长夏无事，于是完成了这项任务。不知道在肖甫面前该有多惭愧；辋川的诗也不过如此多罢了。不过，霜降以后您一定要用三百颗乳柑来报答我。题写汪仲淹新集后。仲淹平生崇尚节操，重视信守诺言，但也免不了有仲孺那样的牵累。他写古文，文辞雄健爽朗而有格调，但有时也不免像士衡那样芜杂。我每次规劝他，他总会稍有改变。今年他和李本宁一起来，从谼地来的人也没有怀疑他，看来是个恭谨厚道的长者。不久他把新作全部拿出来，我读起来觉得沉着温润而丰茂，令人一唱三叹，余音不绝。老子说：“求学每天有所增加，求道每天有所减损。”说的莫非就是仲淹吗？您的兄长伯玉先生，是鉴别人物的明镜。回去后请向他求证，您认为怎么样呢？” 题写泖塔诸诗后。我在圜中居住五年，只出门一次去吊唁徐文贞，回来后徐孟孺带着泖塔的僧人来请我，便顺道一同泛舟去礼拜佛塔。船夫把方向弄错了，将要抵达泖地时天已黑；将要渡水时又遇大风雨，只推开一次船篷，指点着看见佛塔仿佛就在水中央，这也算一点小小的情趣。兴尽后回船，两个月后，僧人拿沈山人嘉则、冯太史开之、屠仪部长卿的诗来给我。三人都是诗坛上射雕的高手，最后又有袁长史履善和章长史的和章，章长史也是我的故人。我起初欣然诵读，觉得洋洋盈耳；反复吟诵后，却觉得少有会心之处，使人转而想起杜少陵、王摩诘。题写《辩疏》后。

译我这两篇奏疏，一篇写成后没有停止上奏，一篇上奏后却没有到达。有人问：为什么还保存它们的草稿？我说：因为要用来记事。当初我从田里被起用，补任魏地官职，南琐台推荐我说：“应当让他辅佐修治国史。”故相徐公、故宰杨公说：“可以见他一面。”于是我两次上疏辞谢而未获准，徐公却离开了朝廷。后来杨公也离开了朝廷。我从浙江参政升任山西按察使，正逢老母亲患病，而故相高公起任吏部尚书。高公与先父同年中进士。我伏在宫阙之下请求申辩时，高公正和徐公争权，并说了恶言；因此我以母亲有病为由请求退休。高公把奏疏搁置，不予覆奏，却放宽期限，还对人说：“他难道是要躺在那里等待升迁吗？”恰逢老母亲的病稍好，我勉强赴任山西，终于办完了棘手的事务。老母亲的病又复发，我立即乘一辆车赶回，并且上章自我弹劾。当时如果能因为母亲而被削尽官籍，对我来说反而是快事。不久传来老母亲的讣告，高公知道后说：“先前的请退休，是真情实意吗？那就再搁置起来，不要施行。”可是南方的给事中王某、张某，御史姚某，都是他的门生，仍然在入觐时的奏疏中引用高公从前的话来修治我。”}], 有人以我曾同杨忠愍交往为由，责怪我酿成先父的祸患；又以我居先父丧期间纵情声色为由，轻蔑我，说这是先父遭祸的内情。其实，权臣固然陷害了先父，其中自有缘故。所谓我同杨忠愍交往，是我在奏疏中的话。居丧时的艰苦生活，我和弟弟懋一起遵守：不吃荤，不进入内室，不参与外部事务。等到服丧期满，仍穿缟素，也不听音乐。当时同高公一起任宰相的李公、张公都知道这些事，高公也知道，所以没有采用琐台的那些话。我服丧尚未期满，巡抚、巡按已有荐举；我还未改服吉服，便被补授为楚地按察使。当时杨公又任宰相，不久罢相。我第二次参与审理科场事务，刚办完便升任广西辖区的职务，不到一个月又入朝领太仆寺。第二年九月，我以中丞身份奉节督治郧楚，想到母亲而借此报答皇上；及至知道有所见闻，便总要进言。有些话是表示赞许的，有些话是表示听闻的，往往直率刚硬而不合时宜，于是谗言离间便乘隙而入了。在这以前，我参与楚地科场事务时，对伪学的猖獗很愤怒，发策时曾涉及此事；而其魁首正掌权，又同我是同年，常常表面上假装亲善于我，暗中却编造没有根据的、伤害政府的话，使别人无法听闻。恰逢我按例调任南京刑部，人们以为我将被疏远，他的魁首便授意南京御史台，于是杨公的奏疏上呈了。不久得到圣旨，解除职务，等待另行任用。当时故相徐公闲居乡里，对我说：“你且来申辩吗？”我说：“申辩并不难。”如今仍像鸡肋一样，我若申辩，便是求得任用。过了两年，起用我为应天府尹，徐公说：“你且赶快赴命吗？还申辩什么！”我说：“赴任并不难。赶快赴任，是急于求官；不申辩，则是把一个官职看得比做人还重要。申辩而辞去那个职位，若获准让我辞职，我也痛快；若因我申辩而被剥夺官职，也痛快。”按旧例，上疏的人要把揭帖同时呈给三位宰相和宰臣。我认为，舍人家的公子所说的揭帖，是应当重视的；张公先上疏后呈揭帖，不要先呈揭帖再上疏。若先呈揭帖，对方一定会阻拦；这是在买卖虚伪。那个舍人家的公子自以为聪明机巧。既然他唯唯应承，我不知道他又接受了谁的指使；他先把揭帖给张公看，果然被张公竭力阻止，而且还替我说，见到危险便以为已经危险，后来又把甘美的结果说成已经出现。期限将要逼近时，正要上奏，给事中某、御史某某的奏章又上来了，还给我加上污浊而毫无根据的事情。这两个人也是讲学一派的奸佞之徒，他们向其魁首探听意旨；其魁首仍在掌权，所以他们告发我，就像告发杨公一样，仍然得到圣旨，解除职务，等待任用。我当时非常冤屈，便写了这份奏疏，请求交付狱官审讯，然后再请死罪。不久又叹道：“皇上宽宥我，没有杀我，尚且把我当作鸡肋，我又何必申辩呢？” 不申辩，自然有能使我自行明白的地方；申辩了，也有最终不能明白的地方，而且他们最终竟会说我是为了求得任用。罢了！罢了！罢了！但我竟然把草稿保存下来，是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让政府看见，准备让乡里的人看见。如果有人相信我的话，我还可以在乡里称得上是个好人；否则，他们核查并摘取我的过错，我还可以死去，以证实三位君子的说法，也使他们的魁首称心。己卯年孟夏初一日记。题写在《何将军卖剑歌》卷后 张司空破格提拔雷焕为丰城县令，并从九地之下发掘出干将、莫邪，可见他求取宝剑是多么殷切。如今何将军只因贫困，便把佩戴了二十年的宝剑舍弃出售，这是何等衰败而不得志啊！而各位名士反而争相作长歌来壮大他的举动，难道不是各人都想显露自己的锋芒和不平之气吗？将军不要轻易抛弃这把剑，日后若有赏识将军的人，骑着一匹骅骝，率领五百骑兵向西出玉门关，取下楼兰王的首级，那时再想得到这把剑，就晚了。唐人诗说：“时世太平，壮士无功而老去。”这句话很有意味，令人怜悯。我的亡友俞仲蔚却不这样说，他在《歌宝剑》中说：“但愿天下永远万事太平，匣中的宝剑即使千年沉寂也无妨。”这大概是为我这个老夫而发的，何将军是否赞同呢？唉！前有元振，后有仲蔚，而各位名士仍然不停止作诗，这是为什么呢？题写在《陈公直道编》后

译我曾经说过，野史不可完全相信，于是写了几卷《考误》来加以订正。吴中人陈直道公永锡，任藩参、御史，三次因抗疏违背圣旨，接近死了百次却更加刚劲。天下人都能谈论他的事，但我的友人刘子威侍御撰写《续吴先贤赞》，似乎对公还有不满。他大概认为，公在宣德初年被逮捕治罪，过了五年才获释并恢复官职；这时他的父亲已经死在狱中，他请求按丧服制守丧却未获准，又请求归葬父亲才获准。至于他所作的赞文说：“多次受挫而不悔，时起时废，直到使自己的亲人陷入牢狱而死，却不为他服丧；虽然成就了直臣的名声，但用这一方面换取另一方面，难道真是没有不得已的缘故吗？那么，当严厉的霜钺加身之时，即使死者有知，公也无法为自己解脱了。”后来得到柯少詹潜所著《年谱》，读后才知道：公于宣德辛亥年下狱，第二年壬子父亲思恭去世，弟弟礼去世；又第二年癸丑母亲顾氏去世，兄长佑去世；再第二年甲寅，侄子■〈王扁〉去世；又第二年乙卯年后才获释，诏令夺情起复原官。公恳切请求回乡办理父母丧事、服满丧期，新天子怜悯他而准许了。三年后的戊午年，服丧期满回朝，不久出任楚地官职，又遇到辽王之狱。这样看来，所谓“没有守完丧期”的说法是错误的。公的出仕和退处，不是后辈所敢议论的；他百折不挠的操守，难道会被区区富贵所淹没吗？子威又说：“后来他的后代中也有官位显达的人，但大多是凭智谋计策、采用和柔谨慎的方式而得到富贵显达的。”这是指方伯子兼。子兼把我当作岳父一辈的人，降低身份来同我交往；他为人清正简约、冲淡恬静，安于进取之外，有凤皇飞上千仞高空那样的操守。不要说什么智谋计策，这话与他根本不相称；即使说他和柔谨慎，也不是用来比拟他的恰当说法。子威写成这部书时，我来不及同他当面争论，只因子威以文章名闻天下，他的书必定流传，所以我特意指出这一点，附在《直道编》后面。子威若不认为我是以厚道要求活人，必定会责怪我用曲笔谄媚死者。我本来就甘愿承受这样的责难。记录疏浚白莲沼、修治芳素轩的文章写成一个月后，便为它作了这篇记。疏浚白莲沼、修治芳素轩的工程完工一个月后，我便为它作了这篇记。有人问我为什么下笔这样迅疾，我笑着说：“不是这样。我昨天经过离薋园，看见高大的屋脊和宏伟的建筑，转眼之间竟有二十多楹，横跨并占据着桥道。而从前所谓的鷃息轩、碧浪斋、壶隐、晞发二亭，以及花木、梧桐、修竹，没有一样还存在，只剩下前面的小岛和绿萼梅婆娑交映罢了。这才开始明白，山陵谷地的变迁，是千万年的事情；市朝的迁移，是百年的事情；而这个园子，却只在一转眼之间就改变了。回来后取出我以前写的记文阅读，园中景物仍然历历可数；否则，这个园子就只剩下乌有先生了。天下最能长久存在的莫过于山，山即使不毁灭，真实的山也未必因此长久。如今我的山和我的记都幸运地在天下闻名。虽然如此，我本来知道山的寿命不能胜过我这篇记的寿命。凭什么证明呢？经过永州的人，想寻找子厚所说的愚谷等胜景已经找不到了，只能从他的文章中得到它们。真实的山川尚且如此，何况并非完全真实存在的事物呢？” 题写在祝希哲诗后 祝京兆喜欢写书法，自己写的几首律诗，也因为能够得到晚唐人的精髓而值得称道。他也喜欢采用这种结体方法，因为略微超出苏轼、黄庭坚的境界。我所见世间流传的有十多本，这一本是其中最为出众的，姑且为它指出奥妙。题写在《汪禹乂与子书》后 汪禹乂写给他最小儿子的信共有十四通，虽然写在小幅的赫蹏纸上，也必定按方幅随意写上几句话；文字一定端庄雅正而有意味，结字虽然草率，却一定具备楷书、行书的法度。陈苏州德基仿照陶靖节《与俨等疏》说：“靖节是我不敢轻易评论的人，比陈暄贤能多了。”尧卿大概会把这些信奉为精神上时时想念先贤的寄托吧！题写在《乞花场记》后 徐孟孺和陈仲醇一起在小昆山修筑读书处，请求我为它题名，以名花实物来命名，叫作“乞花场”，并嘱托我作记。自从我的记文写成后，颇有羡慕它的人。恰逢孟孺把母亲葬在天马山，修治丙舍在那里居住，于是便把乞花场让给仲醇，另在锺贾山修筑房屋，距离小昆山五里而已。房屋很简陋，但地势尤其优胜。他说：“等服丧期满，我将把这里当作鹿门。”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居住。仲醇心中不能对孟孺置之不理，便把他的馆舍题为“徐来”。孟孺也不能对“乞花场”置之不理，托陆茂才万里书写我的记文，并说：“我以后还会时时来看看它，恍惚间就像我本人坐卧在这个场中一样。”从前韩退之把名画归还独孤生，并记下这件事。如今那幅画不知流落到哪里，而他的记文仍然鲜明地留在人世。何况房舍、花木的遗迹，转眼便会化为田地，随后又落入樵夫牧人的手中，即使在暮烟秋雨中寻找也不可得。这样看来，还不如到这篇记中去寻找它们。孟孺能够推荐我的话吗？” 题写在屠长卿诗后 屠长卿亲笔写了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二十四章寄给我；我在金陵的漫长夏日读它们，令人忘记暑热。他的诗宏伟瑰丽、奔放不羁，真是才子。若说像陆机那样的才华，其中有不少张说、张九龄式的壮大夸张，但也有不够充实之处，这是他小小的缺点，不能完全避免。诗中大半是在抒发情怀，却夸张得特别厉害。蕊珠宫首先禁止的就是这种夸饰；这些诗不过是英雄欺骗世人罢了，只是后世看它们，恐怕会像看李白一样，怀疑他已经成仙而不死。我回赠他一章诗，是想让他闭门面壁十年。玉京的云车、长安的蒲轮，总有一天都会一齐来迎接他。长卿本来不会赞同这些话，我姑且在诗后写下几句，作为自我警戒。题写在徐武功与诸贤送韩襄毅公总督两广诗卷后

译这是韩襄毅公再次起用、统帅岭南时，故相徐武功先生为他饯行并作序的诗卷。当时的各位君子，如夏太常■〈日上永下〉、徐方伯瑄、张大参颢、刘宪佥珏、钱方伯昕、冯宪副定，加上徐先生共十人，以杜少陵“上哥舒翰开府勋业，青冥上交亲气概”诗中的字为韵，分题作诗。如今唯独“业”字的韵文缺失，大概是徐先生只作序而没有赋诗。因此，先生既然已经分韵，又后悔说：襄毅公忠诚有功、平定乱事，和哥舒翰贪残而引发祸乱，不能相提并论，怎么能拿哥舒翰来比拟襄毅公呢？不过，也只是取一时的文意罢了。哥舒翰怎么可能配得上襄毅公，难道还要等徐先生来说明吗？杜少陵日后不是说过：“寄语防边将，慎勿学哥舒。”这就像韩昌黎写给司空的书信和《实录·顺宗纪》的记载，本来就是冰炭不同。赞同它，便作为诗和书信；不赞同它，便作为史书，这本来就是文士一贯的做法。只是令人奇怪，玄宗把边防重任交给哥舒翰十多年，必定要让他把河西、陇右的财力消耗殆尽，直到病势严重、不能任事后才暂时停止。襄毅公从中丞晋升为大夫，又从提督升任总督，难道不是受到隆重的寄托和厚重的恩赏吗？” 公披荆斩棘，艰苦开创了岭外百世的安定，却未能满三年便因病，勉强以病请求免职。唉！为什么幸运的是将领能够长久任职，而贤将却不能长久任职呢？这两句话，用来评论哥舒翰便不可以，用来评论襄毅公却可以；而这十位君子，姓名、官位、文章书法，都是三吴一时的杰出人物。这些词句零散残缺，正如吉光片羽一样，人们尚且珍视它们，何况是公的子孙呢？题写在瓦官寺所刻二记二诗后 金陵有许多古老的名寺，所在之地又多占据山水胜景，但往往被声色酒食所污染，我很厌恶这种情形。我三次经过瓦官寺，寺僧独自准备茶和美味蔬菜，做面饼供我食用，我总是高兴地吃饱。有带着酒来的随从，我便让他们把厨房移到万竹园、同春园去。大概寺僧严格守持佛教戒律，不忍因为口腹之欲而破坏戒律。恰逢寺僧刻印我的二篇记文、二首诗，于是我提出“晨钟午饭”两句话，题在刻本后面，并告诫游览者，千万不要把酒食带到地上，种下堕入地狱的因。题写在《寄渔》卷上 有人不知道王弘之，问渔夫说：“捕到鱼可以卖吗？”弘之说：“我钓鱼也钓不到；即使钓到了也不卖。这才真是所谓寄身于渔人。”题写匾额的是陈道复，也是玄真子一类的人；作序的是王敬臣，则像披羊裘的老翁。画面上的人物举动惊动星象，只是不能用世俗的笔墨行迹去苛责他罢了。两幅画都没有署姓名，更值得击桨高歌。屈大夫之前，我在新年正月闭门疏请，愿守住鉴湖一曲；看见这幅画，尤其觉得潇洒。题写在韩氏收藏的《祝京兆所澹记》和袁永之诗后 嘉靖初年，韩襄毅公的孙子有号“所澹”，请故祝京兆希哲作记，希哲亲笔书写，一时被认为是两件绝品。当时袁永之任兵部，与韩君交好，前后作记、作诗共三十五首。袁永之的诗名一时很盛，却没有人能举出他的书法作品；但他的书法颇有风姿，值得欣赏。希哲的作品大多不免带有“枫落吴江”般的遗憾。韩君的儿子懋赏把它们合装为一卷，偶然让我题在卷后。我说，当襄毅公在世时，功勋和官位都很显赫；韩君又是他的亲孙，曾参与督府事务，辅助都纲，能够在五鼎食禄之中剔除肥腻，而得到不厌烦的滋味。懋赏贫穷，连浆酒、藿肉都供给不起，却还能守住祖先的训诫，把这样的事迹留给后人；对于所澹来说，这就更加困难了。所澹啊，你们应当互相勉励。题写在陆中丞漕运白粮奏疏草稿后 我已经因为陆生的请求，把他的尊父阜南大中丞的事迹刻石立在皇帝赐给他的墓地南面了。后来又得到公所上的隆庆封事，叹息说：“陆公难道还会有遗留的美名吗？这是我的罪过啊！”公前后所上的封事共有几十篇，这一篇是对三吴百姓最有恩德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漕运军卒的船有万只，装的其实是粗粝粮食；六军食用这些粮食，百姓的船有千只，装的却是精凿粮食。天子的六宫食用这些粮食，军卒便聚集众人欺凌百姓，说：“我们运的是公家的粮，也运私人的粮。”于是任意侵夺百姓，压制他们不许反抗；先前负责斥候、渡口、桥梁的人也压制他们，并且侵夺他们，说：“你们运的是私粮。”于是百姓更加减少自己的行囊，货物从一锺减少到一石；又常常赶不上期限，中贵人趁机侵夺牟利，百姓家产已经耗尽仍不能偿付。公便同前任督漕使潘君商议，把事情的实情上疏报告皇上。大司农斟酌处理，答复说可以。于是百姓的漕运不能再被称为私运，和军卒分道而行，也不必承担赔偿。天子的六宫也终于能够早早吃到新粮了。难道三吴百姓不感激陆公吗？大司农也一定感激公。一句话便成为百世有利的谋划，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而我却遗漏了这件事，唉！” 这不是我的罪过。陆生欣然把公的奏疏另行刻印流传，并让我在卷后题识，还说：“太史公记载贾长沙的《治安策》时，没有把它收入《新书》；世人本来急于谈论他的《治安策》，然后才谈到他的传记，其中是有道理的！” 题写在《游金陵诸园诗》后 我过去游览燕、吴各地的名园，大多用诗记载。诗大多是七言律诗；今年二月，我从家中到郡城，经过徐少参廷祼的园子，得到二首。三月从郡城到金陵，金陵的园林不亚于李文叔所记的洛阳园林次第，游览后得到十四首。恰好武林卓澄甫光禄拿着素绢卷来索取我的近作，而我冻僵的笔不能应付。我同乡章藻擅长吴兴结体法，于是把诗交给他来书写。澄甫在塘西有一座园子，非常雅致华丽，可惜我没有能够游览。如果将来有机会穿着蜡屐去拜访他，他能用家酿百斛作为润笔，我便再为澄甫的园子作一首新诗，并把先前的各篇诗作全部亲笔书写下来。只是澄甫爱他的酒胜过爱我的诗和书法，恐怕不会答应。题写在牛首山诗文后 我和姜宗伯、陆、李二位司寇、方司农一起参观牛首山、祖堂和献花岩，游毕作了记；作完记又写了杂体诗来吟咏，想亲笔书写后交给山门，但懒惰拙劣越来越严重，几次展笔又缩回手来停止。恰逢周公瑕从吴中来，公瑕的书法精妙绝伦，金陵僧俗没有不喜爱他的挥毫染翰的，于是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虽已年老，他还能够挥汗书写，成就这段因缘。六朝以及唐代以来，佛教徒的文章，只有王简栖、头陀、温子升和寒山的碑文而已；其余都借助孙过庭、李阳冰、欧阳询、李邕、颜真卿、柳公权等人的书法而流传。谁说书法只是小技呢？山僧应当好好收藏它。题写在《故昆山刘令画像碑记》后

译刘侯任昆山县令时，奉命主持上方事务，赞成嘉靖、隆庆年间仿效汉宣帝的做法，要求整顿吏治和考核守令；唯独刘侯用心精细地推行此事，前后将近六年，才因考核成绩优异被征召，授任台察之职。又将近四年，士人和百姓更加歌颂怀念他而不忘，相互凑钱刻石，立在五父之衢，请支学宪可大记载他的政绩，刻印下来以流传永久。诸生归有祯既已倡议此事，又把侯的画像画在绢帛上，把支君的文章拓印在画像后面，请我题写卷尾。侯任职时，我正隐居田野，幸而能够窥见侯政绩的一二大概，确实与圣明的政道相合。他所接近的事情，一定先求实际而后求名声；他所取得的成果，一定先从下层做起而后上达；他的原则，一定先施行教化而后使用刑罚；他所急于救济的，一定是贫苦百姓，但也不废弃对士绅的礼节。因此侯的恩泽越久越深，士民的歌颂怀念也越久越不会忘记。侯如今晋升为天子的中执法，从此还会升为中二千石、九卿、三公，所以不会只做黄颍川、朱桐川那样，仅仅被班固《汉书》列为一个循吏而已。一名循吏，当然不足以概括刘侯；但作为昆山人，为昆山人称颂刘侯，又怎么能舍弃循吏这一名目呢？蜀人把文翁的画像刻在石室中，直到今天还像对待神尸一样祭祀他；归生借用蜀人的旧事，使侯的画像和支君的文章一同永垂不朽，也就可以了。题写在《莫愁湖园诗册》后 从三山门出去半里左右，有一条小巷，颇为幽静。它北面的街道通向莫愁湖园，那是魏公的嫡子廷和分得的园地。诸位公子的名园有十多处，都奇峭瑰丽，只是天然情趣较少，眼前的景致也多容易看尽；唯独此园背靠湖泊、环带山峦，很能发挥远眺的情趣。游人远离车马的踪迹，同鱼鸟相互留连，确实是故都第一胜地。莫愁不知道园名究竟由何而来；梁武帝乐府所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生阿侯”，不过是描写她闺中的绝色罢了。到了沈佺期《古意》，又改说成征人的妻子；宗词中“艇子难系”，又改成北里的冶游女子，更加错误。廷和修治台榭亭馆来使游人快乐，又把许太常的记文、邢太常的题额和群贤的诗合成巨册，请我为它作跋。真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我游览得晚，也曾到过这座园子，因为大水的缘故，园中荒芜废弃，没有修治。然而高大的树木、修长的竹子，同斜阳、远处的水浦以及菰、蒲、苹、芡相互映照，情趣也自然不缺。我于是检查行囊，找到近作一律四绝句，写下来交还给他。徐君说：“我就要回去了，请赶快修治园子。”请在弇园中答复我；我还会再作一首诗寄给你，就当作神游园中吧。题写在《李佥宪墓志铭》后 李佥宪良材去世第三年，他的嫡长子胜任匍匐奔走来到金陵，请我撰写墓志铭。我答应后，他再次拜谢并哭泣，拿出卷子请求说：“这将要摹刻在石上，埋藏在墓穴中，以慰藉我先父于地下的魂灵。希望不要像李氏在世的人那样，幸请您亲笔写在这幅素绢上，留作我李家的宝物；这样到了春秋祭祀时取出来展开，便可以同《大训》《河图》相比了。”我本来不喜欢书法，恰好又患疮，十指全都弯曲僵硬，只好姑且命侍史替我抄录，又勉强在卷后题写。过去韩昌黎亲笔写欧阳四门的哀辞，并题识说：“我一生亲笔书写的，只有这两通，留给崔清河、刘彭城。”然而没有听说他们的家人曾请求他这样做。如今李生竟然能够使我成为韩昌黎吗？我的文章既没有二位的长处，书法又不懂八法。李氏如果拿一只瓦罐扣在我的屋子上，我也确知是李生的请求错了。题写在《彭公甫先生传》后 我读天台山人所撰《彭公甫先生传》，不知不觉三次点头、三次叹息，只可惜先生早逝，不能同他相交。先生从民间崛起，刚刚超过二十岁，便能不受占■〈亻毕〉的约束，直接以圣贤之道自任。他的智慧崇高而礼法谦下，即使在取舍这些细微节操上，也辨别明白而不苟且。到了临终更换衣服的时候，仍然从容而见识坚定，这是定力啊。唉！先生的寿命只有二十九岁；假使他能跟随我夫子学习，在圣贤宫墙末端再学习三年，即使不敢说能够登堂入室，希望也大概能进入堂庑之间吧。至于天台山人的这篇传，大概正有曾子称赞“我的朋友”的意思。题写在张应文诗跋后 我的朋友张子起初喜欢葛稚川、张平叔一家的学说，认为内丹、外丹都可以炼成，神仙也可以立即达到。我不赞成他这种看法已经很久了；后来他潜心研究葱岭的佛教，作了许多注释。又过了很久，他重新悟到一切都应放下，洒脱得没有一丝牵挂。今年仲冬，他寄给我若干首诗偈，直截了当，斩断葛藤，深深领会了黄檗、赵州的禅法精髓，却用游戏笔墨表现出来，使我说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也无法收住话头。不过，这只是暂时走在岔路上罢了；张子完全可以留在鳌山顶上，自得其乐。《弇州续稿》第一百六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六十一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跋 右军《鹘不佳帖》“鹘”应当是王羲之诸孙中的小字。右军自从在墓前发誓后，说过“我最终应当快乐地死去”。然而他间或对凝之等人说，蓝田的名望不能超过我，而官位和待遇却远远胜过我，难道是因为你们不如坦之吗？如今又说：“鹘等不好，简直使人疲惫。”看到这些人，我这衰老之身再也承受不了了。曹公曾说：“生儿子当如孙仲谋。”对于子孙，即使豪杰贤人也不能忘情，实在可叹。这件法帖连同《白石枕》《邺中战场》等墨迹，原是濮中李少师柬之家的藏品。米元章的父亲阿奢因下棋取胜而得到它，于是成为米氏之物。后面有“尊德乐道”印，见于米元章的《书史》，记载得很详细。如今却被割成一卷，且有开成二年柳公权的一条题记，难道整卷的题字也随着它被割开了吗？它的结体比其他墨迹的形势稍显疏落，但劲健高耸、雄浑豪迈而有威势，像凤凰飞上云霄，像神骏追逐影子。我的年纪已经老了，前后所见王羲之父子的亲笔真迹，唐人摹临的也有八本；把这比作玄奘进入五印度，看见薄伽梵金光明相，能不悲喜交集吗？恭敬地题在卷后。王大令《送梨帖》

译敬美弟从燕地回来，得到王献之的这卷法帖。后面有柳诚悬、文与可的两篇跋。考察柳诚悬的跋，大概把王羲之的《思言叙》和《卒》帖也合在了一起。他哪里想到只因“长叹念告不”几个字，便都误认为是王献之的作品，所以说有“剑合延平、珠还合浦”的话。米元章作了鉴定，于是把它拆成两卷。苏子瞻所题“家鸡野鹜同登俎，春蚓秋蛇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十万签”，大概是王羲之《思言帖》的末尾。米元章偏袒王献之，所以不认为是这样。柳诚悬跋后又细字题有一帖，共十二字，连同上述话语，后来都被米元章削去了；恐怕后来看的人会因柳诚悬跋文而产生疑问，所以在这里一并记下。王献之的笔迹虽然略有剥蚀散失，但保存下来的部分仍然光彩照人，仿佛在眉睫之间闪耀。米元章所称的天真烂漫，确实不是虚夸。柳诚悬的结体淳厚古雅，一生的锋芒全都收敛，隐约有见贤思齐之意。我的弟弟应当好好收藏它。虞世南《汝南公主墓碑》真迹第三跋 我起初看这件书迹，以为它比王羲之《头眩方帖》还具有登堂入室的妙处。后来见到米元章《书史》，他说《头眩方》就是虞世南所书的双钩本，藏在鲍傅师家，俗人把“羲之”二字添了进去。又考察黄长孺的记载：浔阳人入山，得到一块中间空虚的大石，里面有一块小石，上面刻着王羲之的《头眩方》，与《绛帖》中的字相比略为纵逸，各自都有妙处。这样看来，《绛帖》的《头眩方》大概是虞世南临摹王羲之的笔迹。我这个悬断的说法，似乎不比老米亲眼见到的判断差。米元章又说，宋代王献之、虞世南的真迹极难得到，即使收藏古玩的富家也没有。那么，我拥有这块碑，难道只是半幅吉光片羽吗？隋代贤者书写的《出师颂》史孝山的《出师颂》属于古章草书法。宋代有两本。《天府志》中索幼安所谓银钩般精敏的一本，民间则极力推重萧子云所书的一本。我过去在文寿承处见过一卷，上面有佑陵用泥金题写的御题“征西司马索靖书”，还有宣和瓢印，大概就是天府本。只是字迹昏暗模糊，不太容易辨认；仔细玩味它的运笔，也似乎略有迟涩之处，往往带有“枫落吴江”般的遗憾。今年秋天，我的弟弟敬美买到一卷，大小、行款、字模都大致相似，但结体格法尤其劲健严密、古雅，墨色像新的一样；又有“大平公主胡书”“王涯仆射永存珍秘”二印，以及越国公锺绍京的半印，纸尾有米友仁的鉴定，认为是隋代贤者所书，于是收入绍兴内府。我私下认为，这两件墨迹都是索幼安临摹出来的；只是绍兴收入的这一件较好，而宣和收藏的应当稍次。小米不能辨别，所以一概以“隋贤”称之，实在像在黑暗中摸索。我很幸运再次见到这样的稀世珍宝，稍感不满的是萧子云的奇迹从此竟然绝迹，令人慨叹。褚遂良临摹《兰亭》真迹 唐人临摹王羲之的《禊帖》，除汤普澈、冯承素、赵模、诸葛贞之外，严整的必定属于欧阳率更，轻佻险峻的全都属于褚河南。褚河南的作品尤其多，米襄阳已经在《书史》中说，他得到苏沂家第二本，认为胜过其他版本；但考察它，实际上是双钩廓填本。《书史》又说，王羲之的精妙笔迹和王献之的《日寒》二帖，原是薛丞相居正的旧物，后来归王文惠家。文惠的孙子居住在高邮，又收得褚遂良在黄绢上临摹《兰亭》的一本，因为缺少钱财，约定以五十千作抵押。后来王氏把两帖抵押给沈存中，又带着褚书去拜访沈存中，请求出售；沈存中于是推辞，不再取回。十年后王君去世，他的儿子居住在高邮，想办婚姻之事，便由贺铸把褚书带到高邮，以二十千买得。这一版本藏在深山民间，后来落入黄拾遗熊手中，熊以一百三十金卖给我。后面有襄阳的题署，推重赞许到了极点，并且说这是王文惠公的旧物。辛巳年我买到它，公孙瓛所说的与《书史》的记载相合。考察苏家本是在崇宁壬午年闰六月亲手装裱的，这一本则是在壬午年八月亲手装裱的。书法飘逸秀美，点画之间确实有奇异的情趣，襄阳所称的庆云、丽霄、龙章动采，大概接近这种境界。这大概是山阴王羲之的嫡系后代所传，而苏家本则是他的玄孙所传，怎么能把那一本列为甲等、这一一本列为乙等呢？今年是万历丁丑年，距离装裱的年份，大概已有七个甲子少三个朔日，怎么能不使它的价值增加六倍呢？又有李伯时的一篇跋，虽然是真迹，却似乎不是题在这一卷上的，所以把它剔除，以戒除画蛇添足。颜鲁公书写《竹山潘氏堂联句》唐太师、鲁郡文忠公颜真卿在吴兴时，在竹山潘氏堂宴请宾客，联句并亲笔书写，共十九人；其中有处士陆羽、僧人皎然、李观、房夔等，都是知名士人。所谓粲、颛、须的人，是颜公的子侄后辈，都有文章品行，官爵记载在家庙碑中。颜公这件书法劲健雄逸，却时时流露姿态妩媚，确实是所谓蚕头鼠尾的得意之笔，大体上可与《家庙碑》抗衡；而这又是亲笔真迹，当然远胜于碑刻。只是《宣和书谱》确实把它列入目录，但考察它却没有佑陵御题和宣和瓢印，前面只加有缉熙殿章，后面有米元晖鉴定。考察缉熙殿，是理宗朝修建的；虽然书法端正厚重、形貌宛然，难道不会使人产生邯郸学步、子舆惑乱之类的疑惑吗？不知道靖康之变后，玉碗金鱼散落在人间；即使光尧悬出勇爵饼金来收购，响应的人也把印章拆洗掉了。小米能够辨别书法，却不能辨别印章，所以有时替自己的鉴定加以掩饰。到了理宗时，才加盖秘殿印章作为标识。这件事同杨少师《神仙起居法》极其相似；晋王府的图书本来应当被恭王收存，却因永乐年间的书籍落入纪纲手中，后来失传，像高克明《雪霁山行》一类的事，数不胜数。我写完这段话后，有人嘲笑我直率，说应当用八法来判定真伪，不应琐碎地考察流传出处，以致后人把我看作黄长睿那样的人。题写在徐骑省篆书《千字文》后

译这是宋代右散骑常侍、邠州行军司马徐铉鼎臣用篆书写的《千字文》，宋寿皇把它赐给魏杞仆射。后面有诸位名贤的题跋。考察徐骑省的篆书法，朱长文把它列为肩随古人之上的妙品，认为他能在战乱之后继承李阳冰秘书监失传的绝学。他的行笔点画都精严而有法度。如今这卷《千字文》虽不敢说已经得到岐阳、峄山碑刻的秘传，但其螺形匾额般的篆法隐约可见，文武之气兼备，是真迹无疑。只是宋寿皇题称赐给“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祀”，而系年记载为淳熙；考察魏杞在乾道二年十二月任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到三年十一月罢职。乾道八年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第二年改元为淳熙以后，本来就没有所谓左仆射，而魏杞当时已经去世，也从未任左仆射。难道不是好事者画蛇添足吗？我年老而多有遗忘，姑且把听闻的情况记在后面，等待真正懂得鉴赏的人来鉴定。考察这件书法也不差，只是稍欠劲健严密，没有徐骑省的古意。跋尾全是一笔俗书，连御笔和玉玺也都是伪造的。看来不只是官职称谓有错误。吴中有一个人想出售它，我没有答应，他便强求我题跋。我读完后闷闷不乐地离去。后来听说他卖给了嘉兴项氏，得到一百金。大概他把我的跋割去后再去欺骗项氏。俗话说：“如果没有这种人，这种人就要饿死！”确实如此。林和靖杂诗 这是和靖林处士君复亲笔书写的五首七言近体诗。诗语冲淡平和，值得吟咏；结体尤其峭拔劲健，却有韵致风神，不是棱角峻峭、骨骼突出而已。苏长公作一首诗歌推许他，已经到了极点。然而说他的诗像孟郊，却不说他寒苦；说他的书法像留台，却说稍欠丰润。这两句话正是汝南月旦式的评论，哪里曾稍微屈抑了苏轼的笔锋呢？留台就是李建中，曾分司御史台。考察他的文集称为西台，是为了和“东野”相对，似乎应当称为西台才是。苏长公的书法匀称安稳而妍美，风神在笔墨披拂之间；他的丽句层出不穷，尤其刺入人的眼目。当初钱塘人就在孤山和靖故居祭祀他，游览者嫌那里狭小，于是根据苏长公诗中的“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便把祠堂迁到白香山祠，与白居易配享。因此直到今天香火不断；现在这件遗迹又同苏长公的作品合在一卷中，价格上涨了十倍。太史公说过：“伯夷、叔齐得到孔子的称许，名声更加彰显。”像君复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范文正《道服赞》范文正用楷书写的《道服赞》，劲健之中有真正的韵味，完全可以作为评价散僧入圣的赞词。文字也古雅，所谓“宠为辱，主骄为祸府”，是他经历后得到的认识，并非随意说说。题跋者都是名贤大夫，其中尤其著名的是文与可、黄鲁直、柳道传、吴原博。黄鲁直的结体端庄雅正，完全不作他一生惯有的险侧姿态，但过于妍媚，极像元人的笔法。像揭伯防、陈文东一类人，也能够写成这样。我恐怕黄鲁直的真迹已经散佚，是元人补写的。成化年间，御史戴仁赞书写，颇得吴兴书法的意味，只是名声不显，所以特意指出来。又题写《伯夷颂》这件法帖同《忠宣公告身》题跋相隔一个多月，而后来它的主人不能守住它，把它作为我质库中的物品已经十年了。我听说后，多次责备他，应当按原价取赎，却没有成功。今年初夏，我把散乱的书画全部整理出来，分别交给儿辈，于是拿出这两卷归还给主人，并且不收取价钱。唉，我难道敢用一百金来买取义名吗？只是希望满足我“甘棠勿剪”的愿望罢了。范氏的后人，应当时时想着文正公留下的手泽；其他人则远的想着伯夷，近的想着李总管，希望这两卷长久成为魏公家所有吧。题写在范忠宣告身后 题写忠宣公告身后，一个月它成为我家的物品；又过了十年，才重新成为范氏的物品。若不是我，恐怕就没有这样的结果了。从前灵武中兴时，有人拿大将军告身换一场酒醉；对那个人自身来说尚且可以，但范氏的子孙千万不要把忠宣公当作换酒的钱啊！（后来我寻访到范氏家中并把它交还，所以这样说。） 六大家十二帖 我在柘湖何良俊那里得到蔡忠惠的《安乐帖》《扶护帖》二帖，以及黄文节的《眉州毕大事帖》二帖。蔡忠惠的帖都是亲笔札记，收藏在他外甥谢氏那里；仓促之间并非有意经营笔墨，却天真烂漫，而结字法度森严，自然洒脱。黄文节的字略显险峻，和流利相间；前一帖的神采尤其灿烂。又过了几年，我在朱司成大韶家得到苏文忠的《祭黄几道文》，在嘉兴盛氏那里得到《送梅花帖》。考察《祭文》，是元祐三年书写的，当时在翰林院起草诏书，匆忙之间仍能精心构思、安排字句，达到这样的境界。后来钱状元的题跋虽是真迹，却写得不好，便删去了。《送梅花帖》十分古雅，十指轻拂，洋溢着生动的情趣。又在故人徽州李守道那里得到米襄阳的《殷令名帖》，在华亭杜生那里得到颜真卿的帖，这也是柘湖的旧藏。两帖都是题跋古碑和墨迹的作品，神采骏逸而有风姿；虽然字不过是小楷，却有丈余大字般的气势。只是后一帖极力讥讽颜真卿、柳公权的挑剔之处，自己却首先犯了这种毛病，这是为什么呢？李少师东阳的一篇题跋颇为精妙，所以保留下来。又在嘉兴盛氏那里得到赵文敏的《骑从帖》，在我乡周应元那里得到《弭节帖》。周氏收藏这帖已经二百十五年了，因为知道我喜爱书法，便停止收藏而赠给我。这两帖极有王羲之父子书法的风韵，圆润俊逸，精纯可爱。最后，我在王宗伯锡爵那里得到薛翠微的三札。薛氏书迹流传于世的极少，而我独独在这里得到《上清时享帖》四帖。薛氏三帖的书名虽不能和四位贤者相比，但结字法度出自山阴，似乎并不甘居其下。文休承、承上清等人啧啧称赞这些帖，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偶然相遇，于是我把其中二帖留在赵氏帖之前，并把旧跋附在卷尾。另一帖连同卷内原先收藏的苏公《久上人诗帖》、米老诗帖，另置于《宋贤墨迹卷》中。然而，这两种书法都是本卷极好的作品，实在难以评判高下。我为了六位君子的书法，竭尽资力二十年，得到一些又淘汰一些，正如波斯大船的主人采掘宝山，并非一处也并非一时能够完成。但我还不至于像那些人一样剖开身体取宝的愚蠢，因此详细记在末尾，留给后人看。宋代名公二十帖

译以上是宋代名公书札合成的一卷。翰林学士李宗谔《送从表兄诗》中有“铜鱼四明守”一句，应该是说他知明州。宗谔字昌武，饶阳人，是故丞相李昉的儿子，官至右谏议大夫。王文正公旦曾推荐他参与政事；后来丁谓暗中阻止他任翰林学士，应当是在景德二年以后。诗中称表兄为“腹兄”，不知依据何在。按老米说，宗谔主持科举考试已经很久，当时考试没有更换试卷的规定，所以考生争相写肥厚、偏斜、朴拙的字来迎合他的喜好。如今考察果然如此，那么李公的书法虽未得到赏识，专门的书法风气难道也背离当时的时尚吗？范仲淹字希文，是我们吴地人，有两帖遗给尹师鲁舍人，这是其中一帖。尹师鲁当时被贬居外地，所以帖中这样说，朋友之间的情谊全都表现出来了。题跋者多是宋、元人，我只保留了尤其称许尤袤的题跋。尤袤是常州无锡人，官至秘书监，终身任职至此，谥号文简。范公由政府官员任兵部侍郎、知邓州，任内去世，屡次追赠至太师，谥号文正。轼就是苏轼，字子瞻，眉山人，曾任吏部、礼部、兵部尚书和翰林承旨；以端明殿、龙图阁学士身份被贬到儋耳，遇赦回朝后任提举玉局观，死后追赠太师，谥号文忠。这是《寄久上人帖》，古雅之美在他一生的尺牍中首屈一指，墨色光彩熠熠，直逼人的眼睛，使人应接不暇。黻就是米芾，吴地人，因乳母的恩荫取得官职，官至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这是他送给提举通直的诗，结字雄健爽利而有超逸情致，却没有流于一生中轻佻险怪的习气；其中“黻”字，采用的是郇公行押体。他还有一首绝句，没有姓名，却有缉熙殿宝玺。考察诗句，确实是黄庭坚的作品。庭坚字鲁直，豫章人，由史馆官职屡次被贬，死于宜州，追谥文节。这幅字飘逸而有老成的意味，结构森严；诗也婉转有致。所谓“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大概和我近来的小小技巧相似，可以引人一笑。绍彭就是薛绍彭，字道祖，中山人，号翠微居士，屡任官职至秘阁修撰、知梓潼路漕；和他的弟弟嗣昌等人都很有名，所谓“河东三凤”就是他们。这里是他写给赵大年的《借墨帖》，古意浓郁，遒劲有力，是我珍藏的三帖之一。沈与求字必先，德清人，任知枢密院时去世，谥忠敏。他自称隐居乡里，应当是在知潭州、请求祠禄的时候。世忠就是韩蕲王，字良臣，庆阳人，以三镇节度使的身份退休后去世。史书说他不识字，晚年忽然有所领悟，能够写字，还擅长作小词。根据《与司农总领帖》，应当是他任太保、兼领枢密院时所写；然而结字颇为遒劲秀丽，恐怕那时他还没有达到所谓“悟”的境界，或许是替史官执笔。允文就是虞允文，字彬甫，仁寿人，以左丞相兼枢密使出任宣抚川陕，升任少保，封雍国公，谥忠肃。这位公是南宋渡江以后十分杰出的名臣。我认为他慷慨议论恢复中原，接近张魏公，而在识时务方面胜过张魏公。他的书法出自钟繇，虽不能说达到精深境界，也自有古意。[此处原文“亦自古汪藻者”文意有疑。]汪藻字彦章，德兴人，历任禁近之职，后来以显谟阁学士身份被贬死。汪藻有文才和品行，志节也很丰厚，他的书法同样出入于米襄阳一派。衡就是叶衡，金华人，以右丞相、枢密使身份被贬往郴州，后来恢复官职并获祠禄。叶衡以进士身份十年间做到宰相，只因宰相的一句话便获罪，当时很多人对此感到怀疑。他的书法虽不免有“墨猪”之病，却有拙朴之意，而且以力量取胜。王十朋字龟龄，乐清人，四十七岁时状元及第，又过十七年，以龙图阁学士任内去世。他写信给的人，书法极其明辨，却不知是什么人，想来也是精通佛法的人。王公可以说是能够捍卫正道了。蒋璨字宣卿，绍兴年间任户部侍郎、敷文待制，史书没有记载；现存书迹题写《冲寂观》二诗，内容极为浅俗，但书法笔势圆润秀美，飘逸而有晋人意趣。考察诗的注文，称“伯考太师枢密”，应当是蒋颖叔。颖叔曾任知枢密院，称为太师，则是因为他的儿子历任侍从官而加恩。冲寂观在阳羡，是蒋家的香火之地；绍兴甲子年时已经不免有黍离之叹，如今不知道还有没有遗迹。王淮字季海，永嘉人，以左丞相、枢密使身份罢职，改任大观文，死后谥文定。这封札子应当是答复故相或执政大臣的，对方也不是地位低下的人；王淮因为庇护一位亲戚，受到朱紫阳猛烈攻击，几乎没有回旋余地。张纲字彦正，丹阳人，曾任至大参，以资政殿学士退休，死后谥文定。他采用太常反驳改谥的奏章，这封札子似乎是退休后感谢执政大臣的恩典，也替他的儿子先行求情。范成大字致能，吴地人，作为假紫微使出使金国，声名大振，后来以资政殿大学士领祠禄，死后谥文穆。他的书法最得二家法度，这幅小草书也疏落可爱。孝祥就是张孝祥，字安国，乌江人，以文章和书法著名，未满二十岁便进士及第，历任大郡长官，官至显谟阁直学士，死时仅三十七岁。安国参加廷试，合乎执政大臣的意愿而得状元；得了状元却触怒执政大臣，因而没有得到调任，实在可笑。楼钥字大防，鄞县人，历任官职至参政，以资政殿大学士领祠禄，死后谥宣献。他的书法带有辞色黯然、发自天真的悲痛，札子中也这样称道。了翁就是魏了翁，字华甫，蒲江人，以枢密院同签书督视江淮军马，死后追赠太师，屡次追封至秦国公，谥文靖。魏公的名位都仅次于真文忠公，但抚恤和典礼却远远超过他。这封字是在仓促之间写来慰问密切亲戚的，所以情意悲恻而言辞絮叨，笔墨也很草率。张即之字温甫，是张孝祥的侄子，因父亲张孝伯的恩荫补官，官至直秘阁，享年八十多岁。他和张孝祥都擅长书法，虽然有名，而张即之尤其声名显著。这幅行书不足称道，但也没有堕入恶劣的路数。我起初在昆山六观堂周氏那里得到十五纸，其中有不知名的人以及吕资政嘉问、钱枢密端礼的书迹。我厌恶吕嘉问盗取从祖王公弼的奏疏草稿给王介甫看，也厌恶钱端礼依附汤思退而诋毁张德远，所以把他们的书迹淘汰了，也把不知名者的淘汰了。不久又在曹进士茂来那里得到黄忠节一纸，在虞忠肃的后人那里得到一纸范文正，在蒋宣之那里得到一纸，在魏文靖的从孙定鼎那里得到一纸；于是把原来秘藏的苏、米、薛三纸也合在一起，共得到二十纸。我家的尔雅楼，难道一定比不上吴兴的墨妙亭吗！尤其令人痛快的是，能够淘汰钱、吕二人的书迹，简直成了书法界的董狐。东坡手书四首古体诗跋

译苏坡仙所作《煎茶听琴》二歌、《南华寺妙高台》二首古诗，其中有很深的悟境，不是拘泥于刻舟求剑的人所能识别的。《南华诗》是最后书写的，考察其书迹，是用海外鸡毛笔挥写的，所以多有纤细的锋芒。总的说来，他能够有意经营而形成风格，又能无意之间取得纵恣的姿态；时而离散，时而聚合，忽然显得年轻，忽然显得老成，真可说是不挑纸笔都能随心如意。人们说苏公的书法出自李北海，这幅字独自体现了这一点。《汝南公主志》《枯树赋》，我见过很多苏公的精妙墨迹，却没有超过这幅的。敬美从燕地回来，拿给我看，我随意题在后面。等到盛夏无事时，应当把这四首诗全部和作一遍。苏子瞻书札 千乘侄多次说，大舅完全不经营生计，买了许多书画奇物，常常要典当借钱。想请老弟劝劝他，我的看法也正是如此。安排归老后的生活，不能不趁现在办理。退居以后，决不能只吃粗淡食物、穿粗布衣服，闭门谢绝客人；贫困的亲友来求助，也决不能不予应付。这几件事，难道可以没有准备吗？不能只说“我有好儿子，不必替他经营产业”。书画奇物，老弟近几年看待它们，简直像看粪土一样。苏长公这封札子，不过是家人之间的谈话罢了。其中说我生病，像描写《蒲传》那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想来也是一个爱好奇物、落魄而不问产业的人，数百年间竟也有这样两个人。记下来以自我规诫，也自我取笑。苏长公书写《归去来辞》真迹 苏坡公为卓道人契顺书写陶靖节先生的《归去来辞》，在法书中名声最高。但我所见到的只是石刻本，私下奇怪它腕力软弱、锋势纤脱，戏称为用三钱买的鸡毛笔，实在罪过。归田以后，我从文休承那里得到真迹，读后才知道，真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我一生所见的石刻本，原来都只是粗疏之作。契顺是我们吴地定惠院的行者，那座院如今改为寺庙，仍然存在。吴地风俗轻薄，却出了这样奇特的人和奇特的事。可惜契顺还是借名而行，如果不是行脚僧的本色就好了。可是钱世昭《纪闻》说，佛印了元有一札附在契顺那里，并且有替苏公作的跋语，完全没有提到了元，难道是故意略去，以显示契顺受重视吗？了元札的大意是说，权臣忌惮子瞻将要做宰相。人生在世，如同白驹从缝隙间飞过，二三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就成空，为什么不一笔勾销，寻回本来的面目？又说：从前有人问禅师佛在哪里，禅师说在行住坐卧之处，在穿衣吃饭之处，在毫无道理、毫无领会之处，在生死不能自主之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下笔却没有一点尘俗气；到了这种境界，仍不知道性命究竟在哪里，一生的聪明又有什么用呢？推想苏公得到这封札子，必定汗流不止，三天不能回应，只能茫然置之不理。陶靖节的《归去来辞》，是羊沟之内三尺土地上的事情；苏坡公和契顺所作的，却是鲸鱼海外万里之地的事情。拿这两者相比，无论是苏公自比，还是把自己比作契顺，都不相像。跋语说鄱阳校蔡明远把自己比作契顺，也不相像。题在卷尾的是永乐年间馆阁中的两位公卿，他们都以字行世，也都获赐谥号文靖；但才气和苏公又全然不同。（这也只是极好的临摹本罢了，文休承难免有曲笔。） 坡老《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 《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实际上是苏公《酒经》的羽翼；写成后他非常喜爱，常常替客人书写，所谓“人间应当有几十本”。我和敬美见到的石刻本，一本草书而瘦劲，一本楷书而放纵，和这幅墨迹很不相同。这幅字不只是以古雅取胜，而且姿态变化万端，结构紧密，没有一笔失去控制，应该是眉山书法中最高的一等，观看者不要因为有些“墨猪”般的笔迹就轻视它。赋文流丽豪放，也很有可爱之处。推算苏公将要越过岭南、停留襄城时，恰好五十九岁，和我正相同。我没有任刑部侍郎，也许可以免去岭外之行，只是断绝米汁才十来天，已经和这两篇赋无缘了。不知道如果苏公还在世，会不会点头赞同呢？山谷书写昌黎诗 我一生所见的山谷书法，常以侧险为气势，以横逸为功力，像老骨头和颠态一样，处处有参差突出的锋芒。唯独这幅抄写韩愈《送符城南读书》诗的小行书，完全收敛了怒张的气势，转而显得虚和婉转。它和《兰亭序》虽字体不同而用笔相同，尤其值得珍藏。韩愈所谓“木强”的话，山谷很喜爱；他写给友人的信和送符读书的事情也相类似。只是韩愈晚年显贵，所以谈到读书的功效，兴味津津。山谷因为书札获罪，流离放逐，生下的儿子又愚鲁，这其实也是好事，何必强迫他读书呢？放下笔一笑。（这幅字是真迹，只是被水浸过，所以不免影响佳处。） 山谷《伏波神祠诗》临本 山谷书写刘禹锡《经伏波神祠》诗，最为奇特飘逸，有回旋飞舞的气势。后面有张安国、范致能、李贞伯、文征仲等人的题跋，都很好。起初华东沙氏把它卖给我家书馆，甥婿叔阳忽然怀疑它，拿来给我看。我偶然手头拮据，不能应付购买，便得到十天时间，托王君载双钩摹写，又由俞仲蔚廓填。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原作的妙处，比起拓石本来，仍少了一层障碍。这卷如今被嘉兴项氏用高价买走，佳人已经归了沙咤利。可怜，可怜。薛道祖墨迹 宋思陵说，北宋时期只有米襄阳、薛河东得到晋人的遗意。虞道园则说黄长睿有书法学问，但笔力赶不上他。认识薛绍彭的人最为推重他，可惜世上终于没有流传。米氏父子举世都学习他们奇怪的书风，弊病一直流传到金朝。这卷《雪顶山诗帖》能够以拙朴隐藏巧妙，《上清逹年帖》都是他书写的得意之语。笔锋波动之际，天然情趣更加显露。它和《绵帖》《上清帖》略有相似，却更加圆熟。《通泉帖》咄咄逼近王右军，几乎令人发出张翼那样的感叹。大体上笔锋多向内擫，结字取藏锋，妙处不是乍看便能领会的。前辈的话确实没有说错。道祖和米襄阳是同时代的人，曾以从官身份主持一郡，又和刘泾一起喜爱收藏古书画。“翠微居士”是他的别号。薛道祖三帖卷

译翠微居士薛道祖的书法学问最为古雅，法度最稳密，但世上传下来的作品却最少。就连道园也为此感到遗憾。十五年前，我曾得到他的《上清连年实享清适帖》四帖，拿给文仲子看。文仲子非常欣喜，认为是平生所见的作品。如今又见到《惟晴和二像随意吟帖》三帖，真足以凌驾六朝、追踪汉魏。今年我忽然在元驭宗伯那里见到这三帖，不禁失声赞叹。过了一个多月，偶然谈到此事，他说已经偶然把它寄到我弟弟家驭那里去了。家驭也不十分鉴赏认可。又过了一个多月，家驭从留都把它停止收藏，拿来赠给我，说：“您为什么这样珍爱它？我实在不敢知道。”世上本来有相逢也有不相逢，难道是道祖的书法遇到了我，却没有遇到家驭兄弟吗？还是家驭兄弟割舍所爱来成全我，故意隐瞒了呢？文仲子又极力称赞道祖临写的《禊帖》，认为尤其精妙。这卷书迹曾经落到我手里，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西川王大夫，请他写先父的传记。我料想它不能再回来了，只能时时托王大夫的儿子继续传下去，不要轻易给别人罢了。题跋中有一位署名居仁的人，姓陆，也是前朝善于书法的人。又 这三幅大字都和大年有关，大年大概就是宗室赵令穰。赵令穰的画品超绝，和道祖的书法关系很深。吴文定在题跋中惋惜他没有列入四大家，为此扼腕。考察道祖的先祖、少保薛嗣通，书法有其舅父褚遂良的法度，当时人说：“买褚得薛，不落夹。”道祖和米元章实际上齐名，所以元章赠他的诗说：“世人说米薛，也有人说薛米，就像说弟兄和兄弟一样。”然而薛嗣通笔力怯弱，比不上褚遂良，却得以列入欧阳询、虞世南四大家。道祖品格高雅，并不逊于米元章，只是独独不能和苏轼、黄庭坚四人并列，是因为薛嗣通题跋《墨林》《旭素》《颜柳》尚未出现时，道祖所处时代四大家的人数已经满了，所以才如此。和道祖相抗衡的，还有章惇、蔡京、卞等人，都有可观之处，只因人品问题，世人不把他们列入正流。米元章题《奕棋图》围棋被称为坐隐，是神仙般的技艺，本来是高雅的事情；可是米老写成了满是聚头磕脑的言语，使人厌恶害怕。不过再玩味一番，也自有颠狂的趣味。书法笔力极其遒劲，有意写得纵放飘逸，却缺少姿态，不使人喜爱。若冯海粟待制竭力创作这首歌，这幅书法也都可以达到那种境界。卷尾的题跋也像元人所作，却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缘故。（后来有善于鉴别的人也说是元人，但不能辨认出它是冯海粟所写。） 米元章尺牍 苏坡老题米元章所收藏的王右军《思言三帖》说：“您家这两行十二个字，气势压过邺侯的三万签。元章的笔墨不能完全像右军，然而神采也熠熠生辉，并不是强弩砍阵那样的气势。数一数，字竟有三十二个。我不知道孟氏所收藏的书迹，比起邺侯的书架如何？他对书法的欣赏喜爱，也一定不在坡老之下。”只是方先生根据“受知先帝”一句，认为这是米元章赠给坡老的作品，那是不对的。米元章是苏门后辈中的杰出人物，彼此往来极其深厚，决不会写出世俗应酬的酸腐话。印章上刻着姓名，也只是画蛇添足，我姑且指出来，不要让那些自以为懂事的人拿去作为强解的口实。羔羊居士《饮中八仙歌》羔羊居士名升，字逸老。宣和年间，曾以草书进献宫廷，因而获得官职。这卷是杜少陵的《饮中八仙歌》，为晚年所写，笔墨纷披老成，带有怀素、杨景度的遗意。既然他的字是逸老，为什么竟想把王右军看作弟弟呢？莫非就是所谓骑着骡子慢慢前行，却想走到骅骝前面吗？杨用修题识。他的意思只是怀疑此人为南唐王文秉，那就大错了。宋徐内翰小楷《莲经》徐内翰写细楷《莲花经》，认为这是获得无漏果的因，却不知道《多宝品》《药王品》《悬记品》《嘱累品》等篇，都是种种权宜摄受的法门。罪与福都归于空，又有什么可以执著停留的呢？这位公自称“自信居士”，却不能相信心就是佛，实在可叹。宋元人墨迹 这些大多是尺牍，宋人有三纸，元人有九纸。其中最有名的，宋人如吕龙图嘉问、钱参政端礼，但他们的字都没有写成完整的字形。元人如邓学士文原、张方外天雨；此外还有一些不知名者的书法，其中颇有极好的作品。由此可知赵魏公倡导和率领前朝的书法八法，功劳实在不小。张即之《老柏行》我所谓温甫喜爱的书法，《老柏行》就是其中之一。笔骨峭拔如削，像画枯木丑石，但其中又略带一点生气。凡是温甫的书法，我都全数送给爱好者，毫不吝惜。今年春天晒书时，偶然在破筐里找到这幅，于是略加装裱，让它陪伴古迹。就像鳖守着鲤鱼、金象配着美玉，只是不考虑它会乘风飞走罢了。张即之书写杜诗 张温甫的书法像苏家树木、假山的秃节，挺拔秀美而又参差四出；这卷更加郁勃，富有生气。他所寄托在杜甫四首诗中的主旨，大概是为中原沦陷而愤慨，希望有一天能够恢复。然而不久黍离之悲又接踵而来，实在令人感慨。卷中内舅甥所作，舅字“主”又倒写了两字，大概是老手常有误写，不值得怀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又《老柏行》张温甫虽然凭借世代门第起家，但他痛惜中原动荡、忧虑宗国陷入黍离之悲，往往在翰墨中表现出来，所以特别喜欢书写诸葛亮的《老柏行》；其中所谓“根若青铜，霜皮溜雨”，和他老成的笔墨参差峭拔，也很相似。只是我前后见过四五本，都不能令人痛快。我们州牧仰松公所藏的最为杰出，大概它的风神骨格，充满生气，像从巫峡雪山之间来的一样。仰公极其珍爱它，认为足以和《雪堂》《双井》相当，我却不敢立即同意。过去张彦远评论书画价格，说张伯英的书法价值可以抵得上一个国家，难道是张氏诸贤彼此袒护，所以按例都应当如此吗？一笑。宋司马温公、梅都官、王荆公、王都尉墨迹。以上是宋代贤人的四帖遗墨，全都是真迹。洓水公完全得到古代隶书的遗法，只是稍微缺少姿态。他一生不写行书，和韩魏公的取法相同。宛陵以诗歌在当时闻名，和欧阳九齐名；他的书法古雅，远远胜过后人。如今人们在书法上只知道欧阳九，却不知道宛陵，名声被时代湮没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金陵的结字草率，紫阳曾嘲笑他，说王荆公一生怎么能忙乱成这样。然而双井极力推重，认为有张旭、怀素的风格。杨家秘藏的那一幅，我不能判定。只是感叹王荆公对洓水公，在文学和品行上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晚年却像冰炭一样相反。王荆公没有一笔楷书，洓水公没有一笔草书，从这里可以看出两人的细微差别。王副车的书法飘逸，像浊世中的佳公子。看这封札子，知道他的步调情趣已经非常接近眉山，只是还不能完全获得眉山的风神。春月我患疮，十指肿得像槌子，却勉强为此题写，恐怕不免被讥为貂尾蛇足。米赵四帖

译以上一纸是敷文阁直学士米元晖的书法，三纸是翰林学士承旨赵子昂的书法。敷文所作题跋，是他临摹父亲元章临写唐代陆柬之的帖。如今那幅临帖已经看不到了。敷文奉诏鉴定，所以结字精密，远胜于其他作品。以一个小臣的临写笔墨，竟能进入皇帝的宝藏，可见思陵的爱好和取向。承旨写给幻住庵主的尺牍，前后累计有数十上百纸；这封信归向佛法的意思尤其恳切，结字也格外婉丽可爱。《归田赋》一篇，出入于河南、北海的法度之间，用意稍显过分。他写给直翁的信中说：“我自成年起便知道读书作文，中间不幸被各种杂好分去了心思，如弹琴、绘画、吹箫、下棋，日夜不休。后来觉得吹箫不很高明，最先抛弃了它；其次知道琴棋的道理很深，而世俗都不理解，于是极力研究，既然懂得其中道理，也抛下不再做；唯独绘画还不能忘情，而人们不知道我在其中用心的辛苦。”这些话不只是直公的真实记录，也很有风流意味。如今世人珍爱承旨的画，简直不亚于捧着拱璧；如果这位老人地下有知，恐怕连鞋底都要笑折了。题孔炎所藏宋仲温绝句后 汉代用白鹿皮来衬托苍璧，苍璧不过价值数千，而白鹿皮却价值四十万。宋仲温的一纸诗，诗写得并不工整，字虽小而劲，却缺少天然情趣。我的弟弟和助甫诸君的题跋，反而有很俊逸的笔墨，真是本末不相称。隆准诸王孙，前后竟多有这样奇特诡异的事情吗？苏长公三首绝句 苏长公画竹，草草几笔，不合比例也没有章法，但在浓淡之间各自有天然情趣。书法只写了两三个字，带有诚悬的意味，其余都保持自己的本色。苍劲之中有妩媚的姿态和高雅的韵味，没有一点欠缺。七言诗出韵而入古，有声、有色、有味。只是不能在骊黄之内，也就是表面形色上去寻求它。我几乎想替东图和这首诗的韵，后来又放下笔说：“不如姑且让这位老人独自超越众人吧。” 题詹侍御所藏马麟《梅》及鲜于伯机歌行真迹后。督学使者詹君明甫拿出祖先遗留下来的马麟古梅图和鲜于伯机所书长歌一章，以及汪司马伯玉如今所作的记、赵司成汝师亡弟太常敬美所作的跋，给我王世贞看，说：“我们詹氏几百上千年来一直是抚州的名族，大概到了宋淳熙年间，詹氏园中的梅树就因为奇古而被画入图中，那么这座园子也就可以想见了。又过了一百年，元代才俊如吴幼清、戴式之、虞伯生、鲜于伯机、揭曼硕，都写歌诗记述这件事。他们的歌诗都称颂园中之人，唯独马麟的画、伯机的书法，以精妙在海内闻名。如今又过了三百年，我们詹氏族人不断繁衍，做官显达者也不绝，然而问起这幅图和这些歌诗，全都不知道流落何处，更不用说这座园子和这株梅树了。大概只能在暮烟秋黍之旁指点想象罢了。我竟然由于偶然而得到它们，所花不过几环钱的价值；但詹氏的宝物，即使是价值连城、万金之璧，也不能和它们交换。我本来想请先生写一篇文章，所以特意带到白下，来等待先生。不料我家没有防备而遭遇火灾，其他图籍全都烧成灰烬，只有这幅图和这首歌巍然无恙，像灵光殿独自保存下来一样。难道是造物主因为詹氏文献的缘故，巧妙地让它们归来，又巧妙地使它们完整保存下来吗？” 它们能够归还，又能够完整保存，大概绝不是偶然。世贞私下认为，楚共王失去弓、有人得到它，只要仍然在自身范围内就可以了；如果周鼎忽然沉没、忽然出现，作为承继宗庙之后代、世世代代守护它的人，那它的重要性应当如何呢？所以《春秋》记载盗窃宝玉和大弓以及后来得到它们的事情时，为什么不分别记载？这是在表明守护宝物的意义啊。马麟的画、鲜于伯机的书，即使不是为詹氏而作，也未必一定要由詹氏后人得到，并且把它们当作拱璧珍藏。如今它们正在詹氏手中，成为詹氏的宝物，那又应当如何呢？姑且借此在卷首多写几句告诉明甫：就在附近择地得到吉兆，种下梅树，大规模开辟园子并加以围护，使它和这卷书画一同传给千百代，这难道不是吉祥的征兆吗？” 题米元晖手书诗后 米礼部米芾寿命只有四十五岁，而他的儿子敷文米友仁活到八十二岁；论书法，他不只是继承家学而已。这里是敷文所书的诗序，后面缺一行；诗共有六章，前面又缺一行。笔墨纷披而老成，遒劲妩媚又险峻奇诡，是他晚年最得意的作品。诗句说：“我今将及古稀年”，可以作为证明。至于文字拖沓潦倒，也不免带有南渡士人的门面和老颠的家风。《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跋 赵松雪书《千字文》以上是赵承旨所书《千字文》，没有说明是哪一年写的，但无疑应当是在至元以后、延祐以前。大概那时他的功力已经完成，精神正旺盛，所以腕指之间从容变化，各种姿态都达到极致。其中有疏朗而又严密的，有柔和而又刚劲的，有生涩而又熟练的，有舒缓而又紧峭的；出自山阴，进入大令，又旁及虞世南、褚遂良，却不露出具体蹊径，正是因为博采兼综而取胜。文待诏却说他师法李北海，我不敢赞同。三十年间我见过的《千字文》真迹很多。绍兴董氏收藏的智永真草书《千字文》，从规矩中表现风度，应当是第一本；三辰顾氏收藏的怀素草书《千字文》，从风度中寻求规矩，应当是第二本。这一卷取二僧之间的中道，形体具备而规模较小，不免屈居第三。赵模的时代虽然古老，却缺少韵致；鲜于枢的骨力虽然强，却气息不清。能列在第四、第五之间，已经算幸运了。敬美，请你试着考核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楚国的瞎子还要强行辨认璞玉呢。又 今年六月，有一位故人拿赵文敏公的《千字文》来出售。起初翻阅，觉得只是潦草应酬之作，厌倦笔墨的意味几乎触手可得。反复看了几遍，时时能够发现佳字；再仔细玩味，结构安排和波磔笔法有不可言说的妙处，觉得王右军父子的笔意都出入于他的腕指之间。文休承说，他一生见到赵公的草书只有两本，而这一本尤其精绝。大概赵公是在至治二年壬戌四月廿八日书写的，至六月辛巳去世。其间闰五月十八日，他曾题跋王献之《十三行洛神赋》，说年老多病，不能作跋。雨后稍微凉爽，写下这幅字，距书写《千字文》大约只有二十天。所以它有厌倦的神色是合乎情理的；但老手如斫轮匠运斤成风，笔势仍然无法掩盖。只是赵公的翰墨因缘从此也将尽了。我收藏书画的因缘也在今天结束了，面对纸张黯然神伤，低头徘徊了很久。望日晒书时题写。赵松雪书《归去来辞》

译赵吴兴书写《归去来辞》的作品极多，唯独这一幅是第一等。妙处在于藏锋，不只是追求姿态，往往笔画已经写完而意趣没有穷尽。它和我珍藏的《枯树赋》在结字法度上不相上下。我一生见过苏长公、鲜于伯机以及赵公书写此辞的作品不少，但每次见到都自感惭愧。自从己卯年冬天决定不再出仕，第二年弃家做道民，才稍微可以舒展书卷。然而陶公喜爱饮酒，却缺少买酒的钱；我也爱酒，酒钱倒很充足，只是这些年来厌烦推辞酒杯，因此在这一点上终于输给赵公一筹。人世间的贵人嗜爱书画如同口渴，唯独这篇辞因避讳而得以幸免。近来才托付给弟弟敬美，敬美厌倦游宦，也将要归来。归来以后，他的才情将远远超过我；如果还能写赵公的书法、走陶公的道路，只是怕在饮酒一事上又输一筹，也恐怕难免落败。因此戏题在卷后。又 这是彭泽天隐人所作的文字，是第一绝；用吴兴的书法书写它，是第二绝；又用吴兴的画来画彭泽像，是第三绝。吴兴称赞王右军《兰亭序》，说它能够驾驭退笔的气势而加以运用；这幅字正是以退笔的疏密体现师法王右军的意趣，没有落入李贞伯所谓“奴书”的讥评，是第四绝。吴兴这幅画尤其超尘脱俗、跌宕有致，在道元伯之间独自得到彭泽的风气，是第五绝。题跋者有柯敬仲、黄子久等名俊，他们都深通两家的道理，是第六绝。幸好没有进入长安朱门，而被吴兴同乡姚生所得，不比彛斋珍藏定武本逊色，是第七绝。观看它的是我的弟弟敬美，他近来辞去秦中的官职，仿佛有柴桑、栗里的情致；我和元驭学士作为两个道人在旁边怂恿他，是第八绝。距离重九节还不到四天，天气高爽，空气澄澈，正是展开书卷的时候，是第九绝。在恬淡观中焚香阅读，长髯四面垂下，篱边花朵将要舒展，俨然就是松菊三径，是第十绝。把这些题在后面，吴兴一定会笑倒，彭泽大概也免不了在虎溪发笑吧，怎么样？赵松雪书《归田赋》赵吴兴子昂书写张平子的《归田赋》，有人认为像宋人，应当是看到了它外在的姿态；有人说像米襄阳，是看到了它藏锋的笔法；有人说像薛河东。我不知道它的结字法度本来出自二王，而王献之的影响尤其突出；与前面两家相比，确实有闭门造车而出门合辙的妙处。它和我家收藏的《天马图赞》、杂诗书迹完全相同。大体上，它的高妙在于肉不掩没骨，筋不外露，虽然姿态韵致充分流露，却有老成的波澜。譬如丰肌的杨玉环跳《霓裳羽衣舞》，谁能不心醉呢？张平子这篇赋，大概是在任太史令五年内所作，只是借此寄托他萧散跌宕的情怀罢了。他活到六十三岁，还任尚书、掌管枢要，哪里像陶渊明那样真能吟咏归去来呢？史书本来称他年轻时擅长作文，贯通六艺，精于机巧；后来蔡中郎才开始穷究八法并兼收众体。千年之后得到吴兴，他的才华、技艺和风流气度，和张衡有很深的欣赏契合。可是丰生老而昏愦、不学无术，只取“归田”这个名目，肆意对宋王孙恶语相加，难道不是所谓蜉蝣撼动大树吗？而且吴兴死于至治二年，享年六十九；如今有人却说这件作品写于延祐以后、他七十多岁时。其笔势和结字既精妙又脱离旧有蹊径，不是祝希哲的《十九首》略微接近；至于讥笑它笔锋衰颓、老态毕现，那只能说明遇到了煞风景的人，也无可奈何。因此附带记在这里。赵松雪行书唐诗 我曾评论吴兴书写李北海的书法，往往刻意求得相似，看起来像是胜过原作，实际上却达不到；唯独这几首诗的笔墨，是自然流露出来的，风骨秀逸，天机烂漫，虽轻快却能紧峭，真有青出于蓝的美处。六观堂收藏的赵氏书迹没有不佳的，《阴符经》《枯树赋》和这一卷，正好是三件；如今全都成了九友斋中的收藏。我写下这些以作记录，实在有些沾沾自喜。赵松雪墨迹 赵吴兴临摹古人五首诗，笔锋尖利、遒劲飘逸，出入于李北海之间，所谓本色书法就是这样。赵公有本色书法，正如沈启南有本色画，只是还不是最高境界。然而结字法度没有一笔失度，总的说来极为真切，毫无可疑。末后一札稍微放逸，正因为不经意，反而写得好。札中文字却很可笑，称“无等僧录”。我的儿子名无等，“僧”是他的字。但赵公前后署名总是十分谨慎，唯独写到“吾儿”二字就特意提到上方，大概是他虔诚地信奉佛教。他的夫人管氏写信给“中峰和尚”，自称女弟子；而赵公为他剃度的坟庵僧人又拜赵公为义父，所以书信中全是僧俗两家的事情。若让世俗人的眼睛看见，几乎没有不认为是赝品的。只是既然确实是赵公的笔墨，就不能据此判定为伪作；那些称呼只是外在形式。赵松雪《洛神赋》赵吴兴的《洛神赋》是中年时的笔迹，并没有十分用心经营，却时时有超出法度之外的可赏之处。写过十行以后，姿态充分流露出来，宛如受惊的鸿雁、游动的蛟龙。赞叹欣赏之余，题写在卷后。赵松雪手书十五诗后 赵吴兴自称，这十五首诗不逊于唐人，其中有些警策的语句，如“北来风俗犹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白鸥自信无机事，玄鸟犹知有岁华”“平生能着几緉屐，负郭何须二顷田”“白露已零，秋草緑；斜阳虽好，暮云稠”“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故国金人泣辞汉，当年玉马去朝周”，都是从唐人诗句之外另有所得的地方。因此说它不及唐人，也正是因为这些地方。若论书法，则严密而不掩其姿态，秀媚而不失骨力；往上可以进入王献之的门室，往下也足以压倒李邕的书法了。根据题记，这是延佑五年写给侄子玠的，那时赵公正任翰林学士承旨，是最受皇帝恩宠的日子，大概已经六十四岁了，所以书法达到了这样的化境。跋尾署名子俊的人，是赵玠的父亲；赵公集中有与他唱和的诗。他的书法像王、谢家族的子弟，即使披散头发、穿木屐，也自有贵族门第的风度。赵松雪书写《秋声赋》。赵承旨的这幅书法，英秀的气概、刚劲的骨力，飒飒然有松风之意，理应同《秋声赋》中的秋声争雄。不过字行之间又繁茂严密、丰润华美而婉转，仿佛春气融融、微波拂动；这些情致，却是原赋不能兼具的。赵承旨的书法和欧阳少师的文章，都是中古以后最鲜明、最可称道的作品。可惜都不能脱尽本来的面貌；若能完全脱出旧格调，怎么会比羊中散、褚爱州差呢？赵吴兴、管夫人、仲穆三人的书札。

译赵承旨同他的夫人魏国管夫人、儿子总管仲穆，各自写给中峰禅师一封信。我弟弟敬美得到后把它们珍藏起来，又写下这篇记。想来中峰所得赵公家里的书札，应该不止这些。赵公的行状说，元延佑皇帝和太后喜爱赵公的书法，凡有应制之作，便命管夫人和仲穆仿照他的书体各写一份，收藏在秘阁中，说：“要让后世知道，子昂父子、夫妇都精通八法。”人王、法王之后，都想先得到赵公的墨迹来作为珍宝。只是赵公的一瓣心香，早已寄托在幻住庵很久了。逃虚老人何必又喋喋不休，为佛门画蛇添足呢？不过老人的书法也自有刚劲秀婉之处，足以同幻住和尚传承衣钵。可惜署名末尾失策，竟自称“青宫少师”。鲜于伯机《游髙亭岩诗记》。鲜于困学，学问广博而有才华，气度相貌雄伟并且多髯，很像河朔一带的粗豪汉子。我见过他的行草，往往以骨力胜过别人，却缺少姿态，大略就像他本人。因此他的声望渐渐比不上赵吴兴。有人说，吴兴曾用自己写的三张纸换鲜于困学的一张纸，然后把它烧掉；恐怕未必如此吧。这篇《游髙亭岩记》和诗，共有一千六百五十六字，见于《铁网珊瑚》。字体兼有正书、行书，大小如《宣示表》，同时具备褚遂良、柳公权的笔法。文章也典雅丰赡，令人喜爱。唯独文中记载净师草书，说是钱唐人家收藏的王逸老合作之作，认为全是王逸老的笔迹，这是大错。逸老名升，别号羔羊居士。宣和年间曾进献草书，得到皇帝称许，获授官职，直到绍兴年间，八十多岁才去世。杨用修著《墨池璅録》，说逸老是南唐人，名叫文■〈禾秉〉，也错了。逸老不该狂妄地仿拟右军，却又两次被诬说成僧人或俗人，实在令人一笑。鲜于伯机杂诗。开头几行看起来像文征仲正德年间的书法；往后的结字方法稍有不同，但我也不敢断定不是鲜于伯机的笔迹。伯机的行草颇为纵逸而有骨力，但不能完全除去河朔人的气息。这幅字极有风度，结字看似疏朗，实际严密；在波拂转折之处，姿态妩媚自然流露。与他的其他书法相比，更显得楚楚动人。跋尾说“困学翁为去矜书”；去矜字必仁，是伯机的儿子。大概是仿照王羲之称王献之为子敬的例子；伯机去世时四十六岁，称“困学翁”，也是因为去矜的缘故。赵吴兴的诗迹。赵吴兴诗的结句说：“梅花心似铁。”这位老人恐怕未必真能做到这样。不过看他的句法劲健、收笔刚挺，恐怕又不是如此。陈生强迫我题写“真佛头抛粪”几个字，我惭愧了很久。吴兴的大字行草刚劲飘逸、飞动自然，像米芾，却比米芾更有骨力。不过不可再超过它；再超过，就成了班彦功那样了。结句说：“白鸟忽飞来，青天一片云。”十分贴切。元代名人墨迹。

译右边这些元代名人的墨迹，是我前后挑选出来的，共二十五纸，想用来同宋代贤人的墨迹相配。其人的名声稍逊一筹，但书法不但相当，而且有的还超过，因此姑且依次叙述如下。赵孟俯，字子昂，吴兴人，因为荐举多次升官，做到翰林学士承旨，追赠江浙行省平章、魏国公，谥文敏。赵公对于八法没有一样不精通，尤其是尺牍，端庄出众，深得王羲之、王献之的神髓。这幅字虽然写得匆忙，也自有风度，别人不能相比。信中说自己年已耳顺，又说有诏命召见，使臣已经在门外；应当是皇庆癸丑年，他以集贤讲学的身份祭扫祖墓回来，被召为翰林讲学。雪庵是僧人，名溥光，字元晖，俗姓李。他多次任昭文馆大学士，赐号玄悟大师，擅长擘窠正书。元代宫殿的匾额题署，都是他的笔迹。这张纸是写给门下小童的，所以写得草率，但也自有诚悬那样的骨力。其中说太后亲自临摹五台碑文的碑额，这也是一个旁证。鲜于西溪，名枢，字伯机，西溪是他的号，又号困学氏。他是渔阳人，官至太常典簿。这只是一篇词稿，陈枢却收藏了二十年，并且作了记。书法刚劲秀美得难以言说，正好同我收藏的《髙亭岩记诗》具有相同的结构。邓文原，字善之，锦州人，后来迁居钱唐。多次任翰林侍讲学士，出任湖南廉访使，追赠浙江行省参政，谥文肃。公的书名仅次于吴兴，却还比不上他。这是一封答复别人请他题写墓志的信，笔势独特遒逸，十分可爱。胡长孺，字汲仲，婺州人，博学而贫穷，以耿介自许。赵文敏非常看重他，但仕途不显，任长山盐司丞时去世。戴表元，字帅初，庆元人，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任信州教授。曾两度被征为翰林修撰、集贤博士，召而不出。这两人都无愧于文学隐逸之士；所题写的都是范文正《伯夷颂》中的诗句，不过平平正正，只能算得到伯平的意味罢了。库库，字子山，喀尔氏。多次任学士承旨，提调宣文阁、崇文馆。后来以江浙平章的身份被召回，天子还打算倚重他为宰相，却突然去世；然而只赐银五镒用于安葬，追赠和谥号也都没有，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史书称他的书法得到晋人的笔意，单幅书札、片纸只字，人们都争相珍藏。书法家甚至拿他来同吴兴抗衡，而这篇跋写得很草率，配不上他的书法。虞集，字伯生，蜀人，因为荐举多次升官，做到奎章阁侍书学士，追赠江西行省参政、仁寿郡公，谥文靖。这首诗是赠给白云闲公的；他自称无住庵主。估计当时眼睛已经昏眊了，但老年笔迹仍然纵横披拂，令人感慨。掲傒斯，字曼硕，富州人，多次任奎章阁供奉学士，后来以侍讲学士总领三史，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豫章郡公，谥文安。史书称他的文章严整简明，诗尤其清丽，擅长正书、行书。现在这篇《送逺上人序》，从书法和文章体制可以看出他的一斑，但其中佛教徒的语气却没有表现出来。顾安，字定之，仕至泉州路总管府判官，擅长画墨竹，有文与可的风格。这封信是写给天启僧人的，行笔也圆熟。吾衍，字子行，太末人，游历寓居钱塘，喜好古学，学问广博而意气很盛，尤其精通篆籀，自认为超过李阳冰、徐骑省。后来偶然因小小牵累，遗憾地沉沦而死。宋承旨濂曾经传授过他的书法。这五首诗只有书法稍稍去掉俗气；但书法臃肿，不相称，使人读来兴味索然。乔篑成，字仲山，查《元史》全都没有记载，只在王羲之《干呕帖》和朱巨川的告身跋中见到。书法不算佳，但考据颇为精确详尽。根据这首诗末尾所说“早年苦于吏事繁杂，不能作诗”，他大概也曾任一州一县的官员。张伯淳，字师道，杭州崇德人，考中童子科，又考中进士，逐渐升为翰林侍讲学士。他所谓的“序”，其实是送给一名校官的文章；结字优美圆转，也是名家笔迹。杜本，字伯原，清江人，博学而擅长文章，能够修养性情；皇帝征召他而不肯出仕，屡次赏赐金币和上等酒，最后又以翰林待制征召，仍然不出，学者都称他为清碧先生。我曾见过他的一通碑刻，书法极其清丽，像吴兴，只是稍显柔弱。这封信却没有那么脱离俗气。李简，字士廉，庐陵人，迁居我昆山，不出仕，擅长作诗，尤其精通堪舆家的学说。这首诗虽然不佳，却稍微涉及禅理。后面有一首和韵诗，署名叫植，不知是什么人。张天雨就是张伯雨，师从吴闲闲度做道士，自号贞居，又号句曲外史，擅长诗和书法，书法尤其刚劲有风骨，在虞集、掲傒斯诸公之间也很受重视。这封信多谈高雅的事情，清俊可爱，令人欣赏。汪泽民，字叔志，婺源人，多次任礼部尚书，退休后，盗贼攻破宣州，他不屈而死，追赠浙江行省左丞、谯郡公，谥文节。台哈布哈，字兼善，巴约特氏，考中该榜第一名，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任江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台州路达噜噶齐，死于庆元方氏之难，追赠浙江行省平章、魏国公，谥忠节。他以擅长篆书、隶书闻名；这两位公所题写的也是《伯夷颂》。读他们的文辞，可见他们能够守节而死于义，并非偶然。郑元佑，字明德，浙江遂昌人，仕至浙江儒学提举。这个人右手脱臼，便改用左手书写；书法润泽而有法度，没有一笔像左手所写。伯温，就是周伯琦，字饶人，以崇文太监出任陕西行台廉访使，升任江南行省左丞，治理吴地时被张士诚拘留，不能以死明志；高皇帝宽免了他的罪，使他得以老死于窗下，也算幸运。伯温精通篆籀、隶书和古文，他所写的九日诗，似乎是流寓时的笔迹。杨维祯，字廉夫，会稽人，号铁史，又号铁篴道人，博学而善作豪放诗歌，自称所作歌诗不减晋人的风流。他在元朝任浙江儒学提举，高帝召他修撰前朝史书，他不接受，辞官归乡，老年去世。这是赠送画像的题辞，陈伯玉所作的歌辞，歌和诗中那种豪放之气都跃然纸上。这两人的声名和实际成就本来不相上下，晚年却有薰莸之别，所以不必等到盖棺之后再论定。郳瓉，就是倪瓉，字元镇，无锡人，别号云林居士，又自称懒瓉，到了本朝才去世。他以绘画名闻天下，书法也得到王献之的法度，这首诗很能去除俗气。

译饶介，字介之，番阳人，号华盖山樵，从翰林应奉出任江浙廉访佥事；张氏承制任命他为淮南行省参政，颇有权势。各位文士劝他归入明朝，他因而死得不光彩。这封信清丽而纵放，读来令人心情舒畅。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是赵吴兴的外孙。所谓“承平公子有故态，文敏外孙多异书”，说的就是他。洪武初年，他出任泰安州知州，因犯法而死。叔明以绘画名重前朝，号称四大家之一；他的书法也刚劲骏逸。这是一封写给家人的信，所以写得很好。此外还有一个叫陆绪的人，不知其为人，只因词翰可观而把它留下。元代自赵文敏倡导临池学书以来，一时士大夫都仰慕学习他的书法。这二十五个人，即使不是以书法闻名，书法也无不写得合格；其中大半虽以诗文著名，但诗文多半不成语，实在令人叹息。唉，怎么才能让文敏、伯机、子山这些人不必再写已经作过的书法作品，而把马致远、王实夫、郑德辉、关汉卿的曲辞全都写下来呢？即使雅俗并不协调，也足以表现毡裘之族的兴盛，成为一时的快事。虞伯生《赐碑赞》。道园先生的正书、八分书都达到能品。这卷是替柯九思博士所作的赐碑赞，笔法看似草率，内里却刚劲有力，具有古人挑截的笔法；文章辞采尤其雅洁，值得诵读。不过，如果让王舜华稍微用心写一遍，也自然能达到这种境界。（王舜华请求题跋，似乎这幅字就是他的笔迹，所以这样说。） 虞道园的诗。道园先生的书法可以同库库、赵吴兴分出高下。这幅字笔势虽然刚劲，但结字略显疏松；诗句也不值得特别用心推敲，只有结尾用典押韵，都很矫健可喜罢了。虞集、贯云石二位学士的诗迹。右边是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伯生、翰林侍讲学士贯云石海涯的墨迹合成的一卷。云石是西域人，他的文章比不上伯生，但才具器识磊落，志向操行卓异，也是一个时代的奇才。伯生诗的起句和颔联很不像他平日的作品，只有结尾稍显疏朗俊逸。书法也与此相称。云石的《四时宫词》温润艳丽，值得吟咏；即使笔墨枯涩苍劲，也始终免不了幽燕人的气息，正如所谓康昆仑的琵琶手法。必须请须叚法师加以印证，才能彻底洗净这种气息。柯敬仲十九首。柯丹丘的《敬仲》在四体、八法上都能使作品变得雅正而去除俗气；这件用古隶书写的《古选》，正应当写得如此合宜。《十九首》中多感叹荣华不能长久、人的寿命难以预料。敬仲起初受到君主知遇，主管书画考功，晚年却困顿失意，流落江左，大概在篇中寄托了很深的感慨。因此笔画转折虽古雅，却不免有郁结不平之意。古人说，王羲之写《告誓》时情绪郁愤，柯生大概接近这种情形。张伯雨书写诸公赠言。从前怀素法师有《自叙帖》，还有梦英的石刻，内容都是各位名士大夫的诗。如今句曲外史又亲手抄录松雪、道园、海粟诸公的尺牍，难道穿方袍、披鹤氅的道人也不能忘掉一切有为的事迹吗？只是这份稿纸写得漫不经心，结字却极其刚劲俊逸，得到晋代诸贤的意味；把它留给后人，作为山居中的清赏之物，也就很好了。赵吴兴《真草千文》后跋。智永禅师书写的《真草千文》，后来散施给江左的僧寺，已经一千多年了。我曾在会稽董文玉侍郎家看到八百本中的一本，只恨自己这一生仿佛身处阿閦国，见过一次便不能再见。今年在敬美弟弟那里，又看到了赵吴兴写的这张纸，这不就是所谓“光彩如神明，顿时恢复旧日面貌”吗？它的结字刚劲严紧，圆润和功力完全相当；在波磔之处，往往从锋芒的收束中生出奇异的趣味，把酸馅气一洗而空。跋尾都是国初名士，如宋承旨父子、王待制、胡山长、苏太史、吴殿学，都是名家中真正有眼力的人，却不肯把我的这番狂语当作奴仆。仆已经老了，今后一定会有人认为我是知言的。俞和、张伯雨的真迹。紫芝生俞和的书法秀美润泽而圆熟，确实深得吴兴的神髓；不敢说已经青出于蓝，但也确实处在堂室之间。至于句曲外史张伯雨，不拘泥于八法，却刚劲挺拔而富有生气，实在不能用通常的尺度来衡量。这卷是紫芝临摹的《乐毅论》，应该能使楚王大为惊叹；他拍掌赞叹的程度，当然不至于把婢女当夫人。句曲外史的《游天平山记》和八首绝句，都是吴中的佳事，尤其值得展读欣赏。这部书原本题作《深山道士观》，有人或许把它推进到“散僧入圣”的境界，纯甫认为怎么样呢？杨铁崖真迹。杨廉夫作《湘竹龙吟辞》赠给老伶杜清清，大概是从他所收藏的《鹧鸪文箫》写起，以此为杨廉夫祝寿，又用杜清清的技艺助兴，并命小娃歌唱杨廉夫所作的《铁龙引》，依曲调唱和，所以作此辞相赠，题作“老铁醉笔”。末尾又有冯以黙的七言律诗、邵思文的长歌，以及不知名的竹西所作的绝句；它们的结字略有不同，但墨色完全相同，疑心都是当场唱和之作。我说老铁的心肠像铁，手腕像■〈釒截〉，却正因为小娃一曲歌声而变得柔软了。那个老伶人手里的三尺竹管，哪里能撼动他呢？不过品味其中的曲调，必须有铜将军、铁拍板才相称，又岂是区区小娃所能按奏的呢？明代唐、宋二人的墨迹。唐应奉的文稿在金华；唐、宋两位太史的才学并列一时，却不以书法闻名。如今所书的《山阴樵者叙》极其端劲，有颜真卿《告身》、朱巨川《告身》的体势；宋南宫今隶和章草三纸，全是古人论书的精髓之语。它的结字从《力命表》而来，又出自《师颂》，初看仿佛疏野，实际上秀美严密，筋骨横溢，实在不能用寻常路径来衡量。嘉则在墨池中纵横四十年，却没有离开豫章一步；如今得到这件作品，应当能超越尘俗而飞奔了。他确实有长处，不要说齐中少年足以掩盖他。宋克书写张长史的笔意。宋仲温书写今隶，间杂章草，但没有哪一卷像这一卷这样好。结字极其精细严紧，波法又非常秀逸，使人满眼生趣。吴文定、王文恪二位公的跋尤其明朗可诵。只是我曾用家藏的张长史笔意善本校对，发现其中有许多遗漏和错误。例如“使知是道”落掉了“是”字；“衍一得字”把“得行”误写作“促行”；把“谓误”写成“谓其”；把“书之未能”写成“求能”；篇末“以成画”误作“成书”。此外，后面“巧谓布置”“称谓大小”两条，以及总论一篇，全都没有抄录。大概前朝时这部书流传很少，宋仲温似乎没有见过完整本子，所以造成了这些漏误。凭吴、王二位公的博雅学问，竟然不能辨别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友人俞仲蔚在书法上尤其精妙，因此托请他补正，并把这些问题拈举出来，以免后来董逌、黄伯思之类的人纷纷插嘴。吴中诸帖。

译右边是吴文定公宽的一纸，歌行、古选各一纸，仿效眉山，笔势过于倾斜，若让长公看见，必定会皱眉。祝京兆允明、文待诏征明各两纸，王征士宠一纸，都是尺牍。京兆写得最草率，却最有情致。陈太学道复两纸，后面一纸是楷书行题名，不能辨认是道复所写，这才知道此君晚年已经退步了。如今把它们装缀起来赠给张长舆，并在后面题写。长舆说：“临池学书，不知道能不能稍微有所收获？” 《损本三君法书》。前一纸是天全先生为送景寅参政所作的联句三十韵，行书体势刚劲秀美，间杂褚遂良、米芾的笔法。跋尾从放纵自然开始，直到天真灿然。后一纸《水龙吟慢》，筋骨、姿态种种纵横飘逸，有的锋利像错刀，有的盘曲强健如铁丝，最适合用来书写。又有范庵先生的《钱塘三律》，纵笔自得，神采奕奕，逼人而来。这位老人极力讥讽奴书，却也不免带有豫章、吴兴的意味；不过到了他这里，所谓院体已经一扫而空。又有西涯先生的《杨子洞庭二律》，是替陆水村公书写的，还没有写完，陆公便带着酒来了；当时陆公还是御史，不久西涯先生大为显达，陆公于是再也不敢索取，只把这件事题跋记下。跋文如今收在《名贤遗墨》中。我前后四次得到这些作品，合成一卷，以便批阅观览。天全、西涯二公的名位本来相当，范庵则凭借风节在二者之间高翔，不肯居于任何一方之下，所以应当合在一起。天全的书法本来就有飞动之势，二公都讲求法度，而这一卷尤其纵逸畅达，都是他们一生中最用心的笔迹，所以应当合在一起。诗有三首，词有一首，但篇首都残缺，有的只剩两个字，有的只剩两韵，有的只剩半阕，所以也应当合在一起。夜光之璧，不会因为有所损伤就减弱光明，何况我所得的都是照乘之宝呢！因此题作《损本三君法书》。李西涯的诗。李西涯先生最得意的是这两首《岳阳楼》诗，所以常常替人书写它们。他的书法笔势也刚劲飘逸、纵横奔放，十分可喜。不过，谁能替他预先悔悟并除掉这两种障碍呢？诸贤杂墨。这卷是李范庵先生家中收藏的东西，其中有李文正公、吴文定公各两纸，张东海、沈石田各一纸，都是写给范庵先生的尺牍。祝枝山一纸尺牍，文衡山两纸，一纸诗、一纸尺牍；都南濠两纸，都是诗，写给先生的儿子元复。还有先生写给儿子的一封家信。考察吴文定后面两纸，都是谈亡友周原已去世后的事情，详细、恳切而含有隐痛，甚至让人不忍卒读。范庵先生写给儿子的信中说：“诸事只管照我死去那样办理；一贫如洗，正不要让别人知道。”读来令人悚然。前辈的风格，往往就是这样。我每次得到吴中的名人墨迹，都喜欢归还给他们的后人。我曾把《汗漫游》卷归还给许太仆，起初把祝京兆赠给我的《欵鹤书》归还给王吏部榖祥，又把李文正的《都事节义序》归还给他的外孙陆秀才圉。唯独李氏之后没有可以归还的人，只好记下这件事等待有缘人。三吴诸名士的笔札。诸位名士的书札中，吴文定原博、祝京兆希哲、王太学履吉、陈太学道复各有两纸；沈山人启南、李太仆贞伯、顾尚书华玉、金先辈元玉、陆詹事子渊、王中丞履约、王吏部禄之、彭山人孔嘉各有一纸。又有名叫承举、号痴翁的人，都是白下人。考察他们的笔意，似乎也都是隐居的君子。吴公后面有一封不完整的信，希哲后面有一封谈琐事的信；道复的小诗和书法意趣都更加刚劲秀美。华玉的结体清整严密，子渊尤其雅正俊逸，但不能没有刻意经营的痕迹。元代王履吉的书法翩翩自得；履约在边地任职时写给履吉的信，所说当时的事情一条条十分详细；他说江、陜二省的程文冠绝各省，大概是当时郎署中的名手。禄之写给履约的信说，提笔时眼睛昏花；闰之便写成双笔，而且嘱咐不要让人听见；衡翁的话非常可笑。大概当时衡翁已经超过八十岁，却还能够写蝇头小楷，所以才这样说。禄之的字本来就草率，像一束枯枝而已。孔嘉的《虎丘诗》既不俗气，书法也流利，不写眉山体；乍一看，没有人不会把它当作文氏的作品。题陆氏收藏的交游翰墨。我州前辈陆式斋公，以文学和气节名重一时，尤其有经世治国的才干。但他任浙江藩司时，遭受谗毁，不能施展。陆公任兵部尚书郎的时间最长，所交往的无不是当世知名人士。像卷中的吴文定、李文正、李文安三公，陈克勤、陆鼎仪、李贞伯、张亨父、张汝弼、文宗儒六位先生，都是这样的人。陆公有个儿子叫安甫，博学而擅长文章。安甫有两个儿子，叫肖孙、象孙。肖孙的儿子叫昌孺，象孙的儿子叫吉孺。吉孺死后，象孙也就绝嗣了。他们世世代代都以经术修辞显名，而昌孺又能亲手修整诸贤的遗迹，汇成一卷给我看，并且说，这些保存下来的东西不过是原有的千百分之一二罢了。我谋生的饭粥之业已经荒废，只好姑且把这卷东西连同我本人和我的房屋算在一起，勉强凑成三样。即使如此，像陆鼎仪、张亨父，也都是我州的人。陆鼎仪的后代还保有衣冠家业，只是不能守护祖先的典籍；张亨父的后代则早已像若敖氏一样饿死了。昌孺大概还算贤能吧！所以我特意详细记下此事，用来勉励他的后人世代守护。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去求给别人，连一顿饱饭也不值得。李贞伯书写《古选》、祝希哲音释后跋。吟咏这些诗，恍惚像同曹、刘、潘、陆和三谢周旋唱和。再次观看贞伯、太仆、希哲、京兆以及大小楷书的笔迹，又仿佛见到彦辅、叔宝，冰清玉润，相互映照。即使我眼病昏花，也不能不因它们而暂时眼前一亮。又。眼病稍稍好转后，我又从廷韩那里借来读了一遍，顿觉英气和玄妙都明朗起来。太仆一生的楷书，我见过的也不少，往往不免有佐史之叹。唯独这幅字精密秀劲，同我所藏钟成侯《荐季直表》的跋一样，都是妙品。只是这位老人的画法、磔法都来自虞永兴，却大力斥责奴书，实在让人不能理解。孔嘉不用题款和印章，就能悬断它的作者。许君具备一只慧眼；至于希哲草草批点的字，也足以达到“散僧入圣”的境界，不难辨认。我正在选编三吴的楷书，几乎想把它夺来，但因为义理上不允许，只好作罢，于是在后面记下这些话。李贞伯《游滁阳山水记》。

译李贞伯先生记述游览滁阳各处山水，写了数千字，文辞婉转详尽而浓厚，具有周益公、范大资、陆秘监的风格。考察写作时间，是成化癸巳年；他以中翰身份请假回乡，同宜兴静怡翁一起到滁阳，拜访静怡翁的儿子太仆丞瑞卿，一同游览并写下这篇文章。静怡翁不知道姓名，应当是有年齿、有爵位的人。李先生写成此记十五年后，任南太仆寺少卿，驻守滁阳，于是按照记文游览，游览后又写作，年月之间应当再没有遗憾了。先生以书法开启吴中的墨池，他的腕力极强，结体极密，却不取法古人，常常讥讽赵吴兴，认为那是奴书；所以他的书法虽有玉润之美，也不能完全满足我所见的数十本，大抵小楷还不到十分之一，而且不免使人有佐史之叹。唯独这篇记，在刚劲严密之中流露出古雅，把俗骨完全换成天然妩媚，应当是我所见中的第一品；孩子们要好好收藏它。姜立纲书。故姜太仆立纲书写这四篇《子》全文，句读处都加了圈点，十分精当；这是先朝春宫进读的本子。结字圆熟、端庄刚劲，妙不可言。初见时我极为惊绝，以为是沈度学士的书法；后来渐渐看出波磔处略微露出锋芒，才敢断定是姜立纲的笔迹。唉！如今两制诸君再也不能写出这样的字了。先祖父交游的尺牍。这一卷尺牍，都是弘治、正德年间名臣写给我祖父司马公的信。大宗伯章文懿公懋，少保彭襄毅公泽，中丞毛公珵，大司空孟公凤，御史大夫周公季凤，大司徒李公瓉，少司马任公汉，大司成陈公霁，御史中丞王公崇文，大司寇周公伦，光禄卿刘公干，太宰夏公邦谟，共十二人，合计十四篇。其中一篇称作“臧”，是因为对方尚未恢复本姓。章公是前辈，彭公任总帅；虽然请人代写，但字写得很细，文辞也精谨。其他各封则不完全如此。王公是先郎中公的同年之子，年代也相隔久远，但最后一纸纵笔自得。周公与祖父同乡，科举中榜相差二十三年；夏公是祖父的部属，相差竟达三十三年，但书法也都旷达开张，讲究礼法，彼此不相上下。大概一个是御史，一个是吏部郎，在那个时候，风气已经不太古朴了。后面十一札都是四川旧日同僚；这些人的声名实际并不显赫，但对当时蓝鄢的战事记述颇为详细，所以附带保存下来。这卷旧时在伯父房仲氏那里，我用很低的价格抵偿赌债而得到。今年偶然在乡人陈生那里见到，于是用二金赎回，装裱后交给儿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章〕 这卷东西在别人手里，就像灵武告身一样，连换一醉也不值得；若在我家，即使残破得像缺角的如意，也是青箱中的宝物。留下它，不要再拿去抵偿赌债了。武氏收藏的交游翰墨。我的太仓在尚未建州、只有城镇居住者的时候，有陆参政孟昭、太常鼎彛、参政文量三人，以政术和文学闻名天下，人们称为三陆先生。万户武侯号矢庵，前后同他们交游，以诗相互唱和。武侯的孙子叫勋，又是文量的馆甥。勋的孙子字周卿，掌管卫事，最为贤能，并且能为国难而死。周卿的孙子宪卿来拜访我，拿出三陆先生写给矢庵的酬和诗，又把大司空龚弘、司徒胡琏、司寇王鼎、通判桑悦之所作的诗附在后面。这些人都是一时以政术、文学著名的人，也都是相互酬和的诗人。我们州中设卫的地方有两个，诸位万户不下几十人，但大多因纨绔子弟败坏了家世风气，屈指难数。甚至询问他们的故居，尚且不可得，何况他们前辈往来酬和的遗迹呢？如今只有武氏的旧宅巍然独存，树木一天比一天高大，甘泉井也仍然无恙；并且还能守护先世同名卿大夫酬和的诗作，把它们编成卷帙，这样善于守护而不使之废弃，怎么样呢？后人样样都不能像前人，唯独作诗不要和韵，不要联句，以免因此落入笑柄之中。《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三。（明）王世贞撰。○文部。△墨迹跋。《国朝名贤遗墨》五卷。

译右边是有明一代名贤的遗墨，第一卷共二十人。已故翰林学士承旨、太子赞善大夫、金华宋文宪公濂，以文学辅佐朝廷，成为一代宗师。他写给徐大章的信，修谨严整，笔法尤其刚劲严密而可爱。杨铁篴先生维桢的一首七言律诗，句句用典，虽然刚劲秀丽，却不够稳妥；书法笔势却刚劲飘逸，足以称为“散僧入圣”。先生是会稽人，曾任元朝儒学提举，不肯享用明朝俸禄；因为他曾参与史局，又死于洪武八年，所以把他的遗墨收录进来。胡仲申先生翰，也是金华人，任郡教授终身，他的名声在宋文宪、王忠文之间。这封信也是赠给徐大章的，极力推许徐氏。张羽是浔阳人，任太常寺丞时不得志而死；他所作《雪樵传》，事实和文章都清逸，隶书则属于韩择木一派。王逹是无锡人，在革除、靖难年间两度任翰林院学士。他给一名僧人写短信，说：“徐殿下还没有授职，难道说的是中山王的小儿子膺绪吗？”也可由此看出当时的称谓。解公缙，又名缙绅，吉水人，初建内阁时任首辅大臣，以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出任交址参议，后下狱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这六首绝句是怀念南安旧游之作，时时流露才情，笔势尤其刚劲俊逸；但墨气浓重，结构稍显疏松。他的侄子祯期临摹王羲之一札，家鸡的意味依然宛然，但换鹅的神韵已经相距很远了。祯期起初因任学士而多次戍守辽东，后来遇赦，改任中书舍人；七十多岁还在史局供奉。胡文穆公广题写《渔父辞剑图记》，把舟子辞金的故事与之相比，大概认为伍子胥、宋瑞大致相当，舟子、渔父的节操侠义也相同，而史官遗漏此事，实在令人遗憾。不过文穆公动笔时，恐怕也不能没有惭愧之色。公是庐陵人，建文年间状元及第，多次升任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追赠礼部尚书，又追赠少师。杨文贞公士奇，追赠东莞丞，一首律诗、一首绝句，笔力刚劲纵逸，诗语也老到。公起初名寓，以字行世，也是庐陵人，多次任少师、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太师；名位、器识、事业都是一时名臣。胡颐庵先生俨，南昌人，以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进任太子宾客后退休。杨文敏公荣，建安人，任少师、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时去世，追赠太师。金文靖公幼孜，起初名善，以字行世，是临川人，任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次追赠少保。公与胡文穆同在内阁，也一同为《渔父图》题跋；一篇是古骚体，另两篇是五言选调，书法同样是小行楷，也相同。曾公棨、梁公潜也为此图题写，都是歌行体，文辞都很出色。曾公的书法尤其精雅可爱，也是吉水人。甲申年状元及第，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去世，追赠礼部左侍郎。梁公是西昌人，以右赞善辅佐东宫，因罪被关押而死。李忠文公时勉共有两纸，一纸跋《江毋传》，一纸题《陶靖节度履图》。公是安福人，以国子祭酒退休，追赠礼部左侍郎，起初谥文毅，后来改谥忠文。他清正忠贞、节操刚劲，风范可以流传百世，但结字却婉媚而有情致。王文端公直是泰和人；文安公英是临安人。他们同榜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历任史局、宫坊学士、少詹事、礼部左侍郎，凡掌管内制，没有不共同任职的。天下称为二王先生，但从侍郎以后，两人的名位、恩宠开始大不相同，文安公已经远远比不上王公直了。如今所送的诗，都是在刚刚授官、前往远方任职时所作；它们的诗律和笔意却又没有不同。陈文定公敬宗同李忠文一起任祭酒，天下人以南北师范称赞他们。陈公任祭酒十八年而未升迁，去世时八十八岁。他也有一首题写《昭关图》的诗，小楷写得文采斐然，富有晋人的意味；陈公以临池书法著名，确实不是虚名。魏文靖公骥为我郡华氏书写《怡寿堂记》，笔法精严紧密而有腕力。公是萧山人，以南京吏部尚书退休，九十八岁去世；长寿在我朝文臣中居首，眉寿和品行也相称。陈公琏为李士文作挽序，文辞和书法都清雅。公是东莞人，任四川按察使时，吏部说他有文章才华却不擅长监察法纪；但他竟得以改任南京通政使，兼领国子祭酒，后来以礼部左侍郎任内去世，实在是一件奇事。这一卷共二十人、二十一纸，其中江西人独占十分之七。

译第二卷记钱文肃公习礼，临江人。四十多岁入翰林，后来以礼部右侍郎退休，八十九岁去世。这件墨迹只是一首挽诗，因为钱公品格清高显贵，所以把它保存下来。杨公翥是我们郡的人，由荐举入翰林，任郕府右长史。郕王即位时，杨公已经老了，屡次升任礼部尚书，只领取俸禄而不理政事，八十五岁去世。他所书写的《梅轩记》，是替陈有成写的。陈有成是已故太保僖敏公陈镒的弟弟，他的文章书法都显出颓然自守的长者风度。高文义公榖是扬州兴化人，以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退休，死后追赠太保。他为我的《青阳集》作序，气势坚毅，有一篇《解金带赠王舍人疏》，具有庐陵、束鹿一带的气骨，但书法却妍美婉约，使人看起来仿佛留侯身边的美女。于肃愍公谦是钱塘人，以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的身份因受谗言陷害而死，追赠太傅。于公精忠守节的大义，已载入国史。这首诗是题写黄子久《江山万里图》的，因为内容与画不切合，所以把它割出放在这里。马公愉是临朐人，状元及第，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时去世，追赠尚书。张文僖公益是上元人，以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死于土木之难，追赠学士。两位公都进入过内阁，却没有升到最高品秩。他们题写《城南书屋》的诗，是戴文进所书，藏在我家，如今把它放在这里。徐天全有贞是我们郡的人，起初名叫珵，屡次升官至华盖殿大学士，封武功伯，后来削去爵位，贬谪金齿，放归后去世。《送僧素庵住持宣府弥陀寺序》是他年轻时所写，其中有涂改增删的笔迹，格外秀劲。弥陀寺是上谷的名刹，建于谭大将军谭广时期，杨东里先生曾为它作记。林学士文所题《张氏手泽记》，文辞书法都质朴胜于浮华。张之先适是我们郡的人，是洪武年间十才子之一，曾任工部郎，贬为广州宣课大使后去世。林学士是福建人，进士及第，过了四十年仍停留在五品官位，后来仅加太常少卿而退休；当时本来就是这种情形。商文毅公辂是淳安人，三次乡试、会试都考取第一而及第，入内阁仅四年，又过五年升任少司马。商学士退居田园，仅十年便再次被召回，屡升至少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又过十年退休，退休十年后去世，追赠太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韩襄毅公雍是我们郡的人，二十九岁任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后来屡升为右都御史，总领两广诸军。这两封信都是写给我们乡里的练纲御史的，韩公对他的推许赏识尤其深厚，大概是因为两人的才气相投。彭文宪公当时是安福人，状元及第的第二年便进入内阁，不久出任外官，后来再次入阁，以少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去世，追赠太师。他所书的是一篇挽诗，内容有深厚情谊；过去乡里很看重它，其中说“曾感帝王尊”，这句话莫非是替李忠文写的吧？刘参政先生昌是吴县人，二十岁便考取高第，但仕途并不显达。刘先生以博学闻名。如今他题写的是宋代《江山簿》上的推恩告身，但我疑心这种格式无法考证，这是为什么呢？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追赠太师的三原王端毅公恕，写信答复少保、闵庄懿公珪，以感谢对方的惠书。当时考察遗事尚可推知，他的笔法已经很谨慎细密，不像北方人，恐怕是佐史代笔。因为王公是名臣中的第一流人物，所以不敢不保存这件墨迹。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追赠太保的青神余肃敏公子俊有一首诗，品味诗意，似乎是他到严郡拜谒范文正公祠时所作。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太师的宜兴徐文靖公溥有一首诗，则是卷册中较长的一段文字。徐公在弘治年间任首辅，颇以宽厚安静的长者著称。刑部尚书、盱江人何文肃公乔新写信给郁秋官，请求借阅《琬琰集》《春秋纂言》，信中情意恳切，并说分别以后日益衰老，闲暇中只以经籍自娱罢了。楷书写得极其谨慎细密，没有一笔苟且草率，与志传中的记载相合。太仆寺少卿、长洲人李公应祯，原名甡，平生意气用事而又有大节；他的《放舟》一律，也写得颇有意味。此公以书法闻名，笔画波磔之间时时流露出刚强不屈的气势，大概很像他的为人。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献章是大儒，但他接受荐举成为贡士后写的一封省臬书，辞意放纵，又多有潦草，笔画有一半不成字，而且误称闵公为宪副，旁边还注了一个“长”字；难道是因为他与闵公交情深厚，所以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吗？这也足以看出当时人的朴实。国子监祭酒、冰玉罗公璟因入朝而获赐御面，作了一首小词寄给太常陆釴，笔法颇想学习宋仲温，却还没有成熟；不过在当时也算铮铮有声。不知什么缘故，远远逊于长沙礼部右侍郎、领国子监祭酒的方石谢公铎替人写了一首诗，不知写的是什么题目，却颇为清雅；他的名位、品格和才艺，置于卷首卷尾，正好平等相当，没有轩轾。这一卷也有二十人、二十幅墨迹，其中我们郡的人稍微多一些。

译第三卷中，《李文正公东阳二札》的文章和书法都清丽，后一札是写给倪公岳的，但没有称“同年”，或许是因为馆阁中的交谊更深。李公是长沙人，编入燕地军籍，历任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太师。倪文毅公岳的一札，是寄给同年闵庄懿公珪的。倪公当时以宫保身份长期留任吏部，闵公则以宫保身份任都察院长官；倪公却自称“友生”，又不提闵公的别号，也可以看出当时人的朴实。倪公后来入朝任吏部尚书，死后追赠少保。太常少卿兼侍读陆春雨先生釴哭悼，用常作《过亨父故宅》排律一首。翰林院修撰张沧洲先生泰哭悼其子，作五绝句五首，都是令人销魂的语句。两位公都是我们州的人，都有文学才华，却都没有活到中寿便去世，后来家族也都衰落了，张公尤其严重。用常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似乎是刚刚显达为官便溺水而死。亨父就是张泰，不知道末句的押韵如何。刘后村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追赠太保的华容刘忠宣公大夏有两封信，一封写给郁公，就是前卷所谓秋官的那位；另一封写给他的儿子华容县令。华容县令余外，是我的大王父。都察院左都御史、追赠太子太保的戴恭简公珊有一札，是寄给闵庄懿公的。两位公都是孝庙白天接见贤臣时的人物，想来当时的情景令人感慨羡慕。屠襄惠公滽在吏部任职时，数次写信请闵公出城相访，并说有一种奇异的果品尚未进献，最终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屠公是鄞县人，以太子太傅、尚书身份罢官归乡，后来被召回主持都察院，死后追赠太保。礼部侍郎兼侍讲学士、追赠尚书的新安程公敏政，以及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的常熟李文安公杰，各有一首诗投赠给我们州的陆文量，其中《山庄》二绝句很有意味。陆文量名容，是我们州的人，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因任浙江左参政时受到诋毁而罢官归乡。他所举的《德清道中》诗句，确实能够使人安于命分；但罢官不久，他因郁郁不乐，背上生疽而死，这是什么原因呢？思玄子桑悦是常熟人，恃才而急躁，任柳州通判时失意困顿，所以他说：“鹧鸪对我说我走不了，杜鹃劝人回去休息。”又说：“今日被投荒远之地，已经无话可说，不与柳宗元争比柳州。”虽然气度旷达仍嫌不足，但旨趣也很悲切了。书法尤其放纵诞率，令人恼怒。海钓萧显山是海门人，任按察佥事，因病归乡。此人以书法闻名，仿佛张南安，但拘谨局促，尚不相称。《雪赋》采用禁体，又反复追求险奇的称誉，难怪全都写不成通顺的句子。吴文定公寛的《莲溪挽章》采用苏轼体，极其古雅，逼真得令人惊叹，简直像谢文正公迁卷册中的文字。王文恪公鏊写给杨循吉的一札，显出前辈虽虚度年华却流于俗气的情形；其中多余的一方印章，也无法洗去这种缺憾。吴文定是长洲人，王文恪是吴县人，两人分别在壬辰、乙未年连续考取会试第一并及第。文正公谢迁是余姚人，是乙未年状元。吴公官至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追赠太子太保；谢公官至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王公官至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人都以少傅、太子太傅的身份追赠太傅。年资、官位、声望和实际成就大致相当。只是论文学成就，吴、王二人较优；论清朝的宰辅功业，谢公尤其显著。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追赠太保的洪襄惠公【缺名】有一札，是任顺天巡抚时写给闵庄懿公的。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太师的顺德梁文康公储有一首诗，是在任宫坊官时送给王冬官的。南京吏部尚书、封新建伯的余姚王公华有一札，是任宫谕时写给闵庄懿公的。闵公当时任都察院长官。侍从请御史饮酒，而勤恳周到地对待自己的长官，请了半天假；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法纪的严明。三位公都是博通之士，不能说没有馆阁和方面官任上的劳绩，但也有豪迈刚直的一面，往往因触犯权贵而被弹劾，然而全都宽厚而有长者风度。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追赠少保的林贞肃公俊，以及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的邵文庄公宝，各有一张诗笺。诗的内容我还没有评论；他们的书法，一人笔画欹侧细小，如焦螟，显出刚劲；一人笔画粗浓，如蛴螬，却表露儒雅。人们说从书法笔墨可以看出人的心性行为，我不敢相信。此卷二十人，共二十二张纸，其中我们郡的人占十分之四。

译第四卷中，南京吏部左侍郎、泰州储文懿公瓘有《次韵雨花台》一首诗，诗写得拙朴而略有佳句，书法也拙朴而略有笔力。少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追赠少傅的太原乔庄简公宇题写戴文进画作的歌诗。乔公以词章书翰闻名，歌诗的语势起伏，都从李长沙一派流出，只是才力稍小、不够充足；书法恐怕也是如此。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陆公完吾，是我们郡的人，才略、功勋和事业冠绝一时，却错误地替袁丝谋划，结果身败名裂；他的书法也是李长沙诗跋的风格。弘治、正德年间，人们的鉴赏竟达到这种程度。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追赠少保的毛文简公澄，是我们州的人，状元及第，曾在吏部辅佐陆公。他在政局变革之际恬静无欲，持论刚正；他写给我的祖父的信，谈到公事私情，都是真实情境，只有书法尤其拙朴。吏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的泰和罗文庄公钦顺，是毛公会试第二名，学问品行尤其超卓。他写给弟弟仲氏、按察叔氏中丞的一封家书，颇谈到当时乡里的事情。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的华亭顾文僖公清，是替陆太宰作的诗；《适园诗》很有情致，诗句和罗公的笔法都清劲。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追赠新建侯的王文成公守仁有一首绝句。且不说王公在理学、功勋和事业方面是伟大的名公，他的诗本身也秀拔有情致，结体也楚楚可观；在卷中看到这里，顿时使人眼前一亮。南京吏部尚书、昆山朱恭靖公希周的《适园诗》，也是替陆太宰作的。朱公一生不写一行草书，这件墨迹极其谨细，却没有精微的意味；它的文辞和书法很有前辈风格。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追赠少保的无锡秦襄敏公金有一札，谈到他巡抚楚地时与台使者的事情；秦公是嘉靖年间的能臣。南京礼部左侍郎、追赠尚书的王文定公瓉有《送王父归田》一章，他的书法仿佛学习高闲、【疑字】光，却没有得到其中的笔法。王公以无心著称，改任南方官职，后来竟也因此获得“嘉”这一美谥，世事本来就难以预料。应天府通判、长洲人祝先生允明，是书家中的龙象；一封札记虽写得匆忙，却自有天然情趣。江西提学副使、北地李空同先生梦阳和陕西提学副使、信阳何大复先生景明，都是文章家中的麒麟凤凰。我曾见李先生书写七尺碑，大有颜真卿的笔意；而这封札记却拙朴简略到如此地步。何先生仿效李长沙，笔画转折处略有滞涩，但三首诗的出语却很自然。工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的建业刘清惠公麟，平生很重视尺牍，这封札记却有应事酬答的言语，书法笔意尤其有《圣教序》的风格。吴县东桥顾公璘的才名与刘公不相上下，而诗句更加俊秀；这里不过是一件小幅尺牍，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顾公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前翰林侍读学士、追赠学士的郫县丰公熙有三首诗，是戍守福建时所作，文辞和书法都清密而有情致。他的儿子丰坊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因事被贬归乡，后来又改名道生；才艺也胜过父亲，但行为狂妄邪僻，家声因此衰败。这封札记多有风流诙谐的言语，颇为可笑，书法笔意很拙略，其中却有八法，非其父学士所能达到。翰林院待诏、长洲人文先生征明写给王中丞履约的信，内容很详尽。待诏一生没有这样的苦难，大概是丧失第三个儿子的时候所写。白香山叙述自己的诗，说自分司以后没有一天不快乐，只有《哭子》两章写出了悲痛境界；待诏很像他。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的吴江周恭肃公用有一张书札。周公任宰辅、当权臣掌握大权之时，仍能凭借职守保全自己。南京兵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的增城湛文庄公若水有一张诗笺；太常寺卿、追赠礼部右侍郎的昆山魏恭简公校有两张尺牍。两位公年龄虽然相差很大，却同在一个时期考中进士，又同在一个时期以道学闻名。考察湛公的诗，大概写于他九十一岁时；那时他游览衡岳，听说他随身带着一口棺材，前后有许多学生为他导引护卫，游历名胜，兴建书院，这难道就是当时的事吗？魏公的书信，大概是写给周充之侍郎父子中的儿子，与他尤其亲近；里边的文字已经读过，读来令人悚然。这卷有二十人、二十二张纸，名贤大夫最多，也有不少书法家。我们郡的人仍占十分之四。

译第五卷中，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追赠太保的昆山顾文康公鼎臣有一张书札，是写给我祖父司马公的，寒暄之语也写得详细繁密。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追赠礼部右侍郎的陆文裕公深有《早朝》和《禁中观雨》诗二首，文辞书法都清丽，不过与顾公一生的成就相比，稍嫌失之于夹杂不纯。太仆少卿王南原先生韦在雪天写信给顾英玉，诗只有小小的情致，但后面说：“读白乐天《八骏图》读到流泪，本来就应当如此。”王先生在馆试诗中有“雕栏十二昼沉沉，画栋泥融燕初乳”的句子，曾流传于缙绅之间，如今看来似乎未能相称。太仆寺卿邵康僖公锐在江藩任职时写过一札给周充之侍郎，话不多，却有恻然相助的意味。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的武进周襄敏公金，也是嘉靖年间的能臣，文辞书法都很秀美。前翰林院修撰、追赠光禄少卿的新都杨公慎以博学闻名于世，书法也颇自负；《吴兴堂》一类的作品，以及这封写给姜龙宪副的札记，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翰林院修撰、进贤人舒公芬与杨公同为状元及第，都有直谏之名；但舒公早夭，至于清正的节操，两人却相差很远。贵溪夏文愍公言，是舒公同榜进士。夏公官至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因受谗言而死。这封札记是写给同乡朱县令的，夏公当时身在政府，贵盛之气十分显著；文辞之间，结字却古老苍劲，有李西台的风格。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追赠礼部左侍郎的东广黄文裕公佐所作《拟天宝宫词》六首，实际上是嘉靖年间的宫词，词句和笔法都婉丽而有意味。如今的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华亭徐公阶，曾与我往来书信不少，这一篇则是他赠给我的诗。徐公是名臣，我不想以诗文书法来评价他，但这首诗也写得稳妥细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兴人王公守一的一札，是他巡边后寄给弟弟履吉的，其中谈到弹劾榆林守将和宦官，违逆当权者的意旨，几乎引起纷乱；在当时已经是这种情形。王太学宠就是履吉，他所书的《独乐园记》，文字紧密而富有韵味。人们说他的哥哥书法并不在履吉之下，只是哥哥的名声掩盖了他；实际上其中容得下好几位书家。右春坊右赞善、追赠光禄少卿的吉水罗文恭公洪先有一封小札，是写给我的老师季观察的；此公在翰墨方面极有声望。陈太学道复因为小事受到牵累，心情不快；他是长洲人，作一律诗、四首绝句，诗句平平罢了，但散草书极其古淡，处在怀素、林藻之间，是得意之作。吏部员外郎、长洲人王先生榖祥写了几行小札，也很值得观赏。溧阳马君一龙是我的同年，官至国子监司业；他在翰林任职时出使青州，替我写了一万字的纪行文，都是小行书，我只截取其中百分之一放在这里。吴县彭先生年游览虎丘，得到五首言律诗。马君的狂草，即使给张旭、怀素作奴仆也不配；彭先生的行草像苏轼，带有皱眉踱步的姿态，但这几件作品都能摆脱平生的窠臼，值得重视。后面三张纸，分别是河南按察使、济南人李攀龙于鳞的一首诗，福建按察副使、广陵人宗臣子相的一首诗，以及江西左布政使、吴兴人徐中行子与的一封信。我从三位君子那里得到的作品，不下于牛腰那么厚的一卷，但这里只留下一件，以记下感慨。其中于鳞名声最高，文章最古雅，但书法最拙劣，几乎不成字。故人梁思伯收集李攀龙与李梦阳献吉、王廷讷仲默的三封札记，并说：“这难道一定比元常、逸少差吗？”我对这句话很有感触。卷中二十人有二十张纸，我们郡的人也占十分之二。我前后搜集到的我朝名家墨迹，凡是尺牍、小文、歌诗之类，合起来正好有一百人。因此整理为五卷。有的人名德已经显著，但八法书名不彰；有的人以宏大的文举闻名，却在临池书法上粗疏草率；这些作品我都不敢废弃。即使像伯英戴着乌巾、敬元穿着白练那样的人，哪怕已经隐遁，也应列入旁采之中。与赵宋、元蒙交替之际相比，这真是郁郁盛大啊。有人说，老铁和洛下遗顽不应混列在维新一代之中。只是考察他们的文辞笔墨，似乎是晚年所作，不妨一并收录，实在足以压住全卷。有人说，达善如茅草般随风倒伏，在鼎革之间，元玉失去依托；在艰难困厄的时代，全卿私下接受广陵的托付，九和内心沉醉于汾阳的供奉；他们的艺术虽有高下通塞，名声却都在中等以下。若只是因为乡土关系而不加辨别，像吹竽鼓瑟一样只按官位功勋排列他们的名次，名位功业本身仍然光明显著，不能算作错乱滥收。又有人说，一个人一旦落魄，天下人都唾弃他，屈指数尽，甚至多出来一百零一个，应该删去，不要使群体受损。正因为我爱惜他们的书法文笔，不愿轻易因人而废弃作品，所以把他们附在前面学士之后；观看这些遗迹，仿佛人还存在，品评人物也就有了依据。虽然有违惩罚一人、警戒百人的严厉原则，却不妨碍凑足一百人的数目。我多年聚集法书，劳苦如同聚集狐腋，成卷好比装满珠子的船；然而刚刚编完这部书，就打算把它收藏起来，不再打开。鉴赏家若嘲笑这是老鼠搬生姜，我又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三吴墨妙》上卷。

译以上是《三吴墨妙》上卷。华亭沈学士度为《养心亭记》书写隶古体，虽然没有完全脱离俗气，但已经超过宋人。其弟大理少卿粲的手札，小行书遒劲飘逸而有法度。武功伯、天全徐先生有贞的《太和登祀赋》和《送夏提点诗稿》用草书写成，处处有笔意，只是没有完全放开，当时还没有改名。太宰钱文通公溥的《奇花歌》，题材和书法都新奇，但语句平平，不很相称。宗伯倪文僖公谦写给僧人的求竹帖，似乎无意经营，却自有笔力。陈祭酒鉴为练从道的义塾作《衍庆堂记》；练从道是景泰年间的健御史。陈鉴每日临摹褚遂良的《兰亭序》，所以很像褚体；但原本过于轻佻，不如鲁男子那样善于学习。南安太守、东海人张先生弼书写韩愈《石鼓文歌》，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遒劲纵逸而奇崛高雅，高出一时，却仍不能摆脱世俗法度。李少卿应祯写给椶园先生的札记；椶园就是刘钦谟。札中谈论鲁斋的文章和借书之事，充分显示前辈好学，千里之外也不及私下求教；李公的书法本来遒劲，但不能没有佐史代笔之叹。我的同乡长洲沈石田周仿写双井，只得到双井那种耸肩寒俭的形态，没有得到它的气势。这三首诗也尤其拘谨。宗伯吴文定公寛写给贞伯的一札，辨析乡饮碑上的字，也像贞伯写给钦谟的那封信。他写给陈玉汝的一札，充分表现出朋友之间的真情，书法也能脱离俗气。太傅王文恪公鏊请客人参加落成典礼，写了几行字，与他平生的书法相比稍微丰满一些。柳州通判桑思玄悦的《咏怀诗》，写于弘治庚申年，诗中有具体语意，似乎是因为米鲁用兵的缘故。书法与南安张弼相比，又退到邹鲁一带了。祝京兆允明的两封短札所谈都是琐碎事情，笔意却如此超逸，顿时令人精神清醒。翰林孔目蔡林屋先生羽有一首诗，语句也多警策俊秀，只是“程”字的韵押得不够好。他的书法初看时，没有人不认为是文征仲年轻时的笔迹。唐解元的一札写得草率，书法柔熟，但也不差。文待诏征明写《石湖》诗三首，语言清丽，笔力老成，特别觉得接近今人。大司寇周康僖公伦送秦给事被贬谪的一首诗，也尤其刚劲。周公起初并不以书法闻名，晚年却颇有声望，由此也可以略见一斑。共十七人：二沈、钱、张、松之是华亭人；徐、陈、李、沈、吴、祝、唐、文是我们苏州的长洲人；王、蔡、吴县人；桑是常熟人；周是昆山人；倪是上元人。《三吴墨妙》下卷。以上是《三吴墨妙》下卷。顾尚书璘与弟弟英玉详细讨论作诗的方法。人们说英玉不太尊重雁行的次序。看尚书署名时只称号，而称呼弟弟却直呼其字，确实有典范意义。徐髯仙霖虽只有几行尺牍，也自有郁勃高耸之气，在颓然之中显出老手的功力。陆文裕深五十岁自寿诗二章，也很典雅；书法最为遒丽，风骨苍劲，只是结构中有一两笔略显疏散。金赤松琮的《赤壁二赋》，墨气和腕力都很出色。三位君子都得到书法三昧；论行家，当推元玉，论士气则要让给子渊。徐博士祯卿以诗名甲天下，书法却极少见。他的两首绝句虽然不是最高境界，却也有江左王谢家族的风度，行笔遒劲雅致，当时处在文征明、蔡羽之间。我曾在王家驭提学那里见到真迹，请他的哥哥元驭侍郎亲手摹拓，飘逸之气已经超过原作。陈太仆沂的两首绝句尤其秀美；他仿效苏轼的书法，应在文待诏之下、吴文定之上。顾横泾瑮就是所谓的顾英玉，因任宪副被罢官，贫困而死；他一生的品行节操刚正不阿，人们说他的风概超过哥哥。此诗和书法却只是小国之赋，实在不能与鲁、卫相提并论。王茂才逢元的结体法很温润丰茂，得到晋人的意味，是太仆韦子的一派。他在各种事情上都不能承担重任，但临池书法这一技艺却远胜父亲。陈白阳道复书写《鱼游春水》古诗，笔法很像林藻，渐渐有杨少师的风格。王雅宜宠的小行书五绝句，是他开始改变旧体书风时的作品；遒劲的骨力、张旭般的姿态和妍丽的情态同时显现，却不免显得有意经营，不过仍足以压住全卷。国子监王司业与杜征仲是外甥舅关系，文辞书法爽朗，极像他的舅舅。奉化县令徐长谷献忠的诗，颔联很有意味，到了颈联却失去粘对，难道就是所谓“倒绷孩儿”吗？袁提学袠寄给王履约的诗，是早年的作品，因此还很讲究格局，结体也紧密，却不能宽展自如。王选部榖祥索取乡录帖，也足以从一个方面看出他的好学；老笔纵横披拂，仍有生气。朱九江藩替我书写数十首诗，合成一卷，如今截取其中两首；诗的旨意婉转而疏淡，书法却疏宕俊逸、婉约雅致，得到唐人散僧入圣的意味。陈方伯鎏的一律诗，是从蜀中寄给我的，笔法也流利可喜。彭山人年的三首绝句，采用张伯起的小楷，极其端庄谨严，但诗意却纵逸洒落，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全卷共十六人：徐子仁、金元玉、陈石亭、王逢元都是金陵人；两位顾公是我们吴地人而家居金陵；陆子渊松之是上海人；徐伯臣是华亭人；陈白阳是我们苏州的长洲人；王履吉、袁永之、陈子兼都是吴县人。王绳武是昆山人。朱子价是扬州宝应人。《祝京兆真行杂诗赋》。祝京兆这首诗是才情刚开始显露时的语言，这件书法是功力刚开始透出的笔迹，所以在有意经营和无意挥洒之间最能得到妙理，我对此极为欣赏。王百谷认为这是文休承临摹作品中最好的一件，若能得到文休承的真迹印证，就更为痛快。今年我闭门不出，把各家名迹都交给儿子们，案头只剩下这一件，于是寄给穆丈，请他拿给虎儿看，作为学习书法的一点帮助，也就可以了。《祝京兆文稿》。祝京兆希哲的《操缦稿》一卷，共有记三篇、杂记二十三篇、说五篇、传一篇、叙二篇、吏牍一篇、戒一篇、铭一篇，书体二种：一是楷书，一是直行书，笔法杂取钟繇、欧阳询、吴兴赵孟頫。共六千三百三十九字。这大概是弘治以前的书迹，所以不能完全脱离凝滞和俗气；但其中有极其精美、可以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之间的作品，只是世俗的眼光或许还没有识别出来。《祝京兆六体书》。沈启南临摹绘画，像北苑、巨然、大痴、黄鹤等名家，没有不像的，唯独对云林还没有完全达到。有人说他的技巧和功力胜过云林，所以祝希哲临摹十多种书体，各种都逼真；但临摹苏轼、黄庭坚时，本来应当像腕指间的自然运用，却时常失真。这一卷把拖沓的姿态作为苏轼，把矜持拘谨的姿态作为黄庭坚，几乎落入老匏、白石叟的窠臼，难道不也是因为技巧功力太胜吗？除此之外，虽然眉目之间还没有完全相似，但举手谈笑之间，已经使人跃然联想到黄初、永和年间的风神。仅凭这一点，把它珍藏在墨林中就足以称雄，不必再去购买《淳化阁帖》《宝晋斋法帖》了。《祝京兆书七诗》。

译祝京兆一生喜爱书法，晚唐诗句中，只有王右丞、岑嘉州、杜少陵、钱左司、刘随州等人的七首作品，才是真正唐人的第一流才情诗。他所作的行草，则是吴地第一流的风骨书法。今年盛夏，有客人携带此卷来到山堂；我为他诵读《再过阴颷》，忽然下起急雨，帮助清凉之气直达九咽，十分畅快。雨后映照南窗，纵览八法，笔势跌宕遒逸，种种变化如云霞舒卷，真是大快事。客人喜欢谈玄，自称很快就能飞升成仙。我笑着对他说：“这首诗固然很好，但其中多有叹老嗟贫、怨别伤乱的语句，日后不要把它带到道山金庭之中，否则免不了被群仙驳斥放逐。”客人笑而不答，只催促我为它题字便离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祝京兆感知诗墨迹》。从前，延之称美五位君子，赞美《七哀》诗并不是虚托；何况前代贤哲本来就常常因感而作，所以我知道我们郡的文征仲也曾仿效此例。只是前面所写的都是已经去世的人，献吉、仲默则稍微兼及生者和死者；至于祝京兆希哲，则用古体诗怀念去世者，用近体诗怀念仍在世者。共写了十八个人，作诗十九首，大概只有王履吉得到两章，是因为孔先生称忘年交，彼此契合深厚。这件书法是祝京兆晚年的笔迹，尤其雅健。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得到它，欢喜地藏在怀中，知道我看重它，便想把它赠给他们的老师龙身之先生，并与仇英所画的《竹林七贤》合成一卷。难道以此拜见先生，便能挽臂进入竹林吗？如果援引戴司农的旧例，在后堂听经之余，能求得一醉也就足够了。我欣然提笔为它题写卷后。《祝京兆草书二歌》。这件书法初看时，像牛鬼蛇神一样令人惊骇，以为不像祝京兆。稍微再打开看一两遍，才觉出其中的妙处；不是祝京兆就写不出来。它取势完全采用米芾的方式，同时隐约显露出颜真卿的筋、颜平原的骨。诗歌也与之相称。不过，若拿它来比拟王羲之的虚和、王维的秀雅，还是都有不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祝京兆书〈成趣园记〉》。祝京兆希哲替华光禄尚古写《成趣园记》，将近三千字，描写园中峰峦、池馆迂回曲折的胜景，不遗余力。他的书法很有赵吴兴的影响，但赵吴兴遒劲而妩媚，祝京兆遒劲而古朴，似乎更胜一筹。我起初得到一本，交给骏儿作为楷模。八月从金陵经过家乡时，华之的族人叔达硬要把一本送给我；我立即追上去退还，不肯接受。稍有空闲时，我拿它与前一本校对，行款大小相差不大，但结构略有不同，然而各自都遵循了自己的妙处。难道华光禄有两个儿子，祝京兆分别为他们各写了一本吗？华之的园子，我八十年来已无法再找到踪迹，但这篇记还保存着，谈起它便不能停止。就是这样。《祝京兆诸体法书跋》。祝京兆临摹古体以下四章，临摹黄庭经；《春游》二章，临摹《兰亭》，稍微逊色。至于《闺怀》，属于曹娥、洛神一类。题写古言的一跋，临摹章草；跋及古调，也有这种意味，但稍微带有仲温的笔意，不过都古雅而有深趣。《昆福寺》以下五章，锋芒稍稍收敛；《六宫戏婴图》以下三章，锋芒略有显露，但姿态似乎更胜。不知道究竟是谁临摹的？总之都是从晋人流派中流出。《朝元引》以下九章，临摹眉山；《秋夜》以下四章，临摹双井；《小米山水》以下二章以及《渡口》一章，临摹南宫，原文此处缺字，风神却宛然在目。只是中间略杂有一两笔自己的笔意，大概是不愿完全像韩干。 《修夕辞》以下六章，结字方法与《黄庭经》相近；看卷末，似乎是临摹赵吴兴，恐怕赵吴兴还少有这一段古趣。我老了，所见祝京兆墨迹不下百余本，还没有见过像这一卷这样处处达到妙境的，真令人心折。其中临摹欧阳询、颜真卿的作品，峭拔的失于姿态，端庄的失于韵味；两家的书法本来就难学，毫厘之差会相隔千里，稍有损伤便会减损价值连城的珍品，实在可惜。二月我因疮病在金陵，十指僵硬，看到此卷兴致勃发，题写卷后，真是狗尾续貂。又。论书法的古意，没有人比得上京兆；论文章的古意，也没有人比得上京兆。古书似古也可以，不似古也可以；古文辞似古不行，不似古也不行。《题祝氏墨迹》。祝希哲五首诗的真迹，每个字之外都显出老笔纵横披拂的气息，开始流露出超脱尘俗的妙处。若让只看表面的人看见，必定没有不认为是张翼临摹乱真的。诗句虽然柔弱，却有佳妙的情趣，很像晚唐人；也许连希哲自己年老健忘后都不能辨认，我姑且记下这些看法。《祝京兆书〈夷坚志〉》。祝京兆亲手书写《夷坚丁志》，共三卷，都是小楷。虽然没有十分用心经营，但结体出自赵吴兴，时时显露晋人的法度。按照这一体例推算，本来还应有九十七卷，如今不知道流落在哪里了。《夷坚志》在各种小说家言中尤其卑俗庸杂，即使刻本也只值得看一遍便丢开，不值得保存，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不急迫的事呢？祝京兆任性放诞而喜欢怪异，和洪迈景卢趣味相合，难怪会这样。与文待诏的《杜阳编》相比，就差得远了。《祝京兆书〈祖廷贵墓志〉真迹》。祝京兆这件书法虽然仿效苏眉山，却略微落入樗寮的路数，严整拘谨而有古意。他的文章吞吞吐吐、断断续续，极力追求古文的步调，却缺少古文的意味，可以说正好形成两个反面。《祝京兆书〈李太白传〉后》。李太白的歌诗既奇特，他这个人和他的事迹也奇特，不敢奢望有司马子长、司马迁那样的手笔；由李延寿作传，已经稍稍令人快意，却又无可奈何。宋景文在字句之间写得吞吞吐吐，令人烦闷。幸而有祝希哲把它书写出来，多少足以令人畅快。祝京兆的书法初看似乎草率，却不缺少意味，又仿佛拖沓而不失骨力，大约处在虔礼、纬干之间。拿它来比拟太白的诗，仍然隔着一层尘土。《文待诏行书》。以上是文待诏行书《先友诗》八章、《岁朝次日立春》七章、《对雪》三章，都是五言古体；《过竹堂》一章、《春寒》一章，以及蔡九逵、汤子重、王履仁各一章，王履约二章，都是七言近体。诗风流丽清逸，时时有会心之语。书法临摹《圣教序》，没有丝毫遗憾。即使优孟、虎贲来模仿，也不值得一提。晚年的笔迹虽然老健苍劲，但觉得稍稍离开了这种风格。这些诗写在外家，是吴遯庵任参政时所书，正德甲戌年。所谓《岁朝》诗中说“开岁四十五，吾行已云衰”，然而又过了四十五年才游道山，人生确实难以估量。这幅帖如今归我所有，我已经五十四岁，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拿起笔来不禁叹息。《文待诏书〈杜阳编〉》。

译苏鹗的《杜阳编》，属于郭子横《洞冥记》、王子年《拾遗记》一类的作品，却自称胜过它们，因为其中颇杂有当时的事情。文待诏征仲把它写成小诗，用精整的楷书抄录，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从前人们称赞后蜀王仁锴喜欢亲手抄书，竟达到数千卷，每卷都用白藤纸写细字，极其端正美好；他每次候朝时，还能在车檐上抄完一两番。像文待诏和王仁锴这样，才真可说是笃爱书法的人。只是文待诏以诚实的心相信夸诞的事情，又以精谨的笔书写狂放的言语，二者似乎大相反，我姑且把这点记在卷后。《尤叔野〈赤壁〉卷》。我在癸酉年七月十五日，和守巡三位君子一同登上赤壁，泛舟大江，在月色中痛饮畅谈，几乎直到天亮，于是写成这两首律诗。今年春天我卧居弇山园，屈指算来，已经四周年了。无锡尤叔野得到文待诏征仲书写的苏长公两篇赋，请待诏的儿子休承补画图像，又口头吟成我的诗，让我把它录在后面。我的名位哪里敢和苏公相比？不幸的是，我遭受讥讽诽谤、困顿失意的经历，反而又超过了他。俯仰古今，真令人发出一番感慨。征仲的小楷、古隶都很精工，唯独休承所画的画完全不像；而苏公赋中那些奇警高妙之处，也有些近于言过其实。将来叔野如果能壮游四方，应当为此仔细勘验，揭破它原本的面目。文待诏的小楷，以及《周》《召》二《南》诗的目录。文待诏前后书写《周》《召》二《南》中有关字义、训诂之类的文字，以及《临江二王帖目录》中涉及元章、长睿考订文字的部分，全都用蝇头小楷写成，精细工整到了极点。只是《毛诗全传》本来还应有数百上千条，《二王帖》也应当还有大令的内容，如今却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待诏写这件作品时，是正德已卯年，已经五十岁了，却仍勤勤恳恳地像老蛀鱼一样不停地工作；这大概就是通德里翁和张乌巾合起来才有的功力。前辈用功精深到了这种地步，真叫人感慨又羡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征仲手札后记。右边是文待诏征仲公的手札二十八页，其中多是写给赵梁父、陆子传两位先生的。赵先生的孙子某人，是陆先生的馆甥。装裱成卷后，请我题写在后面。我曾经考察过，晋唐以来，名家笔墨保存在高文大篇中的极少，流传下来的多只是尺牍。如今海内所传的文章，文公从容宏富的作品已经很多，而像这卷中寥寥数行的手札，也同样被珍视得不亚于拱璧，这真是盛事啊！只是卷中多有感谢馈赠物品的话，不过是得到一件算器、食物或公勤拳手书来答谢，由此可知世人是多么想得到它们。过去颜鲁公官位高至八座，却还向李太保讨米、讨鹿脯，难道颜鲁公临池学书不如李太保，或者山野之中的礼物比朝廷官署中的更多吗？像这两位先生，远比姚麟殿帅贤能得多。跋文待诏所书欧体《千字文》。文待诏不常写率更体，我所见到的只有张奉直墓表石刻和这件《千字文》手迹。那块石刻比《皇甫碑》小，笔画接近肥厚；这件《千字文》比《化度铭》写得细，笔势稍显舒展。在整齐严谨、遒劲有力之中，并不失去虚和舒徐的意趣，是很好的本子。只有彭孔嘉中年时的书法有青出于蓝之美，到了晚年却像一束干柴。夏日里把它舒展开来观看三四次，能让人忘却暑热。文衡山手柬。文待诏写给韩懋赏以及祖父三代人的手札，大体都是感谢馈赠物品的话。韩懋赏能够珍藏它们，还请诸位贤者题写鉴识来加以夸饰，比蕺山的老妇、姚殿帅贤能多了。文待诏书写《程乡令遗爱碑》墨迹跋。过去太丘长文范陈公去世后，蔡中郎伯喈撰文刻在碑上，并且亲手书写，古今都把这看作美谈。如今读盛宗伯端明为程乡令、平湖陆公所撰的《遗爱碑》，又有什么不同呢？陆公的名声德行，我不敢贸然说可以和文范相比，但他在程乡的政绩循序施行，几乎要超过太丘了。宗伯的文章和为人，我也不敢贸然说可以和中郎相比；只是他晚年遭受一次挫败，略微有些相似。至于他少年时高尚刚正的风节，也属于中郎一流。中郎所撰的文章由中郎亲自书写；宗伯所撰的文章，则由文待诏征仲书写。凭待诏的小楷，虽然不敢希望能达到中郎的八分书，也终究算是有继承渊源。太丘有元方、季方两个儿子，元方的儿子长文，贤能显贵，连续数代不绝。程乡公的儿子是光禄卿，光禄卿的儿子是少司空、尚书郎，尚书郎的儿子是大司寇、学宪，他们的名望德行不在陈氏之下，盛况还超过了陈氏。人们说，长文公使卿感到惭愧，卿又使长司寇、学宪感到惭愧；对于他们的先祖来说，这也是增光了。司寇的儿子基忠，拿出这块碑来请我题跋，大概是认为我能够上论前代贤哲，并让他列在徐文贞、许太常、陆少保、莫方伯之后，这岂不是要使我让盛公感到惭愧吗？如今海内所知所称道的，只是大司寇；若把这些事告诉光禄卿，他还会茫然无知，更何况是程乡公呢？不过，陆氏的文章和事迹，本来正是从程乡公开始的。‘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基忠，你应当勉励自己啊！文、王二位君子的诗墨。文征仲先生的诗有情致，书法有格调；王履吉先生的诗有格调，书法有情致。这册作品写于嘉靖改元壬午年，征仲五十二岁，履吉才二十八岁。与晚年结体稍显遒紧相比，这时还不那么紧密，但风韵却更加和煦。诗也写得清秀可观。赵承旨评论右军《禊帖》，说是顺着败笔的势态来运用它。两位先生都能运用败笔，尤其可爱。续名贤遗墨卷。

译《续名贤遗墨》一卷。开头是杨铁崖廉夫的七言律诗，每句都用典，而古人的姓名占了六成，十分奇怪。我之所以收藏廉夫的书法，是因为他进入明朝八年以后才去世；所以让廉夫压在卷首，是因为他虽处明代，却没有被明朝的俸禄所牵累。王学士达善给一位僧人写便函，其中说徐殿下还没有授职，难道指的是中山王的小儿子膺绪吗？也可由此看到当时的称谓就是这样。林学士[缺字]题写张氏手泽，文辞和书法都质朴。胜此人中进士将近四十年，年过七十而仍困在五品官位，当时的情形原来如此。解舍人祯期临摹右军两页，字比原帖大，疏朗俊逸而自鸣得意，似乎没有失去春雨门的家风。马宗伯性和、张学士士谦所题《城南书屋诗》，画是戴文进所作，我原来已有一幅，如今把这两页割爱出来。刘参政钦谟、余太保子俊题跋的诗，也都是卷册中的作品，而且都是真迹。陆太常鼎仪悼念张亨父的两首诗写得不好，不知亨父与刘后村有什么关系？追和韵脚竟然难到这种程度。罗祭酒明仲似乎学到了宋仲温的笔法，却还没有成熟；但在当时也算铮铮有声。张修撰亨父、萧佥事文明各有一页诗。文明书写雁行汝弼的作品，如今却只有先行者，亨父又是什么缘故呢？谢文肃鸣治、李文安世贤、谢文正于乔，也只是卷册中留下的书法罢了，但各自略有情致。程侍郎敏政合宜之处不亚于李宾之，只是时常带有俗气。林贞肃待用、邵文庄国贤值得珍重的地方，本来就不在书法；只是邵国贤稍稍接近书法之道，而且尤其刚正有行止。陆太宰全卿为李文正的诗题跋，我割取下来留在这里，以便凑成一家。顾文僖公廉为太宰所作的赋，以及《适园诗》中用心经营的笔墨，特别令人眼前一亮。王文定廷献赠给王父司马公的一章诗，仿效汝弼，但稍显粗劲。刘清惠元瑞与履吉的尺牍非常好，大概是棋逢对手。元瑞的书法前面已经见过，我喜爱它，所以又留在这里。顾文康九和再次书写先王父的纸本，大概因为敬重前辈，所以更加审慎。魏恭简子材的两页手札，严肃凝重而笃实勉励，使人肃然起敬，书法本身倒不必说了。夏文愍公谨的简札，朱令令是我的同乡，文辞意旨富贵气象充沛，只是笔墨苍老，仍有可取之处。王中丞履约寄给弟弟履吉的家信，其中说到弹劾榆林帅和宦官，因为触犯当权者的意旨，几乎造成纷争，当时已经是这样了。王吏部禄之的一封小札也在其中，和履约的笔墨一样清秀可观。大体说来，这些公卿是因为人品而受到重视，能够兼具人品与书法的并不多，十人中只有三四个罢了。全卿、九和、公谨最为珍贵，但也不是没有一点言语上的遗憾，姑且记在这里。《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四。（明）王世贞撰。文部。墨迹跋。有明三吴楷法二十四册。《有明三吴楷法》第一册，是吴郡宋仲温书写的《赵文敏阁帖跋》。考察文敏在跋阁帖时叙述书法家的源流和体制，可知他是有意为之的。仲温似乎也有意这样书写，结体精纯圆美，比《七姬帖》稍稍少些古意，但也足以给后来的学习者以映照和引导。陆子渊说陈文东的品格胜过仲温；又有人认为文东以丰肉胜过仲温，而仲温以骨力胜过文东。文东这件所写的是《圣主得贤臣颂》，笔法完全仿效永兴，精熟可爱，但也略微使人觉得过于亲狎。他又书写张怀瓘所录《章草三品》中的人名，以及韦续所列五十六种书体、张怀瓘《十体断》中的章草一条，杂用正书、行书体势而各有小法，风度充分流露出来。他临写的《急就篇》，几乎像优孟抵掌讥笑；释文的小楷尤其精妙。后面书写叶梦得的文字以及自己撰写的小跋，笔法都和前三件相同。大体说，仲温写章草刚劲而外露，文东则柔和而含蓄；他们的正书，犹如鲁、卫两国，各有相近之处。高槎轩季迪所作《眠云轩诗》，虽然不是最得意的作品，然而姿态翩翩，仿佛飞驰在骅骝之前；书法也接近仲温，只是略显疏散罢了。此人既因事迹而显现法度，又留下寥寥可见的遗墨，真像吉光片羽。这张纸几乎就是其中极珍贵的一片。姚道衍广孝书写自己所作的[缺字]十[缺字]首中得意的句子，小楷也清秀可观，但他自认为笔力不好，所以多用偏锋。王文恪、陆文量记载姚公的年龄，有的认为是八十四岁，有的认为是六十五岁。考察姚公在永乐四年书写这件作品时，自称已经七十二岁，而到十六年才去世；国史说他年轻时与季迪、杨金载齐名，那么他是八十四岁无疑了。我们吴地的诗歌在昌谷时最为兴盛，而开创这一局面的是季迪；书法在希哲、征仲时最为兴盛，而开创它的是仲温。至于文东，则是云间地区打破荒局的人；二沈地位显贵，这正是其源头，所以像上面这样记载下来。第二册是沈学士民则的作品，共三页：一页是《孔子世家》，一页是《金氏墓志铭》，由王赞善汝玉撰写；一页字体稍大，是《诸葛武侯出师表》；沈大理民望写的字最小，是《虞书·益稷》篇。《孔子世家》的笔力刚劲而气息拘谨，其余都圆润美好、丰肉适中，真是鲁、卫两国的差别。《波折》一篇接近永兴，尤其接近虽温雅可亲，却不免有史官之叹。夏太卿仲昭以书法供奉宫廷四十年，直到这时才为吴文定公书写这张纸；当时吴公还只是太学学生。太卿公已经老了，书写却如此精审谨严，令人肃然起敬。卢中令写给自己的共有两页，一篇是《德堂记》，一篇是《拙斋诗》，都遒劲有力却不能去除俗气；它们的可惜之处，又远非二沈可比。第三册有《拙斋铭》一篇、《赋》一篇、《诗》三篇。杨宗伯仲举作铭，钱山人子书作赋，杜山人用嘉、陈山人绍先、刘少詹宗器作诗。他们的文辞和书法都不相上下。徐武功元玉有两页：一页临摹褚河南《哀册文》，行书体大概稍微得到了原作的气势；至于遒放横逸，则有双雕并运之意。另一页是《东原生传》。《东原生》就是杜用嘉。他有隐逸的德行，而文公所写的这件作品，大概是中年笔墨，在虚和之中颇能显出姿态。传后题写的人，是我们吴地的周鼎伯器，结体也很洒脱。伯器擅长写文章，片刻之间就能写成千言。曾经像韦靺一样叩击金尚书的军门，跟随军队攻破闽地盗寇，最终只得到一个幕官的职位而老去。国初也有一个周鼎伯器，是檇李人，文才品行也相似，但不是这个伯器。

译第四册是李太仆贞伯的作品，共两页。一页临写《兰亭记》，但行笔全都像赵吴兴公。李贞伯平生以‘奴书’讥刺吴兴，这又是为什么呢？陈言疏说中书舍人多至八十余员，大概是针对当时传奉官泛滥的弊病；人们对此皱眉叹息，他直言不讳地加以抨击，并且借此攻击吏部大臣，不能像杜祁公那样阻止斜封任命，但言辞确实直截了当。只是他的身份不是台阁重臣，而讦责辱骂又超过了适当限度；他所议论的蒋生，是都御史琳的儿子，琳含冤而死，而李公称蒋生应受极刑，后来也算是牛呞的旧因果。然而考察家乘和国史，都没有记载此事，应当是奏疏将要上呈时被阻止了。吴尚书原博所写《王医师墓表》中有涂改删补，但没有一笔潦草。吕翁墓表的字稍大，都遵循眉山体势，而且时时有钟繇的意味。蔡九逵孔目嗣命的议论，用秃笔取得劲健，姿态尽收而骨力完整。大体说，李、吴二人是纯棉包裹着铁，蔡则像强弩射穿铠甲。不过李还没有完全淘洗俗气，吴还没有完全淘洗浊气，蔡还没有完全淘洗生涩，因此略有遗憾。第五册是《祝京兆古近体诗》十五首，是写给卷中公卿的行卷，其中多有曹娥、洛神的风格，清朗之气直射眉睫，文辞也秀美俊逸，不像晚年应酬之作；但他仿作元日早朝排律，反复押‘新人臣’三字，却令人无法理解。另有杂诗二首，另创一体，读久了才能看出其中用意。以上都是早年笔墨。又有《演连珠》并序十三首、卿峦《风木行》一首、尺牍四首，都是中年以后的作品，渐渐逼近欧阳询、褚遂良、黄庭坚。道中致甫的《字说》字体稍大，《斋间录》更大，都是晚年笔墨；向上可以进入钟繇的堂奥，向下也不逊于蔡邕。所谓幽深无边、古雅有余，自明朝兴起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黄道中致甫，就是我的故友，起初名淳甫，字致甫。他曾为尊父五岳山人索取文集序文的润笔，我说：‘这是汝南家乘，怎么能交给别人？’他回答说：‘假使我仍用旧名旧字，便知道这不是公家所有的了。’况且你的文章写成后，难道不就是汝南家乘吗？我因之一笑，把它留了下来。第六册是《祝京兆劝农图记》《赤壁赋》《着思录序》，字体都不能写得很小；它们的楷书法度也得到了七八成，而淳厚古雅、秀美劲健的气息从结构之间流露出来，有时像率意而又严密，有时像拙朴而又巧妙，确实是书家中的上乘。只有《赤壁赋》一篇遒峭强健，却略微流于轻佻。《劝农图记》又超然出众，渐渐超过赵吴兴；过去有文待诏所画的一幅图，我姑且割爱舍弃了它，而留下这件书法。第七册是《祝京兆梅谷记》，比《劝农帖》略大；《成趣园记》又比《梅谷记》大。本来写的是正体，只是稍微采用行书法度来增加姿态，后来笔势无法控制，遂写成行书；然而在遒劲古雅之中，妩媚姿态充分流露，天真灿然，真是墨宝。《成趣园记》的文章虽然稍显繁复，但明白婉转而有意味，大概所得润笔并不少。第八册是文待诏征仲所书，全部为小楷。其中一件是我所录《早朝近体》十四章，采用古高丽茧纸，结构秀美严密，神采奕奕，动人心目，是他八十四岁时的笔墨。另一件是《古诗十九首》，极有小楷法度，其精妙处几乎可以和枚叔的文章争胜，是他八十八岁时的笔墨。另有一条三行文字，开头是‘射礼有鹿中云云’，尤其精妙；其考据典雅翔实，是偶然在散乱的书卷中得到的，附录在后面。第三件是《书锦堂记》，比《古诗》稍大，结体劲健，是他六十七岁时的笔墨。第四件是《拙政园记》以及古近体诗三十一首，是为王敬止侍御所作；侍御花费三十个鸡鸣时分到门前等候，才得到这件作品，但这是待诏最为合意的作品，文辞也是最得意的书法。考察其年为癸巳，是他六十四岁时的笔墨。我所搜集编缀的，都是待诏中年以后书写的作品，真是吉光翠羽，聚集起来制成了裘衣；后世爱好书法的人，应当珍重它们。第九册是《文待诏甲子稿》，诗共五十二首，文章八篇，极其精细谨严而可爱，只是不太脱去读书人的气息。当时他才三十五岁，听说文公每年都亲手书写自己的诗文，前后总共六十多册，全都被徽州商人从他家买走，这只是吉光片羽罢了。徐博士昌谷《落花》七言律诗十首，是没有见到献吉以前的作品；它产生于沈启南、文征仲的影响，却胜在情趣。小楷像尚未长成的新莺，声音和羽色都婉转可爱，显现出春天的意味。赠给仇东之的两首绝句，则都比这更进了一层。待诏还有致仕三疏，其中不免有涂改删削，但结体也很好。我的弟弟乍看说这是文公的稿本，花费十镮得到它，拿来送给我。偶然章简甫的儿子章藻看见后不停抚摩，说：‘这是我父亲的笔迹。’郡守想要刊刻它，交给我父亲抄录后拿给文公看，所以才有涂改删削。不久另抄了一本留在文公那里。我于是写了《章简甫观》，后来笑着说：‘昨天只是眼中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耳中的眼睛。’姑且附在这里，等弟弟回来后，再向他询问。第十册是钱文通公原溥书写的陈氏碣铭，大概属于宋仲温一派。笔力坚实而带有峭拔骨力，所欠缺的只是姿态。张南安汝弼的两首五言律诗、七言律诗都倒押韵，文辞也平平。后面有几行文字，极力推重陆务观，认为他是李白、杜甫之后的大家；这样一来，便说到这位老人时成了小巫见大巫，气势衰竭也是应该的。南安多写狂草，我们吴地人又不喜欢收藏它，如今这件小行书杂有楷书法度，几乎像优钵昙花一样难得；但在纯熟之中还有紧密之意，恐怕不比李贞伯、陆文裕子渊逊色。小楷尤其不易得到，如今这批尺牍共四首，其中行书法度占十三分，楷书法度占十七分，竟有李北海、赵吴兴的风度，但文辞却多是凡俗情态，令人可笑。张侍郎文光是陆公门下的士人，陆公以书法推荐他，他与贵溪相合，供奉永陵，突然显贵起来。他并不为临池家所认可，但这篇《兰亭叙》却写得像个清秀士人，遗憾的是经不起反复观赏。云间自二沈以后，再也不能和我们郡相抗衡了：南安徘徊不前，黄池文裕横行一时，城父宋晋又竞争不过别人，有时想要亲近权贵、主持盟会，终究还不足以撑起半壁江山。第十一册，王履吉、闵已所作的《进学解》《千字文》都很精妙，进入永兴的三昧，尽显书法家的美妙境界了。然而还不如《拙政园记》一篇、四首诗和《张琴师传》那样浑厚，具有钟太傅的意味，使人喜爱而又敬重；但又不如韩愈《琴操》那样，使人敬重却不便于理解。大体说来，是用古意藏住雅趣，用拙朴成就巧妙，在八法的独觉、等觉之间，差不多是即将达到上乘境界的作品。卷尾，仲蔚和我弟弟评论这位先生的书法，像双方打官司一样各有道理，所以两种意见都保留下来。

译第十二册是陈白阳复甫的《千字文》和《屈原传》各一页。这个人的字不容易写成楷书，楷书又不容易写成小楷，而我竟然同时得到了这两点。另有陶靖节诗三十七首，尤其显得以拙胜巧，字形稍大。对于前人评论右军书写《黄庭经》《曹娥碑》时所说的各种意态，如今想求得所谓正则、渊明的风貌，却已经不可复得。只像山田里的一位老农，或许因为对世事无所求，尚有一点可取之处。第十三册是《杨宪副梦羽法驾曲》三章，这是替已故宰相夏文愍代笔的。老年笔力遒劲，却少有情致。王考功禄之与他的老师履吉的尺牍，精细谨严而有法度。后面有《陈履常墓志铭》和答同年伊侍御的信，都是草书兼正行书，结体仿佛赵吴兴，却夹杂着僧人的意味，名声和实际都因此受损。陈方伯子兼的《三槐堂铭》，蝇头体妍丽秀美，却稍欠骨力。蜀中诗自称仿效钟太傅体，古雅而略缺韵味。陆尚宝子传所书《金剪行》和《张烈妇》二章，完全得到《麻姑坛记》的法度，又以色泽加以修饰，于是成为一时书家之冠。诗的格调也典雅华丽，是他平生所少有的。至于杂文两章，其中有不少涂改，笔法却仍清劲。文博士寿承为我书写《五子篇》；五子就是谢榛、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加上我共六人。全篇共二十五篇。寿承这件书最为圆熟丰润。后来五子略有取舍，文辞也稍有改动。只是这几个人连同四位书家，都已经归于道山，如今只剩下一颗硕果。翻阅之际，我为此黯然低回了很久。第十四册，文休承学正为我书写沈佺期、宋之问、苏轼、杜甫等人的七言律诗二十二首，这是他七十九岁时的笔墨，精细谨严而典雅华丽，超过了少年时。又书写嵇叔夜《养生论》和苏子瞻《续养生论》，清秀俊逸到了极点，只是略觉轻佻。卞彭孔嘉山人为我书写《广五子诗》和近体诗数首，能在率更体中斟酌出古高丽茧纸般的温厚劲健，精润光彩动人，大概是他中年最为得意的笔墨。到了晚年，却像一束枯草。许元复太仆的一页老笔，圆润美好而流利，所写《庞居士传》中的话尤其可喜。黄淳父居士前面的一首古体诗，有虞永兴锋芒受挫之意；后面的十二首诗是晚年笔墨，略有退步。周光韬叔初出道复，所书《醉乡语》《酒德颂》，精严而有古意。程大伦子明完全摹仿征仲，而《鹦鹉赋》《鹪鹩赋》两篇的风格就差远了。由此可知，共父、元晦争相师法前人，实在还不足以作为确切的标准。第十五册。俞仲蔚为我书写杜少陵七言律诗四十六首，都像隋侯之珠、卞和之玉。只是为什么用诗的起头四字作题目，却实在可笑。书法极有小楷法度，得到柳诚悬《度人经》的意味，虽然略有挑剔之弊，却不妨碍其高雅。又有一页书法赠给我，古体诗八章，稍微更加圆熟；以上都是六十岁以后所写。另有一页古体、近体诗共十四章，更加精细谨严而可爱。周公瑕为我书写王维、李颀、崔颢、高适、岑参的七言律诗三十四首，以及郑喁《津阳门行》一章，都精雅工巧；其中《津阳门行》尤其细致而有法度。又有他自作诗二十章，字形稍大，笔势也稍微放纵。两位君子自王履吉以后，都是能够参与文坛盟主之争的人。纸张有宋经笺、蜀笺、高丽茧，都是我山房中旧藏，胜过鱼文纸、侧理纸多了。第十六册，徐奉化伯臣书写《黄庭内景经》一页。伯臣本来不是当行的用笔，拘谨局促，却时时流露钟繇的意味。起初他把它装作飞凫人，加染古色，杂用旧印，想借此索取高价。我一看便辨认出来，拿给他的儿子看，文果然哭着说：‘这是先父得意的笔迹。’又有黄彪送给我的《参同契》，使用赵吴兴的伪造鉴识给客人看，客人大多以为是吴兴真迹；我把那鉴识割去，留在这册中，是因为看重其中的文章。伯臣的笔墨生涩，但看久了越显雅致；黄彪的笔墨很熟练，但看久了越显俗气。这正说明书法贵在人品。以前我在吴兴结识伯臣时，他已经七十七岁了，还自夸黄金可以很快炼成，然而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如今故北书中错误脱漏的有三十分之一，后面又缺少六章。那么伯臣所谓的‘黄金’，也就可以推知了。黄彪和伯臣年辈不相及，人品也像薰草和臭草一样不同；只是因为所写的是经书，所以合为一卷。第十七册，《顾德育牡丹一赋》的结体极像征仲，只是老笔稠密之处有所不同。袁提学所书《鲁望书》七言近体诗十五首，文辞和笔墨都流利典雅详备，但缺少古意。王逢所书《年舜华诗》十三首，正像吴中子弟，轻俊而不受规矩约束，书法也如此。至于所谓‘七十二号’，可怪、可喜、可笑之处都有，留下来供人清醒或消遣睡意也可以。张伯起书写《李供奉绝句》五十二首，又书《李杜高岑律体》十一首。这个人一生临摹二王最多，败笔多得可以堆成坟，虽然天然情趣略有枯竭，但法度森严。毛豹孙书写《王江陵绝句》二十六首，也清秀可观。第十八册是王学士锡爵书写的《郭景纯游仙诗》七首。学士自我抑制，不参加书法界的盟会，笔法秀美颖异，依稀有翡翠兰苕般的形态。我弟弟提学懋书写《周诗》，不能完全符合《大雅》，但老健而有风骨，也算是本行高手。莫太学云卿书写中唐律诗：钱左司七首、刘随州九首、韦苏州三首、皇甫兄弟四首、郎士元二首、韩君平四首、卢纶员外二首、司空图侍郎、张玄真子各一首，清丽而有姿态，确实很有诗句的意味；但他像雁行一样书写自己的近体诗，就远远不相称了。王太学稚登书写王右丞七言绝句十九首，书法不能和诗相称；但他所自作并书写的《七言律》二十三首，书法和诗歌倒很相称。大体说，书法贵在骨力胜过丰肉，不贵在丰肉胜过骨力；莫君以丰肉胜而佳，王君以骨力胜却不佳，这实在难以理解。

译第十九册是王太学衡所书：司马长卿《大人赋》。王衡喜好仙道，在这方面非常用心，这篇赋似乎有所深切感受，所以笔意翩翩。接下来是陈思王的五言古体诗，由张茂才元举、陈山人尔见各得十六首。陈思王这些诗，是建安、黄初时期最精美的选诗。又有谢康乐诗十首，是徐太学益孙所书。谢康乐的才华有一斗，继承陈思王八斗之后，余下一斗似乎属于杜少陵。杜少陵的歌行诗作为文章，张茂才肇祉书写了十三首，大概只是其中四分之一。王衡的骨力尚未成熟，但已有飞腾跳跃的气势。徐益孙能够振起雅趣、去除俗气，可惜用笔不够遒劲。张元举是周公瑕的衣钵传人，陈尔见继承子兼的家法，但略微不能免俗。肇祉轻佻侧媚，仅仅得到叔父休承的外形，却完全没有精深的义理。小阮如果是这样，怎么能进入竹林呢？不禁为之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第二十册，全是杜少陵的七言歌行。陆士仁得十四章，文从先得十一章，顾绍辰得十四章，钱允治得十九章。起初我认为，五言诗的选本没有比思王更盛大的，因为他能穷尽《雅》诗变化的极致；七言歌行没有比少陵更盛大的，因为他能穷尽《风》诗变化的极致。所以请各位名家共同书写，总共编成两册。这一册都是近代名家的笔墨，端庄雅正而有情致。陆士仁本来应当独占鳌头，却轻佻偏侧而缺乏深情；顾绍辰就更差了。第二十一册中，楷书名家几乎全都收集到了。我本州王应宾[缺字]吴郡章藻仲玉，于是请王应宾书写盛唐歌行：李峤、宋之问、郭元振各一章，张谓、崔颢各二章，王维、李颀、岑参各三章，高适四章；又书写草书李白诗十六章。酒席之间展开一看，吟诵起来真足以震动金石、遏止行云。只是王学娜如子，也能窥见章草的门径，仿效隆池生，却稍稍缺少竹堂的意味；用来概括永兴、率更的成就，还是没有达到。后面有我的几页手简，适逢张元凯子予来访，书写他近作十七首。暂且不论结体，他的诗和诸位贤者的作品一起列在河南屏风脚下，或许还不至于辱没它们。第二十二册是唐人绝句。娄孟坚得到王勃以下七十二首，徐奉礼兆曦得到朱庆余以下三十二首，沈昌期得到贺知章以下四十八首，周茂才子先得到杜甫十六首。因为彼此并不相知，只检取旧藏中略有重复的作品。除王龙标、李供奉以外，唐人的快意佳句几乎都收尽了。偶然后面还有空纸，康太学时万、尤山人道恒来到这里，于是我开玩笑让康时万书写坡仙《洹经》一则，让尤道恒书写异域的几件事，都足以为幽闲生活增添声色。六位年轻人风度翩翩，是属城中掌管书史的俊秀儿郎，像汗血宝马一样可以期待日行千里；只是还没有在马蹄尘土中遇到曹成王，最终的高下价格还难以确定。第二十三册是《庄子·逍遥游》，由王履吉的从孙慎修书写。《逍遥游》纵横恣肆、奇诡超逸，超出形象之外，却用拘谨局促、尚未舒展的笔墨来记录，实在不相称。华茂才所书《连昌宫辞》《琵琶行》，精细严密而可爱。我的侄子士骃刚刚脱离涂鸦阶段，也写了骆宾王的歌行，颇有情致，将来未尝不能继承家学。僧人大林所书《平倭行》一页，气势刚放，却不是他的本色；结体颇近率更，但这是草稿，不是用心经营的笔墨。僧人明因书写顾欢、袁粲、明僧绍、孟景翼、张融辩论释道优劣的事情，见于《南史》。明因和我交好，是僧人中略有心意和见识的一个。金用元宾的妻子书写履吉的《白雀诗》，共三十二首。元宾是履吉的高足，所以书法也受其影响，绵丽而多姿态，只是闺房女子的气息还没有除去。从前贤人编录六朝唐诗，都把僧人和妇女的作品放在卷末，所以我仍然沿用这种做法，大概是取‘枯树屏风脚’的故事。第二十四册全是石刻，都是宋仲温书写的。《七姬瘗志》光彩灿然，令人瞩目，被认为是奇事、奇文、奇书。考察所谓潘左丞，是张王的贵婿，后来归降明朝，老死在窗下。他既辜负了岳父，也辜负了这七位姬妾。高季迪的词和杨用修的跋，已经得到了其中的真情。仲温这件手札并不以工巧取胜，只取其能够去除俗气、保存古意。祝希哲的《王文恪墓志》精整端严，刚柔相济，完整地呈现出垂绅佩玉的气象。《毛夫人志铭》运笔稍圆，字形稍扁，古雅而相称。唐初诸位君子的笔意略有一二，行笔能够在伯施、信本之间斟酌，几乎要在河南以上的书家中占据最高境界了。陆翁的墓碣，字稍大而最为古朴，是钟元常法度的典范。过去元祐秘阁续帖把右军《兰亭》《乐毅》列入真迹，是因为认为没有其他本子可取。两位君子的书名，是我朝第一流的；这又是他们亲手刻石的作品，不妨依照这个例子保存下来。王履吉书写杂诗跋。这卷是履吉先后为金元宾书写的作品。其中《月夜登上方》一页、何大复六子诗一页，都紧劲，似乎疏朗而实际严密。牛首山秘书省召试的作品各一页，风神逸秀，翩翩然与《白雀诗帖》采用相同的结体。甲申年五月的一页，履吉自称是在大醉时书写，难道就是所谓真正的大醉吗？然而即使颠狂纵逸，其中自有骨力，值得玩味。卷尾题跋的两位朱君子，和履吉交情最深，所以四首诗都凄楚动人，书法尤其精谨。象玄大概是竭尽困顿而奔走的人；又有龙文，是罗氏，和叛逆之人同样被处置，想把他删去。我感念右军帖中楷书所写侯君集的姓名，认为他心胸狭窄，所以到此为止。王履吉赠何氏诗跋。右边是履吉先生赠给何元朗兄弟的诗，仲蔚、休承在卷尾题写，说它的结体和白雀寺赠王元肃的诗相同。先生在庚辛年以前，笔墨丰润秀美，字字都追求姿态，但不能没有丰肉；到了晚年，风骨遒劲飘逸，天真灿烂，彼此交错掩映，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妙处。何元朗兄弟虽然是先生的后辈，但才华实在可以逼近先生，因此先生对他们的奖许和赞叹，简直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即使任凭谢氏齿牙称誉的芬芳，又怎么能超过这些话呢？两卷如今都落在我手中，不必说先生早已归于道山，就连所谓元肃、元朗兄弟，也都成为另一个时代的人很久了。书写完毕，叹息了一声。王履吉诗墨。履吉这册作品，十之八九是泛舟太湖、登临东西洞庭山时所作的诗。诗句虽然壮阔，却不十分秀美，似乎不能和湖山争奇。至于他的书法遒劲妩媚、潇洒自如，姿态充分流露出来，即使放在消夏石壁之间，也毫无愧色。王雅宜诗稿。王雅宜履吉《山房杂兴》古体、近体诗五十七首，颂一首，共三千七百七十字，全都用小行书体书写，正书只有十分之一。这大概是丁亥年的笔墨。当时他的书法已经成熟，所以虽然没有特别用心经营，却自然精整。正书尤其超出常人，诗句也列在雁行之中。

译王履吉小楷四六。履吉这件作品全是四六体雅言，大概属于青箱、白朴一类。懒惰鄙陋的儒生看见它，真会羞愧得流汗。可是履吉有这样的锦囊，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这是为什么呢？李银台喜爱法书，尤其喜爱小楷，所以我姑且为它写跋，然后把它归还。陈白阳诗稿。彭孔嘉为我书写送王大夫入朝觐见的长篇韵文，都是《家庙八关斋》体，但在脱落处少了一行以及署名题跋。今年春天偶然得到王履吉的一篇寿颂，也是这种书体，虽然峭拔整齐方面略逊一筹，但润泽秀美胜过它。履吉本来是永兴体的入室弟子，和颜平原的圆转方正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竟和孔嘉都能进入永兴的门墙。前辈书家的功力大多如此。我既十分喜爱，又为自己感到惭愧，于是合为一卷，留作观赏。陈白阳诗稿。陈白阳道复的《杂诗》一卷，共八十二篇，多是近体诗；共三千七十字。兼用正书、行书体，其中虽有涂改删补之处，但行笔大小没有丝毫失度；结构虽略有欹侧却不疏散，时时可以看见情态。世人不太重视陈氏书法，至于他的诗更是早已被人轻视，所以我特意收藏下来。陈道复书写陶诗。陈复甫的书法能在拖沓中生出骨力，在老态龙钟中显出生气，以柔和彰显刚劲，以拙朴隐藏妩媚；有时老，有时嫩，不古不今，只是没有摆脱散僧的本来面目罢了。这件所书的陶诗尤其合宜，但世上知道它的人越来越少了。知道它的人称赞它自然；然而与陶诗的自然相比，仍然隔着一层尘俗。陆俨山手札。陆文裕公的结体没有一笔苟且，即使是平常家人之间的话，写给亲近熟悉的人，也精审遒密，具有二王尺牍遗留下来的意味。看这件与周一之的四封札子，就可以知道周一之虽然是陆公的后辈，但都能作诗、通晓古事，而且腰背之间都有一股傲骨，难怪他们彼此如此投合。题写《丰存礼诗》后记。丰存礼一生傲视世人，却对嘉则倾心折服，竟有这样的事吗？这是因为他为才华所折服。推算他写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患了严重的痱病，笔下没有一笔不颤抖，但仍有山阴王羲之的典型风范。诗虽然不能整齐严谨，但构思深厚缠绵，宛然保留着建安遗韵。从前裴成公病重时，回头看了一眼，说出一句话，尚且能使王夷甫心悦诚服；如今莫非也与此相类似吗？嘉则有一身才华，人人都想杀他，我却独独怜惜他的才华，所以特意题写在卷后。丰存礼的手札。俭年食物很少，有人拿丰道生手写的杂说来卖，我竟整整一个月没有遇到，后来才用五斗米买到它。他所评论的文章，斥骂宋儒；前面缺了几行，文字也不算很完整。他谈到所论的诗，自以为得意的是“江天楼独倚，风雨酒初醒”，这也不过是平常语句。金潞太史认为它胜过杜少陵“勋业行藏”之句，于是极力称赞。有人叫胡瑛，把它比作赵嘏，他便极力痛骂。谈到书法，他稍稍推重文太史、祝京兆，其次是陆詹事；至于马一龙、沈恺、王逢元、陈鹤、杨珂、沈仕，都痛加诋毁，丑化比拟，毫不遗余力。沈恺、沈仕二人没有听说有临池书名，他竟也插嘴评论，为什么呢？他评论沈仕，说像“夏四倚主”。夏四是什么样的人，想来应是贵家仆人，或许丰存礼曾被他侮辱过。人们说这个人憨直，看来并非虚言。不过他的行笔最为遒劲，结构也很严密，与他平生的书法相比，这一件最为得意合宜。留下它，以备一家之观。又。丰存礼《考功病马行》中，虽然杂用唐人的语法，也不能说没有一些小瑕疵，但感慨悲壮，寄托真挚深切。他用擘窠行草书写，是为我乡张银台张寰所作，并且引用孙过庭所说的“感惠狥知为一合”，可见他的自负也不浅。展开卷子，起初还显得拘滞，到五六行以后，笔意逸宕奔放，风骨开阔明朗，使人仿佛看见古人。其中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但拿它来批评陈鹤、沈仕、杨珂、马一龙，却绰绰有余。吴中前辈每次见到黄翰的书法就弃置不顾，我很惭愧他们的用意。不过丰存礼的书法与黄翰相比，实在大不相同，不能相提并论。又。我每次看丰人翁的书法，总奇怪他胸中的学养如此深厚，能把古碑的神韵聚集到笔端；但他的腕指仿佛又被鬼神牵制，使他不能任意外拓，以取得姿态。孟孺收藏的这一卷，前面是他与同乡包明府所作的两句诗，书法和诗句都有精采之处。后面全是书札老手纵横纷披的笔迹，几乎像东城父老谈论开元年间斗鸡的故事，虽然滔滔不绝、条理分明，却免不了拖沓。丰人翁平生看不起王履吉，认为他的结构疏散；所以王履吉也应当看不起丰人翁。精通八法的孟孺，请替我说句公道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斗〕 蔡侍郎的诗。子木对于我是前辈，而年龄和官位并不很高，所以在燕中时，我们以诗相互规劝，以酒亲近戏谑。这一卷距今已经二十八年，他去世也十二年了。看着它，禁不住产生山阳笛声般的感慨。李于鳞的诗札。于鳞一向不善书法，还不到发病年纪时，所写的七十函书信中就已经有错误的笔画了；但我们爱他的文辞，反而把这些取来当作妩媚之处。我曾开玩笑对他说：“子与，这哪里就比宣示、黄庭差呢？”于鳞遗给我的书札、诗篇极多，不免有所散失；前年听到他的讣告，才把它们编成一卷，亲手加以整理，时时有泪水浸在纸上。我已经老了，留下来给儿子看，想让他知道前辈之间的交谊，也让他看看一个时代中确实有奇人、奇语。吴峻伯的诗。峻伯任比部郎时，和我同住一舍。长夏无事，墨调得好，笔也精良，于是写成这一卷诗。时时能得到清新的语句，只是声调还没有完全摆脱偏仄。书法也丰润妍美，只是骨力还没有脱离柔弱。当时峻伯声名很盛，却对我谦抑屈己。自从与于鳞在山东相交以后，他的书法顿时提高了一个层次。后来官位渐高，便再也不能这样写了。初夏晒书时，我亲手把它装裱收藏起来。峻伯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幼子稼竳却已风采翩翩地崭露头角。方元焕书写《荆轲传》。方晦叔曾想书写《太极图说》《西铭》送给我，我说不如写《荆轲传》，还可以痛快地读一读。晦叔于是用行草书写了这篇传记寄给我。青社当时是北方学者仰望的高峰，晦叔得到片纸只字，都珍爱如同双手捧着的璧玉。如今到了吴中，却不值一文。大概晦叔眼中没有真正的书法，学书的腕力也不足，却喜欢任凭意气运笔，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就不奇怪了。我喜爱《荆轲传》的文章，实在不忍把它拿去盖酱瓿，姑且把它保存下来。既是用来祝贺晦叔的际遇，又是惋惜荆轲的不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黄淳父书写《田园杂兴》，钱叔宝作图。

译范文穆范致能亲笔书写的《吴中四时田园杂兴》共六十首，真迹在我这里，其中杂有眉山、豫章、襄阳诸家的笔意，笔势如龙蛇飞舞，真是墨宝。诗句不能说非常工巧，但描写吴中的风物人情，可以说曲尽其妙。吴兴人凌玄旻又精心挑选，只选得四十首，托故友黄淳父书写，钱叔宝为它作图。叔宝已经进入白石翁的三昧，又是吴地人，他描绘诗意也十分充分。玄旻的父亲同守君稚德拿出来给我看，让我题写在卷后。考察文穆作这些诗时，以大资身份兼领洞霄宫，归乡不久便去世；此前又曾因年少显贵出使北方元朝，任西南岭蜀帅，入朝任法从、参与大政，他能在石湖边安然高卧的日子并不多。稚德考中进士，出入省、郡之间也只有几年，便因躲避谗言归来闲居。我虽然也稍稍困顿失意，显然同样有许多在家食禄的日子。从今以后，我们二人共同在麦田桑荫之间结一段泛宅之缘，细细品味致能的诗句，所得一定更加深厚。只是玄旻虽有汗血马般的才华，却和淳父一同凋零，不免令人产生哲人凋谢的感慨。写完，泪流满面。《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五。（明）王世贞撰。文部。墨迹跋。俞仲蔚书写《月赋》。祝京兆喜欢书写谢希逸的《月赋》。人间应当有好几本，我得到的这一件是毛氏的旧藏。笔力遒劲飘逸而苍劲古朴，渐渐接近长沙的清冰之姿，哪里只是像黄庭坚的双井体而已？徐君拿出仲蔚的书法，这一件完全取法米芾，也是祝京兆同流中的佼佼者。谢希逸年老以后，才知道“相隔千里啊共同沐浴在明月下”，被同道之人讥笑。不知他后来为什么又受到如此推重。俞氏《四舞歌》。仲蔚用五言诗选择清淡高雅的风格，因此获得诗家的声誉；但他时时又写绮丽有情的语句，所谓正平的大雅，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只是他极力模仿谢朓，中间又加入李贺的意味，思虑过于苦心。他的书法足以得到褚遂良的三昧，而柳公权的骨力森然挺立，劲力又超过了褚遂良。仲蔚在当时并不十分自我肯定，但文辞书法达到这种程度，也足以自豪了。俞氏书写《世说新语略》。俞仲蔚进入霅道，遇雨受阻，无聊之中随手书写《世说新语》数十条。我曾说，和仲蔚坐在一起，就仿佛在同晋人周旋；得到仲蔚几行字，也就仿佛得到晋人的尺牍。如今用晋人的笔法书写晋人的言语，那种快意又该怎样呢！可惜仲蔚已经死了，展开册子之间，不能不产生羊昙在西州痛哭、杜甫在人日叹息那样的悲恸。俞仲蔚书法。陆楚生曾经拿素册请仲蔚书写隆庆丁卯年的几首诗，其中杂用正行书体，行书中又有一种正书，另具风骨，极其遒劲，古意郁勃，难以言说。又写了篆书和八分书，各有数行。八分书我还见过，篆书尤其不容易见到。仲蔚活着时，有人为他做一顿美食，或说几句柔和好听的话，就能得到他的书法；听说甚至有人愿意用相当于书价的钱来购买。从前蕺山的老妇卖扇子，增加一百钱才知道王羲之书迹的珍贵。楚生如今请我题写卷尾，难道不会后悔自己得到得太少吗？仲蔚已经被叶道士摄走了，事情又能怎么办呢？又。我自从回到乡里，每隔十天，仲蔚总有诗或尺牍送给我，却总被别人拿走，有时甚至被童子撕碎拿去点油灯。如今有一位友人却想拿这册书换取我两个月的粮食，这是为什么呢？想到仲蔚已经不能再写作，而这册书尤其秀劲有风骨；他的诗没有七言诗，所以也不至于落入“笑海”。何况这位友人即使空手也能得到我两个月的粮食，因此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并把这些话题写在后面。俞仲蔚小楷《赵皇后昭仪别传》后题。近年以来，吾吴的小楷书法，应当推俞仲蔚，几乎可以和文太史并列，王履吉、孔嘉都比不上他。仲蔚写的这一篇，是《赵飞燕姊弟别传》，在遒劲妩媚、舒展婉约之中寓有高雅端正的法度，几乎是把赵女和班姬合为一体了。然而《外传》确实是西京时代的俊逸文字，《别传》却是隋唐人的冗长文章，仲蔚难道肯舍弃周鼎而把康瓠当作宝物吗？想来应当还有《外传》的一纸，只是如今再也得不到了。俞仲蔚行草书后题。俞仲蔚行草的结体方法完全出自米元章，但米元章以姿态取胜，仲蔚却以骨力取胜。以姿态取胜的，还可以用仲由未见孔子时的气象来衡量；不知道以骨力取胜的，又该怎样评价呢？即便如此，假使这两个人同时见到柳诚悬，也一定会和仲蔚挽臂进入树林。王逢年书写《雪赋》。谢惠连的《雪赋》只剪裁出几句话，算是佳作罢了，不像他家七岁的女儿能够说出“柳絮因风起”这样的名句。王舜华用狂草书写它，自称已经得到张旭的三昧，恐怕还没有进入祝京兆的堂奥。只是与马溧阳、陈山阴相比，多少还有些士人气。徐君又命李士牧为它作图，也足以称为铮铮三绝。周芝山赠范生歌。我曾见过虞道园失明后的书法，真像盲人走路，而且神采全无。如今看周芝山翁所书《赠范良父歌》，却完全不是这样。良父说：“老人当时八十岁，双目都已失明，让人用手替他拟定笔势，他便任意挥写，出入于双井、襄阳之间，风骨伟然。”不到两个月，他就去世了，这大概是他的绝笔。新春时我遇到老人的同乡，也是周姓而且失明；他喜爱模仿戏弄这门技艺，几乎达到神品，不用别人说明，自己就能随意应对。我为这两件奇事感到痛快，欣然写下这些话。只是我的手疮发作得很厉害，只能用两根手指夹住笔管，写出的字完全不成样子。又有沈嘉则题跋，也潦草得厉害，后人看了，恐怕会以为整卷都是盲人所书。僧大林的词翰。新都人汪仲淹拿出僧大林的遗稿一册给我看，大体说来，他的文章和书法都清瘦有法度，但失于单薄，少了些余味。虽然没有完全洗去馂饀般的本色，也不至于写成“毡根吃藤条”一类的粗俗语句。大林过去住持本郡竹堂寺，死后由晓虚白继任。他的遗稿多有散佚，不免有像李贺友人那样的遗憾。即便如此，难道晓虚白就可以完全否定他吗？假如诗由贯休来作，书法由僧大林来写，而■〈巧上言下〉光却一直保存到今天，又有什么用呢？古选古隶。诗歌除了《国风》《大雅》《小雅》之外，应当以《古诗十九首》和建安三曹为标准；整齐华丽，到三谢便达到极致。阮籍、陶渊明，本来就是画中的逸品、花木中的竹子，不能用时代来评判。癸酉年冬天，我从楚地乘船沿大江束身返回，同船同行的是长洲陈道易、玉山程孟孺，两人都能写古隶，于是稍稍选取各篇中最好的，请他们书写。道易到九江分手，孟孺到金陵分手。又过了两年，道易到郧阳行台来访我，补足之后才编成一册。二位在隶法上不能说极其深入精微，但不写三崔以及开元以后人的笔法，正如这册中没有齐梁时代那种吟风弄月的语句。我在案头有时展开观看，欣然独自欣赏。苏长公说过：“这远胜于面对俗人诵读梅二丈的诗。” 古隶《风雅》。

译《诗经》三百篇，是古今一切有韵文字的鼻祖。我曾奇怪吟诵诗篇的人，学问高的有时能达到西汉，却不能再向上追溯并说出西汉以前的境界；训释故实的人，只会组织文辞，使之屈从于当时的义理，却不能有所领悟并探究它的实际作用。因此我在《艺苑》一编中也略微涉及这些，以给有志者看。偶尔潜心吟咏，便觉得它的篇法、句法、字法都宛然自然显现，只是不落入固定的阶级，不露出明显的路径，正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恰逢华茂才华方、周茂才周冕经过我的九友斋，偶然和我谈到古隶。自文待诏父子去世以后，这门学问几乎断绝了。二位先生颇能探得许昌孔庙碑刻的奥秘，于是我选取诗篇的一半交给他们书写。但二位先生又懒于动笔，所写的只有十二篇。我若说自己僭越而开启了艺苑的法则，这还可以；若说自己僭越而把它附在删定《诗经》的末尾，那怎么敢呢？二位先生用古隶书写三百篇，并不算辱没经典；只是反而使人想起中郎蔡邕石经的绝妙真迹已经永远断绝，令人长久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篇〕 又。读诸位先生的诗，不知不觉失笑。天下的才华只有一石，曹子建哪里曾独占八斗，谢灵运哪里曾独占一斗，不过只能算几升几合罢了。那些肠肥脑满的人说的话，实在不可信。章藻摹写琅琊法书墨迹十卷。以上是章生摹写晋右将军、会稽内史、赠金紫光禄大夫王羲之，字逸少的楷书，共十幅，作为法书的第一卷。其中临摹钟太傅《力命》《宣示》二帖，都是宋代摹拓的秘府佳本。考察《宣示帖》，原是丞相始兴公珍爱后传给右军，右军又传给王修；王修死时随葬，从此失传。如今流传的，是右军另外临摹的本子，梁武帝所说的“笔势巧妙、形态严密，胜过自己创作”的正是这一类。因此我根据黄长睿的考证，把它放在第一卷卷首。书家没有记载右军的《黄庭》《内景》，而光尧在南内有御临本，这一定是渡江以后从民间购得、亲手摹写的本子。虽然它柔美丰润的风致大多得自宋思陵，但也不乏山阴王羲之的端庄气象，而且还是修内司所进的佳本，实在不忍舍弃。《外景》《乐毅论》都有完整本和残缺本：完整本灿烂得像展开的锦缎，残缺本零落得像遗失的珍珠。反复看了几遍以后，觉得残缺本反而略胜。两篇都曾被博学之士驳斥，几乎成了子朝那样的诬妄。甚至有人认为是吴通微、王著所书；但这一卷中还可以容纳虞世南、褚遂良等数人的作品，不知道吴通微一类的人是否办得到。只是若要说它们是贞观内府或钟绍京家藏的东西，我还不敢断定。《曹娥碑》笔意憔悴而婉曲，仿佛有幼女漂流的情态。《东方朔赞》遒劲飘逸、潇洒自然，使人产生天际真人的想象。苏长公说颜鲁公的《东方朔赞》一字一字都临摹此本，虽然书体大小相差悬殊，但气韵确实相同，古人的用意大概有所契合吧。杨用修说，霜寒帖的右军神韵美好得令人惊叹；虽然写不满两行，意味却舒展宽绰有余。《告墓文》因为没有佳本，所以摹本显得拘滞。国史《异纂》说，带有年月日的真本，是江宁瓦官寺■〈氏鸟〉吻内所藏之物，归了岐王，不久便在火灾中失去。世上流传的，都是没有年月的稿本罢了。这一件却有年月，难道是岐王藏本未遭火毁之前，曾有人把它刻在石上吗？以上摹写右军杂用楷书、行书的书体，作为法书第二卷。其中临摹钟成侯《墓田帖》，共五行。考察《贞观御府书目》，它列在右军名下，行数也完全相同，应当不是妄说。《兰亭》三种叙本，其中一种是定武残本，一种是唐代刻板本，一种是褚遂良摹写真迹本，都是我珍藏的秘本。定武本极为精美，无可非议。刻板本的字稍显粗疏，行距也高阔，却富有波发之势，姿态翩翩，风流气韵与《圣教序》相近。褚摹本后有米元章题跋，与《书史》所载完全相合。《长风帖》在《淳化阁帖》的成侯法书中，只有黄长睿认为这是右军年轻时尚未脱离钟体的作品，判断很恰当。因为右军其他书札也称作《长风》，应当和这一帖相同，不应在成侯时代之前就先有“长风”的说法。其余如《玉润》《来禽》《何如》《极寒》《奉橘》《鲤鱼》《雪晴》《转差》《蕲茶》《受鹅》《石脾》《小祥》《增哀》《轗轲》十四帖，都是真迹无疑。黄长睿说《毒热帖》是唐文皇临写的，米元章说《头眩帖》是虞永兴的别本，似乎各自都有依据；但既然是文皇的临本，也不妨碍它是孙氏后裔所传。况且永和年间距今久远，很少有不是唐人硬黄摹本的，为什么偏偏对这一点争论不休呢？米元章的观点，是认为它的结体纤润，稍稍像虞永兴；却不知道虞永兴的别本本来就是临摹这一帖的。当时江南出土一块碑，碑中有一方小石刻，与这个本子丝毫不差；不应当说虞永兴出生以前就已经刻在石上了。况且后面还有右军的署名，所以我把它保留下来。僧怀仁集王羲之字刻成《圣教序》和《心经》，虽然不免有偏旁拼合之处，也未必全是原笔，但字体、行款精整雅洁，于是成为法书之冠。临池学书的人直到今天都依赖它。我的藏本是宋初拓本，因此章生才能够仿效它的技法。以上摹写右军行草第一卷，作为法书第三卷。所收帖文有《破羌》《成都》《清晏》《此郡山川》《讲堂》《都邑》《九日》《七十》《雪》《侯弘远知念》《言叙若耶》《晚可安善》《道意时事儿女诸从》《昨见谯周饯行》《参朝明府廿七》《谢生中郎女》《虞安吉宅图东旋》《清和迁转廿八》《噉面积雪》《足下秋月狼毒》《西问又西问》《自爱》《安西得告》《小大佳》《向久委顿》《六日还里》《信云知君脚中，深慰日午》《小园龙保临书》，共五十六帖。其中《破羌帖》是米家船中所得的至宝，最为神妙，确实足以压住全卷。其他书迹多出自贞观内府，是声名显赫的法书，与《淳化阁帖》所收各占一半。黄长睿的考订也很少有可指摘之处，只是他说《饯行》一幅是贾曾为张说所作的文章，大概是唐人集右军书写成的，而这里不过是它的残缺本。又说《深慰帖》是文皇临写的，与第二卷的《毒热帖》相同。我以前说过，右军的遗墨，怎么能保证没有一一被唐人临写过呢？《饯行帖》的书法实在神妙，怎么忍心舍弃？■〈施，冉代也〉《昨见君》也是集字而成，但同样采用了这个例子。《小园子帖》，米元章硬把它排定为大令王献之所书，说只是稍稍纵放罢了；这难道是把右军看得太狭隘了吗？《此郡逋弊帖》，米元章认为是写给王怀祖的，黄长睿驳斥了他，事情和道理确实如此。（缺）想来应当是写给谢安石的。谢安石和右军交情非常深厚，也许是在谢安石进入桓大将军府，或刚刚任仆射的时候，右军特意同他说了肺腑之言。《晚可》真迹在我这里，不过只剩下摹本的影子。

译以上摹写右军行草第二卷，作为法书第四卷。所收帖文有《知问诸贤》《官奴采菊》《服食后服食十七日》《逸民里鲊》《卭竹后卭竹择药》《月末赈民》《豹奴敬问飞白》《后飞白》《又后飞白》《丹杨太常热日》《朱处仁盐井胡桃》《龙保黄甘六日》《胡母豉酒》《虞义兴笔精》《司州尝新麦》《秋袁生来居还镇》《得见敬和七日》《隔日近日五日》《谢光禄徂暑月半》《敬豫长风》《谢生十一月》《皇象逺妇君晚》《嘉兴尚停》，共五十六帖。《淳化阁帖》中的《敕字十七帖》，与临江石本错杂相间，都是声名显赫的名迹。《官奴帖》干笔丝丝，气势郁勃，有飞白之势。《裹鲊帖》以及虞义兴所写的三札，锋芒光彩逼人。《豹奴帖》独自擅长章法，《长风帖》于是成为辨认钟繇一派行书的一个证据。《裹鲊帖》的袁生真迹，我曾在朱太保那里见过；也有人说那是唐人的临本。以上摹写右军行草第三卷，作为法书第五卷。所收帖文有《散势》《昨得》《连不快》《小佳》《反侧月半》《廿二》《廿三》《虞休》《建安一日》《侍中敬豫》《清和追寻》《临川小大》《太常乡里可耳》《母子廿三帖》等。它们都是我得到的。《淳化阁帖》和临川本中，米元章把《一日帖》归入右军名下；《伯高追寻帖》也归入右军名下，但大令和黄长睿都不这样认为，而且说《追寻帖》的字势、语意都不像右军，确实如此。（缺）但他们又说《临川帖》中有“子嵩”的话，认为右军比不上它；却不知道帖中说“子嵩之子”，正好可以相互印证。况且子嵩为什么一定是庾顗呢？《姨母帖》《山阴二帖》是石泉公进献给皇帝的，锋势遒劲郁勃，刚健锐利，难以形容。《省书罔极》《想佳》《东比不得眠》《各可》《诸患》《大多患》《十四日热甚》《出都》《敬问诸贤》《江生西中郎》《勿杀生》《末春四月有理》《北军》《雨晴远近》等帖，也都收录其中。二十三帖是从《秘阁续帖》中抄出的；《吴兴大周嫂夜来》《公孙得书政履》六帖，是从宋拓杂帖中抄出的，尤其奇崛出人意表。其中《末春帖》全是章法，和《豹奴帖》相似。其余如《淡问》《千呕》以及本月二帖，都在我这里。《二谢书》有一帖，我在江右人家见过；但都是唐人的临本。以上摹写右军的疑似法书，作为法书第六卷。如《正行笔阵图》二帖，都是江东李王所整理的本子。书法瘦劲，与欧阳率更并驾齐驱，几乎难以辨别真伪。行笔尤其豪爽，有王氏公家大将军擂鼓的气势。宋人都不认为它是真迹，还说是李王的讹误之书，只有米元章记载下来。纸张紧薄如金叶，抖动时发出沙沙声。赵竦从一个道人那里得到它，章惇借去后没有归还。大体说来，并非李王自己辨定的本子，这一点可以作为证据。张怀瓘把嵇叔夜列在上上品第二等，说：“我常有叔夜的《绝交书》一纸，非常珍爱。有人拿右军两纸来请求交换，我也不愿意换。”如今这件妙迹已经绝对无法再看到了。这一卷后面有湘东王进献的《绝交书》，称为晋右军所书；而《秘阁续帖》则直接确定为李怀琳所书。大概因为窦臮《述书赋》中说：“有怀琳此人，他的书迹疏宕雄壮，借用别人的姓名字号，写出自己的形貌。”注释又说，怀琳把《大急就》《嵇康绝交书》都托名右军，质押后得到数万钱，典当人家以此响应贞观年间的征募。只是他的结体虽拖沓，多有卧势，不能写出山阴王羲之内擫的笔意；但圆熟流畅俊逸，也足以使人误认作张翼的真迹。其余如《适得书》《知欲东》《差凉》《奉对屏风》《奄至此》《穆松先灵柩》《慈颜噉豆》《初月》《蔡家》《平康阔别》《足下时事》《集期旋洛》《荀侯小大佳》《阔》《转从阮公》《月末蒸湿白耳》等帖，都是从《淳化阁帖》中拓出的；但米元章、黄长睿都斥为赝本，理由似乎也有根据，所以另编为一册。有人说既然已经认定是赝本，为什么不舍弃它们，却还留下来使真伪混淆呢？事实并非如此。从前人说买到王羲之的作品，即使后来发现是羊欣的，也不算辜负愿望；北海李邕珍惜中郎蔡邕的书迹而延请虎贲，重视古人成熟法度的议论，自然并不俗。以上摹写晋中书令、赠光禄大夫、侍中、太宰、宪公王献之，字子敬的书法上卷，作为法书第七卷，多是楷书、行书，其中有小楷《洛神》一纸，以及不完整的十三行本一纸。考察赵吴兴赵孟俯说，他从陈集贤那里得到的十三行本只有二百五十字，是晋代麻纸，字画神逸，墨彩飞动，为天下法书之冠。他又说，《宣和书谱》所藏本末尾有柳公权题跋，行字笔意都相同，但稍欠神韵，而且是唐代硬黄纸，所以确定为临本。如今这两件都是残缺本，没有柳公权题跋，正是《宣和书谱》所藏的那一件。《洛神》全文的后半篇，先前艺林著录中没有记载，如今为什么会有它？难道就是柳公权所说世间应有数本中的一本吗？《白骑遂本》原来在钟繇一类的书迹中，考察唐开元年间滑台人家应募进献给皇帝的本子，原是大令王献之所临摹，却误归于钟繇名下，应当改正；并把这一点置于石泉公《宝章集》所收《九日帖》的论述中。王献之的书法文气开阔秀美，有轻视功名富贵的意味，而结体极像李北海，难道北海是从这一派流衍出来的吗？《乞假一表》与《霜寒帖》一样美好，俨然是高雅的佳作，远远超出一般辞令。此后有《相过》《右使节过》《思恋》《不审又思恋》《及夏节操之》《卫军静息》《夏日后思恋》《天宝十一日》《昨遂肾气》《仲宗》《黄门外甥》《冠军可必》《诸舍》《阿姑承舍》《月终》《东家后操之》《复不审》《嫂等》《鄱阳鹅群》《敬祖》等帖，共三十二帖。它们的风神焕然，逼近乃公王献之；怎么能说它们像枯树枝、饥饿的隶书那样不堪呢？只是《操之》二帖与本卷中其他作品的结构相差不大，如今却把它们分别归类，我还没有弄明白。所谓《敬祖》《鄱阳》《重见》，见于《阁帖》第五卷；黄长睿说《敬祖》是王承祖的儿子，武冈侯王恊，字不相合；王恊是右军的堂叔祖一辈，归入右军名下才对，但笔意稍不像。关于《鹅群》，其风骨气概极为苏轼、黄庭坚等人推重，黄长睿却以险峻遥远斥责它；又举帖中崇虚刘道士的话，说山阴崇虚馆是在宋明帝泰始年间建造的，距大令王献之已经六十年，当然不可能。崇虚既是道观的美名，为什么一定要说是山阴的？又为什么一定要推到泰始年间？黄长睿如果想凭考据做书法家的董狐，还可以；若想凭八法充当司马徽式的水镜先生，我却不敢赞同。

译以上摹写中书令王献之的书法下卷，作为法书第八卷，全是行草。其中有《诸舍诸女授衣奉别》《想彼承姑愿》《余灭书》《阮新妇奉对》《得书两》《玄度慕容前者郁郁》《桓江州疾不退来》《恒省前书铁石》《后铁石》《玄度忽动》《新妇鸭头丸》《阿姨斁奴后》《鄱阳不审》《极热冠军服油转折还》《此西门日寒追痛疾来》《知汝不数都》《与彼人孙权》等帖，最为雄俊奇崛而有情致。可是黄庭坚、米芾等人却往往插嘴评论，说《玄度》二帖中有“仁祖为军司”的话。二人去世时，大令不过十几岁，年代不相及，难道不是右军所书吗？但他们又说结体不像右军，还以《极热》《服油》中的词语为后代伪作。又说《桓江州》一帖有一半见于右军法书，考察张彦远所录右军法书确实有这些文字，那么难道应当说是张旭、怀素一类人所作吗？然而，不能因为王献之年代与右军法书录中语句不相合，就证明它不是王献之的；也不能因此说右军、王献之一定不作狂草，便把《疾不退》以下全部斥为张旭、怀素所作。考察宋代自元嘉以后就有戏学书体，这些大概是当时诸家有的取用王氏父子的词语，有的集取他们的书迹摹写，并不一定要推到张旭、怀素。黄长睿又说，《阁帖》第五卷中的章草《昭烈孔明问对》与本卷一帖的辞意、结构都相同，因而极力想把它归到右军名下，说右军有《豹奴帖》，章法也是如此。然而《豹奴帖》缜密紧凑，这一帖却疏散开张；或许都是大令的书法，或许也是戏学书体，实在不能确定，所以仍旧归在大令一部，同时把这些说法全部记载下来。以上摹写法书第九卷，所收的是江东始祖、丞相、录尚书事、中外大都督、扬州刺史、始兴文献公王导，字茂弘；他是故光禄大夫即丘贞子王览的嫡孙，是抚军长史嗣即丘子裁的儿子。始兴的堂兄、使持节、侍中、都督六州诸军事、大将军、扬荆江三州牧、武昌公王敦，字处仲，是即丘次子、治书侍御史王基的儿子。堂弟、平南将军、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赠侍中、骠骑将军、武陵康侯王廙，字世将，是即丘第四子、尚书郎王正的儿子。堂弟、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海陵恭侯王邃，其父未考。始兴的诸子有散骑常侍、后将军、会稽内史、赠卫将军王荟，字敬文，是敬和的二子；散骑常侍、卫将军、尚书令、赠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亭献穆侯王珣，字符琳；侍中、长兼中书令王珉，字季琰，是王正伦的儿子；司徒左长史王廞，是东亭侯王珣的二子；侍中、太保、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华容文昭公王弘，字休元；侍中、骁骑将军、太子詹事、豫章文孝侯王昙首，是王豫宁的儿子。侍中、尚书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赠司空、简穆公王僧虔，是简穆公的二子；冠军将军、庐陵王中军长史、赠太常、懿公王慈，字伯宝；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临汝安侯王志，字次道；以及太子詹事、度支尚书王筠，字符礼。卷中有王世将五纸，敬和四纸，简穆、伯宝各三纸，休元二纸。从始兴王导以下，正式流传共七代。右军王羲之的儿子，除大令王献之外，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右将军、会稽内史王凝之，豫章太守王操之，黄门侍郎王徽之，豫章本有二纸；此外还有中军将军王循及王涣之等，各有一纸。史书说右军有七个儿子，知名的五人是玄之、凝之、操之、徽之、献之，却没有提到涣之。黄长睿则说涣之是右军的儿子，又都认定这些是法书真迹，并说凝之得到神韵，操之得到形体，徽之得到气势，涣之得到外貌，献之得到本源。黄长睿的博学精审不亚于仓曹，这里应当有确实依据，可以补充史传的遗漏。我所收藏的简穆公书法题评说：“自从渡过长江以东，在右军以前，只有平南将军王廙最为杰出。” 书中又传说右军曾画图教授明帝。又说：“右军曾说，王洽弟弟的书法竟然不亚于我。”又说：“亡故的堂祖王珉，笔力超过子敬。”子敬听了，便拿这话开玩笑说：“我的弟弟就像骑骡子，渐渐想赶到骅骝前面去了。”黄长睿最信服的，是平南王廙和简穆王僧虔的楷书启事；却很认为王劭、王廞三帖是赝品，难道他所重视的是方正雅致，而轻视圆熟流利吗？青凤之裘，一片羽毛便值千金，何况是传承在后的作品，怎么敢凭主观臆断来取舍呢？以上摹写智永的真草《千字文》，作为法书第十卷。智永是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后裔，在陈代永兴寺披剃出家。楷书、行书、章草都进入张怀瓘所评的妙品。智永法师曾亲手书写正草《千字文》八百本，分送江东各寺，这一件就是八百本中的一本。伯施说智永法师一个字值五万钱，算起来全篇应值十万缗；再加上题目每字十五钱，又应当值一千五百缗。这虽是书家彼此抬高身价的话，也足以证明智永法师的声价。后一纸在《阁帖》中误收入右军一部，如今改正归在这里。智永在南方时，北方以书法闻名的只有太子少保褒；而智永还有从子叫■〈莫上纟下〉、叫涣的，也凭书法在隋代著称，但官位不显。我每每感叹，我琅琊王氏进入李唐以后，不仅簪组渐渐稀少，文章书法也全都衰落了。始兴王导的后裔做到宰相的还有四人，书法可知的，只有秘书监王绍宗而已。难道淮水还没有干涸，而墨池一脉却先被堵塞了吗？窦臮《书赋》说右丞、平章事王缙也是琅琊人，恐怕是把王维、王缙和所记的王知敬、王知礼误作一人；他们都是太原河东的望族。摹写苏长公真迹。

译我在眉山苏长公面前实在无从效力，对于苏公一生的长处，一百件中也不能得到一件；但唯独在贤劫以来所接受的风味习气方面，时时有相通之处。去年开始，我把各位名贤的文辞、稗官野史中稍稍有关苏公的内容全都取来，一有所得便写下，总共编成十二卷。我家所收藏的苏公墨迹、石刻，有小楷稿、行草、《圣教》一类，有诗、有文、有随意书写的文字，几乎有几百番。儿辈想分得这些，正要分割时，恰好有客人周（缺）、徐长孺、章仲玉以及我的侄子骃，平素都精通苏公的结体方法，于是让他们分别按大小响拓，汇编成七帙，藏在山房。苏公书体的俶傥奇特、出入变化之处，来不及一一分析。其中《煎茶》《听琴》四咏、《归去来辞》以及题跋王晋卿山水歌、《祭黄几道文》《谢送梅花诗》和《久上人帖》，都是从真迹拓出的，因此几乎像赵郎只见到容貌，周昉却连同人的情性也一并得到，不只是得到王孙的高鼻子而已。从前评论苏公书法的人，有的把它称为墨猪，有的讥笑他画字，有的责怪它跛斜欹侧，有的说他多有病笔，又说他腕子贴着桌面伏笔而书，所以左边秀润、右边枯涩。总之这些都不足以损害苏公；除此之外，凡是所谓喝井水的地方，没有不珍爱苏公遗墨、称赞不止的。而我最为心服的有两种评论。其一，王履道说：“世上学习苏公书法的人很多，像剑拔弩张、骏马奔驰、狮子奋力搏击那样，便不能不达到这种程度：在尺牍、随意书写中，姿态横生；不刻意雕饰却妍美，不受拘束却严整，不放纵失控却豪迈；萧散从容，像初秋的细雨纷纷；森然疏朗而含蓄，像月下的星辰闪烁；曲折委婉，像缠绕的蚕丝绵延不绝。这恐怕不是学习者容易达到的。”黄鲁直说：“东坡道人年轻时学习《兰亭》，所以他的书法姿态妩媚，像李北海；到了酒意酣畅、任意挥洒、忘记工拙时，字又特别瘦劲，像柳诚悬。中年喜欢学习颜鲁公、杨风子，他融合各家的地方不亚于李北海。至于笔画圆转而韵味高胜，再加上他的文章天下第一，以及贯通日月的忠义之气，本朝善于书法的人，自然应当把苏公推为第一。”这两种评论确实是知言。但苏公本来并不是凭书法技艺取胜，而是凭品格取胜。所谓品格，就是人品。若不相信，请看吴通微、王著；有人又会说：“不对不对，李丞相、钟太傅本来就是从刀笔吏中产生的，不过是街市小民中的市侩头目，难道不配和会稽王羲之、吴兴赵孟頫相比，却为什么能与他们并立于万古呢？”我无法回答，只好退下来把这番话记在卷尾。徐髯仙的手迹。我平生所得的近代名人墨迹，如仲温、希哲、征仲、履吉等人的，最多；唯独很喜爱徐髯仙、子仁的作品，却不能多得到，因此引以为憾。我久居靖室，对一切笔墨都置之不理了。新都汪仲嘉忽然把这卷拿给我看，都是书写青莲居士李白《蜀道难》《梁父吟》《天马》《阳春》两歌，前面还有《尊酒行》，共五章。书体有楷书、草书两种。楷书中有古隶笔意，像欧阳兰台；草书有一半得到了章法，但实际步趋于会稽王羲之。它精雅妍媚，使人啧啧称赏。可惜腕力稍弱，若要达到欧阳兰台的境界还绰绰有余，若叩问会稽王羲之的堂奥，恐怕还不足。我随意题在卷后，交给儿辈收藏，以备作为一种藏品。题写舍弟敬美的杂帖之后 我家王右军的《分甘青李》二札，王右丞王维的《辋川》一疏，能在疏散中写出清丽的景色和俊逸的语句。苏长公苏轼的《种橘帖》，也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诵读还没有完，便觉得像仲长统、萧大圜、田父一样。仲兄敬美用《黄庭经》的小楷法书写它们，出入于《洛神赋》，观看还没有完，便觉得王著、鲜于枢也来辅佐史官了。王右军、苏长公所说的境界，敬美在澹圃中已经得到很多。我虽然未能西入关中寻访辋川遗胜，但记得和敬美在壬申年九月十五日夜登上包山，穷尽灵盛的遗迹，俯视太湖，只见天水一色。随后攀登曲折的山岩，探寻幽深的山谷，在丛林草木间出没，栖鸟发出格格的叫声，土豹发出低沉的吼声。寻到竹径走出来，月色更加明亮，群山青碧直摩云天，黄云般的田垄如锦绣。这景色似乎更加绝妙，只是不能写出这样的疏文罢了。唉，这三位君子，姑且不论他们的文辞，只要念到他们的姓名，三天之内仍会觉得芬芳。真不知千百年以后的人，评价我们两人会怎样呢？穆光胤书写其父穆文熙的诗 穆考功穆文熙寄给我他最近的作品，其中有拟作杜少陵《秋兴》的八首诗，他的儿子光胤又集取王右军的书法来书写这些诗。有一次一个和尚来访，我拿给他看，问他的书法像不像王右军。他说：“像，像。”我又问《秋兴》像不像少陵。他说：“不像，不像。”我不觉失声笑道：“不像，不像！像也不像，不像和像，总归都不是。男子生在世上，应当自有名声、自有地位，不要做第二个人，不要落入第二等的见解。”和尚也笑道：“这是戏言，却具备一点禅理。即使让少陵重新唱和《秋兴》，让右军重新书写《兰亭》，究竟是像呢，还是不像呢？”于是我记下了他的话。穆光胤临摹《七姬帖》穆生临摹宋仲温的《七姬帖》，陶靖节、杜少陵的诗歌也都极其精妙，拿来与真本核对，几乎不能辨别。虽然如此，仲温仿效锺太傅、史黄门，终究免不了有“婢女冒充夫人”的嫌疑。如今岂不是又要犯重复床席的笑话吗？近来有一个人充作宰相舍人的儿子，宰相不认识他，便去问舍人的儿子，舍人的儿子也不认识，又去问舍人儿子的儿子，这才认出他，说：“这是我的舍人儿子。”我不想让孩子们临摹书法，恐怕连原来的主人都认不出来了。吴中名人墨迹 家驭提学从吴中搜集了各位名公的墨迹，共十一帧。其中希哲书写昌谷诗，英姿秀逸，如两株玉树，皎然超出尘俗；征仲以手击掌书写玉局莲花，竟像六郎了。伯虎最后一札，完全脱尽平生旧习，笔意很像周越，但诗却不相称，只是和梦晋一样，都没有失去狂奴的姿态。元驭学士命我在卷尾题字。各位名公的翰墨还容易得到，唯独昌谷的作品零落，几乎成了吉光片羽。家驭好好收藏它，不要让人拿走。杨南峰墓志 文征仲先生用古隶书写杨君谦先生自己草拟的《生志》，可以说是两件绝妙之作。只是君谦以古文声名自负，姑且不论文章枝蔓而不修饰，即使他平生胸襟开阔、颇为得意的地方，在弘治己酉年辞官时所写的几句话也极其寥落，最为衰颓无状。在正德庚辰年再次催促他赴行在，试作乐府；嘉靖丙申年进献《九庙颂》和《华阳求嗣仪》，叙述铺陈又絮絮不止。一个老糊涂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为什么不在庚辰年以前亲自面对三尺黄土呢？既然如此，文先生这篇书法的高妙，当然不应为这个老朽而受损。俞仲蔚墨迹

译《古诗十九首》的工妙，与锺繇、王羲之、《宣示表》《兰亭序》同等品位，具备眼力和见识的人都知道它是珍宝；只是世面上苦于没有门路可以寻求。仲蔚把平生的力量全都倾注在这两方面，即使不能在文坛和墨林中执掌牛耳，退一步说，也不会失去尉佗的地位。秋日观看仲蔚书写《古诗十九首》，至于像不像、称不称，不必说了，总比读俞氏诗集一卷略胜一筹。王行父收藏的王稚钦诗迹 我平生因为没有来得及遇见梦泽先生而遗憾，今天能够看到先生的词翰，又能够同先生的侄子行父交游，已经满足了。应当叫子墨磨墨濡纸，题写在卷尾；这时觉得行父也沾沾自喜，却不知道先生在芙蓉城听到这件事，会认为怎样呢。王稚钦书写五言律诗 天下人把才子之名归给稚钦，先生如果认为他像大绅、子启那样，挥洒倾注而不知疲倦，那就错了。他在构思、结撰、锻炼、雕琢方面极有功夫，一句一字也都有光泽。其意态像项羽、西楚霸王和关汉寿，却不能得到项羽九战而断甬道、关羽水淹七军的妙处，只是因为他有叱退娄烦、斩颜良、沉默而使乌骓跳荡的粗略形迹，便把他看作万人敌。这一卷全是五言律诗，尤其擅长筑成书法的长城，所以不必刻意求成，也自有翩翩自赏的姿态，很像征仲中年以前的笔意。先生真是奇人啊！朝鲜三篇咨文 我所得的朝鲜国咨文共有三篇，合为一卷。第一篇是弘治八年咨送辽东都指挥使司，请求护送使者庆贺东宫千秋节；第二篇是嘉靖四十一年咨送礼部，进呈庆贺万寿节的仪物；第三篇是万历十一年咨送礼部，进献慈圣皇太后仪物。前后相距九十年，经历三位君王，但楷书笔画谨慎细密，始终如一。纸张像玉，墨色像浓漆，朱色浓厚而透亮，咨文字行押的样子，仿佛用象牙刻印后又精心润色过。他们的恭敬谨慎而且能够长久保持到这种程度，难怪他们的国祚能够享有长远。贡物只有各色细苎布、花席、豹皮、种马。大概洪武、永乐年间，每次进贡还有金银器饰，总数大约值千余两。宣宗皇帝认为这些不是他们本土的物产，告诫使者不要进献，因此朝鲜人感激铭佩，职分上的朝贡更加接近甸服。圣明君主以薄礼对待来朝者的仁德，以及不以奇异之物为贵的情谊，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前古千万倍吗？因此我私下记下这些，以此说明书法上的细小之处与政事上的重大事情，实际上是相互依凭而成的。《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刻跋 禹碑 我所收藏的岳麓禹碑共有三种本子。一本稍旧而没有注释；一本是绍兴年间刻的，后面有张明道的跋，写得颇为宏伟，但注释文字粗劣得厉害；另一本是长沙木刻本，前面有宋代张世南的记载，后面有明代湛若水的跋、沈镒的释义、杨慎的歌及小序，以及顾璘、季本、熊宇前后的序文。书体还有写成八分书的，但丑陋俗气尤其严重；释义不过是三家私塾学究的说法，竟然自夸为神禹梦中传授的文字，实在会让人唾骂。其中与杨慎释文不同的共有十三字，都没有确切可靠的依据，我觉得杨慎的解释稍为雅正。后来有机会得到他的手书歌序、释文和跋语，于是决定装裱在所藏旧本之后；张世南的记载、湛若水的跋和顾璘的辨析，则请朋友用小楷补写。我曾说，这块碑肯定不是大禹的文章，也不是大禹的笔迹，但不敢贸然说它是嬴秦以后哪位贤能之人流传于世的作品。它也许只是民间遗留下来的旧本，而衡山的石碑早已剥蚀；其中的文理无法读通，是由于石面剥落，所以杨慎、沈镒释出的字也多半是凭意会而来，未必确实相合。虎贲将军的书法只是略像中郎，孔北海尚且喜爱它，何况隆准公刘邦是真龙的后裔呢？杨慎把书法赠给我乡周太仆复俊，周家的人把它磨去了，但字法也值得重视。又题禹碑 杨慎说：释文第六句旧本作“南暴昌言”，我怀疑文义不连贯，字形也不像，思索了很久仍不得其解。这天晚上梦见一个鱼头黄衣的人指着说：“这是‘南渎衍亨’四字。”醒来后再看，字形和意义都相合了。他所说的“思考而不得，难道鬼神将要使它通达吗”？沈镒则说：夜里梦见一个高大的人，拿着古瓶交给他；古瓶呈黄色，高一尺多，瓶口旁横写着三个字“某宫造”，下面有篆文，全都像龙蛇草木的形状。醒来后忘了最前面一个字，到了早晨诵读释文，恍惚间好像本来就认识它，等等。不知道的人会认为这是文人自我夸耀的习气，大概就是这样。我认为仓颉、史籀没有完全记录的文字，时俗又不能辨认，如果不借助神灵，凭什么来取信于人呢？姑且记下来，聊以博得一笑。跋《鲁相晨庙碑》查考赵明诚《金石录》，说鲁相晨有两块碑，都在孔子庙中。其中第二块记载说：鲁相、河南史君，名晨，字伯时，由越骑校尉授任，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到任，正是这块碑。碑文独自保存完好，可以读出几十行；后面的字稍大，结体也更加刚劲秀美。后面有题尾，称“大周天（缺字）二年”，书体也采用武氏体，虽然欹侧，但字势可爱。我在青社时，被陈道易拿走，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一天忽然见他送回来，说：“我从古隶法中得到十六分，从《受禅碑》中得到十四分，从这块碑中得到……”我笑道：“您可以说是鲇鱼爬竹竿，始终不离旧步，怎么能这样说呢？”陈道易也大笑。史君当时还活着，却称他的名讳，这种情况古文中有很多。吴天玺碑书法 从前有诗说：“中国书法流派推让给皇象，六朝文物推重徐陵。似乎是为了抬高江左的身价，皇象所书的吴天玺碑，从篆书进入隶书，高古雄逸，应当同蔡中郎抗衡。成侯《受禅碑》，本来就超越一般。只是这块碑不免像峄山碑之于岐阳石鼓一样。”古人原来确实没有欺骗我。不过徐陵在文章方面，实在不能和休明皇象相提并论。汉隶《校官碑》

译这是汉代溧阳长潘干的《校官碑》，光和四年立。考察光和四年的碑刻，像逢童、三公、殽坑君、无极山神、敬仲、蔡湛、孙根等，共有七种见于《集古金石录》，唯独此碑缺载。大概直到宋代绍兴十一年，溧水尉喻仲（缺字）才发现它，在固城湖边的官舍中，已经在欧阳修、赵明诚二公之后了。其结体最为高古，与《西岳华山庙碑》《劝进碑》相近，只是漫漶太多，不能读懂。番阳洪景伯为它作了注释，但缺少二十七字。符至顺年间，济阴单博士禧在此地做官，又考察其中可以通解的文辞，得到十六字，于是亲手书写洪景伯的释文，并把自己补出的文字附在后面。我的弟弟如今得到的本子是旧拓本，却没有收录单禧所作的跋和释文，只标出缺字，也没有载入单禧补出的文字，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个本子在单禧刻本以前，是洪景伯所书吗？洪景伯的书法又为什么会步趋赵吴兴呢？碑如今在溧水，溧水是汉代溧阳之地，再拓一本来验证，立即就能看出。按此碑恐怕是元人翻刻的真本，另外让擅长赵体书法的人作了洪景伯的跋。《秘阁续帖》这是《秘阁续帖》第三、第四卷。此帖本来就不容易得到，而且全是王右军的书法，其中多有纵笔写成的变体，极其可爱。里面《四月一日帖》以及后面王右军诸子的书信，弘白、黄长睿认为是伪帖，想删去，这是很恰当的。只是文寿承在跋尾认为其中几帖像米老临摹的，那就不对了。此帖刻于元祐年间，米老当时的书学尚未显著，不应当已有他的摹本进入宫禁，应该是唐人临写的笔迹。《续帖》第九、第十卷中所谓贺知章的部分，似乎是王羲之、王献之的杂帖语句，如今归给贺知章，实在无法确定。虞世南、柳公权二人的墨迹不像平日的风格，但很有情致，柳公权尤其刚劲飘逸。两张无名纸中，一张诗也是唐人的语气，另一张书札像临摹晋帖。五个飞白字出于古隶，像李怀琳所书。《绝交书》，文寿承认为精妙至极，无可再加。至于黄山谷的部分，人们说他从前在三馆时，曾在阁下观看李怀琳临摹王右军《绝交书》的真迹，认为其中有许多奇特之处。如今观看这十卷，却连其中的二三分也没有得到，这才知道李怀琳的妙处竟达到这种程度。他所谓“十中尚未得到二三分”，仍足以驰骋于后世。《卷尾》有“天监二年至臣云”等字样，小楷“湘东所进”等语，行草都是李怀琳的临笔。如今有人反而当作嵇康所书，牟利售卖；又有人辨说是李怀琳伪造嵇康书，也同样荒谬。唐人的《十二月节帖》，文辞既鄙俗琐碎，书法也没有雅致，但结体略为紧健，中间还有可取之处。大概是包王著、周越的作品。泉州宋拓《淳化帖》我年轻时得到过《淳化阁帖》的飞白、浓墨两种本子，都做成仿古的旧色，原来是泉州翻刻本。当时极为珍爱，后来渐渐觉得它们在波磔之处有许多令人遗憾的地方，甚至结体时时有错误的笔画，才察觉它们并非古本。前后都被人拿走了，我也不觉得可惜。今年才从吴中得到这部完整的宋拓本，拿它同我收藏的《大观绛帖》比较，虽然稍有逊色，但与其他刻本相比，差别实在很大。大凡泉州刻本到第五卷智果以后便缺少十多帧，其他地方不是这样。流传《阁帖》的人，邯郸子舆的本子越来越多，而隆准的本子越来越少，所以我特意记下并收藏它。《甲秀堂帖》有客人出售陈氏《甲秀堂帖》五卷，其中《石鼓文》《泰山铭》都用缩小的字刻成，秦氏三玺文尤其淳厚古雅而可爱。蔡中郎《九疑碑》虽然见于《宣和书谱》，但行笔极像开元年间的《孝经》；陈思王诗和《鹞雀赋》也是如此。黄伯思辨认为这是李怀琳一类人伪造的，似乎有根据。我认为其中不过是苏明允、才翁、子瞻、蔡君谟、黄鲁直、米元章的笔札罢了。考察从前有人说，《甲秀堂帖》前面有二王、颜鲁公的墨迹，是世间未曾见过的；又有人说是季氏的本子。这部大概是残缺不全的本子；它的主人不再翻刻《淳化帖》《大观帖》来与之配合，也算是有魄力了。索靖《月仪帖》今年冬天得到黄熊携带的索幼安《月仪帖》一卷。考察索幼安的真迹，原为宣和殿收藏，后来已经刻入《秘阁续帖》。米元章写信给友人说《月仪帖》不佳，黄长睿却始终不相信，认为它是赝品。只有董逌称赞它笔画刚劲严密，别人不能相比，但也认为是唐人的临本。《月仪帖》中有正月、二月、三月、九月，共十一章，都说“具告君白”，完全无法理解。它的文辞也错杂不清，完全不像晋人的尺牍，其中偶尔有一两处古雅之语，像黄初年间的语言，但最终仍然不能弄懂。这一部刻本相当精美，纸张墨色也好，有古意，也许是《阁帖》的真本，所以保存下来。真正的定武《兰亭》关于《兰亭》的争论，从宋代就已经如此。即使只说定武一石，也有肥本、瘦本，有五字未损的，有五字已损的。何子楚、王明清说，唐代各位供奉都曾拓此帖，只有欧阳率更拓得最逼真；原石留在禁中，其他本子流传在外，大家争相摹拓，为什么唯独欧本没有流出呢？律德先进入汴京时得到它，后来丢弃，被杀虎林辗转带到李学究家，最后又进入官库，这就是所谓未损本。定武薛帅薛绍彭又在另一块石头上摹刻，以应付世人的购买，把古刻暗中换到湍流落石的左右，五字处稍微刻去一两笔，收藏在家中。大观年间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便取来进献，嵌在宣和殿的墙壁上；金人陷入京城，各种珍宝都被带走，唯独这件留了下来。宗汝霖得到它，进献给光尧皇帝，到了维扬又再次遗失，这就是所谓损本。然而薛绍彭另行摹刻的本子，也可以称为未损本。既然损本有两种，不容易辨别，而更早的拓本又无法得到，大概只能以损本为标准追求极致了。董逌说定武本不是欧阳询的笔迹，而是汤普彻临写的，也没有根据。至于所谓肥本、瘦本，有人认为定武有两块石头，有人认为是拓法略有差异、格局不同；却不知道辨别千里马，不应当只看骊色和黄色的毛色。这部帖是五字已损的肥本，我平生所见的本子并不少，却都比不上它。虽然因为摹拓次数很多，略有剥蚀，但风采远远超过其他各本。遍考古代证据，共有五处都相合：如“管弦之盛”句，上面未损处有小龟形；“与是日也”句，第九界行颇肥；“痛”字改笔处并不模糊；“兴感之由”句，从“由”字以下类似申列叙述；“列”字的刀旁像强劲的铁一样。这样便不用再争论，也足以胜出。此帖原是陈直斋的藏品，后面有直斋的印记。赵吴兴常常向他的姻亲万户索取，却没有得到；可见本帖书法尤其刚劲妩媚可爱。吴兴得到独孤本后，自夸为遗墨中的第一，却还急切地想得到这个本子，那么它的声价该有多高呢？我过去曾为定武本作过一首歌，极力推许它，但实际上并不相称；如今把那首歌删去，在后面题写这些话。宋拓《圣教序》

译《圣教序》虽然是沙门怀仁汇集而成，但书法是从高宗内府借出王右军的行书摹写的，充分具备永字八法的妙处，真是墨池中的龙象、兰亭的羽翼。我平生所见的本子共有数十上百种，没有超过这一部的。它的波、拂、钩、磔等笔法，妙处同真迹没有两样，应当是唐代的拓本。去年嘉平月打猎时偶然得到这本，今年三伏中又得到定武《兰亭》，因此长久地自我快意、自我欣赏。一个穷困的读书人，我这一生何其幸运啊！又论《圣教序》没有裂损的《圣教序》本子，我往往得到后就被人求取拿走，只留下其中较好的，这一部也是其中之一。怀仁既然擅长书法，又从文皇帝那里借得真迹摹写，因此虽然不免有偏旁拼合的地方，却没有失去原作的意趣。其他汇集王右军书法的作品，并不都能如此。宋拓《兰亭》姜尧章记载的定武《兰亭》五字，有的损坏，有的未损；偏旁和结体未必都同在明秘藏本相合。然而一展开观看，从纸色和拓法来看，可以确定是北宋时的东西。悦生堂的一百十七种刻本，以修城本为第一，定武各本次之，古懿、永兴、宣城又次之。在明自己珍爱保存，所以应当不会超出这几种。《兰亭》二石刻 前一刻是陈缉熙家中褚遂良摹写《兰亭》的跋文，王文端、文安、徐武功等贤者都以通晓八法闻名，却不能辨认。我有张澄的石刻本，与书史记载完全相同，这才辨明它是褚摹本；米临本则见于《弇州集》中。后一刻是赵吴兴临写的两本，共有十三篇跋，极其精妙。凭李登善的神俊、赵子昂的美艳，而结体完全采用自己的方法，尚且不能相互匹敌，何况要夺取原作的胎骨呢？然而李登善有意追求离异，赵子昂有意追求合古，米芾临褚遂良则处于有意与无意之间。缉熙另作的廓填本，如今在池湾沈氏家中。我又曾在六观堂周氏处见过十三跋的书经笺本，工整极了，但也不免有毫厘之间的差别。石刻则是东书堂的初拓本。附记于此。跋周王府《兰亭》《兰亭禊叙》自从陶九成记载以来，贾秋壑家收藏的修城定武一百十七刻，又过了三十年，周王府的刻本接续出现，它的声价大大超过其他刻本。虽然其中有定武本、肥本瘦本、褚摹本、唐代赐予的五帖等不同版本，但结体和波拂一一出自宪王的手腕，没有会稽山阴的神骏意趣。只是其中有龙眠绘画和王羲之亲笔等说法，这是其他本子所没有的，也足以称为《兰亭》刻本史上的一件事。我前后得到十多本，久而久之便厌倦了，都送给别人。今年得到一本，是东书堂的初拓本，也是王羲之自己珍藏的本子；黑处像纯漆，白处像栗玉，即使不知道淳化年间李廷珪的墨、澄心堂纸是什么样子，恐怕也相差不多。譬如尹夫人，虽然算不上绝代美人，但她以香粉和服饰装扮，遇到邢娙娥尚未入宫时，也自然值得欣赏，终究不会沦为普通人物。古《兰亭》选序 古代刻本没有比《兰亭》更多的了；它的石刻自隋唐两刻以及定武本以后，何止有数百上千种？而聚集名刻也没有比贾秋壑平章更多的了。总共编成册，分为十支刻本，得到一百二十七种。到了至元末年，几次更换主人，归到钱塘谢氏手中。陶宗仪见到后把它记下来，认为是稀世至宝；如今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恐怕已经受到祝融、阳侯的嫉妒而毁失了。我平生看到的佳本不到二十种，却大多是贾秋壑之后的；所收藏的墨迹，只有一本唐摹本、一本定武损本、一本唐本木刻本，算是好的。其次也只有这六刻本；同贾氏相比，简直像黔娄一样贫寒；同赵子固相比，也不能算贫穷。我在卷尾戏作此记。玉板《兰亭叙》与《麻姑仙坛记》两年之内，我从黄羽渊那里得到玉板《小兰亭叙》，从傅伯雅那里得到颜清臣《麻姑坛记》。它们的刻拓稍显古雅而精美，不像其他本子，于是合成一帙。大概是把山阴《兰亭》的圆润，调和鲁郡《麻姑坛记》的方正，然后集其大成。好比夷清、和惠，彼此并不相互胜过，而是互相配合才好。只是恐怕山阴王羲之会愤然变成曾西的神色了。宋拓王右军行草帖 王右军的两帖草书，也是光尧皇帝的笔迹。大概是杂取王右军的精妙书法，尽意摹仿而成；刻工和拓工都是修内司的高手，纸墨又不逊于澄心堂纸和奚超墨，所以温润含蓄，光彩焕发。只是略显丰肉而妩媚，没有脱离原来的面目。其中《破甑》一帖尤其是我从未见过的，但它似乎采用王献之的结体，并不是王右军的。象先认为怎样呢？临江二王帖 题跋之后七年，我的弟弟从燕中得到一部最完整的本子，也说是临江石刻本，前面有目录，是谢湖袁氏的遗物。然而仔细玩味，实际是木刻本。拿它同我的本子相比，神采似乎略胜一筹。考察我的本子，《王略帖》末尾有“怀充”二字，还有两方印：一方说“永存珍秘”，一方说“墨妙笔精”，大概是米氏的私人印记。袁本都没有这些。又，袁本《服食帖》中“食”字只有两点，误作“令”字；我的本子下面有一两笔小小的带笔，明显写成“食”字。这样看来，袁本是翻刻本无疑。但它应当也是宋代刻成的纯墨拓本，我的本子则是蝉翅拓；其中补入王献之前面的几条，与袁本正相同。祝京兆的跋语极力称赏，书法尤其精妙绝伦，因此详细记下。汪象先二王小楷帖 象先拿出这部刻帖，我一看就知道它是秦汝立舍人家中的东西。里面有陈道复小篆数行，没有装裱，想来是从华从龙比部那里得到的，精妙绝伦。这就是所谓《秘阁续帖》本。弟弟那一卷卷首的《兰亭》，是定武损本，想来是从龙以前的好事者合在一起编成册的。我弟弟敬美曾从东沙华氏那里得到完整本，前面有锺成侯《戎路》《贺捷》二表，后面有王右军《誓墓》、王大令《洛神》，以及欧、虞、褚、柳的名迹，共四十多纸，可惜没有让象先见到。汪象先《大观帖》

译《淳化阁帖》衍化出潭、绛、泉、汝、戏、鱼、井栏（缺字）等本子，往往不能脱离原来的面目。唯独《太清楼帖》是逊功帝从秘府墨迹中取出，命刘无言一类人摹勒上石的。阁帖出自王著之手，王著精通法度，所以形貌和神采没有差错；刘无言擅长表现气势，所以风韵尤其胜过（缺字）。有人说太清楼帖是淳化阁帖的同母弟，母亲也是陈氏，难道这两部帖正好难分长幼吗？因为太清楼帖没有其他别本，所以世上尤其难以得到，即使得到也不能完整。我在甲戌年任职燕中时得到它，原是朱忠僖的藏品，所以不到一个月便获得了。朱家大概收藏的是第二、四、五、八、十卷罢了。四卷都是飞白，只有一卷独为纯黑，是唐代礼部玄卿补赠的。今年是丙戌年，汪象先拿出他购得的本子，第一至第五卷的神采更加焕发可爱。它也得自燕中，而周公瑕竟断定是朱氏之物，岂不是只相信耳朵而废弃眼睛吗？我后来又在吴门得到第七卷的不完整本，原是王右军笔迹，尤其精妙，如今都在儿子骐那里。象先如果有意，不妨让这两部帖像延津双剑一样合在一起。《太清楼帖》又有后十二卷，是《秘阁续帖》的原本，只改了标题，并增加了世间流传的《十七帖》和孙过庭《书谱》。我又得到它的第五卷，但它其实是《秘阁续帖》的原拓本，所以又在这里记下。如今象先大概夜里睡不着了。跋陈季廸《绛帖》各帖除了《淳化帖》以外，从前人评价说它骨法清劲，足以纠正王著肉多胜过筋骨的缺点；只是其中南朝、唐末帝王的作品之后续入宋太宗的书迹，略显多余。潘师正亲手摹刻，所谓毫发无遗憾、波澜独具老成的作品，后来《张旭》《怀素》《颜真卿帖》等，都是高节度使汝砺增入的。国初进入晋府的石本已经残缺，不再是原来的面貌。这一卷连原帖四分之一都不到，但纸墨精致，神采灿然，应当是宋拓本中极好的，正如吉光片羽，价值千金；季廸应当把它珍藏起来。王百谷所说的黄淳父十卷，如今在我儿子收藏之中，其中多有不同，将来能否让它们像延津双剑一样合在一起呢？杂二王帖 有一册杂古法帖，前后从飞凫人那里得到，共三卷，全是晋人的尺牍。王右军二十四帖，思陵临摹王右军四帖，王大令四帖，谢太傅一帖，王东亭一帖，都是宋拓本。第一卷前面题作《兰亭续帖》第三卷，考察各家石刻都没有记载，但笔意极其精妙。第二卷的《吴兴》等帖尤其有锋势，不知道是不是《宝晋帖》中的作品。思陵赐给米敷文临摹的书法共十三纸，见于米芾跋文，如今只剩四纸，没有一笔失去法度，恐怕是双钩廓填本。临江石刻的二王书法极其详备；其中有“月相酷旱”“追伤诸贤道护州民”“大周嫂”等语，我不知道“松来初月见尚书十一帖”“大令十二月授衣”“东家三帖”等，都是那里遗留下来的作品，所以收集保存它们。吉光片羽已经零落，偶然得到一片羽毛，哪里敢再希望缝成裘衣？只是不断勤勉收集，将来还可以拼成半件短衣。宋拓《乐毅论》沈存中说，《乐毅论》是王右军亲手书写并刻石的，唐文皇原想把它作为陪葬品，这大概是梦中的话，而莫廷韩又把它记在梦中。考察此论，是王右军亲手书写送给王子敬的；到了梁武帝时，已经有人怀疑它是摹本；陈文帝时赐给始兴王；贞观年间进献入宫，贞观十三年命起居郎褚遂良题署。到了中宗朝，太平公主把它带出宫，用锦袋装着。后来咸阳发生变乱，一个老妇人偷偷得到它，被官吏追查，逼迫之下便把它投入灶火中。宋代有两个石刻本，一个是秘阁所刻，一个是高绅学士家收藏的，大概都是把其他摹本刻石保存下来的。这一帖是光尧太上皇在损斋亲手拓下交付刻石的，石工以及纸墨都是修内司的最高品级，精致流丽，光彩逼人；但结体柔缓，肉多筋少，不用再核验，原本面目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了。我弟弟有《黄庭经》一卷，与此帖和《戎路表》完全相同，因此我能够辨认它，并不是说我的眼力胜过廷韩。宋拓《戎路表》《戎路表》是宣和御藏中所记载的作品，最为清楚明白。黄伯思、董逌在北方攻守方面的见解，书法方面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只是我所见的两个石刻本，都刚劲而纤长，又不免有剥蚀。这一刻本独自完整无缺，纸墨都精美，翩翩具有《宣示表》的风致。然而它是思陵亲手拓的，似乎也不免有肉多胜筋的感叹。廷韩擅长书法却不擅长鉴定，所以题语如此轻率。《曹娥碑》《曹娥碑》的小楷足以超过王右军，行笔却几乎是蔡卞竭力追赶的水平。想不到其中还藏有北海李邕的笔意，他的书法流利丰妍，肉不欺骨，自然是可爱之作。至于题碣的隶书古雅，八个字奇逸飞动，隐约有蔡中郎的法度。前后两个北海，必定会相互痛饮。又 王右军《曹娥碑》的拓法接近古法而且精美，又是文氏停云馆的藏品。古人说这幅书法像幼女在波浪间漂流；如今寻找所谓漂流于波浪之间的姿势，却完全看不到。或许它憔悴柔弱、外表柔弱而内里刚劲，差不多可以从形似之外得到孝女曹娥的精神吧？智永《真草千字文》智永《真草千字文》，是崔氏收藏的真迹，由薛嗣昌刻成。长安漕司的翻刻本还保存完好，只是太瘦弱，而且波发之处有许多令人遗憾的地方。这一纸本是后来从徽州人汪生那里得到的，是枣木刻本，却较为肥厚。拿它同长安石刻本比较，简直像江妃仰望杨贵妃一样相差悬殊。刻工的精拙，原来竟会达到这种程度！如今智永《千文》独推史家碑，我怀疑这就是那一碑。又 智永《真草千字文》，是宋代薛道祖之子薛嗣昌在永兴军漕司中刻成的。碑石还没有剥蚀，而我有一张稍旧的拓本，清楚明白而可爱。后来得到这一部，有薛嗣昌的跋，与旧本完全相同但稍显昏暗，而且又是木刻本，应当无疑是翻刻。然而仔细考察，它在波磔之处极为古雅，远胜我旧藏的本子。由此才知道漕司石刻本虽然精良，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这个木刻本是宋代翻刻的，凡是出自宋人之手，必定佳妙。吴子一类人即使竭力追求，也不像它。隋代八分书《孔庙碑》《孔庙碑》是隋代汝南主簿仲孝俊撰文，其中称颂圣德的内容，同曲阜令陈仲毅后裔所作的文章不相上下，大概是六朝阿谀奉承的习气。其隶书古意，是崔氏父子遗留下来的法则；虽然挑法、截法还不精妙，却仍不时有汉代意味，再转一步就进入唐代了。宋拓王右军三帖

译我前后得到《黄庭经》三四种，其中有时有佳本，唯独没有得到宋拓本。近来从汪仲淹那里得到《秘阁续法帖》，确定是宋拓；而这一部和《乐毅论》尤其显得神采精妙，没有太失去笔意。恰好我先前已经收藏《曹娥碑》，又得到佳本，于是合在一起保存。古人说《黄庭经》像飞天仙人，《乐毅论》像端正之士，我却不得其意；《曹娥碑》像花蕊漂流、幼女投身于波浪之间。我反复详细观赏，只看见它的美而已。所谓端人正士、飞天仙人，按照意趣揣摩，或许三者互相都有。至于幼女投身波浪的形状，终究找不到。难道我的两只肉眼不能辨认大士的法身吗？还是书法家一流的人多说欺人的话，自我标榜抬高呢？我不觉一笑，便题写在后面。王右军《文赋》浏览王右军的书法，我从来没有见过士衡《文赋》的书迹，这也是一件旧拓本。虽然笔意圆润美好，却缺少国士的风度。难道是南渡以后光尧、重华以及我明代周宪王所作的戏草吗？跋王右军《笔阵图》、李卫公《上华岳书》之后。王右军《笔阵图》共有两本：一本是楷书，字稍小，有欧阳率更的清劲，但略显怯弱；一本用行笔，十分刚劲飘逸，却不能脱去俗气。有人认为是南唐李主的笔迹，有人说李主没有能力写成这样；但它断然不是王右军的遗迹。姑且不论不是王右军的笔迹，即使《图说》也不是王右军所撰。为什么呢？王右军十二岁时过江，中原已经沦弃了。所谓“之许之洛”，是什么话呢？这是此图的错误。《华岳碑》是张昶而不是张旭，这又是此书的错误。李卫公《上华岳书》文章粗豪，不能成句，断然也是后人附会的说法；但结体却秀美颖异，具有唐人的气息。因为这两件都是宋拓中极其精美的本子，所以合为一册，放在山房中收藏。再配上怀琳《绝交书》，就成了一个伪古的故事。又 《笔阵图》有真书、行书两本，都认为是王右军所书；我认为无论说是张昶所作，还是把张旭的字误作张昶，也就仅此而已，它的文字同样不是王右军的话，而是六朝好事者所作。我这部楷书本是真正的宋拓本，笔力刚劲秀美，仿佛欧阳询，但古雅胜过欧阳询。行书略为放纵，佳处和俗处交错，大概也是季重光以前的东西。李卫公《上华岳书》的文章尤其拖沓，毫无意味，显然是别人拟作的；他的书法却有意味，出入于王右军、李永兴之间。不过王右军避家讳，所以把“正”写成“政”，而这里却说“聪明政直”，这是为什么呢？《小酉馆选帖》

译我曾把家中所有古代墨刻中，不是丰碑所记全文的行书、草书作品，按照《雪堂义墨》的体例逐一编排，汇集成册，共得十七种。第一种是唐文皇《屏风赞》，只有后半幅屏风。笔法圆熟流美，真可说是帝王书法中的第一流。第二种是蔡中郎《九疑碑》，共九十字，虽是再次刻入石本，仍具古典法度。《出师颂》十分古雅，但说是索靖所书，恐怕还不能确定，也许是萧子云的作品。王右军《十二月帖》格外紧密。王子敬《辞中令帖》极有天然情趣；但若让李北海竭尽力量追摹，或许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唐代摹本九帖中，右军的两帖最为奇古，与《秘阁续帖》所载相同。《结构徽献》和僧虔的三帖，都是正行书，尤其光彩焕发。褚河南《哀册》中的《枯树》，是我家的石刻。第三种是李北海《荆门行》，极像《云麾碑》，但稍显软弱。诗的语言很像元稹、白居易时代的作品，却又不相似，应该再考察。张长史《千字文》有二十三字，忽然写到“肚痛”；三十三字则奇逸飞动，但恐怕不是他的最高作品。《破除帖》稍微圆润紧密，不过不知道是否出自张长史之手。徐季海《心经》，一看便知道是眉山自然书写的。只是眉山反而少有他那一两笔俗气的笔意。颜鲁公临摹右军的三帖，尤其胜妙：看作鲁公的作品，便觉得神气清整紧密；看作右军的作品，便觉得锋芒骨力劲健外露。《祭伯父文》《祭从子文》和《争坐帖》，都是稿草书的绝妙境界。我自己有宋代拓印的佳本，这里所得只有其中一半，而且似乎是襄阳临摹的；但因为它是旧刻，姑且保存下来。第四种是怀素《圣母帖》，其中最为铿锵清亮的一本，陕石坚硬优良，至今还没有剥蚀，收藏着。真是律公的三帖，多用游丝般的笔画，刚劲秀美，非同寻常。《千字文》不可能没有一点疏漏讹误，应当是刻工的错误；但终究是真迹。第五、第六、第七种，都是苏长公寄给文与可的三十韵字，字稍小。《松醪赋》《楚颂》一纸，字稍大，都是正书，却不能不带有行书笔意，贵在取得姿态罢了。又有陶渊明诗《孟夏草木长》一首、《人生归有道》一首、《种豆南山下》一首，行书非常古雅。石刻在吴中，是最近才从乱山中得到的。又有草书《孟夏草木长》一首，便更加放纵了。卞山《龙洞诗》稍近楷书，石刻在吴兴。又有《醉翁操·饷雪浪酒》诗，颠逸放纵之态不在杨少师之下。临摹怀素的一帖、右军的两帖，都是浓墨本，这是苏家的书法法度；稍微参入古意，便觉得文采斐然。《孤村微雨》《莱州雪后》各有一首诗，也是行书，而且都很有意味。后来有“瞻”字，可以看出古代的押法；《建昌宫词》是名家书迹中别有境界的一种；《书妓女杂诗》则是无意之间流露出余韵姿态的一种。另有尺牍十四通、研铭一篇，都是平日所写的小行书法。又有书写禅语六言一章、杜少陵诗两章、《花气薰人》七言绝句一首、《我肉众生肉》五言律诗一首、佛偈一则，都是狂草。鲁直前身只是一个女子罢了，他的书法多仿效怀素，诗也多写成禅语，为什么呢？又有一纸《樊口舟中》，写道烛光下眼花头晕；再看东坡醉笔，更加增添了睡意。此公在书法方面最看重东坡，为什么反而说出这样的话？第九、第十、第十一种，都是米襄阳的尺牍，共十八章，全都刚劲飘逸而有气势。读到其中“芾老矣，先生勿恤”，以及廷议荐举他说：“襄阳米芾，处在苏轼、黄庭坚之间，自负其才，不加入党争”，与这些作品相比，真是既可笑又可恼。张颠是个俗人，扰乱古法，只能惊动一般庸人；有见识的人自然明白：怀素稍加平淡，便稍微达到了人的境界，但受时代限制，不能达到高古境界。高闲以下的书家，只能把作品悬挂在酒肆里。这个说法虽然过于放肆，却也不是毫无道理。我收得王逸少《初月尚书》二帖、智永临摹的五帖，都是稀世珍品，比颜真卿、张旭的作品高出好几个等级，足以与公西华在“西风”一事上争长短。买得钟隐三间无瑕紫玉砚；又用董源《林石》换来凝式二帖，用《层云峰》换来承晏墨和怀素二帖；还得到端凤砚一方——那方凤砚，是洞庭石，高约一尺，声音像玉，形状像凤凰，又像飞仙，又像云叶；总要再说一遍，这真叫人嫉妒而又馋涎欲滴。另有一首词、手札、杂诗和小叙，都很有神采；《王略帖》尤其英伟，只因纵笔书写在右军墨迹之后，胆气几乎大如斗了。又有《吉老墓表》，极有气势，但不是适合刻在七尺高碑上的文字。一首《祝寿诗》，一首《庆云现诗》，一首《鹧鸪天》词，一首《贺圣朝》词，后面都有子友仁的跋，纵笔颠放，明白地不让于他的父亲，似乎不是卑微地承袭父业的作风。第十二种，张文靖《守五札》，极为圆熟；韩子苍一札也刚劲秀美，因为没有其他刻本，所以保存下来。第十三种，赵承旨子昂《心经》一篇、《千文》一篇、《兰亭叙》临本一篇、《枯树赋》临本一篇、《乐志论》一篇、《盘谷叙》一篇，都是行书，极其得到晋人的神韵。《淮云寺诗》一首、《化缘序》一篇，字稍大，但北海的笔意更多。第十四种，宋仲温《续书谱》，写成小章草体而不太潦草；《出塞诗》字稍大，能写草书却不太像章草。徐武功元玉的《水龙吟慢·神骏》，有米家风韵；陆文裕子渊《来鹤诗》，很能调和李北海与吴兴的风格，稍稍觉得瘦硬的骨架中含有肉意，只可惜是第十五种。祝希哲《古诗十九首》和《和陶诗》二十首，都飘逸轻快而有大令风致。第十六种是《希哲榜枻歌》、曹子桓诗数章，都极有章法，老练劲健而可爱。《芙蓉池》一篇，终究不像王献之。《公燕》一章，极得眉山笔意；他的情诗似乎胜过老米，因为其中时时有子敬的意趣。《十八学士歌》《水调歌头》《逃暑》诗，似米、似黄、似素，难以说清究竟像谁。其他书札尺牍，也各有可观之处。第十七种是《王履吉白雀杂诗》，这是病后所写的笔迹，姿态流溢而出，只是稍微显得有意经营。道复《壬辰作》，与他平生作品相比极不草率，只是因为拟作古人，终究有所惭愧。李靖《上西岳书》。李卫公《上西岳书》不见于正史，想来是捕风捉影的传说，类似《虬髯客传》一类。它的书法也像唐末五代人的笔迹，虽然不能说整齐严肃，却略有意味。卫公的用兵谋略，是唐初第一流的，功劳最大，所以喜欢猎奇的人大多传说这件事。欧阳率更《九成宫醴泉铭》。如今世上只有欧阳率更的《醴泉铭》有许多旧本，大概是宋人喜欢临摹他的书法，而石质坚密，耐得住拓印罢了。我所有的两本，都是从旧家散失的书帙中得到的，笔墨尤其精美可爱，秀逸劲健的气息直逼眼前。小《白猿公》手书，确实可信吗？应当与《羊鼻公》一同流传才是。《虞恭公碑》。

译信本的《醴泉帖》最容易得到，而且最完整；《化度帖》最残缺，最难得到，但声誉和实际价值却高出一倍。唯独《温虞公碑》处在两者之间。我所见过的共有几本，其中有佳本，而这一本也是其中之一。《大唐宗圣观帖》。这通碑立于武德九年二月，由给事中、骑都尉欧阳询撰写序文，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撰写铭文。宗圣观是用来祭祀文始真人尹喜的，神尧皇帝曾经亲临此地，并用币帛祭祀，所以他的门徒共同把这件事大加铺张。文章辞意略为雅洁，隶书古意也刚劲婉转而可爱。怀疑就是欧阳询所书。考察欧阳询本传，他当时的官位正相符合。陈叔达以黄门侍郎兼判纳言事，而碑上称侍中，大概是武德三年改纳言仍称侍中的缘故。宰相表记载，陈叔达在武德二年正式兼任纳言，武德九年十月因事被罢免，而本传遗漏了这一点。应当以此碑为定论。欧阳率更《化度碑帖》。书法从率更开始改变晋体，但说它是楷书，确实就是楷书。《醴泉铭》最大，也最容易得到；《温虞公碑》次小，也次容易得到；《邕禅师碑》最小，最难得到。只是论其结构精密紧严、风采光耀，体势方正而运笔圆转，以刚劲之中含藏妩媚，那么除了《邕禅师碑》以外，其他诸碑都远远落后。我平生一直喜爱它，但三次买到的本子都不完整。第一本可以辨读的有二百三十三字，第二本只有二百一十九字，但收藏在徐文裕公家。后面有陆詹事子渊、胡中丞孝思的跋。詹事的几行跋语精妙极了，大概当时已经非常重视它。两本都很好，难分高下，而且彼此各有缺字，这一点就无法解释了。第三卷共有四百零四字，中间也有可以辨读的部分，但结字法远不如前两本。难道宋代曾经有过翻刻本吗？然而为什么残缺到这种程度？有人说有个姓马的人得到善本，临摹拓印后刻印了它。姑且用它来装在卷尾。《褚河南〈孟法师碑铭〉后》。这通《孟法师碑》是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文、文谏议大夫褚遂良书写的。碑首缺少“唐京师至德观主”七字，碑尾缺少年月和衔名三十三字，碑文叙述部分缺一百多字，正文缺二十七字。大概是割下表章之后，经过世代久远，装裱的镶边残落，所以如此。只是它确实是唐刻、唐拓本，在波挑、拂掠、转折之处，哪怕极细微的遗憾也少有，真是墨池中的至宝。我考察褚公在贞观十六年书写此碑时，仍然刻意学习信本，只略微参用分隶笔法，最为端庄雅正而富有古意。我曾在黄熊那里见过它，非常喜爱。后来它的残片还没有拼接完成，就被卖给了曹进士绳武。他家离我家不到百步，能够早晚借机观赏，是多么幸运啊！碑目见于赵明诚《金石录》，另外我还有旧翻本可以相互证明，辨明它是褚遂良所书；否则世人不把它看作信本的作品，就很少有人了。《云麾碑》。我所有的李北海《云麾碑》共有几本，而这一部是最好的。它笔锋骨力的尖利，以及姿态的轻俊，还可以从波磔之间寻见。确实是墨迹中的珍宝。《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墨刻跋。张长史《千文》石刻。这件《千文》原是葛邲丞相家收藏的，连裱纸也是宋代户口册，所以毫无疑问是宋拓本。只是把它归给怀素，却是不对的。张旭的字肥，怀素的字瘦。又说“肥而劲难，瘦而劲易”，这是张旭的定论，早已流传很久了。这一帖雄伟神骏，处处惊人，却不作牛鬼蛇神般的怪态。古人所称“沈右卫肉飞仙”，除了张长史，还有谁担当得起？特意题在后面，以作鉴定。又。起初我考察它的书迹，觉得肥厚而不像怀素，确定认为是张伯高的作品；但又怀疑它笔锋气势略缓而肉意过重，认为张伯高不至于如此。后来读董逌《广川书跋》，其中有高闲《千文》，并说高闲的书迹流传于世的不多，他的学问出自张颠。又说高闲能够随着张旭的脚步安排落笔。想来这莫非是高闲的作品吗？宁可让这帖贬值，也不能让老张颠在地下受诬陷！题识在这里，等待考证。唐代隶书《夫子庙记》。《夫子庙碑》由渝州刺史李邕撰文，宋州刺史张庭珪书写。李邕的言语似乎也懂得尊崇孔夫子，只是可以任用他书写，不应当就任用他作文。张庭珪官至太子詹事，以直声著称，家中收藏二王墨迹很多。《书小史》说，李邕所撰写的碑碣，必定请张庭珪书写，这也是一个证明。只是所谓“古木崩沙，闲花映竹”的境界，尚未能完全达到。唐僧怀恽《实际碑》。这就是《隆阐法师碑》，由僧人怀恽撰写并书写，也颇能说出他们一门的佛法，笔法尤其圆润美好，含有《圣教序》的遗意。碑后说“天宝二年至明年”，这说明年号已经改称“载”了。赵明诚《金石录》记载极为详备，却遗漏了这通碑，似乎难以解释。颜帖。晚年又得到颜文忠写给李大夫的两帖、写给澄师的一帖、写给伯父的一帖，附装在《坐位帖》后面。澄师帖极其雄伟劲健，只是稍微过于质朴，有篆籀意。李大夫帖和《祭伯父》风骨刚劲飘逸，神采惊人，与《坐位帖》的结字法完全相同。按照题记，本来应当还有《祭侄季明文》，如今却遗失了，令人惆怅。米颠说颜真卿的行书还可以教授别人，他的任性放诞竟到了这种地步；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又论颜帖。书法家中有铁腕的，应当把颜鲁公推为第一。像前面几帖，都是草稿般的书写，不经意经营，却天真灿然，往往有王羲之的风度。至于文章，却越是涂改，越不使人畅快，其中有让人不能忍受的絮叨和拖沓，为什么呢？鲁公在唐代参加制科考试，又考中“文词清丽科”，这一点尤其令人不能理解。题颜鲁公《汝越帖》。这就是颜鲁公送给刘太冲的《叙》石刻，文章不能完整保全。考察米元章《书史》，说这篇《叙》的真迹在王钦臣家，后面有钦臣的名印。因此它曾与唐垧的两件书迹一同被误收入卷中。唐垧剪去了“将才不偶命，而德其无邻”几句。又说：“碧笺宜墨，神采艳发，龙蛇飞动，观看它便令人惊异。”如今这“才不偶命”十字，完全像是模刻，位于唐氏本之前，却缺少《叙》的开头语，这一点无法解释。它的行笔与《乞鹿脯帖》《祭濠州泉（阙）》二文相同，但结体稍弱。米元章所说的“神采焕发”，这里确实有；至于“龙蛇飞动”，我却没有看见。难道是刻工有精粗不同的缘故吗？《金天王庙题名》。

译颜鲁公《金天王庙题名》极其刚劲雄伟，但“三戈”字的写法也不能说没有可遗憾之处。后来题写的文字，用笔尤其老练劲健，富有逸趣。题中所说“奉命来，此事期未竟止，缘忠勤无有旋意”，还没有写完，又作两句：“人心无路见时事，只天知。”大概是十分可悲的事。应当是又过了二十年，李希烈才再次题写。颜公一遭李辅国之祸，二遭元载之祸，三遭卢杞之祸。他最初题名时，是从蒲州调往饶州，实在是因为元载；最后又使李希烈逼死了他。颜公的祸患固然是卢杞造成的，但他能够以死成就忠义，也有赖卢杞促成。看完不禁三次叹息。题《家庙碑》赠颜判。我曾评论颜鲁公《家庙碑》，认为它是当今隶书中具有玉筯体的一种，风采、骨格庄重严密而挺秀，实在是书法家中的至宝。它的文章比起颜公平生所撰写的作品，尤其详尽雅正。把这些话告诉颜氏后人，它又是他们家族的至宝。今年冬天，我州别驾小山君带着家谱来请求我作序，这才知道他是颜公后代中播居茶陵的一支，于是举出这些话归赠给他。小山君清白，有循吏的声誉，将来所建立的功业，应当不愧于这八尺高碑，不要只说是承袭书法家的家业罢了。集颜书《默庵记》。赵宣抚这篇文章颇为清雅，值得阅读。集成颜真卿书法的作品，也处在怀仁、怀恽二人之间。阅读它，便可以想见樊川的胜景和方外人的闲适。后周《祖庙碑》。后周太祖庙碑，大概是宇文氏的作品。它的文章和书法，也出自赵宁、张仁愿。运笔非常草率，只是略有意味罢了。丹书刻石不能谨严，是从李太和开始的，在张仁愿这里泛滥，到米芾、米友仁父子时达到极点。所以记在这里。《华岳昭应碑》。这通碑的序和颂，是华阴主簿盛■〈广外翼内〉为已故宰相、许国公苏文宪公颋祈雨而得到甘霖后撰写的。侍御史刘升书写。考察赵明诚《金石录》，他搜访唐碑几乎遍尽，却独独遗漏了这通。刘升的书迹在其他碑中也只见过一次。其书法采用八分体，颇为刚劲秀美，可以和仲、季惟则相比，只是有升卿之长而缺少汉代意趣，姑且记录下来。《玄元宫碑》。这通碑立于天宝元年，但缺少碑额。考察碑文，应当是在盩厔为玄元宫的玉真长公主所主持建立的。公主是睿宗最小的女儿。碑序由仓部郎中戴璇撰颂，户部郎中刘同升撰写。末尾说：“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曾孙戴伋书。”那么碑上所写的建碑年号，大概是追溯到完成颂序的日期而这样称说的。戴伋官至仆射，但世系、年表、列传中都没有记载，赵明诚《金石录》也遗漏未收，都是难以解释的地方。书法为八分体，颇为丰润艳丽，只是以肥厚胜出。大概兼取开元、徐史的书法而加以损益。《少林寺戒坛铭》。《少林戒坛铭》，开元三年为学生张杰所书。当时张杰应当还很年轻，而且不以书法著名，笔法却已如此老成。又因为那时还没有完全学习皇帝的书法，所以仍然有瘦劲的意味。李阳冰书《三坟碑》。考察这通碑，是李曜卿兄弟三人的墓碑。这些人都有文学才华，早年做官，却没有长寿便去世了。最小的弟弟季卿撰写碑表，同族人李阳冰以玉筯体刻写。碑石还是原来的旧物，所以没有传刻改动的讹误。舒元舆所说的“虫蚀鸟步，铁石隔壁，龙蛇骇解，鳞甲活动”，差不多可以在这里看到其中一斑。《易州铁像碑颂帖》。这就是《易州铁像碑颂》，开元二十七年由崇文馆校书郎王端撰文，行易州录事苏灵芝书写。王端这篇文章多歌颂故太守卢晖的德政，辞藻猥琐，旨意琐碎，已经无法再理解。苏灵芝的书法刚劲而有逸气，然而却使景龙年间那种虚和的风度荡然无存了。《宣和谱》说他已经有所成就，纵放之处应当可以与徐浩并列，戈脚又类似虞世南。徐季海确实有这些长处，但要拿他同二王、永兴相比，我还不敢相信。《谱》又说苏灵芝曾替易州刺史郭明肃书写《侯台记》，宋代时碑石陷入金人境内，金人常常拿墨本到摧场，每本要用十端绢交换；嫉妒的人最终竟把它撕碎了。如今这通碑幸好还完整，但若求取所谓十匹绢的价值，按道理连一匹也得不到。物品的完好与毁坏、贵重与低贱，本来各有时运，但其中也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圭峰禅师碑》。圭峰禅师宗密是佛门中的龙象，只因游历讲学和著述很多，一时之间不能不使人对他是否合乎达摩、慧能的宗旨产生疑问。唯独裴丞相休能够理解他；但竟然写了几千字来为他辨说，也未免多余了。从自心中证得的叫作法，随愿而生起的叫作行；行为有不同而法则相同，用“即一即四”四个字便已经说尽了。当时柳诚悬的铭文和书法名闻天下，却只替它篆写碑额；至于亲自书写碑文的人，是很想在宗密身上取法。书法也清劲潇洒，很得欧阳率更的笔意。裴休能够知道宗密是四依、十地的人，他自己的境界大概也相距不远；但宗密死后却成为于阗王子，把姓名显现在背上，难道仍然没有脱离轮回吗？还是这就是所谓随愿而显现呢？记在这里，等待高僧宿老来证实。《李抱玉碑》。这就是凤翔泽潞行营副元帅、凉国武昭公李抱玉碑，由杨文贞绾撰文，颜文忠真卿书写。赵明诚《金石录》中有记载，我得到的是一部旧拓本，最为精美，但中间缺了两处，约有二百字。大概是制成帖本以后脱落，才显出残缺，并不是石碑剥蚀。杨公的衔名称“赠司徒”，应当是文章写成而他已经去世，所以他的家人请求颜公追书，这就是原因。大历年间的名臣没有比这两位更杰出的了；一人撰文，一人书丹，对凉国公来说确实是幸运。只是李抱玉出身边将，中兴时的名位与李光弼、郭子仪相当，又能守持忠节而显达，最终由贤弟继承他的事业，并大大拓展方面功勋。而且他只是一个武官，却能够辞让王爵，辞让司空，辞让左仆射；与仆固怀恩之流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吗？这样说来，若没有杨绾、颜真卿二人，李抱玉固然也不会朽没；他们并不是他的幸运，而是成就了他的不朽。《至道御书帖》。这就是《至道御书法帖》，共十一卷、六十一条，是宋太宗晚年的笔迹。太宗在淳化三年把晋唐名家墨迹刻在枣木上；又过了两年，书写了这部帖。他追随各位名家，竟没有一笔脱离其法度。高妙之处可以逼近唐文皇，只是不能超越而上。书中辞句多是格言，也类似《屏风帖》。每条下面有一个“敕”字，似乎也是仿照唐文皇的旧例。拓帖所用纸墨都很精美，值得珍藏。《梦英篆书偏旁字源》。

译梦英所写的《篆书偏旁字源》，说秦斯的篆书虽然把方圆之妙发挥到了极致，但点画简略，所以直接把墨宝归于李监罢了。郭忠恕能够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又把郭忠恕的复信录在后面。只是我家子行等人完全不取法梦英的篆书，认为它缺少师承；而郭忠恕书信末尾所说“什么人知道它，只有英公知道它”，也含有很深的讥讽，为什么呢？然而梦英的篆书笔法本来也整齐劲健，跋语用正书写成，出自信本、皇甫君碑的法度，只是骨力稍稍外露罢了，姑且记下并保存。《杪高僧传序》。汤休所谓“碧云之句”，其实是江淹的言语，可以把它说成释氏的文学吗？陶学士的文章，不过是真正佛门的依样画葫芦；英太师的书法，也不过是从笔冢中偷取枯骨，不值得玷辱我的书法观念。《夫子庙堂记》。《夫子庙堂记》由程浩撰写，僧梦英追写。程浩的文章是唐人中最为拖沓的一类；梦英的书法是柳公权法度中最为张扬的一类，都不值得保存。郭忠恕《三体阴符经》。这就是郭忠恕的《三体阴符经》中的第二种，其中一卷是大篆、小篆，另一卷是隶书。郭忠恕的篆书笔法几乎可以和徐铉相等，而尤其以擅长小楷著名，绘画品格也进入妙境。他在宋代做官，任国子主簿，因嗜酒狂放获罪，被贬后能够自己预卜死期；有人说他成仙而去，并没有死。《阴符经》是唐人最为重视的书，褚河南前后奉敕书写过多达几百卷，其中也有许多精妙的语句。它是老子以下、鬼谷子以上的人所作，只是不是黄帝的书罢了。郭忠恕既然是谪仙人，难怪能够领会其中深意，反复书写仍然觉得不够。《唐宪宗庙碑》。宪宗陵庙在开宝六年修葺，撰文的是宗正丞赵某，书写的是待诏张仁愿，都很拖沓，不值得观赏。当时艺祖正在经营天下，没有时间从容办理祭祀典礼，却首先把心思放在宪宗身上，大概是深深感受到宪宗的威势谋略和藩镇的跋扈，这也就是赵韩王的主张得以提出的原因。天下从此安定了。《汾阴坛颂》。汉武帝封禅泰山，回来后又祭祀汾阴，这究竟取的是什么意义？唐玄宗、宋真宗都沿袭它，实在可笑。颂文由王文正旦撰写，也不过是天书一类的空泛言论。尹熙古是书院待诏，书法稍有《圣教序》的笔意，却不能摆脱通微院体，姑且记在这里。跋苏书《醉翁亭记》。苏长公这件帖，是新郑公从徽宗废弃的府邸中得到的。刚出现时，满朝争相惊叹赞赏，认为神奇。刻石流传以后，我们吴地稍懂临池书法的人，无不认为是赝本。认为它是赝本的理由，一是说苏公既然已经替别人草书《醉翁亭记》，不应当又写刻石后的跋语；二是说苏公传世的正行书真迹石刻，往往多用左倾的卧笔，而这里独独向右取劲；另外其中的正书极其寒俭，也不像苏公。我起初也以为这是王逸老、陆务观、张温甫这些好事者的作品；后来在漫长夏日中拿出来反复展玩，看见其中渴笔、纵笔，在拂、策、磔、掠之间，森然具有“折钗股”“屋漏痕”的笔法，于是又认为是苏公兴致到来时所写。但最后列出的苏公各种行草作品作为比拟，又不像。它真是墨池中的一桩大疑案。帖尾赵吴兴、宋昌裔、沈启南、吴原博的跋语，竟没有一篇是真迹。刻入石中时，文寿承施展了这种手段；新郑原本中本来没有这些。总应当把它们全部割去，才可以作为一家之帖。《东坡乳母铭》。这件刻石在黄州，近来有人从土中发掘出来。大概是子瞻亲自书写在石上的，所以与他的其他书迹相比，尤其淳厚古朴而刚劲。它用墨过于丰厚，正是颜平原书法的遗风。《海市诗》。坡公在十月到登州，祈祷海神后看见海市，写诗自我庆幸，把这件事比作昌黎祈祷祝融。我在五六月间再次巡行到登州，海上只出现了一次海市，便被风吹散了。海神难道真的有眼睛吗？不禁为此一笑。《坡公杂诗刻》。这就是坡老书写的黄州诸作：五言古诗一首，七言近体诗六首，词七首。其中本来有些辞意和情致，但押韵用典，实在令人不快。书法笔势飘逸，从放纵中流露出来；姿态又处在规矩法度之中，尤其可爱。苏公押“嫌”字韵，说“雪似故人人似雪”，虽然可爱，但有人说他的词翰，其实离这句话并不远。《喜雨亭》《表忠观》二刻。坡公作《喜雨亭记》时任凤翔军事推官，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作《表忠观碑》时任徐州知州，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喜雨亭记》的文章虽然爽朗俊秀，却没有完全摆脱书生习气；书法笔势本来娴熟，但也不免有拖沓意味。至于《表忠观碑》，结字法谨严，姿态自然充足，所以应当按照年龄和阅历来分辨等级。苏公这通碑用颜体大字书写，世间流行很广，但很少有传世的小字本，因此尤其珍贵。坡公行草《定惠院海棠诗》刻。坡公喜爱书写《定惠院海棠歌》，留在人间的真迹共有十多本；这一件是他醉后书写赠给张房元明的，在疏放纵逸、跌宕起伏之间自有紧密姿态，大体像良马在春日原野上骄傲嘶鸣、自我欣赏，所以不作款段缓行、摇摇摆摆的步态。我在壬戌七月望日登上赤壁，歌诵苏公前后《赤壁赋》，随即寻访定惠院的遗址，想寻找海棠却没有找到；看着苏公这件刻本，不觉惆怅。有人说苏公喜爱自己的诗，有人说苏公是蜀人，因为海棠是蜀地的品种，当时又都滞留在齐地，所以屡次书写它来寄托感慨。苏公又曾赠给妓女李宜一首绝句：“东坡居士黄州久，何事无言及李宜？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他借物寄意，或是怨恨，或是自得，不能一概而论。《南宫父子词笔》。前面是旧拓的江西帅司帖，米元章的寿词、乐章都没有写成完整的文章，但语言和笔气超迈雄逸，仿佛有神助。元晖的各种跋语也刚劲秀美，不像他平日所写的只是倾斜欹侧而已。后面三帖题作同一类，其中收有王逸少《初月》一帖，痴情的事情、痴情的话语都奇绝，而书法尤其精妙。观看它令人产生痴迷的思绪，也突然兴发起来。王庭筠《先主庙碑》。涿州有昭烈庙，王庭筠撰写碑记并书写、篆写碑额。王庭筠在金朝与党怀英、赵秉文等人都以擅长书法著名，行笔极像南宫父子。正书稍微保留棱角，虽不缺筋骨，但姿态远远逊色。在当阳之战中，不以（缺）而以百姓为重；在永安托孤时，不把国家托付给家族，而托付给贤能。这些都是名言。又。涿郡是昭烈帝的桑梓之地，所以金人也知道在那里建庙祭祀，并让王庭筠为它撰记、书写。王庭筠写行草，得到米海岳的精髓。这件作品却是楷书，夹杂张从申、柳诚悬的风骨，又稍微以米意运笔，刚劲飘逸而疏朗，也很珍贵。杨太初书《重阳歌》。看《重阳》这首诗，难道淮南王、东方朔以后那些仙人一类，就不能写出雅正的语言吗？杨生这件书法极力仿效涪翁，只是近来才像沈启南罢了。《嵩岳庙碑铭》。

译这就是《嵩岳中天王庙碑》，由卢崖州撰写。它带有唐朝末年衰弱疲敝的风气。孙崇望大概是以书法待诏的，他的运笔固然圆熟，难道不是通微院体的遗风吗？《淮源庙碑》。《淮源庙碑》原是汉延熹六年淮阳太守替百姓祈福，由百姓所作。原碑已经漫漶，无法阅读。元代杜昭任唐州守时，重修了祠庙，于是请待制吴炳参用汉隶和释教书法，把旧文书写在石上并刻下。我起初奇怪它的文辞格外雅正可读，书法又杂有《西岳碑》的体势，却不能洗除开元以来的习见风气。读了吴炳的跋才明白。跋语用正行书写成，也得到李北海、王黄门的遗意。由此才知道前朝善于临池的人并不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华阳十二颂》。《华阳十二颂》是已故陶贞白先生所作。文章很能写出良常山、地肺山的胜景，但大旨不能超出《真诰》，都可在《隐居集》中看到。后来署名“紫阳观主刘行矩”等人立，不知道是不是刘行矩所书？这件书法不能完全展开观看，但体势方正而用笔圆转，略有张长史《郎官壁记》的意味，值得珍藏。东魏《孔子庙碑》。东魏《修鲁孔子庙碑》见于欧阳公《集古录》。欧阳公完全不取它的文章，只因它用笔不俗，字画多有奇异，所以姑且保存。如今考察它，果然如此，大概是崔司徒书法遗风的承继，也是欧阳公家兰台体的源头。孔庙是兖州都刺史李仲璇修建的。仲璇的字没有留下姓名，他是赵国柏仁人；“柏仁”应当是“柏仁碑”的误写。考察仲璇的功勋、家世和官位，也不算轻微，但史书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他不是平棘县的后裔吗？孔庙修建于静帝迁都邺城后的第五年，当时贺六浑每天与黑獭在东西两面争战，军队还没有回来，而掌管土地的人却能从事学校建设，值得嘉许。蔡有邻《章仇玄素碑》。唐代淮阳司马、赠东太守章仇玄素碑，是翰林学士、内供奉蔡有邻所书。书法取法当时的风尚，不能说非常古朴，但在严整劲健之中略有情致，似乎胜过韩择木。章仇玄素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父亲，因为儿子显贵而受恩封。碑文琐碎，只是记载诏书辞令和家族门阀罢了。章仇兼琼是个追逐利禄、品格猥琐的臣子，李、杨两位宰相的门客，不值得说。只是天宝七载的碑，见于《金石录》的共有八通，而蔡有邻所书的这一通独独有名，却又独独被遗漏，实在无法理解。《集古录跋》。这就是《欧阳文忠〈集古录跋〉》石刻三卷，其中有杨博士南仲、刘敞原父各一通释文，刘敞另有一通跋；尺牍也如此。蔡襄君谟有两通跋，裴煜如晦有尺牍一通，欧阳公又有亲自写给君谟的尺牍一通。其余都是欧阳公亲手书写的跋。欧阳公的文章天下无双，但在考据小事上不能没有遗憾，他所持的论说也有接近迂腐的地方。他平日说，辨析古文奇字，全靠杨南仲、章友直的力量；又极力称赞原父博学，无所不通。原父却说，人们喜爱一个欧阳修，只可惜不读书，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我见过欧阳公的墨迹共有三处，结字法与此相同，却不能像这里这样有神采，大概又完全得力于石工的刻制。目录计算起来似乎也有刻石本，而序文是君谟亲手所书，我弟弟应当慢慢寻访。《永福寺碑》。考察至元十三年，常福生以饶州投降，被授予饶州路总官，修建了这座寺。到延祐六年碑才立起来，相隔已经四十三年了。碑文和所记的事情都不值得称道，只有赵文敏的书法是晚年笔迹，取法李北海，因此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不只是像优孟模仿孙叔敖那样相似而已。往事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哪里还说得清呢？想来文敏书写丹石时，也不能不稍有这种感慨。《御服碑》。元成宗因感应奇异的梦境，把御服送到终南山万寿宫。赵参政世延为此撰记，集贤孟俯书写。集贤这件书法，是奉诏书写的，也是中年以后之作，应当是最精妙的作品；但其中出入李北海的风格，未免过于婉媚，为什么呢？《龙门建极宫碑》。本来是为神禹建造建极宫，却由道士完成工程，诏命又出自北方君主，唉，真可叹息！王鹗、姚枢都是一时名士，但书法和文章不相称，大概也是当时环境使他们如此。鲜于太常《千文》。伯机这件书法雄劲飞逸，时时有高闲的笔意，大概是洗涤河朔气息还没有完全除尽。跋尾的行书也秀润而稍显疏放，与吴兴相比，尚可并列。祝京兆小楷选刻。世人往往只称道他的行书、草书，却不知道他的楷书也十分精工，有时甚至超过赵吴兴。比如《王文恪志铭》，精密严整而端劲，其中又有生气流动，是金石文字中的第一流手笔。《韩孺人志铭》和《陆翁墓碣》，古雅的趣味扑面而来。《会道观记》稍嫌不够整饬严峻，但天然真率之气十分浓厚。唐初诸君子的法帖，虚和流美，兼有虞世南与褚遂良的风致，所以实在是晋宋之间的遗物。《燕歌行》，高处逼近钟繇，低处也不失宋儋的风格。《欵鹤文》极像王献之的书法，不应只从固定的门径去衡量它。《袁介隐诔》飘逸自如，柔和却不显肥腻。《秋风歌》用笔老辣峭拔，疏宕却不显筋弱。《味泉赋》二十行以后，隶书、分书的笔意流溢，可以同蔡邕《兰台》、道因的书法并观。只有《阴符扇书》是行草，因为还保留一些小楷法度，所以也保存下来。此人的技艺胜过（阙）山神太多了。因此合编成这一册，时时自己披阅欣赏，哪里知道后人不会把它同晋唐小楷一起流传呢？题写罗生所书《医无闾碑》之后 万历甲戌年，征北前将军、现任宁远伯李公成梁，能够战胜敌人，却又想夸大自己的功劳。适逢当今太宰梁公梦龙以少司马身份奉命犒劳军队，便在医无闾山刻石记功，由歙县人罗文瑞书写碑文。梁公遵循法度，取法班孟坚，所以文辞稍显严整简洁而不夸张放逸。罗文瑞结字取法李邕、颜真卿，因此遒劲庄重而不欹侧散漫。评论者还说，这个功劳只是略胜罢了，不能同北单于左校所俘获的功绩相比，也不到它的十分之一。然而万历年间的天下，治理得像和帝、熹帝时那样；明军应战，汉军讨伐医无闾山，近处又响应远在狼居胥山的旧事，这就很壮观了。何况这次出兵路近而不劳，又有李将军从戎伍中崛起，果然气势雄壮，凭百战取得彻侯的印信，远胜窦车骑。唉！铭文的事情不必再说了，罗生也真是幸运。他的姓名和这篇书法，将同这座山一样永远不会磨灭。《定武兰亭》之后

译我所见到的《定武兰亭》前后大约有好几本，其中达到佳品的有五本。第一本在潘方伯允端那里，后面有赵松雪十五篇跋文，但实际上并不是独孤长老的本子。大概当时有吴氏子弟见过独孤本，请赵松雪为它书写跋文，最后一篇跋文可以作为证明。第二本是我所作松雪好友陈直斋的藏品。大概赵松雪曾向人求取陈直斋的藏本而没有得到，陈氏后人便把它与跋文一同装在卷尾。第三本在我弟弟那里，也有元人的题跋。第四本是贾秋壑任制置使时从前辈刘菊庄秘监那里得到的，不知道在一百二十卷中列第几等；纸墨稍微更加明润，听说现在在项元汴那里。第五本应当是如今詹博士东图收藏的那本，后面唯独没有旧日题识，又可惜装裱人除去了石龟痕迹。不过第六行稍宽，以及其中的针眼、丁形、蟹爪之类，都清清楚楚可以辨认，因此毫无疑问是损坏了五个字的本子。即便如此，东图精通鉴定古法，所以他所得到的应当是价值连城的夜光璧；如果连这样的东西都要在楚国工匠的眼光之外再等它来辨别，也未免太浅薄了。《宝晋斋帖》《宝晋斋帖》，是宋代礼部员外郎南宫米芾元章亲手摹写王羲之、王献之以下名家真迹并刻入石中的法帖。凡是《阁帖》所收的作品，都放在这里不取。米元章自己得到王羲之《破羌帖》等法帖，又得到顾虎头所画的《维摩天女》，所以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宝晋》。人们都说米元章尤其擅长临摹，又善于给古书画染上古色，把真本和赝本一起拿给人看，往往使人无法辨别。这部帖虽然古意浓厚，却不能摆脱米家自己的腕法。譬如康昆仑弹琵琶，哪里经得起段师再听呢？我对此仍然疑惑，无法解释。读《东观余论》，见其中说米芾喜欢观赏古帖，但议论疏阔；喜欢摹写古帖，却使点画失去真实。既然前辈早已这样说过，那么那些好事者的话，怎么能全都相信呢？《宋拓鼎帖》右边这部《鼎州帖》共二十二卷，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七卷。其中有颜太师清臣、杨少师虚白、徐吏部季海的行书、草书，许多都是其他法帖中没有的。旧日装帧极其草率，纸背都写着“绛帖”二字。我认为它的摹拓不很相像，心中有所怀疑，却无法辨明。幸亏后面的跋尾还在，大概刻石是在绍兴二十一年。那时江左偏安之地战事还没有停止，发遣张斛、通判赵子浚竟有闲暇结下这段翰墨因缘，实在令人感慨。编次的人是武陵县丞赵铚，他同赵子浚应当都是皇族。考察陈绎所记和曾公的《鼎帖》，可见刻石质地坚硬而刻工不精，虽然内容广博，却缺少古意，确实如此。鼎州如今是常德郡，只留下诸葛亮、张旭的两个墨池遗迹，而鸿都的石刻终于荡然无存，再也见不到了。无法看一眼全文，真令人长叹。王子裕先生墨刻五跋 辞赋中有苏轼的《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我曾说，这好比文章中的漆园，书法中的飞白，绘画中的董源、巨然，实在不应像屈原、扬雄那样用偏僻曲折的辞句搜罗堆砌。以今天的王子裕先生为例，他竟能纵笔用飞白书写这篇文章，笔势遒劲飘逸而迅疾，神采飞动，真可说是两者相合。我家收藏有陈道复所书《后赤壁赋》，其坚劲雄伟差不多可以并驾齐驱；但它只是飞动而不是飞白，终究还得让先生占先一筹。王先生登上武林晴晖楼，歌声一起，开头两韵完全是李白的家法。中间颇有唐人的风格，但雄健飘逸而爽利劲挺。诵读它，好像吃哀家梨一样，畅快得无法形容。若论他的行书、草书，则多用枯笔，神采飞动，使人想起张旭、怀素。先生的儿子汝明把它摹刻在石斋中，以寄托对父亲的思念。我说，为什么不把它刻在楼壁上，使它同西湖相对而立，成为两大胜景呢？等到云气升起、雷电轰鸣的时候，才会知道这首歌和这篇书法的妙处。王子裕先生亲手书写《玉芝翁歌》，他的八法完全得到苏轼的精髓。假如由吴原博先生来写，风骨虽有余，神韵和气象似乎就不足了。先生自然应当把吴先生排在自己之下。诗歌婉转润泽而飘逸，把它放进苏轼的诗集里，只有《烟江叠嶂》和《赠画御容师二歌》还可以同它分庭抗礼，其余的都只能退让。唉！先生已经去世了，难道不就是所谓谪居人间的仙人吗？子裕先生亲手书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人们以为其中有苏轼眉山卧笔的意味，其实不是，正是出自徐浩侍郎的八法。我曾见过徐侍郎书写这部经，字只有钱那么大，丰润的姿态和光泽，完全同此作相似。汝明把它刻在石上，放进孙萝庵中；假如观自在菩萨用天眼看见它，一定会认可它与自己相合。王羲之专用宣城诸葛氏的兔毫笔，书写《兰亭序》时则用鼠须笔，各自适合所写的书体。近来陈白沙先生把茅草捆起来制作笔，所以虽然白而不飞动，遒劲却不能飘逸。王仲山先生多写擘窠大字、飞白和狂草，想来他采用赤城的棕笔是很合适的。至于歌中纵论钟繇、王羲之以下的书法，则超然出于毛颖、楮先生所代表的笔墨范围之外了。《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画跋 《萧翼赚兰亭图》

译我曾听说赵太史用贤那里有杨仪宪副旧藏的《萧翼赚兰亭图》，后面有文征明待诏所书的文字和吴说傅朋的跋。我偶然借来阅览，太史便举起来送给我，深深惭愧于他的情意，只好把近年来积存的酒枪、茶具之类全都拿出来作为回报。这幅画流传至今已经千年，虽然绢和墨色都已经逐渐变坏，但神采仍然旺盛。不必说老和尚和潦倒书生的形态神情都描绘得极其周全，即使是捧卷服役的苍头和小妓，也无不各具妙态。我所见古代贤人的名迹已经很多了，从未有超过这幅画的。只是吴说傅朋的跋文中说：萧翼拜访辨才，早晚来往，彼此性情意趣已经熟悉融洽。一天因谈论王羲之的笔迹，萧翼把自己带来的御府诸帖全部拿给辨才看，两人反复争论真伪优劣，以此刺激辨才。辨才于是拿出王羲之的《兰亭序》给他看。萧翼看见以后，便拿出唐太宗的诏札，把字轴放在怀袖之间。阎立本所画的，大概就是这段情景：书生意气扬扬，满脸自得；老僧张口，有失意的神态。但这恐怕不是事实记录。考察何延之的记载，事情是萧翼看过《兰亭序》之后，辨才不再把它安放在梁架上，而是把萧翼带来的王羲之、王献之诸帖借来临摹，放在几案之间。后来辨才外出赴宴，萧翼便偷偷到辨才房中把《兰亭序》取走，随即到驿站向长官凌愬报告，凌愬又报告都督齐善行，派人召辨才来出示诏札，辨才惊倒，几乎昏死。哪里有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夺取它的道理呢？况且老和尚跌坐在一张床上，各个服役者自若地洗杯、吹拂尘土，宾主从容相处，难道会有争夺的情形吗？他张口不合拢，正是因为萧生指出《兰亭序》的瑕疵，不可能没有些言语争辩。为什么吴说傅朋会考察得这样不仔细呢？他又说画出自阎立本，我私下也有所怀疑。此画大概以何延之的记载为依据；在阎立本任右相时，这件事恐怕还没有闻名，即使确有其事，也是唐文皇忌讳的事情，哪里敢落笔描写？又怎么知道不是陈闳、周昉所作呢？考察《宣和画谱》，御府收藏有吴侁所画《赚兰亭图》，如今这一本却没有御题和玺印。又说顾德谦在江南时以绘画著名，冒充唐李氏的作品，所谓前有恺之、后有德谦。最奇异的是，萧翼取《兰亭序图》的风格特别不同，却流落在外而没有见过这一本，难道就是顾德谦的笔迹吗？吴说的话多有轻率之处，唯独他记载收藏传承，十分清楚。在宋代人们已经如此推重它，如今又该如何评价呢？文征明待诏的楷法尤其精绝，仅凭这一点也足以称为山阴书法的嫡传。于是我仍请待诏的儿子休承把何延之的记载补写在后面。休承已经八十多岁，虽然时时可以见到他的拙笔，却没有使家声衰落。杨氏那里还有一帖《定武兰亭》，我考定它不是王羲之的真本，便把它去掉。我自己有真正的《定武兰亭》和褚遂良摹本。再加上帖中王羲之的书法、柳公权的书法、颜真卿的书法、群贤诗和孙绰后序，这样大概就把《兰亭序》的事情备齐了。《夫子杏坛图》后题 大廷尉陈公玉叔珍藏着他父亲宪使公遗留的《夫子杏坛图》，每次出入都带在身边。到了蜀地，他所振兴的教化声势，同文翁前后相继。这幅图一出，石室的弟子们都要退避了。今年我出游金陵，玉叔带着它来见我，使我得以恭敬地展阅一次。孔夫子凭靠着盘石，坐在那里弹琴，有一种穆然深思的气度。七十二弟子有的环绕聆听，有的快步趋前，虽然各自姿态不同，却都能左有准绳、右有规矩，不失于和悦正直、侃侃而谈的风度。我看它用笔精细紧密，设色古雅，品格处在神妙之间。只有程巨夫的跋文说它是吴道玄所作，这一点我不敢同意。吴道玄一生以神气胜长，运笔画衣纹像菰草的条叶，所谓“吴带当风”的风格，同这幅画完全不像。也许是陈闳、李思训的手笔，声价未必比吴道玄低。程巨夫元初任大官，曾任江南廉访使，不应排在裴晋公之前。只是裴晋公的遗墨我过去确实见过。元和八年，裴晋公当时才由舍人任中丞，哪里有空制作这篇跋呢？蝇头楷书和宣和御押一向都写在书画的题签首端。如今书写在跋尾，印文也都错误。玉叔如果能够割爱把它去掉，我将依照海岳庵的例子，改题为“唐名人画杏坛像，附程巨夫跋”。玉叔答应吗？《晋公子重耳出亡图》少保铜梁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锦衣君某某等人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他们送来的玉带、重锦等礼物我都退还了，只留下这一卷画。它画的是晋公子重耳出亡的故事。根据跋文，有人认为是李伯时所作，但反驳的人说用笔粗细不像；有人认为是赵子昂所作，但画上又有宋理宗的小玺，这两种说法都没有谈到关键。只有仔细观察它的笔力，精密紧劲而遒厚，不事粉饰，却自有一种生气；至于奔驰追逐、转眼低语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遗漏。我遗憾地认为，这应当是北宋以前第一流的作品。我收藏的古代人物画很多，只有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周昉《听阮》和这一幅，三件最值得珍藏。可惜的是，这幅画原来应有二十多幅，如今只保存十幅，而且其中三幅的内容无法考证。能够考定的，只有重耳出蒲城、僖负羁私下拜访他、同齐桓公相见时宾主和众多随从骑马的场面；齐国女子与舅犯谋划，把公子灌醉，放进车里送他出走；秦国宗室女子前来进献的有五人。渡过黄河以后，舅犯辞别并把玉璧投入河中；介子推站在船舷中流，笑着看他。以及后来重耳乘车、张旗、戴冕服返回晋国的情景。原来的各幅画应当很有情致，可惜没有保存完整。即使如此，拿它同吉光片羽相比，也并不过分。公子的事业是伟大的，回到晋国以后，接纳周王、击败楚国、召集诸侯狩猎、会盟诸国、接受赐命等事情尤其伟大。可惜没有再画一幅像周代《王会图》那样的作品，来表现他得志后的情形，却只记载了这些琐碎而流离的状态。大概他所谓的不得志，正是为后来得志作铺垫。《宋徽宗雪江归棹图》宣和主人虽然以花鸟、雁行著名，并不以山水人物画闻名于世，但这幅画竟然超越了绘画的通常门径，直接进入王维的堂奥，即使同郭熙、宋子房相比也毫不逊色。阴云连片，远水一色；小艇覆着白雪，在淡烟平霭之间时隐时现，像几点轻鸥。水面尽头突然出现一座堆满白玉般积雪的小岛，古树盘曲、枝干交错，全是少室山三花的景象，真是令人畅快的画面。估计徽宗游览的地方不会超出黄河、艮岳一舍左右，他从哪里得到这样的景色？难道是秘阁藏有万轴图画，偶然展开观赏，便能领会万物本来的面目吗？后面有蔡楚公元长的跋文，虽然拖沓而不成文，但行笔极其秀美，结构同我收藏的《题听阮图》相同。当时君臣竟能在翰墨之间做出如此俊逸的事业，令人想起宋太祖、韩王那种朴拙的神态。又题

译根据蔡楚公的题跋，他共有四幅画，这幅应当是最后一景。题写此画十六年后，徽宗在下雪时为躲避狄人而幸临江南，虽然黄麾、紫仗在美玉般的江浪和仙岛之间光彩斐然，但白羽急促来往，更使人羡慕披着蓑衣的渔翁，而他却无法得到这种生活。又过了两年，他向北逃亡到五国城，大雪埋没骆驼的脚，他缩身住在穹庐中，同吃毡子的苏武为伍。我曾记得他渡过黄河时作过一首小词，其中说：“孟婆孟婆，你做个方便，吹个船儿倒转。”唉！风景和意趣都已经消失殆尽了；同《雪江归棹图》中的王子猷相比，哪里只是天地之别！题写完毕，不知不觉连叹三声。《宋名人山水人物画册》这是一册杂收宋代名家山水人物画的画册。其中有赵大年所画的《云山》：山峰在烟霭中时隐时现，草木掩映相连，下面是清流白石，不减南宫父子。有李唐所画的《春江不老》：古松盘踞在巨石上，仿佛要攫取峡口，崩流汇成怒涛，冲击山岸直上，百步之外仍未止息，在各幅画中最像狮子怒吼。有刘松年所画的《溪隐者山田》：翠色山屏削立云表，孤独的庄舍临着清流，平畴之间远风交错，各自极尽情致。有马远所画的《观梅》：老树挺立，疏枝秀出万物之上，旁边题着御书的一首绝句，文字拖沓不成语，字形也不成字；休承断定是宋高宗所写，我认为高宗一定不会写得这样不堪，应当是宋光宗、宁宗所题。马远又有一幅《松下挥翰》：一个老人倚案而坐，极像犹龙公，只是不知是否确实如此；五千言的《道德经》就在眼前，令人觉得其中的天赋骨力和天然机趣都很秀美。马远又有一幅《观瀑》：不敢说能赶上栖贤三峡，也许是在天竺六桥之间雨后得到的景象。还有一幅夏珪的《远浦归帆》：三株树掩映在绚丽的天际，一叶帆船在断续的山峰间忽明忽暗，自然很有情致。有一幅赵千里的《水阁纳凉》：应当是描绘他宅第中的景色，六月里看它，薰风仿佛自然吹来，足以使人忘记暑热。其中有一幅《金谷园》，把五十里锦绣屏障般的景色如实画出，仿佛就在眼前；因为没有署名，姑且把它列在这里，几乎不比陈闳、李思训逊色。有一幅《柳洲》，画的是二月间辋川的小水湾和西湖曲岸上轻尘般的柳絮，只可惜少了酒旗作为点缀。有一幅《高阁观潮》，不过是钱塘江的一曲景色，完全没有伍子胥所见潮水拍岸的气势。有一幅《寒山拾得》，两人的姿态傲然放纵，十分可爱；想来他们是世尊所作的得力辅佐，疲于承担度人的桥梁，所以不得不托身于鱼服之中逃避。有一幅《阎次平小景》，山顶岚气层叠，仿佛是王叔明的鼻祖；其他地方绿树丰茂繁密，也很接近自然。有一幅《次平松溪别业》，尤其精劲可爱，这才知道唐伯虎、周臣从这里取法不尽。有一幅《李嵩内苑图》，也许是光尧皇帝德寿宫中的冷泉小景；如果拿它同宣和年间的延福宫等处相比，就显得太寂寥了。有一幅《松下鼓琴》，极有悠然自得的意味；画内没有署名，但人物冠服都很雅致，恐怕是马和之所作。有一幅《松间醉卧》，画中人忽然把天作幕、把地作席，像阮籍，又像刘伶，也不知有自己的存在，这种快乐最为深厚，使人想到糟丘侯。有一幅《雪阁》，景色险峻瘦削，只有一个人戴着暖帽，曲着手臂而卧，因而不必劳烦洛阳令前来叩门。其中有一幅《霞岭扁舟》，完全呈现孤鹜齐飞的境界：渔舟发出欸乃声，驶入高柳夕阳之中，我在这里的兴致也很浓。有一幅《风雨泊舟》，虽然阴暗蒙昧、细雨纷纷，却没有画得令人压抑；即使风神阳侯在船底发怒，只要有浊酒在手，也不妨倚着枕头听雨滴敲打船篷。有一幅《采莲图》，大概画的是若耶溪的采莲女子吧，只是不能画出隔着荷花含笑同人说话的情态。有一幅《柳阴放棹》，意境很佳，只可惜画面有些剥落。有一幅《刘阮天台》，很像前面所说的《金谷园》，但自然意趣胜过它。如今天台的石梁渐渐平坦，已经可以涉水通过，却再也找不到欲界仙都那样的一尺之地了。刘晨、阮肇的故事应当不是假的；但说在那里半年便相当于人间数世，我不敢相信。有一幅《高阁燕息》，华丽开阔而幽静美好，没有画出五侯宅第那种炫耀的气势；它究竟是晋公的午桥，还是白居易的履道里，哪一个更相近呢？署名不够雅正，也许休承另有根据，姑且依照它。以上共二十七幅，其中能够考定的画家只有八人。赵大年名赵令穰，是宋代宗室，官至（阙）州观察使。赵千里名赵伯驹，是南渡以后的宗室，官至浙东兵马钤辖。李唐是河阳三城人，在宋徽宗朝有名。阎次平是待诏阎仲子的儿子，在宋孝宗朝有名。李嵩、夏珪、刘松年都是钱塘人。马远是河中人，他们都在宋光宗、宁宗前后担任祗候翰林，并获赐金紫。以上八人，虽然不敢同李成、范宽、董源、僧巨然的盛名相比，但在残山剩水之间纵情挥洒，也没有谁能执鞭牵马在他们身边侍奉。后面两幅是空绣，其中一幅是《滕王阁图》，画面向右，左边空着，填绣王子安《滕王阁序》，能够辨认的字只有百分之一二。另一幅也应当是楼阁景色，画面向左，右边空着，所绣的字细得像蚊子的睫毛，即使让少年离朱在晴窗下辨认，也认不出十多个字。拿韩愈所作的记文来考察，又对不上，最终不知道绣的究竟是什么文章。画的品格精工到了极点，同书法一样都无法找到可以相比的门径，何况敢妄加褒贬呢？不过，古人称薛夜来为针神，唐末又有一位女仙卢眉娘，曾在一尺生绢上绣成七卷《法华经》；如今这三寸绢上只绣了七百字，唐代的奇技能让人惊叹，也不算太多。列子说宋国有人能在棘刺尖端雕刻猕猴，纪昌用燕地牛角制的弓、蓬梗制的箭，射中虱子而箭贯穿其心，虱子还悬挂不落。唉，我过去以为这只是寓言，原来世上确实不缺少这样的手艺和眼力。《宋人杂花鸟册》

译右边这册宋人杂花鸟画，共二十八幅：一幅《竹鹤》，一幅《松鹿》，一幅《梅月双雉》，一幅《桃花游蜂》，三幅《梅竹幽鸟》，一幅《梅竹双鸟》，一幅《双榴幽鸟》，一幅《白头冬青》，一幅《梅花小鸟》，一幅《杏花白练》，一幅《碧桃瓦雀》，一幅《枇杷青鸟》，一幅《翠禽香柑》，一幅《白榴小鸟》，一幅画雪树上的鹡鸰，一幅画枯柳上的鹡鸰，一幅画雪滩上的鹡鸰，一幅《芦渚九鹭》，一幅《来禽黄颔》，一幅画梅花下理羽的苍鹅，一幅画水中沐浴的苍鹅，两幅《鹌鹑》，一幅《鱼虎立莲房》，一幅《鱼虎立枯荷》，一幅《游蜂墨蕙》。画中渲染设色，穷尽姿态和变化，几乎要同造物争胜，常常能在毫楮之间胜过真实景物。可惜题款残缺，画家姓名难以清楚辨认，能够确定的只有赵昌、马远、吴伯、毛和、吴珪，以及宗室彝斋、孟坚而已。赵昌的品格处在神妙之间，马远次之，子固也有士人的风骨，并不俗气。其余画家在画史上并不十分著名，作品却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假如让李后主、宣和帝按照宋明帝评定围棋品级的办法，担任“大中正”，再让徐熙、黄筌、边鸾、易元吉协助他们评定丹青高下，不知道这些画的妙处又会被评到怎样的程度呢？不过我这一本，是从几十本中挑选出来的，应当算是眼下所见的第一流。《宋画香山九老图》我弟弟从秦中回来，拿着一卷画给我看，说是从朱大参孟震那里得到的；考察起来，似乎是《香山九老图》。后面有许多正统以后无名之人的题跋，只有一位咸淳年间的僧人，后来又把他的跋误装在卷后。雪斋老人甚至把它断定为赵大年的作品。赵大年擅长山水、小景、汀洲、芦雁，从来没有听说他画人物和界画楼台。画史说刘松年有《九老图》，这难道是他的笔迹吗？白居易自从归洛时六十八岁，得了风疾，便以刑部尚书身份请求退休；到七十岁病愈后，便召集旧日怀州司马胡杲，年八十九岁；卫尉卿吉旼，年八十六岁；右龙武军长史郑据，年八十四岁；益州长史刘真，年八十二岁；前侍御史内供奉卢真，年七十八岁；前永州刺史张浑，也年满七十岁。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贞因为不到七十岁，虽然参加聚会却没有列入九老之中。合计正好九人，在履道里的住宅饮酒，都作歌诗记述此事，白居易又亲自叙述经过，这就是所谓洛社耆英会。之所以称为“香山九老”，是因为白居易常游香山龙门寺，所以这样命名。此图所画有亭子、船只和白须飘然的老人，看起来似乎隐约就是履道里的景象。考察《池上篇》所说“水占五分之一，竹占九分之一”，中间还夹杂着岛屿和树木；如今画中水和树太多，竹子却太少，又没有中间的高桥、石樽、红莲、折腰、菱花、亭鹤、红绡、紫绡、蛮腰、素口等景物，只好分配琴、棋、书、画来点缀它的寂寞。不知道刘松年作画时是不是就这样。只是这幅画的绢素精良，位置和结构匀整，往往具有宣和年间宫廷应制画的风范。我平生一向仰慕白居易，自从辞去官职以来，颇费心经营弇山园，希望十五年后能拥有耆英会那样的盛况；如今却又厌倦并放弃它了。现在我同弟弟约定，将来如果为我画像，一定不要画得像白居易；如果不画成僧赞宁的样子，就应当画成一百三十六岁的李元爽那样。题惠崇《江南春意》惠崇是诗僧，绘画品格不能抵得上荆浩、关仝的一半。但如今看到这幅画，平湖小岛、汀花水禽、渔舟茅舍，明丽婉转、相互映带，处处有天然情趣，实在不是南渡以后的人所能达到的。米芾说，五代以来画江南景色而稍显清疏高远的，常常被认为是王维所作；如果这些画不题惠崇的款识，难道就没有人把它们当成王维的作品了吗？这卷画原来从杨先生应宁那里传到陈从训手中，陈从训也是京口人。春天时叫上小船，在焦山、北固山之间出游作画并歌唱；拿张志和的《桃花流水》来印证，应当会同山河一起响应吧。《醉道士图》这幅画经文休承司谕鉴定，认为是李检法公麟所作，并详细叙述了它在自己家族中的收藏经过；又说张僧繇曾画过《醉僧图》流传于世，怀素有诗说：“人人送酒从来不曾饮，整日把一壶酒系在松间。草圣一旦兴起便要发狂，真应当把他画进《醉僧图》。”道士常用这件事嘲笑僧人，众僧于是聚集几十万钱，请阎立本绘制《醉道士图》并流传后世；后来范长寿也画了此图，李公麟又继承其作。考察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和苏轼所临写的怀素绝句，确实如此；然而要寻找所谓李公麟所作的原图，却无法找到。后来我读到苏轼外集，见他曾题一幅画说：“我向来不喜欢饮酒，看正父的《醉道士图》，很害怕被人端着酒杯、拿着耳杯逼饮。”章子厚在后面题道：“我看《醉道士图》，展开卷尾，看到诸君题名直到子瞻的题字，笑得前仰后合。”苏轼又题道：“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再次经过长安，在毋清臣家中会见正父，再看《醉道士图》，见到子厚的题字，知道他是在讥笑我。那个拿耳杯的人，我本来就怕他。像子厚这样，想找一个拿耳杯逼他喝酒的人却找不到，日后再见此画，还应当再笑一场。” 子厚又题道：“酒中本来有很多滋味，可惜懂得它的人太少。至于拿耳杯逼人喝酒，已经太苛刻了。”子瞻性情喜爱山水，尚且不肯渡过仙游潭，何况要在这里懂得饮酒的滋味呢？难怪他害怕。关于仙游潭的事情，另见一部小说，所谓“……命能杀人”之类的话；两位公卿一位喜欢喝酒，一位不能饮酒，而且都善于说笑，所以才有这些故事。然而拿两位诉讼师来比，章子厚尤其强词好辩。这幅画所画的道士有二十人，醉倒的有十七人，把醉酒的情状描绘得极其完整，充分表现出潦倒落魄的神态；只是拿酒杯、持耳杯的人太少，也算是一大缺憾。因此我把二公互相戏谑的话补记下来，作为酒史中的一段佳话。《李龙眠理帛图》这幅画精工古雅到了极点。冯海粟、倪云林都鉴定为《理帛图》，但画中也有缝纫的场面；他们又断定是李龙眠所作，即使说它是周昉的作品，也不过分。冯海粟的歌辞爽朗而有奇特情致，结字疏放野逸，正是真迹。倪云林和邓文肃都以书法闻名，孔炎很珍重地收藏它。《李伯时姑射仙图》

译《列子》说姑射山上有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如处女，却没有说她乘龙驾气；而这幅李伯时所画的像，有逊功帝的题字，称为姑射仙像。考察《宣和画谱》也有此画，应当不会错。后面有绍兴年间的图记，以及赐给朱胜非的四字题字；当时朱胜非以故相身份兼领宫观，担任侍讲，因而得到葛楚辅的跋文，这篇跋文笔意特别遒美。只是跋中称朱胜非为绍熙二年的尚书左仆射；按朱胜非到绍熙四年才由枢密使任右丞相，而这个题称左仆射，距离他不再任仆射已经十六年了。杨廉夫、陈道复先后鉴定，都认为是真迹。两人的书法，一人老练劲健，一人放逸雅致，更加确实值得珍藏。桑慎等三人的跋文也很好，所以我在后面题写了这些话。题刘松年《大历十才子图》潘子来拜访我，给我看这卷画，原来是刘松年画的《大历十才子图》。其中的树石、琴、阮、茶灶之类，都精密细致而有五代人的随意意趣；人物尤其妍美雅致，富有韵味，同刘松年所画《西园雅集》很相近。不论是真迹还是临本，都足以同李伯时、赵子昂、李公麟等相提并论。所谓十才子，是钱起、刘长卿、郎士元、独孤及、卢纶、孙逖、崔峒等人之类。他们的诗名脍炙人口，流传不绝，竟又流溢到丹青之中，实在令人羡慕。不过，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诗本来只是陶冶性情、抒发志意、记述事情罢了，未必一定要有这样的声名。且不说邺中那些人的沉沦凋谢，就是这十位才子也没有一人登上三公之位，难道他们个个都遭逢了冯唐、灌夫那样的命运吗？追想往昔，抚今思古，不觉悲惧，于是砚池中的一泓墨水也仿佛生出了细小的鳞甲。题写完以后，我自己都后悔了。《赵千里画大禹治水图》秋日，马用昭参军拿出赵千里所画的《大禹治水图》给我看，并请百榖画家董狐题字，认为它得到周文矩的笔意，不是赵千里所能完成的。我弟弟敬美从陕地回来，曾纵览砥柱山，辨认画中大禹治理龙门、三峡时的情形。我不善于鉴定绘画，也没有机会亲眼观看砥柱山的胜景，只能一边赞叹一边惊异欣赏罢了。我家兄弟夷甫评论人物，若能经由阿平的品评，就不必再多费心思。如今这里有两个阿平，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又题 题跋写完以后，我又向马君索来重看了一遍。其中人物古雅得很，确实有些地方不是赵千里所能完成的。赵千里的画秀丽，却稍显绵弱，同这幅画相比还差得很远。这是北宋以前的人所作，但未必就是周文矩的作品。《庐陵五公像》沈纯甫收藏《庐陵五君子像》，拿出来给我看，让我在卷尾题字。欧阳少师以文章冠绝宋代，周丞相、杨秘监也窥见其门径；论博学多识，他们都超过了老师。周丞相虽然不算特别显赫，但天下人都相信他是宽厚长者。杨秘监难于进用而容易退处，超然自守，不受韩史之流操弄，人们尤其推重他。杨通判为国死难，胡侍郎抗疏直谏，于是光明磊落，同日月争辉。所谓一掷得到卢氏的好运，竟然在庐陵这个山邑中拥有了，成为千古文献的先声，盛大啊！纯甫弹劾政事，未必比胡公逊色，而一时遭遇的祸患尤其惨烈。他的文辞已经渐渐赶上周丞相、杨秘监，将来不能让欧阳公独占鳌头。杨秘监的儿子东山先生，世代以廉正刚劲著称；文信公收束宋三百年的正气，可惜没有见到他的画像，使这卷的题跋末尾略有缺憾。刘须溪是真正的逸民，气质不俗。《张端衡山水》这两幅画以杜甫的两句诗为题，各系两韵，诗写得不佳，书法也拖沓平庸。后面有一首诗说：“张端衡画成无声诗，留下来陪伴拙堂的幽独。”书体出自苏轼，却没有脱去俗气。款识写着“次仲印识”，又写着“司马”，应当是温国公的孙子，或者是司马才仲的弟弟。考察画史，端衡姓张，是京口人，考中进士，调任句容县尉，以丹青闻名。这幅画浓淡相间、绚丽多姿，其中有遒劲飞逸的气势；风吹树动、山涧流水，极得郭熙的笔意。云岭之间的墨韵，又仿佛僧巨然。如今人们一见到模糊的董源山水，便归到襄阳父子名下，因此有人题作米友仁、马端衡，甚至认为是司马光和老章的作品，这实在是对着痴人说梦，十分可笑。而且书法分明出自一人之手，却硬要伪作三四种字体，门径清清楚楚。钦之应当赶快去掉这些多余的题字，只留下次仲的一篇跋文；即使不能超过宋子房、复古、燕穆，又哪里会落到南渡以后那些残山剩水画家的水平之下呢？《古十八学士图》彭茂才拿出这幅画给我看，人物、器物服饰、台榭楼阁都精工古雅，毫无疑问是五代或北宋人的笔迹。文待诏征仲在后面题道：“在周文矩《文会图》的基础上增删损益而更加精工。”有人说这是《十八学士图》，我曾见过仇英的临本，也没有错；但拿我摹写的兵科收藏本来校勘，也不完全相合。只是画中现在只有十六个人，前面还有一小幅已经毁损，所以应当原本是十八个人。画中贵人的头巾都耳朵较长，穿直领衫，腰束带，有的系丝帛，有的有方形佩物并垂下鞭尾；下等人的头巾都耳朵较短，穿盘领衫，窄带似乎装饰着铜铁。考察《晋书》《唐书》两部史书，舆夫、侍从、奴隶都束铜铁带；书中只说帻巾裹着进贤冠的耳朵较长，惠文冠的耳朵较短，原本并不以贵贱区分，这里却无法解释。乐器有笙、笛、筝、瑟、阮之类，其中有一名歌者，共六人都坐在地上，凭着斑纹褥子；另有一人弯腰站立，手持乐句，这就是所谓部头。这一点最接近古制。有人说文征仲的跋文实际上是他长子寿承所写，但笔姿翩翩，很有父亲的风格。彭茂才请我在卷尾题字，因此略记这些，以表明一代制度，也为将来玉堂高会作个铺垫。再题《十八学士图》每次读到画卷中苏世长的形貌，我都笑得前仰后合，于是想起他在隋代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大业年间他任都水使者，隋炀帝曾对他说：“你的脸怎么像病驴？”苏世长拜了两拜，说了一声“呜呼”，便用手撑地，缩着脖子、皱着脸，作出病驴的样子，群臣都掩口而笑，皇帝大为高兴，赏赐他绢帛一百尺。第二件事，他在陕里的县邑任职时，不能禁止犯法之事，便引咎在市场上自己鞭打自己。伍伯厌恶他的诡诈，便用鞭子把他打得流血；他忍受不了疼痛，呼喊着逃走。我因而戏题在画卷后面：“再读一遍，难道不会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吗？”史书说他机敏善辩，嗜酒而率直简略，没有威仪，大概正是这个样子。他后来在唐朝做官时能够直言进谏，又有儿子苏良嗣担任通明相；唐高祖多次赏识他的直率，也多次调笑他，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性情。《摹古画后》

译右边是把古画摹写的四本合成一卷。第一本是顾恺之《女史箴图》中的“当熊”一段。顾恺之原本如今只是五代人的摹本。我曾在丁卯年秋天，在都城外一座萧瑟的寺院中见过它，唯独喜爱其中所画的当熊故事。元帝相貌奇伟，具有帝王气度，额头上的头发雄壮，像《昭仪传》中传话的情形。熊直扑上来，形势可怕；冯婕妤挺身而出，神情从容舒缓。两名宫监交叉着戟，熊仿佛活了一般。后来听说它在嘉兴项元汴那里，我来不及摹写，先请求陈方伯子兼略取本传中的几句话，以便等待。今年秋天才向元汴的哥哥少参子信请到摹本，把这件事补足。第二本是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这是唐代最优秀的高手所作，属于周昉、李昭道一流，但并不是阎立本的作品。画中潦倒书生和老和尚张口争辩，随从扬汤止沸般地劝解，都妙绝千古。后面有吴说傅朋记载这幅画的流传经过，是文待诏所书，笔力逼近《黄庭经》。我得到它以后，赵太史不忍反复展看，也摹写了一本，并请求休承临摹文待诏的书法。休承比待诏写这幅字时大五岁，真有继承家学的意味。第三本是周昉《擘阮图》的真迹，从陆司空与绳那里得到。画中弹阮的人和听阮的人，即使在耳朵、手指之间，也都充满生动的趣味，绘画的技巧实在达到极致。这幅原本悬挂的画，如今摹成了手卷，后面有宣和年间的题跋和蔡元长的诗，现在一并请公瑕书写。第四幅是王摩诘的《弈棋图》，有宣和题识，但不太可靠，似乎是画院画家的作品，不过也很工整精致。这卷旧藏在太宰陆全卿家，后来转入昆山顾氏，之后又被袁绳之宪副所得。我另外见过王摩诘所作的序，以及他和弟弟王缙、裴迪的三首诗，心里非常喜爱，于是从袁绳之那里借来摹本，请俞仲蔚用小楷在后面题写叙文和诗。大概第二天俞仲蔚就病重去世了，这应当是他的绝笔。摹本出自仇实夫的儿子，因此大体上得到了原作的八九成。拿它同《兰亭序》相比，也不逊于欧阳询、褚遂良的临本。我每每看见画苑诸家极力推重唐代以前的画作，多说是神妙之品，却不敢完全相信。如今看这幅摹本，不要说仇实夫，即使赵吴兴竭尽全力来画，也不敢说能望其门墙，更何况其他人。因为精工古雅的痕迹可以寻求，而生拙峭拔、流动自然的气韵却难以学习。近代吴姓画家等人，才得到元人的一两笔，就眼里再没有北宋以前的作品，所以特意把这件作品拈出说明。《豳风图画》这卷是五幅《豳风图》，由林子焕所作。子焕在书画史中都没有记载，但画笔很遒劲紧密，可以和名家并列。马和之用小篆书写诗篇，尤其淳厚高雅，值得珍重。解大绅每章用行草作解释，随后又题跋，神采焕发，感人至深。大绅所说的吏部侍郎许公，考察当时情况，应当就是我郡的叔雍先生。叔雍名思温，辅佐长陵平定靖难而显名，取得高官而能珍藏此卷，难道也是在思考王业艰难的由来吗？如今把这些话告诉那些身着铠甲、出身纨绔的士人，能理解的人很少了。《清明上河图》别本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有真本和赝本，我都曾有幸看到。真本中的人物、船只车辆、桥梁道路、宫室房屋都细密得像头发一样，却极其苍老劲健、有力量。起初落墨时，藏在宰相家，后来寻访登记，收入天府，为穆宗所喜爱，并用丹青加以装饰。赝本是吴人黄彪所作，有人说是得到张择端的稿本后加以删改润色，但它与真本完全不像，却也自有工整精致、值得称许之处，只是缺少腕力和指力罢了。如今这卷藏在我弟弟那里，却把它当作张择端的稿本，似乎是没有见过张择端真本的人所说的；其中所谓禁烟时节的景象，也不相像。不过它的笔势遒劲飘逸，惊人可观，虽然小处略显粗率，却绝非近代人所能创作。大概是与张择端同时的画院祗候，各自描绘汴河的胜景而有高下之分吧。我乡里的好事者于是断定它是真稿本，并请彭孔嘉以小楷书写，李文正公作记，文征仲用苏轼体书写，吴文定公为张著、杨准的两篇跋作跋；至于寿承、休承，则用小行书代写。岂只是青出于蓝？最后王禄之、陆子傅的题字尤其精妙清楚，对文字遗漏之处几乎全都加以纠正驳正，然而也不能断定它不是张择端的笔迹。假如画家中有黄长睿这样的鉴赏家，哪里会有这种情况！又 考察张择端，他在宣和、政和年间并不很著名。陶九畴编纂《图绘宝鉴》，搜罗几乎无所遗漏，却也没有记载这个人。过去有人说，逊功皇帝以绘画自负，祗候们所画的作品，都要取决于皇帝的旨意裁定。画成进呈御览后，有时皇帝稍加增删；皇帝常常先草创初稿，再交给祗候们补景设色，却都称为御笔，因此画家不能凭自己的名义显扬。即使如此，当时的马贲、周曾、郭思、郭信之流，也不至于像张择端这样默默无闻。而《清明上河图》一幅画，经历四百年后才大大显名。直到劳权相出面，耗费重金，经过争取和索取，才得到它。唉，这也太过分了！张择端的其他画，我见过的很不相称，姑且附带记在这里。《梁楷参禅图》图中比丘为宰官说法，姿态非常生动，只是没有见到确实的证据，不能确定是梁楷的笔迹。考察《滦城公集》，也没有见到这三首偈颂。而结尾的书法秀逸潇洒，和同叔欹侧倾斜、拖沓的书体完全不像，也全不类偈颂的文字。读起来简直足以让人拍碎饰有金面的棋盘；这是径山石头和尚的本色，也不是这位同叔所能写出的。缝中的篆书印章是柯奎章家的东西，印文说“眉山苏氏”等语，恐怕只是苏氏后人的收藏私印罢了。伯起用了许多米颠的伎俩，勉强把它标作梁楷的画；同叔的书法不过是想博取我的两部新集罢了。承复在二者之间含糊其辞，只要作品佳美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是真正的同叔、梁楷呢？题《马远山月弹琴图》马河中的画笔意格外清楚明秀，秀逸的骨力出于天然，不落入俗套。稍有遗憾的地方，就像孙虔礼的书法一样。这幅画中有一位道人在山间月下、清泉之间焚香弹琴，尤其超凡绝伦。孔炎王孙派人奔走二千里来索求我的题鉴，当时我正斋戒谢客，便拿起笔写下几句话。试想在夹池读它，这琴声也许能够和群山一同回响吧。《阅古堂石刻马》《阅古堂马石刻》没有说是谁的笔迹，长度只有一尺多，却刻有四十多匹马。它们骄傲嘶鸣、纵逸奔驰、雄健争逐、在野外闲适自在的形态，无不神妙绝伦，应当是顾长康、道硕的笔法，不是曹、韩以下的人所能做到的。阅古堂在韩平原的南园，平原收藏的书画足以倾尽天府，于是把这些马刻在石上，大概也是珍爱到了极点。后来胜国的名士共有十九人，在石上题歌作诗，各自极尽驰骋，却都不能与它相称。杜少陵《丹青引》中的一句诗，使人感慨地兴起“人才难得”的叹息。《苏黄小像》过去传说苏长公是五祖戒的后身，黄豫章是涪州一位学佛女子的后身。等到读他们的诗，觉得苏长公瑰丽，却稍显拖沓，像吴兴的富家子弟；黄豫章则矫健劲拔而粗涩，不耐柔和婉转，完全没有支公、顾妇那样的姿态。如今观看两人的遗像，看到他们一个清瘦、一个妩媚的神态，才相信过去的传说并非虚妄。孔炎认为怎样呢？

译《二赵书画〈归去来辞〉》我平生喜爱陶靖节的为人，却不能忍受饥饿，也不能承担耕田的劳苦；中间勉强作官一次，大概正是因为仰慕他而又惭愧。唯独对于他的文章，虽感惭愧，却不能放下不读。今年春天从幼于那里得到这卷，认为是二赵的名笔，说是赵千里作画、赵子昂书写。画中草木都秀美焕发，人物尤其精雅而富有生趣，应当是北宋人的笔法，哪里只是赵千里呢？至于赵子昂的书法，纵横披散、放达自如，老手出入于李北海的法度，不再寻求山阴的门径了。卷尾署名说是延祐七年八月，书写于杭州盐桥寓舍。考察此事，赵公在延祐六年以学士承旨身份告假归乡，回来三年后去世；当时大概六十七岁，也完全可以书写这篇辞，只是稍晚了一些，可惜了。题字时再次抚摸此卷，深为感慨。又 我家有一卷《陶靖节归去来辞》，赵千里作画、赵子昂书写，认为是三绝之作。故将军曾子澄奔走二千里来海上拜访我，我们谈得慷慨投机，正合彼此的胸怀；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壮行，于是停笔把这卷赠给他，并且用银装吴钩相伴相赠。子澄曾百战取得将军印，因一言失误而被夺去，后来回到汝阳山中，在简陋的屋舍和狭小的田地里耕作，那里同柴桑没有不同。他饮浊酒、唱清歌，放浪自适，也不比靖节翁逊色。只是有人说用吴钩陪伴《归去来辞》卷，未免不合身份，难道老子和韩非同传中所讥讽的那种人吗？事情并不是这样。靖节吟咏荆轲，难道也是默默无言、终于忘却世事的人吗？假如子澄手提这把钩，斩下北单于的首级，换取斗大的一枚通侯印，乘着四望车，拒绝《归去来辞》卷，把它拿在手中掷还给王大夫，难道不是一件痛快事吗？大丈夫时而如龙，时而如尺蠖，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呢？因此写下这些话，等待后人评说。赵松雪画山水 赵承旨的书画流传将近三百年，鉴赏家越来越珍爱并争相购买，是因为他能够集古今之大成。这幅画的构图设色极其精密，却时时有超出形迹之外的意味；不是残山剩水，应当在王维《辋川图》和李成的作品之间去寻求它的笔意。评论者稍微惋惜画上有墨色渗洇，是因为没有见过邢娙、何敝衣拖帚、裴令君粗服乱头的姿态罢了，哪里值得在它后面置喙呢？赵吴兴画两匹马 赵吴兴画两匹马，前马从容细步，表现出前人回头顾盼、呼唤同伴的意味；后面的人攀着马鞍想要上马却没有上去。后马收缩尾巴、顿着蹄子想要奔驰，而又强行忍住的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偶然打开画卷，宛如活的一般，所以不必一定要画成龙髯凤臆、嘶风逐电那样才算痛快。题黄大痴画 大痴老人黄子久作这幅画，山岚烟霭、峭拔削立，各自尽得其妙，而秀润苍古的气息自然超出尘俗。它大概源自荆浩、关仝，同时稍微采取马远、夏圭的画法。我过去游历钱塘、桐庐诸山，大多都像这样。展开画卷，恍惚如见故人，便想在其中置一所房屋居住，却又无法做到。因此我在诗中再三表达这种意思。诗的韵脚原是铁笛道人杨廉夫为了以奇取胜而作，所以采用险僻诙谐的韵字，结果没有一句合适。依韵写作的王逢、姚公绶等人都是名家，也被韵脚牵制，只能勉强凑成文字罢了。我明明能够笑他们，却又依韵写了一首，将来会让后人再笑后人。只是杨廉夫的名声压倒元末，东南半壁的书法也确实老成劲健，一时耳目浅陋的鉴赏者甚至忌惮黄大痴，而争相趋附铁笛。我对顾子说，姑且不论铁笛，珍爱大痴就可以了。顾子字汝善，是故相文康公的孙子，以文学世代继承其家业。钱舜举画陶征君《归去来辞》后 吴兴钱选字舜举所画陶元亮《归去来辞》，我见过的有好几本，而这卷最为古雅，飘逸间有李龙眠、赵松雪遗留下来的意味。只是少了“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和“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那一段柴桑景色，应当是在兵火中受损，像破镜一样残缺了。宋代南宫仲温用章草书写这篇辞，笔力遒密而劲健妩媚，也足以称为三绝。钱太宰溥、谢少宗伯宇、马太常绍荣竭力赶来，仲温还不至于沦为邯郸学步。钱选起初冒姓周，后来才恢复本姓。我当时疟疾初愈，正值天气稍凉，题跋时忽然想到《南史》所载：元亮与彭城刘遗民、雁门周续之一同隐居庐山，当时称为“浔阳三隐”。元亮任性真率、乐天知命，隐显都不留痕迹，所以应当推为三人之首。刘遗民的行迹远离尘世，而内心寄托于净土，仍然涉及取舍，姑且屈居腹部。周续之以金华之学著称，声名传遍九重，还与皇帝相接，虽然没有获得高官厚禄，却迁居钟山直到去世，恐怕仍不足以称为末位。如今世上三尺小儿都知道元亮，却没有人能举出刘遗民、周续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题古画《王昭君图》我见过王昭君出塞图，在这幅以前总共有三本，都很具备汉家的威仪：呼韩邪前来迎接时，骑兵、吹驼、毼毡车、弓槊之盛都表现出来了；宾主初次相见，既有欢喜之情，也有庄肃的神容。可是这幅图只有几个胡人骑兵作向导，也有汉人相随；一个人背着琵琶，另有一峰骆驼驮着服装而已。虽然画中人低眉含愁，作出畏惧寒冷的样子，但侍从和车马都显得宽闲自在，意思应当是出塞以后的事情。画尾原本应有题识，如今已经失去，不能辨明出自何人、哪个朝代。不过它的用笔非常精密，番马仍有踢踏、昂首嘶鸣的气势，宛然是胡瓌、张戡一派的风格，似乎不是南渡以后供奉画家所能创作的。昭君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困居掖庭，受不了牢骚愤郁，慨然请求远嫁；又按照匈奴习俗嫁给呼韩邪，生了两个女儿。这和张元、吴昊有什么不同？可是读书人舞文弄墨，往往深深怜惜她，过分褒扬她。只有渠宗介夫了解她的情感和事实，说道：“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虽然如此，仅凭这两句话，就让人看穿了他的心术，不必等到许、冯、瀛王之后才厌恶他的立场不纯，也已经够可笑了。题王叔明《湖山清晓图》王叔明成文敏的宅第，相传他在丹青方面尤其精妙，冠绝一时。我见过他的画很多，其中山势的向背出没、皴擦点染的层次纹理，虽小有不足，却不免让人想起孙虔礼书法中的遗憾。唯独这卷最为超绝。清晨的天色刚刚明亮，湖水青翠，山色紫润，直扑入人的眼睫之间。画中的树木都采用白莲社的画法，更显古雅。如果不是几座山峰截取下来把它当作王摩诘的作品，难道不也是神奇之作吗？赞叹欣赏仍觉不足，所以作歌咏唱，又题写在卷后。《水亭图》

译这幅《水亭图》是永嘉王朋梅为我吴地朱泽民所画的。考察《图绘宝鉴》：王振鹏字朋梅，得到元仁宗宠幸，赐号“孤云处士”。旧《吴志》说，朱泽民因文学才能受到赵承旨推荐，授任国史编修，升任镇东儒学提举，后来又起用为浙省参谋，代理长兴知州，最终在那里去世。考察王朋梅的字并没有特殊意义，恐怕也是别号；而“孤云”则是仁宗特意赐给他的。题跋中都称朱泽民为征东提举，元代本来没有这个官职；“镇东”或许是路名，但也无法考证。朱氏后代，如宪副公、尚书公，都能光大宗族，世世代代兴盛，不必依靠高大的祖树而自称其子孙；家族虽有两次衰落，又两次恢复，反而更加珍爱这件作品。于是向名公们求取诗篇，以夸大光耀此事。宋代郡中有位秘校，他的乐圃胜景闻名东南；可是改朝换代两次以后，已经无法追究遗迹。直到读到元代少保卢宾客等人的吟咏，才像重新看见这幅画；它的力量也不过能延续五百年罢了。所依托而得以不朽的，是文章。努力吧！《梅竹双清卷》梅花独为百花之首，竹子能够超越花卉草木，另自成为高品，是因为它们精粹地得到天地间一种清纯真实的气息。竹子自文湖州、苏端明以后，有梅道人吴仲圭，直到近代王孟端；梅花则除杨补之外，独推山农王元章。然而吴氏一派的人认为梅花的命意流于浅近，取境容易穷尽，往往降低它的品格，几乎使它无处容身。今年六月，信阳王太史祖嫡把王元章的梅花、吴仲圭的竹子合成一卷寄给我。打开画卷时，让人觉得鼻端拂过清风，仿佛想到玉清蓬莱。于是我请求休息，请各位先生作诗歌赞美它，我也继而作诗。有人说戴凯之、范致能编撰的两部画谱，记载了数百上千种梅竹，又用大庾岭万株梅树、渭水之滨千亩竹林来作比，而这里却只有寥寥一枝，为什么要取它？并不是这样，正是因为它以简约珍贵取胜。卷首有沈民则学士题字，王元章、吴仲圭各有诗作在前；卷尾梅花前还有一首歌，也自有粗豪之气。周疑舫、伯器作跋，只欣赏其中的文辞，不能辨认作者是谁。考察印章上有“会稽外史”字样，似乎是杨维祯，文辞气息也像他。只是没有听说他有“竹斋”这个别号，存疑即可。卷后有“东吴文学世家”的收藏印，难道原来是吴中之物吗？太史是偶然得到它的吗？似乎又有并非偶然之处，所以附带记在后面。《美人调鹦图》这幅画不知道是谁所作。有一位题作《梅边美人图》，又有人题作《杏花图》。最后陆子渊詹事鉴定为《周昉美人调鹦图》。因为画中有一株红杏，枝头停着一只鹦鹉，美人倚着盘石，揉弄小花引逗它，应当以子渊的题名为正确。坦坦不知道是什么人？画上有玉堂学士的印记，洪武年间的刘三吾学士别号坦坦翁，应当就是此人。还有九十岁的沈梦麟，他在元朝做官，入明后不再出仕，却三次主持乡试。其他如顾博士、曹子文等，也都是明初名士。刘学士的文辞书法都已老迈，不能辨认它是杏花，本来就如此；但这幅画的画法，确实是五代、北宋初年最精工的作品，即使没有周昉题识，也断不是后人所能创作的。赵承旨画陶靖节事 赵承旨喜欢画陶靖节高逸的事迹以及《归去来辞》，我以前见过的共有十本，都没有这幅画这样精妙。它的功力足以和李伯时抗衡，又把潇洒、平和、安穆的风度表现得淋漓尽致，使人仿佛想到北窗下的羲皇上人。画中所描绘的王檀、两位江州、庞参军，都极尽心力地摹写。只有颜始安颜延之画得肥胖而多髯，不能表现沐猴的神态，恐怕赵承旨没有见过《世说新语》中的那段话。题署的书法也非常紧密，是中年时的笔法。因此，《圣教序》十七行，李北海只有十三行。管将军家收藏这幅画已经二百年了。有一天海上风涛震撼，戈甲铿锵声中，管将军把它拿出来给我看，我们相互叹赏了很久。于是我对将军说：“一顿饭要吃斗米，肉要称五两，还要乘长风破万里浪，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呢？”将军笑道：“不是这样。尉迟鄂公有一部清商曲陪伴晚年，韩蕲王骑着跛马守卫西湖六桥，难道就比柴桑的风致差吗？”如果由我在卷尾题字，想来也不会很愧对赵承旨。《沈公济画》我郡的沈启南以丹青妙绝天下，而王百谷等鉴赏家却说还不如启南的父亲沈公济，独自推尊公济为神品。我平生见过启南的画，大大小小约三百幅，公济的画只有两卷，这就是其中一卷。笔力遒劲，墨色繁密，远近景物交相辉映，使人应接不暇。幸亏有印记可以辨认，否则还会以为是王叔明、戴文进的作品。世人的眼光迷乱，只知道沈启南，却不知道沈公济；而像王百谷这样好奇求异的人，竟至于抬高公济、压低启南，都不能算是确切的评论。题《沈石田画册》后 沈启南先生这八幅画掩映连绵，因而为我吴地山水传出了神韵。有人还根据书法怀疑它不是沈启南所作，大概是因为他年轻时精细谨慎，还遵守家传的民则体，尚未达到后来双井老人的笔意罢了。钱舜举画《李白观瀑图》右边这幅是钱选字舜举所画的李青莲观看开先瀑布图。不必说李白的神采仿佛要飞动起来，即使一匹马和一个随从，也都显得生动有神。只是两道瀑布不够雄伟，直下三千尺的气势没有充分表现出来，大概是受到画幅狭小的限制。画后缀有舜举的一首诗，不免成为蛇足。又有刘文成、宋文宪、胡文穆三首诗，都是名家作品。卷首则有解大绅的印记和五个小楷字，极为精妙。当时刘、宋题诗以后，卷归解大绅所有，胡文穆只是后来才题写。后来成为上海太学生朱邦宪家藏，邦宪是我的老朋友，面色白皙，姿容俊美，饮酒后的神态远胜李青莲，诗才也可与名家并列。他去世大约已有二十年，嗣子上林的家教举把它作为遗物送给我。唉！在人世间看太白观瀑图，在上林所作的画中看它，朱邦宪所看的也同样可以。至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作了两首歌题在卷后，又把它还给上林，姑且寄托鸿雁雪泥般的踪迹罢了。孔炎收藏的《古牛车图》秦汉时代，各国竞相发展骑兵作战，所以七萃这样的精锐骑兵也不够使用，天子有时还乘坐牛车。后来又把牛车作为美观之物，加以装饰。到了王君夫、苟道将所崇尚的程度，已经达到极点。假使让豪杰们穿火浣布衣，驾着油碧车，在邙山、洛水的大道上施展驾车偏转车辕的技巧，尚且足以发挥牛车运载辎重的作用。至于那些老牛疲惫不堪、喘息呻吟的样子，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可是劳厉归真等人却极力描绘它们。我弟弟张助甫、李本宁，又争相在后面写巧言丽语，实在可笑。《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画跋 《听琴轩图》卷

译太子宾客胡颐庵先生胡俨，最初考中乙科进士，授任华亭教谕，因服丧归家，补任长垣，随后升任桐城令，进入馆阁，辅佐青宫，主持成均，最后依照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的旧例归乡，年老后死于家中。这幅《琴清轩图》是黄鹤隐居赵文所画，其中一篇题记是金华谢南所作，另一篇是南村陶九成所作；一首七言长歌是安胡老人王士显所作，一首五言古风是钱塘范立所作。考察它们的年月，大概都是胡俨任华亭时得到的，而胡俨自己所作的题记则是任长垣时的文字。赵文的画出自黄鹤山樵王叔明，气韵和皴法都很像他，只是略带幼稚的笔意。谢南出于陈文东，王士显出于宋克，范立也窥见吴兴一派的门径；他们和赵文的画都值得观赏，但都不显露姓名，远看便知道属于吴兴画派。陶九成独自用小篆书写。他本人最以博学广闻负有盛名，所编《说郛》《辍耕录》《书史会要》都流行于世；《书史会要》由杨铁史、宋承旨作序。相隔二十多年而仍然没有失传，因此足以称为乡里的老宿。这卷画被豫章王孙珍藏，有一天他舍弃它而赠给我。胡公是他的乡里前辈，不应当舍弃此卷；我也不应当接受它。只是他特意派人奔走千里，借所谓《琴清》寄托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感，我不得已把它留在行囊中，题写在后面，又亲手写了一幅字作为答谢，算作朱邸旧事。王孙名多■，字宗良，他的诗秀美俊逸，富有情味，不比他家晦公逊色。戴文进《江山胜览图》这是少传乔庄简公所作的长歌。图由钱塘戴文进所画，描绘江山胜景，颇为繁丽而有情致。乔公的歌辞也瑰伟雄奇，只是感慨旧日游踪，认为只有金陵以东的景色才配得上它。太原黄子廷绶把它作为给伯父祝寿的礼物，跋中说自己奔走数千里，把这片景色带给我；在晋中绝难得到这样的画，而我们吴地到处都有。这样的画在吴地很普遍，在晋地却很少见。唯独庄简公同王父司马公是交情深厚的朋友，因此敬重地保存他的遗迹，又冒昧把这首歌写在后面，归还给黄子，使它留下作为太原的一段佳话，并且让我的书法和我家乡的烟水景色留在黄子眼中，也就可以了。《沈公济画》以前看王百谷的评论，说相城臞樵老人沈公济的画达到神品，还说超过他的儿子启南。过去我曾见过这位老人一面，觉得他的笔墨并不很合我的心意。忽然张幼于把这卷画赠给我，长约三丈，画面上纵横点缀，浓淡深浅之间，劲健的骨力和苍老的意趣洋溢而出。只是寻找王百谷所谓的神品，终究没有找到。难道是百谷用心不专，而我只看到了他的杜德机吗？周砥、沈周《宜兴山景》陶溜生的《龙岩小景》让人想起子久，白石翁的《铜官秋色》则青出于懒瓒之上。我曾在八月游阳羡，从二九改道陆行，前往张公、善权，又去史氏家欣赏丹青胜景。旅途中所得不过一二件微小收获，看到这两幅画，不觉恍然如遇故友。当时白石翁想用自己的画作媒介，不料连这幅作为媒介的画也失去了，他想来也不快。不过这两幅画终于像延津宝剑一样相合，不论得失，都是美事。《王孟端竹》王舍人王孟端以画竹名闻天下，而懂得欣赏的人尤其赞美他超凡脱俗的品格。这卷画中，挺直的竹干取法于王子瞻，丛生的细竹取法于李衎；在遒劲中显出姿态妩媚，在纵横之外表现出潇洒。大概因为他胸中本来就具有潇湘、淇澳一派的气象，所以不知不觉流露出种种极妙的境界。可惜题诗的是馆阁中的两三位先生，如王宾客汝玉等人，文辞书法虽然清秀，却觉得空寂冷落，与画不相称。李文正公李宾之却在后面为杨文襄公杨应宁作了一首长歌，文辞瑰伟，行草也自然跌宕，令人痛快。如果不是真正在画意上追求望羊般的境界，大概是因为诗中已经达到无牛可解的程度了。姑且多说几句。沈启南画《定斋图》沈启南先生作《定斋图》，不知道是为谁作的。当时有曹时中宪副，以文章品行著称，别号定斋，难道就是此人吗？这幅画中的山石树木花草，虽然掩映疏淡，微风轻拂、云气淡薄，却不显得郁积蓬勃或披散倾倒。斋中的人也显得清静澄明，图书各得其所。会稽王凝题字满席，意思大概是真能画出“定”的境界。吴文定公作了一首歌，大力称赞启南的画，却没有题写画名，似乎不是斋中主人请他作的。但他的书法却非常好，全是真迹。赵子惠藏石田画《虞山三桧》我过去游虞山，曾到致道观抚摸观赏古老的七星桧，过了很久仍然思念它，于是作了一首诗记写它的胜景，只是辞句不能相称。后来得到沈启南先生所画的作品，正是他最奇妙的一幅，画的仅仅是三棵桧树，但先生前后记游的十多篇诗文，都附在纸卷末尾。兴致到来，于是作成一首古体诗唱和。又过了几年，赵博士子惠再次拿出先生另画的三棵桧树给我看，并命我把旧题写在卷尾。先生在丹青之中夺取了造化的权柄，或荣或枯，顷刻之间千变万化。这幅画正是所谓越出越奇；而我的诗既粗疏，不能造出精微的语句，铺陈盘曲虬龙、屈曲如铁的胜景，书法又拖沓可厌，真是一首不如一首。还是把它放起来，不要让别人讥笑成狗尾续貂。子惠居住在天台群山之中，又是世代显赫的大家，那里有高松、八桂、琪树、建木，灿烂奇伟，应当有如孙兴公所吟咏的景物。按图寻找，自然不会缺少，何必偏偏沉溺于一座虞山呢？七棵桧都是梁代种植的，到宋代已经有四棵腐朽，宋人说是后来补种的。说它们是昭明太子亲手栽植，是错误的；昭明太子的足迹从未出建业百里之外。我前一首诗中的说法，也只是随意承袭旧志罢了。题沈启南《金焦二山图》跋 古人有诗说：“长江如白龙，金焦双角短。”自以为很善于描写这两座山。大概金山、焦山相对雄峙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人把它们画出来。白石翁竟能在三尺大的赫蹏纸上，画出深沉浓郁的气势。打开画卷，仿佛自身登上铁瓮城，东西两边指点顾盼，真是奇观。然而考察白石翁的题句，他其实从未登过焦山。如今郭五游次父在焦山最好的地方割茅建屋，又带着杖履往来金山，仿佛那是自家的园圃。可是他舍弃其他作品而珍爱这幅画，出入必定带着它，不忍释手。难道虚幻的反而真实，真实的反而虚幻吗？我无法辨别，于是问焦光，焦光不回答。到了金山，又问了元元，老和尚说：“四大本来是空，五蕴并非实有。”老和尚如此，山也如此。白石翁想在什么地方落笔作画呢？苏长公听后说：“这是骗人的话！和尚之所以难以画出两山的真实面目，只因为他身在两山之中。”郭五游，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吗？如果还不明白，就应当把这幅画送给我。周履道、沈启南二画

译校书周履道、山人沈启南分别画了《宜兴龙岩小景》和《铜官秋色》，各一幅，后面有许多名贤题咏，如桑民怿、文征仲、黄应龙等，都是值得珍藏的作品。今年夏天我因考核政绩，匆匆从金陵出发，谈参军思重硬把它们放进我的行李中送给我。回来后稍有闲暇便展开观看，直到卷尾才看到原来还有我的一篇跋，真是米元章所说的“惭惶杀人”了。记得几年前我曾替思重书写过这段文字，本想把它退还给他，但思重已经无法接受，留在箱子里也不合适，于是寻找高雅的君子，得到盛君原济，便把它归还给他。您怀有肘后神术，又熟悉吴地，常常游历荆溪，请试着展开观看，把它和各处溪山相互印证，看看哪一边更胜，还是两者相合？替我斟满三大杯酒，好好欣赏它们。跋沈启南《太石山联句图》我起初从吴兴凌玄旻那里看到李贞伯先生所书的《大石山》，以及吴文定、张子静、史明古三位君子的联句。它的结体精劲遒密，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等作品；诗也险峻刻厉，带有韩愈《城南联句》中斗鸡诗的遗调。后来杨君谦和、章祝希哲、文征仲、徐昌谷、徐子仁题写卷尾，更加可爱。只是唯独缺少沈石田启南的画。玄旻于是托钱谷叔宝补画。钱谷本来是善于作画的人，但玄旻似乎仍有不满足之处，于是请我题字来解嘲。没过多久，我弟弟敬美偶然买到沈启南的画，打开一看，墨气秀润，仿佛要滴落下来；烟霭掩映，很有情致，使人觉得顾长康、王子敬在山阴的言语并不遥远。我偶尔同玄旻的父亲大夫谈及此事，想促成延津宝剑般的结合，却没有成功。这幅画后面的联句是吴文定所书，似乎比不上李贞伯；沈启南自己也和作了一首五言古诗。我年老又厌倦游历，大石山就在屋檐下，却还不能亲自去登临；而启南的画、贞伯的书，都是百年之内的奇物，既然分散在数百里外，却又前后让我看到，这件事确实不可理解。敬美应当好好秘密收藏它，难道也有人拿珍宝和青蚨钱的故事来劝你出让吗？母亲还在，儿子就应当不再把它送给别人了。沈启南《梅花图》燕山的雪花大得像手掌，蓟门以北白茫茫万里，却遗憾没有梅花。罗浮、大庾一带梅花遍布天地，参星横斜、梦中醒来，翠鸟啁啾，另成一番境界，却苦于没有雪。只有吴越群山水边，到处都不缺少二者。沈启南先生画雪，不在王摩诘、巨然之下；画梅虽然采用本色，也同样能够攀比名家。杨无咎的弟弟收藏王冕、陈宪章的这幅画，一时之间便把两种景色都画出了神韵，实在值得欣赏。今年冬天天气晴朗，竟然没有见到滕六公降雪，而瓦瓶中的一枝梅花，孤零零地显得不称心。偶然有幸看到这卷，顿觉眉宇之间神采朗然，精神振作，连咽九次都感到清爽。我已经老了，没有闲暇穿木屐、吹横玉笛、泛舟于水晶叵罗般的水面，去结交孤山、铜坑的一段胜缘；但偶尔稍作盘桓，仍然可以说宗炳并没有欺骗我。《沈石田画》沈启南先生画了十幅，每幅都配有一首绝句。分别画的是楚州、高邮、广陵、扬子、句曲、天平山、马鞍山、垂虹桥、西湖的岳坟、下天竺寺。长江以北共有四处，都没有山；长江以南则有五处山、一处水，真是清远奇丽的景观。在高斋中展开观赏，自以为不比宗炳卧游逊色，足以闭门自娱了。十首绝句我都有和诗，又托请各位先生继续唱和。《茶坡卷》后 这幅《茶坡图》，原来是故中丞刘公家的藏品。苏长公常说：“茶要白，墨要黑；茶要新，墨要陈。这两件事正好相反。”如今所谓茶坡和刘公都已经不可见了，只有白石翁的墨色仍然像新的一样，实在令人感叹。画后有王父司马公的一首歌，因此我肃然恭敬地题写在后面。沈石田《虎丘图》沈石田先生画这幅图是为了描写虎丘，而读先生亲手书写的诗和匏翁的歌，似乎都是因为游灵岩时遇雨而败兴，第二天得到虎丘来补偿，大概是因为灵岩不宜雨中游览。至于虎丘，不要说雨天，即使风雪花月的景色，也没有不适合人的。我的两次游灵岩，其中一次也遇到雨，只好疲惫地返回；却在雨中住进虎丘的寺院，汲取第三泉的水，拾松枝煮茶饮用，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酒肉，和小和尚一起制作曲饼，边供奉边作诗小酌。到了半夜以后，还能听见四面山中的歌声，隐隐约约从檐下水滴、树上雨声之外传来。假如灵岩也有这样的情景，便不应有二位先生所说的败兴之语了。题《沈石田涤斋图》后 范良父拿出所收藏的《涤斋图》，画是白石翁沈周所作，记文由我乡的毛文简公写成。题诗的三个人中，我所知道的是文待诏、潘司空。白石翁和文待诏以书画名闻天下，我没有什么可再补充的。唯独文简公所作的文章都是真实厚重、切近事理的话，不像后人那样轻率妄言；书法也精细谨慎，如司马文正公一般，没有一笔草率，尤其值得珍重。今年入春以来，我忽然厌恶自身的鄙陋，觉得身心内外都被尘土污浊；看到一个“涤”字，便使人顿觉清爽，仿佛甘露浸润心腑，所以随意写下几句话。《林居图》这幅画是白石翁沈启南年轻时为北山和尚所作，仿效黄鹤山樵王叔明，因此没有一笔失去法度。画成二十多年后才开始题诗，又过了三十年才离开和尚之手，归到文待诏那里。杨君谦、蔡九逵、王履吉、白贞夫都作诗唱和。又过了六十多年才归到我手中，我也作诗唱和。后来题写、唱和的人，必定都不是平常之士。《沈翊南画》这幅画是白石翁的弟弟沈翊南为邢丽文所作。后面有朱尧民、黄应龙的诗。四位都是弘治、正德年间的知名士人。葑门在六门之中最为偏僻荒野，丽文家徒四壁，但当时仰慕称誉他的人把他比作通德、廉让。作为黄君的子孙，也可以对此有所省察了。文待诏《玄墓》玄墓的四季景色，是吴中最美的地方。近些年僧人贫困、寺院荒废，很少有人游览。我曾经穿着蜡屐走到虎山桥就停下，深以为遗憾。如今得到文待诏所画的四季景色，读看它，恍惚如同置身其中。陆子傅先生以诗画老师的身份侍奉文待诏，惭愧于他的情意，所以晚年凡有胜游必定相伴。遇到得意的景色，就常常命人作画送给他。这大概是两人最为契合的一幅作品。又《千岩万壑》文待诏喜爱陆子傅先生，就像瞿昙老人对待鹙眼子一样，无不委曲地为他显示大乘佛法。到了这卷画，仿佛在双林树下进入解脱三昧，把心中所有的境界全都倾倒出来了。公瑕用“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来点出画意，可以说是名句；但后来又比作“山阴道上行”，似乎不相称。我曾在雪后步行虎溪，观赏香炉峰；又在雨后背着雨具，从紫霄南岩叩登天柱绝顶，时时接近这种境界。然而这位老人一生的足迹从未到过那里。人的胸中本来就自有山川丘壑吗？

译又《人日诗画》我有文待诏亲手书写的甲子年诗，写到除夕为止。这一幅是乙丑年，应当是新年第二次试笔。待诏有“寂寞一杯人日雨”的诗句，画中画了一个撑荷伞的人走出小桥，大概就是实际景象。寿承题跋说，只有卷尾三位题字者还在世；如今连寿承也去世了，零落之恨，哪里只是高蜀州才有？掩卷长叹三声。周东村画《张老图》当宾鹤公在世时，他以好古著称，声望不低于胜国的倪元镇、顾阿英。如今观看周臣所作的画，俨然就是清秘阁、金粟山房的景象。然而没有听说二位名家有伯起作为后代，又为他们作赋，以此显出自己在思考上胜过他们一筹。《唐伯虎画梅谷卷》“梅谷”应当是我们吴地德靖年间的名士。唐六如伯虎为他作图，祝京兆希哲题写署名，王太学履吉、选部禄之各作一首诗，实在足称“三绝”。偶然把它给文休承看，休承说还应有京兆的一篇序和待诏的一首诗，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脱落了，于是又把旧日唱和杨补之《柳梢青》词抄补在后面。刚刚完成，信阳王胤昌太史写信来，把元章所补的梅竹画送给我，于是举出这件事来答谢他。古人折梅寄给远方亲友，所以诗中用驿使送梅的典故作为雅事。只是我不知道“仙骨寒香”这一篇，后面原来存有多少内容，因此不如邮筒中的一尺书信那样能够寄往远方。从今以后，南北山房各自保存一件，留待岁寒时日，即使有一（缺）生，正如玉川子所说“忽然来到窗前，还以为是你”，也足以代替相见。唐伯虎所画。我曾有唐伯虎《桃花庵歌》八首，语言浅显而意味隽永，似乎有怨意又似乎自得，真能使人陶醉；他的书法笔势也流畅可喜。考察题跋的文字，本来应当有一幅图，却遗失了，另行购买来补上，最终还是不太相称。今年三月花开时节，我看见李士牧收藏的一幅伯虎画，深红、浅红和浓绿交相错杂，渔舟、茅屋，满眼都是天然情趣，俨然就是桃花庵的景物。我很想夺取它，最终却不忍心，也不忍割爱自己的收藏。于是作歌送给士牧，姑且题写在画后。士牧要把这件事记下来，我们两家将来一定会成为延津合剑那样的知交。唐伯虎《赤壁图》。我曾在七月十五日登临赤壁，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歌咏坡老所作的两篇赋，飘飘然有成仙之意，持续了很久。然而苏轼后赋中所记载的景物，以及伯虎这幅画，都与实景不太相像，大概是要从形象之外来欣赏其中的意味吧。伯虎的才气仿佛苏轼，而一生的困厄与显达却完全不能相比。不过两人倒有一件事相关：苏轼在黄冈作《中吕·满庭芳》词，结句有“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见到的人都缩舌，以为这是诗谶。没过多久，他便入翰林，掌管中书舍人之职，出入权贵要地十多年，后来被贬，又过了八年才去世。伯虎向九仙祈梦，得到“中吕满庭芳”五个字；到五十三岁时，忽然看见苏轼刻在坡石上的这首词，厌恶它，赶紧命人凿除，不久便病死了。词句并没有应验在作者身上，却应验在看到它的人身上，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都是两位君子，而且又涉及黄冈的旧事，所以随笔说到这里。唐伯虎画《宾鹤图》题跋。友人张幼于拿着故唐伯虎先生为他祖父所画的《宾鹤图》，请我作跋。伯虎的丹青天下无双，唯独这幅画中有一位戴黑色头巾、白色头巾，坐在大树旁的老人；一只红顶鹤从柴门中探身出来。按照“宾鹤”的意思，这幅画似乎有些不合常理，难道老人本应是宾客，反而成了主人吗？然而推想老人羽化成仙之日，到今天已经超过七十年了；如果有一天，他坐在幼于先人墓道的华表上鸣叫，怎么知道那不是老人呢？又怎么知道鹤是老人，宾客是主人，伯虎从前的说法错误、如今的理解才正确呢？我又怎么能够辨别清楚呢？画卷前面有文征仲用古隶书写的字，值得珍藏。至于其他画和题辞，不过同鹳雀为伍罢了。幼于把它们去掉也可以。题摹写《辋川图》之后。这幅是王摩诘的《辋川图》，临摹它的是郭忠恕，再次临摹的是仇英实夫。图中的二十首绝句，是文待诏征仲所书。我曾经说，读王摩诘的绝句，再看一遍《辋川图》，就觉得仿佛上下华子冈，经过斤竹岭，在宫槐陌上驰骋，泛舟南北垞，来到欹湖的柳浪，在木兰柴旁徘徊，走到茱萸沜，便进入文杏馆休息。饮用金屑泉的泉水，同裴迪秀才相对交谈，竟不知道是我成了摩诘，还是摩诘成了我。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说临摹者是实夫，题字者一定要说是征仲呢？题文待诏画册。文待诏所画的十六幅，多是东南名山大水；虽然间或以险峻奇绝、胜景出奇取胜，却没有脱离清远萧散的情致。稍稍展开观看，秀美的景色和幽深的韵味直扑眉睫之间，这位老人真像仙宫中的人。每幅都有周公瑕、陆子传的一首绝句；其中补写公瑕所缺之作的，是王百谷三位君子，所以他们竭尽心思和腕力，追随前人，以求比拟三绝，这一点我却不敢许可。这幅画是为朱子朗所作，如今归徐建甫所有，请我题写在后面。幸亏我年老，只能充作观看云霞的人；否则几乎要让我三天不能成眠。《三辅黄图》。考察《三辅黄图》记载：秦始皇帝二十五年，在渭水以南的上林苑中修建朝宫，朝廷可以容纳十万人，车上行酒，马上行炙。书中记载阿房宫说：一说它叫阿城，秦始皇帝因循惠文王遗留下的基址而加以扩建，规模广阔三百多里，离宫别馆之间，车道相连接。阿房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不知道这就是朝宫，还是另外新建的呢？至于所说的萯阳、槖泉、步寿、蕲年等宫殿，以及取七国宫殿的材料加以仿制的建筑，都在三百里范围之内了。这幅图能够画出它绵延广阔、陡峭奇绝的形状，它的雄伟华丽、奇特险峻更不必说；应当是唐代阎右伯、李将军的旧本，而仇实夫临摹的。至于杜紫微的赋，虽然失去了本来面目，不能像《上林赋》《子虚赋》《长杨赋》那样纵横开阔、气势磊落，却要同南山一起高峻；祝京兆的书法浩浩荡荡、苍茫无际，同清渭水一同回旋流转，真是古代流传作品中的一大奇观。己丑初春，我恭敬拜谒大内回来，感叹我朝的俭朴德政，兴叹秦朝的穷奢极欲，于是执笔记在画后。题周官《饮中八仙图》。周官所画的《饮中八仙歌》，不仅人物的衣冠、器物和装饰都古雅，醉乡中的种种情态也令人回味，应当是从李伯时、赵子昂的稿本变化而来。若说当时正值开元、天宝的全盛时期，本来就应该如此。此后，宫禁帷帐之间都以酒为政，而妖艳的女子主持其事。《霓裳羽衣曲》还没有奏完，渔阳的战鼓就已经响起。豹孙把它拿来送给我，正好我右眼患眚病，把曲蘖视为仇敌；我展开看了两遍，赶紧还给他，不然恐怕又会坠入酒糟堆中，被这些人淹杀了。刘氏收藏《甲申十同年会图》。

译《甲申十同年会图》，我见过的共有三本。一本在大司徒益都陈公家，一本在太保吴兴闵庄懿公家，一本在太保华容刘忠宣公家。它们的序都是太师长沙李文正公亲笔书写的，而李公所作的诗，比诸公的诗独多，并且有许多是代人书写的。这幅图从弘治癸亥到万历己丑，大概已经八十七年了，可是衣服的纹饰还像新的一样，犀角玉器错落相间，青紫官服相互辉映，神情眉宇奕奕有生气。试着指着其中一人询问：那些整齐而坐、和乐进食的人，是李文正挥笔写内制文书之余吗？还是刘忠宣戴着恭简之名亲自承受天子问答之后吗？是闵庄懿手持（缺）三尺而终于实现志愿吗？是王襄敏平定蜀地盗寇凯旋而归吗？是谢文肃讲诵弦歌之余的闲暇吗？不必说这些人已经不能复生，他们所处的时代也无法再遇到，那些事情同样不可能重现。我不才王贞在丁未年忝列科第，到如今已经四十三年了。同榜的两位太师、一位太保已经先后去世，现在在朝的仅有四人。即使三位宰相都无恙，威严深沉如太乙贵神，他们难道肯甘居末席，同诸位卿佐像李文正那样周旋吗？他们难道肯不厌烦笔札之劳，替诸位卿佐九次书写文章和诗作吗？唉，正因为这三件事都不可能，我王贞才会有所感慨。这次聚会同洛中耆英会略为相似，而弘治年间相比熙宁年间，大概还超过它。刘忠宣足以同司马文正、富文忠相提并论；如今为忠宣的后人写这幅图的比部君，姑且借此寄托自己执鞭追随先贤的仰慕之情。《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明）王世贞撰。文部。画跋。仇英《九歌图》。仇实父所画的《九歌》，共九章，每章都有征仲待诏的书法。我所见过的几本，都缺少《礼魂》，而这一本连《国殇》也删去了。仪仗、随从和人物都画得不详，只是说《云中君》中略有云气，《河伯》手持杖驾驭一条龙，《山鬼》骑着赤豹，赤豹只是像老虎罢了。山鬼尤其幽美窈窕，令人神魂为之消散。其他各处也都生气盎然；待诏的构思似乎草率，但笔势奔放流动，可爱之至。我曾说，屈子偶然歌咏这些神灵，后人各自发挥心意加以摹写，因此繁简、工拙各不相同，是很自然的。这一卷笔墨虽然简略，意味却很充足，比起其他本子不只是胜过一筹，所以记在卷尾。题仇实父临摹《西园雅集图》之后。我曾见过杨东里先生题写的《西园雅集图》，那是临摹李检法伯时的笔意。画中有崇山绝壑、云林泉石的情致，同这幅图略有不同。这幅图只有一株古桧、一块怪石和一面立壁。执笔作书的是子瞻学士，从旁欣喜观看的是王晋卿，按着画卷对面站立的是蔡天启，倚树斜看的，是李端叔。那幅图则有张文潜而没有李端叔。这幅图中据方石书写陶渊明《归去来辞》的就是伯时；手持麈尾观看的是苏子由；手执蕉扇的是黄鲁直；抚着肩膀站立的是晁无咎；捉石的是张文潜；按膝而坐的是郑靖老。那幅图有李端叔而没有郑靖老。再加上陈无已，以及弹阮的陈碧虚和听阮的秦少游，说法的圆通大士和听法的刘巨济，题壁的米元章和旁观的王仲至，这些人物两幅图都有。那幅图有两位名姬，叫云英、春莺，而这幅图都删去了。杨先生又说，曾见过刘松年临摹的本子，没有张文潜、李端叔、晁无咎，器物也略有不同；僧人梵隆、赵千里也曾摹写过。这幅图是我们吴郡的仇英实父临摹赵千里的本子。我私下认为，诸公的踪迹不可能总聚集在大梁，他们文雅风流的盛况，未必全在这一个时刻。大概是晋卿把与自己交游的长者合在一起画成此图，诸位又各自依照自己的意思传写，因此不免彼此抵牾。实父相比赵千里，有很大的后来居上之妙；他的用笔古雅，仿佛顾长康，探取元祐诸君子的神韵，人人都有国士的风度。展开画卷之间，便觉得金谷园那些富家子弟相形见绌，所以为它题记在卷尾。题《海天落照图》之后。《海天落照图》相传是小李将军昭道所作，原为宣和秘藏，不知哪一年被常熟刘以则收藏，后来转落到吴城汤氏手中。嘉靖年间，有位郡守不愿说出姓名，为迎合宜子大符的意思，逼迫汤氏交出此画。汤氏察觉事情非同寻常，于是请仇英实父另在别室临摹一本，准备欺骗米颠，却被仇家告发。郡守大怒，将要施加不可测的祸患。汤氏不得已，便把陈缉熙等人的三首诗割下来接在仇本之后，同时拿出真迹，请亲善的彭孔嘉等人设酒哭泣道别，抚摩观赏三天后才交出。郡守把真迹带回去交给大符。大符家中近千卷名画，全都被他夺取。不久他因犯法，家产被登记没收入官府。隆庆初年，一个宦官把画带出，并不十分爱赏。他手下的小宦官偷走了它；当时朱忠僖统领缇骑，暗中用重金购买。宦官严厉追问，小宦官害怕，便把画投入火中。这是癸酉年秋天的事。我从燕中听说此事，拾遗者彼此感慨叹息，认为这件妙迹永远绝迹了。今年春天我回到弇园休息，汤氏偶然拿仇本来出售，我惊喜万分，不问价钱便收下。考察《宣和画谱》，说昭道有《落照图》《海岸图》二图，却没有说到所谓《海天落照》。至于画上是否有御题、瘦金体瓢形印，也没有办法考证。只是看到这幅临摹本的精妙竟达到如此程度，因而可以想见隆准公的惊世才华。实父的十根手指仿佛树叶般灵活，即使只是临摹本，又何必逊色于逸少的《宣示表》、信本的《兰亭序》呢？老人今天饱足了眼福，所以题写在画后。送沈禹文画册。

译这本画册前面有“壮游”“鸣盛”四个字，是许初元用复古玉箸篆书写的，共十六幅，都是绢本。文待诏征仲、五幅仇英实父、两幅陆治叔平、一幅陆师道子传、一幅谢时臣思忠、两幅文嘉休承、一幅钱谷叔宝、两幅陈括子正、两幅（缺）。画册的副页用宋代经笺纸，每幅各有唐诗一联，都是待诏所书；书体兼有真、行、草、篆、隶等古法，其中有峄山、受禅、二王、渤海、鲁郡、怀素、眉山、双井、襄阳诸家风格，笔势如翩翩鸾鸟、飞舞凤凰。绘画都完全依照诗意创作，秀美超逸而意味深远，其中文嘉、仇英尤其卓著，不让于马和、李思训二人。周天球公瑕、彭年孔嘉所作的题字，都是秀美的小楷，孔嘉尤其精绝。诗共有十二首，陆师道子传及其弟安道、陆粲浚明、顾奉金用、徐伯虬、许闰、张凤翼、文嘉休承、许初元复、陆治叔平、文伯仁、顾云龙、皇甫昉子循，各自取古诗语句题写。虽说送别诗的优美程度略逊前贤，但临池书迹却独步一时。其中伯虬是故迪功郎昌谷之子；浚明不善书法，又不喜欢作近体诗，但代他书写的人实在是高手。金用没有能力写出这十根手指的笔迹；考察他的笔踪，大概是妇女所作，仿照妇规而写。履吉声名大振，有人说他后来居上。后来又有王谷祥禄之和陆芝各作两章，那都是赠别的诗篇，而诗题所缺的又有两首了。这本画册是为沈大谟禹文北上赴选而作的。那时禹文正是翩翩佳公子，年富力强，擅长诗词书法，穿裘骑马、饮酒食肉，向文士馈赠问候不绝，因此在他出行时，便汇集吴中名家的笔墨，各自拿出长处来赠送他。禹文后来任太常簿参，两次由都督府迁任肇庆太守，最终因为好客，家产全部耗尽，寄身而死，成为若敖氏那样无人祭祀、饿死异乡的人，已经很久了。我偶然得到这本画册，想到与禹文同时交游的俞仲蔚、刘子威，于是分别请他们各作一首诗，来补足所缺的两题。没过两天，仲蔚去世了，我便替他补成，正是所谓“柳条花气”一联。偶然有钱生叔宝的儿子来看画册，抚摸了很久，说：“这两首诗我还见过，就是待诏和他的儿子彭所写。”画中本来还有一幅待诏的画，如今用休承的一幅代替。叔宝的一幅也续补上了，大概是有人偷走后混入了其他画册的缘故。画册中这些人如今只剩一两位还在世；想把它归还沈氏，却已经没有可以守护它的人了，于是记下此事把它收藏起来。将来另行抄录一份，焚在禹文墓前，用来作微薄的祭奠和助祭之物，也就可以了。陆包山《写生卷》。画家画写生，徐熙、易元吉最好，其次是黄氏父子，关键只在是否接近天然真实、是否过于工巧之间。宣和时期的画家稍能对此有所斟酌；明朝兴起以后，只有我们吴地的沈启南深入徐熙的堂奥，而唐伯虎在黄氏一派上有后来居上的美妙。陈复甫后来凭自己的心意创作，好的几乎没有颜色，差的便完全脱离本源了。叔平这卷画了花卉、草木、果实等四十二种，每一种都有天然情趣，却还没有超出形似与设色的范围，大概算得上能够有所斟酌的人。印文非常古雅，但落款的字不像他的书体，难道是画蛇添足吗？随意题写几句，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纸。再题《游太湖图记》。我在癸酉年游太湖，游览的第二年陆丈为我作图。画成的第二年，我果然因避讳言论而回到故乡；经过陆丈那里时，他已经病了，却还兴致勃勃地谈说：“明年我一定替您画太和山的形貌，把它同太湖并列，作成天下大观。”没过多久，他竟去世了。今年仲蔚来经过我的弇州园，拿出这本画册，我抚摸观看了很久；偶然得到两幅宋纸本，托他用小楷书写，我把记文写在后面。仲蔚的楷书尤其刚劲秀美，高处在欧阳询、柳公权之间。我的文章不足以同图、书并称三绝，但用来题太湖，粗略说也不算俗。只是陆丈终于不能履行八十二岁时的约定，完成我所期待的太和山景观，实在令人叹息。文伯仁《溪山自适卷》。东南的佳山水中，太湖环抱三吴地区，最以清远著称。但大体说来，山不如水；从富阳沿新安江上溯到黄山、白岳，尤其奇特峻拔。然而往往又是水不如山。五峰文伯仁家在吴中，足以穷尽水景的胜处，却仍然不能满足，于是因为游历新安，便把那里的奇景全部收取，表现于丹青之中。我近来得到机会看了一眼，真像坐在竹轿中穿行翠微之间，使人目不暇接。区区山阴道上行走，哪里足以同它相比呢？这个人品行污杂而喜欢骂人，实在想不到胸中怎么会积蓄着这样丰富的一片山水丘壑。文文水所画。我从吴氏那里得到诸位名士亲手书写的诗，王中丞履约两纸，太学履吉四纸，王吏部禄之、袁提学永之各两纸，都配有画，却缺少其中一幅画，也没有写明姓名和款识，我怀疑是文待诏征仲所作。大概吴氏是待诏的外家，所以才会如此。于是拿给待诏的儿子休承看，他反复抚摸，叹息不已，仔细辨认后说确实是他五十七年前的笔迹。诸位先生都已经去世很久了，我替它补上缺画，并在后面作跋。其中《酌酒桂林》一幅，是他新近补画的。那时休承还年轻，但画面苍老而细润，不比他的父亲逊色，真可以说是画家中的羲之、献之。到了老年，他的精神、技艺、声望、实绩和考据，件件都能同这四位君子相比。他的诗文书法与绘画，也足以称为三绝，所以记下此事，把它留在山房。题《南北二词》之后。题名《柳窥青眼》，相传是明朝初年的人所作，可以说把张绪的风流姿态写尽了。到了马致远的《百岁光阴》，则有感慨激越、超然旷达的意味，音响节奏也十分精工。元人推尊它为词中第一，大概并非虚誉。这首词既分写南北，又分别写早春和暮秋的景色、地点。于是请钱叔宝作图，周公瑕又用正书、行书两种字体为它书写。在文漪堂上，面对清美的风日，叫来三位雅士助兴展开画卷，也算没有辱没此作。可惜没有雪儿用红牙板拍节歌唱。题《会真记》画卷。撰写《会真记》的是元微之；把它改编成戏曲《西厢记》的是王实夫；续写《草桥梦》以后故事的是关汉卿。这卷中题写八分书的，是文彭用小楷书写；记事的是周天球；抄录曲词的有周天球、彭年、俞允文、王逢年、张凤翼、潘德元、王复亨、顾承忠、管稚圭、张复。我弟弟也得到一纸。作画的是钱谷、尤求。辨认张生就是元微之的，是赵德麟；抄录的是王廷璧。千古风流的艺文，以及吴中一时的翰墨才能，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会真记》说崔氏已经嫁人，却不说明归于郑恒；《西厢记》则说许配给郑恒，最后却嫁给张生。后来有人耕地时挖到崔莺莺的墓志，她的丈夫确实是郑恒。有人按照年月考证，时间也不很相合。是否相合暂且不必讨论，只要让我这老头偶然展开看看，便会捻髯一笑，好像坐在春风之中。百花万卉从眼前经过，和蒲团上的修行有什么关系呢？因此题写在后面。《天文地理总图》。

译我们州有一位陶存仁老先生，年纪七十多岁时，才得到天文、地理、方、圆二图，临摹下来。后来又增补临摹两京和各省的十五纸，以及海外的三纸。字都像蝇头一样小，却精细工整而有楷法；界画细如游丝，极其可爱。这位老人后来到了八十多岁，还能每月制作两本，用来换取生活所需。如今他已经去世了，拿它同《浑仪图经》考校，也不完全相合，姑且作为掌故保存罢了。李郡所画《旅獒图》。李郡拿出他所画的《旅獒图》，请我题写。画中大酋长的形貌奇伟，服饰装束瑰异；同各个小番人的怪丑卑琐相比，人物都能收敛桀骜之气，表现出种种性情，确实画得出来。只是所谓“旅獒”，是大狗；孔氏《尚书传疏》说得很清楚。左氏所说“公嗾夫獒焉”，杜预注也说是猛犬。如今却画成一只绿色狻猊，大体像近代进贡的那种，只是不画成黄色。若按照佛经所说的青狮，尾巴应当比斗还大；而且这种兽种早已绝迹，也没有听说还用来进贡。李郡五指如同悬着的木槌，只要稍加学问，难道还会比萧世诚的《职贡图》、阎立本的《王会图》差吗？我为此题写在后面，以勉励他。题莫廷韩所画《郊居扇》。廷韩这幅画，处处表现郊外居住的风致，比谢朓《郊居赋》不只是胜过一筹。他赠给孟孺的作品格调，也与这幅画极其相似。可是云东公却怀疑其中的意味，认为两位先生都不是这里的人，甚至想把半席让给他们。谢幼舆每天担任王大将军的长史，却常常自称拥有一丘一壑；顾长康也曾作桓南郡的门客，却很能把幼舆画在山丘沟壑之间，人们也认可他。士人之间彼此欣赏，本来就在于形迹之外的情趣。假如我果真前往河南任尹，难道会比履道里的主人差吗？季秋望日后一天，姑且以解嘲的口吻题写。莫廷韩《竹扇卷》。扇面画着竹子，便是两重清雅真实的境界。廷韩汇集十位名家的笔墨，装成一卷收藏；虽然不能放入怀袖之间，却能发出清冷的天籁之声，箱笼之中另有一种潇湘境界。珍重，珍重。题《小桃源图》。我所见过的《桃花源图》，有赵伯绣、文征仲、陆叔平所画的；所见过的诗，有陶元亮、王摩诘所作的，都使人神清气爽、心神飞越，好像亲身游历其中。唯独到了武陵，想寻找所谓真正的桃花源，却怎么也找不到，难道陵谷变迁、沧海桑田的说法果真如此吗？将来若能驾一叶扁舟，醉卧在这里的桃花树下，三天也就足够了。因此题写一首诗，作为将来实现此愿的开端。又题《画池上篇》之后。读白公《庐山草堂记》的末尾说：“弟弟妹妹的婚嫁办完，司马任期届满，我就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确实听到了这番话。然而白公的文章写成不久，他便出任忠州刺史；郎官任礼部，掌管内外制诰，接连主持大郡，入朝辅佐司寇，而他关于庐山的诺言最终落空。如果没有《池上篇》，怎么会有预言的意味呢？这只是欺骗人的空话。后来白公以太子宾客晋升少傅、尚书，分司任职而退休。二十多年中，他曾三次任河南尹，共三年多；只是他高雅闲逸的优胜之处，至今还芬芳于人们的齿舌之间，始终没有衰减。春日里，他同元驭等四十多人一起，即辞去礼部侍郎、翰林学士之职归隐，以一顶黄冠在蓬茅之间安闲休息。我也放弃弇山园泉石的胜景，跟随他而去。贺季真八十多岁时，才以礼部侍郎、集贤学士的身份请求出家，得到鉴湖的一曲水面。唐史却把他列入隐逸传，这是为什么呢？古人的事情大多无法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陈提学收藏《百马图》。我曾见过赵魏公的《天闲五马图》，马戴着金制笼头和玉制缰勒，在流苏丝线下徘徊，四名穿紫衫的奚官极力给它们喂食、刷洗。唉，尊贵当然是尊贵，但哪里比得上这幅画所描绘的一百匹马，在平沙大荒之中骄嘶奔逐、自由适意呢？只是画中往往有龙鬐凤臆般的良马，却没有显露出权奇马的兰筋，大概是葡萄宫里的苜蓿吃得太饱，所以肥胖了吧？如今五位单于解开辫发，长平侯冠军正在高位，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咏诵柏梁台诗了；等到粟米丰足、歌颂祥瑞之后，早晚举行东封大典，出现五色云锦，那或许就有所凭借了。陈君是相马家九方歅一类的人，一定能辨识出毛色、黄骊、牝牡之外的真正良马，只是不知其中哪一匹没有辜负千金的价值。尤子求画《关将军四事图》。

译关将军庙建成后，有人请我为廊壁作图。我认为关公以勇烈冠绝一时，最值得画的事，没有超过白马之战率先登城、斩颜良、攻取樊城、击破曹氏七军、杀庞德、使于禁投降；若说以功业传于身后，则没有超过七日役使神鬼、建立玉泉寺，使它成为荆州第一名刹，驱逐风雨、斩伐蚩尤，使河中的盐政恢复旧制。白马、樊城的事迹人人都会说，后面两件则较为隐秘。考察天台智者大师的记载：隋开皇十二年，他到当阳上金龙池，夜月之下见到两位具有王者威仪的人，一位身材高大、长着美髯、仪表丰满，另一位年轻而秀美，头发很长。前者上前说：“我是关某，他是某子平。”汉朝末年天下分裂纷乱，事情没有成功；我们希望死后仍有余烈，冒昧成为此山之王，敢问大德圣师为何屈尊来到这里？智者说：“想建立一处道场罢了。”神灵说：“愿您怜悯我们的愚昧，特别加以摄受。”这里过去一舍，山形如倒扣的船，那里土地深厚肥沃，适合我们二人；应当出力建一座寺院，供奉并护持佛法。请大师安坐禅定七日，等待寺院建成。智者出定后，深达万尺的水潭已经化为平地，栋宇焕然华丽，巧夺人目。神灵于是受持五戒，智者写信给晋王杨广，把这件事上奏，赐给寺院美名，于是关公成为这座寺院的伽蓝神。智者所说的正是肉身菩萨。宋政和年间，解州解池的盐到了规定期限却歉收，盐课总是不能完成，皇帝召见虚静张真人询问原因。张真人说：“这是蚩尤神暴虐作祟。”皇帝问：“谁能战胜它？”张真人说：“臣认为委任值日的关帅就可以。”不久解州上奏，大风雷霆吹倒巨木，过后天晴，池水像镜子一样平静，盐课也恢复了。皇帝召见虚静慰劳他说：“关帅能让朕见见吗？”张真人说：“可以。”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高大身影，身体一直充满宫殿，皇帝害怕了，拿起一枚崇宁钱投给他，说：“把它作为凭信，明日当下诏封你为崇宁真君。”两处藏书的记载应当不会错，但史书和地方志都遗漏了这件事，难道是沿用孔子不谈怪异鬼神的原则吗？考察《黄帝经序》说：“黄帝杀蚩尤，他的血化为卤水，今天的解池就是它。”又说真定有蚩尤墓七处，每到祭祀蚩尤的那天，白气直冲云天，那么蚩尤主管盐池，大概几千年后仍然存在。关公本来就是义勇之神，假如没有接受天台的戒律、建立玉泉寺的功德，即使不让他堕入蚩尤一类的道路，也会离阿修（缺）不远。尤子求擅长丹青，听了我的话，便把关公的四件事画在绢上献给我。子求能够描绘的，只是关公威武雄健的气势，以及指挥跳荡、分身百应的神奇而已。关公所成就的功业和他的志愿，本来没有得到完整表现，因此我恭敬地把它们挑出来说明。起初画关公的人，都把他画成红脸、骑红马；但先师所见到的关公却面色白而略带红润，马也是纯白色，所以子求特意依据这一点来画。李郡所画《渭桥图》。唐文皇在渭桥订立盟约，虽然神机妙算、谋划周密，也是非常不得已的事情。如果没有李药师在阴山（缺）战斗雪耻，岂不等同于在城下受辱？这幅图流传已经很久了，但往往只画成挂轴；只有李士牧能够创作成长卷。而且他描绘六军整齐安闲、肃穆庄严的情景，很好地表现了马声萧萧、旌旗悠悠的意味；至于玁狁献上珍宝、俯伏屈服、形容憔悴，更充分表现了尊重中原的姿态。只是颉利当时正拥兵百万，在京城近郊跳梁，未必会恭敬谦逊到这个地步。史书大概有许多修饰和避讳之辞。又画中文皇虬须像刺猬一样张开，神采逼人；今后不要再作这种小酌的场面，应当画成清穆安静、垂衣而治的景象。李郡所画《美女图》。李士牧亲手描绘美女，从西施直到红绡，共六十人。虽然每个人只有一具身体，但连同衣履、姿态仪表和性情风格都表现出来了，可以说既精巧又详尽。只是其中的二吴、品仙、品等人，不应同陪嫁女和歌伎并列；而郑袖、南威、丽姬、夜来、玉奴、丽华、碧玉、紫云、李娃、霍小玉这一类人物，却又不能遗漏。翔风房老是绿珠的前辈，不应画成小婢女的装束，这一点还应当再商量。长夏卧病时，展开这幅图观看，岂不就像维摩诘居士所见的天女？只是色尘虽然没有因外貌而有所牵连，絮絮说的这几句话，却似乎已经输了一筹。题《海峰卷》。后来这幅《海峰卷》是乡里前辈金同文先生的别号作品，有祝希哲署题；希哲又同唐伯虎各作一首诗并亲笔书写。先生的儿子学正元龄任分训吴兴时，同文休承住在一处，又请休承补画，于是足成三绝。我们州本来临近大海，只是有海而没有山。学正仪态翩翩、具有仙人骨相，请让我同他一起等待几千几百年；谁知道巨鳌不会失足，使阆风、蓬莱翻转到这里，变成一段真实的事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陈道复《牡丹》。陈复甫所作的水墨牡丹，十分得到徐熙野逸的情趣。我记得宋代有一位去非先生，作过水墨梅花绝句，至今艺林仍认为他的诗与梅花传神。陈复甫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无声的诗和无色的画，竟能彼此相契呢？为徐太仆爌题《马鞍山图》。我先后游览马鞍山，得到古体、近体诗五首；最早的距今二十五年，最近的也有二十年了。此后又游览过四次，每次都是当地长官相邀，在车马奔波、即将启程之际，没有来得及提笔。如今在岩泉太仆公那里看到这幅图，不知不觉恍然如梦。后来他命我书写这几首诗，我又羞愧自惭，难道不会被山灵嘲笑，因为我再也不能歌咏《渭城曲》了吗？将来闲居山林、岁月悠长时，我应当同您提衣登上绝顶，把唐人的诗句全都和作一遍。又担心有华山的约定和约束，不能实现愿望，那该怎么办呢？姑且记下这些，等待将来。为章仲玉题《保竹卷》。人们说：“竹子的祖孙不能相见。”如今章氏的园子没有更换主人，而王祖父亲手种植的竹子，难道还有能够留存的道理吗？章之儁、简甫却能征集蔡九逵、文征仲、许伯诚、袁永之、黄勉之、王禄之等人的文章诗词，记载这件事。王文恪太傅、胡孝思中丞又用大字题署，顾文休承重新为它作图，把它放在三尺长的箱子中。大概祭祀已经经历三代，而淇园竹子的秀美颜色还像新的一样。仲玉好好保存它，难道仅仅是让祖孙隔世相见而已吗？题《洛中九老图》。这幅《洛中九老黄鹄图》是黄鹄送给我的。黄鹄是南阳人，依附武昌吴明卿居住。他相貌十分丑陋，年纪二十多岁，却能把老人奇伟高大的姿态和蹒跚闲适的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因此开玩笑同他约定：“再过二十年，你来画我，把我画在九老之中，可以吗？”九老中只有香山居士稍微懂得这件事。有人说，海山仙宫中有一所居士院，居士却不肯答应，说：“归宿自然应当归于兜率天。”我的想法很同意他。果真如此，应该把我画成十三岁的孩子，骑着黄犊，在三生石旁吹笛。《长江万里图》（有王蒙题识，非王蒙所作）。

译我过去有黄子久的《长江万里图》，又在一位友人处见过夏珪所画的本子，都极力表现烟霭迷蒙、云气连天、无边无际的气势，却不能一一辨认其中自然景物的具体位置。它们都是从武昌泛舟进入洞庭湖，沿江陵上行，前往峡口进入蜀地，这才足以称为万里长江。这幅图却从武昌溯汉江而上，绕过旧郢，经过襄樊，抵达太和山才停止。大概是喆匠朝真，按照乘船途中看到的景物描绘而成的。姑且不论是否为黄鹤山樵所作，它的结构和敷染很少有不相合的地方。我自癸酉年以楚臬身份出京口，抵达武昌；又从武昌进入汉江，前往郢陵。丙子年解除郧镇任职，登上太和山，顺襄江而下，前往郢陵；把这些地方一一对照，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唯独从采石上行，九江、蕲州、黄州之间，江山秀美，无法一一列举，而这幅图却画得寥寥无几。因此记在后面，等待黄鹤山樵一类的人来补足它。题殳生所画。俗话说：“天厩中的万匹马，都是我的老师。”这就是古人匠心的妙处。然而从荆浩、关仝、李成、范宽、董源、巨然以下，都有所承传，只是在此基础上略加变化罢了。近来白石翁、衡山待诏也是如此。至于仇实父，几乎没有什么不曾摹拟过，但人工技巧也已经达到极致。我很久没有踏入吴阊门，才听说有个叫殳质甫的人，被认为是钱叔宝、文休承入室弟子中的上等。如今看了他的《盘礴斋》笔意，确实有后来居上的美妙。只可惜他还不能舍弃旧有的路径而登上更高境界。古人论诗说：“羚羊把角挂在树上，没有痕迹可寻找。”唉，这难道只适用于诗吗？殳生要努力啊。钱舜举画《水仙》题跋。钱舜举在前朝以丹青名重一时，几乎可以同吴兴画家并驾齐驱；而他画花卉草木尤其超绝，渐渐已经超过骅骝而先行了。这卷《水仙》是华氏世代收藏的作品，画面虽然有些零乱，却姿态万千，有的绰约迎风，有的承接露水，种种姿态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大概是舜举得意之作。后面原有款识，却遗失了，华氏子弟因此引以为憾，请我在卷尾题写。唉，竟要等有款识才认为是真的，真是把“真”理解得太浅了。周之冕《花卉》题后。自前朝以来，画花卉草木的没有超过我们吴郡的；而吴郡自沈启南以后，又没有超过陈道复、陆叔平的。不过道复精妙却不够真实，叔平真实却不够精妙。周之冕似乎能够兼取两人的长处，只是因为嗜酒落魄，像李邈、阮籍那样，所以不太受世人重视。我每天坐在弇园中，同花木之事相周旋，这幅画便来同我争胜。姑且题写几句话，不知不觉间，芳花已经烂漫在笔端。题倪驾部《胜游画册》。宗少文喜爱山水，喜欢远游，向西登临荆山、巫山，向南登临衡岳，想要怀抱尚平那样的志向，却没有实现，晚年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一齐到来，名山恐怕难以全部看遍了。凡是我游历过的地方，都把它们画在屋里。曾对人说：‘弹琴奏曲，要使群山都发出回响。’所以这是自贤哲高士风范以来，丹青中的佳话。”昨天我会见倪驾部霖，他拿出自己所画的两大册，原来凡是他一生任官所经过的地方，从都邑的壮丽，到山川的名胜，全都画在其中。他还让余宫洗、王廷尉、詹吏部以及亡弟太常，各自在副册上题写他们过去的作品，并且说：“宗少文居处偏僻，而我还能够外出。他过去不能把四方景物都收在几案席间，我也不能只把一间屋子当作卧游之地。虽然如此，少文所持的杖、所穿的鞋，不过是楚地的服饰罢了；而我的车马所到之处，本来已经超过他五倍十倍了。我的游历还没有结束，图画也没有结束。我本来应当胜过他。”我说驾部正当年富力强，正在经营四方，难道你只是凿一块土穴养老的老父吗？况且他能用一间屋子收尽楚地的景物，你竟能用一箱笥收纳他所画的图卷，而且还有几十楹，难道只是胜过他而已吗？只等你的事业成就以后，在宗少文后人的箱笥中，应当把它看作一幅舆地图了。我以后想把这篇文字装裱题写一首诗，手腕手指一定又会疼痛，姑且在这里敷衍几句吧。题张复所画二十景 隆庆、万历年间，我们吴中的丹青一派已经中断了。我所见过的，没有超过张复元春的；吴道子、李公麟、荆浩、关仝、范宽、郭熙、马远、夏圭、黄公望、倪瓒的风格，他无不兼有，而且还能在传统路径之外，自行运用其中的生动趣味。我曾说过，他的功力不如仇实父，但天真自然胜过仇实父。今年长夏，他为我画了这二十幅画，我带着它们走在梁溪路上，尘世的杂念仿佛因此被洗涤了。于是我根据每一幅景色各写了一首绝句，题在副册上。张复画山水，能够描摹其精神；我的诗描摹张复的画，只得到它的相似形貌，比他又差了一层。杨公伯谦喜好游艺，比我更深，因此把它割爱赠给他。倘若公在处理机务的短暂闲暇中，偶尔展开赏玩一下，也许在夔龙般的辅弼大臣席间，不至于完全没有荒疏箕颍山林的情趣。公以为怎样？《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佛经画跋 王摩诘《罗汉图》后 王摩诘丹青的精妙，出入于吴道子、李公麟之间，另造超逸的品格；他又专心奉行竺干佛教，所以所画罗汉极多。我过去见过一幅，是《演教图》，有御押，是宣和殿收藏的东西。这一幅是流散在人间的作品，虽然经历剥蚀，神采仍然焕发，足以使波旬合掌、龙女献供。至于向下看贯休、梵隆之流，不过是蛇神牛鬼，岂止如霄壤之别而已！李伯时《十六罗汉图》我所见过贯休画的十六位应真，是用险怪来炫耀当时人的眼目。梵隆则潇洒而富有意态，但还没有像李公麟按照法式绘制的这一图那样精妙。他画的树木、山石、帷帐、几案，粗细使用不同的笔法；僧人有幼有老，人物有后妃、婆罗门、侍胡、山神，服装形状各异，却不作离车族的相貌。那些俊秀的比丘，飘然具有尘世之外的风度，实在是合作中的上品。卷尾由吴兴赵肃书写，真正得到承旨家的风范。吴郡刘珏佥宪，也颇可与他相比。沈周先生则俨然是双井一派的后代了。这是李应祯太仆家收藏的东西，不知什么缘故落到德州张氏手中；如今又归还给我，正如楚人失弓而复得，能得到它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善财参观世音三十二变》石刻本后题

译右边这幅画，是善财童子参拜观世音大士的三十二幅图，都是石刻本。传说是李龙眠居士所画，无法确知。然而画中法相端庄严肃，体态舒展而窈窕，不是龙眠便不能画成这样。每幅都缀有一首偈子，不论工拙，都是当时流行的语句，隐约有妙喜、幻住一派的风格。考察《华严》原经，善财所参访的大善知识共有五十三位，其中以文殊、弥勒为最重要；观世音只在补陀洛迦山见过一次。龙女、化佛也都是由文殊那里成就的，不知为什么闯入观世音的法门，而龙眠又为这个开士画图，并且作偈赞颂。况且善财最初见世尊时，本来十二岁；等到参访各方而得道，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所谓童子，是因为童真的本性没有毁坏；文殊也是如此。如今画成六七岁孩子的模样，实在大错。虽然如此，这幅图是权宜之说，《华严》也是权宜之说；用权宜之说显示真实，便可以；用真实去破除权宜之说，便不可以。我将为它再转一层话说：‘道宣看见这幅图，瞪眼向薄伽梵申诉。薄伽梵说：‘根钝的阿师，暂且放下吧。’菩提达摩听见后说：‘幸好没有关系。’’ 《观西方十六观经》画 我因为感念鸾法师从菩提流支那里接受西方十六观，便让故人尤子求寻找善于丹青的人来仿效；尤子求的儿子道恒能够楷书，又替我把经文写在后面，字径一寸，颇为遒劲可观。恰好阅藏读到《阿阇世王经》，我与元驭学士相对扼腕，为其中的事情感到不平；而僧人修礼辨析《十惑论》，果然有一位权威的文学家说，频婆娑罗是贤王，应该救却没有救他；阿阇世是逆子，不应当救却救了他，这是世尊最大的失政。修礼则说，《观经》中记载：频婆娑罗被幽闭在七重室内，自然增进而成就阿那含。阿那含，名称就是不再（缺）生于欲界。阿阇世内心生出悔恨和炽热，遍体长疮。经中说：如果不听从耆婆的话，下月七日就会堕入阿鼻地狱。详细推究，频婆娑罗因幽闭而心怀忧愤，却上升到更高的果位，外表凶险而内里吉祥；在幽暗中死去，却超越了下界，名义上是死，实际上是生。救他反而会损害他，任由他如此反而能使他受益。至于阿阇世身体生疮而内心焦热，不知道回向的道路，业障深重而果报迫近，将要坠入泥犁城。救他就是使他受益，任由他如此就是使他受损。这就是观察谁应当救，救他以使他受益；察看谁应当舍弃，舍弃他以使他获利。有人却说，应该救的反而不救，不应该救的反而救了，圣人的心意虽然幽微，但怎么会有这样的浅陋见解呢？然而既然决定的果报已经承受而不能改变，这正说明业力难以违犯；重罪经过悔改而显现为较轻，也说明行为是可以改变的。如今父子都在道上进步，为什么不扶助其中任何一个？贤者和愚者都接受教化，为什么不劝勉其中任何一个？按照这个回答，既没有明白究竟原因，又强行装作解释事理，全是遁辞，凭什么用来示范训诫？我私下详察，频婆娑罗在毘富罗山射猎时，无故杀死一位五通仙人，因此受到誓愿，未来世一定要偿还这条命。又阿阇世王在毘婆尸佛初次发起阿耨多罗之心，所以阿阇世今生杀父之罪固然重于山海，但他过去善根深厚以及所受冤苦深重，也有可以说的地方。佛若救频婆娑罗使他活下来，这笔债就永远无法了结；所以传授佛经给他，使他成就阿那含果，以报答他的贤德，同时任凭他幽闭而死，以了结他的冤仇，不使它成为后世的牵累。至于救治阿阇世王的疾病，却有深意。佛法只有救生而没有杀生，阿阇世的罪虽重，佛也不能替天诛杀他。他过去已经发过菩提心，又受到冤苦，虽然染上恶疾，寿命本来不应断绝。人间的王法与佛法相互依凭而成就教化；如果人王不仁，把他逼迫得太甚，他就会肆无顾忌地作恶，滥杀释迦族，毁灭佛教，那祸患将不堪言说。所以佛趁势利导他，使他去恶从善，以弘扬大教，不成为祸害和阻碍。这样说来，阿阇世不死，是因为他的本来寿命如此；能够享尽本来寿命，是由于他过去的福报。考察原经，明白说他只是略受地狱之苦，后来却出世成为帝释、转轮王，直到成佛。成为帝释、转轮王、成佛，这些话是权宜说法；说他入地狱，则是真实说法。地狱中的寿命有一定数目，有的与诸天同寿，有的要经历穷尽劫数，怎么能说只是略受呢？所谓略受，也是一种权宜说法。考察《观经》，月光大臣说：‘从劫初直到现在，贪恋王位而杀父的恶王，有一万八千人。’可见在他们那里，这被看作常见之事。佛虽然用这种说法来警戒，西方人未必马上遵行；急于挽救当时的情势，而暂缓树立训诫，大概也是佛道本来如此。只是有一件令人遗憾：毘富罗山的五通仙人既然发下深重的报仇誓愿，又不是多生的眷属，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王子，使他陷入杀父的大罪呢？这里一定有应当承担罪责的人，不过与佛没有关系。《观弥勒上生经》画

译汪仲淹请求我为他的妻子作志铭，并把《观弥勒上生经》作为酬礼。经书开头有释迦授记慈尊圣会图，以及兜率陀天内院三图，都是瑰丽豪华、极其贵重的景象。经文书法也方正整齐，下面题有‘燕山张继’，应当是宣英年间的名手。我估计本来还应有《下生经》，但如今无法得到。按弥勒这个名称，梵音原作梅■〈口圼〉丽耶，这里译作慈氏。慈氏最初发心在释迦之前，因为一进一退，所以释迦超过六劫而先证得菩提。考察《法华经》，在日月灯明佛的时代，文殊以妙光菩萨为最重要的弟子，做过七佛之师；在文殊的八百弟子中，有求名菩萨，贪恋利养，虽然诵读各种经典，却不能通达熟练，遗漏遗失很多，这个人就是弥勒。弥勒也自称心中看重世间名声，喜欢游历贵族之家。直到然灯佛出现在世间，他才成就无上妙圆识心三昧，从识性中流出无量如来。而释迦在那个时候还只是献花、铺发供佛的男子，这足以证明他们在前后辈分上的不同。只是然灯佛一见释迦就为他授记成佛，而弥勒又经历了无数诸佛，超过七佛之后，直到释迦佛时才获得授记。释迦的精进如果在然灯佛以前，就不应当只是献花铺发；他的精进如果在然灯佛以后，又不应当在弥勒之前获得授记。弥勒的紫金身高十六丈，而释迦只有丈六尺。弥勒的寿命是八万四千岁，而释迦只有八十岁。弥勒教化的地方，东西长四十万里，南北宽三十二万里，王国的鸡头末城周围四百八十里。而释迦所教化的地方只有五天竺以及各胡地，周围不过十万多里；净饭王建都之处和王舍城所在之地，城郭也不过四十多里而已。弥勒的国土平坦得像琉璃镜，没有丘陵坑洼，人们没有夭折、疾病、瘟疫和战争；而释迦所处的世界却相反，正是所谓五浊恶世。若说释迦的因缘、果报、功德都仿佛不如弥勒，然而《法华经·化城喻品》却说，大通智胜佛刚成佛时，释迦与弥勒、阿閦等十六位世尊曾亲自做他的儿子，清净修行梵行，智慧明了；这件事发生在往昔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阿僧祇劫以前。那时不知道弥勒是否已经发心。至于《寿量品》，则说释迦成佛以来，已经经过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大概是借示现菩萨历劫修行，来显明他再次成佛之说。可是遍考大藏经，都没有弥勒已经成佛的说法，因此怀疑他本来尚未成佛，要到未来世才成佛。释迦的正报身是千丈毘卢遮那，在色究竟天成佛；现在所说的释迦，只是亿万化身中的一个，而没有听说弥勒另有报身。释迦的两位辅佐文殊、普贤，都是古佛示现菩萨之身，用来显示并非只有两位大士；而弥勒的辅佐无着尚未登十地，天亲才刚刚脱离二乘。与两位大士相比，恐怕相差很远。一个初地的学人，既不能成为德光论师那样的人，直接登上兜率天向弥勒请教，又不能彻底扫除这些无益的疑问，却拘泥于一阶半级，难道不被宗门老宿笑话吗？姑且记在这里，以表明我的浅陋。《渡海阿罗汉像》临摹龙眠居士李伯时所画的《渡海阿罗汉像》一卷。其中一位力士背着戈站立，像是在护卫佛法。众阿罗汉在烟雾和波浪中出没，但各有不同的持物和姿态：有骑虎而行、手持竹杖的；有横持锡杖而骑狮子的；有骑龙并握住龙角的；有手持香炉而站在三足蟾上的；有共同乘坐一只木筏的；有一人手持如意，另一人手持葫芦，葫芦吐出袅袅不绝的云气；有端坐在五色云上的；有竖立锡杖而站着，背部像龟，首尾像龙却没有角，脚稍短的；有站在一株菜上的；有指端生出云气、云边有两只仙鹤盘旋的；有两个年轻剃发僧人没有踩着任何东西，水已淹没脚趾的；有一人背着竹杖，一人捧着经书，都不断抬头顾盼仙鹤的；有骑大鲤鱼的，鲤鱼竖起胡须、张着大嘴；有站在大蛎壳上如同站在石头上的，手持钵，飞锡杖在前面引路的；有老者长眉下垂到肩膀，脖子上披着衲衣，五位水神簇拥着他的；有肩扛竹杖，竹杖上挂着一把羽扇，脚踩巨大螃蟹的；有站在龟上的；前面出现两个小塔，有人显现白毫相，合掌向它们行礼的；有站在芭蕉扇上的，手持贝叶的；有站在五色兜罗云上的；有合掌，掌端的气息中显现佛刹的。侍者有四个小沙弥，都轻步而行，毫无阻碍。大概刚到龙宫时，两位玉女捧着几案迎接，几案上有一只香鼎、两只军持；稍后是龙子、龙女各一位，合掌迎接。龙王手持笏板跟在后面，两位玉女捧扇在两旁护卫，四名宫官又在两旁护卫，四名随从也在两旁护卫；旌旗、幢幡、华盖、车舆、车辇、戈戟之类纷纷摇曳，云气忽明忽暗，变化不一。大体说来，护法之神的气势十分狰狞威猛，而众阿罗汉专门自在飞行，游戏于三昧之中；波涛虽鸣，浪头虽激，他们却十分悠闲。龙王伟岸而严肃，龙子龙女美好而安静，随从官员奇异豪迈而恭敬。这幅摹本的妙处就如此，不知真迹又当如何呢？我听说，整个阎浮提的罗刹都应当成为金翅鸟王的食物，能够逃脱它口中的，只有娑竭龙王。往昔遇到如来坐在狮子座上时，他总是献花顶礼，得以听闻出世的大教。如来以及诸弟子、大菩萨、阿罗汉，也常常降临他的宫殿说法。到了末法将要衰败时，所有由贝多罗树叶所书写的佛法，全都交给居士保存。这幅图画的是娑竭龙王，无须讨论；只是不能知道它究竟画的是文殊师利与诸位法眷属度化龙女时，还是舍利弗、大目犍连讲经时，抑或龙树尊者取《华严经》时？诸罗汉当时在阎浮提中，却没有人认识他们，这说明我们这些人尚且不能像娑竭龙王那样具有法眼。能够不成为金翅鸟王食物的，真是少之又少。再题《白莲社图》

译我曾为赵松雪所画《白莲社图》的临本作跋，颇有一些考据；后来图被陆与绳取走，跋文如今留在《弇州稿》中。后来我游览匡庐山，寄宿东林寺，在荒烟落照之间寻找遗像和断碑；看虎溪，距离不过几十步，却只是一股涓涓细流，我为此长久叹息。如今再次看到这幅图，虽然布局位置与以前略有不同，但仿佛看到了大体面貌。偶然阅读僧人优昙所著《莲宗宝鉴》，便为它略作辨析。考察起来，中土佛教从永平年间以后，虽然日益兴盛，但所认识的多限于因果，未能涉及本性和心体。图澄神异，志在弘扬护持佛法；道林卓异不凡，于是阐发老庄之学；只有远公能够想到继承先人的事业，取法于鸠摩罗什，删去繁杂，排斥邪说，以净信念佛为宗旨，确实是开士的重要轨范。只是刘遗民、雷仲伦、宗少文、张莱民、张秀硕、周道祖诸公，虽然神情清朗高洁，尘世的痕迹仍然存在；发愿之后仍往来于家庭之间，恐怕也没有真正隐遁。至于慧远淘汰谢灵运、挽留陶渊明，固然可以证明他裁断鉴识十分精严。只是一定要置办酒瓮等待征君，似乎也多少有借名声行事之嫌。这既不是如来的本来戒律，也不是西方传来的本旨；从法性来说，尚且不是真实，何况雁门只是寄居之乡，有什么值得过分留恋的，竟劳烦各位弟子另创西林，用来仿效新丰，岂不是多余吗？优昙又说，远公认为经律还不完备，禅法也没有流传，于是在寺内另造净室，请一位禅师率领众人修习禅法，并让弟子越过沙漠寻找禅经，希望江南的四众都能得到修习。又说，罽宾国的■〈马犬〉跋陀罗因受邀请来到庐山，对远公说：‘西天传法祖师大迦叶以下相承的二十七祖中，有般若密多罗，正在南天竺行化；慧灯相传到达摩多罗，为第二十八祖，著有禅经，大略也是这样。’所以远公作序说：‘达摩多罗，是西域的俊杰，禅法训诫的宗主。’《宝林集》和《传法正宗论》因此而来。达摩多罗就是菩提达摩，我不敢立即把这话当成可信。达摩还没有到来以前，性宗的学问尚且被遮蔽，虽然出现了‘思惟修’三个字，实际上还没有达到最高的一乘。等到那时中原鼎沸、江左偏安，西方僧人避乱，越过符姚的疆域而向南来的，尚且偶尔有之。可是南方僧人向西出发，经过秦、蜀，越过葱岭，去求经请法的，那些人是谁呢？又所谓禅师，究竟是谁呢？有禅师的话，为什么没有显赫地传闻于世呢？况且远公于太元十一年丙戌建成东林寺，到义熙十二年丙辰去世，前后大约三十年。梁普通元年以后经过庚子年，达摩才到建康；距离远公去世已经一百零四年。跋陀罗离开长安来到东林，又在此前二十年，达摩承受师戒、继承祖位已经六十七年；他离开西土后，又过了十多年才返回西方。即使像梁武帝所说的那样，他享寿一百五十多岁，但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三十多岁。恐怕他当时还在王宫中，尚未拜见师父，怎么会突然自称祖师？怎么会突然撰写禅经，让四众弟子传习？又怎么会来到建康？后面的说法既不符合旧说，所写一字也无法追溯到更早的依据。如此看来，所谓禅经本来就不是达摩的法言，经序也不是远公留下的文字。修习西方净土的人伪造它，用禅法来抬高自身；修习禅法的人又乐于接受它，想借经文来证明祖师。总之都不是实际记录。我所说的这桩公案似乎已经很明白了，只恐怕远公听见后会羞红脸，说：‘这个老书生是怎么回事？’他强行插手方外之事，却又无法回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四年〕 再题《十六应真图》后 从前有人画十六位应真，都按照唐人、梵人、老者、少年的形貌来分配，以避免被讥讽为把庭前风草当作真实，却不知道实际并非如此。唯独这幅图不作唐人相貌，也不作少年相貌，实在画得对。根据三藏法师在师子国取得的《佛涅槃后八百年庆友罗汉住记》说：‘薄伽梵入般涅槃时，把无上佛法秘密嘱托给十六位大阿罗汉及其眷属，命令他们护持佛法，使它不至于灭没；又命令他们的身体与各位施主作真正的福田，使施主获得大的果报。’第一尊者宾度罗跋啰惰阇，和一千位眷属住在西瞿尼洲；第二尊者迦诺代蹉，和五百位眷属住在北迦湿弥罗国；第三尊者迦诺迦跋厘惰阇，和六百位眷属住在东胜神洲；第四尊者苏频陀，和七百位眷属住在北俱卢洲；第五尊者诺矩罗，和八百位眷属住在南赡部洲；第六尊者跋陀罗，和九百位眷属住在躭没卢洲；第七尊者迦理迦，和九千位眷属住在僧迦茶洲；第八尊者伐阇罗弗多罗，和一千一百位眷属住在钵刺拏洲；第九尊者戍博迦，和九百位眷属住在香醉山。第十尊者半托迦，和一千三百位眷属住在三十三天；第十一尊者啰怙啰，和一千一百位眷属住在毕利扬瞿洲；第十二尊者那伽犀那，和一千二百位眷属住在半度波山；第十三尊者因掲陀，和一千三百位眷属住在广胁山；第十四尊者伐那婆斯，和一千四百位眷属住在可住山；第十五尊者阿氏多，和一千五百位眷属住在鹫峰山；第十六尊者注茶半托迦，和一千六百位眷属住在持轴山。如果天人修行供养这十六位大阿罗汉及其眷属，他们便各自随缘分散前往，隐藏圣者身份而像凡人一样接受供养，舍弃福德。如今按照西方的斋供仪式，必定供养佛、罗汉和圣僧，并以宾头卢为首。宾头卢大概就是宾度卢跋罗惰阇的讹略。又考察经藏，其中记载外道婆罗门诽谤佛，说没有神通，于是竖起五丈高的竹竿，把盛食物的钵悬在竹竿顶端，并叫嚣说：‘我把食物施给瞿昙的弟子，有本领就飞上来接受吧；没有本领的，就应当离开我的下面。’大概是知道佛曾戒令弟子不得接受外道供养。当时舍利弗不忍心违反佛戒，所以隐藏起来经过；宾头卢不忍心佛道受辱，所以飞上去接受了食物。因此他被摈弃，听不到揵椎声，也不能随佛迁化，到今天仍然存在。在声闻果位中，那么这十五位应真，是因为还有一点未圆满吗？还是因为他们受了无上的妙法，负责护持佛法不使其灭没呢？果位深浅是我这个愚人不敢辨明的，只是因为世间所画的应真像很少有十六位之说，所以在这里记下。再题梵隆《罗汉图卷》后来考证得知，梵隆字茂宗，号无住，是吴兴人。思陵极其喜欢他的画，见到后总要为它品评题字。他的白描人物、山水都师法李伯时，只是气韵稍微不及李伯时罢了。真是我九友斋中的方外佳友。朱君璧临摹《劫钵图》

译《劫钵图》在吴中有两个本子，这一幅是元代朱君璧临摹的宣和秘藏旧迹。相传鬼子母有五百个孩子，在人间把人的精血几乎吃尽。佛怜悯人们，于是摄取她最疼爱的最小孩子，把他放在琉璃钵中。鬼子母向佛请求放出孩子而不能如愿，便竭尽魔力，和她的魔众一起举起这个钵，仍然不能移动；于是四百九十九个孩子各自带领数万鬼兵，排山倒海，牵引雷电来攻击佛。枪刃、箭矢、石块所击中的地方，全都化为莲花。她越愤怒越不能成功，法术用尽后才改变心意，回向佛法，发誓不再吃人，于是佛把她的孩子还给她，这与图中所画相合。只是考察大藏经中的《鬼子母经》，却说佛游历大兜国时，有一个多子的女人，喜欢偷盗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吃掉；丢失孩子的人家也不知道是谁偷走的，乡里哭泣，街巷议论，这样的事不止一件。阿难听说后告诉佛，佛说这不是普通人，正是现身为鬼子母。她有一千个孩子，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间，全都是鬼王；每一位鬼王统率数万鬼众，在天下扰乱人民。我将降伏她，于是命令各位沙门等到她夜间出门时，偷偷捉取十多个孩子，关在精舍中。鬼子母回来找不到孩子，便号哭寻找；佛又命令沙门引导她去见佛。佛为她委婉详细地开导譬喻，说明罪与福，使她皈依五戒；她当即得到须陀洹果，并约定一千个孩子都改为护法。如今二十诸天中所画的鬼子母天，就是她。既然经中没有听说劫钵之事，难道是好事者把魔波旬扰乱佛和佛摄取毒龙归入钵中这两件事拼凑在一起而成的吗？还是法显、奘公一类人从西域回来时另有传授呢？其余事情我都不敢论断。只是想到佛以大慈悲心行坚忍之力，能够使强暴者像转动圆环一样改变。鬼子母只因一念回向，便脱离万劫罪业，并立即证得初果，实在值得猛然醒悟。至于画笔精细劲健、入于神妙之处，有顾、马、湖、张银台二人的题跋在，哪里容得我絮叨。《圆泽三生图》圆泽法师的行径很像栽松道者，他的事情十分奇异。宋人所作的画更加奇异，虞文靖公用古隶书题写传述，又更加奇异。虽然如此，这位法师能够预先审知自己将去的地方，已经获得无漏境界；他转生为牧牛儿时，知道自己的来处，又能够一见面便叫出李洛守的名字，获得宿命通；可是他三年留恋，不肯投生到锦裆中，甚至不愿让老妇把他带到斜谷道中。既然后来相遇，又为什么同李洛守哭泣告别呢？难道修道年数超过七十岁的老人，反而不如十三岁的孩子洒脱吗？这一段我还没有参透，所以特意把它拈出来。书写文征仲补题《狮子林图卷》前朝时，天如和尚是高峰的嫡孙，中峰主持佛法，在各寺院中行化，作狮子吼。后来他挂锡于我们郡中，选地建成狮子林。郡中各位善知识采用幻住庵的故事，搬运砖瓦，选择木材，建成这座兰若，于是幽深奇异，冠绝一郡丛林。天如曾作十六首绝句，很能记述其中的胜景。他的法嗣善遇等人，于是整理为十二景。洪武初年，王先生彝、高太史启、谢太史徽、张水部适、王处士行，都曾游览并作绝句记述。此前朱提举泽民已经画过它，徐布政贲又画过，倪山人瓒以及如今的赵善章又画过。真迹不知道散落在谁的手中。一百五十年后，文待诏征仲重新描绘它的胜景，并书写王彝、高启的作品，连在画后归还。主持僧人超然去世后，画归竹堂僧福懋；福懋不能守护，又归歙人黄汴；几乎要流落异域。黄汴去世后，幸而归到昆山周凤手中。周凤去世后，他家又不能守护，才被我的弟弟敬美得到。我于是取出天如的绝句交给敬美，他仿照文征仲的做法，用小楷书写在卷末。据说十多年前狮子林还存在，所谓十二景，也还有一半可以指认。如今它已经转授给民间陆氏，即使在其中织布、养牲畜，佛像、峰石、老梅、奇树一类的东西也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唉！如来迁化以后，尚且不能长久拥有王舍城、给孤独园、竹园，凭天如一人的力量，哪里能使狮子林延续两百年而巍然无恙呢？敬美似乎想把三四位先生所画的图全都买下，大概认为书画的力量可以再保存几百年，想借此挽救这座园林逐渐消亡的命运。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幻。天如是幻人，狮子林是幻地，如今都已经幻化消失了，却还想顺着这些幻迹来结束幻念吗？所以还不如中峰老人把庵命名为幻住。于是我又添写了这些关于幻的言语。△道经画跋 题《葛仙翁移居图》詹东图拿出这幅画卷给我看，说：‘《葛仙翁移居图》，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画中人物的形貌，极得吴道子、王瓘遗留下来的意趣；树木山石则是荆浩、关仝一派。前面有一个男子，十分强悍而肩膀短小，行李、各种药囊、瓢、铫、衣物、书籍之类全都带着。两个少女步行跟随，一个携琴，一个提药笼。前后有六只白羊。又有两个年长的村童，也肩扛衣包，并牵着一只长角的黄■〈牜孛〉，这就是仙翁所骑的。仙翁戴黄冠，穿蓝衫，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人，面色丰润而神情极其悠闲，手里拿着一卷书，一边走一边诵读。年少的村童抚着一头小黑犊，跟在旁边。后面是一头水牯牛，白衣老妇骑在上面。三个婴儿中，年幼的抱在怀里，稍大一些的用襁褓背在左肩上，再大一些的坐在半边牛背上。凡是人的事情，无论十个雅俗老少的人物，都把各自的神态表现到了极致；凡是羊牛的姿态，九种踯躅偃蹇，也都把各自的形态表现到了极致。但总的说来，都有超脱物外的情趣。另有一张纸，上面是山谷老人所写的七言律诗，题后结字苍莽遒劲，是他晚年得意之作。考察太极左仙公玄不曾娶妻，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他一生已经如幻如梦，哪里不能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包袱？看来应当画的是葛稚川。葛稚川曾娶南海太守鲍姑的妹妹，不知道这位老人是在担任散骑常侍、兼领大著作之前移居，还是在卸任勾漏令以后移居呢？’ 葛稚川也没有儿子，晚年才让从子、广州参军葛望奉养；这三个婴儿最终没有长大，或许只是寓言罢了。我的诗和书法都不敢望山谷先生的项背，只觉得自己对葛稚川的事情知道得少。东图以为如何？钱舜举所画《洪崖先生像》

译这是吴兴钱选舜举所画的洪崖先生像。神采秀逸焕发，意态闲适高远，一看便知道不是人间普通人物。我的弟弟曾寄给我一幅，是宋人的画笔，更加好；后来缺了一幅，便题作《葛稚川移居图》。我辨认出那是洪崖像，他却不相信。得到这一幅作为证明，才不得不按《列仙》诸史传所说的来考察：先生身高七尺五寸，眉目如画，常戴乌纱帽，穿红蕉衣，系黑犀带，穿短靿靴，手持笻竹杖。如今画中的形象正是如此。后面有一个身材矮而宽的人，像段柯古所说的弄臣；他手中所拿的，就是六角扇。其余四个人大小不一，就是橘术、葛律、拙。那个被拉住而不能前进的，是一头白骡，也就是雪精。肩上所扛的，是铁如意，长达一壶，经常装满酒杯；文榴酒榼，自然就是榴杓。又有人说是垂云笠、方木凳；两件玄色书写之物、葛木如意、魏惠壶、木柏杓。大概没有一样不相合。舜举不擅长书法，但画的最后有题句：‘去年没有田地可种，今年又缺少酿酒的材料。任凭花鸟嘲笑我，假装醉倒在楼台上。’这是先生的诗。但先生又有两首诗说：‘低声吟咏无人采纳，高远的心志又受到责怪。’ ‘不知道时俗的心意，教我怎样做人。’又说：‘入市不是为了求利，经过朝廷不是为了求名。有时陪伴俗人，姑且相伴忙碌。’语句非常浅近，却很有意味。舜举似乎不知道这些。起初我喜爱古书画和器物，几乎成了癖好；先生在这方面更胜过我。当时的名士，如李太一赠给孔子的木屐，郭翰又赠给孔子的二仪屐，杨炯又赠给孔子的石砚以及赠给扬雄的鈇砚，田游岩赠给尹喜的龟，王戎的如意杖，杨齐哲赠给嵇康的锻锥，刘守章赠给四皓的鹿角枕，司马子微赠给淮南王的药杵臼，魏肃赠给陶潜的琴、隐居芙蓉冠，刘长新赠给王乔的笙，张守珪赠给尺八寸海虾蟆牙，秦休庄赠给河上公注《道德经》的稿本，周子恭赠给古帝王的画像，素亭赠给谢灵运的胡须，僧翛然赠给迦叶的头陀钵，智远赠给蔡邕的焦尾琴，葛洪刮药的篦子。我起初觉得可笑，认为这有什么可以辨别真伪的？后来又暗自高兴，认为神灵真人尚且有这样的嗜好，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只是今年秋天将尽，我把所收藏的东西都交给儿子们，只带着一床被子、一只瓢、十多卷佛道书，进入城南精舍。如今这个身体洒脱无累，觉得先生身上竟然还有牵挂。先生名氲，另一个名是藴，字藏真，是晋州神山人。赵道一说他活到九十三岁，于四月八日在洪崖古坛尸解，到了八月又在晋州出现，再次尸解而徐徐飞升。又说他最初骑着白驴，和五个童子进入洪崖古井，后来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道一说他仰慕古代的洪崖先生，于是自号洪崖先生；而徐慧则说他就是古代的洪崖先生。古代洪崖先生本来姓张，是黄帝的臣子伶伦。他一次见于卫叔卿传，第二次见于班孟坚的赋，第三次见于郭景纯的诗，第四次见于陶贞白的《真诰》。大概是遥远幽深的灵异真人和希夷玄妙的踪迹。张氲先生的出处神奇灵幻，所以可以和静能公相比；而且博通各种技艺和时尚，差不多可以和陶贞白相提并论。假如古洪崖先生仍然在世，那么我们的孔子还应当称作东家丘，桐栢真人也应当称作吹笙少年，又有什么器物值得羡慕呢？所以必须以赵道一所记为准。《五星二十八宿摹本》如今世人把《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称作阎右相立本所画。按照《宣和画谱》的记载，立本只有五星以及（缺）房宿两幅图而已。像张僧繇、吴道玄则都有这些图，但现在已经得不到了。这一卷是临摹梁令瓒的本子，梁令瓒是宋人，所以在画院中颇有声名。我对于丹青本来没有闲暇评论，只是奇怪这些星宿位于九天之上，难道真有这样琐碎怪异的形状吗？即使有，又怎么能让人看见并画下来呢？况且把牛星画成牛，把女星画成羊，这对千古以来的神奇匹偶来说，一旦兴味消尽，实在足以供人笑谈。我曾见过一本，说是吴张的稿本，与这一卷完全不同。而段柯古所记载的形状是：昴星像剃刀，毕星像斗笠，觜星像鹿头，参星、危星像妇人的酒窝，井星、张星、翼星像脚印，鬼星像佛的胸膛，柳星像蛇，星宿像河岸，轸星、角星像人的手，房星像璎珞，心星、女星像大麦，尾星像蝎子的尾巴，箕星像牛角，斗星像张开的人的手掌，石牛星像牛头，虚星像鸟，娄星像马头，胃星像鼎足。说是出自佛书；而亢、氐、室、壁、奎等星宿又另有形状。然而恐怕这只是星星的形状，不是星神的形貌。附记在此，以备考察。又为莫廷韩题《五星二十八宿五岳真形图》。莫廷韩所收藏的《五星二十八宿图》，是梁令瓒的临本，精致美好，但与阎右相的本子略有不合。段柯古所记载的那些像斗笠、像鹿头、像脚印之类的说法，则又相差很远。又有《五岳真形图》，不知道是不是西王母所传给汉武帝的本子。至于五星的名称，有澄澜、青凝之类；二十八宿的姓氏，有鞞耶尼之类；五岳的名称，有玄丘、目陆之类。我另外都有记载，只是没有时间一一写给廷韩。廷韩的仙才远胜汉武帝，能够摒弃汉武帝的多欲；这幅图应当长期侍奉在他的衣祴中，不会随着栢梁台的火焰飞走了。他认为我的话对吗？不对吗？《八仙像》后题

译所谓八仙，是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吗？不知道他们聚会的起源，也不知道画八仙图的起源。我所见的仙人遗迹和图画史料已经很详细了，但元代以前没有一笔画过八仙；到了我们明代，像冷起敬、吴伟、杜堇这些稍有名气的人，也从未涉及。我的意思是，也许是荒诞庸俗的画工，把街巷间杂乱鄙俚的传说合在一起，将这八位按各自一端来安排：年老的是张，年少的是蓝、韩，将军是钟离，书生是吕，富贵的是曹，有病的是李，妇女是何，借此作滑稽的观赏吗？甚至近来紫姑、灵鬼之类，往往冒充真人，又抬出这八位来相互蛊惑，更加可笑。这八位中，我不才能够考证七位，对其中一位有所怀疑，所以记在这里。钟离公名权，字云房，曾经以裨将身份跟随周孝侯，在齐万年之战中战败，跳入终南山，遇到东华王真人而得道；直到唐代才第一次出世，度化吕纯阳，自称‘天下都散汉’。吕公名嵓，字洞宾；他的父亲吕让曾经考进士而没有考中，后来遇到正阳真人而得道。他在五代及宋代留下的化迹最为显著，又和正阳真人一起度化刘海蟾，已经度化了王重阳，并且亲自度化何仙姑、张珍奴等人。张公，名果，隐居在恒州中条山，后来被唐开元帝召见。他与叶静能等诸公相交，而张公年长，自己说在尧时曾任侍中。叶公暗中认出他，说：“天地混沌初分时，他是白蝙蝠精。”授给他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放他归去；天宝初年，他尸解而去。蓝公，不知是哪里人，总穿着破旧的蓝衫，系黑木腰带，一只脚赤着，另一只脚穿靴。醉时手持三尺长的大拍板，边走边唱：“蓝采和，蓝采和，人生在世能有多久？红颜如一春的树，流光如一掷即逝的梭。”后面的歌词多半不能全记，到濠州时，忽然把靴子、腰带和拍板一同掷下，乘云而去。韩公，名湘，是昌黎韩愈的侄孙，年轻时学道，潦倒流落异乡，过了很久才回来。正逢昌黎生日设宴，昌黎很生他的气，韩公说：“不要生气，请让我献一点小技。”于是顷刻间催开花朵，每片花瓣上都用金字写着一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昌黎没有领悟，打发他离去。后来昌黎果然因获罪被贬往潮州，走到蓝关时，韩公前来迎候，他才明白其中意思，于是吟成三韵补在前诗之后，最终告别。曹国舅，据苗善时传说，不能考知他的名字，只说是丞相曹彬的儿子、皇后的弟弟。他年轻时姿容秀美，性情安静平和，皇后更加看重他；有一天他请求出家，说云水道人把金牌赐给他，并说：“诏书到达之日，就如同朕亲自前来。” 到了黄河，船夫索要渡船钱，他只好直接拿金牌抵付。纯阳看见后有所警悟，于是向他行礼，因而得道。考察起来，皇后其实是侍中的女儿，而曹彬的孙女得到金牌之类的说法，大概只是民间传闻。若果真有你所说的曹公，应当是戴青巾的少年，不应是长着胡须、戴翼善冠的形象。何仙姑，是零陵市场上一个商人的女儿。纯阳给她一只桃子，她只吃了一半，从此便不再饥饿，很能谈论吉凶；年老后解化而去，据苗善时说也是如此。考察其他野史，却说何仙姑晚年枯瘦憔悴，她所说的吉凶也不很灵验。赵道一《仙鉴》则说，纯阳所度的是赵姑；那么姓何的又是谁呢？另有一位姓何的仙姑，在开元年间羽化而去，应当在纯阳之前。至于李公，各地的方外官书都没有记载，只有从扶乩中听说：他名元中，是开元、大历年间的人，在终南山学道四十年，阳神出舍时被老虎残害，后来得到一个刚死的跛脚乞丐的身体而寄居其中，究竟是否如此便不可知了。假如钟离、吕公游历人间，一定会跟随东华帝君，带着海蟾、重阳等人而出；假如张果先生要交朋友，也一定会同赤松子、安期生来往；再其次才是静能、公远、张洪崖、胡长仙等人而出，绝不会屈尊去勉强结交那些拼凑成群的诸公。他们既然正在上清境中逍遥，也一定不会劳碌奔走，只听凭一张符箓的差遣，反而受尘世役使。我这篇跋，即使因此受到扶乩者的责骂，也不在意。《全真四祖八仙像》自从我们的教主东华帝君从太上老君那里得到道统，又传给钟离正阳；正阳传给吕纯阳，纯阳传给刘海蟾，共三位真人，之后才传到我王重阳。重阳真人创立全真教，就如同达摩大师创立禅那一样。有人看见重阳，便以为他是全真教的创始人，却不知道还可以从海蟾向上追溯到太上；有人以为他具有无师自通的智慧，却不知道纯阳、海蟾已经以显然的传授和默默的教导帮助了他。大概到了重阳时，道教才开始大为彰明。重阳之后，有丹阳马钰、长真谭处端、长生刘处玄、长春丘处机、广宁郝大通、玉阳王处一；与丹阳并称女真的，又有清净孙不二，共八位真人。大概到了长春时，全真教更加广泛流行。前四位真人相隔千年，却并不显得遥远；后八位真人聚集于一时，却并不显得过于接近。三百年才出一位真人并不算少，一时出现八位真人也不算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相遇有缘，时机到了。我起初请求李郡为此图，图成以后，我弟弟敬美从江右任按察使回京觐见，便把此图取出送给我。敬美颇向往道术而厌恶世事。我这个长春，以八十岁的老翁身份应元世祖之聘，往来大都，匍匐跋涉数万里也不以为疲倦。所谓“长春”，是说能够救济万物。善于救济万物的人，事情来临便应对得当，不把功劳积满而据为己有，出仕不妨碍道，居处不违背本性。敬美如果能领悟这些道理，应当就会使金莲灿灿，在尘世这个火宅中顷刻化为清凉境界，何必早晚都追随仙师呢？《仙奕图》从前协律郎冷起敬曾因画鹤一事受到诬陷，瓶隐把他所画的《仙奕图》藏了起来，张三丰道人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件事。今年春天有人带着这幅画来出售，因为价格太高，我买不起，只好姑且摹写它的大概。于是戏说：石室中的仙人下棋太迟，滑待诏所画的天人与仙人下棋太快，孤山仙姑与妇人下棋太巧，恒山仙人下棋太拙。我不知道这几位仙人在巧、迟、拙、速方面究竟怎样？有位美丽的女子，比橘中叟还要快乐得多。我姑且题在画尾。又

译《仙奕图》如今在张伯起家，原来并没有冷起敬的题款，只是依据张三丰的一篇跋文，把它当作两位仙人的遗迹，所以才受到重视。然而跋文中说，他曾与宋代司户参军赵孟俯在四明史卫王府观看唐代李思训将军的画。考察起来，史弥远与赵孟俯生年并不相及；又说把此图送给太师元老淇园丘公，而末尾写着“永乐壬辰，三丰遯老书”，更为可笑。壬辰是永乐十年，而此前五年的丁亥年，皇帝已经派胡忠安到武当山寻访三丰；那么三丰早已隐化，怎么还会到壬辰年重新出现？淇园丘公在永乐七年己丑战败，死于迤北，全家也被谪往海南，难道到了壬辰年丘公还能复生吗？都太仆号称博学广识，为什么连这种容易辨别的事情也不能辨明呢？姑且记在这里。《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南都八座贺元驭相公启》近来诏书接连下达，皇恩频频颁布。正逢皇上特别知遇，亲自书写考语，遍施八命显贵的重任，晋升兼领孤卿之职；马鬣形的墓地得到荣施，祖父、曾祖父也承受华贵的高等官秩；鱼轩相继聚集，姑母、妻子和儿媳都享有长乐宫般的尊贵班次。今日的李赞皇，屈身列入太学后进；将来的韦都尉，也不会辱没象贤之称。士大夫已经加倍欣喜，乡国之间尤其传为盛事。恭敬地想，阁下您是中吴孕育的英秀、东海涵养的灵气，智慧崇高而礼数谦下，举止出于成就的本性；言语合乎规范，行为合乎法度，精妙而自然。左氏之学已经成就，向来像素臣一样公正地辨明好恶；董生的著述已经完成，《繁露》开始回答天人之理。您是举世无双的国士，卓然成为南宫选拔的人才；初次参加廷试便列第二，确实是太史记载的祥瑞。再次主持成均，多士都受到您的陶冶；两次裁定帝王纪传，一时之间全赖您权衡。自从鲁仲连拂去莱海之衣而起，严子陵在桐江系舟；南阳隐士独独被称为卧龙，洛阳儿童都知道有司马光。傅说在岩中被特别征召，不借助金日磾、张安世的援助；汉殿之上共同升迁，众人都推重丙吉、魏相的美德。您平日清正的声望已经显著，所以深夜也没有人能拿金钱来使您退让；白麻诏书在内廷传播，外朝便减少了请求宴饮的声势。皇上不歪曲道理来求取您的附和，您也不蓄意交结来借取名声；人人都希望您树立同党、排斥异己，您却不这样做。您把小群体化为大群体，为国办事便举荐人才而不回避仇怨；为了远离嫌疑，施恩时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无论水灾还是旱灾，您都一定和圣人一样忧虑；每一句话都务求安定国家，并以此为乐。当皇上的慈颜稍稍舒展时，您或许能略微使他舒展愁眉；如果皇上的明断因此转圜，或许可以稍稍缓解他想让您归去的念头。这大概是一人的庆幸，从而使三位先帝共同协心。虽然皇帝临轩亲自下达的眷顾和任命十分隆重，但您沿墙推辞的谦德更加显著。所谓青宫一品，您已经在诏书到达之日坚决辞谢；那种白丝五色的低等服饰，实在远远超过了章甫之冠的贵重。并不是故意要夺去您的操守，大概是将要伸张国家的常法。我们一向切实以您为仪范，遥远地深感欢欣踊跃。古来诏告功德本来如此，而君臣相得，到了今天尤其盛大。上天降生名世之才，已经超过五百多年；贤者居于中书，何妨经历二十四考。答复上襄王 初秋时，恭敬地祝愿大王德行和起居比往常更加美好，集聚千般福气。世贞不能侍奉贵人，退居田野。自从戊寅年再次蒙受屈辱以后，我对仕途灰心，偶然又有感应，便削迹于道门。言官错误的举荐以及从前对我的攻击，都不过是山神一类的小伎俩而已。可是大王始终深切挂念我，又以谢安从东山出仕的典故，推及对南溟大鹏的友爱，寄托招引辅佐之意，令我感激惶恐不已，哪里敢仰承厚意？只是大王所赐的大币、珍贵竹扇，年年都有，已经成为惯例，使乡野之人暑热尽消，饥馑也有所救济，我不敢不拜谢嘉惠。听说后宫兰梦之事还没有应验，但深厚的积德正在施行；况且小小的杯盏礼节，也将会接连振作起来。我每天都盼望着。承蒙托付《中和轩》等诗及题对，谨作古体诗大小七章，以应明达的教命。我向来不擅长写大篇文章，又拙于格律对偶，只希望大王慈爱地谅解。周茂才是名士，书法和时文都值得观赏；承蒙大王赐宴的恩惠，感激深入骨髓，也一并附此致谢。不再赘述。又 我这个卑微之人，身处天地之间，所拥有的只有丘壑，余生像麋鹿一样野性难驯，只能靠蜗牛般的微薄口涎自我滋润。虽然仕名还没有完全消磨，也偶尔被人记得；但隐居的踪迹已经很深，早已在海上忘却机心。没想到大王恩情深厚、念旧情真，宛如楚宫中的穆生；怜惜人才之意深切，又像梁苑中的枚叔。年年郑重派使者来，亲自带来王命。犀角杯由尚方制造，马蹄形金锭来自南方边地；竟陵所送来的物品，足以使叔夜的铁枪相形见绌；成都的美酒随处可以买到，不必像阳昌那样典当衣物。饮用醇酒的恩情哪里能够尽头，报答恩德又难以用言语表达。又 年年劳烦使者送来书信，书函中带着温厚的慰问，如同上天的恩赐，使我倾心向往的诚意更加深厚。襄国大王殿下，温和恭敬成为天性，以孝友修养自身；发布政令、施行仁政，美好的教化已经在南国推行，对亲贤厚旧，遥远的情怀仍寄托在中吴。即使枚叔拜受梁国的赏赐，也没有超过这些吧？只是孝标在湘王府陈谢的文章，恐怕也不足以相称。下官是滨海的浅陋儒生，东山的小隐士，偶然因人才缺乏而被起用，错误地沾受了恩宠。薜荔丛并不深厚，远大的志向却化作了小草；暮年渐近，文才也只剩下这些。对圣主而言，我还没有竭尽辅弼的忠诚；对私家而言，却突然遭遇手足变故。此刻正心神昏乱，徒然感到惊惧惶恐；仰望大王的雄风，却难以追随神女施雨的脚步。下情充满感激和仰望之意。《答楚王启》下官充任按察司官员，托身于您的庇护之下。当时大王正在东宫修养德行，还没有接见群臣，我只能徒然企望您的声名，终究未能拜见。此后十五年，大王顺应时运治理国家，礼遇士人、擢用贤才，义声和仁德远播，如江水澄清、山岳高耸。下官因烟霞之好积成痼疾，私自隐居于丘壑，误承弓旌征召，忝居枢轴之佐。骏马之骨又有什么补益，兔裘也终于荒废。不料疏远卑微的姓名，竟承蒙您在清燕之时加以采录；又远劳使者，勤恳宣达您的德音，奖饰超过我的分际，使我惭愧流汗不已。太和是胜地，玄武是真官所在；承蒙您想修治道路，以便我恭敬前往拜谒，这不仅是我应当恭敬承受的厚意，也是我由来已久的深愿。只是留在这里，接连遭逢阻隔和饥荒，中等人家正困于赋税运输，下等人家才刚刚脱离沟壑。只有三四个宦官、一两个功臣，只顾经营生计，还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况且下官虽与这些人有过一面之识，却绝不是互通财物的交情。谨此奉辞，辜负了您向来雅意所赐的币帛礼物，谨依数目告知已经收妥。请您诸事宽宥下情，我惶恐至极。谨奉启禀告。答樊山王

译如今天下丰足安和，文教车轨完全统一。即使朱邸中的诸位贤王不能推辞远游，戴着鹖冠建立保卫国家的功绩，却也能以清闲的宴饮寄托情怀于笔墨，流传声誉于竹帛，这不是极其盛美吗？从前豫章的三位才子侯大梁、灌甫、南阳子厚，以及桂林云仙，都同我有雅交，声名本来已经一时显赫。然而他们爵位不过公乘，俸禄相当于铜墨小吏，还没有像大王这样拥有南面尊位、佩戴绿色绶带的荣耀，并修成三不朽的事业。拜读您的训辞，谦逊的光彩蔼然可见；反复阅读您的诗篇，文采灿然，令人整衣赞叹。世贞已经老了，年轻时也不如人，如今精力更已消亡。大王错爱而奖饰我，却不知道我的心思和头发一样都已稀少。我的行踪如鱼鸟一般转入深僻之地；如今正闭塞耳目、收敛心机，连照看婴儿都没有空暇，哪里还能再像司马相如那样接受礼敬，游于白雪之苑，坐在绿苔之阁呢？因此辜负大王，望大王不要怪罪。《大士经呪》一夹，是世贞刻印的；《山园记》一帙，是世贞撰写的。大王请试着看一看，或许可以借此使不肖之人有幸承奉您的清光。冬日寒冷，请为宗社珍重身体，为大道珍爱自身。又 前些时候草草写了一封信，略微流露出倾慕之意，您却过分地加以奖饰。不久又把名世之文拿来给我看，使我帮助琢磨，还让我进献粗劣的意见。您把听取意见的机会给予我这个聋盲之人，实在是盛大的雅意；只是如果使我这个空空如也的鄙夫安然承担敬礼的托付，那就很不相称了。陈生说，您把这件事禀告先王之庙，然后才派信使来，诚心深厚，足以感人；打开我的门窗接受意见，连受到弹劾攻击也不顾，虚心容纳意见，实在值得钦佩。至于读到您的书辞，感受其中跨越千年的慷慨，使我受到鼓舞，连声赞叹，竟忘了自己是聋盲之人而跃然而起。您能不能不要把我的丑态显露出去？陈生又说，您礼待士人像对待折断的东西一样谦下，爱惜贤才像口渴求饮；虽居朱门，却把自己看作蓬户之人，常说别人只管称我的字，不要把我当作南面而坐的王者。这是藩国的盛大节操，也是小山般高尚的情致。我因此忘掉自己的卑贱愚陋，修整布衣之礼前来拜见，希望您明察。答黎丘王 世贞年轻时入朝，便听说曾大父先王在濂洛一带有崇高声望，河间王、东平王都不足与之相比。后来又听说他超过古稀之年，进入大耋之年，成为诸侯王的师表，翩然乘白云游于帝乡。如今尊父国主继承了他的事业，文采如五色云霞，光照江南。即使八公在门下，异端也自然退避。我曾经见信阳王太史道任奉常时，声容文物的盛况，令人不禁生出身在齐国的想象。没想到渥洼的龙种之中又有像大王这样的人出现。如今大梁灌甫优游于经术，豫章宗良用晦，南阳子厚纵横于词藻，贞吉在洪都综合各种才艺，云仙在桂林修习玄学；然而他们都是从疏远的宗族、将要沉沦的白屋中奋起，还没有像大王这样走出深宫，游居朱邸，戴远游冠、穿赤舄，辞去声色犬马琴瑟之乐，而思考经营竹帛文章，使光彩流传千载。实在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世贞不才，哪里足以参与这种文章事业？但大王错爱，远远地给我带来教命。春日温暖，汉水回流，和穆清爽。虽然山川阻隔遥远，书信仍不时往来，但公子执缰驾车的恭敬、梁王授管相交的雅意，都隐约显现在纸墨之间。加上您华美的诗章和睿智的书法，云霞舒卷，笔势如龙蛇飞动。淇园青竹葱茏，寄托在绢帛之上，挂满我四面的墙壁，触目都是美玉般的光彩。又有吴兴大士像、检法阿罗变，无论是真迹还是摹本，都宛如刚刚承受赏赐时一样新鲜，使我汗流浃背。世贞老了，卢蒲的心志也已短浅，田光的精气早已消磨。每天坐在一间佛龛前，断绝各种事务。我不顾浅陋，勉强写成六首绝句，以彰显您带来的美意；我的伎俩也就只有这些罢了。大王如果再开辟小山、扩建兔苑，招来天下名俊，那么屠隆礼部、长卿，胡应麟进士元瑞，以及我的同乡周公瑕、曹子念、王承父、王百谷，都愿意虚左以待。门人游日益如今还在拖着衣襟求见；这个人是长者，诗也可以进呈，只是免不了有些酒后失态，唯望您宽容他，那就十分幸运了。问候起居之余，愿您为国自爱以承受福祉。不再赘述。寄给用晦 近来有家人从南方来，转交了您的回信，又托人转送到吴地，这才知道汉水之上的书信确实不容易传到。杨中丞所派的使者到来时，首先询问您的消息，却没有得到，难道是玄亭寂静，您很少同这些人往来吗？从前信中说您长期苦于脾病，虽然已经不用药，身体还没有恢复肥健。您正当盛年，怎么会这样呢？我每次诵读陈思王《求通亲亲表》和您所下的教令，都觉得这个人胸中郁闷，应当不会因您有德甫相互倡和、时时登滕王阁眺望大江、高歌纵酒而不消解，所以故意胜过您。这里的事务不出巡按辖区，过客也少，其闭门自守的程度大概比您还严重。不过一切吏事稀少简略，睡眠起居颇为舒适，因而得以在空闲中整理校订书籍，心里似乎很喜欢这种生活，却不敢再做春明门入仕的梦。外面刻印的书画有十多种，都已完成，如《法书要录》《名画记》之类全都在，十分可以供您作清谈时的谈资。可惜离开的人不能多带，只能让他们各带一部。又 我每天坐在弇园的泉石之间，心里想着也许有豫章的使者来，于是旧日的仆人果然到了。打开信封得到您的书信，其中的悲愤感慨，使我完全不忍心读下去。三首诗的妙语洋溢而出，其中写道：“万古风流文苑借五湖春色主恩私。”这应当是琅琊汗之后的偈语，您是从哪里得到的呢？唉，我不过是人世间一件无用的长物罢了，世人自己任用我，世人自己抛弃我，这与我本来无关，却劳烦您在心中包容如五岳般的忧思。另册书法像头发一样精美，波斯装潢，环佩般耀眼，即使略有小小斑点，也不损其连城之价。宗良每次看见，必定长声叹息，逼得人无法应对。诸位王孙倚仗您的先行引导，如骏马骄嘶纵驰，再没有蹇滞的姿态。豫章将来的风流，不会比邺下逊色。回信仓促写成，没能尽意，愿想来应该可以全部看见。您所说的果然有中散把这一钵带到这里，也足以收藏神龙；不妨穿布衣饮酒一个月，只怕白云不肯替丹房封闭门户，反而让小偷窥伺罢了。舍弟做官，我知道也不坏，只是颇有子猷访友的兴致。徐卿到了，您和他一起挽留他，怎么样？明卿被斥退，似乎并非政府本意，不过这也不是急事。承蒙您赐给佛经呪三十卷，打开函封便知道是长陵时期的遗物。二沈诸君在卷末的题跋果真如此，那么它们的精绝，简直像芥子容纳须弥山，实在不可思议。退回一件古玉道冠，等炼成丹后便可以插在头上，骑到鹤背上去。两首诗各写在一把扇子上；那湖绸和土布，比季子所穿的白绢还好；又有一幅竹画，是元代顾定之的笔迹，连同各位俊才的诗作，略助高斋中观赏，并不一一列举。又

译子与来信说，他同您偶尔往来，却还没有得到像竹林七贤时期那样酣畅的交游。游客方生说您唱和诗文已经略感疲倦，莫非您每天都在修炼九转大还丹之术吗？我这点身体强健仍和从前一样，私下认为已经看破生死的大关，一切有为之事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只是看破之后终究没有着落，反而只在眼、耳、口、身体的现实感受中寻求一点小小的适意罢了。这话虽然低浅，只能对知己说。秋天以来我添了一个孙子，于是尽情饮酒，至今酒杯还没有离口，但心情却很不厌烦。只是苦于被文字事务役使，就像被责令参加博进考试一样。物情时事，顷刻之间千变万化，也只好一概听任其顺逆。德甫隐居乡野，应该少有往来。诸位王孙年少纷纷驰骋于艺苑，其中谁是千里马呢？舍弟坚决想辞官停止此事，不可。您须同子与商议一下。在嘉禾路上对着客人写信，不能一一细说。又 张生到来，我收到两封信，一封附在姚山人的信中，一封是张生带来的。您起初替我高兴，后来又替我抱不平。春天的荣枯、秋天的衰败，顷刻之间都在您的心中变换。我却像是在旁边观看棋局的人。放下担子退居乡里，灌园、读书，勉强足以消磨时日；无缘无故地用一尺长的诏书召我，又无缘无故地用白简把我逐走。就像在梦中一样，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自从庚申年以后，饮食、休息、起居，每件事都觉得有愧于心，难道只是出仕和退隐的问题吗？只是我平生没有声色、奇邪的嗜好，也没有所谓闲居时拜谒权贵的行为；不过是偶然没有符合他们的心意罢了。况且吉夫常常把续修史书的事托付给我，我觉得事情太大，不敢承担。两部藏书出出入入而一无所得，五十岁转眼已经过去四年了。怎么办，怎么办？子与不幸去世而且没有子嗣，昨天我进霅地哭祭，竟病了十天，也曾替他料理墓葬之事。只是登上他的堂屋时，唯独没有得到您和德甫的一言相问，觉得奇怪；连他的子弟也觉得奇怪。如今才知道您将要写诔文之类，幸望不要拖延。目前世上哪里还有像子与这样博爱亲仁的人呢？潘中丞能厚待您，却不能举荐德甫，也是世间常理。舍弟现在已经到了省城，遇到时可以替我周旋于您。想重新摹刻《淳化帖》，问张生，他说只是旧泉刻本。如果顾舍人所刻的阁帖尚且不能达到佳境，希望您再设法考虑。闲暇时我想到，可以把各位宗室在文字、尺牍方面的才能姑且以字来称呼，再另取一个字，例如文征明以“征仲”为字，您看怎么样？另有一封信，幸望立即交给舍弟。手上生疮，口授由侍人代笔，不能一一尽述。又 舍弟回来，亲口说不能多次去拜访您。于是他以近来的惯例作为约束，说您也多次自行引退避让。德甫隐居林下，因此没能举行三位雅士的聚会。由此才知道人世间竟如此不可理解。我自从超过初衰之年，梦境将要醒来，对一切意味都没有不厌倦的。今年春天忽然仿佛有所领悟，于是析分薄产，交给儿子们，另在偏僻处建造一座小屋。收入到秋天应当可以成形，就迁居那里。一身粗布衣，一件麻衣，吃蔬菜、饮清水，实行头陀的生活道路。只是笔墨文章方面还欠着一点责任没有偿还，但也不至于写成绮丽浮华之语。您在这方面还稍稍退让，似乎应当进入不二法门；可是丹炉的火还没有熄灭，实在令人不解。金砂、黍珠，造物主吝惜至极，即使上天赐给您，难道会有以财色换来的神仙吗？佛不离于心，丹不离于身。我这两句话不是轻率之言，希望您努力体会。南阳王孙父子有两封信托附给您，他们都能作诗，又雅好书画古器；他的儿子尤其值得怜惜。他二十岁便擅长古文，同时学习科举文章，曾经参加学使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却只因一匹束帛而得到表彰罢了，令人郁郁不平。宗正条所说的善书者章生，自称客居南昌，常常寄食于您，十分佩服您的高义。他又说，您是鉴赏家，拥有古人的眼光，却没有古物，这也很可笑。眼睛有病，口授成文，不能一一详述。又 很久没有收到兄长的问候，昨天姚匡叔来，拿出亲笔信一纸，才知道先辅国龙沙翁已经西游，不胜惋惜叹息。常听陆楚生称赞翁丰秀宏博，有天人般的相貌，即使活到百岁也不值得再议论。如今虽然丹井已经冷却，石函之事尚未得到验证，但在哲人凋谢的年岁中，他能接近孔子在宁顺之间求至理的境界，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匡叔又说，翁能够预先确定离世日期，在四大分离之时，神情恬淡坦然，毫无恐惧慌乱，连丛林中的高僧宿老也比不上。兄长悲哀和喜悦都到了极点，倾尽财产料理丧事，不肯烦劳三个年幼的弟弟；朱邸之中孤零零的一个孝廉，实在令人羡慕。承蒙兄长来信说到德甫出弟之事，我已经忘了。大概兄长所欠缺的不是才华，而是挫去锋芒、混同尘俗，这正是龙公处世的方法。弟弟近年来略有一两点收获，所以把这些分奉给兄长。兄长既然已经举荐了他，再说什么又有多余？最终写成一篇挽章，只有寂寥数语，实在不足以使它重厚。还想再有所效力，但新年正月发誓停止笔砚，已经在佛前结誓了，怎么办，怎么办？匡叔自然会有解释。请您节哀，勉强进食稀粥，以成全大孝。不再赘述。又 我自庚辰年以后进入道观，出行诵经，却苦于喧嚣逼迫耳朵；到甲申年夏天承蒙皇上恩典，得以保全一处山谷，因九日避难海边而住满一年。不久又因夜间戒律而栖止在山园，虽看起来比在家中稍微方便些，但前来应酬饮酒的事情不断侵扰，几乎又变成一个酒徒，只是因为长期断绝欲望，身体才勉强强健。姚匡叔来，带来您的亲笔教示，我完全知道了近况；又说您独自承担先辅国的丧事，财力俱困，痞病连月不愈，足以证明孝诚。您又殷切地念及德甫身后之事，听说他的长子器识多才艺，能够自立；第二、第三位公子的文章也强健出众，令人心情豁然。幸望替我传话给长器：想要为德甫写地下之文，只需派一人把事状送来，不必亲自前来。我的余生一想到《蓼莪》，心中便要碎裂，因此在悬弧之月逃到菰芦之中，吃僧人饭，诵佛经。大卣的馈赠不是我所敢承受的，请不要因我没有恭敬接受而怪罪我，那就十分幸运了。匡叔回去时，便托他附上此信，不能详尽。又

译先前从姚匡叔那里得知，兄长极其孝顺。自从侍奉先君侯的大丧以后，便长久斋戒，在佛前专心修习禅那。如今余世辅来，说兄长更加坚守凿坏之节，深入探究出世之旨，一切无明烦恼几乎都已抖落干净，只是不能没有口头上的争论。山神一类的小伎俩，哪里值得挂在心上，置之于不见不闻罢了。先君侯身后，承蒙把墓道中的一方石碑托付给我。岂只是兄长有临淄敬礼的情契，先君侯实际上还具备河间王、东平王的美德。不必说奉承之辞，也没有惭愧之色。只是文章写得太详尽，会妨碍身后之事。想到仁人孝子用情深厚，不敢用简略来自抬身价。世辅善于谈论青乌之术，只是吴中士人安置形骸、收藏魂魄的地方，兔裘、牛眠等各种条件都已具备，于是使他的长处无从施展，精妙的判断永远埋没。我只来得及说到德甫的一点。这孩子才识精确，议论英发，只是未免稍稍犯了国武子的过失。兄长幸望以长者的道路时时加以琢磨。伯玉两次派使者来，邀我秋游白岳；明卿却想向东泛舟大海，只需计算时日，等我奉天子的恩命祭告先垄，便扫清境内恭候。明卿兄也有意吗？我如果完成这件事，生死都算了结。附上薄礼作为回报，不能一一详述。又 起初姚匡叔在昆山途中等候我，后来分别离去。等我在三月初一赴任后不久，匡叔又来到白下，住在鹫峰，却完全没有彼此通消息。直到五月行程将尽，我才查找到他的踪迹。已经取出您寄来的诗和书信各一纸，分别表达对上天的怀抱和观看潮水的气势。此次出仕实在不是出于我的本意。隐居山岩十二年，最后还是败给仕途，穿草衣、吃粗食，想以此了却余生。没想到任命书再次下达，坚决推辞也不行，众人都以先父刚刚承受恩施为由，说再没有更好的办法。虽然故作傲慢而生病的弟弟颇能吃肉粥，起居也同常人一样，所以我割舍隐居之念出仕，希望不久便能恢复原来的服装。入仕以后，便由不得自己，而弟弟的讣告已经传来。我既不能在人世为他送葬，也不能先到地下迎接他。六十多年的人生还剩多少日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创痛？弟弟在世时很有定力，问匡叔便能说出。您应当和我有同样的心情，至于诔文，希望发自赤诚之心，不敢再烦请。听说近来道行和起居清爽安胜，闭门优游，自有超脱尘外的情致。主持国家的一件事将要完成却发生变化，然而陈王还想辞谢远游，这哪里值得承受您的一唾呢？匡叔要走了，姑且附信问候。百般忧愁茫茫无际，书信不能写尽。请您明察，请您明察。答宗良 老仆冒着暑热，裹着粮食送来您的问候书信；您又用新诗打动我，使我的精神有所振作。您馈送的杯盘十分珍贵，金华良常的供器也很精美，深深承蒙雅意。每读一遍您的诗，便觉得奇妙一层；推进锤炼字句，都是从苦心经营中得到的。即使放进醋瓮中也不会被浸没，应该成为昭代的表率，难道只做朱邸中的白眉人物而已吗？记得三年前我搜取平生故人，从前后十五人以外，每人写一章，您也在其中。如今我厌倦求取知遇，您却没有把诗寄来。我今年本想不再承受翰墨的责任，但旧日欠下的文章还未偿还，估计到秋中可以完成。移疾辞官的奏疏，依靠故友在职，才得以苟且保全。何胤先生受到巧妙退避的伤害了！巧退和巧进虽然雅俗不同，所依赖的条件却是一样的。德甫竟然如此默默无闻，真可叹息。附上数行聊表慰问，请用晦替我转达。不一一详述。又 每次得到您的诗，便又惊叹一次。您的才情融合而优美，格调和意趣明朗流畅。朱邸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吗？豫章诸位俊秀风采翩翩、文采飘逸，您和用晦是其中的冠冕。子良、子云一类的人，再也不能专美于前了。宗正条即使能压制您一时，也不能压制您于后世。如今我得到南垣，使我能够安静休息；在弇园中咳嗽着、卧在石上，花竹禽鱼都来亲近人。左边是图，右边是书，喝酒饮茶休息其中，实在足以快乐而忘却尘世。可惜时时还被俗事扰乱。承蒙您过分褒奖，实在不敢当。随意在素册上挥笔，近体诗不免污损纸张。承蒙馈赠李迪的画，及许慎《说文》的《增》本，请让我在高斋中一观即可。阿大平生没有长物，请不要再送了。拙诗写在扇面上，连同薄礼一并寄去，远表心意，敬请鉴察。又 我们最终竟不能握手相见吗？贞吉已经先一步去世，这样的奇才再也不能有第二个了！谁知道兄长晚年的处境竟如此萧瑟难堪？姑且一杯酒一首诗，用来娱乐性情。闭门之后，千百年间也不会缺少知己；世人的情态粗疏，就任凭它去吧。如果您的诗作编成一帙，我应当选取其中最美、最奇异的作品刊行，题名为《国秀集》，您是否有意？近来想替德甫料理地下之事，但他的儿子没有把事状送来，也没有听说用晦替他草拟文章，这是什么缘故？用晦晚年的处境大概不可理解。大梁灌甫、宗正已经去世了；这个人博学而通晓经术，是皇族的栋梁，如今摧折了，实在可惜。我同弇州的草木一起老去，去年秋天偶然传得一诀，勉强足以支撑身体以等待老师约定的时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拙诗写在扇面上寄给李生，另送一卷白绢，不知道想写什么，请幸而告诉我。不一一详述。又 谭道人来，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和《石兰馆诗》，读来令人齿颊留香。诗中虽不免有一两处可以商榷的地方，但本来就是完美的璧玉，并不因此受损。我先前想题名《国秀集》，私下认为兰花是国香，于是擅自改名为《国香集》，并为它作序，还把前后往来的诗作及《复成读足下诗一篇》一并收入卷中。不要轻易给人看，恐怕看的人会觉得刺眼刺鼻。夏间听到的消息极不合人意，起初也疑惑惊骇，慢慢察看后才知道是嫉妒妇人的言语。不过令郎给您带来的拖累确实不浅，如今能改弦更张吗？我的隐居踪迹又被人看中，因为有了这画蛇添足的事情，已经上疏竭力辞谢，恐怕不能如愿，还要再想办法。雕虫小技落入兄长的酰鸡之瓮中，难道还能转入苦海而被淹没吗？谭生却有方外之人的风度，可以同他交往。其余不再详述。答南阳孔炎王孙

译您派使者跋涉数千里，把诗和书信送来，使我在高枕而卧时读到，令人精神振奋。承蒙您给我看您嗜好古物，这真是洞天中的清福；宋代诸王孙收藏法书名画达到千种，如今木天中的秘藏也不能做到这样，实在可叹。理帛图古雅得很，而且其中装饰器物很像唐人，只可惜被水浸染，略微失去了神采。冯海粟的诗颇为豪迈，只是错字潦草；拙劣的手抄本保持本来面目，不足为疑。马河中的画清丽绝妙，十分可爱；我乘兴作了一首短歌，又题写数行，破坏了自己不作绮语的戒律。舍弟恰好从朝廷回来，我把您的信交给他，并附上洪都用晦的信。那里还有贞吉擅长作诗，瀑泉擅长书画，似乎并不比用晦逊色。王屋、桐柏两幅图，慢慢请休承来作；公瑕作《齐云游》，而仲蔚早已去世。如今附上墓志一篇，并有薄礼。另承蒙您馈赠铜雀瓦画卷，感谢，感谢。其余不能详述。又 徐司寇向北而行才开始，我收到君侯的书信和馈赠；没有别的书信可以托带，所以未能及时回信致谢，心中实在惦念。大概君侯从徐公那里听到的那些话并不多，然而果然被列入任用名单，便上疏恳切辞谢，直到公车征召之时又被政府阻拦驱遣。不久，南床的弹劾奏章就上来了。我本来不能出仕，勉强被迫出仕，如今能够辞官归隐，实在幸运。弟弟平生没有声色之好，如今却被这样诬陷，岂不是用声色来诬陷老师吗？子野，是颍川的县丞。他起初常建一座阁供奉佛经，旁边有水、竹、桥、岛等景物，取名小祗园；后来又增加供奉道藏，旁边的地面也逐渐扩展开来，出嫁后的家人等又有所增饰，如今定名为弇州园。这大概取自《庄子》和《山海经》的语句。君侯津津有味地谈论它，难道还想乘舟击水南渡吗？从前曾因宗正条斥责用晦而停止此事，只是我将要为它作记，文章完成后寄给君侯；试着读一读，便仿佛徜徉在泉石之间了。登上天柱山时，呼吸仿佛同天帝的聪听相通，于是慷慨吟成我的三章诗。将来若能借此作为进见大罗玉京的凭证，那就是君侯的恩惠了。内乡李先生来人，我便托他附上此信，正好正在应酬客人，不能一一细说。又 下走自己厌弃尘世罗网，看见窗户中显现灵真，已经弃家却不能远离；今年秋天又为了儿子们出面一鸣。公事私事都逼迫而来，只好勉强应酬，起初还略微参与，后来竟如同嚼食■〈虫葛〉，再后来便牙齿刺痛、皱眉蹙额了。门下把这件事举出来以为快意，又传说所谓休粮服气，这也是误传。只是我断绝房事以来，已将近三年，少量饮酒，荤肉全都戒断，因此形神渐渐相互协调。您所示佳篇篇篇遒劲高妙；另纸给我看，若说是因为得不到我的一句话，却同贤器反复争论不休，那是有缘故的。门下的名声已经成就，牙齿口舌余下的赞誉，正应当留给年轻人来传播；况且他确实是国家的栋梁。您所寄《春草驰情》诗卷，勉强步韵并不佳，但确实是春草本色般的语言。您所示《昭烈像》确实是宋本，却不是昭烈本人；他头发秃，所以世间有“露涿君”的讥诮，如今画像中鬓发很美，并非如此。而且前后又增加了传写者的两篇跋文，尤其可笑；文字既不相称，笔画临摹的痕迹也清清楚楚。三册叶氏书虽勉强差强人意，却破碎得不堪装潢，只有眉山、豫章二像还好。题写几句话应当不会辱没休承；已经游岱的三位君子之书，也会依命办理。您嗜好古物如同口渴，只恨不能到这里来一览。答南阳子厚王孙 跋涉数千里，带着粮食，派使者亲手送来书信和新诗。想到使者，还足以传达您的心意：就是说，十二时中无论行走、停留、坐着、躺着，没有一刻不是在见到我这个不才之人；使者也应当有滋有味地把这些告诉您。您天资聪颖秀异，精神焕发；虽生在王家，却践履儒道，不沾染声色享乐，早年便探究经籍。既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又不至于误入歧途，所以所著文章朗朗然、郁郁然，竟能达到这样的境地。听说您学习制科应试的功业很精熟，那就错了。倘若您能窥见洙泗之学的源流，撰成一家之言，那才可以；否则，便是孔夫子所谓“赐呀，你真贤能吗？至于我自己，却没有闲暇了”。上天把太阳般的资质赐给您，又没有让富贵污浊您的心，您要用什么来报答它呢？我年老衰败，只以一丘一壑为雅意所甘。今春忽然好像在有所作为的迹象上略有所得，便全都放下了，只是免不了破例为您作一首诗。怎么样，怎么样？所刻的几种书，附上请令尊令堂一同清览，书不尽意。又 徐司寇来拜访您，书信辞意奇峭，不减于胎簪、熊耳的四首诗，气势滔滔，与桐柏山水争流，盛美啊！我在文章方面，不过像鸡肋罢了，怎么能对您妄加推许，说我有八斗之才呢？“八斗”本来就是您家族的旧典故。司寇说您很精通公交车之业，这又实在值得忧虑了。陈王正是所谓拥有八斗才华的人。然而到了想辞去远游，戴上惠文冠，解下朱绂，佩青绶，甚至请求统领一队人马，跟随大司马骠骑之后的时候，他确实不愿只把自己束缚在文苑之中。即便如此，让后世把他同文烈、子丹相比，那差距又何止天地？您应当勉力追求不朽而已。我本来不值得谈论纵横文史，只是姑且借此自我宽解；没想到为世人所知，又没想到为世人所怨恨。于鳞、子与这两个平生如磐石般的朋友相继去世，读到您的信，令人悲怆。周象贤作了襄阳寓公，婆娑曳裾，忧愁在于桂玉之贵，怎么样，怎么样？偶然便附上这封信，不敢另送他物。拙集只请令尊令堂共览，书不尽意。又

译收到您寄来的三首七言律诗、寄给儿子的两首五言律诗，以及其他诗五章，全都宏丽精切，字字不苟。虽然还没有脱离旧有的路径，总的说来，也只是行走于武步之间罢了。乐府诗在舍弟那里，我还没有取来阅读；他说其中很有几句足以当家。孩子们掷骰子选诗，偶然得到一首《一卢》，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您神情畅快，说得津津有味，好像很有滋味，应该反复玩味。信中所说的托身群狐之间、着腻颜帢、宗条束湿，以及黄发之期，也哪里是可以确定的呢？实在太可悲了。虽然如此，我私下有话要进给您：子建求得自我施展更加急切，而子桓父子却越发压制他。即使果真领受大将军印，俘获权、割取禅的首级，也不过成为邓征西、王镇军一类的人罢了。难道要用千载后的思王来替代他吗？然而这还不是他的最高境界。净饭王的诸子，全都进入雪山；达摩所见的第三王子，像蚍蜉出世一般，功业成就之后历经万劫，仍长存于您身上。为什么要轻视这个而看重那个呢？因此作成两首律诗来为您助长声势，请不要笑我老朽才疏；能够从溺水中脱身，便要唱《公无渡河》了。往年第一次答复您的诗，是醉中挥笔写成的，完全不再记得。最后又写成一首诗，竟不知道写得怎样。年末检阅拙稿读它，才觉得前后相互沿袭，像出自一篇，于是加以订正修改；现在抄录寄到《友声》集中，删改几行刻印也可以。《友声》这两个字有出处吗？白水草堂有真人，事情难以措置，觉得诸位似乎也不能畅快。我久已想在笔墨研究之外寻找生趣，近来这一段经历似乎仍不能忘怀工拙之别，姑且一笑。答朱贞吉 闽人王良材来，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所送来的各种石刻、博山炉之类，都已经领受了。去年姚生来访，能谈及豫章朱邸的事情，说老匡几乎到了忧患的境地，廷尉有两个壮王谋划国事，眼看就要成功，却把事情托付给一个疏远而贫穷的王孙。如今收到您的信，才知道这个王孙就是您的伯兄。您脱下千乘之尊让给伯兄，即使拿子臧、延州的情谊相比，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然而您却要我作《幻影庵诗》；一座仅能容膝的庵堂，尚且称为幻影。雕刻华丽的宝楯，谁不是蓬门荜户？即使二位也不能相提并论，应当是悉达、达摩的上足弟子罢。我要马上提笔作一首歌，只怕类似神秀的偈语，流汗恍惚，不能立刻写成；现在先把文辞草草写在像赞染来的笺纸上。如果想刻在石上，改成小行书，让舍弟来书写也可以。姚生又说，用晦的丹药已经炼成，知道仙道并不遥远；而您的印章竟称作“有家僧”，大概是因为莲台、玉京要避让位置的缘故吧。我近来纵横于二藏之间，将来往来于您与用晦之间，和屈伸手臂颈项有什么不同？如今还被世俗之法困住，免不了要作津梁之事，怎么样，怎么样？王生淳朴厚实，是位君子；我已经援引明卿的先例，作两首绝句送给他。想到他靠这些技艺，怎么能终老一生？可怜，可怜。偶然有一帖，正是弘治年间丹阳孙氏刻的《太清楼迹》，附上供您临池玩赏，书不尽意。又 去年从用晦那里派来的人，带来了洪都诸位贤者的书信，唯独没有您的信，我觉得奇怪。不久听说您不愿称作附庸，而是带着大国的赋税而来，所以我本来就天天盼望着。如今鲤鱼传书，亲笔信和蚕丝般精妙的文辞，光彩照亮了我的茅屋。所作五言诗极其古雅，有建安风骨；歌行警策华丽而奇峭，近体诗也铿锵有声。其中用字、落字，触目都不同凡响。能在朱邸之中见到像您这样的白眉，连同二三位君子，是多么幸运。您赠送的各色礼物，多是清閟阁之物；我又不是何胤，凭什么滥受竟陵的恩赐？舍弟每次来信，总是不停地诵说您的高雅。与从前张复相合，果然如您来信所说；和用晦、方舟、弇山一起经营山林丘壑，足以收藏竹简书籍了。恐怕最终还要顾虑宗正条文，若是这样，就仿照此园为您绘制一幅图，寄放在您的斋壁上，借以抚琴奏乐，您看如何？扇头拙诗的小报已经寄来，其中有赞美之词；另有薄礼将我的心意，唯请鉴察收存，不备。又 十月居住净居时，忽然有陆山人拿着您的一纸书信来。读信后，才知道您短暂游历楚地，越过秣陵，在金焦稍作休息，将要来访问我的恬澹观，却因西河之戚而返回，令人惆怅仰望不已。难道东海之滨，竟没有与真人相遇的缘分吗？每每想到陈思王黄初五年的诏令，便有举翮触四隅的悲哀。赵大年的丹青极为卓绝，但他所描绘的不过是京陵之间五百里的山水，这成了千古缺憾的世界。您的才德远胜这两位君子。弟弟我还不知道锦囊中的三首绝作，能否惠赐一两首？我名义上说是弃家，却不能断绝乡里的应酬；加上雕虫小技的旧日障碍，明年必须痛下决心割舍。其余久已想做的事，借姚匡叔的方便附上，请您点阅。外山园的几篇记，不在于文辞，或许足以供您卧游。请加意饮食，保重身体。又 您的文采风流，光照江右，能使朱弦振响，使丛桂增色。一旦承袭蝉冕，辞去清从，持着卢敖的手杖，追随尚平的足迹；又能同伯玉授简，与本宁、方舟以及我们兄弟一起歌咏《白云》之谣。只希望您和本宁留下一首诗，刻名于琬琰之上，三千年后成为弇山的故事。您交托的一篇序、两首诗以及草书，都一一照办了。只是落款的字没有大笔气势，软弱不成观瞻；您亲自书写即可，留下我的名字也行。见到宗良、用晦时，幸请代我问候。尤其希望您作一篇挽章，薄具祭奠之意，托姚匡叔送来。余德甫的贺诗托匡叔，奠章托邦相，不知先后是否都已送达。相隔万里，您要以自身为根本，保重自己。又 姚匡叔来，收到您的八行书，足以使我欣慰。您即使不再远游匡庐、彭蠡之间，乘轻舟、坐小车，也不会缺少游赏之处。我仰慕道术，却还没有得到指授；畏惧笔墨如同仇敌，却仍不能完全摆脱它。知道酒的害处，生来却还时时饮用一些。孩子们在真正的道理上失意，我本来不应参与，却不能完全置之度外，老人为什么这样多拗执呢？匡叔将要回去，匆忙附信答复。保重，保重。答云僊老人

译昨天借朱师来人的方便，草草写了几行答复，想来您已经读到了。屈指一算，老人今年正好八十六岁；而姚匡叔来时急切称赞您黑发未衰、面色红润，步履健朗，饮食甘美，精神运用，即使四十岁左右的人也比不上。坐定之后，他拿出老人所写的信让我读，信中拳拳之意，显然是在怜悯我。以我渐趋衰老的年纪，必定不能在自身中寻得先天的一点；并且援引正阳翁所指出的人身七事，无不属于阴，以此为证。唉，老人想要拯救我，可以说是恳切至极了。先师曾给我看过一偈，其中有“来一是天尊语”，“来一”的开头也似乎与老人的指示相类。再追问先师，他却说不必向外寻求，而黄白男女之事，又是八戒明确告诫的。况且南宗《白虎弦气注诂》多有自相矛盾之处。近来流传的《金丹四百字》，也似乎只是在身中寻找鹄的，与北宗相合，所以对“来美”之说还未完全推许。先生果真有意屈尊收我为弟子，请拈出要诀，写成法语，随信寄来。我即使不能马上奉行，也绝不敢怠慢，更不敢泄露。一两年后，若师期果然没有落空，我稍有所得，应当不会吝惜告诉老人。若仍然渺无踪影，那么即使跋涉万里，背着书箱执弟子礼前往，也在所不辞。我不是随便欺骗人的人。匡叔再次出来时，老人作了好几种文章，往往能够窥见天心，透入月胁；我蒙受恩惠，却还没有能够全部读完，只惊叹其古雅神丽。五言诗极像《真诰》遗留下来的声韵，七言诗则是《悟真》的上乘之作。承蒙朱舄拜赐，只恨不能化作双凫随您栖息于八桂之间。用这不丰厚的言辞，姑且表达仰慕之情；并刻上佛经山记，附以土帨作为信物，请只管以道自爱。又 三年之间，两次收到您的书信和诗作，老人为什么这样恳切地为我操心呢？张给事的信后来发出，却先到达；姚匡叔的信最先发出，却最后到达。然而匡叔所传达的老人密信，使我领受的教诲更加深厚。男女之术，是先师所戒的；但所戒的只是交接之事。至于服食药饵的方法，老人确实已经验证并有所得，并不在禁止之列。我从甲申仲春接到先师二百字的飞偈，责备我心境不净，并且推迟传道的期限，希望我自己悟得；只是恐怕衰老之年等不到那时。说到这里，神魂悚然。倘若老人把秘诀传授给我，只要使我固护形体以等待师期，将来我若有一点验证，也不敢私自珍藏。匡叔要走，便附上这些，不一一细说。省亭 姚匡叔来，承蒙带来您的亲笔教诲，又附有雅赠，十分感激，十分感激。我近来再次蒙受朝廷任命，本想上疏辞谢而未能做到；大家都说先父近来承蒙恩恤，不容我再傲慢推辞，只好勉强涂抹应酬，既少有自怜的形影。近来又得到亡弟的消息，几乎悲痛欲绝，早晚就要重新穿上最初的衣服了。匡叔想再作一首《友雅堂》诗来续接《余茧》，实在是画蛇添足，只好勉强塞责，实在写得不好。又附上薄礼略表心意，乞请照纳，感谢，感谢。《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上昙阳大师 我私下想到，弟子世贞三生都是浊劣之品，半生如同行尸走肉，出没于爱欲之河，浮沉于苦海，衰老的征象已经显现，愚顽昏昧却依然如故。恭敬地承蒙我圣祖弘开玉毫之光，我仙师曲赐金篦之导，所以得以皈依大道，抖落凡尘，割舍欲望，辞去荣华，弃家入静。所苦的是宿世业障仍然深重，根器迟钝，少有通达。虽然我仙师略微显示出跃然可悟的机缘，但弟子仍然苦于弥高难及的叹息。近来在《金丹正理》一书中，私下窥见一二，认为此道不必向外寻求；但还没有探究玄牝在什么地方，铅汞处在哪里，也不知道谁是真土，谁是火候。闲来练习静坐，等待来期，却渐渐接近顽空，完全没有着落；稍不散乱，便陷入昏沉。因为守护师龛，不能远入深山；公私应酬时常侵逼，儿女的疾病痛痒也稍稍牵挂心怀。去年小儿侥幸，以及尊父元驭家中遭遇难事而外出支撑，因而感病；又不能及早断绝笔墨，劳苦形神。年末春初，羸弱困顿，几乎危殆；如今虽然渐渐恢复旧状，却正恐怕真元已在体内耗竭，纵使版筑之术又有什么用？一旦逼近大期而终于孤独，又深深寄托于见到尊父衰败毁损，遥想疾病接连加重，百般忧患不断，一副骨架憔悴不堪。加上时望日益加重，世情争相趋附，只恐服丧期满之后，全家人怂恿我出仕，不能坚守最初的誓约，使旧病更加深重，刹那间便不能保全自己；那样不但他们有堕落的过错，弟子也要背负倾危的罪责。如今距离我仙师化去，已经整整三年；因此竭尽诚意，含着苦楚恳切禀告：弟子在残冬三个月中，粗略了结各处的文章事务，到甲申正月初一日，发誓不再接受任命。家中大小牵累，全都置之不理，只每日禅坐经行，逍遥恬淡。一旦得到仙师指引，不论远近，束身便立即前往。所希望的是分给我少许刀圭之余，以巩固这蒲柳般的身体，或许可以不妨碍跋涉，也便于持守。尊父困顿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我师必定会垂怜；仍希望特别赐下灵丹，授以法旨，解除他的疲惫，豁开他的沉迷。弟子如果稍有退悔，誓言明白如绢，纵死万次也不能赎罪。悲哀祈求迫切至极，因此具文申告。恭敬地希望尊慈鉴察。答存翁相公 恭敬地承蒙您赐示《金刚经》，我已经恭敬安置在佛前，早晚捧诵。又承蒙您先前教诲，说与孙辈远别，不觉感到凄然；这出于慈爱，并不是贪恋欲望。也须用空寂的蕴理胜过它，把一切洗涤干净。如果不能立即做到，也势必要顺势而行，但不要让它扰乱内心，不要让心停留在其中，这才好。初入地位的学人，贸然在大宗门前卖弄言辞，恐怕免不了挨杖。五台久无消息，想来只是奔波于有为之迹中；有机会时，幸请传来微风的消息。又 新年正月，恭敬地希望您的精神起居万事胜常。我自从闭关以来，只能修习焚香诵经的功课，勉强节制酒食滋味。体内旧病稍稍减退而已。无明的旧习，如同败叶旋扫旋积，我实在无能为力。只有您这位大净名长者能够教诲我。承蒙您示知徐宗伯的信，其中所说，不过是这一时的事情罢了。我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又落魄而不能讲究仪表，即使让我自行挑选，也免不了被驳回，哪里敢勉强把无盐妆扮起来，冒犯西子呢？我没有想到的是，既蒙我翁爱护，又为仙师所知，都被收纳于骊黄之外。虽然如此，我翁爱护我，还期望我应对世务；仙师知晓我，却是允许我超度世间。度世之事重大，哪里是凡夫之骨所能承受的？正恐怕世人所弃之物，终究不能不辜负您的心意。绳司空仲春要经过锦里，这是一场很好的会面。但我不敢一日离开道观；若您为八十寿辰接受天子的祝贺，派人来访，我便当冒禁请假，前往侍奉左右，或许能够偶然与绳司空相遇。其余不详述。与申相公

译自从我世贞停止仕途以来，错误地只剩下口头言辞。余生寄身于方外，不敢轻易用没有益处的寒暄之语上扰您的尊严。但您的门下始终牵挂桑梓，怜恤荒残之地，至诚之情，我曾多次从同乡的士绅那里听到并受到称赞。您和玄修谈到不肖之事，我又从荆石公的书信中私下看到了。然而我竟然没有写一封短札申谢，大概是懒散的习气已经养成，只是弘度不屑于琐屑罢了。有人把先师传记之事当作罪过；这篇草稿虽出自荆石公，实则由不肖完成，竟蒙相公曲加宏护，使我幸免于大辱。只是略微听说还有人要继而议论：先前我向荆石公谋划撰写传记，最初实在是因为乡里狂愚之辈毁誉纷纷，虚妄传言层出不穷，想用先师的言行作为正轨来匡正他们。后来所见所闻略有张扬之处，但不敢增饰一个字。祸端首先由世贞造成，即使流窜幽囚，也是我甘心承受的。只是想到先师以名家女子的节烈志行可以贯通日月，大道早已成就，位列仙班之首，却不能免于被污蔑，不能拥有二亩宫室来奉祀上真，不能拥有七尺龛室来安置遗魄，也不能保全寿命。这才是令我痛心疾首、不能不反复申说的事。恭敬希望相公施行大力保护；作为大檀越，福德难道会有穷尽吗？负罪之人的言辞疏阔简略，统请您鉴察并宽容，专候您的起居，同时陈述我的感激私情。不宣。又 去年春末，恭敬地承蒙相公不嫌弃，赐给我深切的教诲。还没有过多久，您便晋升为元辅，上则辅佐皇帝，下则总揽百官；虚心延请接纳，宽宏包容，使施行政令有了施展之地，人人欣然尽职，进言的道路坦荡平直。其间在国体与人情之间曲折调和，确实有良工苦心，难以形容。我偶尔同荆石宗伯先生谈到这些，只有加额赞叹而已。世贞平生跅??任性躁动，常与毁谤相遇；被废弃以来，像病树伤禽，蚯蚓食土、寒蝉饮露，再没有尘世的念头。没想到相公怜悯我，洗去我的瑕垢，使我仍列于旧日人物之中。我感激之余，也打算鞭策自己这匹驽马，以报答圣君贤相恩德的万分之一。然而去年春天卧病，绵延历经三时；如今虽勉强恢复人形，牙齿头发几乎全掉，羸弱疾病还没有痊愈。深知这是凿坏的缘故，相公也一向知道。乞骸骨的小疏，都是我的真情，丝毫没有矫饰。相公以天下为度量，一定不忍让一个人失所；稍存乡曲之情，也一定不会夺去匹夫的志向。只请命有关部门审议批准，放我归返草野；我余生的一饮一息，都将是您的大造之恩。下情恳切至极，仰请台鉴并宽宥。又 春季中旬，恭敬地祝愿您调和治理有成，道体与宗社苍生都万福。世贞不才，蒙受陶铸；两个月内，两次出现在任命名单中，国恩深厚，相公念旧爱才也到了极点。只是世贞不能出仕、也不堪出仕的缘故，大体已经写在前一封信中。直到入春以前，旧病又发，衰老的征象全部显露出来，只剩两颗牙齿，也在摇动；走不了几步，就觉得疲惫，这些是前信没有详述的。小疏再次上呈，实在是万不得已，只希望您怜悯我，放我归去。即使罢斥我也是我甘心的；荆石宗伯年纪尚在服政之时，又是国事所倚重的人，与世贞完全不同，必不会因为援引我而把他当作岩穴逸民的故事。下情迫切至极，等待命令。又 世贞避开喧嚣，深居僻处，与鹿猪为邻；贤器长公却屈尊来访，执礼恭敬，文辞雅正。打开信函，牍文显露；打开箱箧，礼物呈现，才知道相公体恤下属的爱意，温和恳切，真像春风吹拂万物；而其大意是命我起草创建言公祠的记文。言公的文学，在圣门中本来就卓然出众；而相公正秉持颜回、闵子骞的德行，辅佐中兴圣主，渐渐远远超过他们。只是因为言公是乡党前辈，特意捐赐金钱，大规模创建祠堂来祭祀他。后学小子看见这件盛事，难道不想把姓名附在后面，借此求得不朽吗？只是相公的文章妙绝天下，正为文坛所取法，却故意爱惜如椽之笔，弃置不用而交给我这个衰病荒疏的人。我这个置身名教之外的人，私下恐怕旁观者会因此议论您的后事。从前四年前，有人把砍削住宅、兴建学宫作为丙舍来祭祀言公，曾向我索取一首诗；后来才明白这是矫饰欺诈、沽名钓誉，便后悔了。又听说一两位大老也几乎被他迷惑。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确实如此！想到四年前，荆石先生感念圣主的隆厚眷顾，也承受相公的深知厚谊，义理上无法推辞；只是因为仲氏患病且太夫人依恋不舍，所以姑且想在途中上第三疏罢了。如今仲氏的病已经大好了，太夫人也已经成行，其他事情没有了。这一点感激情怀，另有一封小启，也在荆石先生那里奉上。现在不敢多说。厚礼本来按长者的礼节不敢推辞；但我这个草野之臣，面对这样隆重的施予，且又要凭千金来享用敝帚之分，更加不敢领受。恭敬希望台慈鉴谅。不宣。又

译春来恭祝您的起居万福。世贞，是古人所谓历落崎嵚之人。年轻时不能修养乡里的声誉，便带着杯桊而出仕；又不能在言路上任职，困顿而归。归来后又不能奉行名教，便逃到方外。我私下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雕琢，而相公却把我从灶下余烬中收取，安置在席末，优厚地授予卿佐之秩，使我在乡里不至惭愧；又曲意保全一个匹夫的志向，使我在丘壑中没有遗恨。我吃粟饮浆，安乐地度过一年。行走、默坐、栖息，都各得其所。这些细微之处，都是吾君与相公的恩赐。我避开喧嚣隐遁荒野，如同聋子瞎子。然而时时同荆石先生来往，因此得以预先听闻一两件朝廷政事，也每天私下窥见相公良工苦心的谋略。自楚、晋更替称霸以来，都掌握着盟主之权；其中最严重的，径自施行而无所顾忌，已经凿开九重宫门的混沌，使人怀疑他有问鼎之心，而揆地自身也不得安宁。后来又用巧计谋求必然伸张，倒持太阿之柄，交给左珰之手，而揆地的地位始终不能改变。加上后进的年轻人轻率锐利，持论虚妄，变化迅疾，诡谲多端。若不是相公积累诚意来感化他们，沉着审慎地等待时机，像调弦有缓急、调味有凉暖一样加以调剂，那么不酿成元和的党锢与太和的朋党，几乎是不可能的。近来皇上完全摒弃那些以耳目为能事、好生事端的人，采取宽大政策，如同召用太原所录的谏臣，停止内操，天下正欢欣鼓舞，歌颂圣德。所谓良工苦心，到此时才显出斫轮的妙处。即使那些持论轻锐的少年，也不能不心悦诚服。如今国是已经确定，宫廷与官府肃穆；只愿宗庙社稷之灵护佑，三位后妃同心协力，共同归于正道，不要让奸人得到机会乘隙而起，损耗我国家的元气。世贞老死而成为称颂太平的百姓，不也是大幸吗？荆石先生并非不想报答国恩、酬谢知己，只是因为太夫人的缘故，牵滞于手足亲情之间，即使向北而行也还没有决定。附上不丰厚的礼物并陈述我的微意，恭请鉴察。不宣。又 年末天气严寒，恭敬祝愿相公调和治理多有余裕，台候万福。乡野之人不能知道天下大计，只从邸报中看见圣主神明的谋略和惠民政策，认为其中相公匡正辅佐、赞助襄理的力量居多。间或从荆石相公那里听到一两件内情，其中斡旋转移之处，有良工苦心，非笔墨口舌所能叙述。又相公与二相使军门肃清，夜间也没有可以被拒收的馈赠，因此故乡寂静，竟不知道有大官人在宅第中居住。舍人家的孩子出入都穿布衣，与贫寒人没有不同；这些都是历来名世之人很少遇到的事。世贞借助台府庇护，得以保全在丘壑中，能够成为太平百姓，已经超过本分。虽然因先人身后之事受到忌妒者压制，日夜忧愤，心如腐朽之物而一线不断；口舌的机会还可以等待时机以求万一。但我仍然迟疑局促，陈情的文牍已经涂改至两次，却不敢上呈，实在害怕桑梓之情会向上连累太阳般公正的照临。如今略微听说按察使会同巡抚，以条陈之款请求办理，若能命有关部门准许施行，不但亡者可以瞑目，生者也应当终身感激，光明如见天日。从前草拟的鄙陋文牍，似乎不敢再污烦尊览；但那份奏疏既然属于条陈，势必简略，恐怕对于该部先前阻止此事及等待议定的缘故，以及先人辽左任职的细节，都没有详述，所以冒昧陈闻。是否应当具疏，全听台府裁决指示，我不敢擅自决定。下情恳切迫切、惶恐至极。又 近来，先人蒙圣天子厚恩，赐予两次祭祀、完整安葬以及加赠夏官之长的恩典，已经在九月十九日由守臣奉诏抵达墓所行礼完毕。墓域增添光辉，草木也焕发颜色；先人在九泉有知，难道不会感激？何况活着的人呢？我私下想到，嘉靖末年，先人曾略有微劳，南北奔走听命十多年；只是因为不能委曲侍奉权贵，权贵便鼓动簧舌，反复蒙蔽天听，使他受到文网牵连，含冤如覆盆之下，大约十年后才在先帝鼎革之初得到机会。不肖才敢上章陈情；群贤在朝，公议稍微振作，先人才得以恢复名位。然而河南重任，又被乡里权贵构陷，等到此事传到宗伯耳中，立即转而推荐三台，却终于被阻隔。此后又苦于河南的修怨，荆楚的刻深，蒲坂的迁忮。不肖勉强厚颜在任，便惭愧面对官吏；逃归故里，又悲痛地看着先人墓上的树木。心中有话却无口可说，只能破涕为笑，希望苟且保全余生，重新见到天日。幸而直指二使推重相公桑梓之情，具疏推荐。若不是相公在皇上面前竭力主持，荆翁在中间斡旋，那么河南的旧日议论便会横流，蒲坂遗留下来的指责也会暗中炽盛，先人昏昧受辱的遭遇就会再次成为戊辰年的故事。这就是先人一身的性命，先前的相国使他几乎成为枯骨，而相公又使他重新获得血肉。不肖兄弟能够做人，能够做人之子，也是相公赐给我们的。如今皇上的恩德，如同天地；相公的恩德，如同日月。凡是处于照临之下的，哪一个不是因此得到生成？然而不敢用一头小牛等微薄礼物来称述报答，是因为我们与相公的身份悬殊。所以对皇上只具奏疏，对相公只具启文。况且相公清白如素丝的作风早已著名，连夜间私下往来的馈赠也完全断绝，我岂敢冒昧用一丝一缕的小礼来烦扰您的尊严？只是这点赤诚之心想要倾吐出来，而我拙笨不文，不足以玷污记室，幸请鉴察宽谅。我铭刻在心、惶恐踊跃至极。又

译不肖世贞等私下听说，墓碑之兴起始于东汉，大体都是子孙、门生故旧所为，是因为对逝者寄托深情，不忍让白骨很快朽坏，曲意为他作长远打算。然而数千年以来，能够同时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合适的人，并不多。中卿、柳州没有登上显赫高位，任温、燕许的文章也还不足以完全符合体裁；至于品评人物，即使诸君以及德舆、介甫一类人，也还惭愧不能折中取正。稍能完备这些条件的，只有韩退之、欧阳永叔二三位君子而已。既得到这样的人，又恰好生逢其时的，更加少见。先人有冤，而世贞等又不肖，不幸陷入分宜的罗网，又不幸受覆盆于新郑；但仍然有幸遇到今天子的圣明，以及相公与荆石相公的仁厚贤明，得以洗雪沉冤，上承恩诏，死者生者都蒙受荣宠，光耀与感激之情，先前已经详尽陈述。启文固然不是著名文辞所能全部表达的，但仍有一件深深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遇到了适宜的时代和人物。以相公的贞正之心、宏大气度，哪里在丙房、裴、韩之下；地位尊贵仅次于一人，文章又足以作为千古衡量标准，岂止是当今的退之、永叔？任温、燕许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肖等忝列桑梓末席，又承蒙您以笔墨文章许我追随，又承蒙您通晓先人的生平而扶助他，使事情达到今天；那么荣施于枯骨，使千百世之后还知道有先人，除了相公还能是谁呢？己巳年冬天，先人勉强恢复名位，魂魄归入墓穴，故相李文定公为他撰写的墓志铭已经安置在墓中。十八年来，我洗涤墓道的尘土，踟蹰退缩，不敢请求您作辞；但要登上刻有牲礼之文的墓碑，实在是有所等待。如今把先前草拟的行状以及文定公的墓志铭抄录呈给记室，唯愿相公哀怜，特别赐下笔墨，把它镌刻在坚硬的美石上，以示永远。如此先人终于不朽，不肖等即使死去也将不朽；恳切等待命令，惶恐至极。申、许二位相公 恭敬祝愿储宫协和吉祥，皇上心情大为愉悦。相公创定大业的功勋，即使增加俸禄、荫封爵位，也不足以报答其十分之一。仰察皇上的眷顾倚重格外深厚，更可知您承担着调和治理的枢机。近来事情纷繁，宫廷与官府略有变动，此时相公的一番苦心，有些不是容易说出的，因此不敢向门下道贺。我衰老低劣，乞休闭门，等待命令，哪里敢参与外间事务？僚长阴司马忽然去世，旅葬的灵柩和遗孤，跋涉万里；其身后抚恤典礼无人代为奏请，我不自量力，同新僚长商议，替他具题。此人详慎温平，而内心耿介，通籍三十三年，历任十九职，公私方面的细小谴责都没有，声誉与实际功绩总体上都很深厚。倘若在应得的赠官之外，再赐一个谥号，或许可以酬答其贤劳，砥砺士人的操行。我这株不才的樗栎，衰老浅薄，若能得到一丘之地安置归骨，就是相公的大恩了。惶恐不安至极，其余不敢多说。上申、许二位相公兼太宰 谨此启告：世贞是朴拙的小才，品行义理没有什么可比拟之处。年纪虽未到极老，但蒲柳般的体质，望见秋天便先凋零。十年之间寄身于世外，在蜗居中自我濡养，已经很久没有尘世的念头了。去年先人蒙赐祭葬，赠官夏卿，在地下所获的荣耀已经到了极点。而不肖世贞又从田里被起用，辅佐枢府，留守都城。我私下想到皇上的生成之恩，以及相公知己之谊，既不忍辜负；又遇到这样清明的时代，难道不想乘机出仕，追随夔、龙之后，沾受恩光，稍尽犬马之诚，仰望图谋补报吗？只是疾病与衰老相逢，身体力量不能听从内心。到闰六月末，又得到亡弟太常少卿世懋的讣告。想到先人遗留下来的气脉，只有这个弟弟与我形影相随，肝腑相连；一旦失去他，精神魂魄沮丧，志意昏乱，于是被暑毒侵凌，脾病积久，汤药也不能医治。正想具疏乞休，却又遇到僚长变故，所遗部务无人署理，只好勉强扶病支持。如今病势更加深重，而吴司马也已经到任了。陈情的小疏，实在出于恳切真挚；我固然不敢因年老而偷安，也不敢因才力浅薄而自我阻挠。我的这一点心愿，实在是想趁尚未死去的日子，回去治理亡弟的墓穴，在先人坟茔旁筑屋，姑且寻医服药，不至于留下供人描绘的病态，也不太违背最初辞官归隐的愿望，这就足够了。您门下起初为此事造端，幸而最终成全它，我将感戴生死不忘。乞归之后，还应当专门派人恳请领取您答应撰写的先人墓碑。现在不敢冒昧烦扰尊严，下情惶恐不安，至诚等待命令。又 近来专门驰送一封小启，恭敬陈述先人在泉下的感激之情，并恳请您挥洒如椽之笔，为他谋求千载不朽。大概我离开京城才走到半途，便有留都副枢的推举，下情惭愧惶恐至极。我不过是樗栎般的下等才材，久已不在月旦品评之列，所以舍弃仕途，甘心置身方外；懒惰而无所成就，进退踟蹰，也没想到真正的主宰会怜悯我，为我拂拭尘垢。考虑到我的资历颇深，所以优厚地授予右职；体察我的筋力不能胜任，所以把我安置在南曹。我自己想，只要奉行命令、承受教诲，能够不获罪就算幸运。况且先人既已受到隆厚赏赐，鄙贱的我又蒙受您的深知，哪里敢把退隐当作高尚，傲慢地违背朝廷命令？只是蒲柳般的体质，望秋先零；像被砍伐放牧之后的木材，距离拿去烧饭又还有多少呢？即使不自量力，勉强出仕，也会随之发生旷废：小则担心生耳的车，大则成为倾覆道路的车辙，这似乎不是相公曲意保全、最终施恩于我的本意。陈情小疏，实在是情非得已；台垣清峻，不敢把私情全部显露。荆石相公已经完全知道此事，万望垂鉴宽谅，使我得以实现微小愿望。我将如何感戴不忘呢？时值冬寒，只愿您为大道、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不宣。又 春来恭祝您的起居万福。世贞卑微。幸赖真正的主宰陶铸，特意使先人在幽冥中的光辉重新显现，又降下如天般的恩赐。诏书墨迹未干，任命文书接连到达，把我从岩穴之中起用，使我列于朝廷庙廊。情义上不能推辞，恩德上不忍辜负。等到乞休的小疏尚未获准，只得在本月初一日朔日到部任职，得以私下窥见高帝经营宗社的宏大谋略，以及六代江山遗留下来的胜迹。职务稍微清简，懒散笨拙也暂且安适；虽辜负了焚香侍奉的私下誓约，却没有削减我棱角分明的旧日操守。只是三吴地区遭受灾荒之后，尽是鹄形菜色的饥民，困顿倒卧，盗窃纵横。中等人家以上，也迫切得如同倒悬；即使蒙受一点点恩惠，催缴输纳的苦楚仍未停止。留都差不多号称小有收成，但军民众多，米价飞涨。四城之内，每天都报告死亡人数，群公也在谋划如何赈济抚恤。至于以漕运士卒退运来请求发给粮食，想来已经在您的忧念之中。又听说汴、洛、齐、鲁之间，灾伤尤其严重；相公上承皇帝的忧虑，下体恤百姓的困苦，本来无需我多说。刚刚到任，公务稍有空闲，姑且写此信问候您的起居，其他请台鉴。不宣。

译《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与许相公 世贞在甲戌年奉陪台驾在燕中宴饮时，曾再次承蒙您的教诲和馈赠，远及外镇。辛巳年因流言牵累，写了一封小启上渎，过分蒙您体察明鉴，并加以教诲。自此相公晋升掌领青宫，入朝参与黄阁政务，天下士人，无论相识与否，都把您比作冯文忠、司马文正，额手称庆。然而像世贞这样一向承蒙您知遇和爱护的人，却不能向您通报咫尺之问；只是因为久居草野，自外于名教，而我的姓名误列在奏启末尾，不能没有踪迹可疑之嫌。但在我的私心里，何曾有一天废弃对您的景仰呢？近来圣明征求旧臣，山林隐士纷纷被征召，而除授名单又广泛涉及清明盛世，贤能之臣当权，难道不应想到自我修饰，以求得到一分任用吗？只是我衰老多病，连绵不止，精血耗损，迂腐疏拙，不能有所补益，行为又多有失误，且从前凿坏自弃的缘故，也有不能逃过明察之处。请求致仕的小疏，实在出于衷心，只希望台下慈爱体察并准许，使世贞得以保全这片丘壑，姑且完整地度过晚年，这都是您的大恩。下情无比恳切，专候裁命。又。恭惟您荣膺册命，晋升中台，恩宠日益丰厚，皇上的眷顾也更加深厚。只是西河之戚，稍稍成为庆贺之门的牵累罢了。这只是世间小小的缺陷，我想不会因为一场哀痛而废弃万机之重吧。如今圣德日新，国事渐趋安定，中外人士都欣喜地仰望太平盛治。我相公与一二位大老，正在上面侃侃然驾驭政务，天下人都知道国事的方向；其中斡旋调剂的妙处，良工苦心，本来有许多不是容易用形迹来形容和测知的。世贞从前承蒙相公怜悯我的衰老拙劣，赐我保全丘壑。只是我如麋鹿般的踪迹，不敢上渎夔龙般的耳目。近来曾在《吴明卿参政集序》中，错误地承蒙您提及，深山中的顽石被披上华美的礼服；被褒奖者自己虽顽钝而不自知，旁观者应当以为这是怎样的荣耀啊。如今有一件鄙陋的恳求：先人在穆庙初年蒙受恩典，得以昭雪复职，后来抚按和学使又请求给予恤典，一时礼官被浮言迷惑，命令暂候议处。世贞虽日夜焦心切骨，却不敢上陈情之疏，起初是为了避开那些操切用事的大臣，后来又害怕桑梓之地借此增光，所以一直如此。近来才略微听说按臣和抚使会合，将三吴利便之事列入条陈，其中或许对事体稍为妥当，恳请您垂怜，赐令有关部门举行办理。覆盆之下终于见到天日，死者得以起骨加肉，这份感激同于生死。先前草率写的鄙陋文牍，似乎不敢再来尘污您的阅览。那份奏疏既然属于条陈，势必要写得简略；恐怕关于从前在有关部门被阻止、暂候议处的缘故，以及先人在辽左的微小功绩，都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冒昧把这些上陈。至于应当准许还是不准许，完全听凭台下裁决指示，不敢擅自决定。下情无比迫切惶恐。又。不肖世贞等私下听说，世人想替亲人伸张其不忍之情，如果估计再没有别的办法，便想求得所谓贤能而有文辞的人，把亲人的行事编次记录下来，使之流传不朽。在左丘明、司马迁的时代，天下还不知道有志铭、家传这一类文体，他们所撰写的厚重史书，大概是想把自己的见闻伸张出来，交付公议。到了东京以后，直至六朝，才间或出现这种文章，到如今已发展到极盛。然而往往奔走京城，托附显贵，苟且炫耀一时的耳目；而被写的人未必都有文才，即使有文才也未必都是贤者，却称为厚重史书，这本来就不值得说。即使有志于写贤者而兼具文才，世上也未必能生出左丘明、司马迁，其次也未必有韩愈、欧阳修；这就是为人子者的不幸。左丘明、司马迁时代尚无志铭、家传，自不必说；到了韩愈、欧阳修掌握撰述大权而面对当时，所应承写的人也未必都是贤者，那么主持撰文的人也不可能全都遇到合适的对象。先人固然不敢贸然说是贤者，但在赤心奉国、仕宦功业和乡里德行方面，大体也为有识者所信服。既已承蒙相公知遇，把他从覆盆之下拔出，又得沾受华衮般的褒奖，便可以长眠九原了。只是区区不尽的心愿，想为他谋求不朽，不能没有劳烦执事之处。相公是当今的韩愈、欧阳修，几乎可以比肩左丘明、司马迁了；又辅佐圣明天子，成为贤良宰辅，与两位公卿同心，推行格心之学，即使丙吉、魏相、姚崇、宋璟，也不敢指望能超过相公。我们不肖兄弟又托身于乡里的末席，得以承蒙您的称许和提携，羡慕您已不是一天了。相公固然不需要借先人来成就主持撰文者的知遇，而先人与不肖兄弟得到的知遇又将是什么样呢？谨将旧日草稿行实及太师李文定公的志铭呈上，希望您为他作一篇传记，刻在坚石之上；这样先人便终于不朽，我们兄弟即使死了也将不朽。给余相公。恭惟相公考中上等进士、进入史馆以来，世贞私下便敬仰您的大名。只是我如麋鹿般久居草野，其间虽曾一度玷列朝班，却正逢停讲告假，没能趋赴门下聆教。然而对于您宏阔的气度、冲和的胸襟，足以超越崧高山、吞没云梦泽，我从未不曾在荆石宗伯那里听闻。自您被任用以来，正值多次鼎革；相公与一二位元老，上辅圣德，下理百政，挽回士风，采纳众望，这些我都清楚听闻。何况一位夭折的乔木，在如今春阳颁布政令之际，也奋然想显露光彩，更何况像世贞这样长期因吏议而困顿、甘心处在覆盆之下、远离日光的人，一旦承蒙相公铲除我的瑕垢而加以任用，怎么忍心拘守小节，把自己当作朽株呢？只是我的病在一年三季都要勉强支撑，药物使牙齿头发几乎掉尽，智慧和力量昏昧驽钝；所谓年轻时尚且不如人，年老后精气已经消亡，像田光、烛武那样的人，我恐怕还远不如。况且庚辰年凿坏自弃的缘故，也有不能逃过明察之处。致仕奏疏已上，只希望早日得到裁准，做一个戴黄冠的遗老，不玷污清朝诸贤。对于所受的大恩，哪里有尽头呢？冒犯尊严，仰请台下慈爱鉴察宽宥。不尽。又给余、许二位相公。季春时节，恭惟神明康泰，台下万福！世贞不过是朴拙微末的小材，您却把我从毁废之中拔出，再次迁升为卿贰，这固然是大臣宽宏厚重的气度。然而您对世贞所做的，实在过分优厚了。我不自量力，关于凿坏自弃的心意都已写在前一封启中；没想到这点微诚没有得到体谅，反而催促我赴任。人不是木石，也想稍稍效犬马之劳，或许可以报答您的恩知。可是旧病突然发作，渐渐到了狼狈不堪的地步，估计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痊愈的。如果又违背朝廷命令，不仅有违臣子的节操，还必然坐受文书所载的谴责。只希望您俯赐鉴察体谅，准许我致仕。我的一切，从头到脚，都是您的恩造。给杨太宰。

译仲春月初，我派一名使者送去致仕奏疏。私下以微薄的情意恳切地冒渎台听，此后又玷污了除授名单。承蒙您派送札、咨的两位使者前来，又都辱承您老人家的亲笔书信。以世贞这样的不才，在残年暮日里，哪里还有什么生趣？而您老人家曲加栽培，使我重新列入九卿，不久又辅佐六曹。甚至再次屈尊，以尺一诏书先发到草野之间，其中反复譬喻指示、奖饰勉励，真是骨肉般的深情。即使我不能报答国恩，对于门墙之下的知己，又怎敢辜负？只是病骨日益显出衰相，内心还记着庚辰年凿坏自弃的心盟，有不能辜负之处。回想往日那些失检的行迹，至今还在人们口中；疏脱的言辞，多有触犯时忌。自从得罪言路以后，便隐迹物外，姓名也不能与人相通。圣主威断非同寻常，即使有所处分，也不经过拟议；恐怕一旦成为门下的药笼之玷，那时后悔遗憾又当如何？崌崃司马虽因您老人家的指示来见我，但他是世贞的朋友，情谊深切，所以也仍是这般态度。如今致仕奏疏已没有别的言辞，不得不称病严重。只希望您老人家怜悯并赐予覆奏，使我余生得以饱暖。圣上的恩泽即使细如秋毫，也都是您老人家所赐。感恩和报知己之情，只有寸心而已，言辞不能文饰，惶恐无地。不宣。又。自从我老人家再次出仕，中外都震动而想见您的风采，正如司马文正进入汴京而统均之命下达一样。不要说士绅儒生都额手相庆，认为清明之治可以指日而待；半年来，您羔羊般清白的操守明明白白，居于朝廷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馈赠也全都拒绝。贤者建功施用，固然如此迅速。只是征召的命令车马交驰，岩穴中的俊杰如草木相连般纷纷被征，竟也牵连到不肖如世贞的人。难道是我老人家深深思念故旧，不能忘怀遗簪敝履，而稍稍屈尊明察吗？世贞虽然愚钝，也私下知道此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可以稍稍驱策驽钝来显露自己的长处，追雪往日的耻辱；但蒲柳易于衰败，樗栎将要腐朽，岂止是田光的精气已经消亡，连卢蒲嬖的心力也将近衰竭了。况且我一生多有口舌，又不能讲究仪容边幅，因此得罪言路；被废弃以来，私下希望做涂泥中的龟，而躲避郊祭用的牺牲，已经不是一天了。俗语说：“畏首畏尾，所剩就没有多少了。”世贞即使竭尽所能，也不能没有首尾之畏。至于庚辰年凿坏自弃的缘故，又有言语无法说尽的地方。致仕奏疏实在出于衷心，万万没有别的意图。伏惟我老人家怜悯而赐予批准。世贞能够成为唐虞时代的百姓，来观看君主和辅弼大臣的盛美，实在是大幸。下情无比祈恳，专候裁命。又。昨天因舍弟懋托人来拜受我老人家的大篇教诲，随即写了几行奉复，没想到还没有送达。荆石先生上疏后，来人回去又拜受大篇教诲，情意更加恳切，而且承蒙询问去年春天那封大疏的下落。我正掩耳不谈时事，不敢凭空议论；但我的鄙意私下认为，江陵的罪过确实存在，然而大体上是开始于激烈，成就于自满，而且左右前后没有一个正人加以扶持，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那些少年即使想尽情快意地报复，也不过是“交结”二字可以一网打尽；又怎么忍心把天地之间本来绝无的事情，把书生绝不敢萌发的念头，强加给他，凿穿混沌之窍，败坏股肱之体到这种程度呢？我曾经把这些话告诉荆石先生，他也深以为然。春寒仍然料峭，只愿您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又。自太原公北上后，我曾附寄一首《空棫》和一首《桃花岭》。自此以后，不敢用寒暄无益的话轻易冒渎您的清严。只是明公掌管铨选以来，开诚布公，虚心听取善言，不因丝毫成见而拒绝人，也不以矫强作为严厉；馈赠贿赂被拒绝在数千里之外，令人觉得即使翁家的太尉，也还会以暮夜知遇来烦扰您。世贞的先人因功勋劳绩受到嫉妒，进谗者于是把他陷入吏网，大约过了八年，到隆庆丁卯年，才凭伏阙一疏勉强复官。三台交相上章，他仍默默地受到压抑。从那以后又过了十八年，到万历丁亥年，世贞浮萍般的行迹虽时有受挫和起复，但这颗心摧折哽咽，未曾有一天宽释；惭愧悲惨之情，也未曾有一天忘记覆盆之下得到日光照耀。恰逢事情与时势相左，即使想抬头自鸣其道，也没有办法。没想到抚按两位大人联名奏请褒奖抚恤，事情交给宗伯复奏，终于得到赐祭赐葬。此时世贞固然不肖，难道没有进一步求取的念头吗？只是天恩不可再次冒犯，礼官也不能再强求，所以仅以成例为先慈恳求沾受俎豆末惠。太原公怜悯我，在疏稿上稍加润色，使之转送贵部。明公上承圣恩，下采众议，念及先人的汗马劳绩，怜悯不肖追念亲人的私情，慨然代为题覆，承蒙恩典，于是长任夏官。命令下达那天，乡里从父老到儿童，没有不称庆的；坟墓从墓旁的宰木到丙舍，也没有不增添光彩的。死者和生者都如同吹气使枯木复荣、使白骨生肉，想着世世代代报答这份深恩。我后来想到，明公的恩德实在深厚，但您一定不会因为细小之事责怪故旧；而世贞因为不曾与您相识，虽按惯例有所谓具掲，也没有办法提前叩开车门，把它交给下吏。这究竟是明公含弘广大，还是世贞怠慢无状呢？惭愧感激到了极点，言辞不能尽述，只愿明公鉴察。又。近来，先君子承蒙您老人家提携扶助，得以沾受崇高的赠典，使幽暗转为显荣，白骨得以起而生肉；区区不胜衔环结草之感，所以派一名使者来恭敬致谢，奏疏中略略表达诚意。使者刚走到半路，我的贱名忽然玷污了山公的奏启，因而有南副枢的任命。先前在复疏四句话中，已经承蒙您过分褒奖；昨天会见袁裕老，他详细说到您评定我的八个字，更使人惭愧惊惶，不敢承当。至于夏官这个优厚而显要的职位，留在京中事务却少，您老人家曲体不肖，已经到了极点。礼书说君子出仕，行动不等候车驾；东西南北，只听凭君上分遣。何况君上这样对待先君子，即使我鞠躬尽瘁、死于王室，也还不足以报答恩知的万分之一，哪里敢怠慢明诏，把退处山林当作高尚呢？只是我的身体受损太多，衰老又来得早，积习和疲病一同发作；即使勉强供职，废弛败坏也会由此而来，必然招致人言。即使勉强优游尸位，苟且免受公文中的责罚，那么世贞一旦出仕，不仅以报恩为名反而辜负恩德，您老人家对不肖的知遇也等同于没有知遇。致仕奏疏实在是不得已，只希望您体谅，放我归去保全余生，我将铭刻此恩，永不磨灭。裕老的身体也还清健强壮，心意并不固执，只是起身拜谢不方便，势必需要人扶持，所以才有这个请求。或许稍微缓一缓，他自然能够勉强支撑；其余我不敢多说。又。

译世贞以微末之身，承蒙您老人家陶铸栽培。既为先人申明国家政务方面的崇高阶品，不久又把我这个卑微之子寄置在留枢的上佐之位。小疏辞避，又承蒙您勉励挽留。捧读您的回信，其中两句话，与此前袁裕老所说您对我的评语，字字相同。虽万万不敢承当这过分的褒奖，但我老人家这样许可以及我的话，确实出自肺腑。国恩不敢忘，知己不敢辜负。我已在本月初一正式到任。觉得八座的法度仍然严肃，众僚的操守约束还稍有保存，六军的训练也没有废止。我可以借此滥竽充数，苟且安处。只是三吴地区如鱼腹中的遗民，连半菽之食也不能接续；弱者填沟壑，强者敲桴击鼓；中等人家以下全都困于征税、输纳、借贷和卖掉家产，苦于没有主持者。这是我亲眼看见又亲身经历的。听说长淮以北、秦、齐以及豫地的废墟，灾害更加严重。我私下认为，眼前的小民值得怜悯，将来的大计也值得忧虑。我老人家正任统均之职，切实关怀百姓疾苦，打算怎样预先谋划呢？我见五台司寇称服您的盛德，觉得他的话很有意味。如今沧汇又任副司空，四十二年同榜的情谊，又可以在三山二水之间追寻。您老人家一定会向南回顾而抚膺感叹吧。趁送疏使者方便，姑且奉候您的起居，并表达我的下情。不宣。又。恭闻天省六年春，您位列一品，这在我老人家平章之后的续报中似乎已经迟了；但圣主眷顾倚重之深，施加的恩典实在超过同年三百人。三位相公之外，统领百官的只有您老人家一人，登上三台的也只有您老人家一人而已。世贞不能尽知远方的事情，只记得王端毅公主持政务时，立即拜为太保，正好与我老人家同年。这位公以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而在宽厚有容的气度、勤勉忘我的节操上，我老人家似乎也不逊色。近来扶助国体，培植士类，不迎合皇上的旨意，只务求合乎众人的心意，这不只是世贞一人的私言，实在是中外士绅共同的仰望。今因办理奏疏之便，姑且表达问候之情，不敢说是道贺，伏惟鉴察采纳。不宣。又。谨启：世贞不识时宜，所提出的意见迂缓，仰赖您裁量斟酌。又因为衰老多病，并且留恋骨肉私情，仓促请求退休，上负门下栽培造就的大恩，惭愧惶恐不胜。只希望您哀怜放我归去，守护先人的坟墓，做一个太平时代的无用之人，也就足够了。我的同僚之长阴月溪公，是隆庆、万历年间的一位纯臣，历任十九个官职，公私之间没有丝毫可指摘之处，功劳特别多，品行事业没有损失。他有一个儿子奔赴丧事，辗转万里，本部代为题请赠谥。只希望我老人家念及此事，早日赐予优厚覆奏，那就是万幸了。请求致仕的人闭门等待命令，哪里敢涉及别的事情？只是因为同僚之谊，临终有所托付，心中实在不能完全不管。惶恐至极，其余不敢再冒渎。董宗伯。长君前来拜见，承领了满筐的厚重馈赠，捧读您的教札，竟有数百字之多。至于扇端所赠的长篇诗，以及劳驾回舟所作的一律、题写山园的二律，格调高雅爽朗，文辞意旨雄健华丽，不必说远远逼近开元诗风；而且饰词奖誉超过实际情分，使我这个被弃置的苏壤也同样被荐举为兰蕙。从前任彦升不惜用自己的声誉余芬来借以引荐后进，昌黎在韩愈题写李贺墙壁诗时，也想使他迅速扬名，执笔之士都把这些作为美谈。世贞的浅薄低劣竟能兼得这些，欢喜得几乎发狂，不知如何自处。只是留尹的任命，并不是出于时局私意，而是夺走我的丘壑生活，把我投入那樊笼羁绊之中。我正因心迹尚未得到澄清，所以上疏申诉辞避；如果不能获准，恐怕最终会陷入狼狈，日夜为此忧虑而无计可施。却蒙您屈尊赐贺，固然是我老伯通家丈人的深厚情谊，但衰朽鄙劣的我实在不敢承当。长君劳驾来访时，恰逢州大夫聚会；第二天又因先人忌日东归，我徘徊在丙舍之间，虽有一次得以参拜承教，却终于缺少以杯酒致敬的机会，心中饥渴般惆怅。不自量力奉上一首排律酬答和一首返驾小律，自惭如续貂，不能掩饰拙劣，只希望您加以教正删削，便是我的荣幸。名园大厦，宛如神仙官府，只因私事繁忙，未能亲自行弟子礼，无从私下窥见其中盛况，也是命数如此。这点不丰厚的礼物，还请幸勿斥退，谨此恳求。又。世贞不自量自己弯曲鄙琐、衰微猥陋，妄想让此身苟且安闲。自从由方外进入圜门以来，对于平生知交旧友一概疏远懈怠，甚至像我老伯这样通家尊长、最为亲切的人，也只敢私下奉为师法。对元驭学士的起居，不能亲自驰往致送名帖；而贤器长兄却郑重地以笺札、教诲和礼物相赐。捧读之后，既欢喜跃然，又惭愧不安。您的心境和道体康健胜常，是造物特别厚待；视察行止，饮食谈笑，长坐剧谈，精神饱满，足以映照并带领数位少年一同前来。近来却忽然又有疲弱的叹息，难道正如沈昭略所说：“清虚之气日渐来到，污浊之气日渐离去”吗？从前有幸承奉您的几杖，在山园中看到各亭馆泉石的胜景，简直就是欲界的仙都、小有洞天。这还只是把它作为外在境界来观照；如今听说您要另建别馆，四周环绕流泉，深居独坐，打算仿效头陀，倚榻长吟，整饰衣巾以待终尽。所谓整饰衣巾以待终尽，就是不执着于长寿之相。上德无为而无所作为，无生的最高道理，要从这道关口参究出虚极静笃，先天之理自然显露。只有我老伯能够长存此心。世贞虽说已经推却家累，仍因家事而出行拜谒公府，却不能在长公那里略尽一杯一勺的敬意，难道不被通达之士讥笑吗？新年本想专门写信通报问候，先附此信致谢。伏惟鉴察体谅，不尽。又。

译近来听说贤器大行公奉使南归，令孙祠部兄将要振作北行，而我老伯正承受难老之赐，优游高位；这岂只是天伦的盛事，也是人文的极大景观。初冬见到医士盛生道，听说老伯稍微被骨鲠所苦，因而咽中气息壅塞，很妨碍饮食，过了六天才解除。如今得到您的大教，果然如此。外来的病与内召的病，病状虽然相同，但病去之后就复发，本来不能同日而语。您所说静坐时被杂念扰乱，不能绵绵不断地保持觉知，这是多劫以来的宿障，是受生的根本，再加上平日耳目被外缘染污，哪里能一下子全部断尽？只在于求取胜过它的方法，使杂念一起来便能觉察，习惯之后就会逐渐平息罢了。世贞这是所谓病人谈病，正应当让您一笑置之。九月间常德喻君来访，他所遇到的是地仙薛翁在衡山中传授的法门，十分简易，但修行它的人十个中也只有五个能成功。世贞幸而三天便得到，一个月之间几乎遍及全身，也自觉畅快。只是由于家弟相聚，人事繁忙，米汁的诱惑使我对墨卿如同受到“十寒”式的暴弃，渐渐不能酬答。如今季方已经远去，尚平的事情大致办完，昆虫闭关蛰伏，正是这个时候。刘生所受的法似乎确实如此，只是不知道是否已替老伯全部转述？承蒙厚赐过于优渥，不是浅薄的我所能承当，又害怕显得不恭，只好勉强拜谢。想要稍作报答，山童近来更加愚弱，没有可以差遣的人，只能把它附在使者的轻慢失礼之中；还望您以高雅宽宏的气度，超越这些外在形迹而加以体谅。手冻了，只能代笔，亦请原谅。不宣。姜司寇。新年懒病相互凭借而坐，乡居偏远，不免进城，与市场的喧嚣相接，笔砚于是又蒙上尘埃。近来稍稍有些兴致，才以糠秕之材引来珠玉，开始读伯玉丈的大集一二篇。伯玉丈所谓论道的占十三，经世的占十七，已经把这些全说尽了。只是我私下从他感慨激昂、义理雄强刚直的外表中，觉得其中还有一种诚恳仁厚之处，可惜我蒙蔽太久，不能替翁描写出来，因此辜负了翁。翁的志向崇高而实际丰茂，体用都合乎道。如今北台、南铨两个职位都空缺，难道不肯借一席相位给翁吗？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翁还可以任用。世间之外的境界，世贞有幸分得一曲；所遗憾的是内在境界还没有完全涤除，时常不能握住要领。偶有客人前往谼中，我敬以翁的指示告知伯玉丈，得到的教诲想来没有不同。关于《春秋》的事义，是翁心神所专注的；假如孔子在世，不必因获麟而悲伤，应当从容读下去。草草奉复，不按次序。又。前一位使者刚带着回信离开，传递邸报的人便来了，说天子鉴察门下的恳切忠诚，准许您告假；这样看来，诏命确实已经谆谆下达了。不久陈道易到来，拿出亲笔书信和厚重礼物，对不肖我的慰藉极其周到。后来又想让他在王父尚书公的墓石上替我说一句话，又让他把我的拙作献入行卷。可是我哪里能为家世增重？秋蝉般的吟咏虽不能完全停止，但自从进入靖以来，早已久忘工拙了。那首《予告》诗本来出于我的鄙怀，何况又有尊命相加？只是结尾写到盼望蒲轮征召，恐怕不能使翁拍掌称许，又似乎不是野人的本色。翁请试着看一看：您是经纶天下的人才，怎么能终老于商山四皓之间？斩断芝术，也必须等皋陶、契那样的贤臣在位，然后草野之人才能伸展箕山、颍水之间的操守。我实在希望翁光辅清朝，以收取治理郡国的功名；我区区凿坏自弃之身，或许可以长久保全。道易转传您的教示，似乎想询问我的浅见；由于先师虽有所许可，实际上却没有传授我什么，我不过是吃木食草，早晚焚香诵经，希望消除宿世的惨业，以等待期限到来罢了。而应酬还不能完全割断，又颇受笔砚之累。春来一病，几乎到了狼狈不堪的地步，这就是结果。翁只须读《净名经》《金刚经》《圆觉经》三经，参照宗门老宿的心要，然后再以《黄庭》《道德》《参同》《悟真》来印证，下手修行就容易了。无论成佛还是成仙，都是同一个关捩。两斚华丝都不敢接受，谨拜上西氎以表达至深的情意。道易得到翁将来埋骨之处，他的感激将会怎样呢？另外附上薄物助意，不一，不一。陆与绳。承蒙您称许我的鄙陋文章，并拿它与献吉上弟相比，我哪里敢希望能比得上献吉？不过是当时的人偶尔觉得有一点意味罢了。至于您所说持论间有诡异之处、在邹鲁之学上不能使人满意，这确实存在。我平生只是在皮毛上窥见一二，譬如行脚僧从讲师座下拾取残语，既不知道寻求融会，便随意写下，也不知道割舍。从今以后应当洗心革面，接受针砭了。其他议论，深深铭记肺腑。至于华亭公所说的，本来是对的；但弟颇知求退会牵涉求进，陈述辨解又容易招来多言，因此只好默默置之。至于心迹处在覆盆之下，有些地方不能自己表白，不能不仰赖平生故人。虞仲翔说：“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死也没有遗憾。如今有吾丈，又有肖甫和石拱辰，足以死而无憾了。”又何必一定要在朝廷上宣扬之后，才说是得到洗白呢？肖甫刚拜中山节度使，就遇到太夫人的讣告，病困扶行，翻山越江，实在令人担忧。功名不过是小事。大计从方面的奏报看，似乎还能爱惜人才。前后两位漕臣，忽然留任，忽然调动，也可见其中有作用之处。近日会见黄羽渊和晓上人，他们反复转达您的意思，嘱咐我节制饮食，便想推倒覆盆、毁弃爵位，只是被弇州园的梅花阻住了，怎么办呢？过了望日我到云间，希望谈起此事时我们能捋须大笑一场。又。从回信中得知，季君遭变以后，事事彼此牵累，像乱丝一样，没有可以理清头绪的地方。中年遇到这种事，令人听来，也为之鼻酸。只是我正想从这件事中观察兄长的定力。兄长所以怀疑昙阳师，是说他是《楞严经》第七卷中的人物；没想到他竟透过了这一关。片刻之间便彻底脱离，万般变化都掌握在手中，只恨不能让兄长亲眼见到。疑城一旦攻破，莲花便不远了。弟近来舍弃家累，起居坐卧都在斗室之中，与元驭分居东西两头，外在行迹似乎还可观，内里其实没有什么。空山沙弥很深地研究禅那，世俗年龄已经将近七十，却仍保持童真。他说兄长就是韦驮天，拈香参礼，并请求引荐他到月庭讲席末座，不敢奢望执持楗椎、竖起尘尾；只求得到一勺水般的余润，便足以解除热渴，还望不要吝惜。又。

译那年在邸舍承蒙大老亲临，仪容庄严。当天苦于中寒，没有出汗，因而不能奉陪您直到深夜聆听教诲。天刚亮便出访，在恬澹观小楼中赶上您的船，头还阵阵作痛，心里怦怦跳动。否则，难道不能买一只轻舟，与你相对促膝谈十里吗？又怎忍心让您在观东五尺沟作虎溪之别呢？我当时私下听到您如悬河般的辩说，各种病痛使我不能应答一二。不只是病痛，即使在孟子舆的门下，若不是像淳于生那样狂放、像告子那样善辩，又有谁敢指出所得与所失呢？即便如此，因为吾丈爱我深厚，弟又怎敢始终沉默？吾丈想从事出世之业，那么弟私下认为，吾丈把佛看得太轻，把自己看得太重。凡是吾丈深有所得并倾心相信的，大抵只是佛所降伏魔道、护持国土的权迹而已。对于最高乘的机要，虽然知道，却从未在心地上亲自体贴一番，所以在人间的得失、荣辱、毁誉稍有触动，便不能不动心。这即使见到二乘人，恐怕也不能没有取舍，更何况十地菩萨呢？裴休相公，是佛门中的龙象。他死后转生为于阗王，而于阗只是一个小国。在懿宗、僖宗时期，也没有听说他有所兴盛弘扬佛法。这位公没有见到黄檗、圭峰，没有谈论般若，倒不妨做宰相、做节度使；既已见到他们并谈论佛法，使天下人归结认为是龙象，又怎么还做宰相、节度使，富贵依旧呢？生在于阗，是业报，不是福报。吾丈如果稍稍屈身从事经世之业，弟还有所担忧。江陵公虽然放纵恣意，却还聪明，而且是吾丈平生的腹心朋友；一次见面尚且不能相信，再次见面尚且不能容纳，何况其他人呢？吾丈早晚进入国都，所接见的没有同时代的同道，他们都是表面谦逊而内心侧目的。弟每次见吾丈整天谈论一件往事，往往是事情已经过去而人已不同；谈论人才，则总是说过去的人长处多、现在的人短处多。果真如此，恐怕如今没有立即充分发挥吾丈作用的情形，与过去没有区别。弟经世的一念，早已灰冷，只有对于出世之道还不敢立即自暴自弃。但业障既深，根器已经受损，十二时中想到往昔放纵的各种过恶，只有惊惧出汗罢了。凭弟这样愚钝不肖，竟敢把自己比作波旬的半偈，实在是因为想到吾丈爱我深厚。江陵死后狼狈到这种地步，虽说都是他自己招致的；然而他的几个儿子全被削籍，言官的攻击又没有停止，丑声传到海外，难道不会损伤国体吗？前次刊刻二十五圆通，确实如尊示所说，现已改正，并将各次刻印经书中呈览的篇章一并校订。把品目不分开，是为了便于阅读；但看来还不如分开。月庭法师偶有相见，请代为致意。大体上，我们多生以来积累了智慧和知识，只希望共同登上灵山，不致堕落而已。又。分别以后，我在五更时开船，经过三夜才到家。于是长者美妙的声音时时还在耳边。船中稍有空闲，姑且动笔写了一篇亭记。像秀首座作偈，想呈给忍大师时，我总是脸红出汗。沈生任之说：“这是无碍针水契。”于是请他把偈写下来。他大概想为古董作先导罢了。元驭宗伯见到它，便问起兄长；然而以兄长所达到的境界来验证，他并不很赞同。将来恐怕不是两棒一喝所能解决的了。手上生疮疼痛，不能执笔。请鉴察。又。山斋被风雨留住，连夜在娄浦云树之间依依不舍，杯酒本来是有的。我老丈不遗弃故人的深情，中间隐约的言语，似乎有怜悯岩穴困穷、想把我安置到朝廷末席的意思。没过多久，一二位大老如宰公等，对我的挂念大概也一样，因此有了留尹的命令。弟虽愚陋，难道不知道清明时代的可爱、圣主赐予回环的恩典和故人推毂的情意，不能仰面辜负吗？弟平生行为失检，不善修饰，曾落入少年的讥议口舌之间，幸而因废弃而得到宽免，哪里可以勉强再次出仕，供人描绘呢？吾丈深深爱我，实在出于肺腑。与其狼狈之后再设法保全我，哪里比得上舍弃我，把我置于是非之外呢？况且庚辰年初春有香火心盟，若不是我老丈，我不敢把它说出来。老丈是大乘法器，以能仁为妙用；而弟贪求辟支佛的小果，也不妨同生在佛世。致仕奏疏只希望得到允许并早日覆奏，使我能够穿粗布、吃蔬菜来终享天年，这已经是大恩了。将来若没有可避嫌疑之处，稍有所得，我不敢不仰助老丈筹划国事；现在则无暇顾及。春气初暖，只愿您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又。当吾丈身在政府时，忙到连吐哺的时间都没有，却还能挂念故人，音信不曾隔绝，反使我这个草野之人的气色显得更加怠慢了。年末看到除授名单，竟有南省的任命，起初也略感疑惑惊骇，后来才想到这是吾丈自己请求的，大概是想处在无人争竞的位置，以消解物情，掌握“或跃”的时机，以妥善处理出处进退。可是五六个少年肠肥脑满，偏要争强好胜，树立言路的旗帜，这实在可恨，也实在可忧。嘉靖初年彭济物的事情与此极其相似，相隔恰好一甲子；如今彭济物仍然声势显赫，那些锋利多言的人又在哪里呢？承蒙您已经上书请告，恐怕还不能立即如愿，法堂前的草已经长到一丈深了。归来后料理出世之业，弟虽衰老，还能捧着拂尘跟随元驭阁老，二十四日就要出发了。这位公很不喜欢少年玩弄伎俩，将来在鼎承之地，可以使宫府屹然安定，也不至于发生矛盾。肖甫年末一封信说，左腕稍稍麻木；估计吾丈与他分别时，他已经不需服药了。元枢职位空缺，覇州公主持其事，不免使人有长孺、仲升之感，怎么办呢？舍弟依靠您的大庇护，滥竽充任闽宪，只是每天困窘，做一个老博士，头颅白如雪，这种浮荣又有多少呢？只是令人可怜罢了。现派一名使者代我问候起居，您在锦停之际，应酬纷繁如云，不必劳烦回信，特此相嘱。《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五。（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潘大司寇。

译前些日子仓促写了一封信，替儿子表达感激之私，随即承蒙您回赐厚意。儿子进入霅地时，薄礼不足以成礼，而长君却把他安排在上客的位置，又以全面推荐来相助，这更使我惭愧感激罢了。世贞不能善于应对言路，以致招来憎恶的言论；又不是江陵公所仇恨而遗弃的人。闭门凿坏，吃蔬菜饮清水，隐迹方外，苟且延续残喘，已经超过了我原本所敢企望的程度。至于台省推毂的奏疏，偶然涉及我，也丝毫不能动摇心意。然而我老人家的书信和言辞，却恳切得仿佛说只要尺一诏书不符合朝廷体制，就不应当立即让我出仕，这样对双方都没有妨害。没过多久便有留尹的名单，莫不是我老人家把这个意思转告给执政者了吧？我这个半残之人，不敢把自己比作逸民；而且清明时代值得珍惜，国恩不能虚掷。只是庚辰年香火之盟，如今耳朵舌头还在，难道忍心辜负它吗？四年来困居一处，吉凶问候没有超出乡里之外，本来有厌恶我狂简而又谅解我放弃的人。忽然戴上冠冕，成为京朝官，难道能免于众人的议论吗？正要上疏时，家人们请求暂缓；他们年少时以为十年旧日的节操被有司长官夺去，稍候升转一次再请求致仕。世贞私下对此发笑，仔细想来，这不仅不是方外人所应说的话，难道又合乎人臣的节操吗？一封奏疏不能获准，便再上第二封；可是村童中没有可以差遣的人，又损耗了儿辈的盘缠。只希望您怜悯而加以促成，使我得以做一个太平时代的百姓，那就非常幸运了。其余不再赘述，只愿您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又。舍弟来复，拜读您亲笔惠赐的书信，实在承蒙厚意。您公务千头万绪，却不忘故人，还这样殷勤存问，使我在蜗居中感激涕零，也顿觉雕虫小技有了气势。舍弟感念您的知遇，依赖您的指教，天天津津乐道，几乎说个不停。至于乡里三四位亲戚，您也将要问及他们了吧。子与右辖出行时，我总托他代致问候，并把所作《芝林一律》写在扇面上附寄，想来已经送到了。舍弟在园中避暑，略有泉石花竹之趣，左边陈图，右边置书，清酒芳茶，时时自得其乐。只是第一，心中无明烦恼尚未完全漏尽；又时时有人以褦襶之态来打扰我，所以还不能成为羲皇时代那样的闲适之人。您读到这些，想来又会拍手而思念毘山精舍了。舍弟即将还役，姑且借此附致问候。暑气湿重，愿您自加珍重。不一一。又。我王贞本来就是所谓偃蹇而不利于人的人，在众人毁谤指摘之后，世人只要听到我的名声，便以为污秽已经掩盖了我，于是急忙奔走告发。唯独您怜悯我，三番两次地为我申说，还替我说明其中的不平之处，勉强替我说成公平，以此安慰我。您为何对我用情竟深厚到这种地步呢？九月间我上疏请求辞官，竭力晓谕小仆先把奏疏送到公车门，随后再把副本投给政府，不知因何颠倒错乱，竟使它被阻拦；又以大义逼迫责难我，使我狼狈上路，路程还没走完，省城弹劾我的奏章已经上来了。以我的情形，哪里还能再玷污朝廷名籍？过去既不能坚守匹夫的操守，厚着脸面出仕；又不能像公孙宏、唐尊那样刻苦穿粗衣以求进用，只能凭雕虫小技放浪自适；如今又不幸遭到追逐臭味者群起攻击，落到这个地步，本来也是应当的。弇园的竹树渐渐茂盛，山石也越发有光泽，游人所见的布置也有所修饰；这些罪状确实存在。只是房屋内不过有一个老妻、一个老妾，连同我自己也不过四个人；阿段、樵青又不懂歌舞。至于孙氏的秽事，实在与我风马牛不相及，如今硬要把我排作一个韩熙载，实在使我耿耿不平。您的大功不久就将告成，玄圭也将下赐，入朝辅佐百官；那时我王贞也将庆幸自己成为太平盛世中的一个人物。您却因焦心劳神，反而羡慕我们这些困顿孤寂的人，这一点我实在不能理解。舍弟得到本省稍稍免除劳役的待遇，跋涉到台使和扬廷那里，全靠您的栽培之力。他本来就厌倦游宦，又不忍心看着手足残废而产生归乡之念，只是形势恐怕并不容易。我这里最后才收到徐子与的信，病中卧听，惊骇欲绝，派人去问候他；江介途中与他错过，直到元夕以后收到舍弟来信，才详细知道原委，原来竟是猝发风疾，终于没能说上一句话。后事中，穷途旅榇，舍弟和右使竭力替他办理，幸而已经送回家中。嗣子咏归宗，以咏的幼子承继早夭的幼子为后；咏的长子没有别的希望，难免乘隙争夺产业，嫂嫂又不能稍稍忍让，争辩纷纷，家事很有可忧虑之处。我王贞这次扶病出行，不只是哭吊死者，也想替活着的人料理后事，并安排归葬之地。随信附上五首挽诗，以及我起草的六首诗，您有清闲时请读一读，或许能使您与我如同还未离开破旧的居室一样亲近。承蒙雅赐，谨此拜谢；另有薄礼聊表敬意，统请鉴察收纳。不一一。又。

译十多天前，承蒙贤器亲家从自治所派使者来指教，并且带来贺礼；如今又拜领您的教诲和厚赐。只是山泽间的肥美珍品，凡是可以慰藉老饕的东西，我无不恭敬领受。先父含冤受屈，虽然在隆庆初年已经昭雪，但身后的典礼又被忌恨他的人阻挠。我这些年来只能饮苦茶、守素食，把满腹苦楚强忍着，不敢吐露，至今已有二十年。没想到两台的奏疏忽然上呈，宗伯加以核定，三位老臣主持，终于使先父凭军功获赠从二品，并得以完整安葬。蒙受上天厚地般的恩德，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再对有所缺漏的地方抱怨，又哪里敢马上另有所求？不过，当时的龃龉，后来稍稍得知，大概仍是新郑旧日余焰和蒲坂遗留下来的授意。最后一次陈情，只是替先妣请求与先父合祭罢了。没想到皇上的恩典如此广大，竟又有这次赠官，实在大大出乎意料。其中经过，不是书信能够完全说清的。舍弟六十多岁的余生，借此可以瞑目；父子隔绝三十年，也借此得以相见。地下悲喜交集的心情，哪里有什么可以比拟呢？翁丈对骨肉竟有如此真挚的爱，而尊者又有如此隆厚的赐予，我哪里敢说遗憾，又哪里忍心说遗憾？只是以道贺为名，反而不免惄然泫然、流泪而已。溧阳的政绩被歌颂得像神明一样，我本来已经预料到会如此。只是名臣的大业，这不过是刚刚起步，还不敢马上拿它来道贺。袁太宰近来一直没有音信，我记得春天曾托人附上一首诗，约他归来后一同参加萝薜之社，没想到他竟被牵连而出仕。弟私下自笑，前后受到毁谤的只是我一人；以前的毁谤即使没有完全符合事实，如今的赞誉却又远远超过实情。部里的复核奏文虽似乎还把我比作老马，却不知道我已经伏在马槽旁多年，早已断绝驰骋千里的念头。若五台司空的远大抱负长久郁积，必须暂时出仕以安慰苍生，我却不敢劝他出山；否则，他不被贡禹讥笑我，也会被何胤怀疑我。太原方面虽有推举之意，恐怕更多还是申、杨二位老人的本意。他的一炷香却是为翁丈所进，只是眼下还没有机缘罢了。东南水灾之后竟没有一片干地，当事者不是不忧虑民生、感到痛苦；但长淮以北的旱灾又更加严重。古人所说不得已的边费可以停止，而本可停止却没有停止的内费，恐怕上天的听闻还不容易因此回转。司农仍按旧例办理，究竟如何呢？儿子春天以来料理文章，也渐渐有些成就。只是老妻病恹恹地卧床，汤药缠身，近来又移心于土木营造的劳累，将来恐怕仍免不了成为画饼。我也只把它看作抟沙一般，任其一观而已。适逢身体略有小病，口授成书，不能一一详述。又。远远承蒙信使带来您的问候和亲笔教示，累累信纸，和承受春阳照耀一样温暖；而且您所赐礼物过于丰厚，又辱承您把先少保公地下埋藏二十年、尚未刻成的碑铭之事托付给我，哪里是我这个不才所敢承担的呢？我虽然比老太少五岁，但衰老疲惫尤其严重，只是因为长期断绝房事，才勉强能够支撑。自从亡弟去世以后，我又处在另一种境界，因此上书恳请退休，却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勉强在官场中涂抹应付。然而看到时事如此，我哪里还有心思留恋俸禄？又有什么脸面再陪列朝廷名士？适逢大司马会同诸公上疏，我替他们起草了奏文，现录出请您指教。不过这也不过是替南方官场保全体面而已，来年春天一定还要继续恳请，捧着我的破扫帚，去清扫先人的坟茔。老太您的才略和遭际与我完全不同，必定要竭尽胸中经略，然后才谈得上报答；也必须等到玄圭赐下之后，才谈得上报答。不论太原公与您相知多深，就是有识之士也都不会有不同看法。太原公一片为社稷怜惜人才的热心，可以融化金石；只是尚未能在两观施展志向，恐怕最终也会请求退休。上天若保佑朱明王朝，也许可以避免洛阳、余姚那样的故事。使者回去，姑且借此附带致谢；并请转致我个人的一点薄礼。至于亲笔撰写之事，必须等到来年沐浴洁身之后才能动笔。冬寒还不算猛烈，只愿您为了道统、为了宗社、为了苍生而自加珍爱。不一一。沈宗伯。赵定宇司成回来，并带来小僮送达的台教，我一一恭敬领受。私下想到先父微薄的功勋长期含冤，在黄泉中饮恨至今已有十八年；我王贞等人厚着脸面苟活，吞声忍耐，没有办法叩击宫门申诉覆盆之冤。幸赖两台旁采众议，在条陈奏疏中提及此事。然而若不是门下怜悯先父而再次代为请求，便会重演戊辰年的遗憾。先父虽有些微军功，如横草之劳，但二品官阶尚未满考；若不是门下怜悯而特意请求，又怎么能够享有两次祭祀、完整安葬，并且升入八座之列？到了这个时候，我自以为愿望已经实现，名分也初步满足，不敢再生出望蜀之念，以免留下画蛇添足的讥笑。可是承蒙太原公示意，说圣明君主可以以情理哀求，贤明宗伯可以据理陈说。因此在请求先慈与先父合祭的奏疏中，我冒昧以赠官之事相烦；门下又再次怜悯，向铨部咨询，因而有了大司马的命令。门下为国家执掌礼法、布施公道，难道会因为我王贞兄弟这点微末私情而屈损天子的大典吗？或许也是念及逝者的冤屈尚未伸张，而言官的请求并非徇私吧？如此说来，太原公之所以相助，也正是这个缘故。古人看轻一般的感恩，却重视知己；我兄弟的感激，是把您视为亲人而感激，并不是其他恩惠可以相比的。若先父在地下能够不至于昏昧无知，那么对于门下知己之感，又将如何呢？只是坟墓荒枯，岩石朽木，无从报答偿还；即使说什么衔环结草，也不过是空话罢了。我姑且陈述这一片耿耿之心。承蒙您屡次上请告退的奏章，而皇上多次下诏慰留。海内士民仰望您而低声议论；对于您来说，国家根本、国运命脉、国家大政这三件事不能不放在心上，劳心费神又如何呢？秋气渐深，愿您为了道统、宗社和苍生而自加珍爱。答大宗伯陆平泉公。我王世贞沉溺于欲界之中，幸赖先师指点迷津，稍稍惩戒宿世罪业，寄身于道门；只是累障深重，丝毫没有真正所得，反而已经被人误解为受其影响，又被荆石强行要求编次先师遗事，使文辞旨意浅弱，记载回忆和遗闻，又担心免不了遭到谴责，没想到竟很快就流传出去。承蒙记室过分地谕示奖誉，仿佛认为我已窥见一二，惭愧流汗，实在承受不起。老伯是果位中的人物，虽然现身为宰官，却不染六欲；又是德高望重的龙象，时常经过法堂，为人印证、荐举、肯定，深入三昧。我王贞顽钝聋昧的资质，尚且承受不起您的棒喝，如今只能在十二时中时时思考自己的过错罢了。雅赐谨与荆石一同拜谢，待到铨选之日，再容我前来问候。先此附信致谢。贤侄温和可亲，是玉映法门中的美器，望珍重，珍重。又。

译恭敬听闻您承蒙上天赐予长寿，已经登上八十岁；皇上再次降下恩褒，光彩如日月星辰；荐举您的奏章屡屡上达，声望高过山斗。这大概是圣明时代的祥瑞，哪里只是家国的光荣而已？我忝为通家子弟，对此庆贺仰慕，实在远远超过常情，很想略效一杯薄酒般的祝辞，以表达封人祝寿之意。可是正逢家门中有不得已的事情，因循迟疑，直到今天才写信，歉疚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兄来访，辱承亲笔书信，曲加奖诱；捧读之后，惭愧感激不已。起初我随两位客人旅途中拜见大兄，不知详细情形，竟失去了兄弟相见的敬意。接连两天两次拜访，都没有能够见面，只希望您这位大贤长者能超越表面礼数而宽宥我。中丞公的名望德行，不是我所能宣扬的；您多次过分称誉我，我怎么当得起您的致谢呢？薄礼不敢说是道贺，只请明察收下。徐宗伯。恭敬地想，您首先承受皇帝的简拔恩宠，正式居于宗伯之位，朝野无不艳羡。以破格任用贤能来说，这是国家第一等的盛典，也是乡邦第一等的盛事。我的意思是，国家积累德泽已有二百多年，如今五单于归附边塞，八方荒远之地重重翻译来朝，连唐虞三代也不能远远超过这种盛况。然而郊庙典礼还没有完全合乎礼制，文辞乐章也没有完全明备。整理雅正之学，必定要依赖当代名贤来主持著述；现在正是时候，而门下正是这样的人。我这个草野之人有时想到这些，内心便热切起来，专门想写一封短笺向您道贺，却又觉得言辞荒谬。只是转念一想，我这个人早已被弃置在尘世之外，做佛门奴仆、道门百姓，怎么竟轻易谈及朝廷庙堂之事呢？因此迟疑踌躇，不敢把问候及时送上，以致连寒暄问安也缺失了。我相信长者胸襟宽广，一定会宽宥我。世贞不过是一具凡骨，少年时沉溺绮罗，受世俗欲望污染，中年又遭逢忧患，几乎断绝做人之道。七情侵害，使根器全都受损；无论出仕还是居乡，都少有良好表现。虽然不至于在白业、净业中犯下优波夷之罪，但哪里有丝毫资格妄想成为天际真人？又何必自称一阐提？不过是被俊见嘲笑罢了。只是承蒙昙阳先师度化引导，恰好在百事厌倦之际突然得到此机缘。譬如疲倦的鸟找到栖息之处，瘦弱的劣马看到饲料，最容易彼此相合。因此我把家产交给儿辈，约束自己住在一间屋中，早晨诵读，晚上焚香，穿草衣、吃粗食，不敢懈怠厌倦。虽然还没有得到什么传授印证，但将尽的身体稍稍获得了轻安。平日常常自我庆幸：我一生以饮酒为快，鲸吞牛饮，常常从夜里喝到天明，使旁观者都为之寒心；如今尚未得病便已经醒悟，这是第一种幸运。我这一生只是没有沉溺女色而已，却不能节制四十岁以后的欲望，心中总是惶惶不安，担心突然发生祸患；如今尚未得病便能将它彻底断绝，这是第二种幸运。烹杀牲畜，常常使我内心惨痛；肥肉浓汤、腐肠厚味，渐渐不再觉得美好；过去宴会之多，几乎胜过乡里的富户，如今能够一概废止简省，这是第三种幸运。宾客无论远近纷纷聚集，往来应酬如同轮流服役，如今也能一概谢绝，这是第四种幸运。即使不谈将来能否得到印证，凭借这样无事的日子，从容安度天年；死后入棺，能够免于堕落，我的愿望就已经很大了。唯独笔墨砚台这两样东西，原先高置阁中，却因荆石公的托付，不免又犯了绮语戒，最终成为一件事端。荆石最初的意思，实在是因为乡里多有荒诞无根的传言，想借此加以辨证。其中即使有涉及夸张的地方，也都来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非在其中故意文饰。言官以主持国是、端正人心为名，要以猖狂之罪惩罚执笔写作的人，这本来也可以针对任何人；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向荆石发泄私愤，用危险的言辞中伤他，以此暗中加害？又想使得道冲举之人连一亩宫室和六尺遗蜕都不能保全，这又何其忍心？若不是门下明察先兆、顾全体面、怜惜人才、笃念旧情，委婉调停，用一句话使执政者醒悟，而相公又施加弘大的保护之德，那么我们这小小的香火之地就要布满荆棘了。至于我王贞做百姓、做道士、穿赭衣，本来都不必说。荆石将来凭什么向他的父母交代呢？此君另有揭帖申辩，想来已经送到门下阅览了。门下若能深入鉴察此事，假如最终把这份大恩惠施加在求胜者的口舌之争上，那么大檀越的功德真可说是无量无边、不可思议了。世情险薄，物态反复，从今以后闭塞耳目、杜绝机心，像旁观婆罗门那样作壁上观；如果事情更加紧迫，便只有携带一根行杖、一只瓢、一顶笠子，披散头发入山罢了。临笔不觉惘然，统请台慈怜悯。恭候明察，不一一。又。自从老丈完成《楚志》，我才得以窥见史家笔法的精妙，出入于司马迁、班固之间，几乎没有一处不与我的意见相合。老丈从郧地归来，我随后也归来；看到您所作的一两篇金石文字，如《春雪楼记》之类，且不论文词超卓、意蕴深厚，单是您不惜赞誉后进、奖掖我的情意，我私下不只感到荣幸，也十分感动。只恨未能看到全集，后来听说已经交付刻印，却秘而不广行，因此在锦旋之日，行囊还未解开便贸然请求，未能承蒙答复。恰逢朱县令来到，我随意把此事托付给他，终于得以读完。两部文集洋洋大观，真是宏伟瑰丽。哪里只是博学宏才足以为盛世增色、传之后世、经世致用，更足以滋润后进，其余力一定不少。《斋语》中一两处即使与我意见不同，又有什么妨碍？何况我这些年来很推重韩愈、欧阳修诸贤，认为那才是大雅之文，所以对熙甫并不薄待，只是没有机会与他通信。况且如果不是老丈厚爱我，老丈后来厌薄我，又何必劳烦您来衡量我呢？唯独所辨周同志铭文一事，因为我与周并非深交，见到他的俚俗词句和诡异姿态，也颇为发笑；又有人传说他性情强项、行为肮脏。丙辰年离开京城后，我完全不知道他罢官和去世的原因及年月；恰逢我在忧居中，他的儿子俎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作志，我出于怜悯随意写下这些，全部依据行状中的话。假使所谓祠郎就是翁丈母亲所说的那样，那就不是忠厚之道，也会使耳目之人受到误导，怎么竟涂抹歪曲到这种地步？说曾参杀人、羊祜行酖，莫不是自己把破绽送到别人手中？高明之人自然会明白。只是老丈用《斋语》来辨析，而我用周志作为答复，仿佛是在一块空虚之处添上两点细微的阴翳；小小的阴翳自然会消融，不必劳烦青苹之力。看邸报，台垣和言路的说法很像互相矛盾，对国体的损害不小；老丈虽然正当享受后乐之时，难道能不皱一下眉头吗？我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改为上疏称病，前两天想来已经上呈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出路，承蒙您以严旨相告，我即使被斥责削职也甘心。您的道斾何日经过乡里？我当煮葵洗笔等待；另外还有些耳中听来的腐鼠般的议论，也可以一笑置之，抛到海外。亲笔草草，不够恭敬，望明察。又。

译两位郎君到了，我先后拜见。老丈的亲笔信也收到；我当时正以褦襶之态见客，汗出如浆，诵读您信中所说的话。尘尾、胡床与尘世全然隔绝，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身心已经洒然，仿佛处在清凉世界。我的匹夫操守不够坚定，错误地起了出仕之念，因而公私各种繁忙像刺猬的毛一样纷集而来。病弱的身体又逢同气至亲突然长逝，不能亲自诀别；譬如善星比丘，无缘无故生入泥犁，那种惭愧悔恨，哪里说得尽？近来略有一些章疏可以塞责，已经写好请求退休的草稿。若随后还能继续修整芰衣蔬食，也可以凭半面之交来拜见您。如今大局形势已经变化，我们这些人多半遭受破败，使九重天子的听闻产生疑虑，而宦官却得以畅快地发表他们的说法。老丈想来也知道。两位郎君都是国家栋梁，赵司成屡次称许；年幼的那位尤其俊秀，只是学业功夫还少。我家的两个孩子，不过是两头小猪，不敢有所期待。只是赵司成的赞许也是如此。可是长者已经逍遥在清凉界中，我却用褦襶之语来献上，倒像以木桃报答琼玖一样。姑且一笑。袁抑之。昨天有几行文字附在《观海书》中呈给老丈，想来已经送达。近来舍弟说，他从邸报中看到您已经【原文有乱码】而众人称快已久。这说明朝廷以八座之位优待年高德劭之士，尤其把风纪之任托付给正直的人。老丈这样报答皇恩、慰藉众望，哪里需要我来多说？只是您所赠绝句中，已经含有这个打算，可见考虑得很深。近来有麟阳卓然挺立，又有月林、东泉相助；老丈与他们相对峙，确实自有生气。弟留在尹职候补，实在出乎意料，难道还认为我的粗材可以驱使吗？正如田光先生所说，我的精气已经消亡了。况且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同贤者一起被征召而成就事业？我已经具疏恳切辞谢，必定要得到准许才停止。承蒙您的亲笔信恳切劝我出仕，爱护之情发自肺腑。我不是不想借此机会南行，朝夕侍奉您；只是不能忍心违背庚辰年凿坏而出的初衷，恐怕只能徒然引领盼望。昨天承蒙慰问时，我误传说是少郎君，原来是贤季，幸亏您宽宥。银台方先生、虞部欧先生，都是我的故人。老丈若想让他赐诗唱和，可以相见；若要他赠诗，便不必了。我除夕偶然得到一联：“有铁皆成错，无弦始是琴。”第二天便辞谢了笔砚之事。虞部请求退休的意思，看来还在反复斟酌。我的前一封信觉得过于直率；小鲁是司空一类的君子。到会面之间，自然就会明白了。又。前些时候收到老丈所示的弹劾御史奏疏草稿，读后欣喜佩服不已，立即与元驭侍郎拍额叹息，认为大臣巨公的见识，确实超出常人。即使这篇文章没有能够完整保存，对国体和士气的补益也实在不小。我本来就是口头谈论之间、对世事厌倦之后，觉得一切滋味都像嚼蜡；吃蔬食、穿布衣，是姑且忏悔奢侈欲望；埋砚烧笔，是姑且忏悔绮丽言语。如此终身而已，哪里敢以不出仕作为名声，又哪里敢妄想成就出世之业？只是这件事本来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尤其不可以废弃。昔日范蜀公一生诋毁佛教，但他淡泊笃实，没有其他嗜好，苏子瞻认为这才是真正学佛而成为居士；蜀公没有推举他。老丈如今就是当代的蜀公，种种佛法境界的事情，您只是在日常生活中自己不知道罢了。刚才允治把扇头诗送给老丈，莫非是老丈曾经托付给他的吗？诗词旨趣清雅隽永，很有意味；“糟粕、性灵”四个字，分寸轻重恰好是懂得根源的人。至于缑山子乔那样的话，实在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劳烦替我传声致谢。按年老请求退休虽是旧例，但恐怕并非君相侧席以待的真心，我也不愿老丈果真提出这个请求。又。前些时候，舍弟从役回来，又拜读老丈的亲笔信，诵读之时，恍惚如同亲自见面。听说春天将要考核政绩，事情办完后竟渡江北行，办事完毕，或许可以衣锦还乡。然而金瓯破碎已经很久，恐怕不能到我小山丛桂之间来与我相聚了。近来想来舍弟可以早晚再寻戊辰、己巳年间的约定；我独居孤苦，只能想象这种欢乐，恨不能飞去相会。至于地炉旁煨烤木柴，煮熟山薯、芋头，倒在旧瓦盆中的酒若从高处倾下，到了春天也足以使天上的故人流涎了。近来听说皇上下诏册立太子，召用敢于进谏的大臣，真是圣主的大节，也是清明朝廷的盛事，大概澄清政治的时机已经接近了。偶然想起郭中丞巡抚吴地，吴地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张中丞九一治理夏州，能够击破匈奴的胆气，为什么却因一次过失而被抛弃？如果言路之人寻找端由、争竞胜负，老丈用含蓄的话消解它，那该多好。像我这样的野人也来谈论此事，倒可以说是破坏风景了。其余不再详述。答阴大司马姜大宗伯。前些日子仓促写信，只能回复我平生倾心仰慕的一点私情，万分之一也没有表达出来。如今又拜读您金玉般的教诲，仿佛从云外降临；其中奖誉过于隆重，推许抬爱尤其深厚，不是我这种浅薄低劣之人所敢承受的。我本来因为衰老无能，不能补益清明时代，而病中的舍弟又一直病恹恹的，所以才上疏陈情，请求退休。如今既没有获准，而病人又稍稍好转，我还贪恋与盛德之人交往；对于我早年想要登龙门、依附玉树的愿望，确实又得到深深的安慰。我打算在仲春望日以前启程，暂在金焦停留，到初一抵任。使者回去，姑且附信答复，容后再详细陈述。不一一。寄刘司空。七年前，吾丈正居忧服丧，却不忘故人，给我这个身在三千里之外的人寄来书信和帛礼。当时我虽然草草附信答复，但峡路遥远险阻，江中鱼雁难以逆流而上，因而一直不能通一声问候。老丈再次入朝时，世贞正隐迹于方外，与乡里的贤者为伍，却招来非议。长安的书信问候于是断绝，老丈却仍不嫌弃我这个卑陋之人，赐我书信；我又不能答复，这将使世贞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当调理万物而失去平衡时，寒暑交替而至，雷霆、虹霓、冰雪、冰雹杂然降下，唯独您安然自守而不失法度。水势浩荡回旋，万物无不被冲倒倾靡，唯独您屹然不动。官场的黑墨无不沾染，唯独您洁白而不受污染。翁丈不只是能够沉思深察、洞烛幽微，所持守的原则也已经坚定不移。世贞行为放纵，行迹跅弛，常与毁谤相逢。如今除授之命出乎意料，又想到不敢背弃与您结成的香火之盟，因此已经上疏恳切辞谢，希望获准，不能再侍奉您的清范、聆听您的教诲，实在惶恐。荆老人即将出行，姑且借此致候起居，敬请台鉴。不备。又。

译前些时候，感念吾丈多次劳心存问我，又推食给我的儿子；否则我这点死灰般的处境无从报答。恰逢荆石公出使，有事要到留都，我便草草表达了自己的浅见；没想到车驾从襄阳西行趋向峡路，于是只好坚守东山，徒然徘徊而返。从此以后，我的心神日日摇荡在楚蜀之间。吾丈清白冲淡，与万物没有牵挂；又能沉思而先见事物，独出尘表，实在令人仰慕。世贞长久以来落在您的谈论和关注之中，晚年才稍稍远离；余生守在一条山沟里，虽不敢马上追随您的后尘，也大致可以自我了结。灼热的太阳熏炙天空，终有一天会全部消尽；唯独快意留在人心，毁誉留在人口。总之其中确有可怜之处，也不敢再多说。赵太宰也稍稍受到波及，实在奇怪。这位老人精心吐纳，当不会置之不理。阿堵若少宰、司空如今又是什么情形，是否还有怜悯他的人呢？舍弟早晚行期错落，荆老也时常彼此慰藉。我恐怕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野人。此次因殷守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便附带写信，希望不要再像从前洪乔那样沉没失信。这位后生是吴中首屈一指的才子，又忠诚信实、明断果决、任侠重义；一旦得到名士品鉴，必定会成为人才库中的有用之才。暑气湿重，愿您加餐自爱。上御史大夫王丈。我公离开朝廷、专意享受烟霞山水之胜，至今已经十四年了。西台的霜色，大概至今仍然凛冽。陈相公以师傅之职归乡，譬如岷山、峨眉竞相秀美，彼此相距不过数里之近；这种情形自古也很难得。难道这仅仅是西川的盛事吗？我这个匹夫的操守不够坚定，被世俗的眼光诱骗，出仕后又遭排斥，归去后再次受诱而出、再次遭逐，仍然没有停止。造物本来就善于戏弄人，自己招来自取其辱，又能怪谁呢？宿世障碍偶然还不算深，灵真之道已经迈步把我从苦海中拔出；如今我已经抛弃家室，一瓢一衲，早晚所奉行的不过是《楞严》《圆觉》《道德黄庭》《周易》《中庸》而已。一生所受笔砚之役，也全部断绝了。只是想到丁卯年春天在萧寺拜受您的教诲，却没能再次侍奉您的杖履，这足以称为缺陷世界的一大遗憾。谨借长公观察的使者顺便附带问候起居。此前从朋友处听说，翁丈中年曾遇异人，接受秘传的话语，只是不敢贸然请求印证。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希望能略作指示。我引领西望，何时敢忘。答少司寇陈公。适逢京兆使者来，收到您的亲笔教示，情意特别恳切。老丈贪恋与我交往，所以用精心措辞反复开导，认为我应当出仕，却不知道我有不能出仕的原因。我哪里敢期望老丈成为直臣呢？不出仕，人们便会认为我在标榜高尚，不能彰显皇上的盛德，还会造成先帝的过错；而我出仕本来没有益处，退处又不能成为真正的隐士，只是不能辜负庚辰年最初的念头罢了。彼此扫除尘垢，使心境清净；若能做到无所住着，那么庙堂和岩穴都可以成为净土。您的老师宫赞来信，也说皇上和宰辅诸贤，对元驭宗伯几乎有让司马入汴的气象，只是他始终不能离开太夫人身边。怎么样呢？新渠先生早晚与您相处，幸请代我致意。不一一。又。前些时候小僮回来，辱承您的复书和厚赐，用来慰问存恤我，殷切之至，使我感荷不尽。岁寒中的操守，时间越久反而越坚劲。诸位贤者仰赖您，把您看作正人的旗帜，瞻仰您、依靠您。世贞身处岩穴却操守不坚，因徇私情而出仕，对清明时代没有补益。佛门所说的业识茫茫、无所凭据，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况且舍弟正在汤药中，妻子又卧病在床，转眼之间便仿佛相隔天涯。真是所谓六州四十三县的铁，也铸不成这样一个错误。吾老丈声望重、资历深，必定不会屈身留在省城，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只是室家相隔遥远，又有什么办法呢？又有什么办法呢？送奏疏的人要走了，姑且附带问候起居。不一一。答耿中丞。去年承蒙季公屈驾来访，我得以一睹您的仪容，听到片言只语；又从管东溟那里详知您别后的起居，实在令人倾心神往。世贞不过是妄庸之人，奔波于名场，找不到歇脚之处，也颇为厌倦。因此先师很容易便指引我。三四年来，外在行迹虽然似乎平淡，内心境界却并未澄明洁净；辗转自我责问，过失累积百端，而雕虫小技尤其严重。因此打算从新年开始谢绝笔砚之事，只是过去欠下的文字债还在纷纷扰扰。没想到黄解元来传达您的亲笔教示，又把他祖父宪副公的不朽之事托付给我。宪副公是名臣，黄生是名士，而我翁丈又是当今的大贤人。世贞禁不住仰慕德行的一念，立即答应了他；然而从此便堕入妄诳言语的业障。朝廷访求隐逸人才，连我这个不肖之人也被涉及；而老丈这样的名世之佐，仍然迟迟未出，莫非朝廷中有一两位善于论思的老臣还不能让出宰辅之位吗？不过，皇帝的玺书早晚就要下达了。老丈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难道能始终漠然置之吗？至于世贞，只能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出仕罢了。黄生回去，借此附信；只愿您为了道统和苍生自加珍爱。答陈中丞。世贞不过是鄙陋之人，偶然因仕途行迹而错杂，得以厕身于贤昆玉之间，尤其承蒙门下爱护。大概在燕中的宴会上，承接郧台的厚赐，恩存还没有终止，您又使人推荐我雕朽般的技艺，因此我的内心时时像悬着的旌旗一样摇荡。自从退伏以来，我与世俗还没有完全断绝，而门下正奉皇帝玺书莅临全楚；内外众口交相称颂小冯君位列九卿高第，早晚将要大拜，却还间或提及我这个荒落无用之人，赐以温和之言，并以兼金相赠。海错和新诗所吹拂的暖气，使寒灰微微复燃，重新有了生气。只是您俯念我个人的出处，至于像我这样浅薄低劣、不该列入仕籍的人，人人都知道。那时究竟因何耳目昏聩，误以为我也可以入仕，到了今天被废置，反而是我的幸运。能够卖身作佛家奴，披缁衣、戴黄冠，百般念头已经灰灭；却又不谨慎于笔札，玷污他人的耳目舌齿，始终连累大将军，蒙您保持爱护，实在惭愧。承蒙您告知林烈女的事，使我毛发悚然；这与先师所秉持的道理没有不同。她如今虽已显现夭亡残灭的形迹，毫无疑问应当被易仙宫收纳。黄绢之文我不敢比拟，谨破例写下几句话，或许可以刻在丽牲之石上，附此而得以不朽。薄礼不能专程送达，简慢失礼之罪，还望宽宥并记在心中，感荷万分。答范司马。

译很久没有承受您的清问，但您穆然和雅的风范，我时时仰望。近来我在西藩任职，山川阻隔遥远，顺路归乡，借着请长假避开言官议论，多少可以派人带礼问候起居。可是年末入春，天天被人事酒食困扰，没有片刻空闲。直到何翁来到，我才拜读您的大教，信中恳切关心我的出处以及生死、困厄和顺遂，又念及徐生这样的硕果，感叹文士遭逢百六之厄。唉！以执事这样的国手，尚且把才华藏在东海之滨，经历三朝而不能再次施展，何况地位在您之下的人呢？然而听说执事如今闭门谢客，左图右书，上下纵览千古；我这只腐鼠，哪里值得您一顾？您所说希望我们各自列出藏书目录，互相补正缺漏，实在是很美好的愿望。我家旧来没有藏书，自从我喜好读书以后，逐渐有所收藏，除佛、道二藏外，也不下三万卷。只是戊辰以后南北为官，买来便散失，没有空闲整理。今春我将在弇山园建一座书楼，等到长夏稍有空闲便把书收藏进去，到时当依您的吩咐办理。听说古碑和抄本没有超过邺侯书架的；至于我家所有的宋刻本以及书画名迹，大概足以供您游目观赏。何翁天生健骨，却说只要得到一两个外护便能成道，恐怕也只是江湖间的传闻。念及他远道而来，恰好我又患齿痈，无法应酬，真是无可奈何！我伏枕病中附信答复，未能详尽，容后再全部陈述。又。屠田叔来传达您的亲笔教示，说张大司马替我写的荐举书被黄掾压下或搁置了；我虽未能拆开信函诵读，却已经深深拜领您以神交相待的恩赐。诗篇合乎大雅，叙述往事、申说契阔，声情流畅，余味无穷。大司马长者那点不丰厚的言辞，惭愧不足以报答地下之人；而您爱护他的短处，在言谈中为他增色，又借我平生的雕虫小技加以肯定，说这足以使人安于衰老、忘却世事，我接受了这番称许，反而满面惭色。各种刻本已经再次领受您的厚赐，其中商子所刻的是新近付梓的，种种都精美绝伦。我常羡慕邺侯架上三万卷书，牙签玉轴，想仿效服子慎一同从事整理，却没有机会。近来在衰老懒散之中，忽然仿佛有所觉悟；又想到若借祖龙焚书之火，把胸中无明和文字障碍烧掉，便可以望见车门而退避了。我的翁丈是大总持，烦恼之漏已经穷尽，难道不会怪罪我这些话吗？竹墟公虽未能随侍朝廷，却知道他比依附权门、受其玷污更贤明；归来后恬淡和穆，无愧于乡先生配享社祀。即使没有田叔一日的雅意，我也愿意把这篇文字托付给他以求不朽，更何况又承蒙您的教诲加以看重呢？实在担心自己文章不好，但不敢推辞。附上的拙诗不足以酬答来诗之美，只请替我藏拙，便十分感激。又。我不能在笔札方面推辞，误被贵邦诸贤强行要求，承担为地下之人作文的差事。文章完成后，对于死者又没有什么足以相称的内容，羞惭得汗流浃背；而门下又加以奖饰，这更增加了我的惭愧。我自认为已被世人抛弃，能够苟且脱离尘网，忏悔宿生的业障和无明；但一念之情还没有完全看破，对孩子的爱恋时时攻入心中。儿子大致取得了一个名次，能够支撑门户就够了。如今又遭遇超出本分的待遇，回想《大易》关于持盈的训诫和犹龙受宠惊惧的旨意，实在惶恐而余悸未消；门下又进一步加以奖饰，这更使我恐惧。春天时我会见沈嘉则，昨天又拜望屠长卿，他们都说翁丈有海鹤般的神采，精神健爽胜过往日，天天翻阅万卷书，在其中纵横搜猎，以为海上三神的快乐也没有超过这种境界。可是您的来教仿佛略有不快，难道是帝释宫中尚未断绝修罗的小小警报吗？一卷《楞严》足以破除它。朱老是故交，只是和他谈话时难免要用手势代替言语。使者将回，姑且借此奉答；其余容后再陈。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致元驭阁老。先前因为天色已晚，最终没能追随相送。分别时看到兄长悲伤惋惜到了极点，才知道古人所谓河梁送别仍然太过草率。弟虽然勉强装出安然的样子，过了船便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泪流不止。斜阳照在衣服上，只有身影相互凭吊；冷冷清清、孤独踽行，几乎像到了鬼趣。我口头作了两首绝句：“想要作男儿般的告别，偏要强忍着折磨情怀。更何况天上的泪水翻涌，竟比人间还多。”一片叶子像轻刀一样横在绿苹之间，惊讶地看见船篷底下露出两轮头巾。道人尚且有分别时的眼泪，丞相为什么没有前来致候的人？语句实在幼稚而不工，只是略见实际情感罢了。到了岳王市，天已经黑了。离船改乘篮舁上路，衣服单薄，半夜感到寒冷；又加上整日略饮了些酒、吃了樱桃，脾疾乘机发作，虽然没有耽误戴巾束发，却昏沉沉如在醉梦之中，四肢都不像属于自己。恰好儿子派人送信说，兄长确定在二十四日出发，还想在数里外的僻地再作一次缱绻相叙。如今哪里还有这个时间？连饮食休息都顾不上，您却还这样殷勤存念故人。弟这副浮脆的身体，若果真如占卜者所说，我们的因缘在来世，又怎么忍心漠然置之？三日内若热病退去，我当自勉力前行；否则便提笔写些文字，效法草野之人的献言，也不至于沉沉不起。听说老嫂想稍稍留住，为辰玉完成婚姻之事，然后才北上；这样一来，也方便太夫人有兄长早晚相伴，不至于牵挂吧？病中写下数行，次序不整。兄长也不必烦劳写长信答复。又。昨天因为无法排遣感情，买船赶到杨家桥。本想仿效郭生那样，却只是近处相见；像远公到虎溪那样，又未免太远了。老兄在这样仓促忙乱的时候，还能备办斋饭，让我畅谈十日，小奴也沾了您周济缗钱的恩惠。临别时幸亏有二位公在场，彼此不再显露酸楚。看老兄眉间，隐隐含着心中的眼泪，我也不免郁结于心。分别后才走了三里路，忽然有一叶小舟载着章生来，知道是老兄派来的，正好替我打破孤独的烦闷。眼下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惟一着急的是次公的病。幸好已经痊愈，太夫人安然北归，老兄也稍稍舒展了眉头。我私下观察太夫人的心意，她想投奔老兄奉养，却又牵挂次公的病；想留下照看次公，又怕老兄因此萌生归意。大概老兄回去虽然不至于大大违拂她的心意，但若因太夫人而归，心里又会有所不安。老兄应当委婉地体察她的心意，这才好。我日夜观察老兄，想找出您的不足来规劝，却始终找不到。只愿老兄对于一切善恶之事，不要仓促相信，也不要仓促发表意见罢了。前些日子偶然谈到诸生论命，我随口误说了一句话：我不能出来和不可以出来，老兄本来是相信的。弟最害怕的，是世间的福分；最不愿贪取窃据的，是虚浮的名位。万一有相知之人谈及此事，希望老兄用这个意思阻止他们。弟已经老而衰弱了，不敢奢望像孤峰那样独自留宿。若要寻找圆泽那样的行径，恐怕也未必能和您相识。说到这里便感到惆怅。分别以后得到您作的排律二首，写在扇面上请您指正，希望它们能出入我的衣袖怀中，仿佛还能与您相见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又。

译与老兄分别一个多月，却四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每封信满纸都是感叹睽离而多次流泪：李氏写到感动庭闱而想报答，刘氏思念患病的弟弟而感叹难以避开鸰原之情。人各自孤独相处，想在“情”字上用力，而读过一遍后没有不泪流满面的。想到没有缩地之术，怎能得知您在路上的恳切心情？章生已经为太夫人办事，竭力劝止她；劝止是对的。前些日子见老兄称说邸报，停止苑操、召谪谏官两件事，海内已经额手称颂圣德；又传说皇上怜悯旱灾，亲自从大内步行到南郊祈雨，这就是成汤在桑林祈祷的事，怎么能超过它呢？老兄上承皇上的特别宠眷，下受朝野景仰，必须以爱君忧民、恻隐真诚而深厚的心意来报答。若只是以名节自我砥砺修饰，避嫌避毁，勉强成就自身，那只是中等士人的节操，不是上等大臣和贤者所应有的。近来山林隐逸几乎搜罗殆尽，只怕年老体衰而勉强起用的人，不引身自退而考虑保全晚节，便闭口苟且窃居高位；果然势力强盛而出仕的人，又不施展才干凌驾一时，便改变操守，巧取便捷。这四类士人，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逐利的孔道不可骤然打开；一旦打开，人们只看见其中的利益而承担它，所受的祸害就不用说青苗法了，即使近来丈量土地，名义上何尝不是美事呢？江南灾害接连发生，却还追究、催缴拖欠的赋税，民间的怨恨叹息尤其严重。然而如果一概按照旧例办理，奸顽之民自然会以荒区为托词而更加得意，而良善之民不但得不到恩泽，反而会因心中不平而混乱滋生。解决此事的要策，没有比选择贤能的有司更好的了。但贤能有司的弊病也有两端：一类以治理办事取得成绩、讨好上司知遇，官府事务虽然办成，百姓却承受不了它的过失；另一类隐怀恻怛、宽缓抚恤，以收服小民之心，使上级承担他们的怨恨，后来君子便要承受这种困难。老兄如果选得其人，一定要用这个意思告诫他，使他上对国家、下对百姓都以实心实政行事，同时保全名节，这才可以。各省试用翰林院官员的办法很好，但必须放宽禁令；如果仍采用临场试录、风檐寸晷之文，那么除了闽、浙等四五省之外，弊病丑态必定层出不穷，难道不被天下人讥笑吗？又听说一二科会试中式的教官可以参与考官，如果这样，考官就全是广西、云南、贵州人了。言官竟有这样的见识，而宗伯却一概听从他们，怎么称得上大臣？庶吉士每年应当考核，考取不得超过十四五人，留用不得超过五六辈；人才大致都相等，哪一科不应当储备宰相呢？禁止谄媚逢迎，抑制奔走竞争，戒除浮华，节制奢靡；老兄想上这道疏，非常好，不必再犹豫。元老商量过这件事吗？武官不行贿就不能升迁，这是老兄一向知道的，应当把这个意思告诉元老和大司马。近来传说武英殿中书多是江南富有权势人家的子弟，所用贿金少的也有三千金，这难道全都进入中贵人的口袋吗？即使全都进了中贵人的口袋，尚且还有考察可以加以惩处；如果对这种事也放过，就没有办法了。又如此如此，老兄对于这些人不必彻底痛斥，也不必过分吐露内情，只须劝他们沉静高洁，以养成日后可用的品德，也可以消除眼前的毁谤。我慢慢观察世事，大抵有因必有果，有业必有报，必定不是隔世才发生的。道体虽因劳心思虑而稍有违和，我知道不会成为大患。次公等老兄渡江后，当天就回去；回去后饮食似乎增加了，但肿胀还没有完全消退。蹇君请来的京口医生已经到了，大体看来目前一定没有别的病；如果病根没有除掉，将来免不了还要费力。弟近来粗略安稳如常，最近料理完旧日的障碍，六月一定能够洗砚挥毫，过逍遥生活。老兄因为我的饮食太清淡而担忧，真是骨肉亲情过于深厚。仲冬生日或许稍有进展，现在还不敢说。又。前面有一封信托使者带去，想来已经详细看过了。十多天前得到邸报，知道老兄在季夏十二日入朝，随即收到您的亲笔信，才知道因为事情阻隔，未能当面谢恩，又过了五六天才正式赴任。圣德日益更新，政府肃穆，法度严明而廉洁，正是千载难逢之时。您所说禁止趋承的一道疏，是激励风俗、端正人心的大关键。诸位老臣联名，更显得毫无痕迹。御史赵大夫清正公允，主持裁断；凡有耳目的人都应当不会有异议。边远地区一个台臣竟敢这样上疏排斥诋毁，不仅轻慢触犯公议，也大大损害国体。但弟还没有看见他的疏文，只听说其中颇有涉及海少宰的地方。昨天收到次公几行信，说赵大夫也有不够检点之处，被对方抓住了把柄。贤者的举止不可不谨慎。想来事情就会这样，慈宁宫和工部的事，老兄避开是对的。从前徐少师因为万寿宫完工而受到重赏，被通达事理的人讥讽；后来他当国时，凡大朝殿和边功之事一概不参与，可以说是及时悔改了。次公最初从京口回来时病得很重，使人徘徊无计；后来又请那位医生用补剂治疗，肿胀全消，每天只能喝八碗粥，肉食也不过相当于一碗。一月前肿胀忽然渐渐发作，粥减到两碗，双脚疲软无力，现在渐渐稳定了。所幸脾气充实而不燥，不至于成为眼前的忧患。只是又拒绝那位医生，改请云间的新医生，弟以临敌换将为比而阻止他，并劝他住到外室去料理家务，看来还没有改变主意。郎君举止端正，能够裁抑下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老成平和，本来就是国家的栋梁，老兄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呢？弟近来草拟了一道为先君乞恩的疏稿，呈给您过目，其中顺带提及秋崖朱公，是因为想到他清苦，子弟又无力代为请援，而且还牵涉部里的覆奏，所以这样说。恐怕终究不合体制，请老兄立即裁定指示。每次写给老兄的信，总不能不迟缓，又不能不谈到世事，大大损害山林之士的体面，请不要见笑惊讶。秋暑正湿热，增加饮食，保重自己。又。

译自李客部、州太守北行以后，我接连寄去一封信，虽然也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只是贪图与老兄互通消息，想稍稍表达慰藉之意罢了。我避居在泖塔中，八日到家，便收到前一封信。虽然因次公的病而忧虑，却谈到不少时事，并且叙述皇上挽留您的意思十分深厚；但严公不容易三次上请，而您的身体似乎还在服汤药。随后又收到一封信，想来次公的病情您已经完全知道了，我的心乱成一团。信中反复写了数百字，始终没有离开为次公悲伤、为太夫人忧虑。次公的讣告传到，老兄的心情又将怎样呢？然而送信的人在二十七日出发，今天已经五十天了，老兄的信还没有到，难道是老嫂不愿撕裂老兄的病肠，姑且隐瞒了吗？还是悲痛到了极点，不能下笔呢？今天忽然已经过了七七，辰玉见机谋划，暂时闭门谢绝吊唁，查点遗留下来的财物，颇有条理。他还能够饮食，脸色不至于过分枯槁。老兄现在最急切挂念的只有太夫人和辰玉。在天下大局上，老兄最重要；在宗族祭祀上，辰玉尤其重要。他遭逢这样的大变，而神色沉静，遇到事情能够应对，是器识可以长远发展的人，可以稍稍宽解老兄内心的顾虑了。太夫人幸好还没有回去；如果回去，每天看见病人的狼狈和身后的凄凉，必定会少了生趣。老兄想到与太夫人离隔，也一定会少了生趣。如今能暂时团聚在眼前，而且辰玉月底要到云间办理冯氏的事，来年正月以后带着她北上，与太夫人和爱女朝夕相伴、左右宽慰劝解，也还可以希望没有别的变故。辰玉的事情，弟起初不敢参与，只劝他在那边举行礼仪时尽量少引起议论罢了。老兄驳斥横议，停止新工，又节省民间财力，何止百万。近来计吏空着口袋回去，小民安居，如果再给一两年施展作为，使那里成为麟趾螽斯繁衍之地，意义多么深远广大啊！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回去以后暗中积德，不像在任时那样容易被看见，而名声反而更盛，我深深替老兄忧虑。弟的儿女大致无恙。到了六十岁，精神虽然还不十分迟滞，但牙齿已经几乎掉光，不能像张丞相那样吃乳。若先师再不垂示指引，便只有一副枯骨罢了。因此甲申二月的训示时时记在心中，即使不借助祝宗祈求延寿，实际上也不怕死。又。朱女婿出发后不到四天，就收到老兄的信，并且让辰玉来见我，向我询问归计，事情都了解了。弟性情至真而又愚拙，没有什么见识，私下认为太夫人不宜回去，回去只会徒增伤痛。老兄不应催促太夫人回去，回去只会徒增悬念；也不宜再上疏请求，必定不能获准，而且会使人借此窥测君臣大义，议论老兄日后的处境。假如太夫人不便回去，兄嫂早晚加以慰解，不久辰玉携新妇北上，使太夫人破涕为笑、进食饮酒，老兄忘却丧亲之痛，一心谋划国家大计，这是上策。太夫人即使不肯留下，而嫂嫂陪她同行，稍作料理，全家北上，这是次策。太夫人回去四五个月后，老兄以太夫人因病衰毁为由告假，请求侍养，这是下策。我估计一定不能获准；如果获准，也仍然是上策。关于给假的说法，不必像老兄所担忧的那样。我记得本朝自洪熙元年，金文靖公因省母而请假；正统四五年，杨文贞、文敏、文定因省墓请假；如果正德年间两位刘阁老省墓，那么朝廷内部的意思已经确定，回去一个月便上疏请求退休。除此之外就没有听说过了。江陵请假虽有所不同，但事情距离不远，老兄难道能心里毫无不安吗？况且皇上已经替老兄免去了到期入朝，估计也肯满足老兄高尚的退隐请求。国恩如此深厚，老兄又怎么忍心立即说要回去呢？这些话本不该出自弟口，关于香火亲情的一念，我也宁愿就此忘掉，只是形势有万不得已之处。辰玉确实也持这个见解，老兄再自己斟酌一下如何？其余不再详述。又。弟承蒙庇护，身体还很强健，只是住在城中忙忙碌碌，拖欠的酬应书信不断补写，刚停下又重新开始，谋生之计已经穷尽，只有追随鲁连之后而已。老兄为弟推毂，实在过分劳心；不必说当初的心愿，我也不忍辜负您。我早已走的是方外人的道路，哪里还应重新出仕，供人拍掌，说我把六尺之地看得如终南山一样安适淡泊呢？家弟的调迁又几乎办成而发生变化，张司马也这样说。弟的意思是，希望他一旦得到南方的职位，除了小小地简除是非之外，不知老兄意下如何？赵汝师转任宫庶，原来是元老调停的结果；但他不爱官职，只爱自己的主张能够实行。敢于责难、承担怨恨，是他的长处；喜欢攻击异己、争强好胜，是他的短处。老兄必须保护他的短处并收纳任用他。太夫人到了八月，必须全家北上；皇上一定不准老兄回去，老兄也一定不能获准，只会让公私两种念头在心中交战，世上没有交战后还能身心肥健的人。如今计吏回来，询问得知，只有老兄门庭如水般清白。二三位大老也有仰慕老兄的，其他人送礼馈赠照旧。稻田的计划，哪里是一个人能办成、一个时候能完成的？大体说来，生财不如节省财物，兴办事务不如减少事务。写完信后收到一份邸报，说学使者极力弹劾海大夫，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海公想要攻击使者，所以把这件事泄露出来的吗？又。前次送太夫人的使者回来时，托他带去一纸信，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今年很不容易收到老兄的信，听辰玉说，家信也懒得写。近来颇有脾寒，服用官桂、附子以后，腹部有些像痔疮一样的症状；上朝仍和平时一样，应当还不严重。不过桂、附子不宜多服，多服没有不受其害的。太夫人已经料理完家事，宽严适中；贤女早晚要出嫁，北上的日期在中秋以前。老兄不要再改变归意了，国恩深厚，又没有废弃天伦之乐；日夜不眠侍奉这两个人，这样的人间生活哪里容易多得！外面传说老兄在政事上正值酷暑，却置身玉壶冰窖般清冷之处；能做到羊羔素丝的也只有六七位大老。又听说新郎君收取老兄门下各家使用人的礼金，每人九金；老兄当然严厉裁抑了他，但除了自家僮仆奉行约束之外，其他人未必全都如此。其他诸公更加不体谅您，京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在任处理政务、居乡办理事务，又怎么能不收受贿赂、不替人说情呢？老朽糊涂，妄自听闻、妄自发言，请您谅察。又。

译昨天浦进士回去，收到他的信，详细了解了近来的事情。六月只有初一到初七炎热，除此之外都凉爽；入夜便像深秋，而燕中却热得奇怪，无法解释，难道南北气候突然不同了吗？这几天觉得还有些残暑，雨水和晴天都合时，如果再有半月没有别的灾变，我州的花稻就可以全部收获。只是水乡有十二处被淹没罢了。然而小民希望得到恩泽没有止境，至于坍塌的河岸和抛荒的土地，也必须踏勘核减。抚按本应说明却不说明，使百姓失望；官宦本不应说明却说明，使皇上怀疑他们失于均衡。只怕今后在任的大臣也不敢上疏陈情，两位大老的主张也不容易实行。郡县积存的赃罚本来已经很少，如果搜括一空，遇到缓急又凭什么呢？所幸诸位老臣加以维持，大珰暗中挽救，随即有皇帝口谕勉强同意；只是对于捐俸助工之事，还发出一百多字，圣意仍未平息。将来如果真如老兄所忧虑，老兄请求退休的一道疏幸好没有上去，这类事情只应当坚决坚持，不应立即决定去留。老兄所说各台司大小赆币、车夫费用一概推辞，非常恰当，辰玉也自然会斟酌。大体上别处不必说，即使本地有人接受薄礼来答谢心意，其他礼物以父命为由推辞，有什么不恭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还希望老兄与二三位大老商量，一定把这个意思告知台司、郡邑，不要厚重地行礼。至于坊间的楔木牌坊，尤其容易留下痕迹，因为保留赃罚一事件件都与皇上的旨意略有抵触，万一所任用的耳目在旁边搜寻街巷议论，把诸位老臣的劝谏说成是为自己谋利，即使圣明不听而稍有怀疑，将会更加难以坚持。近来看到会试各卷多有奇才，然而也不失为名士；两京十三省大多平庸，至于第二、三场，完全不成文理。其过错在学使者只出四书义，而同考官都是远方教职。这两点是众多士子的困厄，也是我们两宗剥肤般的灾难。如今进士人数很多而选用壅滞，戊子年必定有人在部中候选。我私下认为两京一定应当在今年录用，各省也应间或选取二三名司理。至于教职，则责成巡按临时考查文理通达者，不论新旧，不徇私情，或许可以得到真正的人才，而不至于混杂不堪。弟身体大致健康，只是住在城里不比驿站清闲；宗亲戚属排解请托的话没有一句听不到，骨肉亲情和公私事务的负担没有一样不压在心头。乡居偏远，客人多有踪迹可循；所处环境喧闹狭窄，年老又怕寒暑。“安土和光”四字很有意味，却难以做到，真可叹可恨。房学使弹劾海大夫的事，既奇怪又可笑；房公没有受到多少惩罚，似乎过于宽纵，不过海公不请求归田，也觉得无趣。难道人对于失去官职的厌恶，竟比对于死亡还厉害吗？三位进士为海公求情，海公本来年轻，养得肥头大耳，心态和举止值得责备得太严厉了；这一定是出自皇上的裁断，并不是老兄和大老们的意思。近来考核名实的意向越来越强，而优容借助旁人访求的意向越来越弱，老兄在这件事上不免要费一番苦心，我对此有所期待。又。这封信辞责诸位年轻人，描写他们的情态，即使比作赵邈卓画虎也不为过；品评、列举他们的罪状，即使比作大廷老吏断案也不为过。只是我不愿这些话常常从老兄口中说出。老兄名望、地位都很重，华衮与斧钺，都在一句话之间。这些人一旦疑惑就会煽动迷惑，多头怨恨就会尖刻毁谤；即使不必人人都像张仪、苏秦那样能言善辩，只要能使君子变成含沙射影的小人，也足以令人忧虑。我私下认为其中有些人质朴忠诚、没有其他毛病，例如邹吏部一类，正直明亮素来如此，尚未受到污染；艾光禄一类，安于退守，不羡慕名位爵禄；邓太史一类，应当赶快召用。仍然应当同诸位老臣一起清除舆论中罪责深重的人，不要稍有顾惜爱护，这样黑白自会分明，微弱的火光自然熄灭。先人的未竟之事，使我日夜焦心。然而如果出仕后才能得到恩典，得到后便立即归去，似乎不是臣子的道理。如果像舍弟所拟的辞官疏那样，可以附带陈述自己的情由。君主先有酬功的典章，臣下才可以实现陈情的私愿。如今想偷得安逸、方便自己，却又祈求恩泽，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唯有请老兄教正。承蒙告知诸老的意思，想让我以删定诗文为依据，略加增删，编成一集。弟曾说作者不能鉴古，至于于鳞这次删定，遗憾实在不少。如果一定要使众人的心服气，就应当暂且等待些时日，这样周大夫才能升迁，也可以再次看到台察宽容，这是老兄深厚的德行。新任太守到任很好，是士民的福气。老兄谈到朝廷之事，能使人皱眉；弟认为乡里之间也很难使人开口。可以自慰的是，这件事略有缘由和凭据，暂时能同家弟团聚两三个月。騄侄、骏儿的文笔稍有兴发；骐儿迂拙而不识人，愚笨而不懂事，又懒惰不读书，也没有办法。次儿疟疾大作，疟止后旧病时时出现。宗门中没有一点效验。小女依靠盛医的医力已经起身。按君办事很能令人满意。学使者对下属傲慢而且敷衍塞责，不过到了秉持耿介、揭发弊病的时候，终究不如刻薄的言辞那样严重。曾长洲已经补任顺天，瞿元立可以得到台幕职位，都感激老兄的栽培。老兄按照古道、以厚德待人，他们有什么可报答的呢？杨忠愍的儿子应尾惇实在是君子，希望您优厚地安置他。辰玉见识深远、考虑周详，不只是老兄的好儿子，也是有益的朋友；见面时自然会详细了解。又。近来看到河工没有被引为过错，阁臣又禁止抚按用赃罚交际，声势光彩夺目，果然出自老兄的作为，想来诸位老臣正处在同舟共济之中，不得不心服。洗马的意气偏激，几乎太过分了；诸位年轻人的内心终究不是阴险之人，羝羊的踪迹也不知在哪里。老兄幸好以宽厚待他们，以诚意感化他们，能够善始善终才好。弟曾有一封信托顾太史带去，里面有为先人祈请的疏稿，不知是否沉没遗失。中间有不妥之处，请赐予删削。眼下还不敢有所行动。家弟得以调任本省，颇有意味；迟些再入仕固然好，今后能长久任藩臬也好，太宰并不是轻视他的人，老兄千万不要过分挂怀。弟的身体渐渐强健，但距离道却越来越远了。向子期知道富贵之可贵而贫贱之可轻，却不知道死亡胜过生存；我姑且做一个太平时代的百姓，等待生命终尽罢了。次公的病已经好了九分，只因一次发怒又复发，现在还处于进退之间；幸好祸根已经拔除，这个病根应当会自行消除，不必忧虑。周守是节俭的长者，本来没有别的过错，只是民间风俗喜欢制造无根的毁谤，千万不要听信；将来能否得到人才，全在老兄鉴别人才的眼光。又。

译米女婿回来，却没有接到老兄的亲笔信，我觉得奇怪。他说写了两页信，后来毁掉，另写一封交给周守的差役。等那人带着信来，打开一看，信中言辞激愤而雄壮，使人惭愧得汗珠簌簌落下。弟不肖，蒙老兄寄托心腹；我迂拙愚直、不明事理的地方，时时都有。至于听到的事情，不敢不告诉；看到的事情，不敢不直说。我忧虑天下太平将危，明主即使身处九重之高，也尚且不畏触犯逆鳞；没想到老兄对我的话看得这样严重。老兄的心事如青天白日，行事如冰壶璧月，忧国如同料理家事，守身如同处女，哪里需要等弟来说了才知道？又岂是区区几只苍蝇所能污损的？只是私下听《周书》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君王反而自己敬重德行。”即使周公在执政，史佚进言，其中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也会变容色而道谢，不会等到没有听见挥手驱逐，就先把人斥退到门墙之外。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过分，周公受到逼迫，而金縢之书的封锁仍旧如故；也没有听说他打开金縢去诅咒神灵。前面所说的那些话，也只是根据偶然听闻而同辰玉谈及，本来没有成见，也不是确定的看法。老兄认为没有别的意思，那就一定没有别的意思。至于奸邪鄙陋、进谗谄媚之辈，都是老兄平素所知道的人，弟实在没有提到他们。看到您委托的疏文，我在初五日叩拜上呈，随后真的把它焚毁了；觉得开头有昙师秘密指示的法旨“随缘应世”一语，应当是拜相时传下来的，在甲申二月以后，不知是否曾经告诉过弟。自从关于死生、荣辱的秘密偈语传下，我已经冥然断绝来世的希求，再没有什么企图；譬如哑巴吃苦瓜，苦味只在喉咙里。近来传闻略有转机，或许可以苟延残喘。如果诸公还存有“鸡肋”般的念头，实在是画蛇添足。先君子身后的事情，本来就是不肖我日夜焦心的；然而不肖我的罪过深重，即使有所成效，又怎么赎得了呢？又。一个月前有几行字托使者带去，彼此意气相投，觉得原本并不相识，却已经彼此契合。不知老兄能不能不厌弃姜、桂呢？先前因为先人未竟之事，曾拿一份小疏稿来冒昧请教；现在看这份疏，完全不合体制，而且又会惹人侧目。承蒙答应让我同家弟商量，说一定要等弟出仕以后才可以办理；如此一来，弟已经绝望了。恰逢朱中丞的孙子把申相公的信交给抚公，有关有司即将议定答复。我私下担心同事提出不同请求，那么先人如果被公论置于后面，将来就更加难以着手。仓促间向王兵使、沈同守商议，他们都欣然答应代为转达给两台。弟于是带家弟到句曲拜见抚公，到阳羡拜见按君；抚公说将要卸任，不便亲自拟草，而按君已经拟好草稿，将它列在条陈的一款中，并且说：“老兄两次已经精辟地说过了。”替人施德而不让人知道，这正是老兄平生的行事，只是受恩者有深浅不同罢了。如果恩泽施及枯骨，流传下来却无法报答，这便是愚兄弟感激得日夜焦心的地方，即使死九次也不能改变。估计这份疏因迫近年关一定已经封存，过了新正十日才可以上呈，老兄幸好不要泄露。到期后弟当面拜章恳求老兄，并恳求申许二相公、沈宗伯相助。直指所陈的事情，其余六条都切中吏治和民间疾苦；只有恢复粮道一事，担心违背元老的意思，但弟反而觉得它确实可行，不知高明是否赞同？闭门八年，路上遇到亲友，他们都急切地说我是怪物、怪事；然而自己实在不能停止，如今又回去蛰居了。陈仲醇放弃诸生资格，徐孟孺也终于撕裂儒生的符信，大为俊快。有位钟少参来，强要见我；回去后脸上发疔，不久便死了。徐太仆、支学宪的父亲也都去世了。不过，与活到百十三岁的僧人无常相比，这便是齐同万物的道理了。兵使的差役顺便带去这封信，其余以后再详细说。又。自周大夫的差役回来，收到老兄的亲笔信。此后北方来的消息便断绝了，而弟却接连写信问候。最后一封信说，按君把有关先君子和朱中丞恤典的事情列入条陈一款，弟私下预先听到了，并有事情想恳求。估计这时已经投进公车令那里了，只是不知道年终封存公文的禁令会不会妨碍上达御前。前面州郡的公文虽然上送到台，但都被搁置不办，而条陈之说还很秘密。弟不敢明显地向公府投递书信，只是为人子的一点私心，哪里能看见这样的机会而忍住不行动？又担心条文中的事情简略而不完备，措辞缓慢而不迫切。年代久远，见闻渐渐疏远，主管官吏把它视为寻常旧事，渐渐不再议论。即使有人怜悯而议论，先君子在南北十年之间，关于辽东八百功级的功勋，又有谁能详细说明？如果除祭祀、安葬两项之外，不能稍有增加，那么弟日夜焦心的痛苦就无法解除。因此特地派一位使者回来托命于您。但除了老兄之外，只有元老、次相和宗伯三人；至于堂属、铨曹、谏官等处，不敢贸然去打扰。次相是否愿意上书，也只听凭老兄裁定。前面已经具呈奏稿，不应再冒昧烦扰。请您看在弟对事情始末较为详细的份上，稍微作为拟写覆疏的凭借。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得不上疏的地步，就烦劳老兄大加删改，希望不至于草率散漫而贻笑众目。老兄在按君那里已经两次精辟地说明，却没有让他知道。如今本来应当不必再絮叨了。弟感恩结草衔环，虽然有心报答，也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大造化本来不会向一草一木索求报答。家弟与我从阳羡回来，在腊月十八日各自完成了向平婚嫁之累。他二十日便赴留京的任职。辰玉兄新年应当更加精进，只是必须得到切磋砥砺的益处，不知什么人能够配得上他？我州韩大夫老成而谦虚，办事敏捷，爱护百姓；到任之日，远近上下都一致称为神君。催收赋税尤其得法，只用了一年，原定数额的四分已经报足了。百姓真是容易感动啊！（此处缺文。）他似乎也是喜欢询问的人，只是办事还不熟练，众人纷纷毁谤，终究不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严重。前些日子见胡司农的声望已有起色，很合乎公论。郭中丞得到民心，就像大旱时遇到甘霖。为什么要因为一次过失而抛弃他呢？对于曾厚待江陵的人不必否定，老兄一向清楚。冬天不算太冷，却还没有下雪，来年的收成实在难以预料。小仆必须等部里的覆奏，才敢说回去。太夫人和老嫂都愿安康，其余不再多说。又。另说本州成熟地区代替偿纳，这只是替官府开脱罪名的计策，很难说是爱护百姓。他们大概认为我州每亩减四升赋税还可以增加，却不知道本州田亩狭窄，即使肥田每年租粮也不能超过一石；比起其他县每亩三四石的产量，即使减去四升赋税，仍少二三斗租粮，哪里还能再代替坍塌、荒废田地赔纳呢？坍塌的田地核实后请求除免，荒田设法招人耕种，本来就是常理，何必纷纷扰扰？只是与元老、大司农的裁断不一致。又。

译起初传说东昌白莲教徒倡乱，饥民附从。现在听说他们的首领已经捕获，余党也已解散，似乎不必再深究。但从中原到关中一带荒歉严重，如今赈济抚恤的命令不断下达，足以证明圣主仁厚深重、宰相用心至诚。所担心的是奉行的人苟且塞责，使百姓不能沾恩，而且将来没有力量播种，又怎么能转变面黄肌瘦的状况呢？我乡元日傍晚突然风雷大作，随后连续阴雨超过二十日，年成还无法预料，人心汹汹。前任太守虚报的数目既然已经处分，这项钱粮在民间本来已经蠲免借贷，怎么可以再征收？抚按不请求，司农不豁免，使君主失信，小民纷纷毁谤。这件事虽小，关系却很大，请老兄留心考察消息。想来不久就会有结果：小人中有可以原谅的，君子中也有可恨的。如果让能吞舟的大鱼漏网，却把细小鱼鳞投入鼎镬，那就不是清明时代所希望看到的了。文人失意潦倒，弟所以怜惜他们；文人没有操行，却也不能替他们隐讳，真是无可奈何。又。老兄每封信在时事之外还有更深的隐忧，在请求退隐之中又另有深意，弟也不敢详细追问。老兄是国家的臣子，受恩知遇已经很深，还不是见机退身、洁身自好的时候。老兄所说“阁臣受部的制约，部受司的制约，外廷受宫禁的制约，老成受少年的制约”四句话，实在精妙，精妙极了，简直是描摹当时景象的造化之笔。弟擅自添上两句：“实事受虚言的制约，肝胆受外表的制约。”弟出仕或退处的心事，既然蒙老兄体谅，我还能再说什么？铨曹宽容以待，眼下可以省却一番无益的花费，安居山林就足够了，足够了。陆大行近来会见了两次，颇知悔悟，将来可以接受琢磨。冯太史的品格远胜于他，只是不知能否稍稍收敛自己的心意。刻经的钱原本没有经手，南中有人攻击舒司寇，实在是因为他是戚里；若对此表示哀悼，恐怕还不能使他的内心服气。海老在大察任上很老成，没有偏私嫉妒。虎豹在山中，所以藜藿无人采食。老兄赞许他是对的。大体上风节意气一旦形成，便成为一个聚集之地，贤者不能自拔，机巧之人借此藏身；即使凭老兄的大力，也不容易荡平，只有精心选择、亲近贤者、疏远奸巧罢了。又。有几行字托冯氏带去请文，人已经出发，想来已经送到了。小仆从前所恳求的为先慈请求合并祭祀之事，不知疏文已经上呈了吗？在体制上没有妨碍吗？如果能够获准，由礼部、工部领发公文，交付府中办理，那就很方便了。只是这个仆人愚蠢得很，恐怕不懂这些，希望老兄指点一二。弟从去年九月到现在，脾气强健，疮疡像洗净了一样，肌肉也很丰满，认为可以大致保全身体，等待老师引导。可是本月十三日四更时分，忽然从中楼之下发出巨响，撞击楹柱三次，像炮声，又像巨鼓，又像木板裂开。弟起身坐着默想，难道这是老师真的显现示警发怒吗？还是命数将尽，鬼神事先来报知呢？甲申年末的预言已经应验了。年岁已经迟暮，而世俗事务和凡情仍然纷扰不止，日渐牵缠，恐怕最终会堕落，不如赶快死去。约定来生之事，已经交给家中秘密安排；收敛自身的器具，即使不能填平爱欲的深坑、剪除业根，也希望以淡泊来减轻它。只是这副顽固的身体还不能很快了结。老兄的功德修行日益积累，获准归退以后，尊师一定会亲自度引您；请念在香火深厚的契合，提携我这个沉沦之人。即使从未和儿子们谈起，也不要说弟迂腐。家弟大察之后，任用名单上杳无踪影，即使陪推也没有得到，难道还没有传到人们的谈论之中吗？对此弟心中自然没有惭愧。只是先人的魂魄虽然早已归于地下，既然蒙受恩典祭祀安葬，或许可以暂时请短假回去一次，请老兄指教。太夫人、老嫂在邸中都愿安康。辰玉近来的文章可以寄来一二篇，给儿辈作个榜样。近来建言的旧臣接连升任要职，令人肃然生色，既可以使清明的朝廷光彩，也可以堵住诸位年轻人的嘴。皇上年富力强，青宫缓慢建立也未必不合适。但听说圣体时常违和，大权间或旁落，老兄的隐忧难道不在这里吗？韩守更加善于治理官民，心中爱护百姓；逃犯已经捕获，只剩一人，而抚台一定要参奏处置。倘若坚持请求免于追究，对于保全循良官吏，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吕县令声望大为畅达，最终成就不亚于韩守，这也是两地百姓的福气。又。半个月前从贤叔父那里听到老兄家的信，又收到奴宾几行字，才知道老兄已经替我改了小疏，又改写给诸位宰执、送到新都相公那里，特意再补写一纸，使弟免于简慢疏脱之罪。起初弟听说部里的覆奏没有改变，铨曹方面也有说法，哪里敢再萌生其他企望？只是稍微修整坟墓隧道，树碑建亭，请二三位当世名家撰文，使先君子能够瞑目，使我们兄弟日后可以面对先人，这就足够了。没想到老兄用情这样深厚，处理事情这样巧妙，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昨天看到邸报，奉旨在照例二字上下加了“是”字，想来无疑是通知有关部门。先子如果侥幸能够增加品秩，列在六卿之后，那么岂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心中不朽，也是子子孙孙百代的感激。起初记录邸报的人误说安葬不能遍及全家，弟也信以为真；后来部疏送到，才知道其中引用军功，获得了全葬。弟一生何其有幸：先是遇到仙师，把我从毒海火宅中拔救出来，洗除无明烦恼的累积；如今又遇到老兄，使先父承受国家追念先人的恩典，报答平生竭尽心力的愿望，也使弟在未死之前能够有身份、有面目地称为人子。然而弟已经放纵怠惰，没有办法仰报仙师；如今又老了，用来报答老兄的办法也穷尽了。怎么办，怎么办！太夫人与尊嫂全家清静安康，听说辰玉的妻子已经怀孕两胎。李青莲诗说：“双珠出海底，俱是连城珍。”然而用来酬答您的相业和阴德，还不算丰厚。《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致元驭阁老

译十二日晚上，奴宾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和各位老前辈的报告，说我点烛读完它们，感到无比欣慰。天刚亮，先父受赠官职的恩命就到了。我这个不孝之子，不能修整自己的行为、砥砺节操，又不能侍奉嘉靖年间的贵人，以致先父因疆场上的战事遭受谗毁，被罗织进祸网；大约过了七年，我才得以叩击宫门，陈述冤情，承蒙先皇帝深厚的恩典，恢复原官，并且到了三台请求恤典，又被郑人的余毒阻挠。草草安葬后又过了十七年，才再次因台臣请求而起用，获得两次祭告和完整安葬。我私下对逝者不能没有遗憾，但生者所受的恩分已经超过限度，所以这次连同祭文的奏疏只为先母而作，不敢再有其他企求。可是老兄俯念我们的交谊，特意权宜改动奏疏和启事，才有这次赠官之事。先父地下有知，应当可以瞑目了。弟一生本不打算接受别人的恩惠，从前我身陷苦海，多亏先师把我拯救出来；被焚煎而沉埋了十七年的冤屈，又靠老兄替我拔除了边臣中几乎绝无仅有的典例，并且由老兄举荐我。即使世世代代子孙像犬马一样侍奉兄长一家，也还不足以报答。谕文既美好又详尽，兄长说这是出自元老之手，更可见其深厚的情意。因为盛暑不便行礼，舍弟心中很不安，打算请假，虽然不知道能否获准，但也要到季秋才敢举行礼仪。乡土不幸，吴地遭受上天降下的灾祸；从五月四日到六月十四日，淫雨连绵，洪水泛滥，吴江、昆山、常熟以及我州西部全都汇成了巨大的水乡。从这里向东，棉花因积水而腐烂，根茎萎败，蔓生的杂草侵凌其间，只有海滨贵庄附近略有保存，但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抚台上报灾情，按院也听说接着上报了；但传闻他们似乎只坚持改折和留存两种办法，又想把我州排在最后。区区一点涓滴般的恩泽，怎么能救活车辙中将要干死的鲋鱼呢？乡人对两位相公的期望很深，但我的意思是，老兄和元老为此焦急，难道只是因为桑梓之地受到剥皮之苦吗，难道只是为了自身和家族吗？只是自赵宫庶上疏以后，皇上的心意对我地不能没有疑虑，而现在仅有冷落寥寥的两道奏疏，哪里足以感动并发抒宸衷？这样黯淡而冗长的话，哪里能预先折服户部的计划？我想让各路差官与道、府联名接连上疏，或许能够得到召见、赐问，便可据此为濒临死亡的百姓请求活命。因为弟任吴兴分守时，曾率黄守各自上了一道奏疏，没有听说朝廷议论认为不对；如果果真能蒙受宽大恩典，我已经同有关当事者说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取。又 前些时候我托曹氏家人带去一封信，充分表达了我对您深深积压在心中的感激之情。后来只是因为故乡遭淫雨成灾，灾情不亚于嘉靖四十年，而百姓积累的困苦又比那时更严重。如今只有抚台上疏，按院接着上疏，恐怕圣意还没有完全相信，司农不敢请求，而两位相公又难免有顾念桑梓之嫌，所以想让各路差官与道、府一同上疏，却没有人能够慨然承担。有人说没有这个先例，却不知道吴民的危急和宗社的大忧已经迫在旦夕，难道还可以援引成例来束缚自己吗？前一封信被曹氏家人退回了；后来有舍亲前去探亲，我就顺便托他带去，不知道能否送到相府？按院那里若有机会见到，也请代为恳切转达。韩守为百姓恳切操劳，毕竟是眼下最缺少的。我们乡里的韩襄毅，在岭南建立的功勋辉煌，确实照耀前后，而报答功劳却很微薄。我刚懂得读书时就为此扼腕叹息。如今他的家庙也被徐氏夺去，嫡系后裔衰落，见到的人都感到悲怆。他似乎有所陈述冒犯，虽然距其事已有些年头，但人情还没有厌弃。老兄如果肯为他吹嘘一番，本来就是贤者不会回避的事。只是弟可以说是满腹心事而不合时宜。舍弟请假的奏疏有没有上？其余的我不敢全部说了。又 前任徐使回京时，我收到您的两封亲笔信。其中老兄对我的殷切慰问，以及对贤妹骨肉亲情的怜念，我都一一领会了。弟因先父承蒙圣恩隆重赠官，并兼有祭祀、安葬两项典礼，全部得到优厚办理。昨天看到邸报中题请颁给诰命，想来不久就可以得到。墓道左右已经修建了两座亭子，刻石来彰显如纶之大礼，只要事情完成，到了地下就足以告慰逝者了。只是我对君主和相公的恩德感激交结于心，一直耿耿不忘，不知道用什么报答。舍弟请假，也是因为亲戚朋友中有人以君亲之事重大相责备，不得已才有此举。老兄阻止他，也可以说家事应由长兄承担，朝中还有弟弟在任，不必归去。读您的信，您辞让重任，是为舒司寇、张宗伯感到惋惜，而且表示将来还会赐环召还的意思；对于您先前所说的那些少年人，您一概宽容，不吝施展像诸葛武侯、裴晋公那样的作为，我深深佩服。主上正值盛年，储嗣繁衍，哪里还会有渐台、邸第方面的忧虑？兄长只用片言斥责他们，他们就应当魂魄被夺、张口结舌了，何必挂怀。又 周郎回来，收到老兄的亲笔信，详细知道了近况。所欣喜的是太夫人清静安宁，虽然略有牵挂，也不至于过度伤心。兄长全家平安，辰玉将有增添人口的喜庆，我早晚都在期待汤饼盛会。到了那时，我也应当和孩子们举杯遥贺。七月中旬风势猛烈，雨又下起来，各处水区勉强保存的圩岸又时时溃决泛滥，而我乡棉花的损失也不小。尤其可恨的是，表面情形还不十分狼狈，免不了有人稍有异议。如今东南没有一处不遭水灾，中原和西北没有一处不遭旱灾，而宫中费用、边防费用却越来越繁多浩大，所希望的只是各位老前辈挽回天意，这力量实在不小。韩守忧虑百姓的心意和抚恤百姓的政绩，众口称赞；即使曹郎处置一个凶悍仆人的事稍严，也并不过分。弟先前已经替他们调解纷争，曹郎回来后强令他引咎请罪，他随即去祭奠，双方就释然了。弟因老妻病重，不能同房，匆匆忙忙寻医用药，如今才稍稍安定，可以延续一些时日。等先府君蒙圣天子的大恩和老兄的高谊，举行这次非常的礼遇，打算九月行礼，随后赶快上疏谢恩，并给三位大老写一封简短的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这样此生之事已经完结，却忽然听说袁公推举，杨太宰重新起用，明旨已经报准，这真是多余之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弟哪里敢傲慢地违抗朝廷章程，又哪里能把名位视若草芥？只是年岁逐渐增长，香火之事萦绕心头罢了。倘若从此停止推举，我将深深铭记您的体谅；如果最终仍冒昧接受北方的任命，我一定不能赴任，请不要怪弟像何胤那样行事。又

译前些日子按台和兵道派来的人各有一封信，一并托带送去，想来已经到达记室了。只是其中有一个小封，是传达喻君法的话，不知道是否有误？七月以后，风潮把海滨的棉花全都横向摧折，虽然表面上还显出一点生气，实际一盘不剩，全都成了齐物论所说的万物齐一了。这里人心汹汹，对恩典的盼望很深，流言又非常荒谬。弟深知兄长和元老费尽苦心，但国用如此困窘，而江南处处受灾，哪里能够普遍实行蠲免和借贷？弟的三个儿子都因为建房、租屋，延医、请祷，酒器、枪械、法书之类，全都抵押在当铺里，想借贷也没有办法，手段已经用尽了。不是不想沾受宽大恩典，让孩子们略微舒展愁眉，实在知道这件事很难办。又 密信中所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带着泪水。弟昨天听郡公说，已经得到抚台的命令：漕粮蠲免四成，改折六成；而改折的部分又要在明年、后年带征。这是圣主极大的仁德，也是三位相公和大司农的努力筹划，其中老兄所费的苦心更是百倍于常人。吴中的士民应当已经知道，只是不能像弟这样知道得深切。关于国本的大计，虽说是一时醉后之语，终究是从内心根本发出的。诸位公卿只应安静等待，伦序本来就在，不应再有什么激烈举动。幸好群体宦官中还没有懂得汉、宋故事的人；万一有奸黠而贪图功名的人凿破混沌，一时未能挽回天意，撞破脑袋也没有益处。这只是一个书生的腐见，不知道能否对智者的千虑有所补益？您所说先后派使者秘密访察灾情，江南低洼之地全如鲛宫，高处全如瓯脱，他们一定不能大幅歪曲实情。弟揣摩九重天子的微妙意旨，似乎是针对贪婪残酷的官吏。如果仓促地拿这件事来塞责，不能没有冤枉滥用的情况，而且将来恐怕会成为成正的故事，那就很值得忧虑了。江南设置水利宪臣的议论还没有定，有人认为应设佥事，有人认为应恢复御史，有人认为应特遣大臣。恢复御史不过是仍旧委托兵道，往往带着郡僚，任意行使威福，滥送礼物给权要，到了期限只用公文来塞责罢了；下属官员多一番应承，百姓多一番骚扰。至于增设大臣，更是孩童般的见解。他们哪里会有像夏忠靖、周文襄那样不避艰劳、不求速成的人？况且年力越衰，体面越重，费用越广，有什么益处？如果不得已，就设佥事吗？这样对百姓更接近，对考察也更谨慎。眼前所见如某次任职的某人，都是这样的人。然而我的意见是，不能急着让铨曹议定，官府首先必须由抚按筹划钱粮。如今东南民力已经竭尽，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空着肚子从事修筑工程？如果减少官府储备来借给百姓赈饥还可以，但仓库已经空了，又到哪里请求发粮来供应役夫呢？况且今年的水患，是湖海涨水、下游已满而不能容纳，并不是上游堵塞、积水无法排泄。因此弟认为这件事应当稍缓，唯有先让有司帮助修筑圩岸为主；这是花费小而利益大，是眼前最好的办法。舍弟的病根颇深，近来虽然略有间歇，仍未完全恢复。在故园休假，安静调养以等待康复，这实在是上策。弟极力劝他回去，请您不要阻止。又 十多天前，有张游戎服役离开，因为他行动轻便、容易送达，便赶紧托他带去一封信，顺便附述我的意见，想来应当不会沉没遗失。十九日，守臣奉皇命到先父坟墓前行礼，当时连日积雨刚刚放晴，风和日丽，沿途道路上众人争相观看，草木都吐出润泽。弟因脾病积弱，还能勉强拜舞，但悲痛感伤，哽咽难抑。追念先父不灭的心愿，以及弟终身不能消除的悲痛，虽然承受圣恩浩荡，得到一些解释，但事情从头到尾能够圆满完成，全靠老兄一人的力量。如今已具疏陈谢，并且也向两位老前辈表达一点感激之情。至于对我兄长，无论一尺丝、一寸缕，我都不敢有所报效，即使一句话也哽咽着不能吐出；私下恐怕会失掉兄长作为宰相不计较受恩者回报的本意，宁可让我承担像草木一样不知感谢荣宠的罪过。近来听说主上大举颁发明旨，沟壑中的枯骨暂时在眼前得到复苏，只是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进城向守臣和各位亲戚道谢，看到门巷里还很繁盛，出了十里之外，放眼望去却一片空旷，房屋很少有落脚之处，田野没有一寸土地不受灾，真令人痛哭。如果侦察访察的人所及稍微远一些，这种情形一定也会被上报；但只怕他们妄自迎合内廷意旨，罗织摘取事端，制造将来祸患的苗头，正如弟先前所说。怎么办？恰好看到邸报，老兄又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圣眷如此深厚，怎么能俯允您的高尚志向？只是可以借此感动天意，或许开启悔悟的端绪，并且给众僚作个示范，让他们知道进退的节操，这就可以了。弟为先父撰写神道碑，想请元老作传，想请颍翁作墓志，又不揣冒昧恳求您替我破例赐写一篇葬记。因为这件事的始末，不是尊兄不能详细了解，也不是大手笔不能发挥；这岂只是使逝者不朽，也将成为在世者子子孙孙世代的光荣。应该颁给的诰命已经题请，不知道出自哪位公卿之手，也没有办法通信询问。想来进呈以后，幸而把副本寄来，我已经等候磨刻碑石很久了。估计这个月，贤子的妻子应当临产而还没有消息；熊罴之兆的报信，盼望长君的科场之事也临近了，只要惊人一鸣，便可彻底洗刷前任相门子弟落第的耻辱。周郎更加潇洒自如，并不因家境寒素而改变；他的兄长也很可取，希望你们兄弟的事业和品行都日益进步。贤侄近来的考试也取得优异名次。弟靠妻子照料，虽然辗转病榻，总算可以不死了。舍弟病势非常令人忧虑，如今用医药调养，体气渐渐恢复，但病根还没有消除，必须静养多年，才或许能保全元气。请求调任的举动，丝毫没有别的原因。先前请急假，兄长似乎不能没有疑虑而加以阻止，使弟独自疲惫不堪；幸好没有回去，否则回去就会更加衰顿。又

译先前有个小仆人送去一封信，想来您已经看到了。不久收到九月初八日的信，知道您可以筹划归去，弟本来不敢断定。没过多久，挽留您的诏旨屡次下达，直到鸿胪寺宣读诏谕；圣上历朝以来用来对待元辅的恩礼，其圣意可以知道，尊兄也不能坚持隐退了。只是这次举动绝对不可缺少，万一皇帝听闻后有所感悟而追究根源，群宦官畏惧服从而恢复旧态，其益处实在不小。近十月以来，饮食稍健，精神也旺盛；只是舍弟病了很久，卧床瘦削，时好时坏，病根没有除去，而乡间第四弟竟因这种病去世，令人又痛又惊又忧。幸好圣上思虑宽大，诸位老前辈体谅，使我得以生还；弟还能朝夕靠医药维持，或许不至于狼狈。每当想到此时，辰玉兄应当有增添人口的喜庆，却一直没有收到报信。上月十八日，大儿媳幸运地生了一个男孩，虽然孩子出生时肩部有阻碍，读书学业完全荒废，但给家庭带来的安慰也总算足够。老妻渐渐能够自己支撑，三个儿子没有荒废读书；只是大儿子每天寻求营造土木之事，打算腊月搬家，这样的凶年实在很不容易。郡邑的诸生越来越喧嚣，每天在台司面前互相倾轧；如果凌氏像仲子那样不出面，众多凶徒长久逃遁，将来的祸患竟不可解，怎么办呢？七十岁的老翁历尽世事，却不能平息一时的愤怒，大概真是天意。弟追想过去因受蒙蔽而造成的祸害，至今仍毛骨悚然。先父的诰命不知道能不能领到？请尊兄和两位大老撰文，弟不敢催促。弟这颗心真像饥渴一般，兄长一定不忍心不把这份恩惠完成。徐卿的两个孩子因为迁居而暂时安静下来，姑且任他们如此；所感伤的是想到南野没有儿子。贤妹有尊兄在，想来没有什么忧虑。张平野的《读易纂》已经刻完，附去两部；刻工似乎相当精良。弟起初答应替他作序，不免露丑，尊兄难道不能赏赐一言的分量吗？水田黑得像鲛宫，高地白得像瓯脱，献岁前后一定多有萑苻之变；幸好有李使、韩守在，或许不至于决裂失控。海大夫终于没有起死回生，万里之外载着孤棺，实在可怜；这位老先生出仕一场没有建立什么功业，但终究还有虎豹在山、藜藿不采的气势。袁太宰是通达之人，只是把这种通达施加到弟身上，未免有识人方面的牵累。又 初五日黎明，北门王大来参加选官，前来索取书信，说走陆路容易送达，所以我把想要答复的内容写好交给他。没想到这个人因为行囊空乏，竟然还在吴阊，真可笑。这天中午，我才和孩子们围坐膝前，举行生日小饮，快马送来的南副枢的报信就到了。第二天早晨便买船，到毘陵、丹阳之间去等候病弟，到了初八日晚上才见到他。他瘦削得厉害，虽然饮食已经恢复，病根却没有除掉。如今能够活着回来，从容用药调治，倘若能保全无恙，都是尊兄赐予的。弟这次忝居其位，实在是尊兄和裕春兄的力量；但不敢把它和先父为救护病弟而让他归来的恩情相提并论。因为弟的私心，有三件事不能不出来，有七件事不能出来。所谓不能不出来的：乙酉年秋天，因为对乡村有所戒备，又迁到城里居住，稍稍牵连家门，于是涉入官府；眼见族党烦扰，蔓延到亲友，又加上书信往来的忧患、饮酒应酬流连的拖累，每天少有空闲时光，坐下连席子都不得暖，私下实在苦恼。而南省清闲冷落，稍微能够闭门谢客，这是不能不出来的第一点。去年春天收到尊兄来信，表示了这个意思，弟虽然极力推辞，但再次提及时就不能完全拒绝。如今声势刚刚好转，却忽然采取坚决隐居的举动，这样岂不是不诚实地出卖朋友，像何胤那样吗？这是不能不出来的第二点。先父死后承蒙皇上的恩典，我粗略准备了一番，却还不能报答万一；如今又傲慢地拒绝朝廷的任命，以退隐为名，就会损害君臣之间的分义，这是不能不出来的第三点。至于所谓不能出来的原因，我从前已经在心中答应仙师弃官学道，中间又服膺安土的训诫，深切感到生死相隔的痛苦，本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牵挂于出仕或退隐。然而追逐名声的根子还没有断，好爵的束缚反而安然接受了，这是不能出来的第一点。稍可解释的是，博兄已经先行出仕。可是兄长的出仕，是由于圣主的特别眷顾，众人的欣喜拥戴，片言便使海内蒙福，稍一行动便使朝廷气象改观；弟能有其中哪一项呢？这是不能出来的第二点。弟如果以报答恩德为借口出仕，但南省这个辅佐职位只是悠闲陪食，有什么政绩可以施展，有什么恩德可以报答？倘若从此渐渐得到委任，年老而才疏，迂腐偏执、懒散多病，怎么能保证不会落入两难之境？这是不能出来的第三点。弟过完今年，年首便六十三岁了；过此以后，卦数就尽了。仙师不是说过：不要等到年龄八八，元气已经离去便难以收回。如今居住在山林中，虽然还没有蒙受授道，也没有完全守戒，但与其出仕后被深深弃置，不如退居后只受到浅浅责备。这是不能出来的第四点。弟即使出仕，最多不会超过一年，少则不过七八个月，就会谋划拂袖而去。近来老臣请求退休，往往得到皇帝下诏挽留；小的如姜司寇、傅司马，遭受白简、青蝇般的诽谤；大的如海大夫，身死后棺木远行万里。弟既然知道这些，难道还要坐着重蹈覆辙吗？这是不能出来的第五点。弟一向缺少可以自我防护的屏障，近年以来，起初依靠贤者来逃避毁谤，后来又借着收藏才学来提高身价；一旦出仕，这些全都会失去。过去有人教一只猕猴捧茶献给客人，它非常恭敬；客人故意把栗子投给它，它便把茶扔在地上去取栗子，连器皿也全摔碎了。弟难道不会像它一样吗？这是不能出来的第六点。舍弟的病已经很接近膏肓，他在白下，弟忧虑得恨不得缩地成寸前往。如今幸而能够实现同床相守，难道忍心再造成隔着山谷相叹的局面吗？这是不能出来的第七点。反复思量，即使弟还没有脱离凡俗感情，仍然萦绕着时俗之趣，可是怎么忍心拿三件不能不出来的理由，换取七件不能出来的理由呢？这些情由，我既不敢轻易冒犯地在斧扆之前陈说，也来不及全部在旃厦之上揭露；只有凭借与尊兄肺腑相契的关系，才敢冒昧禀告。小奏疏如果能够得到您的裁量和允许，使弟的小小愿望得以实现，那就是大幸。海大夫作为直臣，赠官改谥恐怕还不能完全停止，我私下仍认为艾穆、邹元标、邓以缵应当及时任用于东南。水利一事看来还可以暂缓；如果一定要任用大臣，那么郭中丞思极、李兵宪涞、徐尚玺贞明都可以持节任事，并且长期任用他们。郭的才能最高，李的内心最实在，徐稍次一些。但必须以储备资财为根本。先父的墓碑若没有尊兄的大手笔，终究是一个缺典；从您对待弟的情谊来说，似乎也不能不这样做。请在两位相公那里也恳请催促一番。诰命能否办妥，托来使带去吗？又

译前次发出辞职奏疏半天后，舍弟派来的一位使者拿着请为病弟上疏的文书，带着尊兄的亲笔信来了。信中涉及许多公私大计，想要答复已经来不及了。弟前一封奏疏和小启，当时想出来任职的意思还有十三分，不出来的意思还有十七分。到了现在，看舍弟的病情，时好时坏，面色枯槁憔悴，病根没有除去；从此进入春天，将有非常值得忧虑的事。老妻因卧病床褥，辗转需要人照料。病女的性命只悬一线，早晚将入鬼录。况且大宦官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在弟心中没有丝毫惭愧；张宗伯因此拂袖而去，弟难道能冒险接受这个任命出发吗？所以趁徐侍御方便，托他附上这封信；倘若能得到您的周旋，使我获准保全丘壑生活，就是尊兄的大恩。否则弟的行囊就空如洗了。再次上疏应当能得到七八金，托人送去；如今力量和左右都没有可用的人，兄长忍心坐视不管吗？袁进士查核税粮中应当除免、豁免的数目，不下数十万，这个人的苦心极深。然而弟私下怀疑其中并非都有道理；等道使把府中条文答复拿给我看，仔细阅读，发现其中大多是把另外增加的派项并入正额，以这笔额数挪去应付别的差役；有些虽然是近来增加的，却确实不能省；有些本来可以省，户部却一定不肯省。中间能够通融裁减的，恐怕不过十分之二。弟劝道使把应当减免的数目，无论能否实行，都全部送达司农，听凭他裁处；那些确实不能减免且已有着落的项目，就分列条款告知百姓，让他们知道实情。否则便会成为袁进士以虚言承担施德之名，而诸位大人以实际苦心承担怨恨。这位道使欣然答应了。水利若设置佥事，听说南兵曹中有个倪冻，可以任用；如果设置御史中丞，那么弟先前所举荐的人，或许也不会辜负期望。又 昨天看到内臣查看法司的一道圣旨：尚书有什么罪可以认？先朝有什么事情可以效法？李公似乎应当坚持请求，恐怕求归也没有希望。若像林见素那样，得到熊北原的职位，周贞庵也是可以的。这是内廷的大忧患。弟所上的乞骸小奏疏，不知道能否得到批准？后面的奏疏已经没有什么措辞可用，而舍弟有病，不知道能否用实情恳求？袁进士所列举的事项，名义上看起来很美，实际却不完全如此。兵公屈之来了，正要同他当面商议，能实行的就实行。所谓宽免一分，百姓就受一分恩赐。但大司农未必会像所请求的那样办理。京城考试录取进士，以及近省推举推官、知县，本来担心不能没有弊端，但终究比老教谕更好，而且或许可以避免鱼目混珠、明珠被夺的遗憾。记得辛卯年两京考试时，任用主事、博士、中书、行人两三人，尤其难以预料。这样做如何？昨天听说有人请求让巡按主持内帘，又听说江南进士不派巡按到上江，这是什么成例？至于因此请求改任北道，又是什么成例？兄长传来石司空的话，真是可怪可笑。不要说弟从未在兄长面前提及张大理，这个人与弟有知己之契，即使在梦中也从未诋毁过他。王稚川先生同他有儿女姻亲，前事完全无关，后事也绝无所闻。青天之下竟出现魍魉，兴妖作孽；这个人竟然相信这种话，也就不值得说了。弟刚开始懂事读书时，就已经熟知韩襄毅公的威名；他披荆斩棘、艰苦创业，开辟岭南，功劳极大，赏赐却很薄，而后来冒领功劳的人反而得到很厚的待遇。偶然遇到他的儿子来请求，我姑且替他写了几行，实在没有想到会遇到像兄长所说的嫌疑，死罪，死罪。其余不详述了。又

译新正期间两次收到尊兄的亲笔信，等积奴回来，又得到一封详尽的信；您对弟无不推心置腹地爱护，无不以良药般的忠告教诲，弟铭记在心的感激，不只是写在衣带上而已。弟对于菩萨的慈悲行径，丝毫不像；偶尔有一点老婆心，也不至于热烈拍击，只是脸皮薄，不能用力拒绝别人罢了。比如韩氏之子起初因徐少参欺陵、夺取他家的先祠，托亲友代为申诉，弟无话可答，只好姑且善待他。后来他又来，拿出一份奏疏稿给我看，说想进京上疏，请我写几行话转达给尊兄；我因为事情已经久远，劝他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若由广东抚按办理，或者由当地在台省任职的人公开说明，才比较方便。我偶然看见他的稿子过于芜杂，便靠着案子略加删改，实际上并没有替他起草。等劝他出发时，我说襄毅公的功劳有庙祀、有谥号，却没有赠官和荫庇，虽然似乎是缺典，但事情既在远方，而且也有不便替他办理的嫌疑，做到这里就可以了。至于因此惊动元老、使尊兄忧虑，那就是弟的罪过了。弟既然没有实现乞骸骨的请求，身体还算粗健，也不能再用卑微的言辞冒犯天听；打算仲春十三日启程，三月初一日就任，所带不过几捆书、五六件旧衣和一个苍头罢了。闭门读书，抱关击柝，都将一一遵照您的教诲，决不敢为了博取名声而惹事，做出把众生当作可供自己求长寿的形象。只是遇到事情触动内心时，或许有不能自我控制的时候，而且我的卦数也快走到尽头了。还能有多少日子呢？想来师真内心如同撕裂，我估计也不能长久，幸望兄长体谅。病弟的病势虽然减轻了一半，病根仍然令人忧虑；痰有时壅塞喉咽，带着秽气，他自己也能够解脱，并不把功名放在心上。然而歉收之年供给不足，对孩子管教过于严紧，终究不像他兄长那样迂缓疏散，实在难以舍弃他而出仕。况且病妇辗转床席，生活情趣很少；病女也说病情已经恶化，危在呼吸之间；我正沉没在尘世事务和构陷争斗之中，眼下的景象，兄长认为如何呢？想来太夫人万福，辰玉兄事业奇进，兰玉安康成长，这些足以慰藉您的心了。騄侄很有希望，骏儿也隐约有成才的资质，但他们都是年少孩子，不值得挂虑；只有骐儿已经头发斑白了。总之，这不是仕途中的人能够承担的事。凌司马的事情，幸赖两位老前辈主持；后来在两次议论中停止任用，虽然名位受损，但身家可以保全了。然而近年来营造菟裘太过耗费，国库逐渐空虚；事情不至于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当时抚公、守君在郡，如果稍微振作威怒以宣泄众人的愤恨，适时加以操持安排来寓意保全，事情本可以自行定下。如今没有采取这个办法，只是一味模棱两可，导致众人沸腾，各处蜂起，大臣的体统和士子的习气两败俱伤，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兄长的计划想暂缓。尚玺治理水利十分恰当，而且召用邓艾等贤能，更可见您的深意。只是兄长说五品以下的官员自认为身份尊贵，远望山中隐士来要求朝廷破例，这恐怕是宋代程朱一家的风气，不是今人的行径。所担心的只是他们不肯隐居，或者隐居了却不够尊贵。况且所谓成例，是嘉靖末年和近来的成例，并不是嘉靖初年以及宪宗、孝宗时的成例。袁太宰终于成为一个完人，朝廷这样对待他，真是一件美事。又听说要为这位大人和陆平老议论；夫廪平老已经八十岁，郡中议论应当以优礼对待他并上报两台，不知道能否使他得到晋升？州大夫的贤明已经非常突出，只是稍微放纵他的属僚蚕食百姓，少了一层风裁。松江喻守果然敏捷任事，是尚玺一类的人，只是性情稍急躁。近来看常博士将来会成为一个能干的吏员。袁黄进士为百姓操劳的心意，弟竭力劝兵使查明其中可行的事项，逐一呈报两台，或题奏，或直接处理；即使不能实行，也请抚台咨请户部斟酌，不要使小民怨恨诽谤。兵使想制定统一的规章，不必年年由府中议定颁行，使吏胥得以从中上下其手，这个办法倒好。只是还不知道能否真的实行？先父诰命的事情又承蒙您周旋，逝者和生者都不知道拿什么报答，借此机会附信致谢。又 积奴回来，拜读了您的亲笔信，不久又从使者那里得到一封信，详细知道您对我在出仕和退隐关头的体谅。弟私下思量，既不敢以生病为由推辞，也不敢为了名声打算，暂且计划稍稍出仕，以报答君父的大恩和朝廷知己的情谊。但想到师真所说的八八之期，心中就像刺猬竖起刺一样烦乱，并且病情发作；弟的进退还要看医药，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能决定，但病情渐渐显出起色，想来不是咽喉之疾，所以决定本月十三日开船，计划三月初一日就任。路途中不必过分赶急，身体强健胜过平常。深深想到出仕以后，俸禄享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寻找猿鹤旧日的盟约，回到天上的故人身边。到了那时，如果您体谅我不至于最终沉没在苦海中，也就是完成最后的恩惠了。正月一向多阴暗，幸好元旦、谷日、上元、花朝都天气开朗。这个月雨水和晴天略微调和，农家才开始有了生机的希望。只是百姓的粮食已经吃尽，饿死者遍地都是，抢劫掠夺纵横发生。古刹丛祠中每天都有上吊的人，有的溺水，有的僵卧，处处如此。中等人家以上，既困于征税输纳，又必须修筑坍塌的圩岸，安抚留下逃难求生的佃户，以图谋秋收。请求借贷却没有可借之物，卖田却没有买主，只能仰望屋顶暗自叹息，完全想不出办法。这是弟亲身体察实际情况后所说的话。我们州遭水荒的地区并不太多，但所谓熟区中，棉花田有十分之八九，和荒水区没有多大差别。所以韩守想把灾伤平均分摊，弟不敢阻止，只是劝他暂且缓办。荒水区将来或许能得到恩贷，或许不能完全满足，都把这部分归在那里处理。不过其他各县并不完全如此。抚台推行府议，把荒区折粮的一二成分给熟区，大概是因为熟区并非全都成熟，荒区也并非全都荒废。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士大夫却又群起喧嚷指责？水利工程交给徐贞明办理非常好，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消息？听说豫州境内草根树皮都被吃光，甚至有人互相吞食；秦、晋、齐、鲁次之。眼前的困苦值得怜悯，将来的变乱更令人忧虑。弟不过是昆冈顽石，尊兄身在其位，打算如何安置心意呢？又

译前一封信是在京口的船中写成，原本等待朱郎的使者，却过了期限没有来，弟也不能继续等。二十八日抵达龙潭，第二天住在栖霞，很是领略了一番江山胜景。又过一天只停在城外，因为本月初一日就任留都部中的规制，差事整饬得很。刚到就有查阅三城、考试武学的事务，又要处理人事，寝食不得闲；过了三五天才稍稍能够歇肩，略微体会到恬淡的意义，暂时获得闲居的趣味。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欢喜、惊愕或愤懑的事，只要病弟一天比一天好转，老妇卧病在床，暂且相伴一年半载，享受这些日子，以后还要请尊兄放我归去。应天、常州、镇江一带，比起我们乡里稍有一半收成；但京城内外饿死者不断。漕卒停役的人按旧规仍发月粮，军余也发给七成，却让他们包办一项工料。往年汪司农把工料另行办理并全部革除，今年停役的人多，米价上涨，脱巾作乱的声音渐渐听到，穿墙盗窃的事情确实增多了。如今两部拟议稍微增加他们的给养，准备联名上疏进呈，只怕大司农出言阻挠，唯有尊兄一力主持。部长暗中公正宽厚而精密，办事处处合体。所见如王复庵的清廉简约、陆五台的刚直爽利、方采山的质朴、李岷山的安恬谨慎，都是优秀人物。王麟泉因为江防警报出巡，还没有回来，其余人都在路上。姜凤阿果然声势强盛地前往，精神焕发，很像他家中的姜子牙。年轻人一定要勒令他回来、挫折他的锐气，这是为什么？王继山、华松都是长者，实际也都办事井然。继山寄居公署，不能遮蔽风雨，年老迟暮，令人怜悯。有许京兆、朱考功，才干气概都是一时之选，是白眉人物。以前所说的倪冻驾部，确实可以任用来处理艰难繁重的事务。顾观海为各军留下数世受益的事业，都是这个人完成的。世间缺少全才，在缓急关头，拖泥带水的情形不可避免，不能少了这种人。赵司成意气虽然欠缺平和，做官却很得体，台谏中也有人用危言来离间他。弟劝他一概不要听，可以少生多少闲气。管东溟不知道能不能稍微破例？又 三月中旬，带奏疏的人离开，又借王华松光禄的差使，一共得到三封启事，想来都已经送达您那里了。恭惟太夫人万福，嫂夫人清健，辰玉兄的小病已经安定，还能从容读经作文，步履千里；兰玉芬芳滋长，也应当重新吐出新芽了。收到家信，病弟比去年秋天虽然稍轻，但和春初相比没有减轻，眼下还不至于狼狈，将来却非常令人忧虑。病妇若能勉强延续岁月，长期卧在床褥上，易怒易躁，很难调理。袁氏女夭折以后，血脉也断绝了。老兄看弟如今的境况怎么样？如果再上乞骸骨的奏章，行迹就近于躁妄，而且也会让主爵者为难，第一要反复思量；将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至于挂念庚辰年结下的心盟，五脏六腑如同被撕裂，眼下姑且用恬淡来抵御，将来再跟随尊兄结一段放生的缘分。草野之中的微小见解并非一点没有，但稍微大一些，就被认为妨碍阻塞；稍微远一些，就被认为迂腐空疏；稍微细一些，就被认为琐碎；稍微近一些，就被认为平庸。不被老年人厌弃，就被年轻人轻视，只能暂时做一个没有发言权的葫芦，陪食一段时间罢了。海忠介公从前有关于宽减夫役的条陈，虽然并不完全妥当，但对京城百姓确实有些微小恩惠，已经施行了。可是御史台又议论要进一步减免，大意不过是各处直辖宅第的夫役，有五名的减为三名，按照北方的成例办理，只是略有不公平罢了。但他们不知道南北形势不同，这里的私宅宛如公署，偏远荒凉，角落狭窄单薄。属官长因为覆奏太迟，担心吴地有督责之意，径直想全部革除；卿士大小都喧嚣不安，弟劝他采用调停办法，五名的酌量减去一名，其他也有所裁减，但不能减得太多，暂且用来塞责罢了。属官长有霜露之疾，他的稿子是弟起草的。至于倪冻郎中的处置，船政每年节省的费用以及救活疲病漕卒，都以万计，这才是留京第一等的好事，与这类空话不同。总之，京城百姓不苦于编派差役稍多，而苦于编派差役不均；这权力大概掌握在兵马司，而兵马司无能，五城使者又偏袒他们。真令人想念海公，只有这位老人有足够的屏障，才能压制这种局面，使他们平心静气、明白事理，还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又 自从离开娄浒到达白下，七十天中一共三次附信问候起居，写启事四封。因为蒙受吾兄的爱护，深深忘记了彼此身份和地位相差悬殊。北方来的消息说，太夫人万福，尊兄和嫂夫人、令子、兰孙都安好，常常令我欣慰。南方部中的事务稀少简略，应酬大致办完；山水园林的胜景，略足以供游览，有这些空闲，闭门养拙，胜过居住乡里。只是舍弟病势时好时坏，春末痰咳壅逆，喉咙发出气声，粥量一下减少了十分之六七，身体瘦削枯槁，已经仓促变卖资产、料理后事；弟听说这些，肝胆几乎寸寸碎裂。既不能裂冠毁冕，又想上书乞骸骨，势必无法获准，半夜起来坐着，只有用眼泪洗脸罢了。最后在立夏那天收到一封信，痰忽然下降，内火不再妄冲，饮食不再抢逆，能够健康地进食，精神舒畅、肌肤丰润，已经有半个月了。如果能有这样的长夏九十天，便可以希望八九月出现好转，但病根已经很深，恐怕终究没有救治的道理。他来信也想趁这时要求弟回去探视，只希望尊兄怜悯并成全我。春雨连绵，大小麦都萎黄；幸好近十天颇为晴朗，高原上的晚熟麦穗或许还可以有所收获。三四天来听说故乡的水又上涨，低田一片汪洋，不能及时插秧，而且米价昂贵，已经持续半年多；北方流徙来的人接连不断，空虚饥饿的肚子喝粥过量，立刻胀死，粥也又告罄了。不论都城内外，流民将近八千人；弱者倒毙沟渠，强者聚集为盗，这固然是仁人深感痛心之事，也是有才智者暗中忧虑之事。徐给事陈说得恳切悲痛，只因误听说南仓储粮有九百万石，所以请求发粜三百万石，致使众人听闻后惊骇。其实仓中实存粮食只有二百六十二万石，按每年支出八十四万石计算，也只够三年储备；三年储粮的余数还可有三十万石。拿这些粮食平价出售，也可以使江南、江北得到苏息。眼下大司农斟酌裁定，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迟疑不决，也不答复，使鹄鸟般瘦弱的百姓伸长脖子愁苦叹息。况且请求留下漕粮只准许二万石，又定价七钱，这简直是在替国家做商人。昨天奉到皇帝明确而恳切的旨意，而且严禁阻遏粮食买卖尤其重要。江北的抢掠近来稍稍收敛，而太湖中聚集啸众已有千人，声势很大。抚按官督率军队，便宜行事加以诛捕，不知是否肯照旨奉行。又

译十多天前有一封短札托人送去请教，想来已经送到了。携带奏疏的千户回来，拜读了尊兄的亲笔信，知道您的身体非常康健。只是臂膀和脾部疼痛，这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很快也就痊愈了。我的粗浅意见，您没有不加以采纳的。只是听说圣上已经整整一个月不上朝，又没有看见公卿请安的奏疏，有人以为圣上想仿效嘉靖年间的旧事；正如尊兄所说，这恐怕是身体略有不适，不可不慎重。兄长是股肱重臣，深受皇上眷顾倚重，怎么可以把想离任的念头夹杂其中呢？像我这样失意的人一旦出仕，处处都会留下悔恨和过失。病中的弟弟近来消息颇好，如果病势稍有反复，八九月间恐怕就很危险了。他自己也忧虑此事。我想在这时回乡周旋一番，七月初免不了要请求退休，惟愿兄长体谅并怜悯我。南方米价虽然和从前一样，但已经长久放晴，尚存的大小麦还有希望收获一半。听说故乡也是如此；我们州稍有可以安身的田地，又得到李使、韩守的优厚抚恤，比起其他地方，略略显出一两分生气。太湖的啸聚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严重，但不可不迅速扑灭，正如圣旨所说。周郎纯正高雅、清静淡泊，兄长也是这样。奇进的缘故，是曾经把南方的事情报告给北方，按惯例略有妨碍。赵司成在此处替他斡旋，他陈请的事情大多已经实行，想来一定因此十分欣慰。潘司空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起用来治理河道，朝廷内外一致推重佩服。皇上的宽宏气度、诸公的推举，以及首珰中的贤者，应当以怀恩、覃昌两人为同辈中的代表。弟哪里肯把从前所说的那些话告诉别人呢？朱考功清正的声望很高，实在不是可以留在省中的人物。先公的诰命已经拜领，不敢写文章来称颂。即使书写的笔已经断绝，这似乎也会成为率更子孙世世代代的珍宝。此人容当专门致谢，周郎将附带此信，一时不能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给元驭阁老的奏疏 使者回来，收到尊兄的亲笔信，信中对骨肉之情种种恳切详尽地表达了出来。至于奖掖廉正，急于任用有才智的人，以及向上级臣僚核实任用情况的情谊，也让人十分敬佩。这一带刚刚经历水涝，突然放晴，大小麦略略恢复了十分之三四，但一放晴就竟然连续四十天。期间虽有小雨，却没有形成绵密的雨势。麦租已经因水涝而枯萎，麦穗又因旱灾而干枯，老天实在太不仁慈了。南北米价有涨到二两的，成熟地区也不能不达到一两。饿死的人遍布道路，漂浮的尸体遮蔽水面。中等人家以上目前还可以勉强支撑，闰六、七、八、九月将怎样度日？说到这里，心胆都像寸寸折断。太湖盗寇的势力很是猖獗，听说想要发兵攻取，不知能否擒获。自从奉到圣旨，严惩抢夺，申明禁止阻遏粮食买卖，民情才稍稍安定。南京大小卿士近来没有一个败坏群体声誉的，人才济济，令人敬重。弟想寻找有奇才、可以托付紧急事务的人，以及有大德、可以托为表率的人，似乎很难找到。杨震老今天早晨向北出发了。兄长为什么还要为他鸣不平？替艾穆推举，一篇褒贬分明的文章就足以使人吐气。钱非不是已经退休的方伯吗？弟起初很怀疑这是李见罗的事情，昨天果然听说在云南做官的人替他诉说冤屈，认为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正如直指所陈说的，许京兆甚至想替他辩护。奏疏已经拟好，一篇揭帖遍送政府各衙门，也自然形成了一番议论。一方面可见朋友之道并不淡薄，另一方面也可见他们那个法门中很有护持法律的人。又 弟在闰六月十八日从莫愁湖回来，忽然收到亡弟的一封信，原来是十四日午时绝笔。字虽不十分工整，却遒劲高雅，很有法度。开头说：“以前已经作好了死的打算，没想到又延长了一百多天。事情一旦了结，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次种种恶疾全都发作，体力疲惫、气力微弱，实在难以支撑，恐怕就在早晚之间了。弟弟天性聪敏而有胆识决断，加上学问和定力，所以终于能够看轻死亡、割舍留恋，只是不能忍受痛苦。他被仙师看破了，今天才在仙师手下完成这番功夫；若不能忍耐，便会烦躁混乱，终于无法自我持守。只是每天请印师等诵佛千声，此外没有别的事情。六亲既然已经无情，即使见到我的兄长，也如同没有见到一样。天下虽然饥荒，圣明的君主能够减免赋税、施行赈济，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愿朝廷不要固执地宠信某些人，不要亲近小人，不要听信流言，不要搜求别人的过错。诸位君子不要到处树敌，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那么天下自然会太平。此外还有一百多字，只是寄托嘱咐留都的故人，话语丝毫没有涉及私事。结尾的书法没有一笔错误，弟还以为可以再延长三五天。另发给骐儿的信刚写好，他却在当天晚上突然去世了。呜呼，痛哉！痛哉！儿子的信说，他虽然神色萎靡衰损，但气度仍和平常一样。” 妻子儿女有来询问的，他都不回答，只说：“只看四月里的遗嘱就够了。”街鼓一响，他忽然叫人取水洗脚，随后靠着胡床坐下。左眼闭了一会儿，右眼也闭上了。问他是否昏迷涣散，他还点头。不久便安然蜕化而去。有眼光的人来了以后还没有见过比丘、道人中有能这样的人；在他们的教法中尚且不算奇异，在我的法门中却自是磊落的大丈夫。只是弟弟我的过恶丛集，晚年道路上虽曾稍有警醒，随即又蹉跎过去，以致看见了这样的变故。我活到六十三岁，离死还有多少日子呢？可是早晚都在承受苦痛。况且大马的年齿比亡弟还大十岁。我的私心本来想着不久便辞官，和他相守，小时候把一把骨头交给他；如今竟成了亡弟死后我也将死去。亡弟死了还有兄长，兄长死后谁来做他的弟弟呢？从前我暗暗担心他过不了秋天，他自己也忧虑此事，所以想趁他活着请求退休，回去和他诀别；如今竟然来不及了。老兄一生看待我们兄弟二人，确实超过骨肉之亲；况且这个孩子的年齿、地位、名声、品行，大略和次公相当。您读到弟弟的信，一定会痛哭流泪。亡弟所说朝廷的四句话，不只是道兄您没有注意到，似乎也与各位老臣无关；但这是临死时说的话，不论说得对不对，都可以采纳一二。至于诸位君子那些话，弟当去向什么人劝说呢？也不过是把水投向石头罢了。四月的遗嘱一定想请您为他撰写墓志铭，大概是因为天下的知己没有像兄长这样的人，他料想您一定不忍心按惯例拒绝弟弟。只是我在这时神志昏乱，已经不能写出他的行状，只能等待以后。十多天以来，我昏昏沉沉、惘然失神，形体和精神不能相互依附，有时做梦，有时清醒，有时叹息，有时哭泣。其中写得绝句诗几十首，共二十四首，竟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现在抄录出来奉给兄长，也给辰玉看，只想让他知道我的悲痛罢了。万寿节临近，不敢贸然上章称病。九月间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回去办理安葬事宜，草拟行状，请您撰写墓志，并替他刊刻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慰藉孤儿寡妇。只希望兄长怜悯我，放我回去，不要把我当作秦越之人。宁可只是因为感情上实在不能留下；四十二年的仕途涂抹到今天，仍不知道停止，难道还要让后生们唾骂致死吗？又

译十天前有户科携带奏疏的人离去，我托他附带报告亡弟的讣告，并叙说一两件悲苦之情，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昨天徐似野的女婿吴生来这里，收到尊兄的亲笔信，信中还把亡弟先前平安的情况作为安慰；读后反而更加悲咽。弟从十八日晚上得到消息，第二天就患脾病，勉强服药，过了很久才痊愈。痊愈几天后又发作，现在还在调理。老泪浸湿眼睛，眼眦溃烂、视力昏花，过午便茫然无力；两手两腿遍生疮痍，奇痒奇痛，又受到乡里亲戚、太学生以及荐绅前来慰问吊唁的困扰。戴着帷帽出去答谢，回来便流泪痛哭。想到平生为先父守讳、奔赴太夫人的丧事，加上这一次已经是三次；虽然号哭顿足略有减少，却有一种孤单衰败的气象。总之，生活的兴味已经尽了。弟自己想，近年来不能遵守师真先生的教诲，虽然做了官，勉强应酬，饮酒吃肉，这些还可以解释为没有过分劳累心神。唯独文字这一道障碍，觉得辜负吾师实在太深。亡弟真是一个佳士，也足以称为能臣；他有见识，有志气和力量，有胆略决断，简直事事都要求胜过别人。正是这颗心构成奇病，终于杀死了他的身体，这难道不是命运的旨意吗？我们这些人，大概没有谁不惭愧面对吾师，也隐约觉得吾师太过冷漠。以后还有谁来充任五陵弟子呢？怎么办，怎么办！兄长信中所说的陈心榖中丞，弟没有见过他的面，只听说此人很正直而诚实；禁止买粮这件事，也不能完全说他错。御史台偶然触怒皇上而被罢去，可惜了。又 携带册文的人回来，接到尊兄的亲笔信，共两页，所写国事、家事、身事都极其详尽，字字发自肺腑，只是仍以亡弟此前平安的消息来安慰我。为什么南羽的消息这样难以送到北方？诵读到这里，使人长久悲痛，不能自禁。七月二十六日，敝僚之长阴司马还和弟弟一起阅看监生试卷，放榜时看出他面有病色，劝他暂且离开部衙静养。没想到到了二十九日己时，痰忽然上涌，喘息急促，医生还没来得及召唤，药还没来得及服下，立即就去世了。如来所说生命在刹那之间，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此公虽然只比弟弟大一岁，但容貌强壮美好，鬓发、牙齿都如壮年，政如四十岁左右的人。弟弟的衰老形态已经完全显露，哪里敢希望长久活在世上呢？归乡的念头郁积奔涌，无法言说。还没有过万寿节，而且部中缺人，正当代理印务，不敢立即请假回去。然而出任则惊骇故人突然离世、不能再见；回归则悲痛亡弟已经驾鹤西去、无法追随。况且凭四十二年的科第资历，如今迟暮衰老，走路也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所谓不能自行了断、总像张君那样的人，也应当了断了。潞王就国的事情，群臣议论纷纷，于是说册立之事决定在明年春天，言官便想借此了结前一案件。不知道皇上心中即使有此意，也不愿让它从臣下那里传出；大概喜欢谈论事情的人多，真正懂得事情的人少，只是难为了掌舵的人。邸报说第四皇子去世，诏令从简节制，足以看出皇上的俭朴德行。如今又有一种妄言，说寿宫的风水利于长子而不利于幼子，恐怕会引起祸端；又说郑畹曾经控告别人失去圣上的万福，棺木不过是童木，怎么会有所谓利与不利？这是齐东的妄语，哪里足以动摇人心呢？正代理事务时，北方军船的咨文送到，除去已经入湾的黄马快船外，还需要三百只，限期在结冰以前完成，不免有些急迫，但估计也不至于耽误。故乡得到了雨水，今年似乎可以希望有收成；但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私囊空空如洗，新赋或许还能勉强缴纳，旧欠恐怕很难商议偿还。周元孚还没有到任，这里想要仰仗他作为益友，调动他的锐气，使他走向老成；只是弟弟不能长久等待。三名进士似乎可以录取了。春天李武定曾经写信送礼来问候，情意十分深厚，我却还没有能够答复他。正如兄长所说，这样便使元孚有了虞芮争田的惭愧。王中丞天真灿然，长久以来都令人敬重。大鸿胪明年七十岁，光禄卿次于他，何必吝惜给他一个退休的官阶，成全他的恬淡志趣呢？陆司寇时时想折损台臣的一股直气、英气，弟弟十分敬畏佩服。南方所见无非君子，有些人的精神气概稍稍不如北方，但在这里又何必烦劳表现精神气概呢？司马精细缜密、周到谨慎，忠厚老成，失去这样一位国家栋梁实在可惜。弟想替他请求抚恤，却没有这样的先例，等他的儿子到来后再设法。兄长说董其昌春间曾经一两次接见他，匆忙之间没有来得及询问详细情况。听说这个人学识综合广博，尤其精通佛教经典，而且文章义理深厚，和辰玉在文坛交锋，不知谁胜谁负。又

译吴给事从任所回来，拜读尊兄的亲笔信，满纸都是替亡弟申述骨肉之痛，又委婉地宽慰弟弟，以减轻我肝腑深处的悲痛，挽救我将近耗尽的生命，真情实语自然格外不同。弟不是不知道感激和醒悟，也勉强想割舍悲情，但感情来去发作，实在无法完全安置。想起草一篇祭文却不能落笔，何况行状必须等回去以后写成，要大恸两三次才会有条理。前些时候收到兵部咨文，潞王就国需要黄马快船三百只，勒令在河流结冰以前抵达港湾；由于事情重大紧急，马上就要修造。明年贡船完毕后，九月初九的前一天便要开船迅速出发了。但本部只有船六百只，先前已经发去进贡的有二百四十只，现存的仅有六十只。工部又发来咨文，命令苏、松、杭三府采办栝松一千株，都责令用本部船只装载，期限在二月间。因为先前发出的船尚未回来，现存船只没有几艘，而太庙祭祀所需的新鲜供品又不能耽误。万不得已，想把前面所说的松树交给浙直抚臣解送，大概取用当地的材料，借助当地的力量，事情会便利一些。想来尊兄与两位老臣正在主持政务，一定不至于互相抵触。分条陈述的十件事，大多琐碎无关治理大体，但都是卑微小事中切实可施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只是傅颍公、冯宋公追封谥号和荫封这一条，如果看到后不认为迂阔无益，便会认为年代久远、难以查明；即使老兄也这样想，但弟却认为这是国家最大、最缺少办理的一件事，是用来挽救汉高帝薄待功臣之失，以及二百年来积压在人心中的怨懑，实在不能停止。至于恢复孔庙的盛大典礼，斥退十哲中的宰予、冉求，把范仲淹列入两庑，弟弟积存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到了老死之日，岂敢还把它留在心里不说？即使诸公不能立即施行，作为日后公论的依据，不也可以吗？李本宁有一封信，极其感激兄长维护他的弟弟；本宁对弟弟的态度，可以说是从观察过错而知道仁厚。兄长近来很是老成，吴明卿、屠长卿已经去世，汪伯玉又振作不起来，老兄幸而委曲栽培这颗硕果，以表示重视文教的意思，如何？骐儿跟着张大行的船北上，这次似乎能够稍稍克服偏执的性情；兄长痛加鞭策他，他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昏昧强悍。寿宫扈从的劳苦，应当照常备办。弟弟自从得到亡者的消息，虽患病也勉强起来应酬，显得十分狼狈。撤棘之后，和三个儿子互相宽慰，便很能饮食，身体和气力都非常旺盛。难道是悔恨的星辰将要消尽了吗？一笑。又 七天前传来消息，辰玉考中乡试第一名，我实在为国家得到一位真正的人才而庆贺；这就像是老兄盛德的报偿，与高门世家的旧有荣耀没有什么不同。知道您一定会过分谦抑，但太夫人和老嫂的喜悦安慰也可以想见。第二名的张氏和第三名的董氏，都是名士中的杰出人物，这次又一同考中，实在是一件大奇事。弟从前妄说董氏一定不能胜过辰玉，看来兄长倒是胜了我一筹。昨天才收到兄长八月二日的信，原来是刑部携带奏疏的人回来带到的，迟误得很奇怪。兄长极力称道陈中丞的贤能，但他横遭佥邪之人排挤，一旦归乡便必须等待三四年。至于许府丞替朋友辩护的揭帖，固然不很雅正，但这个人确实有才，在应天的政绩尤其卓异。这位御史不能说不是迎合上意。看了邸报，觉得皇上的心意似乎有所动摇，把左班官员相继视为回护。兄长与两位老臣不在于急切挽回，而在于从容启发说明。然而大臣和台谏也想着要借此树立自己的名声，为什么反而向左右近臣纳取招安之款呢？兄长先前所说的那种人，弟求之而不得，现在竟然找到了吗？奇怪，奇怪！王中丞真是好人，我很久以后才完全知道。兄长胸中如水镜般明察，当然能够辨别；但也要防备那些善于沽名而自称正直的人，以及这些诡诈之徒不在那个党派中，却未必都能洞悉事情底里。弟弟先前的奏疏，只是把所见所闻中的事情写出来；其中关于孔庙的一篇奏疏，似乎迂阔，又似乎滞泥不通，但我自认为这是平生确定的见解，不知兄长是否能够首肯？张肖甫的变故，也发生在闰六月黄杨之厄，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又 五天前收到老兄的回信，以及辰玉寄来的试卷，读后大声惊叹，几乎笑倒，真是前所未闻。张、董二人的试卷也已经刊刻流传，只是还没有看到。郑生是什么人，竟然也考中会试了吗？兄长说的“欢喜障”，我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弟弟多说？至于弟弟我，只有烦恼障罢了。入冬以来身体稍微康健，饭量和大腿上的肉也略有增加，但近来脾泄时有发作，一泄便停止。忽然又有廉将军那样的年老之累；一来因为旧事逼迫，想要回归，二来尤其不能适应北方。如今已经闭门等待命令，不应再参与外面的事情。弟弟想到旧日同僚之长阴司马，他勤谨稳当、清正修身、周详雅正，正是我眼中所希望的人。他历任官职三十三年，没有公事私事上的小过失，而且是在任上因病去世，恐怕蜀中的抚按官不便上奏，所以我和接任他的吴司马商议，写奏疏为他请恤，奏疏由弟弟起草。不知给他改换谥号的典礼是否可以不吝办理？肖甫大司马的事情怎么样了？弟私下认为，这位兄长的功业，和他的同乡余肃敏公不相上下；有兄长深知其人，不至于最终默默无闻。弟只是采用年轻人的见解，想用一封奏疏塞责交代，然后完成归乡。但奏疏条理疏阔、纲目松散，陈述也没有切中要害，而且畏首畏尾，我这个身体还剩下多少呢？朝廷之上，莫不是会笑话我的话，认为我是黔驴之技吗？即使说是驴也不像驴，说是马也不像马了。如今白天还清偿笔墨文章的债务，晚上喝几杯酒，临睡便梦见返回故乡，和先父母相处；恐怕这种日子也不会长久。东西能够早早归去，附在白香山《贺四明》诗的末尾，就已经满足了。言官的奏疏多被留在宫中不发，似乎不是盛世的事情。当康陵年间，刘瑾、宁彬才有这种压制隐藏的伎俩。某给事被贬谪，不知是什么缘故，人人都感到痛快；但弟弟仍暗自替政体感到可惜。俞守气量宽宏，能够积累阴德，只是法律和纪律又该怎么办呢？传闻有关官吏颇为不肯与袁抑之相同，兄长也说这个老人没有分寸。喻君已经明白，没有什么可再插嘴的了。晋陵的诽谤渐渐澄清，而他的才干确实可以。李使君是吴中的福星，韩守是吾州的福星。（缺）这一行动，外间议论非常汹汹；虽然不能像兄长所说的那样确凿，但终究大大失去了从前的做法，弟还对此有所怀疑。此人一介不取，又没有儿子，主动请求归去，他的情意十分真诚而且持久，为什么竟然狼狈到这种地步？莫非是宦官心中怨恨他，所以颠倒黑白、毁坏他的名声吗？如果（缺）之类不能忘情于江左，而南方被拘系的君子又有大有作为的内应，老天如果保佑朱明，必定不会有这种事。由君实先说出此事，而君实竟然也不能避免，真可怕啊！天下局势早晚应当重新整顿。周恭先的事情几乎已经办成，然而母亲却等不到了。雷轰荐福寺，果然如此吗！又

译前些时收到老兄十月初七日的信，过了十多天以后，九月二十七日的信才送到。大概是差官在那里等候批复的副本，直到十月将尽才出发，所以如此。贡船请求稍稍宽限，以及把松树交给当地办理，这些都依赖老兄的力量才得以宽缓。弟弟进入部衙时，船务早已办完，只看见疲惫的士卒得到休息，每年省下数以万计的钱粮。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哪里值得顾虑呢？关于孔庙的奏疏，我本来就知道朝廷不容易实行，但还是把这番议论留下来，等待日后。如果从谏官口中提出，恐怕礼部尚书不便处理，便会束之高阁。其他所陈述的，都是琐碎不足道的事情。至于傅、冯二人的事情，如果认为迂阔，那么嘉靖年间使灭绝的宗族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封四侯一伯，为什么不说迂阔呢？如今贤者的见识只看到眼前，实在不愿老兄的明智也如此看待。贤叔父在初一那天便去世了，一年之间我们州竟失去了三位善人，真令人叹息。老兄上奉明主，下奉慈亲，千万不要因为这种无益的悲哀扰乱心神。只是他死后少了老成而懂事的人，而兄长家中原先的老仆又去世了，不可不整顿约束一番。汪司马出任固然好，不出任也好，只愿时时有人推荐他，使文坛增添光彩。少傅的宽厚、冢宰的裁断，各自按自己的原则办事就可以了。又 弟上疏请求退休，本应在亡弟刚报来讣告的时候；但因为部中缺员、需要署理，一拖延到了十月，就已经晚了。身体虽然渐渐肥壮，脾气却仍然滑泄；应酬稍微宽松一些，笔墨文章的事务反而更加紧迫。骨肉分离，知己凋零，所以想趁老兄掌握政权之时恳请退休回乡哭吊亡弟，闭门度日，私下希望万一还能重新听到师真的教诲，不至于彻底堕落。然而微薄的诚意没有得到体察，反而劳烦皇上以温和的诏旨赐留；若要坚决凿毁墙壁，再次请求，恐怕会违背老兄和元老宰公的真心。若立即出来任事，反而会成为一段虚套，交给年轻人的口舌去议论；这不是触犯藩篱，实在是进退两难，怎么办，怎么办？新年以后，应当再想办法。这个时候却给老兄添了不少麻烦。以前狂妄谈论孔庙的事情，早已料到它难以实行，有老兄一人鉴赏就足够了。弟因为考察古人而被人讥笑，却不敢心服。请兄长和我屈指计算，从孔子、孟子直到宋代诸儒，谁不是考察古人的呢？嘉靖年间两庑中大有增列和黜退，难道那时的人独自明白，到了弟弟这里反而成了迂阔吗？张肖甫司马确实有胆略和气度，建立南北功勋很大，只是在“情”字上不能裁剪洗练，宽略小节。若因为祭器上的细微瑕疵而苛刻地剥夺给他改换谥号的典礼，那么杨文襄、王襄敏、王恭襄又该怎样说呢？杨震涯已经到任，这是弟弟在孤落处境中的一件安慰。王鸿胪明年七十岁，正月拟请退休；一定没有空缺可以安排，不如按照沈三洲在淮地的先例优待晋升，以成全他的高雅志趣，如何？沈银台进士长期淹滞，实在可怜；为什么还要特别使这样正直的人受困？为什么答应了却不给他呢？老兄幸而记着他。骐儿非常感激周到的体恤和厚爱，如果时常蒙您循循善诱，使他不落入魔境，弟弟心里就满足了。功名是大事，但他的父亲福分浅薄，不敢对他再有其他希望。弟弟常常以人品勉励他，一定要称道吾兄合乎时宜的道义，一定要以辰玉为榜样，不要再像父亲一样拖沓、像叔父一样困顿。部中的咨文还没有到，不敢出来任事，对元老也不敢轻易冒犯，请您责骂一下这个卑微而未能完备行文的人。又 二十九日部中的咨文到了，奉到圣旨，其中有“屡次荐举起用”的字样；能够留在省中任丞郎，是很不容易得到的，这全是尊兄和元老宽厚假借、竭力成全的深意，部中的批复也因为兄长的缘故来安慰我，实在厚重，只是过时衰弱无能的人不敢承受罢了。归乡那天的境况也非常苦楚，弟弟留在这里完全没有意味，心识茫然，前路没有凭借，怎么办呢？初一只得勉强出门服药散罢了。先前所陈述的事情，因为在南方没有旧公文可供查考，又不敢一一询问，所以多有抵触；仰仗尊兄裁察，大半都获得允许施行。近来新任宗伯忽然有一封信，极力说孔庙的奏疏应当实行，同时有人阻挠，信中言辞很恳切，不知是否确实出自他的真意。吏部说颍公、宋公的录荫之事没有人敢承担，恐怕产生冒滥，这话是对的。若是赠官、改换谥号，又有什么妨碍呢？况且嘉靖初年颍公已经特意奏请建立专祠，云南方面的议论也已经定下来了。大体说来，前面这些事情确实属于表面上显得迂阔的言论；但我私下认为，如今这个时代，似乎不能废掉表面上的眉毛，也不能把所有迂阔之事都抛弃。又 昨天有一封短札，托辰玉在信中交给冯咸甫寄去，想来您已经全部看到了。近来读邸报，圣主的威严决断非同寻常，缇帅竟然极其尊贵傲慢，却被抛弃得像脱去蝉壳一样。阉党一人论死刑，一人永远戍边，爪牙已经被剪除了。但还把这个祸根留在身边，使他怀恨蓄怒，等待机会爆发；而且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认识与否，稍微有所窥测，便说皇上的意向偏重到这种程度，那么宦官的势力还有什么尽头呢？我私下认为，司法部门一定应当再次请求，御史台纲纪一定应当邀请九卿共同论劾，言路一定应当联名上奏，而尊兄与两三位老臣一定应当极力坚持，不要使九仞高山的功劳在最后一筐土上毁于一旦。南方虽有议论，恐怕对事情没有帮助。兄长曾说李宁远的事情，弟很留心；此人实在是良将，只是不善言辞，很有李将军的风范。长子口才锋利，却没有看见多少实效；至于次子勇猛雄健，诸位偏将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紧急时不可失去他。御史大夫在三吴的一篇奏疏，造福不浅；但如果不是兄长主持政务，谁能保证它实行？整个冬季严重干旱，近来才下雪；吾乡应当也有雪。明年春天大小麦可以希望成熟；如果这个阉党确实被铲除，区区老眼还可以擦拭干净，来看太平景象。昨天看见太宰关于时事的一篇奏疏，皇上用严厉的诏旨斥责他，恐怕难以施展抱负，怎么办，怎么办？周抚台为百姓着想的心情十分迫切，裁减节省似乎已有次序，只是听说北运的贴补数额减得太多，民情稍稍不安。治理水利不怕手脚磨破，却很受（缺）影响，想来是要求过于严厉所致。民情和士论都归向李养愚，不知道能否和韩守一起列入卓异呢？刑部刘主事被参劾，没有人不称说他冤枉。明年春天考核官吏，应当有一番升进；南方所见的人才，为什么还似乎不可不优厚安置呢？朱廷益、倪冻、周弘禴、王学曾都是袁氏的表率；周弘禴在意气之间已经老练，恰逢诸寿贤赴任，我见到他并和他交谈，他的见识大有长进，已经不再是吴下的蒙昧少年了。年终萧条，生活的兴味将尽，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不一一详述。又

译昨天有一封信托携带奏疏的官役送去。当时虽然看见台臣接连弹劾，这个阉人不容开口，司法部门列举的罪状已经明确，参劾的言辞也很严厉，但圣上的心意终究还是爱恋，没有见到果断处理。因此我急切希望司法部门再次坚持，九卿公开弹劾，言路联名上奏，而老兄与两三位老臣极力坚持；只是又担心这样会激成正德年间的故事。如今谏臣被逮捕审究，雷霆之威难以测度，这个阉人却只获准调养，皇上的雨露已经滋润到他身上；这样还希望祸根最终被铲除、宫内势力不再振作，办得到吗？谏臣的话确实狂妄直率，触犯忌讳；然而他是新进的草野之臣，哪里知道什么张、冯，而司法部门竟用罗织文法来治他。先前这个阉人的罪状被揭发，虽然出自首珰，但老兄在其中的作用实在高妙；其中的苦心不是容易说清的。哪个侍御竟敢这样妄言，虽然牵连到了老兄，却另有一层机关：虽不能使这个阉人不怨恨，却能使皇上心中不疑，将来还可以扶持正论，杜绝奸邪的萌芽。只是远方的人不能推究出最隐秘的情形，难免只追逐影子和声响，间或造成高下误判。圣上诏谕中想到兄长家里的丧事，把您看得不亚于骨肉，皇上又怎么忍心只凭表面形迹来报答您呢？吴司马想约九卿有所攻击和营救，却因为有人阻止而停止；但也觉得这样不妥，因为南方听到的消息往往已经过时，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体面罢了。弟弟归乡的念头暂时平息，却因此徒然郁结，新年终究要上一次恳切的奏疏，还要仰仗兄长维持我归葬故丘的愿望。仙师近来有消息吗？即使回去，终究也会堕落罢了。闫头陀的肉身至今还像活着一样吗？不知道朱青霞离开时情形如何。又 二十日晚上，因为看见朝廷事务纷乱，偶然有邮差方便，便附上一封短札，由我的小儿转交。前一天将要天黑时，才收到李沂给事因廷杖而成为百姓的消息。可是对这个阉人却无所不宽，对他的诏旨却无所不温和，令人扼腕而寒心。五更时，吴司马派人催促起草奏疏，我点着蜡烛仓促替他写成。司马稍微改动朱笔批语以及一两个紧要字眼，奏疏将要发出时，小九卿和三法司也各自有奏疏草稿了。听说翰林习先生先前已经上疏，说自己去留都由臣下疏远闲散之人决定，怎么能够上动天听，也不过是成全自己的体面罢了。起初我以为马侍御的奏疏只是替三位老臣解除疑惑，读过奏疏的言辞后，才觉得并不完全如此。这件事原本是吾兄的妙用，只是秘密不传；如今马侍御的奏疏一出，天下那些喧嚣私议的人，怎么能不家喻户晓？只希望吾兄不要牺牲自己的身名来图谋善后；如果兄长稍有行动，这个阉人重新出头，天下的大事就完了。起初传说户部奏疏有打七折、征收十分之七的说法，民情欣喜，认为米价可以稍稍平定；如今读完整奏疏，才知道全部征收归官，只留下三分之一，等到米价昂贵时才出售，仍然定价七钱，而各种板席之类也一概不免征收。岂止是早晨三、晚上四这样反复变更，甚至连表面给予、暗中夺取也一并废弃了；这个大司农的残忍聚敛，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桑弘羊、刘晏虽然能够使国家富裕，尚且不能免于自身祸患；此人一定没有后代了。弟弟想来只有回归一条路，但回去也没有舒展眉头的日子，总比做一个厚着脸皮的官人稍好一些，其余不敢再说。又 半个月内总共给吾兄写了三封信，虽然知道这样烦扰冒犯，但一看到这些事情便激发衷情，不能自已。起初传来李给事受廷杖的时候，三位老臣想当面在平台进奏，却被首珰阻止。兄长与歙相为正直的言论痛哭，回去便请求离职。后来得到邸报，读到其中内容，老兄上章自劾，而且极力论述重罚言官的过失，忠诚恳切，字字都是良药，句句发自肺腑。如果皇上以温和诏旨慰留，固然符合优待辅臣的体制，对圣心一定也会有所启发。从此优厚宽待谏臣，决意铲除阉毒，正如日食月食之后光明重新圆满，又有什么损害呢？又听说那位给事没有遭遇大祸，汹汹的情势稍稍平定。然而朝廷内外暗中忧虑，说这个阉人还在身边，恐怕他再次受到宠幸，酿成刘瑾、张永那样的祸患。兄长能保证不至于如此吗？皇上待兄长不亚于骨肉，而兄长报答皇上，必定竭尽股肱之力；这样的原则对弟弟可以，对兄长却不可以。圣旨中有“亡女”的事情，弟弟说“叔”字是讹误；既然看见奏疏的言辞，才知道一定是长女闺淑。使者询问此事，果然如此。兄长为国忘家，在这个时候只得痛苦割舍。如果太夫人和老嫂悲苦，又该怎么办呢？仲冬一个月之间，先失去贤叔父，又失去令女，大略和弟弟遭遇的事相同；只是弟弟衰老孤单，更加不能承受。骐儿曾经把近来的文章拿给您指正吗？云间的士人舆论非常惋惜，喻守不知吏部会怎样处置他？如果松常有空缺，倪冻是合适的人选。弟弟并不是偏爱这个人。赵司成非常佩服那篇大疏，认为是二百年来阁臣中所没有的，这篇文章是他平生眼中前所未有的。此人虽然上疏请告，意气却很平和，知道朝廷并没有薄待他。王鸿胪已经七十岁了，不敢援引年老退休，而以疾病请求，不知能否给他安排一个位置？董龙山已经去世了。世界本来就有缺陷，盛极之后使人顿觉空虚。元夕前后，两个小儿想来相看，留下他们在这里，等弟弟的短疏获准，便一同回去也可以。卦数已经周尽，元气一天天消耗；一说到仙师的偈语，便如同背上有芒刺。沈休文年近七十，长期处在端揆之位，正担心身后之事，却只请求给予退休养老的官阶。弟弟官职虽然低微，却一定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使者路过，姑且附带问候，伏望兄长鉴察体谅。又 安庆的贼人都是饥民，其中勇猛敏捷的不过十八人，总数不过三百人。先前有个醉酒的指挥，骑着未经驯服的马，马被炮声惊吓，闯入贼营而被杀，其他士卒也有死的。他们不能乘胜攻破没有城墙的县邑，抢掠府库，释放囚犯、招募党徒，却只守着一座穷山中的营寨。如今官兵四面会集，约有七千人，堵塞了他们的逃路，早晚应当擒获。近来牧所军队支取天策卫仓的粮食，这座仓库低洼，被积水浸泡，下面的粮食多已黝黑；仓中管理斗斛的军人又把沙土掺入，军士仍看见掺和的情状，想催促发放，却被巡栏的差役驱赶，于是发生争闹，郎官惊慌逃走。大司农已经查办造成弊端的人，我们部里随后逮捕了带头的六人，已经按军法惩处。恐怕流言传播，使朝廷内外汹汹，所以冒昧预先告知。场试的日期已经临近，辰玉兄本来应当高居首位，哪里敢有过多的希求？弟弟不用说官场兴味索然，就是望见故乡也害怕回去，只有归依的一点念头还不敢贸然抛弃。卦数已经周尽，生活的兴味将尽，怎么办，怎么办？携带奏疏的人要走，附带写到这里，不能一一详述。又

译昨天的奏启中偶然提到军队支粮时喧闹争执的一条，附带污损了清明的听闻。没想到大司农的丞郎害怕受到斥责，天天私下向吴给事、黄御史求情，隐瞒那里的真实情况，把罪过专门归给喧闹的人。由于天策卫仓地势向来低洼，受水的米粮有二尺深，全都黝黑腐烂，不能食用。仓中管理斗斛的军人因包赔而受到惩罚，所以去年冬天肆意把沙土掺进供应牧马处所军队的粮食中，军队已经不堪其苦。今春又应当发放粮食，军心惶惶；正准备请求改在别的仓库支取，却在临近支取时亲眼看见管理斗斛的人在壁山上拆去砖瓦，把水和沙土放下来。众人想搜查揭发其中的弊端，巡栏差役却用竹箄、马鞭殴打他们，使下面众人的情绪无法平息，于是喧闹起来，捡起瓦砾土块飞掷，主事惊慌逃走。但他们并不是有意犯罪，巡栏差役也没有受到伤害。大司农担心发生变乱，改用别的仓库供给，军队也回到队伍中去了。这里的士卒尤其多，约有七千多人；同僚之长吴司马暂时统领他们，只逮捕了五人，鞭打也只有三十下。弟私下认为处罚过宽，不足以惩戒创伤人心；但又何至于像言路新进那样张皇失措、摇撼朝廷呢？朝廷自当镇静，不必借助弟弟的话。关于建储的许多奏疏为什么全都留在宫中不发，民情不能测知圣上的意图，实在令人汹汹不安。弟弟请求退休的心情，确实已经很久了。若坐等一次考核转任，恐怕会被鹓雏讥笑；一定要等考绩之后才能离职，长途跋涉又遇酷暑，戴着褦襶奔走，似乎又成了替子孙做牛马。其余不再详说。又 近来接到两封信，十分领会尊兄为国除奸的妙用，不怕损伤名声来伸张志向，弟弟本来已经预料到了。只是这个奸人虽然退去，身边仍有人窥伺，而且内有奥援，不能不令人担忧。值得庆幸的是，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相继进用，而同事的诸位宦官大多厌恶、畏惧他，恐怕他未必能重新振作。关于建储的奏疏，太杂乱、太仓促，弟弟的看法私下与兄长相同。他那奸人所说的话，也自成一种议论；但以小人迎合的心思，牵强附会亲藩嫡庶的典制，就实在可恨了。如今上有圣母，下有三公九卿，皇上重视名义，严格遵守祖训，不至于发生别的事。只是皇子正值茂龄，讲读似乎又不能耽搁，这该怎么办呢？高郎关于科场的那篇奏疏，似乎是顺应舆情；但老兄的高名大节，哪里是其他宰相可以相比的？辰玉的宏才博学，又哪里是其他贵胄所能企望的？他也因此受到牵连，真是有愧于鼎铛之耳了。然而还不至于完全废弃公论，只是兄长的辨疏似乎过于激烈，对相互体谅、酌量处置不免稍有妨碍。从今以后，希望兄长不要把这些事留在心中；凡是指摘高生以及说有人唆使他的，都置之不听，这样就好了。弟弟请求归乡，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近来请求退休、告假的人大多不获允许，偶然想到“两义俱堕”的训诫，内心如同被针刺一般。如果皇上又赐准留任，免不了等到六月与兄长见一面，然后就归去卧居了。儿子资质衰迟，哪里敢附在辰玉青云直上的身后？况且对弟弟来说，这也不免是画蛇添足，为老父亲的面子打算，难道还要等到那时吗？又 先前宗人大理寺的官员借便附上一封信，大概当时看到邸报中礼曹郎攻击科场之事，心中急迫不安，所以有所陈说，只希望老兄把它置之不理。他既然不敢妄自诬蔑，哪里容得与他喋喋争辩呢？昨天看到复试的事务结束了，而一位比部官员又有所指斥，以致触怒天威，逮捕讯问兄长与元老，又有辨白。后来得到他的奏疏，读起来，言辞更加直率严厉，但大意却是说兄长以前的奏疏过于激烈，才导致了这件事。兄长与元老一定应当救护他；此前杖责李给事，皇上应当承担这个过失。如今如果追究到主使者，再加以惩处，那么过错就不在皇上了。贤郎没有参加科场，实在可惜；壬辰年本来完全可以考取榜首，暂时屈居一时，又有什么妨害？小儿没有寄文章来，只以游移的言辞支吾搪塞，知道他一定没有希望了。安庆的贼人本来不多，但其中颇有勇猛狡黠之徒。官军以乌合而未经训练的队伍去挑衅他们，起初安庆轻敌，死了一名指挥、一名千户；后来黄州又轻敌，伤了一名旧守备，还被抓去一名州倅；再后来安庆的旧将黄甲军也遭到劫掠，总共已经三次失败了。一名旧参将前去抚慰他们，反被他们扣留。三镇的抚臣号令不统一，将领平庸、士兵羸弱，酿成了贼势。如果再不停止，势必调动楚顺靖的一名宣慰、浙江的一营兵，就近如吴司马那样的人暂时出任督率，或许可以荡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虽然如此，到了这一步，损失也已经很不小了。吴司马所条陈请求的事项，弟弟不敢参与赞助，也不敢有所阻挠。因为司马刚到时，看到三营士卒既弱又骄纵，无法驱使；又由于损失军队的命令责任重大，万一发生意外，不能让他们出战，所以便挑选军舍余丁，得到五百多人，另编成一军，训练纯熟，平时可以压制骄兵，遇到警报又可以承担冲锋突击。弟弟所担心的是，恐怕朝廷认为有军队却不用，反而另行建立军队之外的军队，增加军饷之外的饷银，或许会发生龃龉。至于请求旗牌，大概是想借此稍稍震慑骄悍之气，为紧急时调遣谋划罢了。不知京城之下可以发给旗牌吗？如今参赞的责任虽然重大，但号令不能出一城，鞭打也不容易施加于一个校官，吴司马提出请求是应该的。只有请二三位大老裁决。弟弟的小疏能够得到批准，就是万幸。不升官、不受恩，也正是节省福分的大帮助。回乡之后，万一能够蒙受仙师的片言教诲，也胜过位列八座了。只希望兄长怜悯我。右手拇指的疮很严重，不能握笔书写，侍史明白这点，明白这点。《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致元驭阁老

译每天看到邸报，老兄上了五封奏疏，坚决卧居不出，而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慰留，态度更加恳切。皇上对兄长兼有师友之恩，那么父子之间，怎么能因为没有根据的话，就突然对自己的至亲冷淡无情呢？这里的舆情无不钦佩辰玉的才华，却惋惜他受到阻挠。至于兄长以前的奏疏，未免被认为过于激烈。古代有一个宽厚而有容人的大臣，大概也不是这样。希望老兄一心为国为民，千万不要把往事放在心上，也不要把那些党人挂在口头。在兄长看来也许是无心说出，但左右前后，难道没有趁机修补旧怨、报复他的人吗？那些为了取悦而进献这番话头的人，即便二三位谏臣加以纠驳，也很不为公论所赞许。请仔细察看，请仔细察看；弟弟不对兄长说，谁来对你说呢？骐儿在科场中潦倒，侥幸考中一第，得以脱去老头巾，确实是大幸。所担心的是，家门已经衰败，福分又薄，剩下的年运中遇到这件事，反而成了画蛇添足罢了。这个孩子近年来粗略知道好恶，方向或许不至于大错；只是懒散任性，矫枉过正，还没有恰到好处。只有请老兄时时提点教诲他，使他以无所竞争的心态处在不争的地位，谨慎行事，安定内心，将来不辱没门墙就足够了。董子于是又意气昂扬，深深佩服兄长的神明鉴识，不知他的天人策写得怎样？这是玉堂中优秀的人物。弟弟的小疏已经下发，却没有见到发还，梦中时时出现这样的故园景象；如果能够果真顺利归去，就是不再画蛇添足了。安庆的贼首已经全部擒获，人心于是安定，真是失之于东隅，收之于桑榆。吴司马的才华声望受到东南倚重，却突然想高枕休息；病势并不太重，但脾胃虚弱值得忧虑。弟弟只是劝他专心接近医药调治，这副身体还可以报效国家。耿楚侗归乡的心意也很真切，弟弟既然请求离去，哪里敢劝他留下？只是可惜这样一位老成之人罢了。王继山所处置的事也是好事，为什么还要说自己老了呢？他不过想换一枚腰章，却把事情弄得如此困难，可叹，可叹。闫希言这个人，七月以前果然患脾泄而消瘦，后来又恢复强壮丰满，往来十分潇洒。十月二十三日，他忽然经过孔千户处，索取汤水沐浴三次，坐着靠在墙上去世，七天后面色仍不改变，至今还僵坐在龛中，难道不是所谓异人吗？只是他在三个月内催促弟弟写信写得非常急切，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疮还没有完全痊愈，写这封信不能详尽。又 差官回来，接连收到尊兄两次亲笔信，全部了解了。近来诸人的态度，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希望不要把它留在心中。兄长所说的“只让骂人的嘴张开，不生害人的心”，这确实是实际情况。害人的心，兄长素来没有；至于让骂人的嘴张开，也稍微减少一些，怎么样？弟弟请求退休的奏疏，又没有得到恩准，皇上谕示说：“这个老家伙决不肯放，宁可放弟弟，不放他。”兄长已经这样了。弟弟虽然不肯做触藩的公羊，却免不了成为笼中的猿猴。考满期限逼近，不能再行请求。打算因为害怕暑热，取陆路早晚赶路。六月下旬可以到达城门之外。入朝以后，向两位宰相请求为先人撰写碑传，拜托尊兄诚恳地为亡弟撰写墓志铭，然后再陈述情由请求退休，也是一个方便。儿子还不知道甲第中的名次，将来倚仗大力庇护，假如能免除在州县任职的辛苦，就足够了。州县官本来是男子应当担任的官职，但这个孩子懒惰怠慢，支持不住。五夫子之所以不准子羔，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武选郎王一言服丧，弟弟妄自猜想主事周弘禴可以直接补任他的职缺。他因进言获罪被贬在外，已经五六年了。却听说又有奏疏极力论说各章奏留中不发是不适宜的，只是还没有看到他的言辞，恐怕过于切直，免不了又要劳烦二位老先生调护一番，怎么办呢？吴司马的病并不太严重，但略有值得忧虑之处。不过眼前他终究还是老成而明练的人，听说还想再上第二封奏疏。弟弟只是劝他接近医药治疗，不劝他退休归乡。又 整整一个月没有得到清诲，这里也没有北上的便利，先前我过去的同僚长官吴司马所上的条陈奏疏，也没有下发到有关衙门，大概途中遇到潞藩的阻隔，几乎成了隔绝。司马发出奏疏那天，偶然得了小病，因此又上了一封请求退休的奏疏。一个月以来，他每天只能喝两瓯粥，如今连一瓯也喝不下，甚至吃两三口就呕吐，肌肉消瘦，气息微弱，恐怕终于会造成隔绝。 他想再次发出奏疏便立即动身，弟弟竭力阻止他，并请医生调理，只是恐怕等不到后一封奏疏了。耿大夫虽然已经起身任事，但舌头仍稍有结滞，肤色也不够润泽。这里的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纪虽然已经超过盛年，却耳聪目明，步履轻健，吃肉吃饭与少年人没有差别。方某尤其敏捷干练，奏疏中所陈说的事没有一字不合。病了的人不能获准请退，不病的人却横遭厌弃。宫门相隔万里，这话并不是假话。弟弟在季夏初二日任职满三年，再过两天就要北上；因为害怕暑热，取陆路以求方便，但无论早晚都不能免于奔波劳苦。能够见到老兄，倾诉一番肺腑之言，并让元老太宰看到我的齿发，便仿照王父的旧例请求退休；只要能够避免后来人描画讥评，就足够了。若要结交选郎以求升迁取媚，结交言官以求容身，我一定做不到。周武选弘禴恳切地以侄子的事情相告，听说他果然是楚地的才俊。武选所上的奏疏非常正直，只是恐怕前后都触犯了宦官的忌讳，于是他们借口他越职妄言来中伤他。如果这样，必然要劳烦兄长调停；只是我不忍心让这样正直的事情在开头就受挫，这也正是不辜负兄长、表里如一的表现。世道越来越坏了，山神施展伎俩也有穷尽，老僧不见不闻却没有穷尽，请把这话进言上去。又

译前些日子材官回来，得到老兄一封信，详尽谈论科场之事，而对其他事情说得简略。虽然外间议论纷纷，像狗一样吠叫，仍然不能完全说明主考官与诸生的冤屈，但弟弟心中已经明白了。只是信末所说“如今的忧患，在内而不在外，在君德而不在吏治”。弟弟宁可承受弥天的诽谤，也不愿有一天默默无言来保全自己。又说到出处进退的打算，兄长到了五月中旬自然会明白。当时仓促之间以为只是泛泛而谈，恰好有急脚差役要走，于是仓皇替吴司马传达他病重请求退休的事情。出于至情，又不得不为弟弟考满的事情，请在发信的那天晚上到杨太宰、陆司寇那里询问，才知道详细情况，所以在信末略略提到。陆司寇想让耿大夫极力弹劾旧日的奸人，并牵连到他动摇皇储之事。不久听说这个奸人还没有进入台省，此事便悄然中止。弟弟私下与太宰商议，认为皇上已经连续数月不上朝，凡是稍微关系到政务要害的章奏全都留中。即使这个奸人没有进入圣德、圣躬之中，难道就没有值得流泪叹息的吗？杨公非常赞同，托弟弟起草奏疏；但赵少宰的意见与九卿的奏议十分相合，已经署名，而陆、耿二老又互相动摇，杨公不能不稍有改变，所以奏疏发出后，先拿给兄长和元老质询，请你们决定是否实行。弟弟私下认为，我们这些人的这次举动，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并没有违背道理。如今大小九卿联合上疏，万一圣心有丝毫醒悟，二三位大老宽容地采纳意见，改变方针、改变态度，当然是大幸。即使触怒皇上而对首先发难的人加以惩处，弟弟也一定据实自陈，附和正义与他们同日受处，决不独自留在京城吃着留置的腐败粮食。故乡蜗牛壳般的小屋，尚且足以使自己得到滋润，难道不也是幸运吗？吴司马不离去，事情势必不能办成；弟弟还不能成行，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握手畅谈心曲。儿子似乎想谋求一个小差事，不知可以允许吗？其余不再详述。又 整整一个月没有得到清诲，这里也没有北上的便利，先前我过去的同僚长官吴司马所上的条陈奏疏，也没有下发到有关衙门，大概途中遇到潞藩的阻隔，几乎成了隔绝。司马发出奏疏那天，偶然得了小病，因此又上了一封请求退休的奏疏。一个月以来，他每天只能喝两瓯粥，如今连一瓯也喝不下，甚至吃两三口就呕吐，肌肉消瘦，气息微弱，恐怕终于会造成隔绝。他想再次发出奏疏便立即动身，弟弟竭力阻止他，并请医生调理，只是恐怕等不到后一封奏疏了。耿大夫虽然已经起身任事，但舌头仍稍有结滞，肤色也不够润泽。这里的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纪虽然已经超过盛年，却耳聪目明，步履轻健，吃肉吃饭与少年人没有差别。方某尤其敏捷干练，奏疏中所陈说的事没有一字不合。病了的人不能获准请退，不病的人却横遭厌弃。宫门相隔万里，这话并不是假话。弟弟在季夏初二日任职满三年，再过两天就要北上；因为害怕暑热，取陆路以求方便，但无论早晚都不能免于奔波劳苦。能够见到老兄，倾诉一番肺腑之言，并让元老太宰看到我的齿发，便仿照王父的旧例请求退休；只要能够避免后来人描画讥评，就足够了。若要结交选郎以求升迁取媚，结交言官以求容身，我一定做不到。辰玉兄这三年中应当已经贯通天地人三才，成为大儒；考中一第，哪里值得拿来玷辱骐儿呢？只收到两封信，每封不过三十多个字，可见他的懒散。对于处理文书簿牒，恐怕他不能胜任；除此之外，再不敢有其他希望。周武选弘禴恳切地以侄子的事情相告，听说他果然是楚地的才俊。武选所上的奏疏非常正直，只是恐怕前后都触犯了宦官的忌讳，于是他们借口他越职妄言来中伤他。如果这样，必然要劳烦兄长调停；这个孩子只是不能忍心让事情在开头就受挫，他如此正直，正是不辜负兄长、表里如一。世道越来越坏了，山神施展伎俩也有穷尽，老僧不见不闻却没有穷尽，请把这话进言上去。弟弟另有一件心事请教：嘉靖三十三年以后，先人因防御边患有功，荫授原卫所副千户；又因辽左功劳，荫一子送监读书。不幸遭逢祸变，当时兵部原来的咨文被舍妹夫张生收取，后来才归还。弟弟绝不敢把这件事用在子孙身上，只想到亡弟没有做到三品官，而士骃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先人承受国家大恩，又蒙兄长提携昭雪，得以祭葬并获赠官，礼部将会据此行文，兵部查核功劳后，以荫子送监作为报答。现在想借这个荫典给士骃，而兵部以前的咨文、礼部后来的奏疏都有明确依据，请老兄从容向司封部询问；如果可以施行，等恢复职务之后，另上一疏陈请；如果不可以，也不敢强行絮叨。又

译五月二十八日，收到尊兄的亲笔教诲。此前又收到一封信，对时事说得更详细。弟弟先前附信，大概只是专为考满的事例，略有龃龉罢了。兄长的教诲完全没有提到此事，原来吏部的回咨也完全没有准许，而且还用漂亮话加以表示。骐儿信中又颇传说太宰与兄长商议想把事情放在一处办理，而兄长的教诲也完全没有提到。弟弟六月四日从金陵出发，十二日到达淮地，而秋卿的报信已经到了。于是知道兄长不居功、不显露机心，真是古代大臣的盛德和仁人的用心。兄长家中的魏公、沂公也不过如此。弟弟科甲虽然偶然排位较深，但资历浅薄，加上此前有诗咏之事，在这种壅滞的时局中，忽然超过同列而位列八座，静下来想想，难道不会脸红出汗吗？听说既已有新的任命，自己可以不必到京，又能趁此回乡哭悼亡弟、到先人的坟墓焚黄，对私人的打算来说可以说很方便了。只是想到如果马上称病请求退休，似乎不是人臣的节操，恐怕为神明所忌。况且大审在九月中旬，只好暂时履行新职；过了残年，再接连上陈情奏疏，依赖兄长之后，才可以归葬故乡。昨天看到圣谕十分温和平正，明显有悔悟（缺字）政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诸老先前的揭奏吗？以后还会另有揭奏吗？南方的奏疏虽然鲁莽，却没有严重触犯龙颜，皇上可以称得上豁达大度了。弟弟在南都面对严重旱灾而忧虑，祈祷也没有回应，污池、枯井到处干涸，来不及播种的禾苗不止一种，连花生、豆类也全都再次萎死。听说我们乡里方圆数千里更加严重，只有大麦、小麦还可以勉强支撑眼前；到了年终的粮食和规定的赋税，将来从哪里筹办呢？戊子年春天大户人家还有积存的粮食，如今已经空了。估计太仓的粮食还可以支撑几年，必须全部免除漕运米，或者免除一半，另一半减价改折，或许可以使周边剩余的百姓还有少数幸存者，也使水边盗乱的警报稍稍平息。否则天下的事情不知道要到哪里收场。确实知道二三位大老调剂此事非常困难，皇上未必相信，左右近臣未必喜欢，司农也未必愿意承担。然而国家社稷的安危、万民的生死，实在都系于此。如果是太平宰相，谁不愿意做呢？我们这里一时幸而有循良官吏聚集，如李兵使、李代巡、韩大夫、熊嘉定，尤其都是杰出之人。李某真是古人。韩某的才能足以弘济石守，刚到任就能把书房中长期盘踞的奸猾之人全部革除，众人无不称快。周中丞初到时稍微违拂舆情，后来却相当不错，而且尽心为百姓，诚恳勤勉地祈祷，受到人们称赞。南床稍微苛刻，就马上喋喋议论，将来还凭什么让任事之臣做事呢？吴司马确实是优秀的人，再上疏后病情立即有了好转，刚刚接到任命，饮食睡眠就非常甘美，只略有一点气息罢了。难道出处进退真有定数吗？弟弟只是替国家惋惜这位老成之人。又 此前有一封小信，托工部负责递送奏疏的人带去。当时手腕和手指生疮，不能执笔，托侍儿代写，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前晚本部的官役回来，收到三月十四日的信；今早又有官役回来，收到二十九日的信，相隔半月，却仍然为科场之事耿耿于怀。等读到辰玉兄的信，也是如此。大概辰玉的才华和老兄的无意，天下人都能够相信，但主考官与诸生的冤屈还没有完全昭雪，老兄奋力救护、为之申理的功劳也没有完全彰显。难怪这贤良的兄弟二人心中像有五岳压着，如今忽然豁然开朗，好像拨开了蒙昧。弟弟考满期限在六月初二，打算走陆路避热，缓慢行走以避劳累，七月初可以到达京城，先领受一次大教诲，然后再谋求归乡。恰好看到吏部关于十三年题准事例的规定：所有大小改调官员，都以调任之日为起始，不准通考，似乎难以成行。但弟弟调任应天，原本没有到任支取俸禄；再次起用应天、升任刑部侍郎，也没有到任支取俸禄；后来起用为兵部官员，则是因特别推荐所赴的任职，不是调用的任职，所领取的是该职俸禄，也不是调官的俸禄，与前例本来不同。然而人情难以预测，事变难以预料，万一到了京城门下却被拒绝，那就颜面无光，怎么见人呢？因此先向吏部发出咨文，等候他们答复，再决定是否成行。即使不获准，也只有归去罢了。方某十分健壮地经过这里，说老司徒稍微迟缓一些就责怪他旷职；即使朝廷相互明白，终究也少有生气。第四十三年考中科第，第十六年任中丞，化作一只年老而触藩的公羊；但为了不辜负兄长吴司马，我终究不敢做趋水之阳的鱎。近来他稍微能够喝粥，每天能喝两盏，但也常常呕吐逆气，气息微弱。他归乡的心情非常迫切，实在是病势所迫。这个人的才识远胜前人，心事也光明，只是他先前的条陈奏疏想增加一军，便会造成冗费并留下隐患；请求旗牌则使人惊骇，也不合国家体制，所以弟弟因此拘泥反对，不能同意。朝廷的处置是恰当的。弟弟的身体觉得比去年好些，或许不至于像顾观海那样；但每天被笔墨纸砚磨折，这都是自己造下的孽，又能说什么呢？又

译收到尊兄七月里的信，全部了解了。太夫人的慈颜稍有违和，饮食也略微减少，而骨肉亲人的变故接连而来，即使旁观的人也无不皱眉酸鼻，何况兄长呢？只是皇上敬重兄长如同师范，体恤兄长如同父子；况且时事渐渐发生变化，譬如在大海风涛之中，像兄长这样的长年、三老，按道理和形势可以离去吗？按感情又可以无动于衷地离去吗？即便获准扶侍太夫人回乡，太夫人与兄长见到一切无不感伤，思量起来，只有迎接徐氏贤寡妹入京，早晚相互慰藉，才略微算是要紧。亡弟既然承蒙兄长答应为他撰文，也足以不朽；亡者在地下也可以瞑目。润笔的礼物，不敢违反兄长的戒意，只是让诸位孤儿如何安心呢？弟弟因审谳事务紧迫，仓促上路，二十七日已经履任。右眼的翳障还没有恢复视力，医生说可以治疗，只好任其调治。脾气颇为调适，肌肤渐渐丰满，也不困于应酬。只是我所看到的情势如此，议论如此，意兴索然，几乎再没有什么余力了。到了来年元旦，只等杨、陆二老告老之后，就陈情请求退休。此时只有请兄长切切记念我。厂卫宦官又召回皇帝身边的亲信，关系牢不可破。我私下估量，这个人似乎还心有余悸，才小识浅，也未必能够撼动天门、动摇地轴。几天之内听说杨司马将要会同九卿上疏攻击他，而元老写信竭力阻止，大概考虑到激怒他的情势还不严重，但防备猜疑的意图非常急切，所以杨司马便中止了；陆、耿二老却非常锐利，杨司马恐怕没有言辞向元老回复，苦恼得难以言说。弟弟姑且劝陆君先以退让来化解对方，因为知道皇上必定没有别的意思，而且也想了结这一段事情。看了山人、方士鸣冤的辞章，真令人愤懑难平，这难道是那个小宦官所能办成的吗？施展这样的险诈伎俩，反而弄得混乱不清，难道以为世人的眼睛全都蒙昧，耳朵全都聋瞎吗？这两个给事中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概奏疏一发出，鸣冤的文书就会更加珍贵了。他本来想让皇上知道此事，难道不会反而落入对方的计谋吗？弟弟这次归来，会见的抚臣、按臣都真切爱护百姓；其中按臣宽厚平和而精明干练，善于收集民情，兵使周详敏捷而恳切诚笃，更是我眼中少见的人。我们州的知州和各县县令，真像荒年中的谷物一样可贵。皇上改折、停止征收，使百姓倒悬之苦稍稍缓解，都是两位宰相扭转乾坤的力量。只有赈济银一事，常州、镇江以及吴县不能耽搁；其余州县眼前似乎还不需要，而且此事如果办理稍有不当，便都会落入狡吏、奸胥和豪强手中，贫苦百姓反而一点也得不到。若能暂且留存三分之二用来帮助开河，既不废弃赈济的实际，又可以兴办明年的利益，不知这个主意能否实行？赵司成转任南京礼部尚书、张司业转任司成，都是很妙的安排。赵某尤其合乎时宜；只是赵（缺字）没有北上，罗康洲没有被起用，都还没有完全满足舆情。赵某的心事和胸襟，都更加光明开朗，品格尤其高出诸公之上，不敢有所隐瞒。听说儿子有回乡省亲的打算，但选官日期已经不远，往返一趟徒然增加费用和劳累，而且归乡的人往往遭人责怪而不是得到称誉；如果以请教为名劝止他回去，也可以。又 十多天前，借着到任谢恩的便利，附上一封小信。想来已经收到并阅览了。很久没有得到北方的消息，不知太夫人饮食起居如何，尊兄的近况如何？弟弟初次见到两位台臣，便敢于排斥他们的长处，想改变成规。新进的小生诋毁大臣，以此为自己博取名声；在青天白日之下，肆意驱使魑魅。盆池小沼，也要兴起风波。既惊骇又愤怒，游兴索然，决意请求归去。只是任职不久，便闭门告假，行迹涉及轻率，想勉强挨过残年。等杨、陆二公告老之后，立即接连上章恳请。没想到黄（缺字）的奏疏，先前已经牵连到我，使铨曹也受到株连，一概被视为欺罔。拾取杨、王言论的余绪，又附会上刻薄深文的说辞。弟弟考满之后，任官本来是凭推荐起用，与调任无关；而且历任的是侍郎升任的俸禄，不是府尹调官的俸禄。然而仍然援用前例，不敢让自己心安，于是咨请吏部。吏部说，例内原有偶然遭到诬陷、但没有玷污公论的人，不受此例限制；仍然错误地用褒饰之辞予以奖许，弟弟是通晓道理后才前往吏部的。如今说弟弟欺罔，又说吏部也属于欺罔，这是什么道理？况且若以出处进退来议论弟弟，就可以考满；若弹劾弟弟，就不可以考满。奏疏下发以后，杨太宰、赵宗伯、我家的廷尉、汤考功以及五六位相识的人来访，都说陆五台想要挑剔吏部却做不到，只能守住统一的法令；他首先举出弟弟不应考满、汤某不应不赴部的例子，到处替人说这件事。因为汤某的官位还轻，所以没有牵连到他。陆某与弟弟交情深厚，不应至于这样，大概是无心之失罢了。弟弟名声与实际不相称，毁誉都很严重；不离去，祸患就没有尽头，所以不能不加以辩白，因而请求退休。假如不获准，也只有再上一次奏疏，失足出仕；那时悔恨会有百端，真是所谓六州四十二县的铁也铸不成这个错误了。又 太宰还写信来责备我，又托陆台老劝止我不要再上奏，大概是不想让弟弟归乡。如今世路如此狭窄急迫，人情如此险恶诡诈，不归去还要等什么？不论从出处进退的局面来说，即使只按常情说，兄长看弟弟还能调任什么部门？要等到哪一年才满任？每天战战兢兢地担忧谗言、害怕讥刺都来不及，还要温和赔笑、调和言辞去应付言官和一群少年人；而且志气兴致已经消沉，面容颈项也缩短低垂，即使有正直的言论和刚直的气节，也只能触到嘴边便停止。这样的人，还要拿来做什么呢？如今这封小疏，不敢旁及任何一个人，表面上似乎只是寻常套话，但我这一点心意，没有一丝一毫不真实，也没有一丝一毫贪恋。请兄长稍加怜悯，与元老商议，使我立即完成归葬的骸骨大恩。如果交给铨部办理，必定会被阻挠；因为这位公卿认为留在朝廷是好事，强行挽留就是深切爱护罢了。又

译此前请求退休的奏疏，想来这时已经下发了。如果蒙怜悯而准许，那么岁末还可以到家。弟弟之所以勉强出任处理政务，是怕高卧不出，又被少年人苛刻挑剔，说成尸位旷职。又担心不被听从，那么新春就可以闭门称病请求归去，这大概才合宜。如今言官诸位重视少年，轻视老成，喜欢躁进而厌恶恬静，日夜把眼光布置在南北各处，搜罗大臣的过失加以攻击。身处南方的疏远之臣，尤其是他们齿牙间容易中伤的软物，像屠宰场中的羊一样，闭口不能发出一声。弟弟还有什么脸面可以列身其中？又有什么心情可以供职呢？耿司徒为自身辩解尚且忙不过来，却还替弟弟起草挽留的奏疏。虽然草稿未能上呈，却刻在他的文集中。其中有些过分的赞誉，一定会招来人们讥笑。只是弟弟平生对待他，已经觉得自己太过鲁莽；看到这篇文章，反而更加惭愧不安。近来亡侄士骃遭遇变故，恐怕会牵累尊兄的思虑，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把消息送到。辰玉想到这个孩子孝顺友爱、忠实诚信，温文而又精通事务，继承亡弟的事业，没想到一次痞疾竟狼狈到这种地步。他年满三十还没有儿子，幸好妻子已经怀孕七个月，还可以希望万一。但上天摧残人的惨事，哪里可以预料呢？弟弟在戍年哭亡姑，在亥年哭亡从弟，在子年哭亡女，哭亡弟；今年又哭女婿，再哭侄子。两家的变故竟然如此之多，我知道兄长一定会怜悯，也恐怕不能不因此露出悲伤之色。又 兵部官役和负责奏疏的吏员回来，接连收到尊兄的亲笔教诲，得知太夫人万福、全家安康，足以慰藉。弟弟一向声望不足，反而给知己带来玷辱；尊兄与大老委曲地慰留我，使我保全体面，已经是幸事了。只是我出山时的初衷，本来以两年为期限，昨天承蒙冒昧获得一次升转，这个念头反而更加迫切。只是想到受国恩、蒙知己，不愿决裂，打算勉强支撑到二月上旬，然后借病引退。没想到初一以后，右小腿毒疮发作，大得像大腿，疼痛如同断足，遍体都是创伤，奇痒而剧痛，夜里不能成眠，肌肉消瘦，精神疲惫，因此不能等到期限，恳切上奏请求退休。幸亏尊兄怜悯而放弃挽留，另写一份草稿交给骐儿，万一请求不能获准，就接着上奏。听说王御史的条陈奏疏中，有御史黄某论说尚书王某办事不行，反而遭到他的毒害；给事杜某论说尚书耿某刚刚归来，便接着被调到外地，不知后面的说法如何，也不知是否有所牵染。但这些事与弟弟毫无关系，御史自知应当出面，所以预先点明罢了。然而弟弟哪里还可以恋恋不舍地贪图这只死老鼠呢？雒评事的一封奏疏，应当使这些人全都退避。雒某的切实程度似乎超过海忠介，只是不知他平日清正刚劲是否能如海忠介一样？造物主还没有把事情做得过分残酷。正月初四日，亡侄骃得到一个遗腹子；如果能够长大成人，就是不幸中的幸事。我们京兆仰赖兄长的力量得到一次升迁，恐怕为了避岁而住在家中，或许不能不来京一趟。关于您所说周毅轩的议论，起初也纷纷传闻，大概只是出自机户之口，不至于亲自充当送礼行贿的人。韩守丁忧，百姓失去了依靠和父母般的官员，很难找到替代者；这关系一方百姓的性命，还请兄长留意。他考满已经很久了，但父亲却不能获封，实在令人怜悯。关于考选的说法，听说是江西人传来的，其余都在贤儿的信中，不敢再赘述。又 很久没有领受大教诲，心中一直悬念。自从看到元旦起居注以及恭敬阅读诏谕，群臣知道天子明圣，超过先朝。兄长和二三位大老的忠诚所感动的，也不浅。鲸张疲惫到这种地步，伏莽之人的战火，应该暂时可以平息了。然而想到火势反而转盛，该怎么办呢？弟弟的奏疏送到的那天，已经奉到处分；否则，第二封奏疏万望与元老太宰说一声，替我拔除障碍。苦海中归返国家，故园即使死去也快乐。右小腿仍未痊愈，长了好几种疮疡，整夜不能入睡，孤零零一人，只有形影相互安慰，做活人的趣味全没有了。整个春天阴雨连绵，不是刮风就是下雪。陶弘景爱惜春光，如今我被困在空室之中，春天的景色已经快要结束了，怎么办呢？王御史忽然发表狂悖的言辞，说黄御史中了弟弟的毒。这个人自知年例将至，所以想强迫吏部；如今内有四位大老，外有太宰。弟弟如果有毒，怎么能逃过轩辕、岐伯般的言论呢？请求归去的人一定不会与他争辩，只是他无端夸张弟弟的伎俩和南方九卿的威风，而且像被殴打的人反而被责令保证伤势，这实在太可笑了。又 弟弟被疮病折磨，将近两个月了。到了仲春下旬，整夜都不能合眼，厌恶饮食，戒绝酒食。又过三天，病势忽然大为减轻。僧人达观来访，与他交谈，胸中顿觉洒然；不久又警惕起来。到了第二天，收到儿子骐的信；再过一天，拜读兄长的教诲，不觉起身跳舞称快，接连举杯畅饮，饭也顿时吃完了两罐。老兄把我从热沙中拔出来，又赐给我甘露般的洒水。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两位御史，一人升迁，一人贬谪，都与弟弟毫无关系。然而终究还是略有不安，能够归去自然就痛快了。弟弟自从归乡以后，心情郁结，闭门三个月，觉得一日如一年。幸亏老兄委曲体谅愚父子的不得已之情，为元老着想，放我们生还，感激铭刻，无法计量。只是骐儿信中说，奏疏在初一日上呈；另一封信又说在初五日上呈。邸报传到初十日，还没有看到它，而南方的同僚纷纷请求归去，恐怕终于会形成龃龉，日夜忧愁疑虑，睡眠饮食全都废止。今天早晨从张司农那里得到接报的札子，便像枯苗沾到雨水、老树重新逢春，笼中鸟、槛中猿即将有飞走的日期，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弟弟的小疏既然晚于前一封辞疏，恐怕难以再采用，不知骐儿是否曾经携带请教？如果得到皇帝的批示直接下发，就没有别的事了；交给有关部门议论，与杨震老一同复核。新太宰恐怕不免有偏袒或压抑的疑虑，必须请老兄竭力主持。太夫人听说皇上已经开船，辰玉陪行以后又延期十日，最终仍未能出发；虽然黄宗伯离去未必恰当，但留在邸舍的策略也不算错误。鲸张获罪而降职贬谪，既免于南迁，财尽技穷，估计再也不能振作了。治理国家的大气数，料想不在这个小宦官一人身上，不过使那些想要变乱的人心中的欲火、愤火忽然燃起又忽然熄灭罢了。韩守留下的恩惠，弟弟顺应众人的心情，答应替他写一篇去思记；兄长也应该写几句话来慰劳他三年的辛劳。差役催得很急，不能再替辰玉写信了，想来要说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一日、五日、十日〕 又 又

译自三月初一收到尊兄的亲笔信，得知回乡的安排已有眉目，饮食突然增加，疮疡也痊愈了。又过了二十天，书信再次杳无音信，我正愁闷地困坐一室。不久又收到兄长的信，才知回乡之事已经办成，眉头稍稍舒展。到二十五日收到邸报，早晨传来消息，说蒙皇上恩准回籍调养，并且流露出并非始终弃置我的意思。这全是吾兄怜悯我，向元老们进言，特意替我主持周全；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结局，我也不至于狼狈不堪。大概兄长对于弟弟，没有一处不是生成造就；而先君子当年的抚恤，以及弟弟今日得以归乡，更是刻骨铭心、永不磨灭的恩情。弟弟当初自行谋划出仕，以为不会超过一年，今已两年多，早已超过期限。佛经说：“顺境逆境都是方便。”两位御史竟也能帮助我归乡吗？这样想来，他们也是善知识。笼中猿、系缚的鸟，只恨不能立即奋飞。次日早晨我便从栖霞出发，陆五台等诸位多有追送者，暂且在途中小憩。不过，出仕与退处的情势相距遥远，仿佛隔着山河；有达观比丘相互砥砺，生死关头实在艰苦。我起初很向往这种生活，后来又自嘲：刚脱开一种束缚，又进入另一种束缚，姑且暂时放下，等待日后再说。这位比丘不敢径直说自己已经透悟于见地和见解之中，但他的认识十分精确，实行也专一诚笃，与莲池比丘并称江南两位龙象。近来家人已在弇园竹丛之间修筑了一间静室，颇为远离尘嚣。回去以后我将闭门谢客，暂且图求安乐。只是三个儿子接连遭逢歉收之年，公私欠债积聚如山；亡弟王集已经完稿，想在后卷刻入兄长的志铭，希望您立即留意。先君子的神道碑，也希望您劝请元老相助；大概石料早已磨治好，等待很久了。时事不敢参与议论，只愿您更加广泛地容纳意见，稍稍收敛锋芒，不使鲸珰之流振作起来，这也是宗社的福分。圣上近来身体如何？威刑是否稍稍宽缓？我在田野之间仍有一念耿耿不忘，兄长不会笑我像杞人忧天吧？在丹阳道中遇到骐儿和平头奴北上，姑且托他们附上问候，余不尽述。又。前些时候有一封信托人附上，陈述感谢之意，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回到家园，泉石依旧，花竹一天比一天新鲜；闭门谢客，与禽鸟游鱼相互亲近。间或邀请贤叔和两三位老朋友，以杯酒相互慰藉。儿子们用谈笑助兴，一切世态炎凉都不放在眼里。先右军说过：“终究应当快乐地死去。”这大概并非虚言。所苦的疮疡已经脱落，脾气调理很久了，肌肉也稍稍丰润。儿子们先前说我过于衰老，似乎是想得到尊兄怜悯，好让回乡的计划决定下来。半夜魂梦也很清醒，刚才想到仙师的偈语教诲，顿时肃然，汗流浃背。前途虽然紧迫，也不过是小事罢了。只是业识茫茫，没有根本可以凭据，这是令人忧虑的。前后接到兄长两封信，后来一封的意思正与此相同，也希望弟弟斋戒，祈求上真指点迷津。唉！我们这样的行为，难道肯轻易得到怜悯吗？即便如此，弟弟也不敢不努力。兄长说已经有密奏上达，皇上立即为之感动；况且邹尔瞻这样圣明，推心置腹地爱护您，难道会轻易舍弃兄长吗？兄长又怎么忍心突然舍弃皇上呢？前一封回信中说，皇上有旨急召退居林下的人，现任补授太宰王司马，为什么首先推举他？又为什么没有任用呢？莫非皇上的意思另有所属，与外间的议论相左吗？石东明进入计府，本来是曾经任职于阙下，不知他掌管钱粮的能力如何，但终究是个长者。大江南北，到处都在收获两季麦子，看起来似乎可以比往年增加一倍；将来如果秋收也好，孩子们也可以谋得生计。所能依靠的只是年成，并不在于大司农。记得往年曾和尊兄谈到张助甫，大概是爱惜他有保障地方的才干，并不是敢保证他是一块没有瑕疵的美玉。兄长因他在夏州的功绩而了解他，陈给事也因为他的才能而推荐他，弟弟何曾私心偏袒一个张助甫呢？如果因此受到牵连，弟弟也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若两位御史是帮助弟弟谋求归乡，那他们固然就是善知识。我的文殊大士说过：“顺境逆境都是方便。”我哪里敢责怪他们呢？进士钱某前来谒选，便托这封信附带问候。这个人温润如玉，和布衣平民没有不同；谦逊自持，俭朴节约，一介不苟。各位郎君没有不检点约束自己的，而他尤其出类拔萃。如果选任为县令，希望能把北方的好地方给他。承蒙您想为我儿子安排一个使事的职位，想来此时已经确定了。曾梦见乡宅大水上涨泛滥，景象很壮观，或许可以期待担任都水官吧。弟弟起初出仕，做的是刀笔小吏，沉浮四十四年，忝居八座，最终仍免不了以刀笔吏结束，看来确实各有命数啊！一个退居林下的老叟，写着给天上贵人的书信，却像蝉一样不停鸣叫，算了，终究要被猿鹤讥笑。又。

译朱女婿回来后收到您的亲笔信，又见到请假的奏疏和慰问赏赐的诏命，知道您的身体不适。我询问朱女婿，他说病情并不十分严重，只是元气稍弱，烦热之气侵凌身体罢了。我的心私下摇摆不定，好像悬挂的旌旗，不能飞驰，只能先派一名使者承接消息。昨天收到六月初九日的信，知道您已经完全平复，而且详细叙述了近来的时事：鸱鸟的翅膀稍稍收敛，狂犬的嘴也闭上了，而朝廷正有意逐渐收用退处林下的诸位贤者；这是第一要务。听说近来您又添了一位孙子，真是无比欢喜欣慰，便叫儿子们斟酒相庆。这样不只是盛德之后，麟趾繁盛；次公的祭祀也永远有人承继了。秋风一起，您对莼羹鲈鱼的思念，难道有一刻忘记过吗？趁着新凉，叫一条小船奉送太夫人回到锦里，再选择东南珍美肥腴的食物供奉她，哪一种王者之乐能超过这个呢？只是正如您信中所说，圣上如此眷顾知遇，难道就能轻易实现归隐的愿望吗？兄长又怎么忍心辜负他呢？眼下雨水和晴天大体应时，农人的欢呼声到处可闻；虽然米价还在上涨，但秋收已有希望。只是听说邳、徐以北，两季麦子颗粒无收，如今收获禾黍又得到雨水了吗？皇上上个月再次临朝，据说是慈宁宫强行劝促的，但也有兄长抗疏用力的缘故。只是【字形疑误】御史一类的流言诽谤，有些话实在不忍听；蜂虫【字形疑误】有毒，突然发生意外，怎么办呢？杞人和漆妇尚且不能忘记忧虑，何况是掌舵的两三位元老呢？难怪兄长一定想离去，却又不能明说要离去。李使君离开镇所途中，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只带三肩行李、两个苍头，这种清廉简朴即使比汉代苟勖、胡威也不过如此。中丞贤能与否的考察册已经造好很久，却迟迟没有发出，终究欠稳妥。韩守已经去世，新任大夫若能继承他的政绩，别驾以下都能奉行职事，那就是州民的福气。弟弟先前传授喻生诀，三天之内气息运行，效果十分明显；气息周流全身，确实像能宣通郁结、调和气机。但过了两个月，归脑后的感觉渐渐微弱、迟缓，练习起来也渐渐没有意味了。不知是这套功法本来就只能到此为止，还是我坚持得不够牢固？三天内也不容易见效；想要不停止念头，又想不使念头夹杂，长久做不到就会生病了。弟弟近年来少有疾病，整整像是获得了断欲的力量；但右眼昏花有眼眵，牙齿也几乎掉尽了，眼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中，大有胜过我的。大概先天禀赋本来就薄弱，年轻时又加以损耗，所以自然不容易收拾。刚回来时害怕暑热，还没有出门处理人事；只是亲友强要进来，也不能不见一面，不过迎送都不敢走出内门门槛。入冬后免不了料理焚黄，向官长致谢，向亲友报平安，并通报吊唁慰问。过了这以后，我又要闭门谢客了。又。上个月使者顺便带信离去时，弟弟正厌恶饮食，粥一碗也吃不完，手腕处的气息微微上冲，于是停止进食。病情消息很不好，幸而没有更加严重。医生来诊察，认为是痰火，并不是膈噎。服药颇有疗效，如今气息已经不再上冲了。粥能吃完一碗，还能再吃半碗，面色也稍稍润泽了。我活到六十五岁，世间的事情大体都经历过了，难道还会有别的牵挂吗？桑榆暮年的余荫，还能有多少呢？即使这个病不能痊愈，其他病也可以上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遗憾一直辜负先师临终化去时的期望，难以逃脱自暴自弃的过错。希望病愈后，再自行涤荡身心，努力精进。兄长一定想求归，恐怕也是这个意思。然而皇上正把昭明与塞责的重任寄托在兄长身上，以元辅的礼数相待，在朝廷帷幄中相互倚仗。若是这样，难道忍心立即舍弃自身的职责吗？何况边境战事十分紧急，朝廷的谋划尚未确定，大臣的情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西方的敌寇本来弱小，听说借兵于顺义，但其精锐骑兵还不到一万人，却把我军一扫而空，像热汤浇在雪上一样，实在太轻视我们了。昨天看到任用郑司马为经略，先前对宣大多给金帛，却不说用兵，只严厉责备顺义，断绝它的朝贡和贸易。大概是认为郑司马能够取得顺义的内心，并用贿赂使它撤兵回去。皇上明白地下旨严厉责备，是想张扬中国的威势，震慑顺义的胆量，可以说用心到了极点。若只是采用这种办法，一旦穷尽了，又拿什么制定第二种策略？弟弟是一个老病缠身、早晚等待死亡的人，尚且还如此惶恐不安，兄长难道能把这件事置之度外吗？故乡雨水晴天调和顺畅，吴县略有斑驳不齐，其余地方都大熟，米价顿时下降，花卉收成也很可观。百姓的菜色已经消退，普通人生活周转也没有拖累。弟弟也大体可以要求三个儿子供养了。巡抚台恩威并施，廉洁安静而不扰民，真是军民的师帅和父母官。兵道、州守尚未到任，乡里也没有其他坚固的依靠，我也颇为振作。骐儿如果要以我的病为由请求归来，希望您制止他。我已经向您报知，平安无须忧虑。手上的疮不能写楷书，请不要惊讶；这是代笔，行文不整齐。又。收到尊兄十月的信，知道您思念我之深且周详。近来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一场疾病竟会狼狈到这种地步，攻病与补养两方面都很困难，医药也没有效果；每天只吃三碗稀粥，痰气时常壅塞，身体只剩皮包骨头，勉强有一口气而已。弟弟已经顺从病势等待终结，儿子们却强要救活我，延长一坐之间的性命，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追想先师化去后的遗训，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等到领受甲申年的偈语，事情已如隔世；而我却在各种应酬奔走、笔墨和饮食的劳累中自暴自弃，不能节制，违背了师门盟约，惭愧辜负天地。这颗心如同被虫螫一般，不敢有一念辜负师门。所恳求吾兄的是，将来归去侍奉师真时，千万不要忘记提携我，使我在冥冥之中不至于堕落。可悲的是，天下的事情尚且可以有所作为；边境警报虽然紧急，也应当从容谋划。但掌舵的人，除了吾兄之外，只有一位瑶老，可他也正处于危险疑惧之中。兄长再看看还有什么人可以应付缓急吗？关于建储的诸道奏疏，皇上震怒异常，又发到郑氏那里，因而增加了一层疑惧。兄长上一封信所说的“大艰苦”，就是这件事。骐儿大体能够自立，只有两个小儿子的志业尚未成就，不能不劳烦兄长指教。即便如此，聚散如抟沙的眷属，又有什么值得牵恋的呢？太夫人愿永远福寿安康。辰玉是天下的珍宝，您要自爱，自爱。《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致申相公。

译具文启奏之后，又拜读您的教示。私下看到近来那些好事的年轻人，各自有所依附，争相排斥攻击，以博取名声地位，谋求将来的利益。甚至掌管风纪的人、言路的首领，反而遭到一般僚属的践踏欺凌。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他们自取其辱，但国体已经几乎败坏殆尽。幸赖相公和两三位元老，以正当的议论坚持原则，又以宽厚的心胸加以容纳，使那些强嘴之人稍稍停息。我每次读到圣旨和铨部的答复，没有不击节叹服的。雒生忠诚正直，如果不是圣上的宽宏气度和相公的调解，早已粉身碎骨。承蒙您告知南方那些因喜事而妄言的人，略加处置一二；而他们的党魁把黄生的升迁任用说成是替下走我造成的连累，使我早晚离开国家；况且相公洞察一切，我也不愿同他们争辩。听说元旦将召见应对，并且要见二皇子，想来册立之事已有机会。如果召用宦官的旧说已经深入人心，恐怕就不容易豁然开朗。相公也应当从容观察时机而行动，希望不要激烈。病中之言漫无边际，伏望明察宽宥。致申、许、王三位相公。谨此启告：我不过是樗木栎木一般的庸常之才，器量狭小浅薄，久已废居山野，本来甘愿沉沦。往年先父既蒙受皇上光明宽大的恩典，任命的文书很快下达，无论从名分还是从情理说，都没有可以推辞的道理，只好厚着脸面出仕，冒领了不应得的荣宠，因而招致御史弹劾。皇上既怜悯我并非有罪，又强令我供职；我虽然心怀忧惧谗言、害怕讥议，仍深深感念皇恩和知己之恩，不敢不勉力任事，驱策这匹驽马跛驴，追随于朝班之中。然而自岁首以来，受到造物主的惩罚，右胫的毒疮日益严重，一只脚仿佛被砍断，疮疡遍及全身，呻吟了数十日，饮食减少，胸膈痞塞结滞，肌肉枯瘦削减，精神恍惚。古人所说的“钟声已经响起、铜壶滴漏也将尽，夜行仍不停止”，我真成了一个残废之人。陈述病情、请求退休的奏疏，实在是万不得已；我确实知道这样做上对不起国恩，下对不起知己，这份耿耿不忘的心情，只能永远铭记在心。承蒙您允许为先父使名节不朽，我恭敬地奉持此意归去。趁先父墓碑尚未磨灭，将它刻在墓道上，以惠及子孙，这个恩赐实在太大了。我的内心充满了哀痛恳切之情，实在无以任受。致杨二山太宰。谨此启告：我不过是放纵疏懒而无才的人，名声与实际相违，受到御史弹劾，又连累了铨选官员的部门。幸亏我翁您明目张胆地为我主持公道，再次劳神上奏大疏，辨明我并非有罪；至于我请求退休的奏章，您又过分地给予训诫和褒奖，委婉曲折地为我挽留。我并非不想勉力修治职事，对上报答国恩，对下酬报知己；只是蒲柳一样的体质，已经过了秋天便凋零，枯朽的树株，再也没有盼望春天的可能。自初一以来，右胫发作疽毒，创伤遍及全身，睡眠休息全都废止，粥食也日渐减少。如今只是呻吟辗转，痛苦得无法形容。因此冒昧陈述实情，恳请上奏乞求退休；希望您在我身陷苦海热沙之中时垂加怜悯，像洒下甘露一样，我今生来世都只有衔环结草来报答。近来我每次诵读邸报，凡是我翁您审察、驳斥和攻击的奏疏文辞，字字都存有维护国体、依循国是的意思，同时也不愿伤害年轻人敢于进言的锐气。朝廷的裁断往往如此，可以说是内心无所妄为而守持至正了。然而那些被指责的人，有时也是自己招致的。古人说过：“除去河北的贼寇容易，除去朝中的朋党困难。”只有我翁您被天下强行挽留，作为中流砥柱。离开国家的人，不应当再拿这些话来进言。只是为了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心中有一念实在不能停止罢了。雒廷评的奏疏，可以说像一滴狮子乳，使百斛普通乳汁都化成水；而皇上竟然宽容了他，足以证明圣上的气度宏大。只是册立之事还在继续推行，海内的希望也因此悬而未决。某御史的升迁，我哪里敢预先知道？可是某御史竟拿这件事来指责我，大概是想躲避将来的年例考核，便放肆开口来箝制他人，我又怎么敢辩解呢？只是人情世态如此险恶，我若这样还敢再留恋一个官职，岂不是要给清明的朝廷留下污点吗？您所说的佛书《春和》，我当即抄写进呈，不按通常次序等待。致姜大宗伯。先前收到您的大札，承蒙您把先宗伯公的神道碑文交付给我；如今又收到您的亲笔信，您赐教督促，而我正闭门请求告假，只得勉强接受您的命令，不知这篇文字是否可以刻在石上？承蒙您告知，谱牒和传记没有详细记载孙辈，而墓志的文辞又是前人所作，如今后代更加绵延兴盛，所以我不敢全部写入；否则，另行刻在铭文之后也可以。您近来见到邸报了吗？国体已经损失殆尽，朝廷诸公调和处置的办法也用尽了，不得不撰写诏谕罢了。只有雒生的一篇奏疏，显示出圣上的气度宏大，也说明海内仍然有人在。三月乘船回去时，我当径直前往玄亭请教您。不一一具陈。致耿司徒。昨天从台中事务归来，拜读您的手教，得知您尚未返回，所以暂且在郡城休息，并且仍有在金陵置地筑居的打算。这难道是造物主想让高贤前来光临，使旧都增添光彩吗？我在年末已经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没有批准。进入新正的第四天，脚病和身上疮疡仍未痊愈，我又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仍未获批准。不过朝廷诸公已经怜悯我，想放我归去，到三月初一，奏疏已经上了四次，估计早晚应当能够获准。黄侍御外调之事与我全无关系。王侍御却拿这件事来怪罪我；王侍御的贬谪，难道不是又受到仆中丞的影响吗？这种事情，三尺童子也能看明白。况且我不过是回去一次而已，有什么值得辩解的？近来我觉得心境和身心稍稍收拾得清净了些，遇到事情不至于纷扰不安，也渐渐洒脱起来。只是恐怕这还是暂时的歧路罢了。您打算上书挽留我，并且替我申明心迹；感激恩德和感念知己，这两种心情我都会有。然而这还不如赐给我甘露来洗涤胸腑。近来朋党之间聚集争讼于朝堂，几乎闹得沸腾；幸亏皇上圣明，在元旦颁布了一道戒谕诏书，才稍稍平息下来。然而其中的意图还没有停止。只是朝廷上的君子，必须把《泰》卦九二爻的爻辞体会透彻，一个字也不要放过；这样一来，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正好您的门生、宁国人梅台祚要来拜见，借着他前来请教的机会，斗胆把我的私情告诉您，恳请您赐予裁示教诲。潘时良。

译久未承受您的教诲，近来想来台驾万福。玄圭之礼告成，紫诰再次颁发，忠臣与孝子的报答，大概两方面都兼备了。知道您上了请求告老的奏疏，正当此时，皇上倚重您如同左右手，哪里忍心舍弃您？只是您的脚已经劳损到极点，难道反而要让您回到坐席上议论道理，还要兼任差使，已经差不多了，怎么还忍心让您辛劳于瓠子河的工程呢？我对于国家，不过是眉毛都快掉光、耳朵也快聋了的老人，尚且还被人议论，朝廷却一定要留我，不过是勉强维持体面罢了。我虽然无才，难道能闷闷不乐地吃金陵的米吗？已经三次上书而未获批准，只有再上一次了。近来公文纷纷而来，如同聚集争讼。宰辅席位清严肃穆，却不比阊门市场的喧闹少；若不是皇上宽仁、诸老调解，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然而退处山林的人同直言无忌的年轻人结交，未尝有一天忘记快意；太原方面也不能不树立声势，因此怨恨更加深重，难怪会有牛李党争、洛党蜀党那样的嫉恨。您认为怎样呢？贤郎孝廉在溧阳，威望德行十分显著，离任后官吏百姓异口同声地歌颂思念他。那个奸猾之人已经自取败亡，又有什么损害于日月呢？近来见诸老寂静无声，不想再引起疑端，暂且搁置不论也可以。大族中有因前事受牵连的，伪造孝廉书信请求解脱，我不敢答复那件事，也不必再追究结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儿媳向北行走，承蒙您乘船为她送行，我感激得刻骨铭心。但我的意思仍认为，骐儿向南补官，比他的妻子向北上路更好。疮病发作，不能亲自写信，神思昏乱，不能详尽叙述，仰请您体察存问。王言卿方伯。屈指计算我们分别，尊雅已经过了很多年。门下正当壮年而我已老了。遥想您清正坚贞的操守、开通敏捷的才华，历任中外职务，所到之处声誉功业都很卓著。论资历和声望，想来没有人能超过您。近来年年歉收，百姓困苦，到处没有一块安乐之地。艰难重大的托付，早晚应当落在您身上。劳苦百姓得到安顿，局势转而稳定之后，必然会有大的施为，以慰藉众人的希望。我自丙子年归乡，闭门十二年，却错误地受到征召。操守不坚定，勉强厚着脸皮出仕，悔恨也随之而来。本月请求退休的奏疏，听说已经有获准的消息，于是买船停在江口，准备谋划回弇园。去年秋天因考核功绩回乡，哭祭亡弟，因而想到门下岐山三凤年少夭折，和魏氏失去懋权一样。太原相公失去学宪君，也是我乡里彼此相望的故人。世间缺陷太多，没有什么能圆满，实在可叹。太史公近来应当更加清雅胜致；来使近来所赐教诲过于优厚，打开书信如同亲见，拜领恩赐更加惭愧，姑且附信致谢，并奉上薄礼表达一点心意，统请鉴察。张给事。我因衰病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也估计您应当已经收拾行装北上，早晚将到京口；正想派一名使者送去一封近信，您的使者却已经先到了。信中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每一句都如金石一般；可惜我鄙陋无能，不足以承接您的教益。不过偶有所见，也不敢隐瞒。大体说来，如今朝廷之中，每个人都自以为代表一种公论，在一般僚属面前自称公论，却不能彼此采用。地位高的人逞发意气，地位低的人依附权势；居于山林的人想出仕却不能，于是变成愤激；占据朝廷帷幄的人害怕他们出仕，便苦苦压制，于是形成排挤。身在局中的人往往看不清，真正有见识的人到了岔路上又背离初心，形势瞬息万变，无法揣测控制。执事只应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徐徐观察，弄清事情的缘由和各自的安处，然后发言，使弹劾奏章成为鲜明旗帜；否则暂且不要轻易行动。我被故人误导而出仕，原以为不过一年之间，不料拖延竟达到两年，悔恨百端，因此决意请求退休，完全不把流言中伤当作遗憾。三月初一的奏疏，听说车驾所在的君子怜悯我而准许了，早晚可以问候故园。承蒙您告知六编之书，足以证明清河文献的盛大，也证明贤父子的金玉之心；我得以托名不朽，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归乡后时间多，我当努力为您补正文字；另有微薄之物聊表心意，不敢说是赠行之礼，伏请明察。邹孚如。昨天上呈奏疏的人回来，接到您的亲笔信和三篇奏疏草稿，读来很有意味。第一篇奏疏起初见宰公同九卿一起上呈，触犯圣旨而没有详细说明；我认为它切中要害、深厚精粹，充满老臣忠君爱国的真挚情意。原本还疑惑是谁起草的而不可得知，得到您这篇后就明白了。第二篇奏疏对事情的体制和情势极为明晰审慎，您所承受的恩典或许不会另有变故，不知是否已经具题上呈？至于后一篇，详细而不杂乱，正直而不放肆，开头似乎逆耳，最终却应当令人悦心。贾谊、陆贽的才略，张衡、向秀的经术，也不过如此。雒生的封事，纵横激昂，似乎胜过公的文章气度，但典雅方面又有所不及。近来后生们凭意气结党排击，纷纷不止，如今难道不会使虞、芮之间的交往感到惭愧吗？雒生的奏疏如一滴乳汁，足以使百斛乳汁化为清水。公可以暂且停止上章，等待时机担任选郎，黜陟贤能与否，一次行动胜过十篇奏疏而不被采用。我决定归乡了；若不归去，绝不会出来视事。应当取公的大集仔细校订，改正文字，之后再有机会答复。我给儿子的信，绝没有小人忌恨、君子疑虑的意思，您是不是误听了什么？奏疏下达考功司后，千万烦劳您相助，使我能够从炎热的海边拔身出来。余不一一。喻邦相。我在仲秋末抵达留都，任期只剩两天时，元孚派快脚送来您所示的诗，大为惊骇，不知其中所说的是什么，原来是还没有看到您拂袖归去的消息。第二天俞驾部来拜访，我询问他，说船已经开了。又过一天，从元孚那里收到信，却说船还没有开。我急忙回到灯下写了几行，派吏员骑马赶往船所，船却已经开走了。消息像云雨一样虚无缥缈，忽然使人怅惘若有所失，又忽然让人感到畅快称意。神龙不能用鞭子驱赶，麒麟凤凰哪里能被羁绊？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啊！归去侍奉太公，奉上两簋食物，父子和悦安乐。出门眺望匡山，俯视彭蠡湖，不过是衣襟之间的小事罢了。我守志不坚，被人误导，勉强出仕以应对世事，遭到弹劾。虽然承蒙圣明替我昭雪，但破碎的瓦甑已经落地，哪里还能收拾修补？所以屡次上疏恳求辞职，近来似乎蒙受怜悯，已经买好一条船在江口等候。与公相比，我虽落在第二层次，但幸而尘土还没有沾染太深，或许不至于被猿鹤憎恶。有一位周山人名道在，能作诗，善于谈论，笑着想在豫章拜见您。我贪图与您相互通问，便把这几行文字交给他，等待您成为弇园归人后，再仔细唱和佳作奉赠。我正在服药，不一一。张冬官。

译我自从暂时归乡休假，冒着余暑到金陵任职，才一个月，便听到流言而闭门，请求退休两个月，才重新出门；出门不到十天，又听到侄子的变故。入春第三天，又因病请假，如今仍在医药之间，恍惚无心怀。因为这个缘故，对于平生故人都不能写一封完整的信。起初从邸报看到大疏，心中暗自疑惑，难道您遭受了霜露之病吗？后来知道您并无恙，曹子念又极力称说您拄杖游赏、与友人交游的快乐，不减当年的东山隐居；并且常常见到谢公捏着鼻子谈论的情形，令人精神爽快。我真是微不足道的小草。如今看来似乎不远就能回归，早晚可以获准；即便老了不能在少年场中追随，彼此饮酒赋诗，步履相随也不会太远。子念又说，您有迁葬之举，并且为先叔极尽情意和文辞，这本来就是厚德高谊，不是我能赞美的。承蒙您以雅札赐教，又特意派使者远道问候，莫非要破坏公不作洛中书的惯例吗？国是纷纷，仍处于迷局之中，本来不敢从我口中说出，也不应传入您的耳中，姑且发出一声感慨罢了。随信附上薄礼，伏请鉴察收纳。宗良君侯。柳陈父来访，使我得到老兄的书信教诲，如同亲见您的容颜。近来想来您的道德履历一定很好，宗正的约束也渐渐宽松；在匡山、彭蠡之间，不妨轻装带着竹篮和笋，尽情吐露胸中的奇思，以显示足以流传不朽的文章。我老了，牙齿已经掉尽，右眼渐渐昏花，恍惚之间连笔墨所见也感到局促，几乎没有生趣，更何况把簿书和应酬夹杂其中，能得到多少呢？却把这桑榆暮年的时光抛掷掉，因此决意上书请求退休，只在早晚之间了。去年秋天回乡哭祭亡者，屈指计算平生交游中称我为兄长的，有于鳞、德甫、子与、子相公；真正称我为弟弟的，有肖甫以及我家阿敬，如今只有明卿、伯玉和我还无恙。洪都朱王府中的三位俊才已经失去，贞吉兄和用晦是白头兄弟；听说他们之间似乎还有参差，我私下不明白。名声是外来的东西，哪里容得下它占据我的心呢？昨天有一位僧人号达观，我同他谈论，觉得一切都可以放下，只是在回向之处还很懒散。这种体会不敢独自享有，冒昧用来推荐给兄长。余不一一。傅金吾养心。我生来头发干燥，又一向听闻公侯世家的列传，感慨地想到傅颍公功劳很大而报偿微薄。入朝以后，我两次上书：一次是报告知闻，一次是提出议论等待后命。但不知道公的后代是否已经断绝。如今得到执事所写的《世系志》，才知道执事的曾王父是继承季公之后的人；季公虽然是继承公之后的人，但友仁实际上是颍公的儿子。以颍公的功劳和傅氏多有明德，加上执事又贤能而好文，能够不忘祖先，又是蔡子的故人，并且有人为您介绍请求，我哪里敢推辞呢？只是遗憾我荒疏落拓、没有文才，无法回报您深厚的心意。得到蔡子古文数十篇，刚劲峻拔而清洁，是我敬畏的朋友。执事的高斋中可以说得到了真正的人才。玉带不是病弱之身所能承受的，而且我按惯例也从不收受别人给的润笔费，谨领两种钱币，以表示来意高雅。《本草发明》很有条理，执事刻印它，仁德实在深远。感谢您的书信和刻书之礼，随信附上薄礼，余不一一。王都阃。我因称病闭门已有两个月，辜负了春色。收到故人的一封信，心情顿时愉快起来，何况又以珍味加以慰问呢？后来寄来的乳柑尤其美好绝妙。今年温州没有运船，王大参失约，龙博士升迁，刘将军去世，我与这种美味已经隔绝很久了。剥开时香雾弥漫，咀嚼时甘露溢满牙齿，简直像面对王会稽一样。我的请求退休、称病请假，已经上了四道奏疏。今天早晨似乎有获准归还的消息，想来正是您希望听到的；贵司的公文稍稍迟延，已经托付给府中大帅了。手上有疮，字写得草草，余不一一。王松屏。当年我这个不孝兄弟叩伏阙廷时，蒙受先宫保公像骨肉一样的顾盼，又承蒙他为先尚书作传，这些事一直铭记在心。只是山川阻隔，道路遥远，书信往来也很稀少；我也曾两次寄信问候，却没有得到回信。难道令先公保爱惜天和，对一切书信往来都谢绝了吗？还是所有托付使者都遇到了殷洪乔呢？我常常从蜀中士大夫那里私下听闻您的起居，都说您面色红润、头发乌黑，气息充足而精神旺盛，好像得到了玄素之术的秘密，彭祖、偓佺也不足以相比。近来看到邸报，才知道您已经游于帝廷。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今后还能把指南针托付给谁呢？只是上面屡次劳烦圣心，在太宰、宗伯、太常、司空所掌管的职位中都举荐您。宫保公显然是一代中兴名臣，谁能同他相比呢？我衰老多病，出仕退处都没有合适的位置，已经闭门三次请假了。恰逢贵邑的旧吏前来告别，仓促之间不能准备什么，只带着不丰厚的香帛送去。道路遥远，而这个人又未必可靠，所以不敢随送厚礼，只请长者明察并留存。以宫保公高朗而善终、显赫光明来看，老丈也可以稍稍克制自己的性情，以天下大局为重了。其余不能多说。沈箕仲大参。去年春天承蒙使者专程问候，我草草写信答复，想来早已送到记室。料想您巡视所属地区时，大多在匡山、彭蠡之间。把胸中的积蓄酝酿起来，发而为文辞，与斗文争雄竞胜，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前些日子收到贤叔的信，叙述病情，使人酸鼻；不久听说已经不用服药，甬东江阁有海王的馈赠，饮酒高歌，膝下幼子稚孙，个个秀美如玉。何必在侯门前嗫嚅，去博取冷酒和干肉呢？我老了，虽然忝列常伯，实际却没有深交知己，也无法自我表现。老虎想要咬人时，并不避开豪贤权势，实在可怕。因此前后请求退休共四道奏疏，听说车驾所在的君子已经怜悯我，早晚可以回到思念莼鲈的故乡。朱虞崶学宪，我三四次寄信问候都没有遇到他；派去的使者又恐怕引起猜疑，所以不能写信答复，烦请替我向他致意说明。邦相是真正的男子汉，您的干旄车驾也时常经过他那里吗？不可失去这位朋友。恰逢周山人道在，便托他附上此信，余不详述。倪仁甫。我到京城门下，暂住观音阁。过去同僚中的长官都来会集，唯独不见执事，觉得奇怪，才知道您因母亲去世而归乡服丧。想替您分担哀痛，却做不到；想送上生刍之敬，又没有途径。正悲恻之际，使者到了。他取出所送的教诲和文辞，我读后泪流不止。执事是我通家之交，为先慈请求不朽之文。我虽困于笔墨，哪里忍心以文才不足为辞？等到完成墓志大状的草稿，才知道执事的文章宏大华丽到了极点。其中挥写先母淑德，以及尊公和贤昆季的善行嘉祥，都是不敢删去的。至于贤昆季交游盛大、与关内无关的部分，我私下删去了些。尊公按礼法不应称“太”，称“太”恐怕会触犯忌讳。子女婚嫁的详细情况，可以刻在铭文左侧，或者由执事增入，也不妨碍增加厚礼；这些我不敢推辞。另有一点薄礼，恳请登上几筵。张伯起。

译昨天经过吴门，急着回去哭祭亡者，没能叩访求取志园精舍的文字，实在遗憾。回家后脾脏生病，右眼也已经患病，稍一出门就被乡人的腰身和颈项困扰，神思恍惚，不知成了什么样子。想到抑之太宰已经去世，典范法度渐渐沦丧，知己也将要尽失。我比这位公小十岁，而比亡弟大十岁。昨天哭我的弟弟，今天又哭抑之，中间靠什么自存，能不悲痛恐惧吗？只有吾兄与我年齿相当，处于雁行之列，或许足以相互依靠，共度这桑榆暮年。只是希望您像箕山、颍水高士那样的踪迹，应当收心退处。即便如此，中秋以后我一定勉强来见您一次；新年入春后，不妨共同在斜川垂钓赋诗。余不一一。张幼于。前些日子事务繁忙，草草写信答复，想来已经送到记室。到家才一个多月，患病和处理人事各占一半时间，又有上坟以及吊唁海邑潘氏丧事，间隔之间匆匆忙忙，如今又将要收拾行装了。衰老和懒惰相逢，内心很不想出门，却又不能不暂时出门。崦嵫落日还能有多少时光，怎么能轻易把它抛在道路上呢？又想到抑之太宰突然去世，使人精神沮丧。这位公的名位、俸禄和寿命，大概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所可惜的是典范法度渐渐沦丧，知己将要尽失。姜宗伯已经获准退休，而且又加授白香山分司的品秩，您也得到一个候补的职位了吗？特派使者相闻。中秋后相约，想到劬丈烦请代为致意，到那时我也当接受他的教诲。余不一一。王百谷。我在金陵旅途中，每次承蒙您寄来的信都装满了一个小箱子；但来访者把您当作进身的阶梯，得不到回信就径自离去，所以不能一一答复。我厚着脸皮这个小人物，考核政绩到淮地便返回，经过吴门也没有进去，急着回去哭祭亡者。到家才一个多月，上坟并吊唁上海潘氏的丧事，匆匆之间又将要收拾行装了。估计中秋后两天，可以专程前往半偈斋，恭贺老蚌生珠，还可以补办汤饼之会。母亲疼爱孩子、抱着孩子，想来一定不会吝惜。您的《谋野集》盛行于市肆之间，纸张都因此涨价，却没有因此惠赠给我，莫非是不愿让鄙人略作尺牍方面的进益吗？我只在这里思念您。答张元春。京师驱逐客人就像苍蝇扑向腥味，散去又聚拢；留在京城的客人则像蚊子叮咬铁牛，没有血可以吸饱，也没有人驱赶。您为什么受到什么惩罚，竟不肯来呢？或许是担心疟疾，使君子因此中途沮丧。我的考满之事似乎稍有龃龉，等回咨得到批准，才能成行。三千里的酷暑长途，我很害怕，不打算拿身体去试验。您却只派人来一看就得到了，何必从嫂嫂织机旁取出东西来损伤她呢？又不忍拂逆您的心意，只好姑且收下，将来用别的东西祭奠回报，希望不要责怪。今春我很能吃喝，气力体质也稍稍丰厚；但桑榆暮年的余光还能有多少，只能听任它罢了。李允达。前些日子承蒙您寄来数百上千字的长信，以及各种新诗、古体诗、近体诗，都极其倾情尽意。那时我被都试诸生的事务困扰，又加上兄弟之情的忧患，心情恍惚，已没有一点生趣，不知如何裁答，只写了一首诗敷衍塞责，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想到您竟如此爱护我，竟忘了我的丑陋。您所说的“缁衣之好”和“陟冈之思”，大概无处不在，也没有一念不是深厚的。至于后来所示的一封信和八首律诗，更是无可增益了。只是我是什么人，竟敢承当这样的情意？金华自古多有神灵仙人和奇异之士，唯独在文章方面不算突出。数一数明代兴起以来，像宋承旨、王待制这一类人，才可以称为博雅君子。至于返本溯源、探求文章的根始，我还不敢自许。没想到近来竟有胡元瑞这样见识超卓的人，除了元瑞之外，又见到了您。您对于元瑞所著《诗薮》，还怀疑他抬高信阳而贬低历下，这是因为元瑞从信阳入门，这一瓣香不得不归给信阳。您只从历下入门，也没有妨碍。前一封信中您出示先青州公的行状，打算让我为墓碑撰文。我反复阅读行状文辞，心中私下认为很伟大，想提笔写作，却被其他杂务逼迫，未能完成。如今又承蒙您再次提起，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今年六月，我因考核政绩北上，抵达淮地后又有新的任命，回乡扫墓，哭悼亡弟，并与邦君、大夫、宗族亲戚和朋友往来酬答，转眼之间便没有片刻空闲；而使者又从金陵赶往南方，粮食用尽，催促答复十分急迫，所以不能详细刻印诗集一册。仓促读了它，觉得神采和趣味都明朗俊逸，只是推敲琢磨的功夫稍显不足。律诗押韵尤其不可脱漏，沈约所说的声律，不过是三尺之律罢了。希望以后在白下再为您修改。不过我将在新正决定上书请求致仕，三山的秀色，恐怕不能等到您的车驾到来。您赠送的雅礼，谨此拜谢；又有薄礼相助，不能一一详述。吴国贤 远远承接您的手书，您的雅赠和深厚情意，我十分感激。只是信中所说的事情太合于世俗礼法；若不是平生故交，不要把这种礼法施用于同调同志之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承蒙您委托我为二位夫人合撰墓表，古来似乎没有这样的先例。想到兄长夫妇情谊深厚，姑且为您动笔。只是您寄来的行状很古雅，而我所撰的墓表却是今体，恐怕不相称，也还不足以刻在碑石上。勉强记下这篇略有奇趣的文字，刊刻之后一定会流传，只是不可不再详细校核。兄长出仕后将在几月赴选？此地是赤县，倘若借重您来为金陵增色，怎么样？我已经请求归乡，希望能够获准。其余另纸再谈，不能详尽。答徐孟孺 分别之后时时想念您。自从我不能自我谨慎以来，所厌恶的只是吏部的职掌：凡被弹劾后改调的官员，按调官到任之日计算俸禄，不得把此前的任职一概合并计算。但我原本是由荐举起用，并非因调动而授官；侍郎也不是改调之官，从未有一天领取过调官的俸禄。我向铨部质问，铨部却援引十三年奏准、奉皇帝批准的条例，说偶然遭受牵累而并未玷污公论者，仍准许合并计算，得到许可后才成行，彼此都没有欺骗隐瞒。这位御史不知道实情却妄加议论，想驳掉“无玷”二字，于是故意加以苛刻修饰。如今部里的覆奏十分详尽，圣旨也十分明确。我虽有一篇辩解的奏疏，或许多半不会被准许。只是我向来淡薄做官的心情，出仕实在是不得已；况且物忌讳多取，人贵在知足，我已经决定请求致仕，非得到准许不可。兄长只管记着，明年春天二三月可以到弇州书室来访我。人情和士风已经败坏到了极点，刚一见到旧日宦官重新被任用，绿林之兵磨刀等待山人鸣冤，兄长看见了吗？太原公恐怕也不能不怒发冲冠。承蒙专使带来亲笔信，见到您挂念我的真情，实在超过骨肉之亲，感激，感激！其余不按次序详说。华孟达

译近来从任命官员的名册中得到您补授官职的消息，十分欣慰。既然成为候选官员，不久便不用再担忧俸禄不足了。浙江又是天下首要藩镇，幕府事务多有闲暇，您可以带着轻便的刀具和竹篮，悠闲地游赏吴山、西湖之间，一切烟霞泉石的胜景，都收入锦囊之中了。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将在本月中旬赴任，又承蒙清雅的馈赠，恍如亲自承接您的容颜。我的请求致仕奏疏已经上了四次，听说朝廷很怜悯我，有答应的意思。五湖的长印又应当归还我了，想来您也会替我称快。您所需要的吴方伯书信，我谨依照吩咐办理。此公爱惜人才，而且很有眼力，见到您自然会下榻相迎、执手相待，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加重情分呢？王都阃也替您写了一封信，此人也是很好的士人，和他往来，足以慰藉寂寞。请仲达兄代我致意，薄礼不能一一详说。张叔琦 自从戊子年夏天得到我亡弟去世的消息，又得知您尊敬的先公辞世的消息，我悲痛陨落之后，顾影自怜，恍惚得仿佛不知道还有这个身体。只是想写下一句话，使自己凭借它寄托于不朽之中；那么，作为后死者的责任，这个念头始终耿耿不息。我已经替亡弟写好了行状。今年仲春初，使者从万里之外来到，带来您的手书以及刘玄子比部所草拟的您先公行状，并且要我为地下之石撰文。我本来不敢不推辞，可哪里忍心推辞？恰好遇到上书之事，我闭门称病，请求致仕，得到了一点余暇，便逐步完成了这篇文字。我平生见到李于鳞的孤高峻拔、超绝流俗，又见到您先公的恢宏博大、兼容并包，认为世上没有能够与他们鼎足而立的人，徐子与汪伯玉或许稍稍接近。至于您先公，暂且不论文章，他的才干和实际功用似乎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您先公的功业伟大，墓志的文字本不应涉及我们这些人的唱和戏谑等琐事；但这些正是您先公精神所寄托之处，所以不能删去。如今朝廷长期不尊重文士，若删掉这些，后来执笔的少年便会把我当成傅会比附之人。陆太宰每次谈到谥号，常常为之扼腕，想向主爵官进言。我却认为，即使在这个时候得到谥号，也必定不能使人满意；时间久了，自然会有定论，谁还能轻易贬低或抬高呢？您寄来的先公遗物，不论是否作为润笔，都是先公亲手留下的墨迹和遗泽，接受它不可以，退还它也不可以。那幅《晋公重耳出亡图》是北宋名家的作品，运笔极其精密劲健，而又不断显出生命气息，何必一定要说是李伯时的作品呢？只是考察重耳出亡的故事，大约有三十件事，如今仅存十幅，其中可以考定的只有七件，因此不能算完整无缺。现在把它放在案头，早晚展开赏玩，使人思念您先公。古铜香盘留下来供奉在世尊面前；至于玉带、蟒袍，价值太重，而且也不是年老有病的尚书所能希望御用的东西，所以一并托使者退回。薄薄的香币，聊表修整几筵的敬意，不能一一细说。与騄侄等家信 昨天午后收到你和骕儿的信。你哥哥骃在十五日三更突然去世，使我惊骇晕倒。他是个孝顺友爱、忠厚诚信、温和慈善而通达事理的人，一生没有丝毫过失，最合我的心意。如今突然舍弃我而去，我这衰老的心情靠什么安慰？况且他一生遭遇坎坷，从未舒展过眉头，如今又夭折了，痛啊，痛啊！听说你嫂嫂已经怀孕七个月，倘若生下男孩，还足以稍稍报答行善之人。然而既夺去了你的父亲，又折损了你的哥哥，天意如此难以测度，又怎么敢肯定呢？你母亲本已处在哀痛之中，又遭遇这样的变故，处境可想而知。你和駪儿应当早晚委婉地安慰劝解她，以上有大事尚未完成，下面有儿女尚未安排，要强忍悲痛进食粥药，自我排遣。你嫂嫂尤其应该抑制感情，保养身体。你哥哥留下的血脉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哪怕像沟渠小水一样微薄，也不算失节。灵柩停放在楼下比较方便，只是不知道出殡时廊下能不能容纳抬出棺材，会不会需要拆墙？开丧时应当盖好寝具；父亲的服丧期尚未满，礼法所说的罪人，并不在于母亲是否还在世。寄去的门帖可以书写使用；如果是近房兄弟、至亲好友，情谊上不能不通知的，间隔一份发给他们，遣发也不可缺少。你哥哥去世后，各种事情无论大小都在你騄儿身上。你身体也不很强壮，必须格外注意节制和谨慎。现在让骕儿来帮助你，凡事仍同潘省老、曹永懐商量。坟上的穆位还没有下葬，怎么能说泾水会冲犯呢？如果确实冲犯，那么你祖先牌位下方右侧靠近次房的位置或许不合适。既然已经指出了问题，可以准备价钱买下金氏的田地，把泾水的水道改到水头。又听人说东边的过街楼不合适，也应当拆掉。只是这些都是小毛病，未必会如此迅速地应验，而且祸患如此之大，莫非是新宅的位置有什么不妥吗？从容请一位堪舆家来看看怎么样？高低乡田中属于你哥哥的那些，恐怕管庄的人会另生意思，可以禀告你母亲，严加核查。我在上月初六日晚上梦见你父亲对我说：“我下象棋的心法奥妙，只有这个儿子能够继承。”一旦狼狈到这个地步，我眼泪直流十行，低头掩面，涎水鼻涕满口，失声痛哭。我也痛哭着醒来，觉得十分奇怪。大概过了两天就收到你哥哥病重的消息，因此忧虑特别深。然而我还以为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痞病，也没有会骤然死亡的痞病。盛后和即使赶到，也没有办法了。却没想到病势竟如此迅速。和州的医术真神奇，最终还是没有挽回。痛啊，痛啊！其余不能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汪象先 贤叔父来访，收到您的亲笔信，申述久别之情，又承蒙馈赠扇盒，都已经领收。尊公在谼中平安无恙，在侍奉饮食、研读礼书的闲暇中，著作日益精进，不朽的大业已经完成了。您确实称得上优秀子弟，只是近来听说稍有纷扰，这是您叔父说的，莫非是因为酒德而受到小小牵累吗？请努力自爱。我自入春以来，对于世俗交游一概淡然，只有文字的习气时时来扰，正想把它驱除扫荡，您却还喜欢这些残屑吗？姑且附上一部送去，也不值得保存。贤叔父拿出您收藏的三种法帖：《戎路表》《黄庭经》《右军杂帖》，都是宋代摹拓本，纸墨极其精美；然而这是思陵亲手临摹的，在大雅方面终究不足。《阴符经》是祝希哲书写、刻在石上的作品，后面有一行所谓颜真卿的文字，下面是褚遂良的字，实为割取拼成的赝帖。希哲的六体书极其真实，却不能算大佳；他仿写眉山、双井的作品尤其低劣。我随手指出这些，想来您不会惊讶。眼病未愈，草草作答，不能逐一详述。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