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
公姓徐氏,讳阶,字子升,淞江之华亭人也。其先自河南徙,为华亭风泾乡人,世世受耕,不仕。至髙祖公德,始成以仁厚喜施予,闻里中呼之为佛子,徐佛子。徐有子公贤,公贤子公礼,皆不废为长者,而公礼尤斤斤守然诺,急义敦让。公礼有四子,其长曰思复公黼,少子旒。思复公以文无害,繇吏部选人,授宣平丞,再补宁都丞,所至着亷公惠慈之政,其吏民讴思之。满九载课最,当迁,竟谢去弗顾。旒亦举乡贡有声,公交车间,徐始大。思复公娶于林,继娶钱,皆夭,最后娶顾,而举公及赠太常典簿陈南京刑部右侍郎陟公贤之妇沈,公礼之妇黄,暨思复公顾夫人,皆以公鼎贵,推恩累赠三公,皆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妇皆为一品夫人。天子所以褒扬隠徳政术,备至,而宣平、宁都二邑至为祠以祀思复公,华亭亦祀之于乡贤,如召信臣故事,时人荣之。公之举也,寔于思复公。宣平官舎甫一岁,而女奴抱公窥眢井堕焉,小吏之妇号而出之,则絶矣。居三日,忽苏。五岁,思复公以宣平绩还道括苍岭,公复自舆而堕其下,沈深峭石戟拒,无全理,顾夫人恸哭而已。既而衣絓于树,从容下卒不死。思复公又尝置公于古刹读书,刹故多魅,僧苦之。公宿而魅不出,思复公始心异公,俾就外傅受小学,以至四子,甫阅岁,悉成诵。思复公补宁都,挟公以从,尝归自他邑,公出迎,思复公戏谓公「父逺回,子逺迎,父子之恩,天性也。」公应声曰:「君居上,臣居下,君臣之义,人伦哉。」思复公益大异公,教之属文,即工属文。十五而补博士弟子,又二载,以优等试应天不利,归。亡何而大司马聂贞襄公豹来为令,试公而竒之,曰:「是子国器也。」因进公以圣贤之学,而公亦慨然自奋,以一第不足名。公年二十,而督学萧君鸣鳯负人伦鉴,试公。第一食于庠,再试应天学士董公玘,得公文于黜而异之,取以冠诸试者,会有所龃龉,不果然,犹为第七人,梓其文。会试复在高等,既廷对,大司冦林贞肃公俊得公所射策,谓当第一,以属内阁。时少师杨文忠公廷和居首揆,用子嫌不预读巻,诸阁臣持故事,谓林公所取抑居第三人,赐进士及第,当入谒杨公,独目属之曰:“此少年名位不在我軰下。”已而顾少保费文宪公宏,公柰何不以衣钵属此少年?费公盖第一人也。其后公官与二公埒,又与杨公俱宣力鼎革间,而名寿终始则过之。寻授翰林院编修,予告归,娶沈夫人。明年八月北上,当是时,言事者以不当上尊亲意,逮讯戍谪累累。公行而遇故谏官安盘、翰林杨慎、王元凯,皆狼籍血肉中,公出槖装遗之。或谓有尾舟而诇者,公行意自若,顾独以时事稍异,有二亲在身,未敢许,忽忽不乐。至清源夜,忽梦思复公帕首而名呼公者再,辄心动,返棹还抵彭城,而讣至矣。公号哭驰归,毁瘠营葬。明年大庆覃恩,得赠思复公如公官,顾夫人为太孺人。服除次,且久之乃入都,复故官。寻奉命授中贵人书,故授书者晏入早出,一切以苟简文具而已。公曰:“毋易此曹,此曹能偾天下事。”于是寅而入,申而出,课业必谨,约礼详说,毋不欣欣倾听。时上严亡所假贷,中人为流言,以不如正德时饶者,公谓:“正徳时何可得?若曹晩不能悉旧事,今虽严寛于宪孝朝多矣。且正徳以饶故贵人亡不用侈坐法,若曹不覩宪孝朝诸冡茔、甲第相望耶?”咸拱手曰:“命之矣。”寻充经筵展书官,俄复充廷试受巻官,预修《大明会典》,再以选修祀仪成典,盖上所最属意,以一代仪礼职编纂者不能数人,而公与焉。顾首揆永嘉公缘上意请正孔庙祀,抑绌王号,下儒臣议,相顾慑詟无敢异同者,公独条具其三不必、五不可状甚晳,疏上。永嘉公盛气召公于朝房,面诘之。公徐理前说:「至高皇帝尽革岳渎号,独不革孔子号,而语遯,乃曰高帝少时作耳,何可据也?」公对曰:「高帝定天下而后议礼,宁少耶?且圣人之文无老少,不尔。明公议四郊,何以据高帝少作也?」永嘉公颊尽赤,乃复谓曰:「尔谓塑像古礼否?」公对曰:「塑像诚非古,然既肖而师事之久,何忍毁也?」永嘉公曰:「程子有云:『一毫髪不似吾亲,何以亲名之?』」公曰:「有一毫髪而似吾亲,毁之可乎?且明公能必列圣之御容无毫髪不似乎哉?而何以处之?」永嘉公语塞,则益怒曰:「若叛我!」公曰:「叛者生于附者也,某故未尝附明公,何以得言叛?」他相桂文襄公、翟文懿公咸为公股栗,劝公谢,公弗应,揖而出。于是上亦縁永嘉公意为说,以辨公当具疏请罪,独言不称职当罢,不言议非是有旨外补,而会他御史有继之者,下都察院论罪。
译徐公姓徐,名阶,字子升,是松江府华亭县人。他的先祖从河南迁来,成为华亭风泾乡人,世代以耕作为业,不做官。到了高祖徐公德,才因仁厚而喜好施舍,乡里人听说后都称他为佛子,叫作徐佛子。徐佛子有儿子公贤,公贤有儿子公礼;两人都没有失去长者的品德,而公礼尤其谨慎守信,急人之义,敦厚谦让。公礼有四个儿子,长子叫思复公黼,小儿子叫旒。思复公以文章才能而无害,经过吏部选任,授任宣平县丞,后又补任宁都县丞;所到之处,都留下廉洁、公正、惠民、慈爱的政绩,官吏百姓都歌咏思念他。任满九年,考核为最优,应该升迁,最终却辞谢离职,不再顾念仕进。旒也考中乡贡,声名显著;在公车考试期间,徐氏家族才大为兴盛。思复公先娶林氏,续娶钱氏,两人都早逝;最后娶顾氏,生下徐公,以及赠太常典簿、陈南京刑部右侍郎陟公之贤妻沈氏、公礼之妻黄氏,还有思复公的顾夫人。她们都因为徐公极其显贵,受到推恩,屡次获得追赠,三位男子都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妇人都封为一品夫人。天子用来褒扬他们隐蔽的德行和治政才能,恩典极为完备;宣平、宁都二县甚至建祠祭祀思复公,华亭也把他列入乡贤祭祀,像召信臣的旧例一样,当时人都以此为荣。徐公的科举功名,确实承自思复公。思复公在宣平任官刚满一年时,一个女奴抱着徐公偷看枯井,掉了下去;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把他救出来,却发现他已经断气。过了三天,他忽然苏醒。徐公五岁时,思复公以宣平政绩回京,途中经过括苍岭,徐公又从车舆中掉到山下;山谷深、峭石如戟,按理说不可能保全,顾夫人只能痛哭。后来徐公的衣服挂在树上,他从容下山,最终没有死。思复公又曾把徐公安置在古刹中读书,那座寺刹原来多有鬼魅,僧人深受其苦;徐公住宿其中,鬼魅却不再出现,思复公这才在心里认为徐公异于常人,命他跟随外傅学习小学,直到学习《四子书》,刚过一年,便全部能够背诵。思复公补任宁都时,带徐公同行。有一次思复公从别县回来,徐公出门迎接,思复公开玩笑说:“父亲从远方回来,儿子从远方迎接,父子之恩,是人的天性。”徐公随声回答:“君主居于上,臣子居于下,君臣之义,也是人的伦理啊。”思复公更加惊异,教他写文章,他便精于属文。徐公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又过两年,以优等资格参加应天乡试,却未能中选,回到家中。不久,大司马聂贞襄公豹来任县令,考试徐公,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于是向他传授圣贤之学,徐公也慨然奋发,认为仅仅考中一第不足以成名。徐公二十岁时,督学萧鸣凤具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主持考试徐公。徐公在府学考试中取得第一名,享受廪食。再次参加应天考试时,学士董玘从落选文章中发现徐公的文章,认为它非同寻常,想取为各试第一;恰好有所龃龉,未能如此,但仍列为第七名,并把他的文章刻印出来。会试又列在高等;廷试之后,大司寇林贞肃公俊得到徐公的策论,认为应当取为第一,便把他交给内阁处理。当时少师杨文忠公廷和任首辅,因为避嫌,不参加阅卷;各位阁臣援引旧例,认为林公所取的名次应当压低为第三名,赐进士及第。徐公将入朝拜谒杨公时,杨公独自注目于他,说:“这个少年人的声望和地位,不在我们这些人之下。”不久,顾少保费文宪公宏说:“杨公为什么不把衣钵传给这个少年呢?”费公原本是第一名。后来徐公的官位与这两位公相等,又和杨公一同在政局更替之际效力;而论声名和寿命,则超过了杨公。随后授任翰林院编修,因请假归乡,娶沈夫人为妻。第二年八月北上。当时上书论事的人,因为所言不合皇帝尊亲的心意,纷纷被逮捕审讯、充军或贬谪。徐公上路时遇到旧日谏官安盘、翰林杨慎、王元凯,他们都被打得血肉狼藉;徐公从行囊中取出财物送给他们。有人说有船尾跟踪侦察,徐公行意自若;只是因为时局稍有不同,身边又有两位亲人,所以不敢答应参与,心中郁郁不乐。到了清源,夜里忽然梦见思复公裹着头巾,连续两次呼喊徐公的名字,徐公顿时心中悸动,返航回到彭城,讣告也正好送到。徐公号哭奔驰回乡,因悲伤而毁损身体,经营父亲的葬事。第二年遇到大庆覃恩,得以按照徐公的官职追赠思复公,顾夫人封为太孺人。服丧期满后,又过了很久才入京,恢复原职。不久奉命教授中贵人读书;以往授书的官员晚来早走,一切只求苟且简略、具备形式而已。徐公说:“不要轻视这些人,这些人能够败坏天下大事。”于是他寅时入馆,申时才出,功课必定认真,详细讲说礼义,没有人不高兴地倾听。当时皇上严厉,不肯宽贷,中贵人散布流言,说不如正德年间宽松富裕。徐公说:“正德年间的情况怎么能再有?你们这些人后来任职,不能完全知道旧事;如今即使严厉,比宪宗、孝宗朝也宽厚多了。况且正德正因为宽纵,所以贵人没有不奢侈而触犯法令的;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宪宗、孝宗朝的坟茔和甲第相望吗?”众人都拱手说:“这是命令。”不久徐公充任经筵展书官,又很快充任廷试受卷官,参与修撰《大明会典》;又两次因选修祭祀礼仪而成书成典。这些都是皇上最为重视的事务,一代礼仪职掌的编纂者屈指可数,徐公也在其中。可是首辅永嘉公根据皇上的心意,请求改正孔庙祭祀制度,降低并废黜孔子的王号,交给儒臣讨论;众人面面相觑,害怕畏惧,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唯独徐公分条列举了三项不必、五项不可,写得十分明白,上疏呈入。永嘉公盛怒之下,在朝房召见公,当面责问他。公从容地解释先前的说法:“自从高皇帝把岳镇海渎的封号全部革除,唯独没有革除孔子的封号;至于说这是遯,是高帝年轻时所作,怎么可以作为依据呢?”永嘉公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以后才议定礼制,难道还算年轻吗?况且圣人的文章不分老少,不是这样。明公议论四郊之礼,又凭什么认定是高帝年轻时所作的呢?”永嘉公满脸涨红,又问道:“你认为塑造孔子像合乎古礼吗?”公回答说:“塑像确实不是古礼,然而既然已经塑成形貌,并且人们像事奉老师一样敬奉它很久了,怎么忍心毁掉呢?”永嘉公说:“程子说过:‘哪怕有一根头发不像我的亲人,怎么能称为亲人呢?’”公说:“即使有一根头发像我的亲人,也可以毁掉它吗?况且明公怎么能确定历代圣帝的御容没有一根头发不像本人呢?那又该如何处置呢?”永嘉公无言以对,于是更加愤怒地说:“你这是背叛我!”公说:“背叛产生于依附之后。我从来没有依附明公,怎么能说是背叛呢?”其他宰相桂文襄公、翟文懿公都吓得两腿发抖,劝公谢罪,公不答应,只作了一揖便出去了。于是皇上也顺着永嘉公的意思发话,认为公应当上疏请罪;但只说他不称职,应当罢免,并没有说他的议论不对、应当外调。恰逢另一位御史接替永嘉公,便把此事交给都察院论罪。
汪荣和公鋐绾院章,复缘永嘉公意,谓此邪议寔公倡之,致摇国是,宜正法以示天下。牍具而漏之。公时沈夫人病前殁,独遗二岁孤。今太常卿璠家人环泣,谓必死。公探槖中装得金二十,投之曰:「以此为棺殓费,属其孤于乡人李刑部日章。」沈进士恺曰:「幸归我太夫人。」已而曰:「太夫人有陟在足养也,君父赐我死,即死耳。」盖怡然委顺云。亡何而少司冦闻,庄简公渊中丞唐文襄公龙力为解,乃隠公名而缓其辞。狱上,上亦弗问也。公得添注延平府推官。始公自弱冠取甲第,为侍从臣,出一语而天下艳传之。履相踵于户,公意不自怿,益从聂贞襄公游,及同年欧阳文庄公徳,相与讲求良知遗训,及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反之身心,而后出之,不阔疎口语而已。至于国家典训章程比详,闾阎大小利益,靡不用以为学,而他缀羽缋绣,移商刻征,以骇怳耳目者,舎不之取。一旦伉慨持论,从容于霆霹之下,而弗为动,天下益信公之足以大受,而尚意其自禁。近出为小官,纵不鄙薄之,有故事可以优游养重。公独不然,曰:“宦大小非王臣耶?且盘根错节,所以增益我者不浅。”乃驰归泣谢太夫人,弗获朝夕罪,而单车驰之郡。至则连摄郡事,公昼夜拮据案牍,清宿系者三百人,更输银法毋得落猾胥手,毁淫祠,剏社学,取乡所教授邓柝书燔之,而采宋大儒之格言谐之韵,俾稍习诵,俗翕然变。时大盗窟尤溪,险而四出剽郡邑,势张甚。分廵诸佥事偁欲以属公捕,而难发言。公奋请身任之,乃设方畧,悬赏格以授三老,穷其窟,旬日而得酋首并余党百二十人,人以为神。满三载,迁湖广黄州府同知,当发其吏民以十家酾酒道傍,泣称觞,公为人人釂,遂歩至舟贻书谢父老,父老相率勒之石。诸生追送至建宁,乃别抵严陵,而提督浙江学校之命下,其官佥事。公归拜太夫人,已娶今张夫人,仅八日而奉太夫人之浙。既履任,岁周行郡邑必徧,大较以正文体、端士习为先,他务钩棘晦僻以相高者,虽名士弗录。既唱诸生第,人人为语所以甲乙,故即见斥者得自名而后折之,不得已而施槚楚,示惨然色,诸生人人退自快服也。御史礼公修浙通志,垂成而有以势强之伸屈者,公毅然不可,乃废第业具草,遂为后志张本。三载,改提督江西学校,其官副使,所摹画一如视浙江时而加详密。公所称良知学本,故王文成公守仁,而文成于江西最显著,自公推行之,且像文成而祀焉,其地遂有生像。公以祀者前后两省试偕计士所登式半,公造第一人,而他亦无不优等。其后服官政中外,践台省以政术名者比比。吏部初拟荐公尚宝卿、国子司业、太常少卿,俱不果。最后以皇太子出阁妙选官属,公为司经局洗马兼翰林侍读,以四品服俸居职。公之初至江西也,时相夏文愍公言羣。从子姓有欲幸进者,公面擿之曰:「乃公居座主,以而曹属我,诲不以而曹属我进也。」夏公闻之不悦,故于初宫宷选不及公。而言官有所指列,夺而属之吏部。许文简公讃采物情,得公遂以公应。公去国十年矣,而赐环盖犹未强仕,属承华政稍简,得以其暇与故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郑端简公晓、赵中丞时春、唐中丞顺之軰相琢劘为圣学益切。俄而太夫人捐馆,公哀毁骨立,悉屏谢时俗,尚以古礼行之。三载不御内,是时太夫人得请赐祭官为塟矣。甫服除,进国子祭酒未上,上再问公何以迟迟,意盖有属也。公之为祭酒,下令诸生满而厯事他曹者,必以久次毋得用,贵人居间置籍以稽膳银之数,谓典籍曰:「吾代汝弭谤也。」复为籍籍诸生之淑慝,使月朔廷诵之,以吉服受淑籍,素服受慝籍,曰:「忝在师长,毋所逃若慝也。」诸生人人相戒勉,二籍矣。久之擢礼部右侍郎,遂迁吏部。乃榜于壁曰:「咄!汝阶二十一而及,第四十三而佐天官,国恩厚矣,何以称塞?所不竭忠殚劳,而或植党以摈贤,或殉贿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禄以自营,神之殛之及于子孙,吁可畏哉!」故事吏部大僚鐍车门所接见庶官,不能得数语以示严冷。公曰:「若尔,何以能尽人才也?」乃痛折节修辞色而下之,见必深坐亹亹谘访吏治民瘼,遐陬幽蔀,因以窥见其人。顾见者亦自喜得少宰心愿为之用,公益有搢绅问声以为恒。太宰熊恭肃公浃雅重公,自以得共事晩,公亦不复守循黙辙,相与励亷节奨恬退,振淹滞抑奔竞,一时翕然归称于熊公。而会熊公以直谏忤旨去,唐文襄及吾郡周恭肃公用相继之,二公重公不异熊公,而又老多病,公数奉旨署部事。
译汪荣和公鋐主持拟定都察院的奏章,又顺着永嘉公的意思说,这种邪说实际上是公倡导的,以致动摇国家的是非标准,应当依法处死,以警示天下。奏牍拟好后便泄露了出去。当时沈夫人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孤儿。如今的太常卿璠家人围着哭泣,认为公必死无疑。公从袋中摸出仅有的二十金,扔给他们说:“拿这个作棺材和殓葬费用,把我的孤儿托付给乡人李刑部日章。”沈进士恺说:“幸好让我奉养老夫人。”随即又说:“老夫人有陟在,足以奉养她。君父赐我死,我就死罢了。”原来他神色安然,完全顺从命运。不久,少司寇听说此事,庄简公渊和中丞唐文襄公龙竭力设法解救,便隐去公的姓名,缓和了奏辞。案件上报后,皇上也没有追问。公得到延平府推官的添注。公自弱冠考中甲第,任侍从之臣以来,随口说出一句话,天下人就争相传诵;登门求见的人接踵而来,公心中并不愉快,于是更加跟随聂贞襄公游学,以及同年欧阳文庄公徳,相互讲求“良知”的遗训,以及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反求于身心的学问,然后才付诸实践,并不只是把它当作疏阔的口头话。至于国家的典章、训令、章程,公也详细考究;民间大事小事的利益,无不拿来作为学问。至于那些缀饰华丽辞藻、搬弄商业征税之事,只为惊扰耳目的东西,公一概不取。有一天,公慷慨激昂地坚持自己的论点,在雷霆震怒之下仍从容不迫,毫不动摇,天下人更加相信公足以担当大任,只是还以为他会自我约束。如今出任小官,即使不轻视这个职位,也有旧例可以让他从容任职、培养声望;但公偏偏不这样,说:“官职大小,难道不是王臣吗?况且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对增益我的才干大有帮助。”于是他飞驰回去哭着向老夫人辞谢,没有得到早晚侍奉的机会,便独自乘车赶赴郡中。到任后,接连代理郡政,公日夜辛劳处理案牍,释放了三百名长期羁押的囚犯;又改革运输钱粮的办法,不让它们落入狡猾胥吏手中;毁掉淫祠,创办社学;取来乡里所教授的邓柝之书烧掉,再采集宋代大儒的格言,把它们协和成韵,使人们稍稍学习诵读,风俗于是普遍改变。当时大盗盘踞尤溪,凭借险要地势四处抢掠郡县,声势十分嚣张。分巡诸佥事偁想把缉捕之事交给公,却难以开口。公奋然请求亲自承担,于是制定方略,悬赏授予三老,让他们穷究盗贼巢穴,十天之内便擒获首领及余党一百二十人,人们把公视为神人。任满三年,升任湖广黄州府同知。临行时,他的吏民组成十人为一队,在路旁斟酒送行,哭着举杯;公为每个人饮尽杯中酒,随后步行到船上,送信向父老致谢,父老相继把他的事迹刻在石碑上。各地生员追送到建宁,才与公分别。公到达严陵时,提督浙江学校的任命下达,官职为佥事。公回家拜见老夫人;那时已经娶了今天的张夫人,成婚才八天,便奉养老夫人一同前往浙江。上任以后,每年巡视郡县必定遍及各地,大体以端正文体、整饬士习为首要任务;其他以探究艰深僻奥来相互夸耀的,即使是名士也不录取。每次公布生员的名次,都让人人说明甲乙等第的理由,所以当即被斥退的人,得以先扬名而后折服;不得已施以杖责时,公显出严肃悲悯的神色,生员们个个退下后都心悦诚服。御史礼公修撰《浙江通志》,将要完成时,有人凭势力强行要求颠倒褒贬,公坚决不答应,于是废止原来的编纂工作,拟定草稿,成为后来续修志书的基础。三年后,改任提督江西学校,官职为副使,所规划办理的事情与巡视浙江时一样,只是更加详细严密。公所称的“良知”之学,本源于故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在江西的事迹最为显著。自公推行此学,又塑造文成公像加以祭祀,当地于是有了活着的文成公像。公所主持祭祀的前后两省乡试、会试,所取士子约占登第人数的一半;公所培养的第一名,以及其他人,也无不列入优等。后来在朝廷内外任职,凭政治才干著名的人比比皆是。吏部最初拟荐公为尚宝卿、国子司业、太常少卿,都没有成功。最后,因皇太子出阁而精选属官,公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侍读,按四品官的服色和俸禄任职。公刚到江西时,当时的宰相夏文愍公言羣有一个从子,想要侥幸求进,公当面指出他说:“您身为座主,却把你们这些人交给我;我教导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借此求进。”夏公听说后很不高兴,所以第一次选宫僚时没有选公。后来言官有所弹劾,便夺去其资格,将此事交给吏部。许文简公讃采纳众人的意见,得到公后,便用公来应选。公离开京城十年后,才得以重新入朝;这时还不到仕进最盛的年龄,恰逢东宫政务稍简,得以利用闲暇同故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郑端简公晓、赵中丞时春、唐中丞顺之等人相互切磋,使圣学更加精切。不久老夫人去世,公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完全谢绝时俗交往,仍按古礼办理丧事。三年之内不接近内室;当时老夫人已经获准由皇帝赐祭官主持安葬。服丧期刚满,公晋升国子祭酒,却还没有上任,皇上两次询问公为何迟迟不来,似乎另有任用。公任祭酒时,下令说,生员任期已满、历任其他曹署事务的,必须按资历先后任用,不得抢先;有权势的人从中说情,便登记下来,以核查其膳食银钱数额,对典籍说:“我这是替你弭除诽谤。” 公又登记生员的善恶,每月初一在朝廷诵读;接受善行名册时穿吉服,接受恶行名册时穿素服,说:“我忝居师长之位,不能逃避你们这样的过失。”生员们个个相互告诫勉励,后来便有了两本名册。过了很久,公升任礼部右侍郎,随即调任吏部。于是把一段话张贴在墙上:“唉!你仕途历经二十一阶而到达这里,年四十三便辅佐天官,国恩深厚,你用什么来报答?如果不竭尽忠诚、耗尽劳力,反而结党排斥贤能,或徇私受贿、出卖法令,或背弃公义而逢迎献媚,或贪恋俸禄而经营私利,神灵必将惩罚你,并祸及子孙,唉,难道不可畏惧吗!”按旧例,吏部大官锁闭车门,会见属官时,往往不肯说几句话,以表示严肃冷峻。公说:“如果这样,怎么能够充分了解人才呢?”于是大大降低身段,修饰言辞神色,礼遇下属;每次见人,必定长时间坐着,详细询问吏治和百姓疾苦,哪怕是偏远角落、幽隐之处,也借此观察其为人。被接见的人也都高兴自己得到少宰的知遇,愿意为他效力,公因此更有士绅间的声望,成为常事。太宰熊恭肃公浃一向器重公,常以晚年才得以共事为憾;公也不再拘守过去沉默循规的旧路,同他一起勉励廉节、奖励安贫退隐,振兴被埋没的人才,抑制奔走竞争,一时众人都归功称颂熊公。恰逢熊公因直言进谏违背圣旨而离职,唐文襄公和我郡周恭肃公用相继接任;二公器重公不亚于熊公,但年老多病,公多次奉旨代理部务。
当是时,有行重宝贿方士求大司马者,取上指胁公至再,皆弗应。后其人为大帅,竟坐败绩抵罪,而公所推毂宋。庄靖公景张、襄惠公岳、王文定公道、欧阳文庄公及范大司马鏓,皆天下所共信以为长者。大计吏,公复代周公司之,尤能于毁誉外定去留。亡论留者,即去者亦心服,亡敢望周公。卒,公推闻庄简公渊。闻公耉老人,以为非上所急,公弗顾也。闻公入,未几,公改兼翰林院学士,诲庶吉士。公虽名不废课习,而脱去所谓骈俪帖括之旧,推所真得于身心者。訾娓说之,又间朂以国典民事。其后多卓然及公世,而称名臣,咸归公善诱功。公满三品考录,璠入太学踰年,掌翰林院事,复充会典副总裁。会典虽再更定,而事由诸曹草创,往往相矛盾。上即位后,数兴革大礼,礼官不胜绵蕞,公始为创义例,挈纲领,井然一代程书。久之,廷推公入内阁,不果。寻擢礼部尚书,学士如故。疏辞温旨,不允。礼部之为政者,久好以寛大养弊,至公而肃然更始。凡王国爵封秩谥,并文武大臣陈乞祭塟,公皆衷之以请,报可,定为絜令。其考诸蕃通事、太医诸生,皆为裁画一,即猾吏有拱手受而已。时庄敬皇太子冠,公受命赞冠,甫成礼而暴疾薨。公当议丧礼,以上及百官皆为朞之服,百官仍诣门哭。上不怿,谓天子絶朞不制服,其百官服可无诣门哭。临礼着诣停柩所,辅臣读至服可无,而句之曰:“以青衣角带往可也。”公曰:“不然,絶朞者天子也,非百官也。曰可无诣门而已,非可无服也。且未有哭临而不衰服者。”定议以齐衰服临。上使中涓诇而是之,令宫中仍皆服衰。公遂为庄敬册谥副使,已命题主。上察公慎勤,又有所应制文字,独多称旨,召入直无逸殿庐,给供馔如例。寻赐飞鱼服。公遂请立皇太子,不报。自是连上疏请之,又与同直四臣请之,皆不报。盖次当继庄敬而立者裕王,是为穆宗,而景王与同岁差少,中外未测。上指所向,公恐有钓竒者,故请之亟。最后当冠,因而及。婚礼若开,讲公复请以齿叙,先裕而后景,复不允。既冠,公赞景王冠,偕诸大臣谒于临保室。上使中涓问二王行坐何若,公曰:“有上黼座在,坐则俱向西可也,行则遵伦序,且祖训严,谁敢紊之?”毋何诏二王婚,俱出就外邸。公手疏言:“臣过虑有二:端王邸隔仅一墙耳,名位既不别,而■〈执上目下御均众能保无阋声以上尘雍睦之听。又往者九重之内,有慈庆、有神寜、有鹤禁,而后人主之势沉沉。今者仅二王耳,而悉就外邸,臣不能不为陛下寒心也。”复畹中万寿节推恩,加太子太保。北兵阑入塞,遂薄都城,时事出仓卒,中外汹汹。公念诸营皆子侯,无可将者,亟请赦诸边将在廷尉狱若戴纶、李珍軰,复其官俾诣行营自効,报可。复手疏请上还大内,亟召羣臣面计兵事。上褒公忠爱,而尚难还内。召羣臣时,内阁推公督视九门,公亦慷慨请行。上倚公左右自安,故特用其副王少宰邦瑞,而谕公意焉。会有中涓陷敌归者,以敌求贡书闻,云“不许我则进兵”。上以示公及辅臣分宜公嵩等,且召对便殿。上顾谓:“当何处分?”宜对曰:“敌饥困不足患。”公曰:“敌万众薄城,剽杀人若刈菅,尚何论饥?急谋所以御之耳。”上顾曰:“善。”复问敌求贡书安在,分宜出诸褎中曰:“礼部事也。”上复顾公,公曰:“敌重且深矣,不许恐激之怒,许则彼逞而厚要我。”上曰:“苟利社稷,珠玉皮币何爱焉?”公曰:“事有甚于珠玉皮币者,陛下所不能受,则柰何?”上悚然曰:“卿虑之逺,虽然,当何处?”公曰:“请计缓之上。”曰:“何谓缓?”公曰:“遣译者至营而诘之以无畨文故,且征其情实,实则令暂出边,用前岁成例贡马行赏互市,往返少日,我城中之备完而援兵日益集,敌且退不退,我从而拒之,可十全。”上称善者再。分宜乃进曰:“上幸出一视朝。”上不荅。公从傍臾之。上曰:“可尔,得无遽耶?”公曰:“敌兵薄城下,人心惴惴。”倚陛下而重,得一跸声,若亢旱之得雷霆,宁骤也?上始首肯。公出而会廷臣议,皆言求贡非本情,不可许。公因兼酌所以面请者,疏闻而上果视朝申饬中外甚厉。会勤王兵四集,敌亦饱且去,乃下公疏不许贡。时聂贞襄公以副使为民都御史,何公栋久废,公疏荐其才,即用之。上又密谘公善后策,公言:「营兵久朘而得弱,今欲转之强,宜责新帅鸾京城楼橹废,守兵懈,向者幸敌自退耳。
译当时有人用贵重财宝贿赂方士,求谋大司马之职,拿皇上的旨意来两次胁迫公,公都不答应。后来那人成为大帅,最终因战败而获罪;而公所推荐的宋庄靖公景张、襄惠公岳、王文定公道、欧阳文庄公以及范大司马鏓,都是天下人共同信任的长者。举行大计考核官吏时,公又代替周公主持此事,尤其能够不受毁誉影响而决定去留。不必说被留用的人,即使被罢黜的人也心悦诚服,没有人敢对周公有所怨望。周公死后,公推荐庄简公渊。有人说公年老,以为这不是皇上眼下急需的人才,公不予理会。那人入阁后不久,公改任兼翰林院学士,教导庶吉士。公虽没有废止名义上的课业学习,却摆脱了所谓骈俪文和帖括文的旧习,推行自己真正从身心实践中所得的学问,反复详细讲说,并间或勉励他们关注国家典章和民间事务。后来其中有许多人卓然成才,成为当世名臣,都把功劳归于公善于诱导。公考满三品,璠入太学一年多,公掌管翰林院事务,又充任《会典》副总裁。《会典》虽然再次修订,但事务都是各曹草拟,往往互相矛盾。皇上即位后,多次兴革大礼,礼官忙于堆叠繁琐材料,公开始创制义例,提挈纲领,终于形成条理井然的一代制度书。过了很久,朝廷推举公入内阁,没有成功。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学士之职照旧。公上疏辞让,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挽留,不准。礼部主持政务的人长期喜欢用宽大来姑息弊病,到公任职后才肃然一新。凡王国的爵位、封号、品秩、谥号,以及文武大臣请求赐祭、赐葬之事,公都斟酌裁定后上奏,请皇上批准,成为明确的法令。考核各藩国通事、太医和诸生,也都统一裁定标准;即使奸猾的吏员,也只能拱手接受。那时庄敬皇太子举行冠礼,公奉命主持冠礼,礼刚完成,太子便突然病逝。公负责议定丧礼,认为皇上及百官都应服一年之丧,百官仍应到门前哭临。皇上不高兴,说天子断服期,不穿丧服;百官服丧也可以不必到门前哭临。临到举行礼仪时,皇上穿着丧服前往停放灵柩的地方,辅臣读到“服丧可以不必”时,把句子断作:“穿青衣、系角带前往即可。”公说:“不是这样。断服期的是天子,不是百官;诏书只说可以不必到门前哭临,并不是说可以不穿丧服。况且从来没有哭临而不穿丧服的。”于是议定穿齐衰丧服哭临。皇上派中涓探听,认为公说得对,于是下令宫中仍然都穿丧服。公于是任庄敬皇太子册谥副使,随后奉命题写神主。皇上察知公谨慎勤勉,又因公所作应制文章多能合乎旨意,便召他入无逸殿值班,按惯例供给膳食。不久,皇上赐给公飞鱼服。公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没有得到答复。从此接连上疏请求,又同四位一起值班的大臣共同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按次序应当继庄敬皇太子而立的是裕王,即后来的穆宗;而景王与裕王同岁,只是稍微年幼,朝廷内外都无法揣测皇上的意向。公担心皇上另有所指,出现投机求进的人,所以急切请求册立太子。最后赶上景王将行冠礼,便趁机再次提及此事。婚礼将要举行时,讲官公又请求依照年齿次序,先裕王、后景王,仍未获准。景王冠礼后,公主持景王冠礼,并与诸大臣到临保室拜谒。皇上派中涓询问二王行走、就坐应当怎样,公说:“既然有皇上的黼座在,坐时都面向西即可;行走时则遵循伦理次序,而且祖训严明,谁敢扰乱呢?”不久,皇上下诏为二王举行婚礼,二人都出居外邸。公亲自上疏说:“臣有两点过虑:端王府与另一王府只隔一堵墙,名位既没有区别,而【缺字】谁能保证没有争斗之声传到皇上耳中,损害和睦的声誉?又从前宫城深处有慈庆宫、神宁宫、鹤禁之地,后来君主的势力变得深沉难测。如今只有二王,却都出居外邸,臣不能不替陛下寒心。”不久在万寿节推恩时,公加太子太保。北方军队闯入边塞,进而逼近都城,当时事出仓促,朝廷内外人心骚动。公想到各营将领都是世袭子侯,没有可以统领军队的人,便急忙请求赦免在廷尉狱中的边将,如戴纶、李珍等,恢复他们的官职,让他们到行营效力,皇上批准了。公又亲自上疏请求皇上回到大内,立即召集群臣当面商议军事。皇上称赞公忠诚爱国,却仍难以下决心回内。召集群臣时,内阁推举公督察九门,公也慷慨请求前往。皇上依靠公在身边便感到安心,所以特意任用副王少宰邦瑞,并向公说明此意。恰逢有中涓从敌营陷没后归来,报告敌人要求进贡的文书,说:“不答应我们,就要进兵。”皇上把文书给公及辅臣分宜公嵩等人看,并在便殿召见他们。皇上回头问:“应当怎么处置?”分宜公回答:“敌人饥饿困乏,不足为患。”公说:“敌人万人逼近城池,杀掠百姓如割茅草,哪里还谈得上饥饿?应当赶快谋划抵御他们。”皇上回头说:“好。”又问敌人要求进贡的文书在哪里,分宜公从袖中取出说:“这是礼部的事。”皇上又看着公,公说:“敌人已经深入而且势重,不答应,恐怕激怒他们;答应了,则会使他们得逞,并加重对我们的要求。”皇上说:“只要有利于社稷,珠玉、皮币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公说:“事情中有比珠玉、皮币更严重的,陛下又不能接受,那该怎么办呢?” 皇上悚然说:“你的考虑很深远。即便如此,应当怎么处理?”公说:“请让我设法把事情缓下来。”皇上问:“怎么缓?”公说:“派译者到敌营,责问他们为何没有番文,并且查问其中真实情形。若确实如此,就让他们暂时退出边境,按照前一年已经实行的惯例,以贡马、行赏、互市往来拖延几天;这样我方城中的防备可以完成,援兵也会一天天聚集。敌人即使想退而不退,我们便乘势拒守他们,这样可以万无一失。”皇上两次称善。分宜公于是进言:“皇上幸而出来临朝一次吧。”皇上不回答,公从旁劝请。皇上说:“可以这样做,会不会太仓促?”公说:“敌兵已逼近城下,人心惴惴不安。依靠陛下的威重,得到一次皇帝出行的声势,就像大旱之时得到雷霆,难道还嫌仓促吗?”皇上这才点头同意。公出来后会同朝臣商议,众人都说敌人要求进贡并非真实意图,不可答应。公于是兼顾前面当面请示的办法,上疏呈报,皇上果然临朝,并严厉申饬内外。恰逢勤王军队从四方会集,敌人也已经吃饱,便撤退了,于是下令不准接受公疏中所请的进贡。此时聂贞襄公任副使、巡按都御史,何公栋长期被废置,公上疏推荐他的才干,皇上立即任用他。皇上又秘密询问公善后之策,公说:“营兵长期被削减而变弱,如今想使他们转弱为强,应当责成新任将领。京城楼橹毁坏,守兵懈怠,先前只是侥幸敌人自行退去罢了。”
宜责督臣邦瑞及定西侯傅前敌,以边备弛得阑入,冝以严候火治亭障,责新抚镇勤王兵。独延绥卒可留,今疲矣,冝恤诸道募兵者,皆文臣预选而不预战,宜参之一二亷将,得敌情毋如用谍,用谍毋如大同,冝增选。」上皆虚已听焉。时以诺延三卫,我外藩而导敌入境,集贡使显责之。公谓事虚实未可知,显责之虚则彼愤而自疑,实则彼罪不赦,将显叛我而我不能讨,是驱使就敌也。不若责之以扞圉不虔,使彼易受而后抚之,众咸服。公念敌外讧,纲纪内溃,天下事且不支,而上待我厚,不忍负之。旣以召见拄分宜公口,至是益发舒亡所顾。公之用,雅非分宜意,而前是太宰缺,廷推公当补,上犹怒之,谓「方侍朕左右,何辄拟外迁?」见以为旦夕且大拜南床,缘分宜指饰他事有所苛擿,上不听,益厚公。分宜筴亡以间之,且愧惧。而孝烈袝太庙之议,起初孝烈皇后崩,上欲祔之庙,而念压于先孝洁皇后,又睿考入太庙,非中外公论,恐千秋万岁后所祧主或非仁宗,而睿考遂下公定议,欲以孝烈先祔。公合诸大臣议朝房,大约以女后无先入庙者,请祀之奉先殿。时诸公相顾莫敢应,独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以为然,疏上,上大怒,谓「公与思忠专之足矣,何诸臣为?」令再议。公不获已,乃小婉其辞,以为太庙九室皆满,若以今上论仁宗,固在所当祧,苐此乃他日圣子神孙之事而仰烦皇上,身自议之,臣等愈有不安于心者。夫夏庙五,商庙七,周庙九,今更逓益之于太庙、奉先殿各增二室,而升祔孝烈皇后,则仁宗不必祧,而孝烈可速祔。上难于增二庙,谓公故设难以阻之,愈怒促更议祧仁宗祔孝烈,所以督责公甚峻。公虽不获终守前说,然天下信其为正。上后于元旦摘杨君表误杖之百,而氓之冀以警公。分宜因遂谓公可撼,锋距百出,公坦然而已。时大帅鸾骤有宠,利诺延之弱,欲掩之以为功,谓其实导敌,请发兵征之。下公与兵部议,公曰:「征之易耳,一征而永撤我百八十年之藩篱。且侯鸾所谓导谙达者,即得之谙达所,夫安知谙达之不利其土沃而假手我也?我得其地不能戍,将毋为敌外囿,何乃弗果征?」佥事赵时春以山东募卒入卫,颇精,侯鸾恶而欲并之,谓赵君暴且贰,流言渐狎。闻公挟缇帅炳出犒,所以慰谕有加,归语中贵人福,俾婉曲白之上,乃又弗果并。侯鸾虽内衔公,苐时方与分宜争权相构,不暇也。而会偕蓟帅有获间功,上复下公及兵部议,侯鸾、分宜軰俱获上赏,乃仅录公一子入胄监,而上特手注加公少保,分宜为怳然自失,久之。寻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仍掌礼部事。候代者服除而后解,公上疏辞,温旨不允。始侯鸾自诡以必大破敌,得上要契,眷宠无两,而其后言益不雠,顾益纵肆,邀请无已。上已心厌之,然中外犹畏其熖,亡敢及者。会鸾疽发背不能将,边警沓至,尚嚄唶不肯吐大将军印。公密言其不可恃,乞蚤更置将。上叹曰:「吾非不知之,欲甚其所为耳。」乃因兵部疏驰使夺其印,鸾一夕自恨死。时家卒五百人多降卒,亡所属,公谋于缇帅炳,俾厚抚之。寻令就外新帅,时陈其后鸾事发,妻子僇东市,家见籍而麾下亡一哗者。公又言入卫兵越数千里,弃家室,委顿途道,而提督禬不。能抚户部,复从而削其饷,不能亡怨嗟。又兵部所议,明岁入卫兵仅四分之一。夫惩侯鸾之噎,而遂废食,非计也。乞罢禬,复故饷,益入卫兵。上以问分宜,有所异同,遂寝久之。上报公禬已罢矣,卒已饷矣,独入卫非例。夫门庭固而堂自安,何京师之虞焉?公对:“所谓门庭者,大同、蓟镇耳。今大同残而蓟镇弱,何以言固?幸添调西卒以付外帅,陈使有警而后入。其于堂户相臂,使亡害。”公因颇及京营积弱状,上乃嘉公忠懐,而询京营之所以弱,今振之何繇。公谓:“营兵皆市人子,食不给,仍匿迹为舆儓,以其羡共妻孥。日练之则劳而生计薄,劳则苦,薄则怨。怨且苦则生谣诼,故其帅务为姑息以相保,食寝而已。今欲大振之,必明赏罚。欲明罚,必先赏。赏则财告匮矣。”臣以为宜汰去老弱者万人,或数千人,仍核其虚冐而取其饷,以充赏费,然后罚可行,兵可渐振也。上嘉纳之,自是眷公日益重。一品满三载,进阶光禄大夫柱国,再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六载兼支大学士俸,录一子中书舎人,两予诰命。再以筑外城功,录一子中书舎人,加少傅。
译应当责成督臣邦瑞和定西侯傅在敌前作战;边防松弛,致使敌人闯入,应当严厉整治候火、烽燧和亭障,并责成新任巡抚、镇守官督促勤王军。只有延绥的士卒可以留下,但现在也已经疲惫了,应当抚恤各道募来的士兵。文臣预先选定他们,却不参与作战,应当参用一二名廉能将领;要了解敌情,不应像任用间谍那样,不能只用大同的办法,应当增选人手。”皇上全都虚心听取。此前因诺延三卫,说是我方外藩,却引导敌人进入境内,朝廷召集贡使显然责问他们。公认为事情真假尚不可知,若没有事实便公开斥责,他们会愤怒并自我猜疑;若事实属实,他们的罪又不可赦免,这就等于公开宣称背叛我方,而我方又不能讨伐,是把他们驱赶到敌人一边。不如责备他们守卫边境不恭谨,使他们容易接受,然后再加以安抚,众人都心服。公想到敌人从外部争斗,内部纲纪又崩溃,天下的事将难以支撑;而皇上待自己深厚,不忍辜负皇上。先前因召见一事顶住分宜公的言辞,到这里便更加畅所欲言,无所顾忌。公的任用本来很不合分宜公的心意;此前太宰职位空缺,朝廷推举公应当补任,皇上还因此发怒,说:“他正侍奉在朕左右,怎么能突然拟议让他外调?”分宜公见公很快就要被任命为宰相,便借着其他事情吹毛求疵地弹劾,皇上不听,反而更加厚待公。分宜公无计可施来离间公,反而惭愧恐惧。关于把孝烈皇后附祀太庙的议论,起初是孝烈皇后去世时,皇上想把她附祀太庙,但想到她会压过先帝孝洁皇后;又想到睿考进入太庙本来就不是朝廷内外的公论,担心千秋万岁以后被迁出的神主或许不是仁宗,于是让公议定此事,想先把孝烈皇后附祀进去。公召集诸大臣在朝房议论,大致认为历来没有女后先入太庙的先例,请在奉先殿祭祀她。当时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回应,只有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认为可行,上疏奏报。皇上大怒,说:“公和思忠两人专断此事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牵扯其他大臣?”命令重新议论。公不得已,只好稍微委婉地修改措辞,认为太庙九室已经满了;如果从当今皇上的角度来议论,仁宗本来确实到了应当迁祧的次序,只是这应当是后世圣子神孙的事情,如今却要烦劳皇上亲自议定,臣等心中更加不安。夏朝太庙有五室,商朝有七室,周朝有九室;如今若把太庙、奉先殿各增加二室,并升祔孝烈皇后,那么仁宗就不必迁祧,孝烈皇后也可以很快附祀。皇上认为增加两座殿宇很困难,认定公故意设置难题加以阻挠,便更加愤怒,催促重新议定迁祧仁宗、附祀孝烈皇后的办法,对公督责得十分严厉。公虽然最终未能坚持先前的主张,但天下人都相信他的意见是正当的。后来皇上在元旦摘取杨君表奏表中的错误,杖责他一百下,并想借此警戒公。分宜公于是认为公可以撼动,便屡次从各方面施加攻击,公却坦然处之而已。当时大帅鸾骤然受到宠信,想利用诺延的衰弱来掩饰自己的过失、把它作为功劳,声称诺延实际上引导敌人,请求发兵征讨。皇上把此事交给公和兵部商议,公说:“征讨它很容易,但一经征讨,就会永远撤掉我方一百八十年的藩篱。况且侯鸾所谓引导谙达的人,即使从谙达那里得到他们,又怎么知道谙达不会贪图那里的土地肥沃,借我们的手来达到目的?我们得到那块土地却不能守卫,岂不是会成为敌人在外面的屏障吗?为什么一定要贸然征讨?”佥事赵时春带山东招募的士卒入卫,颇为精锐,侯鸾厌恶他们,想把他们连同赵时春一起除掉,散布赵君暴戾而且怀有二心的流言。公听说缇帅炳出城犒劳他们,便加意安抚慰问;炳回去把此事告诉中贵人福,让他婉转地向皇上说明,于是侯鸾又未能把他们一并除掉。侯鸾虽然内心怨恨公,只是当时正与分宜争权相互倾轧,无暇顾及。恰逢侯鸾与蓟帅一同获得截击敌人的功劳,皇上又把事情交给公和兵部商议。侯鸾、分宜等人都得到皇上赏赐,公只被登记一个儿子进入胄监,而皇上亲自批注加公少保,分宜公因此恍惚若失,过了很久才恢复。不久,公兼任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仍掌管礼部事务。等候接替公的人服丧期满后,公才获准解任;公上疏辞谢,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挽留,不准。起初侯鸾自夸一定能大败敌人,因此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宠爱,无人可比;后来他的言论越来越不能兑现,反而更加放纵恣肆,索求无休无止。皇上心里已经厌恶他,但朝廷内外仍畏惧他的气焰,没有人敢提及此事。恰逢鸾背上生疽,不能统兵,边境警报接连传来,他仍然喋喋不休,不肯交出大将军印。公秘密进言说他不可信赖,请求及早更换将领。皇上叹息说:“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让他的所作所为暴露得更充分。”于是借兵部奏疏,派使者疾驰夺走他的兵印,鸾一夜之间悔恨而死。当时他家中的五百名士卒多是投降者,没有归属,公与缇帅炳谋划,叫炳厚加抚慰。不久命他们归属外地的新帅;此时陈述侯鸾后来之事的奏章发出,他的妻子儿女在东市受辱杀戮,家产被籍没,而部下没有一个人哗变。公又说,入卫的士兵跋涉数千里,抛弃家室,疲惫困顿于道路,而提督禬不能抚慰他们;户部又跟着削减他们的粮饷,不可能没有怨恨叹息。兵部又议定,明年入卫兵只保留四分之一。因惩罚侯鸾而受到阻碍,便索性废止整个办法,并不是良策。公请求罢免禬,恢复原有粮饷,增加入卫士兵。皇上拿此事询问分宜公,双方意见有异同,于是搁置了很久。皇上后来答复公说,禬已经罢免,士卒已经发给粮饷,唯独增加入卫兵不合旧例。门庭坚固,厅堂自然安稳,京师还有什么忧患呢?公回答:“所谓门庭,就是大同、蓟镇。如今大同残破、蓟镇衰弱,怎么能说门庭坚固?幸好可以增调西部士卒交给外地将帅,陈述有警报后再入卫。这样他们就像堂屋和门户互相扶持,可以使京师免受伤害。”公于是详细谈到京营积弱的情形,皇上便嘉奖公忠心,并询问京营为什么衰弱、如今怎样振兴。公说:“营兵都是城市百姓的子弟,粮食供给不足,还隐藏身份去做轿夫仆役,把多余的收入与妻儿共同使用。每天训练他们,他们就劳累而生计更薄;劳累便困苦,生计微薄便怨恨。既怨恨又困苦,就会产生谣言,所以将帅只求姑息安抚以保全自己,不过让他们吃饭、睡觉罢了。如今想大力振兴军队,必须明确赏罚。要明确惩罚,必须先行赏赐;一旦赏赐,财用就会告罄。”臣以为应当淘汰老弱士兵万人,或者数千人,同时核查冒名虚报者,收回他们的粮饷,用来充作赏赐费用;这样之后才可以实行惩罚,军队也可以逐渐振兴。”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对公的宠信一天比一天深厚。一品官任满三年,公晋阶光禄大夫、柱国;又晋升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任满六年,兼支大学士俸禄,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给两道诰命。又因修筑外城有功,登记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加少傅。
满九载,赐兼金文币新钞肥羜上尊,改吏部尚书,宴礼部百僚,陪列视礼如元辅焉。赐勅谕谓公:“通明济世,端洁范俗,因事纳忠,识微发逆,蓄久积厚,施之不穷,计熟虑深,谋无不获。”盖公自入直,即听于西内,乗马所赐有麒麟服、有绣蟒服,他金帛不可訾数。会兵部员外郎杨忠愍公继盛论分宜公罪状,而中有二王皆知其奸语,上怒,下忠愍锦衣狱。分宜谓:“二王深宫,何所知我奸?杨庶僚何繇知二王之知我奸?必有交关其间者。”属锦衣帅炳加根究。公戒炳:“即不慎一及皇子,如宗社何?”又为危语动分宜曰:“上仅二子,万一根究得之,必不忍以二子谢公所罪,左右耳。”公独柰何显结宫邸怨也?分宜愯然惧,乃寝然以。公尝议薄御史锦宗茂罚,益疑公矣。锦宗茂故论分宜者也。公之主癸丑会试,得进士四百人,其后亦多名臣,而所录文简切温厚,为后先冠。是时倭事起,上以所蹂躏多公乡,而公又晓畅军事,以故数厪询问。时抚按亟告急请兵,而职方郎谓兵发则倭已去,谁任其费?大司马惑之,公持不可,乃以羸卒三千人往。公上疏争之曰:「江南腹心地也,捐以共贼久矣。今据抚按奉报,或云来者未已,或云意不在抢而在扰,势不欲去而欲留,彼皆真有以验之。而部臣于千里外乃能隃度贼之已去,又隃度其去而不来,而阻援兵不发,置此腹心地于度外,臣所不能解也。夫用兵之道,当计发与不当发耳。不当发则毋论精弱皆不发,以省费;当发则必发精者以取胜,而柰何用虚文涂耳目,置此三千羸卒与数万金之费而餧贼?臣又所不能解也。」大司马乃惧,请发精卒六千人,俾偏将军许国、李逢时将焉。国已老,逢时敢深入而疎骤击,倭胜之前遇伏溃。当事者方以发兵为公咎,冀因而摇公,而公所请入卫西卒,其帅陈鳯力战郄敌,敌遁廵不能入,乃悟曰:「公所请发兵留兵筴,无异也。将自有堪否。」公复上疏谓:「法当责将校战而(阙)守令者,将校一不利辄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及城溃矣,将校复坐死,而守令复仅左降,此何以劝惩也?夫能使民者守令也。令为兵者一,而民者百,柰何以战守并责将校也?夫守令勤则粮饷必不乏,守令果则哨探必不误,守令警则奸细必不容,守令仁则乡兵必为用。臣以为重责守令可也。」公又请罢浙江抚臣与更江南督臣,皆报许。时江南无见兵,所调兵独永保二土帅强新有王江泾捷,其奏事邸校来谒公,以酒食慰劳之,且贻之文绮,俾各选精兵万人待调。二土帅感激,行千金以谢,公不受。所以慰劳之有加,故一承。檄而万人立至,遂大破倭,几尽。捷闻,公预赐金币优渥,盖上知公之于筴倭事尤中綮也。公念敌移庭牧宣大,与我杂居士卒,不得耕种,米麦每石直至中金三两,而所给月粮仅七镮半菽,且不继。时畿甸二麦熟,石止直四镮,可及时收买数十万石,石费五镮,可出居庸抵宣府,费八镮,可出紫荆抵大同。大约合计之,费中金一两,而士卒可饱一月食,其地米麦价当亦渐平。具疏上,上大悦,令密撰谕行之。寻录边功,推一子中书舎人,以予仲琨。敌旣轻我,而牧宣大者久不肯出塞,大同右卫益困,樵采俱絶,城旦夕且下。而督臣顺与御史楷比而内贿,求速迁以避之。大司马计以无所出,于是呉给事时来劾大司马罢之,而逮楷顺。上赫然起,故大司马杨襄毅公愽于部,而命别推督臣代顺。又已命右侍郎江襄敏公东暂行顺事,而复有言江公不任者。公谓东以暂行而又疑之,恐无固志。上即命杨公出为督,而谕江公不得推阻,仍诏缇帅炳推二校参军事。公召炳授之方畧,俾授二校以佐江公,卒解右卫围。顺楷者,故皆分宜客也。呉君业已胜,即上疏极论分宜公,而刑部主事董君传策、张君翀继论如呉君。分宜念公于呉君、张君俱座主,而又董君乡人,具其故白上。若公嗾之者,即上不尽信,亦可用以自解。而上果为动,下三君狱,命缇帅炳考掠,必求其主名。三君濒死者数四,卒以正对得逺戍,乃解。而分宜犹谓人事,岂必由彼?但彼好为忧时愤俗语语尽而继以泣,少年好名者日丛焉,非以事使之,以意使之也。公亦不为辨,唯自直出,多称病谢客,而益恭谨于应制笔札。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行状
徐文贞公行状(中)
译任满九年,皇上赐给兼金、文币、新钞、肥羜和上尊酒,改任吏部尚书;皇上在礼部宴请百官,公陪列其中,所受礼遇如同首辅。皇上赐敕谕赞公说:“通达明敏而能济世,端正清廉而足以示范风俗,因事进言尽忠,能察见微小征兆而揭发叛逆;积蓄长久而根基深厚,施用起来无穷无尽;谋划成熟、思虑深远,没有什么谋略不能成功。”公自从入内值班,便听命于西内;皇上赐给他的乘马,还有麒麟服、绣蟒服,其他金帛更是多得无法计算。适逢兵部员外郎杨忠愍公继盛论述分宜公的罪状,其中有“二王都知道他的奸邪”这句话,皇上震怒,把忠愍公交给锦衣卫狱。分宜公说:“二王深居宫中,怎么会知道我的奸邪?杨庶僚又怎么知道二王知道我的奸邪?其中一定有人相互勾连。”于是嘱咐锦衣帅炳加紧追究。公告诫炳说:“即使不慎牵连一位皇子,国家社稷怎么办?”又用严厉的话触动分宜公说:“皇上只有两个儿子,万一追查出了此事,皇上必定不忍心拿两个儿子来抵偿公所判的罪,左右都将受到牵连。公难道要公然结下宫中与王府的怨恨吗?”分宜公惊惧,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公曾经议定减轻御史锦宗茂的处罚,因此更加被分宜公怀疑。锦宗茂原本就是弹劾分宜公的人。公主持癸丑会试,录取进士四百人;这些人后来也多成为名臣,而公所录取的文章简洁切实、温厚醇正,在前后同类文章中居于首位。这时倭寇之事发生了,皇上因为受蹂躏的地方多是公的乡里,又知道公熟悉军事,所以多次召他询问。当时巡抚、巡按屡次报告紧急情况,请求发兵;而职方郎却说,等兵发出,倭寇已经离去,谁来承担军费?大司马被他迷惑,公坚持不能这样,于是只派三千疲弱士卒前往。公上疏争辩说:“江南是国家腹心之地,已经长期弃给贼寇蹂躏。如今根据巡抚、巡按的报告,有的说来犯者还没有停止,有的说他们的目的不在抢劫而在骚扰,势态并不想离去而想长期停留;这些说法都有真实依据。可是部臣远在千里之外,却能遥遥推测贼寇已经离开,又遥遥推测他们离开后不会再来,因而阻止援兵出发,把这块腹心之地置于不顾,臣不能理解。用兵之道,只需考虑应当出兵还是不应当出兵。不应出兵,就不论精锐还是疲弱都不出,以节省费用;应当出兵,就必须派精锐以求取胜。怎么能用空文蒙蔽耳目,却派这三千疲弱士卒,花费数万金去喂养贼寇?臣又不能理解。”大司马于是害怕了,请求发精兵六千人,命偏将军许国、李逢时统领。许国已经年老,李逢时却敢于深入,只是轻率地连续出击,倭寇在前方设伏,官军溃败。当权者正要把发兵之事归咎于公,希望借此动摇公;而公所请求调入卫京的西部士卒,其将领陈鳯奋力作战,击退敌人,敌人逃走,巡行而不能进入,于是当权者才明白,说:“公所请求发兵、留兵的策略没有不同,关键只在于将领是否能够胜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公又上疏说:“按法令,应当责罚将校和守令;如今将校一次作战不利就被判死罪,而守令却安然无事。等到城池失守,将校又被判死罪,守令却只降一级,这怎么能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呢?能够役使百姓的是守令。守令所统领的士兵只有一个,而百姓有一百,怎么能把战守两方面的责任都归给将校呢?守令勤勉,粮饷一定不会缺乏;守令果断,侦察就一定不会失误;守令警觉,奸细就一定不会被容纳;守令仁厚,乡兵就一定能够为其所用。臣认为重责守令是可以的。”公又请求罢免浙江巡抚,改换江南督臣,皇上都答应了。当时江南没有现成的军队,所调士兵只有永保二土司的军队,强新刚刚在王江泾取得胜利。他们负责奏事的邸校来拜见公,公用酒食慰劳他们,又赠送文绮,让他们各自挑选精兵万人等待调遣。二土司感激,拿千金来答谢,公不肯接受。公对他们慰劳优厚,所以一接到檄令,万人立即赶到,随即大败倭寇,几乎将其消灭。捷报传来,皇上预先赐给公丰厚的金帛,大概是皇上知道公关于倭寇的谋略尤其切中要害。公想到敌人迁徙到宣大一带放牧,与我方士卒杂居,士卒不能耕种;米麦每石价格竟达到中金三两,而每月所发粮食只有七镮半的豆粮,并且还不能按时接济。当时京畿地区的两季麦子成熟,每石只值四镮,可以及时收购几十万石;每石花费五镮,能够运到居庸关抵达宣府,花费八镮,能够经紫荆关抵达大同。大致合计,每石花费中金一两,就可以使士卒吃饱一个月;当地米麦价格也应当逐渐平抑。公具疏上奏,皇上大为高兴,命令秘密拟写诏令施行。不久,因边防功劳,推恩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并给仲琨诰命。敌人既已轻视我方,驻牧宣大的军队又长期不肯出塞,大同右卫更加困窘,砍柴取水全都断绝,城池早晚将要陷落。而督臣顺和御史楷相互勾结、接受内贿,想求迅速升迁来逃避责任。大司马谋划而无计可施,于是吴给事时来弹劾大司马,使其罢职,并逮捕楷、顺。皇上勃然震怒,把原大司马杨襄毅公愽重新召回兵部,同时命令另行推举督臣代替顺。又已经命右侍郎江襄敏公东暂时办理顺的事务,却又有人说江公不能胜任。公认为江东既然只是暂代,又受到怀疑,恐怕没有坚定任职的意志。皇上于是命杨公出任督臣,并告诫江公不得推辞阻挠,又诏令缇帅炳推举两名将校参与军事。公召来炳,授予他方略,让他交给两名将校以辅佐江公,终于解除了右卫之围。顺、楷原来都是分宜公的门客。吴君已经获胜,便上疏极力弹劾分宜公;刑部主事董君传策、张君翀又接连像吴君那样弹劾。分宜想到公既是吴君、张君的座主,又是董君的乡人,便把这些缘故全部告诉皇上,说仿佛是公唆使他们。即使皇上不能完全相信,也可以借此为自己辩解。皇上果然受到触动,把三人交付狱中,命缇帅炳拷问审讯,一定要追查出幕后主使。三人几次濒临死亡,最终仍据实回答,被判发往远地戍守,事情才算了结。分宜仍说这是人情作用,未必一定是公指使;只是公喜欢说忧虑时局、愤慨世俗的话,话说尽了便接着哭泣,年轻而喜好名声的人每天聚集到他身边。这不是公用具体事情驱使他们,而是用自己的意向影响他们。公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自直房出来后,多以有病为由谢绝宾客,而在奉诏撰写文书方面更加恭敬谨慎。《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行状。《徐文贞公行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