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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续稿十

弇州续稿卷五十七(1/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27–526 段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尝读书于虞山之北麓云。而会公去诸生久,其书屋渐以废,独遗趾存。而公之执戚萧君者,感公恩而葺之,为堂五楹,以庋公之所读书,而竢公之子孙来游者。其进而三楹祠故言子游,其又进而三楹祠故虞仲雍。葢吾夫子之所后先推许,以当逸民文学选,而公之平生服膺而愿学者也。堂既据山之胜,恠石攒岏而贽目,清泉■〈氵虢〉■〈氵虢〉而荐耳,修竹茂树,中外暎带。其苍然之色与石会,而鉴然之音与泉会。即公杖屦一再过,亦为之欣然忘返。而萧君谓不可无述,乃属余记之以示永永。余不佞,窃谓公之服膺而愿学者,既无如二子然。虞仲之时,当未有所谓书,而其所佩习不过太王肇基之训,而长我勾呉至奕世,而尚未能革断发文身之俗,仅以一恻怛之让,而使天下后世晓然而推通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有余味焉。子游北学中国,得夫子以为之依归,而置其科于文学,顾其推而用之于武城者,其迹仅在于弦歌武城,而精微则归之道,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俱不能外。然则二子之为书,大约可知也。严公于书虽无所不读,顾其好既尝在二子,及其业成而用词科入中秘,以寅恭佐人主格天下之化者十余年,而宰铨柄叅化机,其奬进士类必捐遗金之被裘,公行不由径,非公事不造庭之澹台子羽,而一时之格心,真若化阳鱎而神龟,削虎翼而麟趾者然。天下甫能窥公书之用,而公内不胜其让,归其职于天子,而奉二尊人以安于乡。过者若以为华胥为畏垒,而不知其太和至顺之俗,去言子之前而虞仲之后无几也。吾闻之,世宗朝诸以礼乐遇人主至辅相者,自爱其稽古之力,而必侈其微时之所占毕之地,而以书院请天子,亦为之嘉异而章表之,然徃徃不及身而遂冺后之人,至欲迹其地而不可得者,有矣。严公之读书堂,公不自名,而一书生名之上。不以藉人主之宠灵,下不以烦县官之版筑与闾左肩臂之力。徒以未剪之茨,非刻之桷,而嵬然与虞仲、言子鼎峙,而称三不朽焉。于戏!盛哉是举也!夫岂惟公之名与堂俱永永?即不佞与萧君,亦藉之永永矣。公字敏卿,尝署其居曰「养斋」。天下不敢以字称,而称之曰《养斋先生》。

怀徳堂记

译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曾经在虞山北麓读书。据说后来严公离开诸生生活已久,他的书屋逐渐荒废,只留下旧址。严公的门客萧君感念严公的恩德,便修葺旧址,建成五楹的厅堂,收藏严公当年读过的书,等待严公的子孙前来游览。厅堂前面又进三楹,供奉古代言子游;再往里又进三楹,供奉古代虞仲雍。这两人都是孔夫子前后推许、足以列入逸民和文学之选的人,也是严公平生敬仰并愿意学习的人。厅堂占据山中胜地,奇石聚集高耸,清泉潺潺悦耳,修竹茂树,内外相互映带。苍翠的颜色与山石相会,清越的声音与泉水相合。即使严公拄杖穿履一两次经过,也会欣然流连忘返。萧君认为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嘱托我写下此记,以永远昭示。我不才,私下认为严公所敬仰并愿意学习的人,确实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两位。虞仲的时代,恐怕还没有所谓书籍;他所佩服、学习的,不过是太王开创基业的教训。他使勾吴之地不断延续到后世,却仍未能革除断发文身的习俗,只凭一次恻隐哀怜的谦让,就使天下后世明白并推及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其中意味深长。子游到北方的中原求学,得到孔夫子作为依归,于是被列入文学科;但他把所学推行到武城时,表面事迹只在于以弦歌治理武城,而精微之处则归结于道,认为君子和小人都不能离开它。这样看来,这两人对书籍的态度,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严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但他的爱好却曾经特别在这两人身上。等到学业有成,他通过词科考试进入中秘,恭敬地辅佐君主、使天下受到教化达十多年;后来掌握铨选大权,参与国家政务。他奖掖进士一类的人才,常常拿出遗留下来的金钱为他们置办衣裘;他的行为不走捷径,除公事之外不登门拜访澹台子羽那样的人;一时之间,端正人心,真像使阳光下的鳄鱼化为神龟、削去猛虎的羽翼而生出麒麟之足一样。天下刚刚能够看见严公读书的功用,严公自己却更加谦让,把职务归还给天子,奉养两位尊亲,安居乡里。过路人似乎把那里看作华胥之国、畏垒之山,却不知道那里太平和顺的风俗,与言子游之前、虞仲之后相差已经不远。我听说世宗朝那些以礼乐对待君主而做到辅相的人,都珍爱自己稽考古典的功力,必定夸耀自己年轻时读书的地方,并请求天子将其建为书院;天子也认为奇异而加以表彰。然而往往本人还未及见到书院建成,后世便湮没无闻,后来的人想寻找其遗址也不可得,这样的事情是有的。严公的读书堂,不是严公自己命名的,而是一个书生为它题名。上不借助君主的恩宠,下不烦劳县官的工役和乡里百姓肩臂的力量。只凭未经修剪的茅草、未经雕刻的椽木,便巍然与虞仲、言子三足鼎立,共同成就三种不朽。唉,这件事多么盛大啊!难道只是严公的名声与厅堂一同永存吗?就连我和萧君,也将借此永远流传。严公字敏卿,曾题写自己的居所为“养斋”。天下人不敢直呼其字,而称他为“养斋先生”。怀德堂记

怀徳祠者,何祠?故谏议平湖冯公者也。公举进士,拜行人,奉使,便便有侨肹风。寻入谏省,论糺中贵大臣,直声动天下。出而一领望州,再宰岩邑,所至号为神君。而中厄于忌者,竟挂冠归。公享寿七十(阙)自成进士迨捐馆,垂四十六年。然为徳于州邑以岁数之,不过十之一二;而为徳于其乡,则十且八九。以故甫公殁之踰月,而诸生沈维镜等若而人,请于令,愿祠公于乡贤。三老徐燮等若而人,约正方桂等若而人,里赋长潘钿等若而人,塘长陆卿等若而人,市人周栗等若而人,乡人孙昊等若而人,邻邑人朱寅等若而人,复相率请于令,愿特为祠以报公。令刘君异之,为再核其事,咸信,乃下教特祠。祠公,三老等则又相率请于令,谓自黄发而至髫儿齿而至龀者,畴不食公徳,而以烦有司之帑?愿得一切共财力从事。而会公之子大叅敏功、太学生敏效闻之,谓以先君子徳而食报,则可以;先君子徳而使诸父老昆季勤财力而从事,则不可。于是议祠地,地取之家别业之趾。议祠祠为堂三楹,楼三楹,其门室左施药而右施茶,咸取之家帑。议春秋祠与茶药费,咸取之冯氏之肆税,而官民不与焉。于是三老等则又大悲喜谓名为报公,而我曹不获一供财力,何冯公之善用徳,而二子之善用报也?则又相率请于令。刘君命其祠曰「怀徳」,而属不佞记其事。不佞,公门下士也不敢以椎不文辞。窃读三老等所上事,大略云:公居恒谓,家居不计倪,不可以饶不饶,不可以伸志。夫人富而仁义附焉,故自其罢官而具少奉羡,即以收弃田而治之,皆成上腴。又以其田入益斥置傍畞已,又以其法教邑中畊者已,又以其为州邑时赋三则及助徭法语,守令行之。亡何,邑田皆骤贵。于是公喜曰:「吾可以为徳矣。」其首施则伯仲子姓有四时衣帛廪饩之供。诸习儒者,教之;农者,田之;贾者,訾之。稍次施,则五服之族属;其更次施,则五服之亲属。其衣帛廪饩之供,逓杀而吉凶缓急,靡不于我取之。其最后施,则邑之老者、疾者、无子者、不能棺者,叩之即响应,而又推其余。饶筑城,当睥睨者数十雉;城成而岛冦絶,不复窥。修通都之土石堰十五,石桥三十二;浚陈塘为里二十七;筑义塜以藂讨贼之殇骨而封之。又以其暇,旌节义,赡孝友,假典礼,佐有司之权。葢环公居者可十万户,其大半食公惠。其自罢官至捐馆,三十四年如一日矣。吾闻之,昔贤美前王之不忘,而推其实,第不过亲贤乐利之被于君子小人而已。今谏议公所为徳,仅仅一乡邑,然为之人者,尽于前所云之二端,而亲贤乐利,其被泽者迄今未已也。夫安能遂忘公?夫以樊君云之工治生与赈赡,不责报,解讼焚券,得公之近似,而天之报之通侯者累世,然未闻其仕宦善状。朱仲卿之殁,思托祠于桐乡,而不敢望其乡,以乡之所被徳浅也。公守吾太仓,不再阅岁,去今可三纪,而士民今且议祠公。公殆兼君云、仲卿而有之矣。于乎贤哉!公讳汝弼,累官至扬州郡丞,又以敏功贵封臬副,而其大节着于谏议,故特称冯谏议云。今刘君名士瑷,安福人,有政声。

呉邑令宋阳山遗爱祠记

译怀德祠,是祭祀谁的祠堂呢?是故谏议平湖冯公的祠堂。冯公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奉命出使,举止言谈流畅,有侨肹的风度。不久进入谏省,论劾宦官和权贵大臣,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出任地方官后,先后任职一处望州、两次主持险要县邑,所到之处都被称为神君。但后来在忌恨者的压制下,最终辞官归乡。冯公享年七十岁(原文有缺字),从考中进士到去世,将近四十六年。然而他对州县施德,按年数计算不过十分之一二;对乡里施德,却占十分之八九。因此冯公去世刚过一个月,诸生沈维镜等若干人便向县令请求,希望在乡里为冯公建乡贤祠。三老徐燮等若干人、约正方桂等若干人、里赋长潘钿等若干人、塘长陆卿等若干人、市人周栗等若干人、乡人孙昊等若干人、邻县人朱寅等若干人,又相继向县令请求,希望特别建祠来报答冯公。县令刘君对此感到惊异,重新核查此事,众人所说都属实,于是下教令特建祠堂。祠堂建成后,三老等人又相继向县令请求,说从头发斑白的老人到留着短发的孩子,从有牙到换牙的儿童,谁没有享受过冯公的恩德?怎么能再烦劳有司的府库?希望大家共同拿出财力来办这件事。后来,会稽公的儿子大参敏功、太学生敏效听说了这件事,说:“如果凭先君子的德行而享受报答,那是可以的;但若因先君子的德行而使各位父老兄弟劳费财力来办这件事,那就不可以。”于是商议建祠的地点,选在他们家别业的旧址。又议定祠堂建正堂三楹、楼房三楹,门屋左边施药,右边施茶,费用都取自冯家公帑。春秋祭祀以及施茶、施药的费用,都取自冯氏商铺的税收,官府和百姓都不参与。三老等人又大为悲喜,说:“名义上是报答冯公,而我们却不能贡献一点财力,这岂不是冯公善于施德、两位公子善于接受报答吗?”于是又一同向县令请求。刘君命名祠堂为“怀德”,并嘱托我记述此事。我是冯公门下的士人,不敢以自己文才浅陋为辞推辞。我私下读三老等人呈上的事略,大致说:冯公平日常说,居家过日子不必计较贫富,不论贫富,都不能因此不能施展志向。人富裕而仁义也随之附着,所以自从他罢官以后,所得俸禄稍有余剩,便收购荒弃的田地加以治理,全都变成上等肥田;又把这些田地的收益不断扩大,购置旁边的田亩;又把这种方法教给邑中的耕作者;又把他任州县官时制定的三项赋役办法和助徭办法告诉官府,守令都实行了。没过多久,县里的田价都突然上涨。于是冯公高兴地说:“我可以施德了。”首先施给伯叔兄弟和子侄亲族,使他们四时都有衣帛、廪饩的供给;对学习儒业的人,资助他们求学;对务农的人,给他们田地;对经商的人,资助他们资本。稍次一等,施给五服以内的族人;再下一等,施给五服以外的亲属。他们衣帛、廪饩的供给,按亲疏递减,凡是吉凶缓急之事,没有不向我取用的。最后施给邑中的老人、病人、无子女者以及无力置办棺材者,他们一叩门就立即得到响应,冯公还把剩余的财力推及他们。饶州修筑城墙,城上应设睥睨的地方达数十雉;城筑成后,岛上倭寇绝迹,不再窥伺。修建通往大都的土石堰十五座、石桥三十二座;疏浚陈塘,长达二十七里;修筑义冢,把聚集讨贼战争中死者的遗骨加以安葬。又利用闲暇,表彰节义,赈济孝友之家,借助典礼,辅助有关官司行使职权。大概环绕冯公居住之地的约有十万户,其中大半都享受过冯公的恩惠。他从罢官到去世,三十四年如同一日。我听说,过去贤人称美前代君王不被遗忘,推究其实,不过是亲近贤者、使百姓得利,这两件事施及君子小人而已。如今谏议公所施的德,只限于一个乡邑,但受惠的人完全属于前面所说的两类,而亲贤、乐利的恩泽,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这样的人怎么能终于被忘记呢?樊君云善于经营生计和赈济供养,不求报答,替人排解诉讼、烧毁债券,可算得到公近似的德行;上天报答他,使他累世成为通侯,然而没有听说他做官时有什么特别优异的政绩。朱仲卿去世后,人们想把祠堂寄托在桐乡,却不敢期望在他的乡里建祠,因为那里受到的恩德还浅。冯公任我们太仓太守,不满两年便离去,距今大约三十年,而士民如今还在商议为他建祠。冯公大概兼有君云、仲卿二人的长处了。啊,真贤德啊!冯公名汝弼,历任官职至扬州郡丞,又因敏功显贵而封为臬副,而他最大的节操见于任谏议时,所以特称冯谏议。如今的刘君名士瑷,是安福人,政绩声誉很好。吴邑令宋阳山遗爱祠记

当宋公之自呉令入为御史也,而呉人为之碑以表去思。其辞为故吏部郎谷祥。其又十五年,而公以抗直忤世,数起数踬,而呉人益思之,为之祠以春秋祀。其记为故少叅廷祼二公,皆彬彬质文君子,不轻为然可者也。其又五载所,而呉人益思之,谋饰其词而问记于世贞。会公有新命,以中丞节来抚江南,而呉则其宇下邑,乃逡巡弗果曰:「是于格戾,且未可以辱我。」公闻而久之。公迁为南廷尉以去,于是其父老相率而请于搢绅先生曰:「吾侪小人,即一食息而无非公赐,乃能竟忘公。惟是诸君子笃亲贤之思,何所藉以不朽?顾谓世贞盍伸前诺。」世贞窃臆公为令在嘉靖中,其时国家未有宫室之事,与南北备倭夷费,乡民坐仰南畆而修公家之岁额以为恒。然至一摄长赋,则立瘠贫者破庐产,徙箸鬻子而犹不给,窜跳相属。即稍饶而孱者雠视其田,田益贱畆不能售,数镮直。公顜析其故,久乃得之曰:「吾能为若主。」于是计赋区区率百畆,抽其五畆以助长赋者,邑区凡三十六,得公田万三千畆。而公又为之正疆界,择主佃,谨出纳诸赋,以重轻差次受助。自呉邑行之久,益称便,而旁大邑亦稍稍规抚。公成法,江南之不为公田者无几。以故公去令,而县官有三殿役,南备倭,北备狄,一切以军兴从事。大农、少府、水衡、将作之使猬集,而有司尚能以下中之农支梧其间。吾民亦重去其土,间者一少苏之畆,日以贵数倍其旧矣。公为吏务宽平,襁褓小民而治,而至有所掊击,非胥魁即上豪,弊罔山积,一阅立扫。度后先令呉者,困公私冗,亡暇寝溲,而公间则为诸生讲说经术治道,慷慨节概,贤豪之风。征召文士为词酒游,雍容甚都,呉山之间焕如其色矣。士民之所以交思而不忘有以也。吾闻之,朱仲卿为北海太守,治行第一,入领大农,称贤九卿。然居平,自谓异日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问其官,则一啬夫佐令平赋讼者耳。岂非亲民之惠爱,深于公卿大夫之名迹故耶?呉士民业已及公,而生祠之,久而益思新之。公亦安能不有意吾呉,若仲卿也?夫以世贞之辞,岂能隃前二公?即以不轻为然,可足嗣耶?于是公之旧属兵使者王君异其言,而请勒诸石。公名仪望,字望之,永丰人。尝举进士,为御史,再长佐大理,出治学政兵事,最后抚江南,有古名臣风。

整饬兵备右叅政旸谷王公生祠记。

译宋公由吴县令入朝任御史时,吴地人替他立碑,以表彰他们对他的离去之思。碑文由前吏部郎谷祥撰写。又过了十五年,宋公因抗直触犯世俗,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受挫,吴地人更加思念他,于是建祠,在春秋两季祭祀。祠记由前少参廷祼二公撰写;二人都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不轻易认为事情这样做就是对的。又过了五年,吴地人更加思念宋公,谋划修饰祠文,向我请求撰记。适逢宋公有新的任命,持中丞节来巡视江南,而吴县是他治下的县,于是我迟疑不决,终于没有答应,说:“这在制度上是违背的,而且现在还不能辱没我。”宋公听说后,过了很久。宋公升任南京廷尉离去后,父老们一同向士绅先生请求说:“我们这些小民,只要有一餐一息,无不承受宋公的恩赐,难道竟能忘记宋公吗?只是诸位君子深厚地怀念贤者,凭什么使这种恩德不朽呢?请您考虑一下,何不兑现从前的诺言。”我私下想,宋公任县令是在嘉靖年间,那时国家还没有宫室工程,又要承担南北防备倭夷的费用,乡民只能仰赖南亩耕作,按年缴纳公家的定额。然而一旦征收稍多的田赋,便会使贫瘠贫困者破败房屋田产,迁徙逃亡、卖儿卖女,仍然不能缴足,逃散者接连不断。即使稍有富裕而体弱的人,也只能仇视自己的田地;田价更加低贱,每亩都卖不出去,只值几镮钱。宋公详细考察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才弄清楚,说:“我能够做你们的主人。”于是按田赋区域计算,每百亩抽出五亩,以帮助缴纳总赋;全县分为三十六区,共得到公田一万三千亩。宋公又替他们整顿疆界,选择田主和佃户,谨慎办理各项赋税的出纳,按赋税轻重等次接受资助。吴县实行此法很久后,更加称便,邻近的大县也渐渐仿效。按照宋公制定的办法,江南不实行公田的地方已经很少了。因此宋公离任后,县官遇到三殿役、南方防倭、北方备狄等事,一概按军务办理。大农、少府、水衡、将作等使者纷纷而来,有关官员还能够让中等以下的农民勉强支撑其间。我们的百姓也不愿再离开土地;近来田地稍有恢复,田价一天比一天贵,达到从前的数倍。宋公做官,致力于宽缓公平,像抚养襁褓中的小民一样治理;至于有所打击惩治的,不是胥吏头目,就是豪强首恶,积弊如山,一经查阅立即扫除。历来后来担任吴县令的人,都被公私繁冗困扰,连睡觉和小便的时间都没有,而宋公闲暇时却给诸生讲说经术和治道,慷慨有节概,具有贤者豪杰的风范。他征召文士一同饮酒游览,神态雍容而文采盛美,吴山之间因此焕然生辉。士民之所以交相思念而不能忘记宋公,是有原因的。我听说,朱仲卿任北海太守时,政绩第一,入朝掌管大农,名列贤能九卿。然而他平居时常说,将来子孙奉祀我,还不如桐乡百姓。问起桐乡的官职,不过是一个辅佐县令、平定赋税诉讼的啬夫罢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亲近百姓所施的恩惠,比公卿大夫的名声事迹更深厚吗?吴地士民已经赶得上宋公,并且为他建生祠;时间越久,越想把祠堂修新。宋公又怎么能不像仲卿那样对吴地有情意呢?凭我的文章,难道能够超过前面两位公吗?即使只能做到不轻易认为某事是对的,难道就足以承继他们吗?于是宋公的旧属、兵使王君认为我的话说得奇异,请求把它刻在石上。宋公名仪望,字望之,永丰人。曾考中进士,任御史,两次任大理寺佐官,出任学政和兵事官,最后巡抚江南,有古代名臣的风范。整饬兵备右参政旸谷王公生祠记。

王公既用给事言得调去,而诸属城之搢绅大夫追思讴謡之,总若千万言。亡何而幕府之佐吏将校与士民合,而肖公之像于州钟阁之室。其将校复以私钱祀公于二卫之共壤。又久之,而戍主鲁君等复各以其私钱为祀,以肖公像而春秋祀之。又念事久逺,更代易亡佚,相率而谒余文,以昭公之惠于永永。余谓诸君诚长者不倍徳,顾王公所为徳于若何状,试言之而试聴之。诸君曰:“唯唯否否,夫王公非以为吾曹徳,吾曹非以王公之徳徳吾曹而后报之。凡吾所以徳王公为三呉储胥徳也。当公之至而倭警稍稀,则见以为无剥肤其民狎敌而畏兵费。三事大夫嚣然谓省兵则省食节缩之说,与懈废相表里,而公独忧之后先,请于台凡十五事,俱报可。夫王公非能不为省也,乃不欲徒省其大要。组练省而益精可以师,余皇省而益坚可以涛,烽堠亭障之类省而要害益脊可以如率然,饷省而益逮时可以如果然。夫能使士饱如果然者,何也?军储之有仓,豪右黔猾毎借以匿赋,兵不时给,给不半蔽。而自公之得台请,一一从漕计告完,士且不枵腹矣,故曰如果然也。何以要害脊而如率然也?公所部自金山而北至圌山,袤八百里,缓急不相及。公摄柘林青村之戍与金山合而军,川沙南汇宝山之戍与呉淞合而军,刘河之戍与大兵合而军,孟河江阴之戍与杨舍合而军。公又移杨舎将于江阴,移苏松将于金山,移金山将于刘河,移刘河将于崇明。无警则分,有警则合击,首尾应击,尾首应。故曰如率然也。何以余皇省而可以涛也?夫福苍船者为名美也,薄而不能逺。公所治沙船必厚郭坚柁崇樯重橹,而别制三翼之轻舸以左右之,其哨至于千里而不虞溃,故曰可以涛也。何以组练省而可以师也?公卒虽不多,溪子少府射二百步之外淬药机火之锐,又在三百步之外,类皆括蔽革抉剑盾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口犮〉芮者,始收之,又时而鼓舞之。葢甲戌之役,一战而倭悉授首矣,故曰可以师也。余复谓诸君:“王公徳尽是乎?”曰:“乌可尽也。”公诘盗而盗发,辄露其捷若神,至相率避徙它地去。督漕而为机发,以致水三百里之涸,立浸而漕艘以五日济,堡宝山则不阅岁而城成,屹然东南巨障;渎孟河则不踰月而河广隐然,则别漕孔道。公所为徳于文武吏民非一,吾曹被者若夏畦之偏泽,而所窥者若巨岳之隅胜耳,夫焉敢以为公尽也?余乃曰:“善哉言也。”虽然,以诸君不私徳于王公,则可以;王公无徳于诸君,则不可。余里居获时侍公,公恒言:“今一切以居平法待诸校,虽州邑之佐能以气凌之而出其上,白简之所弹射,公移之所刺按,日夜鬼伺鸷击而不休。”即诸校苟负材气者,安能淟涊抑首,甘为下也?其淟涊抑首,甘为下者,安能一见材也?千里而奔踶者,安能逃于寸目之纲也?夫居平而一切裁之,缓急而欲收其死力,难哉!以故王公强力而欲信诸君之长,而掩覆其短。它文吏之公为陵而私为中者,公力绌之,至阶谤讟而不恤。夫王公固不以为诸君徳,宁为无徳而已耶?诸君乃瞿然曰:“有是哉。”虽然,吾曹之祀公终始,为三呉储胥徳而已。余乃又曰:“善哉言也。”夫不背徳厚也不私徳公也,祀以报之,像以征之,文以永之,详哉诸君之为王公也。公名叔杲,字阳徳,温之永嘉人。鲁君名邦(阙)君名(阙)俱行都指挥事,为戍主。

金山建叅政陈公去思祠记

译王公因给事中的建议得以调任离去后,各属城的士绅大夫追思并歌咏他,合起来总有千万言。不久,幕府的佐吏、将校与士民联合起来,在州钟楼的房屋中塑造王公的像。将校们又用私钱在二卫共有的地界祭祀王公。又过了很久,戍主鲁君等人也各自用私钱建祀,并塑王公像,春秋祭祀。又想到事情久远之后,换代更替,祀事容易散失,便一同来请我撰文,以永远彰明王公的恩惠。我说:“诸位确实是长者,不背弃恩德;不过王公究竟怎样施德于你们,请试着说说,我也试着听听。”诸位说:“是,是,也不全是。王公并不是为了使我们感德,我们也不是因为王公施德于我们之后才报答他。凡是我们感德于王公的,是为了三吴储胥之德。王公到任时,倭寇警报稍微减少,人们便把他看成既不剥削百姓,又不亲近敌人、畏惧军费的人。三位大夫纷纷喧嚷,说裁减兵力就可以节省粮食、缩减费用;这种说法与懈怠废弛互相表里,只有王公始终忧虑,先后向台院请求十五件事,全部得到批准。王公并非不能裁省,而是不愿只做表面上的裁省:组练裁减了,却更加精锐,可以成为军队;余皇船裁减了,却更加坚固,可以经受风涛;烽堠亭障一类裁减了,却使险要处更加严密,可以像率然一样相互响应;军饷裁减了,却更加及时,可以使士卒像果然一样饱足。怎样能使士卒像果然那样饱足呢?因为军储设有仓库,豪强和奸猾之人常借此隐匿赋税,兵粮不能按时发给,即使发给也不足以遮蔽饥饿。自从王公得到台院批准的请求后,一件件都按漕运计划报称完备,士卒将不再空着肚子,所以说能像果然一样饱足。为什么说险要处更加严密,能像率然一样呢?王公所统辖的地方,从金山向北到圌山,长达八百里,缓急之事彼此不能及时接应。王公把柘林、青村的戍守与金山合为一军,把川沙、南汇、宝山的戍守与吴淞合为一军,把刘河的戍守与大军合为一军,把孟河、江阴的戍守与杨舍合为一军。王公又把杨舍将领移驻江阴,把苏松将领移驻金山,把金山将领移驻刘河,把刘河将领移驻崇明。没有警报时分散驻守,有警报时合力攻击,首尾相互呼应,所以说能像率然一样。为什么说余皇船裁减后可以经受风涛呢?福船外形美观,却船身薄,不能航行远方。王公所治理的沙船,一定加厚船郭,坚固船舵,增高桅杆,加重橹具;又另外制造三翼轻船在两侧辅助,哨船可达千里而不担心溃散,所以说可以经受风涛。为什么说组练裁减后可以成为军队呢?王公的士卒虽不多,溪子、少府等兵能在二百步外射击,经过淬炼的药机火器又能在三百步外发挥威力;其余大多是披革甲、执剑盾的士卒,以及赤脚、露头、贯颐、披锐甲的人,先把他们收用起来,又不时鼓舞训练他们。大概甲戌年战役中,一战便把倭寇全部斩首,所以说可以成为军队。我又问诸位:“王公的恩德就只有这些吗?”他们说:“怎么能说尽了呢?”王公追查盗贼,盗贼一有发作,就显露出他神奇般的捷效,以至盗贼纷纷逃避迁往别处。王公督运漕粮,制造水利机具,使三百里干涸的水道立即涨水,漕船五天便可通过;在宝山筑堡,不到一年城池便建成,巍然成为东南巨大的屏障;疏浚孟河,不到一个月河道便拓宽,隐然成为另一条漕运孔道。王公施德于文武官吏和百姓的地方不止一端;我们所承受的,只像夏日田畦受到的一角雨泽,而我们所窥见的,也像巨岳的一角胜景,哪里敢说王公的恩德已经尽了呢?”我于是说:“说得好。可是,诸位不把王公的恩德私自归于自己,这可以;若说王公对诸位没有恩德,那就不可以。我居乡时有机会侍奉王公,王公常说:‘如今一概按平时的办法裁制诸校,即使州县佐官也能凭气势凌驾他们、站在他们之上;弹劾他们有白简,刺察他们有公文,日夜像鬼魅窥伺、猛禽袭击一样不停。’即使诸校中有才气的人,怎么能污浊低头,甘居人下呢?那些污浊低头、甘居人下的,哪里还能显出一点才干呢?能够奔跑踢踏千里的人,哪里能逃出方寸之间的罗网呢?” 平时一概裁抑他们,到紧急时却想收取他们的死力,难啊!因此王公尽力想伸张诸位的长处,遮掩他们的短处。其他文官公事上凌辱他们、私下却偏袒自己的,王公竭力压制,甚至招致诽谤,也不顾惜。王公如果本来就不把这看作对诸位施德,难道宁可说他没有恩德吗?”诸位于是惊醒地说:“确实如此。”但他们又说:“我们始终祭祀王公,只是为了三吴储胥之德罢了。”我又说:“说得好。既不背弃深厚的恩德,也不把恩德私自归于王公;用祭祀来报答,用塑像来征验,用文章使之永存,诸位为王公所做的,真是周详啊。”王公名叔杲,字阳德,是温州永嘉人。鲁君名邦(阙),另一位君名(阙),都任行都指挥事,为戍守之主。金山建参政陈公去思祠记

始陈公之去淮安守而视益部学也,其士民相率尸而祝之曰:「公庻几有以终惠我。」而公自益部(阙)省叅政督漕事,所治广于郡十之九,而分省淮安如故,其士民大喜过望。而公所以袵席之者,非一。苐用漕故,徙治瓜州,其日复得十之九。瓜州之(阙)也,亡守令,受束约与邮传共亿,前使者不胜其寂寂,岁一再省视而已。公独徙治之,即鲑菜不以烦市人,岁省费约千金,而别勒商舶毋繇它江道,必取镇。镇遂称岩饶冠南北。而公暇则延诸生秀才,谈说经术,课文义,彬彬异于畴曩。瓜州俯大江咫而近金山,踞其中。公时时泛轻刀,摄齐陟山顶之毘卢阁,南望而覩千艘首艥艥上,咤曰:「雄哉!」已而曰:「是黔首脂也,得无朘乎?」北顾而千艘尾相衔而上,咤曰:「雄哉!」已而曰:「是天子所以资羣辟六师者也,得无后时以贻简书谪乎?」顾诸所以佐大僚筴国储给,而民不告痡。乃西矫首盻,连山郁郁云气中,巴蜀三楚之颿樯自万里挟落照而来。东则海门滉漾,黏天无际,日月之所吐浴,意甚乐之。顾谓诸生黄明昌曰:「此何必减岘首?吾不拟巨平怆,将如吾何?」葢未几而公以父臬副公忧归。瓜州之父老孺子不胜公之思,谋所以祠之。而明昌曰:「廛也湫而嚣,是不以辱公貌。」夫瓜州之观江,江之观金山,金山之观毘卢阁,阁故公所憇而兴诧者也。其稍上为悬崖方丈之地,为室而貌公。宁独吾镇之父老孺子,时时寓香火,即客之善吏者、善词笔者、善为名者,游而一瞻依焉,将毋盻蠁公乎哉?葢祠成而谒余记其事。余素辱公知,又尝一再登毘卢阁,窃谓公徳于淮北甚深且巨,今仅以蕞尔瓜州续而称之,以蕞尔祠而报之,公雨露一勺而已。诸士民毋亦斗酒一豚蹄而谢满车之瓯窭也。虽然,若士民既日思公,天子方重公急公,异日服除必开府,开府必在江南北,而肺腑喉咽之寄,以岁时行部,陟兹阁而觏公像。怳乎不知谁我,将以为瞿昙先生之自忉利而下,覩旃檀也耶?公名文烛,字玉叔,沔阳人。明昌,少能脱诸生,颖自幸于公。公间语吾识:若不下王中丞之于魏懋权,若能作懋权国士雠耶?以故感而倡祠。公王中丞者,不佞世贞也。

青浦屠侯去思记

译当初陈公离开淮安太守之职,去主持益部学政时,那里士民相继祭祀祝告说:“公大概还能把恩惠施完,使我们得到善终。”陈公后来从益部(阙)省参政,督办漕运事务,所管辖的地方比郡大十之九,而淮安分省仍如从前,那里士民大喜过望。陈公使百姓安居的办法不止一端。只是因为漕运的缘故,迁治瓜州,他在那里所管的事务也有十之九。瓜州(阙),没有守令,所承受的约束与邮传供应合在一起,前任使者受不了它的冷落,一年只巡视一两次罢了。陈公却亲自迁往那里治理,即使鱼菜也不拿来烦扰市民,一年约省费用千金;又另行规定商船不得取道其他江道,必须经过镇上。镇上于是被称为南北最富饶的地方。陈公有空时便延请诸生秀才,谈说经术,考课文章义理,文雅气象远异于从前。瓜州俯临大江,离金山很近,金山正在其中。陈公常常乘轻舟,提衣登上山顶的毗卢阁,向南望见千艘船首尾相接而上,惊叹说:“雄伟啊!”随即又说:“这是百姓的脂膏,恐怕没有被过度搜刮吧?”向北回望,只见千艘船尾相衔而上,惊叹说:“雄伟啊!”随即又说:“这是天子用来资助群臣和六军的东西,恐怕不要因延误时日而留下文书谴责吧?” 陈公只是考虑这些事务怎样辅助大臣筹划国家储备、供给军需,同时使百姓不至于困苦。向西抬头远望,连绵群山隐在浓郁云气中,巴蜀、三楚的帆樯从万里之外携着落日余晖而来。向东则海门浩荡,水波无边,与天相接,是日月出没沐浴的地方,他心中十分喜悦。回头对诸生黄明昌说:“这里难道一定比岘首山逊色吗?我不打算像巨平那样悲伤,你们将拿我怎么办?”大概不久,陈公因父亲臬副公去世而归家守丧。瓜州的父老儿童承受不了对陈公的思念,谋划建祠。明昌说:“街市狭窄而喧闹,不能用来辱没公的容貌。”瓜州观江,江观金山,金山又观毗卢阁;毗卢阁本来就是陈公休息、兴奋惊叹的地方。阁稍高处有悬崖方丈大小的一块地方,于是建屋塑造陈公的像。难道只有本镇父老儿童时时来寄托香火吗?即使那些善于做官、善于文章、善于成就名声的客人,也会来游览瞻仰,难道不会仰慕陈公吗?祠堂建成后,他们来请我记述此事。我一向承蒙陈公知遇,又曾一再登上毗卢阁,私下认为陈公施德于淮北,深厚而广大;如今只用小小的瓜州来延续并称颂,只用小小的祠堂来报答,不过是承受了陈公雨露中的一勺而已。诸位士民难道不是拿一斗酒、一只猪蹄,来感谢装满车辆的器物和财富吗?即便如此,既然你们士民每天都思念陈公,天子又正看重陈公、急于任用陈公,将来服丧期满,陈公必定开府;开府必定在江南或江北,承担心腹喉舌的重任,每年巡视各部时,还会登上这座阁来观看陈公的像。恍惚间不知道究竟是谁、属于谁,难道会把它看作瞿昙先生从忉利天降下,观看旃檀树吗?陈公名文烛,字玉叔,沔阳人。明昌年轻时便能脱颖于诸生,自己很庆幸得到陈公赏识。陈公曾私下对我说:“如果你不是在王中丞那里替魏懋权说话,你能把懋权当作国士来报答吗?”因此明昌感动而倡议建祠。陈公所说的王中丞,就是我王世贞。青浦屠侯去思记

屠长卿既成进士,而所草骚赋诗歌之类,驰骋搢绅间,亡抗衡者。或谓汉有长卿司马氏,与长卿不为两耶?长卿曰:“我故不啻两,当司马吮豪时,我则且脱藁矣。”众乃复称长卿敏而欲难,以所不习繇选人得颍上。今颍上攰邑也,其民贫而吏拙。长卿一摇笔而理解,再见颜色而摄吏若神明,民之慕爱之若赤子之恋乳哺而不忍失也。长卿所为文章益富,刺史上计(阙)而松乃有青浦者,名为岩而新其田,乃割华亭上海之会,多下中错,又多交关匿赋,而其民又益以嘉定昆山之二垂,有徭讼相率而互为逋薮。前令仅三人,两以不振去,而其贤者亦仅孳孳奉公牍而已,不能有所振刷。长卿既以才调,其邑豪相戒匿而窥长卿之张置。长卿故为一切长者,甫至大霖雨,诸堤且就溃。长卿朝夕蔬食,袒跣祷晴,而间行民间,使益土石于堤以捍之,手褁缗镪,劳其勤者,而囊粟以资匮者,又为文责数神,且愿以身当岁读者为酸鼻。是夕霆震,雨亦为霁,而民间诸堤皆坚好。比秋,诸比邑灾独青浦不受灾,而台使者大兴水利,当农时悉僝赴河。长卿持之曰:“治河以利农也,而先夺其时,何以称利?”召三老率而子弟就锄耰,有我在,毋患也。葢农毕而河事亦就绪,复议大均田。长卿谓:“青浦苦赋重而田瘠,诸赋浮田者三之二,称者仅一,而田浮赋者无几。我将为民减赋耶?将为县官益赋也?”自是青浦赋不复益,使者亦不能以格绳之。邑故有田非不毛而农不任畊,相率徙避他所,田几类瓯脱。长卿捐俸以倡诸豪,使各贷匄贫农,稍稍归复矣。又树营室各城门之虩,而居诸鳏独者,其又老疾不能自爨始归养济院,而以时食之。质库有敝衣不售,长卿为雠薄贾而收之,亦归养济院,而又有余衣则给狱囚之裸露者,曰:“藉令彼当死法死耳,我不忍其生冻。”馁也,广文王老者,廉以病卒,黉舍长卿哭之,割半岁俸以赙。他寮佐罢官不能归,无不资长卿槖。而长卿又折节,文士徃徃有所馈赠,如某子甲辈,踞上坐而责美酒梁肉供我。彼临卭令何若?长卿唯唯谨然,不以毫发累邑人。故长卿之居令,垂四载而俸十九入公家,与待客用相半。居所以奉太夫人,一簋肉,一簋鱼羮,退与其妇对,厌藜藿而已。最后当上计吏,以故事进,悉却弗视。所赍持不能数十金,而客及吏民送者至苏。而长卿不忍,其诚悉分予之。别从他郡侠借贷,乃得发。部使者累以卓异闻,始擢礼部仪制主事。于是青浦之父老在野者曰:“得屠侯,我且得饱,而不闻胥侩之号呼以恐我。”在邑者曰:“得屠侯,我不日耳,椎朴声即间耳之,而无称寃不平者。”吏及三伯曰:“事屠侯无他,苦苦贫然,至今不遘核按。”而荐绅先生则谓屠侯仁心为质,备有礼乐廉惠,特其小者,乃谋为之树碑以志去思。太学潘载甫出应曰:“善,我任碑。”而侯所最重客曰徐孟孺、彭钦之、曹重甫,其所最才而寃为出竒以拔之者,曰诸生郁孟野,相率状侯绩而谒余,请记。余谓诸君子之隲长卿若何?曰:“吾故重屠侯才,乃者知其有才而不尽用之为难。夫使屠侯尽用之,将必有钩巨出没之算耳,聴目视口辨手挥之敏,以耸动羣聴,使可称说。吾今乃司之十,固不发二三耳。此所以为难也。”余曰:“子知长卿之不尽用其才难,不知其不尽用于今之时更难也。且夫子不闻,汉武宣之际,霍子孟用事,以持法刻深为能,魏丞相继之而加察,故赵张尹葢之徒,勇于取循吏迹而失其意。而所谓中牟密县之効,未展见。今者长卿之令青浦时,宁直子孟时也?天下靡不窥测政府方寸,赋敛之取盈,刑罚之取重,簿书期会之取速,鸷击毛举之政成,而循吏接踵,不知其于国家元气何如也。”长卿之所为,尽在闾阎单赤而已。苟可以得上知,而不必为;可以得上怒,而不必不为。有所中忌,而不必沮;有所中讥,而不必避。此长卿之所以为长卿也。当长卿之治颍上,而以书自通,余累数千言,遂定交。既来青浦,复从王元驭先生游。人或谓长卿毋近名乎?长卿曰:「吾知吾好而已,何知名?」已而有快王先生及余于政府者语,且及长卿。人又谓名得无损乎?长卿曰:「吾知吾好如故耳,何知损?」于是乃益称长卿贤。谓以密中牟祠而祠司马文园,不亦洋洋哉!长卿闻之,复夷然曰:「吾得事元驭之家昙阳子,以一切皆赘。吾何知三君?」长卿名隆,别号赤水。所著书成,曰《由拳集》。余记草于甲申之春,而诺于癸未腊月,时犹未谢笔砚也。

朝列大夫前怀逺令信阳何公生祠记。

译屠长卿考中进士以后,所写的骚赋诗歌一类文章驰名于士绅之间,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有人说:“汉代有长卿司马氏,难道和长卿不是两个人吗?”长卿说:“我当然不止两个;司马氏正在舔笔构思时,我已经脱稿了。”众人于是又称赞长卿敏捷,却想以他不熟悉的事情为难他,让他以选人的身份得到颍上任职。如今颍上是疲弊的县邑,百姓贫困,官吏拙劣。长卿一挥笔便能剖析事理,再露一次神色便能使吏员畏惧如神明,百姓爱戴他,就像婴儿依恋乳哺而不忍失去。长卿所写文章更加丰富。刺史上计(阙),其中又有青浦,名义上说是险要之地,实际要更新田赋,于是从华亭、上海分割合并而来,赋役多有上下错杂,又多有相互勾结、隐匿赋税的情况;其百姓又因为嘉定、昆山二地相邻,徭役诉讼相互牵连,彼此成为逃避赋役的藏身处。前任县令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因政绩不振而离去,较贤能的一人也只是勤勤恳恳奉行公文罢了,不能有所振刷。长卿既凭才干声调到任,县中豪强彼此告诫隐匿,并窥探长卿将如何部署。长卿素来做事像长者,刚到任便遇大雨,众堤将要溃决。长卿早晚吃素,袒胸赤脚祈祷天晴,并暗中行走民间,让百姓在堤上增添土石以抵御洪水;亲手包裹钱财,慰劳勤劳者,又拿出粮食资助贫乏者;还写文章斥责数位神灵,并愿意以自身承担灾年,读到这里令人酸鼻。当天晚上雷霆震动,雨也转为晴,而民间的各道堤防都坚固完好。到了秋天,各邻近县邑都遭了灾,唯独青浦没有受灾;台使者大兴水利工程,正值农忙时节,却把百姓全都驱赶去河工。长卿坚持说:“治理河道是为了便利农业,却先夺去农时,凭什么说是有利?”于是召集三老,率领子弟拿着锄头和耰去参加工程,说:“有我在,不必担忧。”大概农忙结束时,河工也完成了,长卿又商议大均田。长卿说:“青浦苦于赋税沉重而田地贫瘠,田赋超过田地实际承受能力的有三分之二,能够相称的只有三分之一,而田地超过赋税的却没有多少。我这样做,究竟是替百姓减赋,还是替县官增加赋税呢?”从此青浦的赋税不再增加,使者也不能拿制度来约束他。县里原来有些田地并非不肥沃,却因农民无力耕种,纷纷迁往别处躲避,田地几乎成了瓯脱。长卿捐出俸禄,倡导各家豪强,让他们分别借贷给贫农,贫农渐渐归来复业。又在各城门的空地上修建营房,让鳏夫、寡妇和孤独者居住;其中年老有病、不能自己做饭的,先送入养济院,按时供给食物。质库里有破旧衣服卖不出去,长卿替它们定下低价买来,也送入养济院;又有多余衣服,就发给狱中赤身露体的囚犯,说:“即使他们按法律应当被处死,我也不忍心让他们活活冻死。” 有人饿死了,广文王老者因廉洁而贫病去世,长卿在学宫哭悼他,拿出半年俸禄作为丧礼。他的同僚佐官罢职后不能归乡,没有一个不由长卿资助行囊。长卿又降低身分相待文士,文士往往有所馈赠;像某子甲一类人,坐在上座,索要美酒和精美肉食供自己享用。那位临邛令又怎么样呢?长卿只是恭敬答应,十分谨慎,不让县中百姓受到丝毫牵累。所以长卿任县令将近四年,俸禄十九次收入公家,和招待宾客所用的数目相当。他居住的地方用来奉养母亲的食物,不过一簋肉、一簋鱼羹,退下后与妻子相对,只满足于粗食罢了。最后按惯例将要上计,他把按旧例进献的礼物全部推却,不肯查看;所携带的东西不值几十金,而来送行的宾客和吏民一直到苏州。长卿不忍心,便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分给他们,又从别郡向侠士借贷,这才得以启程。部使者多次把他的卓异政绩上报,才升任礼部仪制主事。于是青浦在乡野的父老说:“得到屠侯,我们就能吃饱,也听不到胥吏、牙侩大声呼喝来恐吓我们了。”住在县城中的人说:“得到屠侯,我不久便能听到槌朴声渐渐稀少,再也没有人称冤诉不平了。”吏员和三老说:“侍奉屠侯没有别的,只是非常贫苦罢了,直到今天也没有遇到考核查办。” 而士绅先生们则说,屠侯以仁心为根本,礼乐、廉洁、恩惠无不具备,其他只是他的细小方面,于是谋划为他立碑,以记载人们对他离任的思念。太学生潘载甫出来答应说:“好,我负责立碑。”屠侯最看重的宾客徐孟孺、彭钦之、曹重甫,以及他认为最有才华、却受冤屈而特意出奇策提拔的诸生郁孟野,一同叙述屠侯的政绩,来拜见我,请我撰记。我问诸位君子怎样评价长卿。他们说:“我们本来就看重屠侯的才华,但如今才知道,他有才华而不能完全施展,才是真正的难处。假使屠侯能够充分施展才华,必定会有钩玄探幽、巨细出没的筹算,耳听、目视、口辩、手挥都敏捷异常,使众人惊动,成为值得称道的事情。我们如今所掌握的,不过十分之一,确实还没有发挥出二三分,这就是难处。”我说:“你们知道长卿不能完全施展才华很难,却不知道他的才华不能完全用于当今时代,更难。况且你们没有听说,汉武帝、汉宣帝时期,霍子孟当权,以执法严酷深刻为能事;魏丞相继任后又更加苛察,因此赵、张、尹、盖一类人勇于追求循吏的名迹,却失去了循吏的本意。至于中牟、密县那样的成效,还没有真正显现。如今长卿任青浦县令时,难道还只是子孟当权的时代吗?天下无不窥测政府的意旨,赋税务求足额,刑罚务求加重,文书务求按期快速,鹰击毛举般的政绩成为政治成法;循吏接连出现,却不知道这对国家元气究竟怎样。” 长卿所做的一切,不过都在乡里的贫苦百姓身上。只要能够得到上级了解,便不一定非做不可;只要能够招来上级的愤怒,便不一定不做;有触犯忌讳的地方,不一定因此沮丧;有受到讥刺的地方,也不一定躲避。这就是长卿之所以成为长卿的地方。长卿治理颍上时,曾写信与我相通,我写了几千字,因而与他定交。后来他到了青浦,又跟随王元驭先生交游。有人说长卿:“你难道不怕接近名声吗?”长卿说:“我只知道自己的爱好罢了,哪里知道什么名声?”后来有人说政府中有人赞美王先生和我,并提到长卿。人们又问:“名声恐怕会受损吧?”长卿说:“我只知道自己的爱好和从前一样,哪里知道什么损害?”于是人们更加称赞长卿贤能,说:“用密县、中牟的祠堂来祭祀司马文园,不也很盛大吗?”长卿听后,仍然泰然说:“我能够侍奉元驭先生家中的昙阳子,其他一切都是多余。我哪里知道什么三位君子?”长卿名隆,别号赤水。所著书完成后,名为《由拳集》。我在甲申年春天草拟这篇记,答应撰写是在癸未年腊月,当时还没有放下笔墨。朝列大夫前怀远令信阳何公生祠记。

葢何公之去怀逺令而丞徳安郡也,实嘉靖末云。公去无何,而邑士民讴思之不已,则立碑以纪其绩。久之而其思又不已,则相率构祠以祀之。方是时,何公里居无恙也。既构祠,而其士民从学官博士弟子请于台使者邵公、胡公曰:「在职而立祠若碑者有禁,何令故里居,非在职者也。征其所讴思,则后令教之为记也;邑人泰安守枪乡进士良之为叙也;乡进士猷生之为问对也;尚书郎秉阳之为诗十也;金吾擢别驾夔纶、太学桂等之为诗百也;田父里妇之为谣三也。葢彬彬然兼质文矣。」于是士民复言曰:「不腆怀逺下邑赋也。徃者四鄙不胜求,相率而徙去,空其地若瓯脱然。何令至,始招徕之,稍稍还集。为精心恤其隐而补其不足,岁时劝课农桑,劳劳抶惰,吁两两澍扑蝗蝗灭。民帑复稍稍实矣。以秋报辇输庭,为裁其缓急而先后之。输毕当受役,复裁其缓急而先后之。诸粟米力役之征,以次办治而不告困。乃新学宫而优其弟子,曰:『是选于民者也』,则又优其搢绅而礼之,曰:『是选于士者也』。俗故偷,乃为礼教严规条相戒饬曰:『所望于大夫士以先吾民而风之者也』。萑苻犹不时警乎耳,令威则销兵为畊耒矣。籯金居闲者哗乎耳,令廉不待望车门而却矣。」「何令之为怀逺也,且五载。部使以卓异旌,累上而累报闻,最后得丞徳安。亡不以令髙第当入备谏察,不则亦郎署丞于格少次不当,乃何令怡然自如也。」「丞未几飘然致其事归,絶口不名功。夫何令不名怀逺功,怀逺之士民胡可以不名何令功也?」于是邵公、胡公曰:「然则捐赎锾小资之毋尽劳吾人。」葢邵公满,而崔公为代。会报祠成,崔公布书币使使渡江,谓得不佞言以文丽牲之石昭何公永永。余不识何公,然尝识公之父大复公文。大复公以行谊风概称弘徳间,其文遂能振六代之。凡而,成正始,何公故少孤,当尽读父书,否耶?何清惠,尔雅之用,章章如此也。窃谓三代以上,立徳与功言为一,而五臣十乱各以其业显,非有父兄师友之素,其合而为一,固先天之盛,萃之乃孔子之诸弟子,虽产周末,日得至圣以为之依,当亦无下三代,而由求不能通文学,游夏不能通政术者,何也?说者以为非不尽通也,谓各据其所重而言之也。令大复公不蚤天,亦何下颜闵?其关中之政,庻几见一斑矣。何公之以政术显也,据所重也。吾惧世之以文苑、循吏狭何公父子也,故论著于此。若何公之所繇祠,见前矣。何公有子曰学士洛文,大史洛书,方修其大父业,重朝廷。夫大复公不尽食徳而以贻何公,何公又不尽食徳而以贻二子,然当其所自致声,则自享之,以此示怀逺之士民,于伏腊之日读之,庻有以慰哉。何公名立,别号小坡,汝之信阳人,以乡进士来。邵公名某,胡公名某,崔公名某,俱以进士来。

重建言公祠记

译何公离开怀远县令、任德安郡丞,大约是在嘉靖末年。何公离去不久,县中士民便不停地歌咏思念他,于是立碑记载他的政绩。过了很久,他们思念不止,便一同建祠祭祀他。当时何公正在家乡闲居,身体安康。祠堂建成后,县中士民跟随学官、博士弟子,向台使者邵公、胡公请求说:“在任时立祠立碑是有禁令的,但何令如今在家乡闲居,并不在职。至于征集人们所歌咏思念的内容,则有后任县令所作的记;本邑泰安守枪乡进士良之所作的序;乡进士猷生所作的问对;尚书郎秉阳所作的十首诗;金吾擢别驾夔纶、太学桂等所作的百首诗;田父里妇所作的三首歌谣。可说是文质彬彬兼备了。”于是士民又说:“怀远只是下等小县,赋税很少。过去四方来索取的负担不胜其多,大家相继迁走,把土地空置得像瓯脱。何令到来后,才招徕百姓,使他们渐渐回来聚集。他尽心体恤百姓的疾苦,补足他们的不足;按时节劝勉考核农桑,辛劳地鞭策懒惰者;又多次祈雨、扑灭蝗虫。百姓的公帑也渐渐充实起来。秋季报送赋税时,他便运送到官府,替我们裁定缓急先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赋税运送完毕后本应服役,他又裁定事情的缓急先后。各种粮米和力役的征收,都按次序办理,不使百姓告困。于是更新学宫,优待弟子,说:“这些人是从百姓中选出的。”又优待士绅,礼敬他们,说:“这些人是从士人中选出的。”当地风俗一向偷薄,于是制定礼教和严格条规,互相告诫说:“这是希望大夫士人先来引导百姓、移风易俗。”萑苻之地尚且不时传来警报,何令的威势却使兵器销毁而改作农具。藏金于闲处的人听到他的名声,廉洁得不必等到车子来到门前便主动退却。何令治理怀远将近五年,部使者以卓异表彰他,多次上报,多次得到回复,最后升任德安郡丞。没有人不认为,凭何令的政绩和品第,他本应入朝担任谏官、监察官;即使不然,也应在郎署中任职,只是按资历稍次而已,为什么何令却能怡然自如呢?他任郡丞不久便飘然辞职归乡,闭口不提自己的功劳。何令不说怀远的功劳,怀远的士民难道可以不称颂何令的功劳吗?”于是邵公、胡公说:“那么就捐出赎金中的小笔费用,不要全部劳烦我们的人吧。”大概邵公任期届满,由崔公代任。适逢祠堂建成,崔公发布文书,带着财物派使者渡江,说一定要得到我的话,把祭牲和石碑装饰起来,永远彰明何公。我不认识何公本人,但曾读过他父亲大复公的文章。大复公以品行、义理、风概著称于弘德年间,他的文章于是能够振兴六代以来的文风。凡是这样说来,最终成就正始之音;何公很早便成为孤儿,应当把父亲的文章全部读完了吧?何公清正仁惠,典雅而有用,显明地表现为这样。私下认为,三代以前,树立德行、建立功业、创立言论本来是一体的;五臣十乱各自凭自己的事业显名,若没有父兄师友平日的熏陶,他们能够合而为一,固然是先天禀赋的盛大,集中起来也不过像孔子的弟子们那样。孔门弟子虽出生于周末,每天得到至圣作为依归,也应当不逊于三代;然而子路、冉有不能通晓文学,子游、子夏不能通晓政术,这是为什么呢?解释者认为并不是他们完全不通晓,而是各自依据自己所看重的方面来说。假如大复公没有早逝,难道何公会比颜回、闵子骞差吗?从他在关中的政绩,大概可以看出一斑。何公因政术显名,正是依据他所看重的方面。我担心世人用文苑和循吏两种狭隘标准来评判何公父子,所以在这里论述。至于何公建祠的缘由,前面已经说过。何公有两个儿子:学士洛文、太史洛书,正在继承他祖父的事业,为朝廷效力。大复公没有把全部德泽都享尽,而把它留给何公;何公也没有把全部德泽都享尽,而留给两个儿子。但在他们各自获得声名时,仍应各自享有这些声名。把这些告诉怀远的士民,在伏腊祭祀之日读给他们听,也许能够得到些许安慰吧。何公名立,别号小坡,是汝州信阳人,以乡进士身份前来任职。邵公名某,胡公名某,崔公名某,都是以进士身份前来任职。重建言公祠记

弇州生曰:吾郡葢有言公祠云。言公者,郡下邑虞人也,讳偃,字子游。昔在宋世,绍隆先圣之统,而公以髙弟子得进爵呉。而至明世宗朝,罢呉封,称先贤言子,其祠故在虞,载之祀典。而在郡者,前守令因民之懿好,而别为宫,顾杂市嚣而处,且湫隘不称。今少师申公汝黙尝读书其中,而陋之,既贵,谋所以称公者,问地而得一巷,故名学道爱人。喜曰:兹地也,非公之所尝从事类居肆者耶?抑何黙脗标着若此也?乃大出赐金,斥买故社学及傍地,庀良材为堂五楹,两庑翼之,戟门屛之,傍饬丙舎以塾受经者。郡邑守令相顾局蹐,自责师帅之不称,何以辱我公?愿一切任费。少师公不可。既成而贻书世贞山中曰:子为我记之。世贞伏覩乗志呉之先太伯,固以至徳三让天下,第筚路而来,因循故俗,不能遽有所移易。其国至寿梦而始大,然与其三子相禅以武徳,则不竞而日寻于干戈。季子札始复以让成之,因北使中国,以观十二风之盛,着为咏嗟葢彬彬矣。不三纪而公始复游吾夫子之门,获闻性与天道之概,而记鲁论者列之文学之科。自是二千余年而吾呉之文学遂以巨丽闳爽甲天下,其黼黻章施足以表盛世之象而有余。识者谓季子仅嗃矢焉,而公实廓大章明之,其功有不可掩者。虽然,公之所谓文学,也将今所谓文学而已乎哉?穆叔有云:太上立徳,最次立言。吾夫子之门固未尝岐徳与言而二之。公之视颜闵若少逊,其文学不必不通于徳行也。记者即所重目公耳,不然而武城之郭弦歌之声蔼然而学道之对,卒不屈于夫子之莞尔。子夏之门人于樽节退逊,亦既雍雍矣,犹倨然而命之曰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呜呼,是本也,岂今之所谓缀声偶韵属事俪辞以苟就世之耳目而已乎哉?葢不特孙卿子之所讥称,即以语公公。亦贱儒之矣。少师公,世所推以文学衡世者也。然不自足,反而归之徳行。以其所藴藉佐圣主,斟酌元化,与民更始。夫礼乐积徳百年而后兴。髙皇帝之扫除奠定,视太伯何啻万万。徳之积为百年者两矣。以圣主之敬承,而少师公与二三喆辅毗赞之,其视当时何如也?亡论季子论乐,归而不获伸于其父兄。即以公之贤,得夫子为之依归,而所谓弦歌者,仅施之蕞尔之小邑。圣主方垂裳而聴,少师公与二三喆辅,郊庙之典,尊尊亲亲,诗歌乐律,金声而玉振之,又何待哉?世贞老自废,辱少师公推毂而不能应,又不能通一介之书以谢。而少师公命之记公祠,岂谓于公之道少能窥见一二?毋亦以其拘方自好,庻几澹台之末节,而或有当于公者?故畧述公文学之所重,且推公未竟之志,以属少师公。不知少师公以为何如也?

弇州续稿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王文静先生祠堂记

译弇州先生说:我们吴郡大概有一座言公祠。言公是郡下属县虞邑人,名偃,字子游。从前在宋代,朝廷尊崇并承继先圣的道统,言公因是孔门高第弟子而获封爵于吴。到明世宗朝,废除吴地的封号,称为先贤言子;他的祠原在虞县,载入祀典。郡城中的祠堂,是前任守令因百姓的美好愿望另建的,但处在混杂的市井喧嚣之中,又狭窄逼仄,很不相称。如今少师申公汝黙曾在其中读书,认为它简陋;显贵之后,谋划建造配得上言公的祠堂,询问地点,得到一条巷子,巷名正叫“学道爱人”。他高兴地说:“这个地方,难道不是言公曾经从事、经常居住的地方吗?怎么会有这样默契而显著的标志呢?”于是大量拿出皇帝赏赐的钱,拨款购买原有的社学和旁边的土地,准备良材,建造正堂五楹,两侧建廊庑,设置戟门和屏障,旁边修饰丙舍,作为接受经学教育的学舍。郡县守令相互顾视,局促不安,自责作为师帅却不相称,怎么能因此辱没我公呢?愿意一切费用由他们承担。少师公不答应。祠堂建成后,他从山中寄信给我说:“请你替我写一篇记。”我伏读《乘志》关于吴地先祖太伯的记载,太伯本来凭至高的德行三次让出天下,只是披荆斩棘来到这里,因循旧俗,不能立即有所改变。吴国到了寿梦才开始强大,但他和三个儿子相互以武力和德行争夺禅让,结果不能竞争于天下,反而日益陷入战争。季札才又以谦让成就了这种美德,于是向北出使中原,观览十二国风俗的盛况,写成咏叹之作,大体已经文采彬彬。不到三十年,言公才重新游学于我们夫子的门下,得以听闻性与天道的大要;记载《鲁论》的人把他列入文学科。从此二千多年,我们吴地的文学便以宏伟华美、弘大爽朗而冠绝天下,其文采足以表现盛世的气象而有余。了解的人说,季子不过是使它初露锋芒,而言公实际上使它更加宏大、彰明,他的功劳有不可掩盖之处。然而,言公所谓的文学,难道只是今天所谓的文学吗?穆叔说过:“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次一等才是树立言论。”孔子的门下本来从未把德行和言论分成两件事。言公看起来似乎稍逊于颜回、闵子骞,他的文学未必不能通于德行。记文的人不过是根据世俗所看重的方面来称述言公;否则,武城弦歌的声音和学习道术的问答,最终并没有屈服于孔子的微笑。子夏的门人对于饮酒节制、谦退礼让,已经和乐雍容了,却还傲然命令他说:“这不过是末节。”追溯根本,却又无可奈何。唉,这个根本,难道就是今天所谓缀合声律、偶对韵脚、连缀事类、排比文辞,只为苟且迎合世人耳目的吗?这不只是孙卿子所讥刺的那种人;即使把这种话说给言公听,也会使他成为卑贱的儒者。少师公,是世人推许为衡量天下文学的人。然而他并不自满,反而把根本归于德行,用自己所积蓄的学问辅佐圣明的君主,斟酌天地造化,使百姓重新开始。礼乐要积累德行百年以后才能兴盛。高皇帝扫除乱局、奠定基业,和太伯相比何止相差万万。德行的积累达到百年,已经有两次了。依靠圣主恭敬地承继,少师公又与二三位贤哲辅臣共同辅佐赞助,和当时的情形相比又怎么样呢?不必说季札评论音乐,回国后也不能在父兄面前施展。即使言公贤能,得到孔子作为归依,而所谓弦歌,也只能施行于小小的县邑。如今圣主正垂衣而治、听取政事,少师公与二三位贤哲辅臣,使郊庙典礼、尊长亲亲之道、诗歌乐律,发出金声、汇成玉振,又何必等待呢?我王世贞年老而自我废弃,承蒙少师公推举却不能应召,又不能寄一封信表示感谢。少师公却命我撰写言公祠记,难道是认为我对言公之道能够窥见一二吗?也许只是因为我拘守方正、自我爱惜,差可比拟澹台灭明的末节,或许有些地方合于言公吧。因此略述言公文学中所看重的方面,并且推演言公尚未完成的志向,把这些交付给少师公。不知道少师公认为如何?《弇州续稿》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王文静先生祠堂记

锡以文献冠履天下,而其邑王子裕佥事先生,尤较然褎然者。先生以上寿卒,而门下客郑坤、陆祥旭、夏曰校、盛鎜等百余人,相与追述遗德,而请谥之曰「文静」。夫亦以先生之为德,不易屈指数。乃若威鳯腾苞,章施末俗;鸿冥高蹈,释躁夷竞;吉祥止止,斯其大都哉!即使太常标议,诸吏文学核之,何以异旃?而先生故游慧之西麓,为方伯秦子成地。盖尝抚孤松而乐之,彷徨其下,不忍去,因手貌其峭蒨偃蹇之状于图,而目之曰「高逸老人」。明非秦五大夫埒也。客既以谥先生,则谋所以祠者,曰:「安所得地乎?」于是秦君闻而致地,曰:「先生志也。」客庀訾力而荐之。先生之子孝廉君曰:「未可以繁我里父兄,将为其后者何?」而客益效其訾与力。孝廉固谢不可,则为衷之曰:「毋过侈。」盖不日而堂岿然,无藉丹垩,洁泽靓深,翼以两庑,缭以周垣。因深为池,平桥跨之;因高为台,雕楯戟之。祀之日,客相孝廉羞以阳羡之荈,若蕙沃以慧之第二泉。灵颷肃然,怳覩出入光景,徘徊疑盻疑蠁。而所谓「高逸老人」始俨恪如侑公乆之风,谡谡来左右,披拂又如侍祠而奉扫除者。客乃谓孝廉:「美乎先生之志,将少慰我。」于是走谒不佞,俾记之。不佞少则习先生事,先生笃学砥行,为闾里师;壮而登朝,娴吏治。一旦以供奉家太公,故弃其节绶于未艾之年,服勤养志,孺慕不怠。晩益自适,轻舠短屐,放浪于寳界湖山间。朝有吟讽,夕贵临川之帋,手墨犹润;羣褫吴兴之练,尤精画德,肩美文。沈散骑五长,台州三絶,暎带胜流,芬芳异域。从心之后,沉冥高引,往往称病谢客。客益慕说之,以故望其庐,则若以为祠宇;思其人,则若以为异代。而迨先生之弃,客客故不能遂置先生。葢覩先生之祠宇,又若以为其庐;瞻先生之肖貌,又若以为犹在不死也。先生之生死重于世如此哉!吾闻夫去先生里而西,有延陵季子祠者。自其殁于今二千余年矣,而播于人口若新。彼其晳国风,陈先德,纚纚洋洋,固一时人文之极。而让王于诸子姓,进不涉鄢郢之郧,退不蹈胥圣之僇,优游大耋,其为静孰加焉。然而未有以是易名者。今用延陵祀祀先生,有如以先生称称延陵,永永并着于锡,则岂唯锡之光,实江右奕世之休。先生讳问,子裕其字,孝廉君名鉴,仕为吏部郎。其大槩操行如先生。

工部郎蒲坂王公靖变记

译锡地以文献冠绝天下,而本邑的王子裕佥事先生,尤其显著杰出。先生以高寿去世后,门下宾客郑坤、陆祥旭、夏曰校、盛鎜等一百多人共同追述先生遗留下的德行,请求为他拟定谥号“文静”。先生的德行,也确实不是几句话就能数尽的。至于威凤腾飞于梧桐,文章施及末俗;鸿雁高飞远举,摆脱躁竞;吉祥止息、安静自守,这些大概就是他的主要方面吧。即使交给太常寺拟定议案,再由诸位官员以文学加以考核,又怎么会有不同呢?先生过去曾游览慧山西麓,那是方伯秦子成的地界。他曾抚摸一株孤松而喜爱它,在松下徘徊,不忍离去,于是亲手把它峭拔青翠、偃蹇的形状画下来,题名为“高逸老人”。这显然不是秦国五大夫松可以相比的。宾客既然为先生请求谥号,又谋划建祠,说:“到哪里去找土地呢?”于是秦君听说后送来一块地,说:“这正合先生的志趣。”宾客筹集财力置办材料。先生的儿子孝廉君说:“不可以使乡里父老过于劳费,还要为将来继承的人考虑。”宾客更加出资出力。孝廉坚决辞谢不可,于是对他们说:“不要过分奢侈。”大概没过几天,正堂便巍然建成,不借助丹青粉饰,洁净润泽、幽静深邃;两侧有廊庑如翼,四周筑有围墙。又因地势挖深池塘,架平桥横跨其上;依地势筑高台,雕刻栏楯并设置戟饰。祭祀那天,宾客们请孝廉君以阳羡茶相献,仿佛用慧山第二泉的水来冲泡茶叶。清风肃然,恍惚间仿佛看见先生出入的身影,徘徊之间似乎既有所见又有所闻。而那尊所谓“高逸老人”的画像,开始庄严恭敬地像陪侍先生的长者,过了很久,似有肃肃之风来到身旁;又仿佛侍奉祠堂、为先生洒扫。宾客于是对孝廉说:“先生的志趣多么美好,大概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于是宾客奔走来拜见我,请我为此作记。我年轻时便学习先生的事迹;先生笃志好学、砥砺品行,是乡里的老师;壮年登朝任官,熟悉吏治。有一天因为供奉家中太公,所以在年富力强时便弃去官职印绶,勤勉奉养父亲,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从不懈怠。晚年更加自得,驾着轻舟、穿着短屐,在宝界湖山之间放浪游览。早晨吟咏讽诵,晚上珍爱临川的纸张,亲手写的墨迹还很润泽;群集吴兴的绢帛,尤其精于绘画品德,肩负美文之誉。沈散骑有五种长处,台州有三种绝艺,他与杰出人物相映成辉,声名芳香传到异域。到了从心之年以后,他沉静高洁,往往称病谢绝宾客。宾客更加仰慕喜爱他,因此望见他的居庐,就仿佛把它当作祠宇;思念他这个人,就仿佛把他当作异代之人。等到先生去世,宾客们仍然不能忘置先生。看见先生的祠宇,又仿佛把它当作先生的居所;瞻仰先生的画像,又仿佛认为先生仍然在世未死。先生的生死在世间竟如此重要吗?我听说,离开先生的乡里向西,有延陵季子的祠堂。距离他去世至今已经二千多年了,但流传在人们口中仍像刚发生一样。他辨明国风,陈述先人的德行,洋洋洒洒,确实是一时人文的极致。他把王位让给诸位兄弟子侄,进取时不进入鄢郢的郧地,退处时不踏上伍子胥、圣人被杀戮的道路,优游到高寿,还有什么比这更安静呢?然而没有人因此改换他的名号。如今用祭祀延陵季子的礼仪来祭祀先生,仿佛用称呼先生的方式来称呼延陵季子;二人的声名永远一同显扬在锡地,这难道只是锡地的光荣,实在也是江右世世代代的吉祥。先生名问,字子裕;孝廉君名鉴,做官任吏部郎。他的总体操行和先生相似。工部郎蒲坂王公靖变记

万厯壬午之三月,钱唐悍卒以饷之削额也,拥督军中丞于军而环噪之,且将甘心焉。时冬官郎蒲坂王君子牧以榷税寄治南关,闻而赴之。从者曰:“请毋驱,是未易测也。”王君曰:“驱之以戎往,则不可以好往,何害?且彼不吾雠也。”遂入军,呼其魁前而数曰:“若识我乎?我榷税郎王某也。家大司马公尝秉邦政矣,以片纸解北单于之惑,而惕息请命不暇,何有于若曹?若曹怏怏为削饷额耳。中丞朝奏闻而夕报可,复而额不啻转圜,即饷不及额所虞,馁馁不至死也。今以一不快意故,而甘心于中丞,公有如天子赫然怒发,十万之师南渡江,若曹族立赤矣。族赤且被恶名。”众有识王君者曰:“果榷税郎也,是廉而有惠政,时时从商旅讴谣得之矣。”其又有称王君者曰:“使君尝为我曹请复饷额于中丞,中丞自不许耳。”葢王君先时探得悍卒籍籍以意风中丞,其人尝闻之,故云。自是围稍稍解,而台两使继至,遂以中丞免。其又二月,而中丞出候代领吴兴,市人子狃乱卒,谓县官必不能正法,相聚为剽刼,火光烛于天。王君复轻舆出入,竿旗矛矜间,反复开谕其人,虽不能尽听,亦不敢有加于君。而会新中丞张公至,君入谒,颇为言其情状,因从臾张公发兵捕诛之事,以大定。张公既用平乱,闻上获殊赏,而心义王君功乃复特具疏请旌君,部以非君专职格不行。俄王君得代去,则钱唐之大夫吏民相率而请,太宰仁和公纪其事于石矣。张公之友王某病废居吴中,虽谢客,然颇以比壤虞祸及,数数问南来人,称张公之功十而九,尝为志之,称王君之功十而六,而未有志也。今年冬,钱唐之乡进士某等若而人,诸生某等若而人,相率造余居,列王君所以平乱状甚悉。余谓微诸贤,宁不知王君?余故尝以通家子事大司马公,往者北单于失其孙左大都尉扫诸部压边境,大司马置大都尉股掌间,俾为雉媒以笼北单于,遂尽削其威暴,委身奉琛,称臣者再世矣。此其功视魏卿綘之和戎,郭尚父子仪之辑回纥,宁啻埓夫?魏卿之子为舒,惑于栾盈之诱,车成列矣,赖范鞅之言而后定。汾阳之子为晞,几纵其卒而肆于邠矣,赖段秀实之言而后定。不然则魏郭之勋,其与存者几何?今王君不重爱其七尺,以片言而再定钱唐之变,夫岂惟无隤其家声已哉?于大司马葢有光矣。今夫不治卒而使卒信之如蓍蔡,其榷政孚也;非其责而任之于白刃之林而不避,其为国专也;一言而杜羣黠之口,使唯唯,其辨勇大也。其不贤于魏之舒、郭之晞万万哉?即诗书所称干城腹心,及世济其美,又何多让也?王君名谦,万厯下丑进士,自榷税郎未几,以贤擢吏部,为忌者所构边,寻事白,入兵部,今为武库郎中。

遂初堂记

译万历壬午年三月,钱塘的悍卒因为军饷被削减,拥挤包围督军中丞,在军中喧嚷,并且将要痛快地发泄一番。当时,冬官郎、蒲坂人王子牧以榷税郎的身份寄治南关,听说此事便赶去。随从说:“请不要驱赶他们,这种情势很难预料。”王君说:“驱赶他们是按军法行事;既然要去,就不能以和善的方式前往,这有什么妨害?况且他们又不是我的仇敌。”于是进入军营,叫他们的首领上前,斥责说:“你认识我吗?我是榷税郎王某。我的父亲大司马公曾经执掌国政,尚且只凭一纸文书就解除北单于的疑惑,后来还惶恐屏息、请求保命,哪里会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不过因不满削减军饷而已。中丞早晨上奏,晚上就会得到批准;即使恢复的数额不像转动圆环那样立即完成,纵然军饷达不到原额,所担心的也不过是饥饿,不至于饿死。如今却因为一时不称心,就要痛快地报复中丞;倘若皇帝赫然震怒,发十万大军南渡长江,你们的家族立刻就会被诛灭。家族被诛灭,还要背上恶名。”众人中有认识王君的说:“果真是榷税郎,他廉洁而有惠民政绩,我们常常从商旅的歌谣中听到。”又有人称赞王君说:“使君曾经替我们向中丞请求恢复军饷额数,只是中丞自己不肯答应罢了。” 大概王君先前探知悍卒们私下议论,便有意暗示给中丞听;中丞曾听说过这件事,所以才这样说。从此包围稍稍解除,御史台的两位使者又相继到来,于是中丞被免职。又过了两个月,中丞出城等候替代者,领任吴兴;市中的人仗恃乱兵,认为县官一定不能依法惩治,于是聚众抢劫,火光照亮天空。王君又乘轻车出入,在竹竿旗帜、长矛刀戟之间,反复开导晓谕他们;他们虽不能全部听从,也不敢进一步侵犯王君。恰逢新任中丞张公到来,王君入见,详细说了他们的情状,于是劝说张公发兵捕杀,事情才大为平定。张公平定叛乱后,听说皇帝给他特别优厚的赏赐,心里认为这是王君的功劳,于是又特意上疏请求表彰王君,但有关部门以此事不是王君的专职为由,按规定不予办理。不久王君得到替代,离任而去,于是钱塘的大夫、官吏和百姓相继请求,太宰仁和公已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张公的朋友王某因病残废,居住在吴中,虽然谢绝宾客,却很担心邻近地区会遭祸,屡次询问南来的人,把张公的功劳说成十分中有九分;他曾经为此作过记载,把王君的功劳说成十分中有六分,却还没有人作志。今年冬天,钱塘乡里的进士某某等若干人、诸生某某等若干人,相继来到我的居所,把王君平定乱事的经过详细列举给我。我说:如果没有这些贤人,我哪里会知道王君呢?我过去曾以通家子弟的身份侍奉大司马公。当年北单于失去他的孙子左大都尉,扫荡各部,压迫边境;大司马把左大都尉掌握在手中,让他充作诱饵来笼络北单于,于是完全削弱了北单于的威势和暴行,使他委身进献珍宝、称臣,已经两代了。这份功劳,比起魏卿绛的和戎、郭尚父子仪的安抚回纥,难道只是相等而已吗?魏卿的儿子魏舒,曾被栾盈诱惑,车队已经列成,依靠范鞅的劝说才平定下来。汾阳王的儿子郭晞,几乎纵容士卒在邠州肆虐,依靠段秀实的劝说才平定下来。否则,魏氏、郭氏的功勋,和能够保存下来的名声还剩多少呢?如今王君不顾惜自己的生命,凭几句话两次平定钱塘的变乱,难道只是没有损害家声而已吗?这对大司马公也增添了光彩。如今不治理士卒,却能使士卒像相信蓍草和龟甲一样信任他,这是他的榷税政绩所建立的信誉;这不是他的职责,却在白刃交加之地承担下来而不躲避,这是他专心为国;一句话就堵住群小的诡辩,使他们唯唯听命,这是他的才辩和勇气之大。他难道不比魏舒、郭晞贤能千万倍吗?即使是《诗经》《尚书》所称的干城、腹心,以及继承世业而发扬美德的人,又有多少能够超过他呢?王君名谦,是万历下丑科进士;任榷税郎不久,因贤能被提升为吏部官员,却被嫉妒他的人诬陷为边患;不久事情查明,他进入兵部,如今任武库郎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遂初堂记》

遂初堂者,何?臬副王公育德与其弟大叅阳德之所重建也。堂何以名遂初?志初也。甚矣,其不易遂也。王之初,自台而徙温之濒海,曰永嘉场。场故多豪,其甲第栋相接者数十里,而独王氏为最盛。王氏之为世者十二,为见指者以千数,而独二公之王父溪桥公为最盛。溪桥公卜居于横塘之右,有二子,起家佐名藩,师太学,彬彬一时名臣,而佐藩者东厓公,是为二公之先大人。治第于郡治之墨池坊,徙家家焉。其处者自若,当是时,王氏之宗有祠,而二公之故第犹有堂。歳烝尝则以时至,聚其族祭,而后成享,修先大人之束约而规之肃如也。其避郡嚣则以不时至,伯仲相与考德论业,怡怡如也。即二公名虽徙,为能无废其初者?而会嘉靖间倭暴起海上,势且迫诸里中豪,相率避去,而独王之老与其壮者不忍其桑梓,而起徒兵攻之。其前茅数利,见以为可完保,而阳德独忧之,自郡驰谓曰:「战危事也,不可狃狃而得败焉亡噍遗矣。盍筑城以为收聚乎?」其壮者不聴,而亡何果大败,前茅殱焉。贼束刍而焚之,庐舍半毁。既退,乃相率哭于祠,谢阳德曰:「苟用子之言,庶不及此也。」阳德奋然曰:「虽晩矣,犹可及。我而存其余,乃请于育德,据溪以为险,捐藏金者万,躬畚锸之役以城。城城成而势不能奄横塘之故居。会其中有隙地,众以为二公德曰:「微伯仲,吾等不获有此。今寘吾等于安,而弃伯仲于危,可乎?」日从臾育德,俾与阳德筑第于其隙。堂之成,其壮丽有加于旧,而阳德方游宦不及落。育德乃贻书曰:「自城成而倭至,仰望之若崇山也,叩之若立铁。今倭且平矣,堂成而吾幸以获乞身先之,悉徙郡之实与图籍其间,犹夫溪桥公初也。吾之父兄子姓,晨有疑而质吾于堂,夕有缓急而籍吾于堂,而亡弗应也。盖不必俟烝尝而始见之,其又犹夫溪桥。」公初也藉令城不时成,而族且散而之四方矣。吾兄弟苟即安于郡,而堂之在横塘右者,且委之贼。吾东望而徒丘首之悲,而不敢复其何有于吾?初敢名堂曰遂初,而俾弇州山人记之。余谢不获,请则谓阳德公亦知夫先王之制乎哉?自同里为井,其极至于死徙无出乡,而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葢五畆之宅,未有轻弃其初者。以周德之盛,宅是镐京,而卒乱之,曰丰水有芑。至七月之诗于豳风,三致意焉。夫以人主之力与周之盛,未尝顷刻忘乎其初,而竟莫之遂也。东迁之后,依晋郑以希一日安于宗国,邈矣。而眉山氏策其必不振,然至其自为计,则有取于延陵季子之嬴博旦宅常而夕墓汝,杳然无复蜀土之思,何耶?然则育德之名,此堂其上,而获遂于周,下而有初于眉山氏逺矣。故叙其所以而勒于石,俾为王之子孙者世世守焉。

怡怡堂记

向者吾取友于中原,仅二人焉,而皆新蔡,而又皆张氏。其伯氏助父弱冠取甲第,名震海内,独于官数起数踬,露拙宦;效仲氏见父为诸生,有官弃去弗顾,顾独喜为诗,诗名与助父鴈行,而皆不耐为骫骳,舍世好而择其类已者。首得余而善之,见父至置余于师友之间。一日造谓曰:「不榖受箸于先君子,而始有此堂也。微伯氏,孰与授成哉?」不榖即不获奉先君子于兹堂,然亦幸而获称为仲,以从吾伯氏,而又有叔氏在,敢一日而忘我兄弟?请额之曰「怡怡」,而属子记之。余窃谓见父之所取义于「怡怡」者,寔出吾夫子,而余初尝疑其说,以为朋友之切切偲偲,岂其不当施之兄弟哉?是将不欲以义掩恩耳。夫父母而有失,亦宁废其为几谏者,而至兄弟独能曰「怡怡」?也要之,父母之分尊尊,则不能以意通;朋友之分疎疎,则不能以几示。居兄弟而日夕相与为「怡怡」,是谓太和,和之极也。即内有僻念,何所取萌?外有僻诱,孰从取投哉?且又可以意通而几示。贤者无行而不与,不及者无适而非师,是则「怡怡」之效也。见父既以善余说,而谓余:「昔者竒章公有兄而无弟,永兴公有弟而无兄,杨太保氏谨而长者,亢阳道州氏洽而少者,流此皆未既于吾所谓「怡怡」也。吾今得子之一言,请与叔氏奉而修之,以俟吾伯氏。」叔氏者,字(阙)父,今尚为诸生,有声。

澹然庵记

译遂初堂是什么?是臬副王公育德和他的弟弟大参阳德重建的。堂为什么取名“遂初”?是为了表明不忘根本。唉,要实现这一点实在不容易。王氏的祖先起初从台州迁到温州近海的地方,叫永嘉场。永嘉场过去豪族很多,栋梁相连的高门大宅有几十里,而其中只有王氏最为兴盛。王氏传世十二代,被人所指称的族人以千计,而其中只有两公的祖父溪桥公最为兴盛。溪桥公在横塘右边选择居所,有两个儿子,起家后辅佐名藩,入太学为师,都是当时文雅有名的大臣;其中辅佐藩府的东厓公,就是两公的先父。东厓公在郡治的墨池坊建造宅第,于是举家迁居那里。留在原地的人仍然照旧生活。当时王氏宗族有祠堂,两公旧宅也还有堂屋。每逢岁时祭祀,他们按时来到这里,聚集族人祭祀,然后举行宴享;遵循先父的约束并加以规整,庄严肃然。他们若为躲避郡城的喧嚣而不定时前来,兄弟二人便共同考察德行、议论事业,和乐融融。两公虽然名义上已经迁居,难道能够废弃他们的根本吗?恰逢嘉靖年间倭寇突然在海上兴起,势力将要逼近各乡豪族,众人相继逃走,唯独王氏的老人和壮丁不忍舍弃故乡,于是组织乡兵攻打倭寇。他们前锋几次获胜,众人以为可以完整保全家园,唯独阳德对此忧虑,从郡城骑马赶来对他们说:“战争是危险的事,不可因屡屡获胜而习以为常,最终败亡,连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为什么不筑城以便收聚和固守呢?”壮丁们不听,不久果然大败,前锋全部覆灭。贼寇捆扎柴草焚烧,房舍大半毁坏。倭寇退去后,众人相继到祠堂哭泣,向阳德道歉说:“假如听从您的话,也许不会到这个地步。”阳德奋然说:“虽然晚了,仍然来得及。我若保存这些余下的人,就请育德依靠溪流作为险阻,捐出万两藏金,亲自参加搬土运石的劳役来筑城。”城墙建成后,形势仍不能完全覆盖横塘的旧居。恰好城中有一块空地,众人认为这是两公的恩德,说:“若没有兄弟二人,我们就不可能拥有这里。如今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却让兄弟二人处于危险之中,可以吗?”他们每天劝说育德,让他和阳德在空地上建宅第。堂屋建成后,比旧宅更加壮丽;阳德当时正在外地做官,来不及参加落成典礼。育德于是写信说:“自从城墙建成,倭寇来到时,仰望它如同高山,叩击它如同铁铸。如今倭寇将要平定,堂屋也已落成,我有幸先行获准退休,把郡城中的实物和图籍全都迁置其中,正如当初溪桥公一样。” “我的父兄子孙,早晨有疑问便到堂中向我请教,晚上有紧急事情便到堂中来依靠我,没有不予以回应的。大概不必等到祭祀时才相见,这又和溪桥公当初一样。假如城池不能及时建成,宗族将要四散而去;我们兄弟如果只在郡城安于现状,那么横塘右边的堂屋也将被弃置给贼寇。我向东眺望,只能徒然有登丘望首的悲伤,又怎敢再恢复它?因此才敢把堂命名为‘遂初’,请弇州山人作记。”我推辞不掉,只好答应,于是说:阳德公难道也了解先王的制度吗?同一乡里编为井邑,极端情况下即使死亡或迁徙也不离开乡土,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五亩宅地,本来没有轻易抛弃根本的。周德如此盛大,定都镐京,后来终于发生祸乱,《诗经》还说“丰水有芑”。《豳风·七月》一诗对此再三致意。以周天子的力量和周朝的盛大,尚且没有片刻忘记根本,却最终不能实现不失其初的愿望。东迁以后,依靠晋国、郑国,希望宗国能有一天安定,已经相距遥远了。眉山氏预料它必不能振兴;然而到了为自己谋划时,却取法延陵季子‘早晨置宅,晚上成为坟墓’的做法,茫然不再有思念蜀地的念头,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看来,育德所取的名义,这座堂在上面承接周代的传统,在下面又有眉山氏的初志,实在相距很远。因此我叙述它的缘由,刻在石上,使王氏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怡怡堂记》从前我在中原交朋友,只有两个人,而且都是新蔡人,也都姓张。张氏长兄助父,二十岁便考中甲第,声名震动海内,却在仕途中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显露出不善做官的一面;次兄见父,曾为诸生,后来有了官职却抛弃不顾,只喜欢作诗,诗名与助父并列,而且都不肯做委曲求全、随俗迎合的事,舍弃世俗所爱而选择与自己同类的人。他们首先结识我并和我友善,见父到来后,把我置于师友之间。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说:‘我承受先父的遗志,才开始有了这座堂。若没有长兄,谁能帮助我完成它呢?’我即使不能在这座堂中侍奉先父,却也幸而能被称作次兄,跟随我的长兄;况且还有叔弟在,怎么敢有一天忘记我们兄弟?请把堂题为‘怡怡’,并请您为它作记。”我私下认为,见父从“怡怡”中取义,确实出自孔子;但我起初曾怀疑这种说法,认为朋友之间应当恳切劝勉,难道不也应当施用于兄弟吗?这大概是不愿让道义遮蔽亲恩。父母有过失,尚且难道能废弃委婉劝谏的责任;而到了兄弟之间,为什么反而只能说“怡怡”呢?总而言之,父母之间的名分以尊卑为重,所以不能凭心意相通;朋友之间的名分疏远,所以不能用委婉的方式表示。” 兄弟居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而总是和乐,这叫作太和,是和谐的极致。内心即使有邪僻的念头,又从哪里萌发呢?外界即使有邪僻的诱惑,又从哪里投进来呢?而且还可以彼此心意相通,互相委婉劝告。贤者没有一种行为不与之相通,不及贤者的人没有一件事不是可以学习的,这就是“怡怡”的功效。见父既然赞同我的说法,又对我说:‘从前奇章公有兄长而没有弟弟,永兴公有弟弟而没有兄长;杨太保家谨慎而年长,道州亢阳氏和洽而年少。这些情况都还没有完全达到我所说的“怡怡”。如今得到您的一句话,请让我和叔弟奉行并修养它,以等待长兄。’叔弟字(缺),如今还是诸生,颇有声誉。《澹然庵记》

我师观察使季翁七十而署其燕居之室曰宁斋,又四年而别筑室于里第之后圃,圃不为藩,编棘而已,步武无异,卉木苍髯緑筠而已,室无翼三楹而已,屋不施垩彩,素桷而已,中无它设,一屏一几一榻而已,案头无杂袠,《周易》《中庸》《金刚圎觉》《黄庭》《道德》诸经而已。室成而更署之曰澹然庵。人或谓季翁宁以致逺,澹以明志,将毋武侯之遗训乎哉?而胡以役役世间,味至从心始悟也?世贞曰:不然是澹也,季翁固恒有之。夫翁少而为诸生,而自奉诸生也;及成进士,宦中外至二千石,而自奉诸生也。仕不必竞员,耕不必膴地,寝不傍媵,食不再肉,饮不再斚,终其身以为天下之味无以加者。季翁恒言曰:世之所谓醇醲沃腴,足于五官之用而快于心志者,是唯未得之则若媺然,一得之而犹嚼蜡矣。及其稍过而损我,稍■〈殢上心下〉而障我,则犹之乎酖毒矣,虺螫矣。吾方以为祸本而敢快之,是徇且。吾闻之,澹而不厌者其德也,澹而无味,用之不既者其言也。以此而交于人,则若水也;以此而交于天,则玄酒不齐,大羮不和也;以此而为天人粮,则琅膏玉霜也。葢天下之至味,举无以加于澹者。是故经云: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迨其以澹而得之也,则曰:五味皆去,正气还,正气还而吾志湛然明矣,根尘之引不接而太宇定吾宅,又胡弗宁也?夫季翁之为澹乆矣,晩而始以是名庵,而世贞始以澹之说进,可乎?否哉?今夫味至澹极矣,别味至于药王极矣,曼殊室利犹得而拟其后曰:「因味生觉,了味亡了,无有云何获圆通?」然则味必至于无有而后谓之澹,澹必至于忘而后谓之道。庵虽用澹名,必至于无可名;世贞虽窃为之说,必至之无可说,而后庶几乎名庵与记也。季翁莞尔曰:有是哉。

幻景庵记

去吴五十由旬,而遥为豫章国中,有长者曰朱宗良。客逆路底迦过居士曰:「长者葢有羯磨室云。」其址入黄泉,而杪造天七重寳树以为栏楯,前嵘后庌,音相闻而不相覩。左右周廊,步武所不能计。中有百俱胝像,摩尼颇梨以饰幡旌,紫磨直金以为军迟键■〈釒咨〉贝叶梵文。吾不知其几千亿夹而最后,路迦耶芘蒭曰:「不然,吾以分卫而造长者。」长者延之,其室不过容膝而已,中设一几一榻而已。主人嗒然而坐,徐啖我以脱粟,已而咀之,怳若芬旨之自香积也。已四瞩之,又若阿僧祗狮子座胪次而不相碍也。已不知主人之为我,而我之为主人也。出而详之,犹夫一容膝室而已。然则向者逆路底迦所传幻也。居士听然而笑曰:「子所见陋真耶幻耶?其侈而以为广丽幻耶真耶?昔之所传其果幻耶?子之所得其果真耶?吾请以质之长者。」长者报曰:「不然,其侈我者幻,而陋我者亦幻。其别真幻间者亦幻。吾固以山河大地依幻立者也,而况一室依幻成幻者也。室中之身,其我也耶?则幻我也。凡我所现六尘縁影,皆幻影也。且吾生而龀,龀而童,以至于壮且老,所歴之景若泡梦焉,露电石火焉。吾不知景之去我者幻耶?未来者幻耶?其刹那之属我者幻与非幻耶?景之幻我耶?我之幻景耶?孰从而辨之?且夫后先二人语子者,皆幻人也。虽然,子姑为我幻言之,而我姑幻聴之。」居士乃复听然而笑曰:「子既以为幻,而我复以幻进可乎?抑吾闻之师,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子其觉而离耶?抑离而觉耶?」居士复报曰:「始吾迷而真,吾幻也;既吾迷而幻,吾真也。子以佛世尊之言而觉我乎?觉则何所事言乎哉?然则子之传于佛世尊者,亦幻语也。子亦一幻人也,夫岂时向语子者也?虽然,姑志之以俟后觉者。」

乔峰亭记

译我的老师观察使季翁七十岁时,把他闲居的居室题为“宁斋”;又过了四年,在里第后面的园圃中另建了一间屋子。园圃不筑藩篱,只编扎荆棘;占地不过几步,花木苍老,绿竹成林;房屋没有翼房,只有三间;屋子不施粉刷彩绘,只用素朴的椽木;室内没有其他陈设,只有一扇屏风、一张几案、一张卧榻;案头没有杂书,只有《周易》《中庸》《金刚》《圆觉》《黄庭》《道德》等经书。屋子建成后,又改题为“澹然庵”。有人说:“季翁取‘宁’是为了达到深远,取‘澹’是为了表明志向,莫非是诸葛武侯遗训的意思吗?但他为什么还要劳碌于世间,直到滋味达到极处才从心中领悟呢?”世贞说:不是这样。这种澹然,季翁本来一直就有。他年轻时做诸生,便以诸生的生活自奉;后来考中进士,在内外任官直到二千石,仍以诸生的生活自奉。做官不一定争取充任要职,耕种不一定要肥沃土地,睡觉不靠近妾媵,吃饭不吃第二道肉,饮酒不喝第二杯,终身认为天下的滋味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季翁常说:世人所说的醇厚浓郁、肥美丰腴,满足五官的享用而使心志快乐,只是没有得到时觉得美好,一旦得到却仍如咀嚼蜡块;等到它稍稍过度而损害我,稍稍沉溺而阻碍我,就像饮鸩毒、被毒蛇螫伤一样。” “我既然把它看作祸害的根源,怎么敢以此为快呢?这是随顺欲望而已。我听说,清淡却不会厌倦,是人的德性;清淡而没有滋味,使用它却不会穷尽,是言语的境界。以此与人交往,就像水一样;以此与上天交往,就像玄酒不齐、大羹不调;以此作为天人之粮,就像琅玕膏、玉霜。天下最美的滋味,大概没有能超过清淡的。因此经书说:五味在外表上虽美,实际上却是邪魔的腥臭,会扰乱神明,使胎气消损。等到凭清淡而获得它时,便说:五味全都除去,正气回归;正气回归,我的心志就深沉清明了。根尘的牵引不再相接,整个宇宙安定为我的居所,又怎么会不安宁呢?季翁保持清淡已经很久了,晚年才以此为庵名,而我现在才用‘澹’的道理来进言,可以吗?不可以吗?如今滋味达到极清淡的境界,其他滋味达到药王所说的极致,曼殊室利仍能在后面提出疑问:‘因滋味而生觉悟,明了滋味便灭除明了;既然一无所有,如何获得圆通?’那么,滋味必定要达到一无所有之后,才称作澹;澹又必须达到遗忘之后,才称作道。这座庵虽然以澹命名,却必须达到无可命名;世贞虽然私下为它作说,也必须达到无可言说,才差不多配得上为庵命名并作记。” 季翁微笑着说:“确实如此。” 《幻景庵记》距离吴地五十由旬,遥远地位于豫章国中,有一位长者名叫朱宗良。客人逆路底迦经过居士那里,说:“听说长者大概有一间羯磨室。”那房屋的地基深入黄泉,屋顶高达天上七重宝树,用来作栏杆;前面高耸,后面宽敞,声音彼此相闻却互相看不见。左右环绕着长廊,步行的距离无法计算。室中有百俱胝尊像,以摩尼、颇梨装饰幡旌,以紫磨真金制作军迟键和贝叶梵文。我不知道究竟有几千亿夹,到了最后,路迦耶比丘说:“不是这样,我是托钵乞食来到长者这里的。”长者请他进来,房屋不过只能容下膝盖,里面也只有一张几案和一张卧榻。主人寂然坐着,慢慢给我吃脱粟饭;吃完以后,我咀嚼它,恍惚觉得香积佛国的美味自然散发香气。再四面观望,又仿佛有无数狮子座依次排列而互不妨碍。后来竟分不清是主人为我,还是我为主人。出门仔细查看,仍然只是一间容膝的小室。这样看来,刚才逆路底迦所传说的幻境。居士听了欣然大笑说:“你所见的狭小是真实还是幻境?把它夸张为广大华丽的,是幻境还是真实?过去传说的果真是幻境吗?你所得见的果真是真实吗?” “我请教长者来判断这件事。”长者回答说:“不是这样,夸大我的,是幻境;把我说得狭小的,也同样是幻境。区分真实和幻境的那种分别,也还是幻境。我本来就认为山河大地是依靠幻境建立的,更何况一间房屋是依靠幻境形成的幻境呢?室中的身体,是我吗?那也是幻化的我。凡是我所显现的六尘缘影,全都是幻影。况且我出生后长牙,长牙后成为儿童,直到壮年和老年,所经历的景象都像泡沫、梦境、露水、闪电和石火。我不知道已经离我而去的景象是幻境,还是未来的景象是幻境;那一刹那属于我的景象,是幻还是非幻?究竟是景象幻化了我,还是我幻化了景象?谁能从中辨别呢?况且先后向你说话的两个人,都是幻化之人。即便如此,你姑且用幻化的言语来对我说,我也姑且用幻化的耳朵来听。”居士又欣然大笑说:“你既然认为一切是幻境,我又用幻境来进言,可以吗?或者我听老师说过:知道幻境就是离开幻境,不需要另作方便;离开幻境就是觉悟,也没有什么渐次。你是先觉悟再离开,还是先离开再觉悟呢?”居士又回答说:“起初我迷而把它当作真实,那是我的幻境;后来我迷而把它当作幻境,那反而是我的真实。你用佛世尊的话来使我觉悟吗?既然觉悟了,还要说这些话做什么呢?” 这样说来,你所传述的佛世尊的话,也是幻化的言语。你也是一个幻化的人,哪里会是当时向你说话的那个人呢?即便如此,姑且把这些记下来,以等待后来觉悟的人。《乔峰亭记》

乔峰者,信阳王太史公所名亭也。何以亭?公之西圃有玉门、晖章之二树树焉。其下干相距武十而近,其上枝庇亩十而遥。其下若比邻,而上若互有室。退者若交让,而进者若交驩。美荫磅礴,烈炎不侵。公憩而乐之,垒石为台,台不取矩,縁趾而已。构材为亭,亭不取向,縁台而己亭成而昉名之曰乔峰,美其树也。何以峰?葢太史公之言曰:“不佞尝使闗中,登华岳絶顶,下宿青柯平。夜半起望三峰,为三巨人,自肩以上蒸云封之,亭亭车葢,隙月微射,如破万叶悲风。因之飕飗砰磅,洪涛翻空,疑雨疑霆,倐忽莫踪。葢余爽然而快已,凛乎其忡忡者。归而凝思,未俪其境也。”乃者得之吾亭,吾高舂而仰望不能得,日夕不能得月,伺其出没东西,乃得烟霏暧曃与顶交翳,爽籁横度,逗而成声,飕飗砰磅,几希乎青柯平昔之三峰。宁非树耶?今我二树,焉知非峰耶?曰亭之树而峰也,旨哉!虽然,夫峰也,何以乔?太史公之言曰:“吾以志吾树耳。兹树也,吾高王考之所手植也。葢二百年于今矣,与食邑相终始不衰。”夫峰言象,乔言义也。于是余乃进曰:“公知三峰之所以乔乎?兹峰也,巨灵氏之所手跖也。葢亿万年于今矣,其陟削而上六千仞,是天地之乔也。兹二树也,其植不过二百年,而自顶放踵不能过百尺,是家之乔也。夫九万里扶摇之大鹏,而方以仅尺之鷃为逍遥游,一也。虽然,太上立德,溢为立言,超华而尊与岳等坚,是为太史公之乔树耶?峰耶?何足以肩?

白业堂记

白业堂者,故讲师朗公所立也。朗公之同母兄曰祗园,俱少而离俗,负大智慧,三藏经论总持若槖。复相与叅五台、伏牛诸耆宿,为秀法师上足。寻驻锡于杭之碧峰山。当是时,祗园振法席,而朗公佐之,埙箎倡和,不为异宗。方之世亲之始,殆有间矣。祗园示寂,法席愈盛,诸衬施云集。朗公不以充衣食供,而买地碧峰之址,大约亩三十,而微剪棘夷。块中为堂五楹,左右净室翼之。后为斋厨浴湢,四周高墉旷洁靓深。竹树匝列,阴森蔽亏。结夏解夏,毋非安地。时郡守新都吴君诣公室,而乐之,颜其楣曰「白业」,志净土也。夫业不过二端,净秽而已。诸净行种种,深浅不一,而皆归之净;诸秽行种种,深浅不一,而皆归之秽。净而至于白,所谓纯洁无疵,净之至者也。然犹得以白而拟之以业,而证之。即令不思善,不思恶,了悟妙明本性,无法可修,无佛可作,何白可拟,何业可证哉?朗公未五十而示病现化,其门徒真相如莲、性印奉遗体瘗于堂之前,而塔焉。因介王征士百榖来请记。余旧尝识公,颀晳而长,面若满月。每升堂说法,巍巍金山海潮之音,听之惊悚。宻意殷勤,惟余是属。余今安敢辞?第朗公之业,余不能深窥其趣,而为之弟子者,羯磨精进毋替。朗公之志,以无业为白业可也。夫堂则一幻地而已矣。

无住馆记

译乔峰亭,是信阳王太史公为亭子命名的。为什么要建亭?太史公西园中有玉门、晖章两棵树。树下树干相距不到十步,树上枝叶覆盖十亩之远。树下如同比邻而居,树上又像彼此拥有房屋。后退的枝干像互相谦让,向前的枝干像彼此欢聚。美丽的树荫广大无边,烈日不能侵入。太史公休息并以此为乐,垒石筑台;台不讲究规矩,只顺着地势。又架木建亭,亭子也不拘方向,只顺着台地。亭子建成后,才题名为“乔峰”,是赞美这两棵树。为什么叫“峰”?太史公说:“我曾出使关中,登上华岳绝顶,向下住在青柯平。半夜起来望三峰,三座山峰像三个巨人,从肩膀以上被蒸腾的云气封住,挺立如车盖,月光从缝隙中微微射入,仿佛被悲风吹破的万片树叶。于是风声飕飗、山石砰磅,巨浪翻涌上空,像下雨又像雷霆,忽然之间便无影无踪。我因此神清气爽而快乐,又凛然感到忧惧。回来后凝神思索,仍不能把它的境界比拟出来。”如今我在这座亭子里得到这种景象:早晨高舂时抬头仰望也未能得到,早晚都未能得到月色;等候它在东西方出没,才看到烟霏朦胧与山顶交相掩映,清越的风声横空而过,停留而形成声响,风声飕飗,山石砰磅,几乎像青柯平从前的三峰。这难道不是树吗?如今我这两棵树,怎么知道就不是山峰呢?说它们是亭中的树,也是山峰,意味深长啊!不过,山峰为什么称为‘乔’?太史公说:‘我只是要记下我的树罢了。这两棵树,是我高王考亲手栽植的。到现在大概已有二百年了,与食邑相始终而没有衰败。’山峰说的是形象,乔说的是意义。于是我进言说:‘您知道三峰之所以称乔的原因吗?这三座山峰,是巨灵神亲手踩踏形成的。到现在大概已有亿万年,它们陡峭削立而上,高达六千仞,这是天地间的乔;这两棵树,栽种不过二百年,从树顶到树根也不过百尺,这是家族中的乔。那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和只以几尺之身的鹌鹑都以逍遥为游,道理是一样的。可是,至高的境界先建立德行,德行充盈后建立言论,超越华岳而尊贵,与高山一样长久坚固,这才是太史公的乔树吗?是乔峰吗?哪里值得用来和它相提并论呢?’ 《白业堂记》白业堂,是已故讲师朗公所建。朗公同母兄长名叫祗园,二人年少时一同出家,具有极高智慧,三藏经论都能总持于心,如同装在袋中。后来又共同参访五台、伏牛山的各位高僧,成为秀法师的得意弟子。不久,二人驻锡于杭州碧峰山。当时祗园振兴法席,朗公辅佐他,如埙箎相互应和,并不分属不同宗派。和世亲初期相比,大概还有差距。祗园圆寂后,法席更加兴盛,各种衬施纷纷聚集。朗公没有把它们用来充作衣食供养,而是在碧峰山脚买地,大约三十亩,稍稍剪除荆棘、平整土地;中央建五间堂屋,左右用清净房屋作翼;后面建斋厨和浴室,四周筑高墙,空旷、洁净、明丽而深幽。竹树环绕排列,浓荫蔽日。结夏、解夏,都有安住的地方。当时郡守新都吴君来到朗公的住室,很喜欢它,在门楣上题写“白业”,以表明净土之意。业不过有两种,即净业和秽业。各种净行有深浅不同,但都归于净;各种秽行也有深浅不同,但都归于秽。净达到白,就是所说的纯洁无瑕,是净的极致。然而既然仍可以用“白”来比拟业,并以此作为证明,那么即使不思善、不思恶,彻底悟得微妙光明的本性,无可修之法,也无可成之佛,又有什么白可以比拟、有什么业可以证明呢?”},{ 朗公还不到五十岁,就示现病相而化去。他的弟子真相如莲、性印,把遗体埋葬在堂前,并在那里建塔。于是经王征士百榖介绍,请我来撰写记文。我过去曾认识朗公,他身材高大白皙,脸面像满月。每次登堂说法,声音如巍峨金山、海潮奔涌,听来令人惊悚。他恳切殷勤地特别嘱托我,我今天哪里敢推辞?只是朗公的修行事业,我不能深入窥知其中旨趣;至于他的弟子们,则在羯磨等修行上精进不懈。朗公的志向,用“无业即是白业”来说明也可以。至于这座堂,不过是一个幻化的处所罢了。《无住馆记》

余观处者,垂五载,而不能尽废。客与家逺者,诱耳;迩者,诱目。不得已而谋徙之深野。儿骐于故居宅之西偏,诛茅辑荆而处之。屋凡三楹,不斵不饰,皆仍其故。后设靖室,奉大士、圣祖、仙师方广,不盈大,以资焚诵而已。中楹洞虚,笼白鹦鹉一头。右楹空之,间憩剪头雏。左庑蓄驯鸽十余头。赋之余粒,以下鸟雀翫其饮啄。庭中凿方沼,延袤各五尺许,蓄金鱼十余头,亦玩其涵泳而已。傍凿二井,以救池之渴。双梧荫之其阳,二玉树翼之。池之南,五垂栁依之。其又南与左右,则侧柏列直,以资服饵而已。左楹稍寛,鬲其中,一几一柜,贮《易》《老》《中庸》《金刚》《楞严》《维摩》数巻。又左为耳室二,仅可容膝。其一置一瓢、一笠、一衲;其一置一寝榻。又左转为龛室,小又不能当半。三时跌坐而已。寝室之名曰「慧观」。「慧观」者,吾师昙阳子所示偈语也。于兹寝矣,觉之使不昏也。龛室之名曰「来一」。「来一」者,亦师偈语也。「一」者何?即重阳子所云「五行不到处,万物未生前」是也。「来」者何?吾「一」之所自来也。于此而思所谓「来一」者,而后吾之空不顽也。总而目之曰「无住馆」。儿骐请曰:「始者以夫子之筑,沉沉矣,舍而去之,而栖于弇山之北,庶几以为欲界甲焉。又舍而去之,而栖于恬澹之观。夫恬澹者,其名美也,而又为人所迹逐,伤其实之不称。舍而去之,以寻遂初,而得广莫之野。今且复有畏耶?将「无住」之谓何?」余曰:「尔乌知「无住」耶?伛吾语女:夫五亩之宫,以寓吾七尺之躯者,是境也,万境之一境也。境日来于吾所,吾敌应而已,不与焉。彼不吾住也,吾与其来而不与徃,吾不彼住也,而后生吾心。故曰「艮其背,止其所也」,是「无住」之住也,非住之住也。向者数徙而所不安居,以有住耳。今者无住而无不住也,而汝疑之者,汝犹住住也。」真宰从傍笑曰:「辨矣!子数徙而子之居穷矣,而师不而将也,虽欲无住,乌可得耶?固然,子老矣,而不能藉,而师之一刀圭。吾见子之蜩甲也,朝菌也,虽无住,又乌可得也?余无以应也。绌其理,而不能不收其言,并以记无住馆。

来玉阁记

由弇山园之背窦而入,复转而东,得一长廊。其下俯水而面东。弇会积两廊溃,稍改其中为小阁,凡三楹。启扉而眺,则东弇之古树丛花、峰滩亭树之胜,一览而尽。其西可以得中弇背,又西可以割西弇之顶。毋论文漪倒景,直盆盎中物。汪司马伯玉过我凡五宿,乐之甚,乃曰:“我兹去歳必复来,来则宿我阁。”是时山记成,而阁独未有名。伯玉谓吾故家新都,新都据吴郡之西垂,曰西来阁可也。余笑谓:“游者覩其署,不以为什公,且初祖达磨耶?”而会伯玉方醉隤唐若玉山,因请名之。来玉谓伯玉字也。伯玉大笑拊掌曰:“善。”亡何,周天球公瑕过我,因乞以大篆署之。而李郡士牧画阁之三壁,有岷峨雪山一堵,颇雄丽。伯玉即不来,此壁亦庶几焉。同云之顷,弥漫散坠,槛外诸峰峦俯仰凸凹,与屋中将照耀如玄圃积玉。又不然而园之西三十六里为马鞍山,亦曰玉峰。秋杪木脱,西弇之顶可掩而有之。暇则浮大白,延焉以代。伯玉亦何所不佳?虽然,伯玉闻之,将以我为善移好也。作《来玉阁记》。

开先寺寳墨亭记

译我看守此处将近五年,却不能把它完全废弃。客人和家宅相距远的,会诱发耳目的欲望;相距近的,则会诱发眼目的欲望。不得已,只好谋划把它迁到深野之中。儿子骐在旧宅西边,除去茅草、整理荆棘,居住在那里。房屋共三间,不加雕刻,也不加修饰,全都依照原来的样子。后面设置一间静室,供奉大士、圣祖、仙师和方广诸尊,房屋不求宽大,只用来焚香诵经罢了。中间一间空敞,笼养一只白鹦鹉。右边一间空出来,间或在那里休息、剪理幼鸟的羽毛。左边的廊屋养着十多只驯鸽。把赋税余下的粮粒拿来喂鸟雀,看它们饮食啄食。庭院中挖了一方池塘,长宽各约五尺,养着十多条金鱼,也只是观赏它们潜游罢了。池旁又挖了两口井,用来解决池水干涸时的需要。两株梧桐遮蔽池塘的南面,两株玉树像翼一样分列两旁。池塘南边有五株垂柳依傍着它。再往南以及左右两侧,则排列着侧柏,只用来供服食罢了。左边一间稍宽,在其中隔开,放置一张几案和一个柜子,收藏《易》《老》《中庸》《金刚》《楞严》《维摩》数卷。再向左是两间耳室,仅仅能够容下膝盖。其中一间放一只瓢、一顶笠、一件衲衣;另一间放一张睡榻。再向左转是龛室,面积更小,还不到前者的一半,只在早、中、晚三时盘腿静坐罢了。寝室命名为“慧观”。“慧观”是我的老师昙阳子所示的偈语。睡在这里,是为了即使醒着也不使心神昏昧。龛室命名为“来一”。“来一”也是老师的偈语。“一”是什么?就是重阳子所说的“在五行不能到达的地方,在万物尚未产生以前”。“来”是什么?就是我的这个“一”所由来的地方。在这里思考所谓“来一”,然后我的空寂才不是顽空。总称这些房屋为“无住馆”。儿子骐请示说:“起初因为先生修筑的居所过于幽深阴沉,您舍弃它离开,栖居在弇山北面,希望把那里作为欲界中的第一处。后来又舍弃那里离开,栖居在恬澹观。恬澹这个名称很美,却又被人追踪侵扰,令人伤感它的实际与名称不相称。于是您又舍弃它离开,去寻找遂初之志,终于得到广阔无边的旷野。如今难道又有所畏惧吗?那么‘无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你哪里懂得‘无住’呢?我姑且告诉你:五亩大的房屋,用来寄托我七尺之躯,这是一个境界,也只是万千境界中的一个境界。各种境界每日来到我这里,我只是应对它们而已,并不参与其中。那些境界不能使我停住,我只随它们来而不随它们往;我也不被它们所停住,这样以后才能生出我的心。所以说‘艮其背’,就是止于它本来的位置;这就是‘无住’之中的住,而不是把住当作住。先前屡次迁徙而不能安居,是因为有所住;如今无所住,却没有什么地方不能住,而你还对此疑惑,是因为你仍然执着于‘住’。”真宰在旁边笑着说:“说得很有道理!你屡次迁徙,自己的居处已经穷尽了,而老师又不能替你谋划,虽然想无住,哪里能够做到呢?何况你已经老了,不能凭借自己,而要依靠老师的一点药力。我看你不过像蜩的外壳、朝生暮死的菌类,即使想无住,又哪里能够做到呢?”我没有话回答,只好使自己的道理屈服,不能不收录他的话,并把这些写进《无住馆记》中。《来玉阁记》从弇山园后面的门洞进入,再转向东,得到一条长廊。长廊下面临水,面向东方。弇山园原有两条长廊相接,后来稍稍改造其中一处,建成一座小阁,共三间。打开门眺望,东弇的古树丛花、峰峦沙滩亭台树木的胜景,全都一览无余。向西可以望见中弇山的背面,再向西可以截取西弇山的山顶。更不用说水波的纹理和倒映的景色,简直像盆盎中的东西一样尽收眼底。司马汪伯玉来访我,一共住了五夜,非常喜爱这里,于是说:‘我今年离开后一定还会再来,来了就住在我的阁中。’这时《山记》已经写成,唯独这座阁还没有名称。伯玉说:‘我的故乡新都,新都位于吴郡西部边界,叫作“西来阁”也可以。’我笑着说:‘游人看见这个名称,不会把它认为是什公,就是初祖达摩吗?’正好伯玉当时醉得东倒西歪,像一座玉山,于是请我为阁命名。“来玉”取自伯玉的字。伯玉大笑拍掌说:‘好。’不久,周天球公瑕来访我,于是请求他用大篆题写阁名。李郡士牧又画了阁的三面墙,其中有一幅岷山、峨眉山的雪山图,颇为雄伟秀丽。即使伯玉不来,这面墙也差不多足以成为胜景了。每当云气聚集时,弥漫开来又飘散坠落,栏杆外群峰的俯仰高低、凸凹起伏,与屋中相互映照,仿佛玄圃中堆积着美玉。又不只是如此,园子西边三十六里有马鞍山,也叫玉峰。到了秋末树叶脱落时,西弇山的山顶便可以一览无余。闲暇时就在这里举起大白酒杯,把它当作招待伯玉之所。伯玉又有什么地方不美好呢?不过,伯玉听到这话,恐怕会认为我是善于迁移、改变爱好的人。于是写下《来玉阁记》。《开先寺宝墨亭记》

大江以西山之最胜者曰匡庐。匡庐之最胜者曰瀑布泉。而开先寺独据山之要,以当泉之大观。是故寺之最胜者曰开先。开先之傍刹最胜而高者曰鸣鹤寺。由鸣鹤而稍西,遂得瀑布、诸双剑、香垆、文殊峯之胜拱之。又最胜而高者曰太子读书台。故南唐中主暻贰相时,寄迹地也。有石砥平而立,高丈余,衡三之中,刻宋黄文节公庭坚手书七佛碣。其左为明新建伯王文成公守仁破宁藩而归,勒以纪功者也。文成公于八法不能敌黄公,而此出其上驷,以当黄公之下驷,遂稍称鴈行。观者亦并伟之。而文成之勒在正德之庚辰末云。嘉靖我邦国,其明年辛己,世庙即大位,改元嘉靖。于是观者益神异其事。而又六十载余,弟敬美分守南康,居恒自命曰匡庐长。而会今少保潘公时良,以中丞节行部,挟敬美偕至其所。四望而乐之,左顾曰:“是不可以亭乎哉?其以庇厥刻而憩游者趾,得从容寓目焉。”敬美曰:“唯。”归而发其槖,得故事饯赠之润笔镪,以庀材甓而亭之。亭不能觞客,则于傍隙地楼之。楼不能尽得瀑布,则又傍出而西为阁翼之。润笔之镪涸而不足,稍稍捐奉廪继之。其又不足,则南康卢守整、伊令尧夫亦捐奉益之。葢敬美移佐臬而后报成事。于是名其阁以张曲江语曰“紫氛”,名其楼以李供奉语曰“云锦”,谓亭之庇二公刻也,名之曰“寳墨”,而皆手书以署。又谓兹亭也,其始事且又潘公之所顾属也。归以告余,俾为记始末。余故尝读所谓七佛偈者,虽后先人人殊,大指以人受生无相中幻而成诸形象,又即所见幻而成山河大地、舍宇食服之类,一切埽去而归之空。黄公既误以为实而书之,其书之石又误而欲乆之。吾子与潘公又误而亭以庇之。今又误而以黄公与文成公之墨而寳之。是幻也。且文成公之称“嘉靖我邦国”也,亦偶然。而举之举,而偶有契,而观者乃以为神竒是又幻也。敬美曰:“不然,子之所以破吾寳墨者,以七佛偈旨也。是偈也,其前者凡七坏刼矣,孰从而传之?曰释迦传之也。曰:若能知释迦之前而受之七佛耶?七佛者,今犹在而授之释迦耶?吾之所谓幻者,犹执实也。今子乃欲以幻而破吾幻,何也?”予不能荅,苐谓敬美子:“姑以子意名之,而以吾意记之,俾后之具法眼者,以实而破子实,毋论诸称墨者,不必寳即兹偈亦不必墨,子之亭亦可无作,而亦可以无墨宝名。予亦何所用吾记哉?”虽然,黄公能奉佛者,王公能印佛者,果有知而不予言谬也。以是记可也。

苏松游击将军范君去思记

译大江以西山水中最胜的地方,叫作匡庐;匡庐最胜的地方,叫作瀑布泉。而开先寺独自占据山中的要地,正对着瀑布泉的壮观景色。因此寺院中最胜的,便是开先寺。开先寺旁边的寺刹中,最胜且最高的叫鸣鹤寺。从鸣鹤寺稍向西走,便可看见瀑布、双剑峰、香炉峰、文殊峰等胜景环拱四周。再其中最胜且最高的,叫太子读书台。这是南唐中主李璟任宰相时寄居过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磨得平整而竖立着,高一丈多,横向三分之二处,刻着宋代黄文节公黄庭坚亲手书写的七佛偈。石头左边是明代新建伯王文成公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归来后,为记载功绩而刻写的文字。王文成公在书法八法上不能与黄公抗衡,而这篇字却是他的上乘之作,足以抵得上黄公的下乘之作,于是稍稍可以与黄公并列。观看的人也把二者一同视为伟作。而文成公的刻文在正德庚辰年末。嘉靖年间,我国安定太平;第二年辛己,世宗即位,改年号为嘉靖。于是观看的人更加把这件事视为神异。又过了六十多年,弟弟敬美分守南康,平日常自称为‘匡庐长’。恰逢如今的少保潘公时良以中丞节制巡行部内,带着敬美一同来到这里。他四面眺望,十分喜爱,向左看着说:‘这里难道不可以建一座亭子吗?’ ‘用它来遮护那两块刻石,使来往休息游览的人能够从容观看。’敬美说:‘好。’回去后打开他的行囊,得到过去饯行赠送的润笔钱,便用来筹办材料、砖石,建成亭子。亭子不能用来宴请宾客,于是在旁边的空地上建楼。楼上不能完全看见瀑布,于是又从旁边向西伸出一座阁,像鸟翼一样护在侧面。润笔钱用尽而不够,又逐渐拿出俸禄补助。仍然不够,南康卢守整、伊令尧夫也拿出俸禄来增益。大概是在敬美调任为按察司副职以后,才把这件事报请完成。于是用张曲江的话给阁命名为‘紫氛’,用李供奉的话给楼命名为‘云锦’,因为亭子遮护着二公的刻石,又命名为‘宝墨’,并且都亲自题写署名。又说这座亭子最初兴建,也有潘公的关注和嘱托。敬美回来后把这些告诉我,请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我过去曾读过所谓七佛偈,虽然前后各人的说法不同,大意都是说:人从无相中受生,幻化而成各种形象;又根据所见的幻相,幻化出山河大地、房舍、饮食、衣服等事物,最后把这一切全部扫除,归于空。黄公既然误把它当作真实而书写下来,他写在石头上的文字又被误认为可以长久保存。你们和潘公又误把亭子建起来保护它。如今又误把黄公和文成公的墨迹当作珍宝来珍藏。这些都是幻相。而且文成公题写‘嘉靖我邦国’,也只是偶然之事。举荐这件事的人偶然有所契合,观看的人便把它视为神奇,这同样是幻相。敬美说:‘不是这样。你之所以要破除我所珍藏的宝墨,是因为七佛偈的宗旨。这篇偈语在此前已经经历了七次坏劫,谁能够把它传下来呢?回答说,是释迦传下来的。又问:如果能够知道释迦之前的事,难道也是七佛传给他的吗?七佛如今还存在,并且把它传给释迦吗?你所谓的幻,仍然是把它执著为实。如今你竟想用幻来破除我的幻,为什么呢?’我不能回答,只对敬美说:‘姑且按照你的意思来命名,按照我的意思来写记,使后来具备法眼的人,以真实破除你的真实。不要说那些称为墨迹的东西不值得珍藏,即使这篇偈也不一定值得珍藏;你的亭子可以不建,也可以不叫“宝墨亭”。这样一来,我又有什么必要写这篇记呢?’虽然如此,黄公能够奉行佛法,王公能够印证佛法,如果他们果真有所知而我却不说出来,那就是我的错误。姑且据此写下这篇记吧。《苏松游击将军范君去思记》

文武之道,若阴阳然,相藉为用,而其势恒相低昻。高皇帝以诸功臣力定天下,事右武;而会承平乆,渐以不竞,而东南为尤甚至嘉靖壬癸间,岛夷之祸起,庙廊之席争抵掌谈介胄,而武士亦乗间以重至。有离疏而夺将印,援戈而获蝉冕者,顾其人不必尽廉洁也。事至则折节而听之,惟其所欲为;事定则持三尺而掎之,甚或深文以中之,不令其得善去。迨乆而成故事,小阔节者则饰以为污,严驭者则饰以为酷,不能委靡者即饰以为跋扈。守令李官之牍,晨入戟门,而台使者白简夕上矣。白简晨上之尚书,而夕报听矣。吾自始解青州节,以至今若干年,所覩见大将偏裨而下,几数十百人,不善去者十恒居七八,于不善去而真为不善者,十不能二三。吾未尝不为之扼擥叹息也。虽然,未有如范将军之寃者也。当范将军之始至,而帅刘河也,儒服缓带,以一刺谒余,坐而谈天下务。余时病不能尽酬对,然稍觉其异,姑谓之曰:「子会稽人也,范少伯非子之先人乎哉?」其所受计倪而南极越之袐言,亦胠箧诵之否?将军唯唯。复谓曰:「子今治吾吴,吴又子之先希文乡也。彼臆间有甲兵,所以北御夏人者,亦心受之否?」将军曰:「唯唯。」既别去。无几而有称将军善为军政者非一,然其大较所得士必选,勤习战射,申明约束。司农馆金至,必呼卒而面受之,絶甘分苦,劳逸与共,病为医药,死有棺槥。度汛暇,辄课其能耕者,择海傍瓯脱地耕之,军储亦稍稍充,不尽仰县官。而居人杂吏卒而处,耰锄矛盾之用,相驯狎而不觉。凡有所建白,皆坚乆利便。台使者心服将军材,荐疏娄上,且迁而将军犹微守其重,施施自若曰:「使吾折节而媚文吏,则有所不能;使吾驰赂而北以求速化,则吾有所不可。夫是二者,皆必取办吾部曲,则吾有所不忍。」葢未几而稍稍露几微。迕一黠校规,欲得将军兵,构飞语中之。吾向所谓白简上,而将军不可留矣。旧将军之中,白简诸将士争驰以诉,故中丞挽留将军。风雨之夕,覆舟而死者四人,且不顾其见中丞,而语甚铩。中丞不获已,姑为好辞慰之,而哭声且震野矣。退而羣谒余于靖庐,则又哭曰:“吾曹力不能留将军,则何以逭?”吾思且伐石而树之,戟门而祈公之一言为重。余辞不得,乃曰:“向者尝与而将军言,以范少伯、希文为勉。夫少伯托鸱夷子皮以游于江海,而卒起为齐相;希文见齮吕夷简,而夷简竟悔焉,乃有西帅之拜。今之齮范将军者,皆世所谓贤者也。是必悔,悔则且更称将军。将军果有意乎?吴越之南,帅垒碁布,何地不可容一范将军?”吾所为文,亦不必令范将军知。令后将军毋以成败论国士,取范之成事而润色之,以为而曹。天亦欲知而曹名,其存者不必能为冯谖,逝者不必能为魏礼,乃高谊何让焉?将军名朝恩,起家世胄,举进士高第,有邉功,自漕粟都尉迁而拜游击将军,官为都指挥。

弇州续稿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弇山园记

译文武之道,就像阴阳一样,互相借助而发挥作用,但二者的势力总是此消彼长。高皇帝依靠各位功臣的力量平定天下,因而重视武事;后来承平日久,武备渐渐衰弱,而东南地区尤其严重。到嘉靖壬癸年间,海岛夷寇的祸乱兴起,朝廷官员的席间争相拍掌谈论甲胄兵事,武士也乘此机会重新受到重视。有的将领因关系疏远而被夺去将印,有的拿起武器便获得高官显爵;但这些人未必全都廉洁。事情紧急时,朝廷便降低身份礼遇而听任他们行事,任凭他们想做什么;事情平定后,却又拿着三尺法令来牵制他们,甚至罗织深文加以陷害,不让他们善终离任。时间久了便形成惯例,稍有违背节度的人,便被文饰成污秽之人;驾驭严厉的人,便被文饰成残酷之人;不能委曲求全的人,便被文饰成跋扈之人。守令和属官的文书,早晨送进军门,台使者的弹劾文书晚上就上来了;弹劾文书早晨送到尚书那里,晚上就得到准予办理的答复。我从当初解除青州节制职务以来,直到今天这些年间,所见大将以及偏将、裨将以下,差不多有数十上百人,其中不能善终离任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而在这些不能善终的人中,真正有过错而不善的,十人还不到两三人。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扼腕叹息。然而,还没有谁像范将军这样冤屈。当范将军刚到任,而刘河任统帅时,他穿着儒服、系着宽带,拿着一张名刺来拜见我,坐下谈论天下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当时生病,不能充分与他应答,但稍稍察觉他的不同寻常,姑且对他说:‘您是会稽人,范少伯难道不是您的先人吗?他从计倪那里接受谋略,南下到越地的秘传之语,您也打开箱子诵读过吗?’将军唯唯应诺。我又说:‘您如今治理我的吴地,吴地又是您先祖范希文的故乡。那种胸中藏有甲兵、用来向北抵御夏人的本领,您也在心中接受了吗?’将军说:‘是。’不久便告别离去。没过多久,称赞将军善于治理军队的人便不止一个;总的说来,他所得的士卒一定经过选拔,勤于练习战斗和射箭,申明法令约束。司农署发下军饷,他一定叫士卒来当面领取;与士卒同甘共苦,劳逸同当,生病就给他们请医用药,死了就给棺材。遇到汛期闲暇,他常常考察那些能够耕作的人,选取海边的瓯脱地来耕种,军队储备也逐渐充实,不完全依赖县官。当地居民与士卒杂居,耕锄和矛盾等器具相互借用,彼此熟悉亲近而不自觉。凡是他提出的建议,都坚固长久而有利便利。台使者心里佩服将军的才能,多次上疏推荐,且将要升迁他,而将军仍然淡然自守,神色自若地说:‘如果要我屈身奉承文官,那是我不能做的;如果要我奔走行贿,向北方求取迅速升迁,那是我不肯做的。’ ‘这两件事都必然要从我的部下身上取得办事所需的东西,那是我不忍心做的。’大概没过多久,他的这些心意便渐渐显露出来。他触犯了一名狡猾的校官,那人想夺取将军的兵权,便捏造流言陷害他。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弹劾文书已经上报,将军不能再留任了。以往将军任内,受到弹劾的各位将士争相奔走申诉,因此中丞设法挽留将军。一个风雨之夜,有四人因翻船而死;他们甚至顾不得去见中丞,说话也十分悲愤。中丞不得已,只好姑且用好话安慰他们,而哭声几乎震动四野。他们退下后,一群人到我的靖庐拜谒我,又哭着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力量留住将军,那么怎样才能免除罪责呢?’我想要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立起来,并在军门前祈请您的只言片语,以增加将军的声望。我推辞不得,于是说:‘从前我曾同范将军谈话,用范少伯、范希文来勉励他。范少伯借鸱夷子皮之名游历江海,最终又起用为齐国宰相;范希文曾受到吕夷简的排挤,而吕夷简后来终于悔悟,于是有了出任西部统帅的任命。如今排挤范将军的人,都是世人所谓的贤者。他们一定会后悔;既然后悔,就将重新称誉将军。将军果真有志向吗?吴越以南,统帅营垒棋子般分布,哪里不能容纳一个范将军呢?’我所写的文章,也不一定要让范将军知道。让后来的将领不要以成败来评判国士,要取范将军所成就的事业加以润色,作为你们这些人的榜样。上天也想让世人知道你们的名声;活着的人未必一定能成为冯谖,死去的人未必一定能成为魏礼,但你们的高尚情谊又哪里逊色呢?将军名叫朝恩,出身世代显贵之家,考中进士,名列高等,又有边疆战功;他从漕粟都尉升迁,授任游击将军,官职为都指挥。《弇州续稿》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弇山园记》

一自大桥稍南皆阛阓,可半里而杀。其西忽得径,曰铁猫弄,颇猥鄙。循而西三百步许,弄穷稍折而南,复西不及弄之半,为隆福寺。其前有方池,延袤二十亩左右,旧圃夹之。池渺渺受烟月,令人有苕霅间想。寺之右即吾弇山园也,亦名弇州园。前横清溪,甚狭而夹岸皆植垂栁,荫枝樛互如一本。溪南张氏腴田数亩,至麦寒禾暖之日,黄云铺野,时时作饼饵香,令人有炊宜城饭想。园之西为宗氏墓,古松柏十余株。其又西则汉寿亭侯庙,碧瓦雕甍崷崪云表。此皆辅吾园之胜者也。园之中为山者三,为岭者一,为佛阁者二,为楼者五,为堂者三,为书室者四,为轩者一,为亭者十,为修廊者一,为桥之石者二,木者六,为石梁者五,为洞者,为滩若濑者各四,为流杯者二。诸岩磴涧壑不可以指计,竹木卉草香药之类不可以勾股计。此吾园之有也。园亩七十而赢,土石得十之四,水三之,室庐二之,竹树一之。此吾园之槩也。宜花,花高下点缀如错绣,游者过焉,芬色殢眼鼻而不忍去。宜月,可泛可陟,月所被石若益而古,水若益而秀,恍然若憇广寒清虚府。宜雪,登高而望,万堞千甍与园之峰树高下凹凸皆瑶玉,目境为醒。宜雨,蒙蒙霏霏,浓澹深浅各极其致,縠波自文,鯈鱼飞跃。宜风,碧篁白杨琮琤成韵,使人忘倦。宜暑,灌木崇轩不见畏日,轻凉四袭,逗弗肻去。此吾园之胜也。吾自纳郧节,即栖托于此。晨起承初阳,听醒鸟;晩宿弄夕照,听倦鸟。或蹑短屐,或呼小舠,相知过从不迓不送,清酒时进,钓溪腴以佐之,黄粱欲熟,摘野鲜以导之。平头小奴枕簟后随,我醉欲眠,客可且去。此吾居园之乐也。守相达官干旄过从,势不可郄,摄衣冠而从之,呵殿之声风景为杀,性畏烹宰盘筵饾饤,竟夕不休。此吾居园之苦也。园所以名弇山,又曰弇州者,何?始余诵南华而至,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意慕之而了不知其处。及考《山海西经》,有云:“弇州之山,五彩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有轩辕之国,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不觉爽然而神飞仙仙,傞傞旋起旋止。曰:“吾何敢望是?”始以名吾园,名吾所譔集,以寄其思而已。乃不意从上真游,屏家室,栖于一茅宇之下。偶展《穆天子传》,得其事曰:“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则是弇山者,帝妪之乐邦,而羣真之琬琰也。”景纯先生乃仅以为弇兹日入地,夫奄兹在鸟鼠西南三百六十里,其中多砥砺,固可刻而去陇首不远。二传皆先生笔,遂忘之耶?则不佞所名园与名所撰集者,虽瞿然愧,亦窃幸其于古文闇合矣。自余园之以巨丽闻,诸与园邻者游以日数,他友生以旬数,而今计余迹,岁不能五六过,则余且去而为客。乃犹窃弇山之号,而又重之以记,得无尚有所系耶?夫志大乗者,不贪帝释宫苑。藉令从穆满后以登弇山之巅,吾且一寓目而过之,而况区区数十亩宫也?且吾向者有百乐不能胜一苦,而今者幸而并所谓苦与乐,而尽付之乌有之乡,我又何系也?夫山河大地皆幻也,吾姑以幻语志吾幻而已。

记二

译从大桥稍向南走,都是街市,大约半里路便到了尽头。街市西边忽然出现一条小路,叫铁猫弄,颇为卑陋鄙俗。沿着它向西走三百步左右,小巷到了尽头,稍向南转,再向西走不到小巷一半的路程,就是隆福寺。寺前有一方池塘,长宽大约二十亩,旧日园圃夹在池塘两旁。池水辽阔,承受着烟霭月色,使人产生置身苕霅之间的联想。寺的右边就是我的弇山园,也叫弇州园。园前横着一条清溪,十分狭窄,但两岸都种着垂柳,树荫枝条交错,仿佛出自同一株树。溪水南面有张氏几亩肥沃的田地,到了麦子经冬、禾苗转暖的时候,黄色的麦浪铺满田野,时时飘来制作饼饵的香气,使人联想到煮宜城饭的情景。园西边是宗氏墓,那里有十多株古松古柏。再往西就是汉寿亭侯庙,碧瓦雕甍高耸出云。以上这些景物,都是辅助增添我园胜景的地方。园中有山三座,有岭一条,有佛阁两座,有楼五座,有堂三座,有书室四间,有轩一座,有亭十座,有长廊一条;石桥两座,木桥六座;石梁五条;洞窟、滩和急流各四处;流杯渠两处。各种岩石、石阶、溪涧、山谷,多得无法用手指计算;竹木、花卉、香草、药材之类,也多得无法用勾股之术计算。这就是我的园子。园地有七十多亩,其中土石占十分之四,水面占十分之三,房屋占十分之二,竹树占十分之一。这就是园子的概况。这里适宜赏花,花木高低错落,点缀得如同交错的锦绣;游人经过时,花香和花色扑入眼鼻,使人舍不得离开。这里适宜赏月,可以泛舟,也可以登山;月光照到的石头仿佛更加古朴,水仿佛更加秀美,恍惚如同停憩在广寒宫的清虚之府。这里适宜赏雪,登高远望,万重城墙、千家屋脊,以及园中山峰树木的高低凹凸,全都像瑶玉一般,令人眼界清醒。这里适宜观雨,蒙蒙细雨、霏霏烟雨,浓淡深浅各尽其妙;水面荡起绉纱般的波纹,鲦鱼跃出水面。这里适宜赏风,碧绿的竹子和白杨发出琮琮铿锵之声,合成韵律,使人忘却疲倦。这里适宜避暑,灌木和高轩遮蔽烈日,四面都有轻凉之气,人在这里逗留,舍不得离去。这就是园中的胜景。我自从接受郧地的节钺任职以来,就栖居托身于此。早晨起来迎着初升的阳光,听醒来的鸟鸣;晚上住宿时欣赏夕阳,听疲倦的鸟叫。有时穿短木屐,有时叫来小船;相知的朋友往来,不必迎接,也不必送行。时常进些清酒,钓溪中的肥鱼佐酒;黄粱将熟时,摘些野菜鲜果先行下酒。让平头小奴仆带着枕席随后,我醉了想睡,客人便可以暂且离去。这就是我居住在园中的快乐。郡守、丞相和显贵官员带着仪仗经过来访,势不能推辞,只得整理衣冠随从;呵喝开道的声音使风景顿然减色。我本来害怕烹煮宰杀和盘筵上各种杂食,却整夜不得休息。这就是我居住在园中的苦处。园子为什么叫“弇山”,又叫“弇州”呢?起初我诵读《南华经》,读到“在大荒的西面、弇州的北面”这句话,心里仰慕,却完全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后来考察《山海经·西经》,其中说:“弇州山上,五彩鸟仰头向天,名叫鸣鸟。这里有百般音乐,歌舞之风盛行。”又有轩辕国,向南居住便吉祥;那里即使不长寿的人也能活到八百岁。我不觉神情爽朗,精神飞扬,仿佛成了仙人,摇摇晃晃地旋起又旋止。心想:“我哪里敢奢望达到这种境界呢?”于是开始用它为我的园子命名,又用它为我的文集命名,不过是寄托这种向往罢了。哪里料到后来竟随从上真神仙游历,屏弃家室,栖身在一间茅屋之下。偶然翻阅《穆天子传》,得到这样的记载:“天子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随后天子驱车登上弇山。于是把这件事刻记在弇山的石头上,又在那里种下槐树。”又说:“西王母的山,也就是弇山,是帝妪欢乐的邦国,也是群仙的美玉。”郭璞先生却只把它解释为弇兹山,是太阳落入地下的地方;说弇兹山在鸟鼠山西南三百六十里,其中多砥砺之石,本来可以刻字,而且离陇首不远。《山海经》和《穆天子传》这两部书都有先生的注笔,难道竟忘了吗?这样看来,我所命名的园子和文集,虽使我惊惧惭愧,却也暗自庆幸它们竟与古书的文字暗合了。自从我的园子以宏大壮丽闻名以后,住在园子附近的人来游玩以日计算,其他朋友来游玩以旬计算;如今计算我自己在园中的足迹,一年竟不能有五六次,那么我将要离开这里而成为游子了。既然如此,我还私自沿用“弇山”的名号,又加以记述,难道心中仍有什么牵挂吗?那些立志修习大乘佛法的人,并不贪恋帝释天的宫苑。即使让我跟随穆满登上弇山之巅,我也不过暂且看一眼便离开,何况只是这区区几十亩的宫苑呢?况且我从前拥有百般快乐,却抵不过一种痛苦;如今幸而把所谓苦与乐一起全都交付给乌有之乡,我又有什么可牵挂的呢?山河大地全都是幻象,我姑且用幻化的言语记述我的幻境罢了。记二

自隆福寺而西,小溪渺渺,垂栁交荫,而吾园实枕之。扁其门曰弇州,语具前记中。入门则皆织竹为高垣,傍蔓红白蔷薇、荼■〈艹縻〉月季、丁香之属,花时雕缋满眼,左右丛发,不飔而馥。取岑嘉州语,名之曰惹香径。径至西而既得平桥,曰知津,取弇山堂道也。高垣之左,方以步武计,杂植榆、栁、枇杷数株,藩之以栖鹤。始有馈余兹禽者,后先六头,每交吭羣唳,声彻云表,以鲜食裁之,留其二,名之曰清音栅,静夜所时得也。右方除地为小圃,以甽计,皆种柑橘,土不能如洞庭,名之曰楚颂,取苏子瞻语也。径之阳有墙隔之,中通一门,颜之曰小祗林,始之辟是地也,中建一阁,以奉佛经耳,小祗林所由名也。既益之以道经,又辅之以岛榭台馆之属,余志日侈,胜日益廓,而去兹名逺矣。颜之志始也。入门而有亭翼然前列,美竹左右及后三方悉环之,数其名将十种,亭之饰皆碧,以承竹暎,而名之曰此君,取吾家子猷语也。其左竹中辟为路,客游至此倦少憇,所谓夏不见畏日,轻凉四袭,逗不肯去者,此亦其一也。转而为竹之背,一乔峰独立而俯其首,若有听者,以与经阁相望也,名之曰点头石,取生公传语也。去峰之十武得石桥,广而平,可布十席,向者徃徃于此候月,今以他胜处夺之,不能恒矣,名之曰梵生,取释迦于忉利天说法还王舍语也。盖至此而目境忽若辟者,高榆古松与阁争丽,美荫不减竹中,而不为呌窱深黝,友人文寿承过此而乐之,古隶大书曰清凉界,甚怪伟,勒石立于桥之阳。右方循桥直上,可数丈得阁,其左右室藏佛道经,扁其左曰法寳,右曰玄珠,畏客之余,辄闯入其中,以息■〈▯叅〉汰浊而已,不能徧幡阅也。启北窓则中岛及西山峦色峰势森然竞出,飞舞挐攫,逺者穷目,径迩者扑眉睫。阁之下亦寛厂,四壁令尤老以水墨貌,佛境宗风,列榻其间,随意偃息。轩后植数碧梧,自此而北,水隔之路遂穷。阁之左有隙地,与中岛对踞。水为华屋三楹,以竢游客。过者歴歴,若镜中花木禽鱼自来亲。人名之曰会心处。前植梨栗,来禽数十本。右则鹿室,以栖三鹿,与园丁共之。此吾园景之一也。

记三

知津桥者,跨小罨画溪北,亘数十百丈,溪尽而两山之趾出,步之则皆在望,以其类吴兴之罨画而小也,故以名其西。临水五楹,中为门,张中丞肖甫榜曰「城市山林」。前有垣障之,稍折而南,复西则廓然一广除,欲截五洞庭树之作五老峰,力未能也,姑藩而种含桃。含桃成,岁得一解馋,花亦足饱目。其左方种如之,俱曰含桃坞。堂五楹,翼然,名之曰弇山,语具前记。其阳旷朗为平台,可以收全月,左右各植玉兰五株,花时交暎如雪山琼岛,采而入煎噉之,芳脆激齿。堂之北,海棠、棠梨各二株,大可两拱,余繁卉妖艳,种种献媚。又北枕莲池,东西可七丈许,南北半之,每春时坐二种棠树下,不酒而醉,长夏醉而临池,不茗而醒。游客每徙倚其地,辄诧谓余「此何必减王卫军芙蓉池也」?余谢不敢当。而会吾乡有从废圃下得一石刻曰「芙蓉渚」,是开元古隶,或云范石湖家物,因树之池右。池从南得小沟,宛转以与后溪合,傍皆红白木芙蓉环之,盖亦不偶云。循堂左而东,沿小罨画溪,一石坊限之,扁曰「始有」。其右坊扁曰「虽设」,称「虽设」者,以阻水故,度「始有」门,则左溪而右池。循池而南,其阴皆竹,藩之曰「琼瑶坞」。坞内皆种红白缥梅四色,桃百本,李仅二十之一。琼言红,瑶言白也。更西得小平桥,名之曰「小有」,取别入山道也。自是复折而北,沟十步一曲,黄石为砌,清流湾环可鉴,名之曰「磬折沟」。縁沟皆木芙蓉,即芙蓉渚立石处也。道左既梅坞而竹,所不能藩者,傍出侵道,其稍厂梅益繁,名之曰「香雪径」。又厂则为一亭,前阻溪水,溪即磬折沟所入也。隔岸始得西弇山,怪石竒树,高下起伏,若坐若立,若舞若骞,日饱于兹亭之中,而游人往往过而忽之,故名其亭曰「饱山」。复折而东,数十武则径之事穷,得萃胜桥。

记四

译从隆福寺向西走,小溪水面渺远,垂柳交相成荫,我的园子正靠着它。园门题额为“弇州”,相关说明详见前记。进门后,四周都用竹子编成高墙,墙边攀蔓着红白蔷薇、荼■〈艹縻〉、月季、丁香之类;花开时雕绘般的色彩满眼,左右花木丛生,即使没有风也香气袭人。我取岑嘉州的诗语,把这里命名为“惹香径”。小径向西走到尽头,便有一座平桥,名叫“知津”,取自《弇山堂道》的语意。高墙左边,方圆按步数计算,杂种榆树、柳树、枇杷数株,围成藩篱用来养鹤。起初有人送给我这些禽鸟,前后共有六只;每当它们交颈群鸣,声音直达云外。我因鲜食不足,只留下两只,命名为“清音栅”,这是夜深人静时偶尔听到的声音。右边除出一小块地作为菜圃,按畦垄计算,全都种柑橘;土质比不上洞庭,便取苏子瞻的话命名为“楚颂”。小径南面有墙隔开,中间开一门,题名为“小祗林”;最初开辟这块地方时,中间建了一座阁,只是用来供奉佛经,“小祗林”之名便由此而来。后来又添入道经,并增建岛、榭、台、馆之类,我的志趣日益奢广,胜景日益开阔,却离“小祗林”这个名称越来越远了;这个题名只是为了记述最初的情况。进门便有一座翼然的亭子在前面排列,左右及后面三面全被美竹环绕。数一数竹子的名类将近十种,亭子的装饰全是碧色,用来承接竹子的映照,于是取我家王子猷的话,命名为“此君”。亭子左边在竹林中开出一条路,客人游到这里疲倦了,稍作休息;所谓夏天不见烈日、四面轻凉、逗留而不肯离去的地方,这里也是其中之一。转到竹林背后,有一座高峰独自耸立,低着峰首,仿佛在倾听,与经阁相对,因此命名为“点头石”,取自生公传法的故事。离山峰十步,便有一座石桥,宽而平坦,可以摆下十席;从前常在这里等候月亮,如今被其他胜景取代,不能常来了,命名为“梵生”,取释迦牟尼在忉利天说法后返回王舍城的故事。到了这里,眼前景色忽然仿佛豁然开朗:高大的榆树、古老的松树与楼阁争奇,美丽的树荫不比竹林逊色,却不显得幽深阴暗。友人文寿承经过这里很喜欢,用古隶书大字题写“清凉界”,字势十分奇伟,刻石立在桥的南面。右边沿桥直上,走几丈便有一座楼阁;左右房间收藏佛经、道经,左边题为“法宝”,右边题为“玄珠”。我避开客人时,常闯入其中,只为歇息片刻,清除尘俗污浊,不能全部翻阅。打开北窗,中岛和西山的山峦峰势森然竞出,仿佛飞舞攫取;远处尽收眼底,近处几乎扑到眉睫。阁楼下面也很宽敞,四壁让尤老用水墨画成佛境和宗门风貌,里面排列床榻,可以随意躺卧休息。轩后种着几株碧绿的梧桐,从这里向北,隔着水的道路便走到尽头。阁楼左边有一块空地,与中岛相对而立。水面上建了三间华屋,用来等待游人。经过这里的人都清楚可见,仿佛镜中的花木禽鱼主动来亲近人。人们把这里命名为“会心处”。前面种着梨树、栗树,还有几十株来禽树。右边是鹿舍,养着三只鹿,与园丁共同照料。这是我园景色中的一处。记三 知津桥横跨小罨画溪北面,绵延数十丈乃至数百丈;溪水流尽处,两座山的山脚显露出来,走在桥上便都能望见。因为它像吴兴的罨画溪而规模较小,所以把桥西的地方命名为“罨画”。临水建五间房,中间开门,张中丞肖甫题额为“城市山林”。前面有墙遮挡,稍向南转,再向西便豁然开朗,成为一大片空地。我想砍取五棵洞庭树,造作五老峰,但力量不够,只好暂且围起来种樱桃。樱桃长成后,每年可以解一次馋,花开时也足以饱览眼福。它左边也这样种植,两处都叫“含桃坞”。堂有五间,像鸟张翼一样,命名为“弇山”,相关说明详见前记。堂南面空旷明朗,是一座平台,可以收尽月色;左右各植玉兰五株,花开时相互映照,如雪山琼岛。摘花入锅煎食,香气芬芳,质地脆嫩,刺激牙齿。堂北有海棠、棠梨各两株,树干粗大,两人合抱不住;其余各种繁花妖艳,竞相献媚。再向北靠着莲池,东西约七丈,南北只有一半。每到春天,我坐在两种棠树下,不喝酒也像醉了;盛夏时醉意中临池而坐,不喝茶也清醒了。游人常在这里徘徊,总惊叹地对我说:“这里怎么会比王卫军的芙蓉池差呢?”我谢绝说不敢当。恰逢我的家乡有人从废园地下发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芙蓉渚”,是开元年间的古隶书;有人说是范石湖家中的旧物,于是把它立在池的右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池水从南面流入一条小沟,曲折地与后溪相合,沟旁都环绕着红白木芙蓉,想来也是有缘。沿堂左边向东走,顺着小罨画溪,有一座石坊作为界限,题额为“始有”。右边石坊题额为“虽设”;称作“虽设”,是因为它用来阻挡水流。经过“始有”门,左边是溪,右边是池。沿池向南,池的北面全是竹子,围成一处藩篱,名为“琼瑶坞”。坞内遍种红、白、缥、梅四色花木,又种桃树一百株,李树只有桃树的二十分之一。“琼”说的是红色,“瑶”说的是白色。再向西走,得到一座小平桥,命名为“小有”,取自别入山中的道路之意。从这里再转向北,水沟每隔十步弯曲一次,用黄石砌岸,清流湾环,可以照见人影,命名为“磬折沟”。沿沟全是木芙蓉,正是立着“芙蓉渚”石刻的地方。道路左边先是梅坞,之后是竹林;不能围成篱笆的竹子便从旁边伸出,侵入道路。再向前稍宽处,梅树更加繁茂,命名为“香雪径”。再向前开阔些便有一座亭,前面被溪水阻隔,溪水正是磬折沟流入的地方。隔岸便可以看到西弇山,怪石奇树高低起伏,有的像坐着,有的像站着,有的像舞蹈,有的像飞腾。这里的景色每天都在这座亭中尽情展现,而游人往往经过却忽略它,所以把亭子命名为“饱山”。再向东转,走几十步,小径的景致便到了尽头,见到萃胜桥。记四

萃胜桥者,踞诸山之口。吾欲于其阳立一绰楔,扁之曰「海上三山」,而力未能也。桥以石,颇壮丽。其下则诸溪之水皆会焉。其上可以北尽西弇山,东北尽中岛,东南取佛阁花竹之半。又以其虩得文漪堂之胜,所不能及者东山耳。故名之曰「萃胜」。度桥始入山路,一石卧道如虎。南北皆岭,南卑而北雄。北岭之东南向者,一峰独尊,突兀云表,名之曰「簪云」。其首类狮,微俯,又曰「伏狮」。右一峰稍亚,若从者,曰「侍儿」。又右一峰更壮,而颔中穿若的,曰「射的」。南岭诸峰皆前向,此仅得其背耳。由饱山亭望之,可指数一类。古碑文曰「禹篆」,余不载。路折而北,得一滩,羣石怒起,最雄怪,为狮,为虬,为眠牛,为踯躅羊者,不可胜数。总而名之曰「突星濑」。濑之右皆岭,其据岭而俯径者,曰「岝■〈山上咢下〉峰」,曰「楚腰峰」,皆以状也。一石屏,色若玉,而坦■〈施,土代方〉可爱,曰「白云屏」。濑之源为蜿蜒涧,宛转数十折入天镜潭。其一支穿缥缈楼下,以入潜虬洞,与潭会。中多竒石可纪。大抵前抱缥缈,而后枕诸山,回伏皆因之,所以名「蜿蜒」也。去白云屏之亡何,径忽断,两石所不接者尺许。其下涧水湛湛,通小龙湫。小龙湫者,顶螺旋如覆敦,三方皆竒石■〈山上君下〉嶙,而下积水深窈。游客过之,骇谓若有物其中,故以名。湫之西南一线道,伛偻而上,可以闯小雪岭。余尝游西洞庭,石公之风弄颇似之,名之曰「石公弄」。更十武许,得一岩,坐盘石其中,倦可息也,曰「息岩」。自是俯径之峰,其拙者曰「似傲」,巧者曰「残蕚」,曰「碎衲」,拙而大者曰「大朴」。屏石之似白云而稍苍者,曰「苍玉」。几尽而得一磴,可十级上,余戏名之曰「误游磴」。所以称「误游」者,其脉自芙蓉池之西北,度小有桥,崇■若马脊,皆植桂,凡数十百树,曰「金粟岭」。自此复夷縁磬折沟,沟尽而得石磴十级以上,有亭一可以观。田中获名之曰省获,其又坦上十步许,一茅亭踞之,故文博士寿承尝为余古隶“乾坤一草亭”,结法甚佳,因扁之。抵此则西原之野色尽矣。亭阴即小龙湫顶,度而稍西北折,有白石数峰,因名之曰小雪岭。循而至误游磴,所谓似傲、太朴诸峰,皆道傍物也。客沿涧得磴便陟,迤逦以出,忽不知其至小有桥,为故道,始悟向者陟之误也。由误游磴复西,俯涧之石有曰黑云堆者,有曰千年菌者,以竒甚故名。他可名峰石殊众,倦不能署笔矣。寻得一洞入夷而出险,洞中石倾﨑崕隤,如相角者,名之曰陬牙,取高唐赋语也。东南攀蹑而上,得平台,即洞顶,傍植灵楸、玉兰、胡桃之属。一峰南向曰翫客,稍东南数武一峰曰指迷。自是大青石梁横亘之,最雄丽,名之曰青虹。循青虹复西而下,入洞屋,其上则缥缈楼也。南壁皆巧石堆拥,絶类飞来峰。下有小悬崕,适得旧刻石,米元章所题画布袋和尚像,岩其中,名之曰契此岩,契此和尚名也。北则设连床半出檐外,可以尽承南岭之胜。余每春尽坐此,北风吹落花满巾帻,依依不忍去。右折梯木而上,忽眼境豁然,葢缥缈楼之前广除向入山所得簪云三峰皆在焉。左锦川一峰森秀,真蜀锦也,名之曰浣花。自此遂陟缥缈楼,取少陵城尖径仄独立飞楼语,又以洞庭西山岭名名之。尺鷃逍遥不自知其非九万也。此楼是三弇最高处,毋论收一园镜中,启东户则万井鳞次,碧瓦雕甍,纎悉莫遁。启西户更上三级得台,下木上石,环以朱栏。西望娄水如练,马鞍山三十里而遥,木落自露。北望虞山百里而近,天日晴美,一抹弄碧,名之曰大观台,又曰眦虞榭。眦不及马鞍者志逺也,他美略矣。楼之下左降得方台,砥平悬崕而下,距天镜潭数十尺,收西山之胜最切而摄月最先,坐此令人意自逺,名之曰超然台。一峰多嵌空。而不能透,曰逗云。一峰俨若垂绅者,曰端士;一石若面首而椎者,曰巫髻,皆台饰也。楼南稍东,得石磴十级而下,白云门。又东北十级而下,有门曰隔凡,则吾三弇之第一洞天也。空中靓洁,或明或晦,乳窦涔涔欲滴,巉巗巘﨑,若囓若搏。其水左与天镜潭合,然上皆怪石覆之。北取蜿蜒涧,渺渺而入,俯窥之若一星,以其窈窕不易测也,故名之曰潜虬。而亦会我先师昙阳子笼灵蛇,于是不二时而失之,旬日而见于徐墓,其义葢亦脗云。洞中石磴凡再断,游者过之,必鱼贯以手,乃其足犹踸踔也。

译萃胜桥坐落在群山的入口处。我想在桥南立一座绰楔,题名为“海上三山”,但力量做不到。桥用石头建成,颇为壮丽。桥下是各条溪水汇聚的地方。站在桥上,北面可以望尽西弇山,东北面可以望尽中岛,东南面可以看到佛阁和花竹的一半。又因为桥下有水流,可以欣赏文漪堂的胜景;唯一不能看到的是东山,所以命名为“萃胜”。过桥便开始进入山路,有一块石头横卧在路上,像老虎。南北都是山岭,南岭低矮,北岭雄伟。北岭东南朝向的一座山峰独自高耸,突兀直入云表,命名为“簪云”。峰顶像狮子,微微低头,又叫“伏狮”。右边一峰稍低,像随从,叫“侍儿”。再右边一峰更加壮大,山颔中有孔如箭靶,叫“射的”。南岭的群峰都面向前方,这里只能看见它们的背面。从饱山亭望去,可以数出许多类似的山峰。古碑文字称它为“禹篆”,我不记载。道路转向北,得到一处滩头,群石怒起,其中最雄奇怪异的,有的像狮子,有的像虬龙,有的像睡牛,有的像踯躅的羊,数不胜数。总称为“突星濑”。濑右边都是山岭,其中依山而立、俯视道路的,叫“岝■〈山上咢下〉峰”和“楚腰峰”,都是根据形状命名的。有一面石屏,颜色像玉,平坦而可爱,名为“白云屏”。瀑濑的源头是蜿蜒涧,曲折几十道弯流入天镜潭。其中一支穿过缥缈楼下,流入潜虬洞,与潭水汇合。涧中有许多奇石可以记述。大体上,前面环抱缥缈楼,后面枕靠群山,回旋俯伏都依循这种形势,所以命名为“蜿蜒”。离开白云屏不久,道路忽然断绝,两块石头没有相接,只差一尺左右。石下涧水深而清,通向小龙湫。小龙湫顶部像倒扣的酒盂一样螺旋,三面都是奇石嶙峋,下面积水深暗幽邃。游人经过时惊骇地说里面仿佛有东西,所以由此得名。湫西南有一线小道,弯腰向上,可以闯入小雪岭。我曾游西洞庭,那里石公弄的风貌很像这里,于是命名为“石公弄”。再走十步左右,得到一块岩石,可以坐在其中的盘石上,疲倦时可以休息,命名为“息岩”。从这里往下俯临道路的山峰,形拙的叫“似傲”,形巧的叫“残蕚”“碎衲”,形拙而大的叫“大朴”。石屏中像白云而颜色稍苍的,叫“苍玉”。道路将尽时得到一段石阶,大约十级可以登上去,我戏称为“误游磴”。之所以称作“误游”,是因为这条山脉从芙蓉池西北分出,经过小有桥,山势高耸如马脊;岭上种满桂树,共有几十棵乃至上百棵,叫作“金粟岭”。从这里又平缓地沿着磬折沟前行,沟尽处有十级以上石阶,石阶上有一座可以观景的亭子。田中获把它命名为“省获”;再平坦地上行十步左右,有一座茅亭踞在上面。过去文博士寿承曾为我用古隶书写“乾坤一草亭”,结体笔法十分美妙,于是用它作亭额。到这里,西原的田野景色便尽收眼底。亭子的北面就是小龙湫顶,越过这里稍向西北转,有几座白石峰,因此命名为“小雪岭”。沿路走到误游磴,所谓似傲、大朴等峰,全都是道路旁的景物。客人沿涧行走,遇到石阶便登上去,曲折前行,忽然不知不觉到了小有桥,那是旧路;这才明白先前登山原来走错了。由误游磴再向西,俯临涧水的石头有的叫“黑云堆”,有的叫“千年菌”,都是因其奇特而命名。其他可以命名的峰石特别多,我疲倦了,不能一一题写。继续走,找到一个洞,洞口平缓而洞内险峻;洞中的石头倾斜崩塌,像相互争斗,命名为“陬牙”,取《高唐赋》的语意。向东南攀援而上,得到一座平台,也就是洞顶;旁边种有灵楸、玉兰、胡桃之类。有一座峰向南,名为“翫客”;稍向东南走几步,另一座峰名为“指迷”。从这里开始,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青石梁,最为雄奇壮丽,命名为“青虹”。沿青虹又向西下行,进入洞屋;洞屋上面就是缥缈楼。南壁全是巧石堆拥,极像飞来峰。下面有一处小悬崖,恰好发现一块旧刻石,是米元章题写的画布袋和尚像,石像嵌在岩中,命名为“契此岩”;“契此”正是和尚的法名。北面设置有连床,半伸到檐外,可以尽览南岭的胜景。每当春末,我坐在这里,北风吹落花满巾帽,花影依依,使人舍不得离开。向右转,沿木梯上行,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缥缈楼前的广场,以及进入山中时看到的簪云三峰,都在这里。左边有一峰锦川,山色森然秀美,真像蜀锦,命名为“浣花”。从这里登上缥缈楼,取杜少陵“城尖径仄独立飞楼”的诗意,又借用洞庭西山的岭名。小小的斥鷃自由自在,却不知道自己达不到九万里的高空。此楼是三弇中最高的地方,更不用说把全园景色收入镜中;打开东门,便见万家房屋鳞次栉比,碧瓦雕甍,纤细之处也无不显现。打开西门,再上三级台阶便有一座台,下部是木结构,上部是石头,四周围着朱红栏杆。向西望去,娄水如白练,三十里外的马鞍山也清晰可见;树叶落尽后,山体自然显露出来。向北望去,虞山相距百里却仿佛很近;天气晴朗明丽,远山一抹碧色,命名为“大观台”,又叫“眦虞榭”。之所以说“眦”而不及马鞍山,是为了表明目光所及更为辽远,其他美景略去不说。楼下左边下行,得到一座方台,台面平整如砥,悬崖向下,距天镜潭几十尺;这里最贴近地收取西山胜景,也最先承接月光。坐在这里,人的心意自然变得高远,命名为“超然台”。有一座峰多有空洞,却不能贯通,叫“逗云”。一座峰严整如垂下大带的人,叫“端士”;一块石头像人的面孔和发髻,叫“巫髻”,这些都是台上的装饰。楼南稍向东,有十级石阶向下,通到“白云门”。再向东北下行十级,有一道门叫“隔凡”,这里就是三弇中的第一洞天。洞中空旷明净,有时明亮,有时昏暗;石乳孔滴水欲落,山岩高峻险绝,像在啃咬,又像在搏击。洞水向左与天镜潭汇合,但上面都被怪石覆盖。北面通向蜿蜒涧,水势渺远地流入;俯身窥看,像一颗星,因为幽深曲折,难以测量,所以命名为“潜虬”。这也与我先师昙阳子用笼子捕捉灵蛇、灵蛇不久便丢失、十天后在徐墓被发现的事情相会合,大概其中意义也暗暗相合吧。洞中石阶一共两处断裂,游人经过时一定要像鱼贯而行一样用手攀援,即使这样脚步仍然踉跄。

出洞则复旷朗,稍南为枕流滩,以其址污时侵水也。傍多美石,曰鹰喙,曰小玲珑者,更北过小石梁,正值青虹之下,与相暎带,因名之曰雌霓。复入陬牙洞,转登故台,少西得一亭,桂树环之,曰丛桂。寻返抵台,则取中弇道矣。台虽庳,以其绾三弇之毂也,名之曰绾竒。由绾竒而下数级,后诸峰汇之,稍有石傍出于水,可以钓名之曰忘鱼矶,取王弘之语意也。矶傍有一石坌出,骧首欲奋,曰鳌头。已复折而上,四周皆峰石,石虩杂植红白梅,白者十八,一亭亭焉,曰环玉。傍有锦劈二峰,劈峰独擘云而上,曰独秀。小转抵月波桥而西,弇之事穷。

记五

西弇之事穷而得水,与中弇隔颇远,为桥以导其水。两山相夹,故小得风,辄波乗月过之,溶漾琐碎可玩。适有遗蔡君谟《万安桥记》者,中“月波”二字甚伟,因摹以颜桥,楔之楣。度桥一峰骨立当之,宛然陆叔平所貌也,名之曰古廉。前为壶公楼,西壁右则饶峰石之属,转西南皆踞水鬰律磈■〈石嵬〉嵌空虚中,各出其态以媚游舫。稍出水则甚竒,有若双举肘者曰拥袖,若昂首而饮者曰渴猊,有若尾渴猊而小者曰猊儿,有若飘举者曰凌波,若憔悴将溺者曰悯相,余故不办枚举也。不数武为率然洞,其上下平而左右饶石骨,以其修且谽■〈口闭〉也,类若为率然所中穿者,故名洞。且尽两石夹之,俨然两阍人,左高而瘦,右卑而古,总名之曰司阍石。其西南折而下,有盘石卧水,亦钓矶也,以其距藏经阁小迩,为唤渡处,名之曰西归津。复循洞口东转,度清波梁,其下穿漱珠涧口。自此踞水之峰,有类白玉者,有类苍璧者,皆古而多穿漏,其苍者尤竒,名之曰天骨,白者曰楚琢。小转而南,两壁上陿,一石卧之,曰小云门。自此转而入峡矣。峡两傍有怪石呌窱,阴冱仰不见日,縁涧而转,委曲泝沿,两相翼为胜。尝谓峡高不能三寻许,而有蜀夔府岷峨势,涧傍穿不过数尺,而乍使灵威丈人探之,当必有缩足不前者,此中弇第一境也。峡将穷得一石,扣之其声泠泠然,若搏磬。家弟过而乐之,名其峡曰磬玉,余名其涧曰漱珠。要以不能尽发其美为恨。由罄玉峡再转,可十五级而得石栏翼然,启左扉而入,抵中楼凡三楹。其前则为石壁,壁色苍黑最古,似英又似灵璧■〈石含〉砑搏攫,饶种种变态而不露堆栈迹,钱塘紫阳庵一二处彷佛近之,曰紫阳壁。客谓余:“世之目真山巧者曰似假,目假之浑成者曰似真,此壁不知作何目也。”壁之顶皆栽括。子松高不过六尺,而大可把;翠色殷红,殊丽。启北窓,呀然,忽一人间世矣。涟漪泱漭,与天下上;朱栱鳞比,文窓绮楼,极目无际。东弇西崦,以朝夕斗胜。颜之曰壶公,谓所入陿而得境广也。左正值东弇之小岭,皆绯桃,中一白者尤佳。适与敬美春尽过之,尚烂漫刺眼,因名之曰借芬。右室于冬时,遥睇缥缈雪色,甚快,名之曰含雪。楼之下前后所获境与楼埒,稍东承檐溜处产芝,已三阅岁矣。每产时,其址不雨而润,上有紫气,受日晶荧,因名之曰荣芝。所自含雪之前廊,可三级转而南,一室世尊坐莲花,俨然,名之曰梵音阁,借紫阳壁顶松风名也。出阁右盘而上三级,则为絶顶,曰红缭峰,又曰玉玲珑,亭亭雾表,是洞庭第一佳者。其左稍次曰漏月峰,更次曰盘陀峰。右次锦石,一曰衲霞峰。复左盘而下,时时得佳石,独锦峰一尤精丽,是蜀品第一佳者,名之曰青玉笋。自此穿一石梁,其下即罄玉峡,名之曰鳌背。度鳌背有亭亘焉,入亭无他竒,而涧峡之卉时时入户,与壶公楼步武客候楼鐍不时启于此小憇,名之曰徙倚。自徙倚亭而南折下数级,得东泠桥,而中弇之事穷始。余失筴为愚公,其治山独兹弇最先就绪,而所徙乃吾麋泾故业,最饶美石,皆数百年物,即山足可峰也。所徙即非石而树山矾、矮松一尺九节、虬屈拥肿,他桃梅棠栝之属,若慕之而争为竒者,峡仄涧迫,枝叶樛翳,游人过之,坠帽钩袂相踵接而益称快。然吾意未已,复有东西弇,故曰愚公也。

记六

译出了洞便又开阔明朗,稍向南是枕流滩,因为地势低洼,涨水时常被水侵淹。旁边有许多美石,叫“鹰喙”和“小玲珑”;再向北经过小石梁,正好位于青虹下方,与青虹相互映带,于是命名为“雌霓”。又进入陬牙洞,转身登上旧台,向西稍走得到一座亭子,四周环绕桂树,叫“丛桂”。不久返回到台上,便取中弇的道路。台虽低矮,却因为系结三弇的中心,像车毂一样,所以命名为“绾奇”。由绾奇下行几级,后面群峰汇聚;稍有一块石头从水旁突出,可以垂钓,命名为“忘鱼矶”,取王弘之言的意思。矶旁有一块石头突起,昂首欲奋,叫“鳌头”。随后再转向上,四周都是峰石,石缝间杂植红白梅花,白梅有十八株,亭亭而立,命名为“环玉”。旁边有锦、劈两峰;劈峰独自劈开云层向上,叫“独秀”。稍转便抵达月波桥,向西走,弇山园的景物便到尽头。记五 西弇山的景物到了尽头,便遇到水面;它与中弇相隔很远,于是架桥引水相通。两山夹在一起,所以稍有风,水面便乘着月光流过,水波溶溶荡漾,细碎可玩。恰好得到别人遗留下来的蔡君谟《万安桥记》,其中“月波”二字写得十分雄伟,于是摹写下来题在桥上,并刻在桥额上。过桥后,一座山峰骨立在前,宛然像陆叔平所画的山峰,命名为“古廉”。前面是壶公楼,西壁右边有许多峰石;向西南转去,水边全是郁结高耸、嶙峋空洞的怪石,各自显出姿态来取悦游船。有些稍稍出水便十分奇异:像两只同时举起的手肘,叫“拥袖”;像昂头饮水的狮子,叫“渴猊”;像渴猊的尾巴而较小的,叫“猊儿”;像飘然飞举的,叫“凌波”;像憔悴将要沉溺的,叫“悯相”,其余的我就不逐一列举了。走不了几步便是率然洞,洞顶和洞底平整,左右却多石骨;因为它修长而深广,仿佛被率然从中穿过,所以命名为“率然洞”。洞将尽时两石夹峙,俨然像两个守门人:左边高而瘦,右边低而古朴,总称为“司阍石”。从洞西南转而下,有一块盘石卧在水中,也是钓矶;因为离藏经阁很近,作为唤渡的地方,命名为“西归津”。又沿洞口向东转,经过清波梁,梁下穿过漱珠涧的入口。从这里起,临水而立的山峰,有的像白玉,有的像青璧,全都古老而多孔洞,其中青色的尤其奇异,命名为“天骨”,白色的叫“楚琢”。稍向南转,两壁渐渐狭窄,一块石头横卧其中,叫“小云门”。从这里转入峡中。峡谷两旁怪石幽深高耸,阴暗寒凉,抬头看不见太阳;沿涧曲折行走,时而溯流,时而顺流,两侧山石如鸟翼展开,形成胜景。我曾说,这个峡谷高不过三寻左右,却有蜀地夔府、岷山、峨眉山的气势;涧旁通道不过几尺宽,即使让灵威丈人来探路,也一定有缩脚不敢前行的地方。这是中弇第一景。峡谷将尽时得到一块石头,敲击它,声音泠泠作响,如同击磬。我的弟弟经过后很喜欢,给峡谷命名为“磬玉”,我给溪涧命名为“漱珠”。只是遗憾不能把它的美完全发掘出来。由磬玉峡再转,走十五级左右,便有一座翼然的石栏。打开左门进去,便到达中楼,共三间。楼前是石壁,壁色苍黑而极其古朴,像英石,又像灵璧石,凹凸相错,仿佛被搏击攫取,呈现出各种变态,却没有堆叠雕凿的痕迹;钱塘紫阳庵有一两处景象与它相近,命名为“紫阳壁”。客人对我说:“世人看真正的山石奇巧,称它像假的;看假山浑然天成,称它像真的。这面石壁,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呢?”石壁顶上全都种着括子松。幼松高不过六尺,粗却足以一手握住;翠绿色中透着殷红,格外美丽。打开北窗,景象豁然开朗,忽然便进入了人间世界:水波浩荡,与天相接;朱红斗拱鳞次栉比,彩绘窗棂和华丽楼阁铺展开来,极目也望不到尽头。东弇和西崦彼此争奇,早晚各显胜色。题名为“壶公”,意思是进入处狭窄而所得境界广大。左边正对东弇的小岭,遍植绯桃,其中一株白桃尤其美丽。恰好与敬美在春末经过,桃花仍然灿烂耀眼,于是命名为“借芬”。右边的房间到了冬天,可以远望缥缈楼的雪色,十分畅快,命名为“含雪”。楼下前后所得的景境与楼阁相称;稍向东,在屋檐流水处生长着灵芝,已经三年了。每当灵芝生长时,地面并没有下雨却湿润,上面有紫气,受到阳光照射而晶莹闪耀,因此命名为“荣芝”。从含雪之前的走廊出发,转向南下三级,有一间屋,世尊端坐在莲花上,神态庄严,命名为“梵音阁”,借用紫阳壁顶松风的名意。出阁后向右盘旋上行三级,便是最高处,叫“红缭峰”,又叫“玉玲珑”;亭亭耸立在雾气之上,是洞庭最美的景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它左边稍低的一峰叫“漏月峰”,再低的一峰叫“盘陀峰”。右边次一级的是锦石峰,其中一座叫“衲霞峰”。再向左盘旋下行,不时遇到美石;其中独有锦峰最精巧华丽,是蜀地石品中最美的一种,命名为“青玉笋”。从这里穿过一条石梁,梁下就是磬玉峡,命名为“鳌背”。经过鳌背,有一座横跨其上的亭子;亭内没有别的奇景,但涧峡中的花草时时伸入门内。游人从壶公楼走来,楼门不常开启,便在这里稍作休息,命名为“徙倚”。从徙倚亭向南转下几级,得到东泠桥,中弇的景物至此才告结束。我失策做了愚公;我治理山园,唯独这座弇山最先完工,而搬来的其实是我麋泾旧业中的东西,那里有许多美石,全是数百年的旧物,单凭山脚也足以构成峰峦。搬来的即使不是石头,也有山矾、矮松,一尺九节,虬曲臃肿;还有桃、梅、棠、栝之类,仿佛羡慕美石,争着表现奇姿。峡谷狭窄,溪涧逼仄,枝叶交错遮蔽,游人经过时帽子会坠落,衣袖会被钩住,接连不断,反而更加觉得痛快。但我的心意还没有满足,又有东弇、西弇,所以说自己是愚公。记六

度东泠桥,一峰当之,曰窈窕峰。自此而南,有二峰,一高梧,数桃树甚茂。又南为舫屋,然皆非取东泠道也。折而北,一斧劈峰,曰青峭。又一峰,曰拙叟。东转皆曲径逶迤而上,数十武,一峰斜睨,若贫姥颊,曰碧皱。遂得亭,北向。其左茂树深涧,幽閴可人。葢至亭而东弇之胜始显。自此分二道以出,故名之曰分胜亭。阳道由正北穿小石门,微辟右方,一高峰文理皴皴若裂,名之曰百衲。其次而庳者亦如之,曰小百衲。类僧与其雏偶语者,稍西一峰最崇,而两尖相向,山师名之曰蟹螯。或以其俗请易之,余谓此晋毕吏部语也。使我得君山酒满地,似此佐饮,何快如是,遂不易。东北斜上三级,得广台,是流杯处。其台凿石为芙蓉屏,石西面修可五尺余,广倍之,曰云根嶂。得水则杯泛泛,由嶂下窦穿芙蓉,度客争取之,至湿衣屦不顾也。石芙蓉之水东注一峰下,泻于池,怒激狂舞,俨然小栖贤也,名之曰飞练峡。徐凝诗「故恶」二字却殊不恶耳。然飞练、蟹螯二胜皆以泛舟始出,之余不能尔。繇流觞所十余级而下,始为大滩。回顾一峰北向,若首肯滩景状,曰挹清峰。滩势直下,往往不能收足,第最寛广,狠石四列,垂栁绯梅、蜀棠交荫,憇之则池与南荣画栋两崦,岚壑昏旦晦明之趣尽入阿堵。读康乐「清晖娱人」语,真足忘归也。因目之曰娱晖滩。左望一石甚丽,曰锦云屏。已从东南探径窦,侧足而上,为云根障之背,双井肩并,有辘轳,葢汲水以流杯处。俯瞰沉沉若虎丘剑池。复东数级而下,得老朴,大且合抱,垂荫周遭几半亩,傍有桃梅之属辅之。始僧售地,欲并伐此树以要余,余谓山水台榭皆人力易为,之树不可易,使古也益之价至二十千而后许,为亭以承之,曰嘉树。朴恶木也,而冒嘉名,亦遇矣。亭北枕池而南临涧,又藉树荫,虽小致足恋耳。傍亭一峰遥望。之若莲花,近不尽然,故名之曰似莲。自嘉树亭折而东,一石梁正碧色,曰玢碧梁。东上三级,复西北转,迤逦而上,得一岭若案,稍北一岭若驰脊,前后九括子松环之,最茂。每日出如膏沐,青荧玲珑,往往扑人眉睫。松实香美可咀,曰九龙岭。亡何抵三步梁,其修不能过三步也,而险自此折而下,已宛转复上,穿得美筱为径,抵振屧廊而止。此所谓阳道也。阴道皆幽径,俯涧折而北,蹑磴下,稍东复折而南,凡数折始为山神祠。祠傍一树斜穿垣而南,以荫僧沼,复转而荫我其右一树,大亦如之,皆出重价购之僧者,其材不中直五之一也。祠西傍出一道,由玢碧梁下度,可以俯窥留鱼涧之胜。留鱼涧者,首分胜亭而尾达于广心池,最修而纡,几贯东弇之十七。两傍皆峭壁数丈,宛转将百曲,即游鱼入者迷不得出,故名留鱼。花时落英堕者亦积不能出,故一名留英。大抵客游白阳道,则池与涧之胜各半得之,其自阴径所擅涧而已。径不为迭磴上下甚峻而滑,忽起忽伏,其上则袂相挽,小断则踬,下则履相踵,小近则囓。以故游者或苦之,而振竒之士更栩栩夸快。涧尽其阴径出,而得池。然再断断之中为平坡,其再断之中复再断而中迭石以度,度者必振衣而跃,乃先济曰振衣渡。游女至此往往怯而返,又曰却女津。过此则绕敛霏亭之后,转入亭。敛霏亭者,遥与先月亭对,葢西崦之落照归焉,故名,亦取康乐语也。自是与阳道之出山者会,而为振屧廊。大抵中弇以石胜,而东弇以目境胜。东弇之石不能当中弇十二,而目境乃蓰之中。弇尽人巧,而东弇时见天趣。人巧皆中擫,而天趣多外拓。时有二山师者,张生任中西弇,吴生任东弇。余戏谓二弇之优劣,即二生之优劣,然各以其胜角莫能辨也。

记七

译经过东泠桥,一座山峰正当面而立,叫“窈窕峰”。从这里向南,有两座峰,一座长着高大的梧桐,另一座有几株桃树,枝叶十分茂盛。再向南是船屋,但都不是东泠的道路。转向北,一座山峰像被斧头劈开,叫“青峭”;另一座叫“拙叟”。向东转去,全是曲折小径,蜿蜒上行几十步;有一座峰斜斜侧视,像贫老妇人的面颊,叫“碧皱”。于是得到一座向北的亭子。亭子左边树木茂盛,深涧幽静,令人喜爱。到了亭子,东弇的胜景才开始显现。从这里分出两条道路通向外面,所以命名为“分胜亭”。向阳的一条路从正北穿过小石门,稍向右开阔处,有一座高峰,纹理皴裂,如同撕裂,名为“百衲”;旁边较低的一座也同样如此,叫“小百衲”。有一座峰像僧人与小童相对低语,稍向西有一峰最高,两尖相对,山师命名为“蟹螯”。有人认为这个名字俗气,请求改名;我说这是晋代毕吏部的用语。假如我能得到君山的酒,把它洒满地面,像这样作为饮酒的佐物,那该有多么快意,于是没有改名。向东北斜上三级,得到一座宽阔的平台,是流杯的地方。平台凿石作芙蓉屏,石壁西面高五尺多,宽度是高度的两倍,叫“云根嶂”。有水时,酒杯从嶂下的孔道穿过芙蓉屏漂流而下,游人争相去取,直到衣服鞋子都湿了也不顾。石芙蓉中的水向东流到一座峰下,倾泻入池,水势猛烈激荡、狂舞不止,俨然像小型的栖贤景观,命名为“飞练峡”。徐凝诗中说“故恶”二字,其实一点也不恶。然而飞练峡和蟹螯峰这两处胜景,都要乘船才能显现,我年老之后不能这样做了。从流觞处下行十多级,才是大滩。回头看一座向北的峰,像在对滩景点头,叫“挹清峰”。滩势直泻而下,常常不能收住脚;其中最宽广的地方,粗粝的石头排列成四行,垂柳、绯梅、蜀棠交相成荫。停憩在这里,池水和南荣画栋、两座山崦的景色,以及山岚沟壑在早晚阴晴中的变化,全都收入眼中。读到谢康乐“清晖娱人”的诗句,真足以使人忘记回去,于是命名为“娱晖滩”。左边望见一块非常美丽的石头,叫“锦云屏”。随后从东南探寻一条小径和石孔,侧着脚向上,来到云根嶂的背面;两口井并列在肩部,旁边有辘轳,大概是汲水来流杯的地方。俯视井中,深沉得像虎丘剑池。再向东下行几级,得到一株老朴树,粗大到几个人合抱,树荫四周几乎覆盖半亩,旁边还有桃梅之类相助。起初和尚出售这块地时,想把这棵树一并砍掉来向我索取高价;我说山水台榭都容易靠人力建造,只有这棵树无法替代。既然古老,便把价格加到二十千钱才答应,于是建亭保护它,命名为“嘉树”。朴树本是粗劣的树木,却冒用了“嘉树”的美名,也算是遇到知音了。亭子北面靠着池,南面临着涧,又借树荫遮蔽,虽小而景致可爱。亭旁有一座远望像莲花的山峰,近看却不完全像,所以命名为“似莲”。从嘉树亭转向东,一道石梁呈现碧绿色,叫“玢碧梁”。向东上行三级,再向西北转,曲折上行,得到一条像案几的岭;稍向北又有一条岭像奔驰的脊背,前后环绕着九株括子松,极其茂盛。每天早晨出来时,松树仿佛刚用膏脂沐浴过,青光莹润、玲珑可爱,常常逼近人的眉睫。松子香而味美,可以咀嚼,岭名为“九龙岭”。不久抵达三步梁,梁长不过三步,但险势从这里开始转折向下;随后曲折上行,穿过一片美丽的竹林小径,抵达振屧廊才停下。这就是所谓的阳道。阴道都是幽深小径,俯临涧水转向北,沿石阶下行,稍向东再转向南,曲折多次才到山神祠。祠旁有一棵树斜斜穿过围墙向南,给僧人的水池遮荫;又转过来给我右边的一棵树遮荫。两树都同样高大,是我用重价从和尚那里买来的,但它们的木材并不适合做正材,价值只有五分之一。祠西边有一条向旁边伸出的道路,从玢碧梁下经过,可以俯视留鱼涧的胜景。留鱼涧起自分胜亭,末端通到广心池,极其修长曲折,几乎贯穿东弇的十分之七。涧两旁都是几丈高的峭壁,曲折将近百弯,连游鱼游进去也会迷路,无法出来,所以叫“留鱼”。花开时落下的花瓣也积在里面,不能漂出,因此又叫“留英”。大体说来,客人游阳道时,池和涧的胜景各能得到一半;从阴道游览,则只能独得涧景。小径没有层层石阶,上下都非常陡滑,忽然上升,忽然下降;上面的人要互相挽着衣袖,路稍断便会跌倒,下面的人鞋履相接,路稍窄便会彼此碰撞。因此游人有时觉得艰苦,而喜爱奇险的人却更加兴奋夸耀。从涧尽头沿阴道出来,便得到池水。途中有两处断裂,断裂之间是平坡;第二处断裂中又再次断裂,中间用石头叠成道路,经过的人必须提起衣服跳跃,首先渡过的人便称这里为“振衣渡”。游女到这里往往害怕而返回,所以又叫“却女津”。经过这里,绕到敛霏亭后面,再转入亭中。敛霏亭远远与先月亭相对,大概是西崦的落日归聚之处,所以命名为“敛霏”,也取谢康乐诗语。从这里与阳道出山的道路会合,成为振屧廊。总的来说,中弇以石景取胜,东弇以眼前景色取胜。东弇的石景比不上中弇的十分之二,但眼前景色却超过中弇数倍。中弇尽是人工安排,东弇时时显露天然情趣。人工安排都向内收束,天然情趣多向外展开。当时有两位山师:张生负责中弇和西弇,吴生负责东弇。我开玩笑说,两个弇山的优劣,就等于两位山师的优劣;然而他们各自凭借自己的长处相互争胜,终究无法分辨高下。记七

由西弇山而东,至环玉亭而西,山之事穷。北折得石门,榜之曰「惜别峰」。所不能尽者,间值三四焉。自是皆土山,蛇纡而上,杂植美筱,垒石为藩。其右大有余地,拟荫美木。未徧,复纡而下。其左傍广心池,一草亭当其址。夜月从东岭起,金波溶溶,万颖注射。此得之最先,名之曰「先月」。循亭而北,复为石磴,大小数十峰参差磊块,以祖出山道耳。溪水隔之,桥其上,曰「知还」,取陶彭泽语也。已复桥稍东为文漪堂,堂俯清流,湘帘朱栏,倒景相媚。微飔徐来,縠文熨皱。正值中岛之壶公楼,夜分灯火相暎,带小语犹闻,何但丝竹?吾不知于西湖景何如彼,或以逺胜耳。堂有三壁,间取《文选》诗句稍畅丽者,乞周公瑕擘窠书,是生平得意笔。左壁平湖,右壁雪岭,则皆钱叔寳为之,而雪岭尤壮。出文漪堂,左折而入,得一门曰「息文」,忽呀然哮豁,葢广除也。堂三楹踞之,殊轩爽。四壁皆洞开,无所不受风。间植碧梧数株,以障夏日耳。名之曰「凉风堂」,俟梧成,当取崔济南语,名之曰「鳯条馆」。繇堂西数武曰「尔雅楼」,一曰「九友」。所以称「九友」者,余宿好读书及古帖名迹之类,已而傍及画,又傍及古器垆鼎酒鎗。凡所蓄书,皆宋梓,以班史冠之。所蓄名迹,以禇河南哀册、虞永兴汝南志、锺太傅季直表冠之。所蓄名画,以周昉听阮、王晋卿烟江迭障冠之。所蓄酒鎗,以柴氏窑杯托冠之。所蓄古刻,以定武兰亭、太清楼冠之。凡五友僭而上攀二氏之藏,以及山水,并不腆。所著集合为九郧。中思归时,郁郁为歌,以志寄。葢未几而遂纳节之请。「九友」居吾楼,始获昕旦矣。阁前俯方沼,下蓄金鱼数百头,饵之则羣起。适得米元章所书「墨池」二大字,勒石嵌于沼之阳。葢稚子时时用涤砚,亦实録也。楼西通一窦,稍迂之,复得三楹,中室以奉三教像,名之曰「叅同」。左室多藏宋梓书,名之曰「少宛委」。右则暖室也,藴火以御寒,名之曰襺云。窝中庭数拳石,隐小穴■〈奭斗〉垣,外水逸阶为流杯,西穿暗室,出猊口,注墨池■〈氵虢〉■〈氵虢〉盈耳。吾以穷腊栖襺云,以深夏息凉风。其它则朝夕坐尔雅,随意抽一编读之,或展巻册,取适笔墨。天所以纵我者,滚滚不竭;酒天所以酬笔墨者,数飞白不酲,亦足以老矣。一旦悉舍之,而事空王,一瓢一褐,一团焦,束身向所谓尔雅楼,今仅四立壁耳。九友之去,为何人主不复问也?出息交门,而为庖■〈广外畐内〉食廪酒库。又西有楼五楹,藏书三万巻,榜之曰小酉,今亦为儿子辈分去,存空名耳。楼之前高垣,其下修廊数十丈,枕广心池,即由文漪堂出别墅后道也。自弇山园而入者至此,眷眷不忍别。出别墅者,豁然若得天地,人人思振屧焉,名之曰振屧廊。始乞尤子求画壁作武陵源,而俞仲蔚以行草书,记及诗足三絶。一夕大风雨,倾坠无余,余乃杀其左右之太高者,而中为楼三楹,其下不废廊,而楼可以眺。卷帘则几得园景十之七,罨霭渺弥,皆在目眦间,遂为一胜地,游者快之,不复追忆前画壁也。廊穷为门,曰与众,折而北,复为门,枕通流,榜曰琅琊别墅。稍东度一桥,又东则余今所作菟裘,以居三子者也。

记八

译从西弇山向东走,到环玉亭再向西,山中的景物便到了尽头。向北转,得到一座石门,题额为“惜别峰”。其中未能尽情观览的景色,偶尔还有三四处。从这里起都是土山,像蛇一样盘曲上升,杂种美竹,以石头垒成篱藩。右边有大片空地,准备种植可以遮荫的美树;还没有全部完成,便又曲折下行。左边靠着广心池,池边有一座草亭。夜晚月亮从东岭升起,金色的月波溶溶荡漾,万道光芒倾注而下。这里最先得到月光,所以命名为“先月”。沿亭向北,又有石阶;大小几十座山峰高低错落、堆叠参差,作为出山道路的陪衬。溪水隔在中间,桥架在溪上,叫“知还”,取陶彭泽诗语。随后在桥稍东处又有文漪堂,堂俯临清流,湘帘朱栏,倒映的景色相互增辉。微风徐来,水面像熨平的绉纹。正对着中岛的壶公楼,夜半时灯火互相映照,连细小的话声都听得见,哪里只是丝竹之声呢?我不知道这景色与西湖相比如何,也许只是因为这里距离更远,因而显得更胜。堂有三面墙,间或选取《文选》中稍显通畅华丽的诗句,请周公瑕书写擘窠大字;这是他一生中得意的书法。左壁写“平湖”,右壁写“雪岭”,都是钱叔宝所作,其中雪岭尤其壮丽。出了文漪堂,向左转进去,得到一座门,名为“息文”;忽然豁然开朗,原来是一片广阔的空地。三间堂屋坐落在这里,格外轩敞清爽。四面墙全都敞开,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风。间或种几株碧梧,只为遮挡夏日,于是命名为“凉风堂”;等梧桐长成后,应当取崔济南的话,命名为“凤条馆”。从堂向西走几步是“尔雅楼”,又名“九友”。之所以称“九友”,是因为我一向爱读书以及古帖、名迹之类,后来又旁及名画,再旁及古器、炉鼎、酒鎗。所收藏的书,都用宋代刻本,以《班史》为首。所收藏的名迹,以褚河南的《哀册》、虞永兴的《汝南志》、钟太傅的《季直表》为首。所收藏的名画,以周昉的《听阮图》、王晋卿的《烟江叠嶂图》为首。所收藏的酒鎗,以柴氏窑烧制的杯托为首。所收藏的古刻,以定武《兰亭》和太清楼刻本为首。总共五类收藏,我僭越地攀比二氏的收藏,连同山水作品,实在算不上丰厚。我的著作合集总名为《九郧》。当我想归隐时,心情郁郁,作歌以记其寄托;不久便实现了辞去节钺的请求。“九友”收藏在我的楼中,这才开始见到天明。阁前俯临方形水池,下面养着几百条金鱼,喂食时便群集而起。恰好得到米元章所书“墨池”两个大字,刻在石上,嵌于水池南岸。大概小孩子常常在这里洗涤砚台,这也是如实记录。楼西边通着一条小通道,稍微绕行,又得到三间房;中间一间供奉三教神像,命名为“叅同”。左室多收藏宋代刻本书,命名为“少宛委”。右室是暖室,里面生火御寒,命名为“襺云”。小屋中庭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隐藏着小穴;墙外的水流冲过台阶作为流杯之处,向西穿过暗室,从狮子口流出,注入墨池,水声潺潺满耳。我在深冬居住在襺云,在盛夏到凉风堂休息。其他时间则早晚坐在尔雅楼中,随意抽出一编书来阅读,或者展开卷册,借笔墨自得。上天给我的自由,滚滚而来没有穷尽;酒是上天用来酬答笔墨的东西,几杯白酒下肚而不醉,也足以终老了。如今一旦全都舍弃,去侍奉空王,只带一瓢、一件粗衣和一团焦炭,拘束自身住进原来的尔雅楼,如今仅剩四面空墙。九友收藏散去,主人也不再过问了吗?出了息交门,便成了厨房、粮仓和酒库。再往西有一座五间楼,收藏书籍三万卷,题名为“小酉”;如今也被儿子们分走,只剩下空名。楼前有高墙,墙下是几十丈长的长廊,靠着广心池;这里就是从文漪堂出来通往别墅后面的道路。从弇山园进入的人到这里都依依不舍,不忍分别。走出别墅,忽然像重新得到天地一样,人人都想振动鞋履而行,于是命名为“振屧廊”。起初我请求尤子求在墙上作画,绘成武陵源;俞仲蔚又用行草书写记文和诗,合起来成为三绝。一天晚上大风雨,墙画全部倾倒,没有剩下什么。于是我砍去两旁过高的树木,在中间建造三间楼房;下面仍保留长廊,楼上可以远眺。卷起帘子,几乎能看到全园十分之七的景色;烟霭弥漫、渺远无边的景物,全都收入眼底,于是成为一处胜景,游人感到快意,也不再追忆从前的壁画。长廊尽头是一道门,叫“与众”;转向北又是一道门,靠着通流,题额为“琅琊别墅”。稍向东过一座桥,再向东就是我如今建造的菟裘,用来让三个儿子居住。记八

山以水袭,大竒也。水得山,复大竒。吾园之始,一兰若,傍畊地耳。垒石筑舍,势无所资。土必凿,凿而洼则为池。山日以益崇,池日以洼且广。水之胜,遂能与山抗。其源自知津桥南,有斗门外与潮合而时闭之。稍北则为藏经阁,阁地若矩,四方皆水,环若珪。左方稍前,跨为石屋三间,以藏吾舟。其一舟具栏楯,羃以青油,可坐十客。其一狭不容席,呼酒网鲜而已。舟行阁前,平桥不可度。两岸皆松竹桃梅棠桂,下多香草袭鼻。直北可数丈,则为中弇之东泠桥。桥下两岸皆峭壁■〈犭牛〉牙坌出,寿藤掩翳,不恒见日。紫薇迎香、含笑之类,时时与篙殢。是曰散花峡。循而东,首覩所谓蟹螯峰者,决流杯水,观瀑布之胜,溅人面。稍循而东,傍娱晖滩,是泊之最胜处。更东抵嘉树亭,折而北至敛霏亭,沿振屧廊,泊文漪堂。于此唤酒炙,乃环小浮玉岛。小浮玉者,其高不盈尺,广十之,以水长落为大小。为其类吴兴碧浪之浮玉也,故名。岛之南则可循壶公楼,摘红梅、碧桃花。西傍先月亭,沿土山而南,出月波桥,逌然别一天地矣。澄潭皎洁如镜,西中两弇夹之。峰势或近或逺,近者如媚,逺者如盻。其中弇则梵音阁之辅峰,皆出西弇则潜虬洞。西泠滩之景在股掌间。折而南,稍东则为中弇之面山。稍西穿萃胜桥,则为西弇之面山。是皆弇之最胜处,一转檝则得之。名之曰天镜潭,取青莲“月下飞天镜”语也。其直南入罨画溪,抵知津桥,而水之事穷。吾尝以春日泛舟,处处皆竒。花卉色芬殢目鼻,当欲谢时,寄命微飔。每过酒杯,衣裾皆满。花事稍阑,浓緑继美,往往停桡栁阴筱藂以取凉。适黄鸟弄声喈喈可爱。薄瞑峰树皆作紫翠观。少选月出,忽尽变而玉玲珑,嵌空掩暎,千态倒影挿波下上竞色。所不受影者如金在镕,万颖射目。回桨弄篙,迸逸琐碎,惊鳞拨刺时跃入。舟间一奏声伎,棹歌发于水,则山为之荅;鼓吹传于崦,则水为之沸。圆魄之夕,鸣鸡自狎,毋论达丙而亡倦色。即署光隐约浮动,客犹不忍言去也。曰:“吾不惮东曦,安能使东曦之为西魄也?”葢弇之竒果在水,水之竒在月。故吾最后记水以月之事终焉。

弇州续稿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记

越溪庄图

△记

自胥门之江西南数里而至横塘,所谓越来溪也。其水则益清,两岸饶净緑与柔蓝映带。不三里而抵石湖,湖口长桥绾之,所谓行春桥也。其右则为普陀岩,有石梁之胜。自此而取道至楞伽山,桥之左迂回可数百步,有乔木榆栁之属,沟水湾环,清泚桑圃数亩蔽其阴,而王子玄静之庄据其阳。一衡门自西入,稍东折而南,为舍三楹,客至可以茶。又进之舍亦三楹而稍寛洁,可以酒。其又进而小东偏则为亭,可以憇。折而西傍为书屋,可以宿。亭与书屋皆修竹数千竿环之,亡论寒暑雨月,往往助其胜。而最后因地势成小圃,杂树三之,杂花果二之。大堤樊其背,高二十尺,而畤长莫知纪极。不石而岩,不甓而垣。记云隋越公素所筑新郭睥睨也。其树木大皆数拱余,竹益茂,萝薜灌莽,郁然深山家矣。今年五月初,余偶过之,主人戴华阳巾,轻纱褣出,肃客焚香瀹新茗,已大为酒。酒我果取之树笋,取之竹蔬,取之畦茭蒲,取之渚而细鳞长须之腴。取之湖,醉于亭,金波煜然而苦。碎梦于室,玉声铿然而时警。晨起而浴,浴竟而饭,相与要之后圃,散步竹木间,雊雉粥粥如唤。二练雀雪洁鲜俊可念,徃来透人眉睫。稍上大堤,凝眺乆之,则平湖之为镜,诸溪之为练,近而宝积茶磨以及楞伽,俨在吾几案,苍翠可仰掇。逺而穹窿岝萼■〈艹奴〉茹邓尉之属,亦时与云气相出没矣。觞十余行,乃出步行春桥,四顾若有会者,葢垂别而不忍舍。而客有张子茂贤妙丹青,余因指而谓之曰:「与玄静居而隔坨者,非吴王夫差之所谓郊台也耶?其稍左而邻者,非紫微舍人之所谓精舍也耶?夫夫也,而今安在哉?」且以吾吴之胜地,非不足而其迩者迫于市嚣之属耳。而市人子之接迹其胜,而逺者车马怠而供张易竭,能离而又能兼之者,独有兹湖而已。玄静幸得焉。而吾与子幸寓目焉,乌可使泯泯如前所谓也?夫山水之与人,交相待者也。人不得山水,亡以畅;山水不得人,无以着。而广,于是张子欣然为貌之,而余纪其事。玄静之父履吉先生者,以文章名。德靖间,其草堂手所创,而玄静为葺治之,垂五十年矣。树日益古,而花竹日益新,三径日益辟。其待山水者耶?能为山水待者耶?

安氏西林记

译山因水而增添气势,是一大奇观;水得到山的映衬,也成为一大奇观。我的园子最初只是一座寺院,旁边有些耕地。那时垒石筑屋,没有可以凭借的地势;土地必须开凿,开凿后低洼,便形成池塘。山一天比一天增高,池一天比一天低而且宽广,水景终于能够与山景抗衡。水源在知津桥南面,有一道斗门,门外与潮水相合,因而时常关闭。稍向北便是藏经阁,阁地形方正,四面都是水,环绕如玉珪。左边稍向前伸,跨水建三间石屋,用来收藏我的船。其中一条船设有栏杆,用青油布覆盖,可以坐十位客人;另一条船狭窄,连席子也容不下,只能用来叫酒、撒网取鲜鱼。船行到阁前时,平桥便不能通行。两岸都是松、竹、桃、梅、棠、桂,下面有许多香草,香气扑鼻。直向北走几丈,便是中弇的东泠桥。桥下两岸都是峭壁,犬牙般的石头突兀而出,长寿藤遮蔽其间,阳光并不常能照到。紫薇、迎香、含笑之类的花木,时时被船篙触碰。这地方叫作“散花峡”。沿峡向东,首先看见所谓蟹螯峰;放掉流杯之水,便可以观赏瀑布的胜景,水花溅到人的脸上。稍向东沿行,靠近娱晖滩,这里是停泊最好的地方。再向东到嘉树亭,转向北到敛霏亭,沿着振屧廊,停泊在文漪堂。在这里叫来酒,烧烤饮食,于是环绕着小浮玉岛游览。小浮玉岛高不满一尺,宽是高度的十倍,以水势涨落来区分大小。因为它的形状类似吴兴的碧浪湖浮玉岛,所以叫这个名字。岛南可以沿着壶公楼,采摘红梅和碧桃花;西边靠着先月亭,沿土山向南,走出月波桥,顿时豁然开朗,仿佛另有一片天地。清澈的潭水明亮如镜,西弇、中弇两座山夹在两边。山峰有的近、有的远,近的像含情的女子,远的像含情顾盼的女子。其中中弇是梵音阁的陪峰,山势都从西弇突出,那里有潜虬洞。西泠滩的景色,尽在掌握之中。转向南边,稍稍向东,就是中弇的正面山;稍稍向西,穿过萃胜桥,就是西弇的正面山。这些都是弇山最优美的地方,船桨一转便能到达。把这里命名为天镜潭,取自李白“月下飞天镜”的诗句。向正南进入罨画溪,到达知津桥,水路便到尽头了。我曾在春天泛舟游览,处处都很奇异。花草的色彩和香气充满眼鼻,正当花事将要凋谢时,微风寄托着它们的生命。每经过一处饮酒之地,衣襟衣袖都沾满花香。花事渐渐衰歇,浓绿接续而来,常常停船在柳荫和竹丛中乘凉。恰好黄鸟声声鸣叫,十分可爱。将近黄昏时,山峰树木都呈现出紫翠相间的景象。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景物忽然全都变成玲珑的白玉,山石空隙间相互映照,千姿百态的倒影插入水中,上下争相显色。没有被月影映照的地方,仿佛熔炉中的金子,万道光芒刺人眼目。回桨拨篙,水花迸散飞逸,细碎的声响四处传来,受惊的鱼儿不时拨刺跃出水面。船中奏起一回歌舞伎乐,棹歌在水面响起,山便为之回声;鼓吹声传到山坳,水也仿佛沸腾起来。月圆之夜,鸡鸣仿佛与人亲近,更不用说直到天明,大家仍没有倦意。即使署光已经隐约浮动,客人仍不忍说要离去,说:“我尚且不怕东方的太阳,怎么能让东方的太阳变成西边的月亮呢?”大概弇山的奇景确实在水,水的奇景又在月亮。因此我最后记写水景,以月下之水作为全文的结尾。《弇州续稿》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 (明)王世贞撰写。文部·记 《越溪庄图》记 从胥门向西南走几里到横塘,就是所谓的越来溪。溪水更加清澈,两岸丰茂的净绿和柔蓝色水光相互映衬。不到三里便到石湖,湖口由长桥横系着,这就是所谓的行春桥。桥的右边是普陀岩,有石梁的胜景。从这里取道前往楞伽山,桥左边曲折走数百步,有榆柳一类的高大树木,沟水曲折环绕;清澈的水流和几亩桑圃遮蔽着它的阴面,王子玄静的庄园则占据着阳面。一道横门从西边进入,稍向东转而向南,是三间房屋,客人来了可以在这里饮茶。再往里走,也是三间房屋,但稍宽敞洁净,可以饮酒。再往里稍向东偏,是一座亭子,可以休息。转向西边沿旁,是书屋,可以住宿。亭子和书屋都被数千竿修竹环绕,无论寒暑雨晴,往往都增添景致。最后顺着地势形成小园圃,三成种杂树,二成种杂花和果树。大堤挡在后面,高二十尺,堤地绵延不知有多长。不用石头却有岩石之势,不用砖却有墙垣之形。记载说,这是隋代越公杨素所筑新郭的城堞。树木大多粗数抱有余,竹子更加茂盛,藤萝、薜荔和灌木丛生,郁郁然如深山中的人家。今年五月初,我偶然经过这里,主人戴着华阳巾,穿着轻纱衣裳出来,恭敬地迎接客人,焚香煮新茶,随后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酒宴。酒席上的果品取自树上,笋取自竹林,蔬菜取自田畦,菰蒲取自水边,肥美的细鳞鱼和长须虾取自洲渚,湖中的物产也都取来,在亭中喝得酩酊大醉。金色的水波闪耀得刺眼,回到室中,梦境破碎,玉石般的声音铿锵作响,时时使人警醒。早晨起床洗浴,洗完吃饭,便相约到后园,在竹木间散步;野鸡咕咕鸣叫,仿佛在招呼人。两只练雀洁白如雪,鲜明俊秀,令人怜爱,来来往往几乎飞到人的眉睫之间。稍稍登上大堤,凝神远眺很久,只见平湖像一面镜子,各条溪流像白绢;近处的宝积山、茶磨山以及楞伽山,俨然就在我的几案上,苍翠之色仿佛伸手便可摘取;远处的穹窿、岝萼、■〈艹奴〉茹、邓尉等山,也不时和云气一起隐现。饮酒十多巡,才走出步行春桥,四面看去,仿佛心有所会,大概是将要分别而不忍舍弃这里。宾客中有张茂贤,擅长丹青。我于是指着周围对他说:“与玄静居所隔着一座山坨的,难道不是吴王夫差所说的郊台吗?稍偏左而相邻的,难道不是紫微舍人所说的精舍吗?那些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况且我们吴地的胜景,并不是不足,只是邻近的地方被市井喧闹逼迫罢了。市井之人接踵而至于名胜之地,远处的地方又因车马劳顿、供应容易耗尽,能够远近兼顾、同时避开这些弊端的,只有这个湖罢了。玄静有幸拥有这个地方,我和你也有幸得以观赏,怎么能让它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默默无闻呢?山水和人,是相互依赖的。人没有山水,就无法舒畅;山水没有人,也无法显扬。于是张子欣然为它绘图,我为它记述此事。玄静的父亲履吉先生,以文章著名。德靖年间,这座草堂是他亲手创建的,玄静又加以修缮治理,至今将近五十年了。树木日益苍老,花竹日益新茂,通往各处的小径日益开辟。这究竟是他在等待山水,还是山水在等待能够赏识它的人呢?《安氏西林记》

余与仲俱嗜名山水,而家东海泻卤地,亡当者。家有园,颇见称说。游客亦以近廛市,且不能得自然岩壑,以为恨。而念数年前,孝丰吴枢季尝为余言,无锡安氏园之胜,葢即今西林云。安氏为锡最甲族,其居东离邑二十里,而赢邸里之雄沈与畮井饶沃,亡论埓国封。然不以豪故废林野之趣。北之胶山二里而赢,即山址得园二,其上割山而半笼之。今太学懋卿,葢时栖处。其右方自懋卿之时栖处,而园益胜。破石根则神瀵涌,疏磴道则幽穴显,斩恶木则嘉楠出。列棘以为藩,藩严而中靓深。分流以自环,环多而相暎。络其台榭,可以巧承态;其户牖,可以竒取。睨其泉,可以酿果茹蓏;蔬可以羮鱼鳖虾蟹,可以饫客。而懋卿故有客癖,客之以文事名者,又雅慕懋卿,以故争麇集焉。山人叶茂长甫,客之雄也。今年自钱唐倦游还,访懋卿,倒屣揖之入。载酒崇肴,或凭鹿车,或鼓渔刀,相与穷昼夜为娱乐。时秋气鲜霁,云初解驳,山若迫而迩,水若媚而宻,禽鱼若傲而尔汝我。懋卿之爱托于酒,而犹未巳,则谋与茂长谋所以宠灵之。葢厘而为景者三十又二。景各有诗。茂长之为体九,而懋卿之为体仅一。顾其风调旨象,大约有足当者。懋卿具其事,贻书友人王世贞,俾为记。世贞乃复约其所谓三十二景,而得其尤胜者。诸台馆亭榭之类,凡丽于山事者五,丽于水事者十四,兼所丽者三。曰兰岩者,疁之衡纵岩也,大国之香滋焉。曰风弦障者,高坪直上接于疁下,瞰诸水,长松冠之。风至则调调刁刁鸣,故曰风弦也。曰遁谷者,降疁而凹却入水,深佳处也。曰晨光坞者,疁之逶迤而左右抱林者也。以左小缺得嵎夷候独早,故曰晨光也。曰纤纤泉者,穴于疁最洌而分甘,所谓可以酿者也。然于茗尤发香而益色,是山事也。曰镜潭者,诸流之所汇也。其受纤纤且既皎而澄,可以烛须眉,故曰镜也。曰鳬屿者,水中最大洲也,羣鳬鹥属玉而族焉。曰上岛者,屿之右别岛也。曰中洲者,屿之辅洲也。曰萧阁者,于屿长松匝之。曰空香阁者,于岛竹木丛之。曰景榭者,縁潭而立,得月则水中之楼阁皆可俯而有。曰一苇渡者,以渡鳬屿名。曰夕霁亭者,以晞发于颓阳名。曰素波亭者,渡口绾也。曰息矶者,可憩而息者也。曰醉石者,可藉而醉者也。是皆得之水,故曰水事也。曰虚籁堂,以迟宾者也,中空于绪■〈风贝〉叵所不纳,故名。曰椒庭者,广除也可以眺山椒。曰爽台者,踞椒庭而耸梧竹承之。是不尽丽山水者也,然而山水之致袭焉,故曰兼所丽也。其曰西林,则以大士阁在焉,懋卿之所寓皈,以其异日与逺公埓者也。凡山居者恒恨于水,水居者恒恨于山,山水居者或陿且瘠,而不可以园适于目者,不得志于足;适于足者,不得志于四体;适于四体者,不得志于口。是四者具矣,而多不得志于人与文。懋卿之西林佹得之哉?嗟乎!豪而为袁广汉、石季伦、司马文孝、王末矣。以洛阳之履道里与李文叔纪类极清旷,适尔雅鷃适之观。彼其于李文叔之洛阳名园前所云五者,亡论苐不再易世而辱于屠酤市贩之手,又乆之求其迹而不可得,岂非以其近廛故豪者好之狎而易为,有俗者嫉之接而轻相躏耶?懋卿乃能酌远迩,剂喧僻,而加力兹林,不侈不陋,人无所用其欲恶,而伸其狂。吾因知兹林之长为安氏物哉?吾于文剧喜栁,栁州愚溪、愚谷、钴鉧潭、潭西小丘诸记;于诗喜吾家右丞辋川诸絶,梦寐之所注像其胜郁浡,犹宿眉宇间。弟仲近归自秦,叩所谓辋川者,云彷佛有之,不甚可指辨。而李頥使君前按栁,颇毁栁之溪谷潭丘,以为不能当其文。然则懋卿与茂长之诗行后世,其不以西林为辋川、愚溪者几希游。西林而得其实,其不以二子贤于右丞栁州者,几希。余窃欣有托焉。

石亭山居记

译我和仲弟都喜爱名山胜水,可是家在东海盐碱之地,没有适合的山水。家中虽有园子,也颇受人称道,但游客因为它靠近市廛,又不能得到天然的岩壑景致,常以此为遗憾。几年前,孝丰吴枢季曾对我说,无锡安氏园林的胜景,大概就是今天的西林。安氏是无锡最显赫的家族,住宅在县城东面二十里处,拥有富饶的田地和宏大的宅第,田亩肥沃,不能拿普通的国封相比。然而他们并不因为豪富而废弃林野的趣味。向北离胶山二里有余,在山脚取得园地两处,把山地削开,半面笼罩园中。如今的太学懋卿,大概常在这里居住。他所居之处的右边,自懋卿居住以来,园子更加优美。劈开石根,神异的泉水便涌出;疏通石阶道路,幽深的洞穴便显露出来;砍去恶木,美好的楠木便出现。排列荆棘作为藩篱,篱笆严整,园中却清幽深邃。分流使水环绕自己,水流交错而相互映照。亭台楼榭排列其中,可以巧妙地承托各种姿态;门窗的设置,也能奇妙地取景。俯视泉水,可以酿酒、烹煮瓜果;蔬菜可以做汤,鱼鳖虾蟹可以供客人饱食。懋卿向来有好客的癖好,而那些以文章闻名的客人又一向仰慕懋卿,因此争相聚集于此。山人叶茂长,是宾客中的杰出人物。今年他从钱塘游历疲倦归来,拜访懋卿,懋卿急忙倒履出迎,作揖请他入内。大家带着酒和丰盛的菜肴,有时乘鹿车,有时挥舞渔刀,共同从早到晚尽情娱乐。当时秋气清新,云彩刚刚散开,山仿佛逼近而亲切,水仿佛妩媚而幽密,禽鸟游鱼也仿佛傲然自得,和人彼此以你我相称。懋卿把爱好寄托在酒中,兴致仍未尽,于是谋划着和茂长一起为这个园子增添光彩。大约分成景点三十二处,每景各有诗。茂长写了九种体裁,懋卿只写了一种,但看它们的风调、旨趣和意象,大致都足以相称。懋卿把事情的经过写好,寄信给友人王世贞,请他作记。王世贞于是重新核对所谓三十二景,选取其中尤其优胜的。台馆亭榭之类,完全属于山景的有五处,完全属于水景的有十四处,兼有山水之美的有三处。兰岩,是疁山横向纵向的岩石,那里滋生着大国之香兰花。风弦障,从高坪直上,连接疁山山下,可以俯瞰各处水面,长松覆盖其上。风吹来时,松声调调刁刁,所以叫风弦。遁谷,从疁山下行,地势凹陷后通入水中,是幽深美好的地方。晨光坞,是疁山曲折延伸、左右环抱树林的地方,因为左边有小缺口,能够较早见到日光,所以叫晨光。纤纤泉,在疁山中水穴最为清冽,泉水分流而甘美,就是所谓可以酿酒的泉水。不过对于茶来说,这里的泉水尤其能激发香气、增添色泽,这属于山景。镜潭,是各条水流汇聚的地方。它承接纤纤泉的水,既明亮又清澄,可以照见人的胡须眉毛,所以叫镜潭。凫屿,是水中最大的洲,群凫、鹥鸟和属玉鸟都聚族于此。上岛,是凫屿右边的另一座岛。中洲,是凫屿的陪洲。萧阁,位于岛上,被长松环绕。空香阁,位于岛上,被竹木丛林包围。景榭,沿潭而建,月亮一出来,水中的楼阁都可以俯视而拥有。 一苇渡,以渡过凫屿而命名。夕霁亭,以在夕阳下晒头发而命名。素波亭,是渡口收束水流的地方。息矶,是可以停留休息的地方。醉石,是可以倚靠着饮醉的石头。这些都从水景得名,所以说是水景。虚籁堂,是用来等待宾客的,中间空旷,风声无不可以容纳,因此得名。椒庭,是宽广的庭院,可以远眺山峰。爽台,建在椒庭上,梧桐和竹子高耸承托。它们并不完全属于山水景物,但都承受着山水的情致,所以说是兼有山水之美。至于西林,则因为那里有大士阁,是懋卿寄托皈依之处,希望将来能和远公相提并论,所以如此命名。居山的人常常遗憾没有水,居水的人常常遗憾没有山,山水兼居的地方又有的狭窄贫瘠,不能使眼睛得到满足;能使脚步得到满足的,不能使全身得到满足;能使全身得到满足的,又不能使口腹得到满足。这四方面都有了,却往往又不能满足人的交游和文章。懋卿的西林,难道可以说都得到了吗?唉!富豪如袁广汉、石季伦、司马文孝、王末那样的人,曾经拥有这样的园林。洛阳履道里的园林,和李文叔所记的园林,都是极其清幽旷达,恰好适合雅正而有闲适情趣的观赏。至于李文叔所记的洛阳名园,前面所说的五方面且不论,只不过没有隔两代便落入屠户、酒贩和市井商贩手中,后来再寻找遗迹也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它们靠近市廛,豪强喜欢亲近而容易取得,俗人又嫉妒争夺而轻率践踏吗?懋卿却能调和远近,调剂喧闹和僻静,又加力经营这座园林,不奢侈也不简陋,使人无从施展自己的偏好,却能尽情放纵胸襟。我因此知道,这座西林能够长久成为安氏的产业吗?我在文章方面特别喜爱柳宗元的作品,如柳州的《愚溪》《愚谷》《钴鉧潭》《潭西小丘》等记;在诗歌方面喜爱我家王右丞王维《辋川》诸绝句,梦中都仿佛注目于它们的胜景和蓬勃气象,至今仍留在眉宇之间。弟弟仲弟近来从秦地归来,问他所谓辋川是什么样子,他说仿佛还有,却已经很难指认分辨了。而李颐使君此前巡按柳州,对柳宗元所写的溪、谷、潭、丘多有毁损,认为它们不能配得上他的文章。那么,倘若懋卿和茂长的诗流传后世,游览者不把西林看作辋川、愚溪,恐怕就很少了;如果西林确实得到它的真实景致,游览者不认为这两位胜过王右丞和柳州,也恐怕很少。我私下欣慰于它终于有了寄托。《石亭山居记》

环阳羡而四郭之外,无非山水。其山之冠,则皆青峭郁丽;其中则宛转深窱;而其下则多嵌空玲珑。其水之为湖,若溪若■〈氵父〉者,皆泓渟清泚,可濯缨而鉴髪。山水之所交荫,则皆沃埜,有稻禾、荈茗、美箭、柿栗之属,而又为寓公骚人之所咨赏。若苏长公辈咏歌而志识之不一,以故环阳羡而四郭之外,亦无非甲墅名圃。嘉靖中,邑之贤大夫吴先生强,弃其印绶,归而邑邑于郭居之不快,行求地至城南之五里,得一故墅而乐之。问其田与赋,则皆中下错也。曰:“吾且以为孙氏之寝丘乎?”傍有一小山,曰石亭,其高与延袤皆不能里计。质之人某已氏之所弃,可损缗笼而有也。乃益置厅宇,治丙舍,为凉榭、暖合、庖■〈广外畐内〉浴室之属,杂莳名卉,翼以松柏、篁竹,相土之宜,以滋果蓏。旁亩益拓粳秫,参之潴流以为鱼防,辟场以为鸡豚栖。曰:“吾宫于是,饮食于是,其羡犹可以沃宾客也。”暇则扶藜杖,蹑蜡屐,而登所谓石亭者,则铜官、离墨、荆汉二九上下之胜,一望而既之。曰:“是不必皆吾有也,庶几哉不皆吾目有乎?”当大夫之乐之甚至,捐馆舍而即其阴卜兆以归焉。时二孺子方襁褓,其家之不遑恤,而独所谓石城之居,贤者以为甘棠,而黠者果以为寝丘。盖乆之而二子渐成立,补太学上舍,録乡书,则其居益饬日丽,而家老之任农圃者日益勤。即毋论其田赋视公时,亦改而上中矣。伯子与余仲氏善,谒余而属记之。伯子之言曰:“是居也,吾先大夫之所手树筑者也。吾方惴惴焉惧五亩之不能保,以贻地下羞,而今故无恙。吾偕吾仲时息焉,游焉,且获取其羡,以供先垄之粢盛,而傍及宾客,则大幸。虽然,薛公有言:‘玄孙之孙为何人,不能知也。’夫以不能不圮之庐,不能不凋之卉木,而责之所不可知之人,吾又安能保其终为谁有也?其泯然。而澌尽者,无可恃。所恃独岿然石亭之山而已。叩之而顽然,不能自名。然则所恃以乆,而使后世之人询所谓石亭山者,曰:「其傍固先喆吴大夫之墅也。以等于兰亭、午桥足矣。唯子一言记之耳。」余听然而笑曰:「孝哉,子之言!虽然,恃余记而不朽,亦迂矣。固不若子之石亭山顽然者足恃矣。」吴大夫讳仕,以文行显,尝三拜学使者而三弃之,学士称为頥山先生。

太仓诸园小记

吾州城睥睨得十八里,视他邑颇巨。阛阓之外,三垂皆饶隙地。而自吾伯仲之为三园,余复有八园。郭外二之,废者二之,其可游者仅四园而已。今世贵富家徃徃藏镪至巨万,而匿其名不肯问。居第有居第者,不复能问园,而间有一问园者,亦多以润屋之乆溢而及之。独余癖迂,计必先园而后居第。以为居第足以适吾体,而不能适吾耳目。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孙,而不及人。又园之胜在乔木,而木未易乔,非若栋宇之材可以朝募而夕具也。于是余弇园最先成,最名为胜,而天下之癖迂亦无不归之余者。余记余园,因次第记之。田氏园者,盖镇海卫千户田某所筑也。去居第卫左,穿一弄而东,百步有隙地,而垒石为丘,高不过寻丈余,广袤什之。太湖石仅数峰,亦非佳者。亭馆桥洞之属,具体而已。顾独有大树十余章,美荫婆娑,而池水亦渺弥,垂栁环之,可泛然不晓为舟。始某以嘉靖癸未山成,而其子叅将生,故名之曰应山。后积战功至大官,其槖累数千金归,而好陆博侠游,又以訾谋复用败,因游贵竹、成都之帅幕,皆不遇,狼狈归其园。今鬻之大司马凌公,所谓匿其名者也,故不复修治。所谓大树者,亦几尽。安氏园者,在州之震方,最僻而雅。前阻小溪水,溪外为廛市。其右与其阴皆稻田,农欢歴歴在耳目。左通一门而入,除竹为径,数十武得一室,下踞桥之折,而南北宛宛复为修径,藩其右以圃,皆种梅、桃、杏、李、林檎之属。中有亭一,茅舍一。其北径尽,稍西为莲花池,水亭据之。中为门以入,则前堂后合,东荣之书室及庖▯皆在焉。园之主人曰邦者,罢江右之司训归,则日夜课园丁种植漑壅不休,以故花之事独先,其果蓏足自给,而竹亦独蔚茂,甲于他园。主人年八十矣,犹时时杖屦摄客,然好面折人,人畏之。而嗣子仁能具家酿盘飱,最名。丰腆,客之黠者,绐主人入卧,因盘薄竟日夕。

译环绕阳羡以及城郭四周,无不是山水。山顶高处,都青翠峭拔而茂盛秀丽;山腰则曲折幽深;山脚多有洞穴玲珑。水面或为湖、或为溪、或为■〈氵父〉,都深而澄静、清澈可爱,可以濯洗冠缨,也可以照见头发。山水交会、相互遮蔽的地方,都土地肥沃,有稻谷、荈茶、美竹、柿子、栗子之类,又是寓居官员和文人骚客咨询、欣赏的所在。像苏长公一类人吟咏歌唱并记载它们的,不止一人。因此环绕阳羡以及城郭四周,也无不是名园美墅。嘉靖年间,本县贤能的大夫吴先生强,放弃官印绶带,归来后对住在城郭中感到郁郁不快,于是外出寻找地方,走到城南五里,得到一座旧宅,便很喜欢它。询问田地和赋税,都是中下等地错杂在一起。他说:“我将要把这里作为孙氏的寝丘吗?”旁边有一座小山,叫石亭,高度和延伸都不到一里。向当地人询问,原来是某家已经放弃的地方,可以少花钱便取得。于是增置厅堂屋宇,修建厢房,设置凉榭、暖阁、厨房、浴室之类,杂植名花,并用松柏、篁竹作为翼护,又根据土壤适宜之处,种植果树瓜蔓。旁边的田地又扩大,种粳稻和糯稻,掺杂水塘溪流来筑鱼坝,开辟场地供鸡猪栖息。他说:“我将在这里居住,在这里饮食,余下的物产还可以用来供养宾客。”有空时便扶着藜杖,穿着蜡屐,登上所谓的石亭山,于是铜官、离墨、荆山、汉山以及二九山上下的胜景,一眼便尽收眼底。他说:“这些山水不必全都归我所有,但愿不必全都成为我的眼中之物吗?”当大夫对这里的喜爱达到极点时,他去世后便在山阴选择墓地安葬。那时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家里无暇顾及他们,唯独这座所谓石城的居所,贤者把它比作甘棠,狡黠的人却果然把它当作寝丘。过了很久,两个孩子逐渐长成,补入太学上舍,录入乡试名册,于是住宅更加整治华美,家中负责农圃的老人也日益勤勉。即使不论田赋与吴公在世时相比,也已经从中下等改成上中等了。长子与我仲弟友善,来拜访我,请我为它作记。长子说:“这座居所,是我先父亲手种树、修筑的。我当时战战兢兢,害怕连五亩地也不能保守,以至于给地下的先父带来羞耻;如今它竟然安然无恙。我和弟弟时常在这里休息、游玩,并且取得余下的物产,供奉先祖坟墓的祭品,旁及供养宾客,这是最大的幸运。虽然如此,薛公有句话说:‘玄孙的孙子是什么人,是不能知道的。’” 用一座不可能不坍塌的房屋、不会不凋零的花木,去责求那些无法知道的人,我又怎么能保证它最终归谁所有呢?那些事物终将湮没消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巍然屹立的石亭山。叩问它,它顽然不动,也不能自己说出名字。然而所能依靠它长久存在,使后世人询问石亭山时说:‘它旁边本来就是先贤吴大夫的别墅。能和兰亭、午桥相提并论,也就足够了。只是因为你的一句话记述它罢了。’我听了欣然大笑,说:‘你的话真孝顺啊!不过,想依靠我的记文而不朽,也太迂阔了。实在不如你这座顽然不动的石亭山可靠。’吴大夫名仕,以文章和品行显名,曾三次接受学使者任命,又三次辞去,学者称他为颐山先生。《太仓诸园小记》我州城的城墙周长有十八里,比其他县城相当大。市廛以外,三面都有很多空地。自我兄弟建成三座园子后,我又有八座园子。城外有两座,已经荒废的有两座,可以游览的只剩四座。如今富贵人家往往藏金达到数万,却隐藏姓名,不肯过问园林。居住宅第的人只管住宅,不能再过问园子;偶尔有过问园子的人,也多半是因为润饰住宅的费用有余而涉及园林。只有我癖好迂僻,计算事情必定先考虑园子,后考虑住宅。因为住宅足以使身体舒适,却不能使耳目舒适;它只便利自己一身和子孙,并不能惠及他人。况且园林的胜处在高大树木,而树木不是容易长高的,不像建造房屋的材料,早晨招募工匠,晚上就可以备齐。因此我的弇园最早建成,最有声名,被认为最优美,天下有这种迂僻癖好的人也都归到我身上。我记写自己的园子,于是依次记述它们。田氏园,大概是镇海卫千户田某所建。它离住宅在卫所左边,穿过一条小巷向东走,百步处有一块空地,堆石成丘,高不过寻丈有余,广阔约为高度的十倍。太湖石只有几峰,也不是佳品;亭馆、桥洞之类,不过具备形制而已。只是独有十多株大树,树荫美好而婆娑,池水也浩渺,垂柳环绕,水面宽阔得仿佛可以泛舟而不知已经在船上。当初田某在嘉靖癸未年筑成山丘,正好他的儿子参将出生,所以命名为应山。后来他积累战功做到大官,带着数千金钱回乡,却喜好赌博和任侠游乐,又因图谋钱财再次起用而失败,于是游走于贵竹、成都的将帅幕府,都没有得到机会,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园子。如今他把园子卖给大司马凌公,就是所谓隐藏姓名的人,因此不再修治,所谓大树也几乎全都没有了。安氏园在州城东南方,最为偏僻而雅致。前面有小溪阻隔,溪外就是市廛;右边和北面都是稻田,农人的欢声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耳目之间。向左通过一道门进去,除去竹子形成小径,走几十步得到一间屋子,屋子下方靠着桥的转折处,向南北曲折又形成长径,右边以篱笆围成园圃,种着梅、桃、杏、李、林檎之类。中间有一座亭子、一间茅舍。北边小径尽头稍向西,是莲花池,水亭建在池上。池中设门进去,前面是厅堂,后面是阁屋,东边的书室和厨房都在那里。园主人名邦,免去江右司训官职归来后,日夜督促园丁种植、灌溉、施肥,从不停歇,因此花木方面独占先机,果瓜足以自给,竹子也尤其茂盛,在其他园林中首屈一指。主人已经八十岁,仍常常拄杖穿屐接待客人,但喜欢当面责备别人,大家都怕他。他的继子仁能准备家酿和盘中食物,最有名气,丰盛肥美。狡黠的客人便欺骗主人,让他进入卧室,趁机把盘中食物从早到晚吃了个精光。

王氏园者,元驭宗伯所治也。始其大人封詹事公,辟地于宅之后,东西可三百余尺,南北三之。其阳为菜畦,盖皆潘河阳赋中所秇也。畦尽限以修垣,窦而入,十余武则横隔大池。一桥蜿蜒其上,循桥而得径。其右方为亭,亭之上为榭,明瓦覆之,朱栏四周。亭前垒石成小岛,盎沼灔灔。其下有襄阳人者,能于石虩引机作水戏,亦足供嗢噱。左方池稍广,前堂五楹,后廊楹如之。种牡丹多至三百本,菊之倍者再。盖詹事公父子,他无所好,顾独好花,于花独好菊。牡丹花时,驰价募购,亡论近逺,而姻党家有竒本,徃徃輙以赠公。大合乐高宴酬之,时积岁累,殆不可指屈。公捐馆后,元驭痛不忍料理,当非复旧观矣。二花外,多名种佳果,而其最竒者曰苹婆,曰麝香红李,寿星桃。

杨氏日涉园,故都督尚英所筑也。详具余《弇山稿》。盖园成之四载,而都督卒。其子指挥之庆,不能守,遂以峰石售之。人地今悉归崇明郁氏。有竹木蔬果转盛,而亡游者。

吴氏园者,在州南之稍东,最为阛阓,而园屏居第后,地不能五亩,屈曲呼门,由左方而入,一楼当之。前为方沼,沟于楼之下,以通后池水。楼不甚高广,而颇敞丽。启西窦而出,则可以步武岩岭,曲折上下,有亭有台,皆具体而微。山之阴,华堂面之;山之右,层楼俯之;堂之左,平池浸之,中为曲桥以度东沜,亦有亭冠其阜。后始稍稍见菉竹,竹尽而园之事穷矣。大抵楼高于山,墙高于楼,不令内外有所骋目,而又严其鐍,无敢闯而入者。至于榱栋之华焕,供张之都美,酒食之腆洁,非士大夫与所亲狎莫能与也。主人为太学云翀,其祖父以赀倾州邑,然不晓。有客至,云翀始稍知。客又好酒而文,其园最晩成而最整丽,虽于山林之致微然,亦差不俗矣。

季氏园,吾师观察公所有也。在南门外度津桥稍东,枕濠水。有轩一楼一,皆絶庳小。惟中汇大池,若方镜,亭于中央,桥通之。轩四隅皆艺牡丹,其右方一台,四隅亦皆艺牡丹。有红于猩血者,白于于阗玉者,紫于葚而香者。其大若盆盎,高至尺许,而玉楼春一株特出墙表,数之可得二百朶。观察公惟不食酒,然花时召客,以大白泛之,必令醉而后已。盖观察之子颖好种花,于牡丹为独精,故能致其盛如此。詹事欲悉力雄胜之,不能也。园中侧柏一株竒秀甚,尤诸圃所无。世父麋场泾园雄丽,始为吴地冠。捐馆后,为吾伯氏所狼籍,几不可游。吾季氏尝乞余言记之,以志不忘而已。后余治中弇石,从而徙然,仅十七耳。今之土冈溪池竹柏犹有存者,以余记考之,或得其髣髴也。

曹氏杜家桥园者,乡进士茂来所治也。去城北五里,得之杜氏,故尚袭之。其地多乔木,森然而古。长夏之际,虬龙舞空,赤日不下,修竹千挺,苍翠交暎。一池澄泓,水亭踞其上,中迭石若三山者,今皆去之。层阁丙舍,可居可游,可以读书。其城市非远非近,沽酒买鱼,不至淹客。茂来性好治园,墅在吾州城者一,故居沙头者二,甫成得少时息,则厌而它徙。晩节筑舍于玄墓,不胜其寂,徙筑虎丘,与所知一二人读书吹笛,缮性而已。杜家桥园,子孙时肄业其中,春时亦有载酒游者。余三园多芜,而沙头一园,大池数亩,种鱼,鱼巨而肥。玉兰木穉株可数围,高出堂表。余欲游之,不果,今以为恨。

余治郧时,所部近洛阳,颇加询访。今郡城仅得四分之一,所见惟公署廛舍而已。城外亦有土圃十数种,牡丹、芍药二水既改徙而逺,亦仅涓涓于李文叔所记夹池修竹之胜,无一存者。然赖兹记而至今吐生色,人读之尚犹有欲振屐而从者。吾州诸园培塿耳,视吾郡故不能十一。三岁不垦则牧地矣,然则兹记其可以已哉?

离薋园记

译王氏园,是元驭宗伯主持修治的园林。当初他的父亲詹事公在住宅后面开辟土地,东西约三百余尺,南北为东西的三分之一。园南是菜畦,大概种的都是潘河阳赋中所说的植物。菜畦尽头用长墙围住,穿过墙洞进去,走十多步便横隔着一面大池。池上有一座蜿蜒的桥,沿桥可以通到小径。右边先是一座亭,亭上又有榭,覆盖明瓦,四周围着朱栏。亭前堆石形成小岛,水池水波荡漾。池下有个襄阳人,能够在石头中安装机关,制造水上游戏,也足以供人欢笑。左边池面稍宽,前堂五间,后廊也是五间。牡丹多达三百株,菊花数量是牡丹的两倍。詹事公父子没有别的爱好,只喜爱花;在花中又尤其喜爱菊花。牡丹开放时,他们不论远近,出高价搜求,姻亲家中有奇异品种,往往立即送给詹事公。于是大摆音乐和盛宴酬谢,年年累积,几乎无法一一数清。詹事公去世后,元驭悲痛得不忍心料理园子,园貌大概已经不再如旧了。两种花之外,还有许多名种佳果,其中最奇特的叫苹婆、麝香红李和寿星桃。杨氏日涉园,是故都督尚英所建。详情都写在我的《弇山稿》中。园子建成四年,都督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指挥之庆不能守住园子,于是把峰石卖掉。如今土地全都归崇明郁氏所有。竹木蔬果反而更加茂盛,只是没有人游览。吴氏园在州城南面稍偏东处,最靠近市廛,而园子藏在住宅后面,土地不到五亩。曲折走到园门,从左边进去,迎面是一座楼。楼前是方形水池,池水从楼下引沟流通到后池。楼不很高大,却相当开敞华丽。打开西边的门洞出去,便可以步行登上岩岭,曲折上下,有亭有台,都只是形制齐全而规模微小。山的北面有华堂正对着它;山的右边有层楼俯临;华堂左边有平池浸润;中间架曲桥通往东岸,东岸小丘上也有亭子高踞。再往后才渐渐看见绿竹,竹林尽头,园中的景物也就到头了。大体上,楼比山高,墙比楼高,不让园内外的视线有所伸展;门锁又很严,没有人敢擅自闯入。至于屋椽栋梁的华美,陈设的精致,酒食的丰盛洁净,如果不是士大夫及其亲近友好的人,便不能参与。主人是太学云翀,他的祖父、父亲曾以财势压倒州县,只是他本人并不了解这些。客人到来后,云翀才渐渐懂得交游。客人又喜爱饮酒和文章,因此他的园子虽最晚建成,却最为整齐华丽;虽然山林的情致稍微不足,也还算不俗。季氏园,是我老师观察公所有的园林。在南门外渡津桥稍偏东处,靠着护城濠水。只有一轩一楼,都极其低矮狭小。中间汇成一面大池,像方镜,池中央建亭,由桥通达。轩的四角都种牡丹,右边一座台的四角也都种牡丹。有的红如猩猩之血,有的白如于阗玉,有的紫如桑葚而且芳香。花朵大如盆盎,高达一尺左右,其中一株玉楼春高出墙外,数来有二百朵。观察公不饮酒,但花开时召集宾客,用大酒杯斟酒,必定让大家醉了才罢休。这大概是因为观察公的儿子颖喜爱种花,对牡丹尤其精通,所以能使牡丹盛放到这样的程度。詹事公想尽力超过它的盛美,却做不到。园中有一株侧柏,奇异秀美,尤其是其他园圃所没有的。世父麋场泾园雄伟华丽,起初是吴地第一。世父去世后,被我伯父弄得荒乱,几乎不能游览。我季父曾请我写几句话为它作记,只是为了表示不忘罢了。后来我治理中弇石,也随之迁移了园中景物,只剩十七分之一。今天土冈、溪池、竹柏还有保存的,依照我的记文考察,或许还能得到它的大概。曹氏杜家桥园,是乡进士茂来主持修治的。离城北五里,从杜氏那里得到,所以仍沿用杜家桥的名称。那里乔木很多,森然古老。盛夏时节,虬龙般的枝干舞动空中,红日照不下来;千竿修竹,苍翠交相掩映。一池水清澈深泓,水亭高踞其上,中间原来叠石像三座仙山,如今都已经移去。层阁厢房,可以居住、游览,也可以读书。它离城市不远不近,买酒买鱼,不至于耽误客人。茂来天性爱治理园林,在我州城中有一座别墅,原来居住在沙头的有两座,刚建成住不了多久,便厌弃而迁往别处。晚年在玄墓筑屋,忍受不了寂寞,又迁筑到虎丘,和一两个知己读书吹笛,只为修养性情。杜家桥园,子孙时常在其中读书,春天也有人带酒来游览。我所说的三座园子多已荒芜,只有沙头一园有数亩大池,用来养鱼,鱼又大又肥。玉兰树幼株粗得几围,高出厅堂。我想去游览,却没有成行,如今以此为遗憾。我在郧地任职时,所辖地区靠近洛阳,曾多方询问考察。如今洛阳郡城只剩原来的四分之一,所见只有官署和市廛住宅。城外也只有十多处土圃,牡丹、芍药两处水景已经迁移到很远的地方,也只在李文叔所记的夹池修竹胜景处留下涓涓水流,没有一处保存下来。然而依靠这篇记文,直到今天仍能吐露生动的光彩,读它的人还会想要振足脚步前去游览。我们州的各座园林不过是小土丘罢了,比起我郡旧日的园林连十分之一也不到。三年不耕种就会变成牧地,那么这篇记文难道可以停止记述吗?《离薋园记》

出鹦■〈哥鸟〉桥东第之左门,不五步而渠,其水仅踰寻,然宛宛通官河。桥踞之,临桥而门,榜曰「离薋园」。园故里人朱氏之菜壤也,东西不能十余丈,南北三之。入门为蟠松二,方竹十余茎。最南有亭曰「壶隐」,其三方皆梅,可二十树。前迭石为山,俯盎沼,蓄朱鱼其中。山之延袤仅可以丈计,而中有涧有洞有岭有梁,皆具体而微。碧梧数株,骎骎欲干云。其右方为书室二楹,其左方种竹千余竿,露翠风簧,时时琴酒适。竹间有亭曰「晞发」,以憩客。步「壶隐」之后,得小圃二,皆有栏竹藩之桃杏木药海棠山矾之属,寓焉。圃尽而径见,为广除,孤峰出为洞庭石,嵌空玲珑,色青黑,而右有锦川斧劈辅之,复有老梅、玉蝶、緑萼各一,植左右,大可荫台。临台而屋凡五楹,中榜曰「鷃适轩」,状其卑小也,亦以志自得也。左室可读书,以得竹,故署曰「碧浪」。右室可栖客,曰「小憩轩」。之后为重轩,临后池,拟种白莲百本,榜曰「芙蓉沼」。沼后距墙咫而近,亦有夭桃、紫薇、垂栁以覆之。度「小憩」室,折而西北为侧楼三楹,临渠而傍阶,其前庖扈浴室也。始余待罪青州,以家难归窜处,故井公除之后,数数虞盗窥,徙而入城,不胜阛阓之嚣烦,乃请于太夫人,以创兹圃。问寝之暇,辄携吾仲氏徙倚其间,三四友生叅之,浊酒一壶,束书数巻,佐以脯炙,间以谐谑,不自知其晷之易昃也。园土狭而瘠,獠奴颇率职,溉壅三之,芟薙五之,以故嘉木名卉出而不能容恶艹。因读屈氏骚,得「离薋」二语,取以名之。夫「薋菉葹」,所谓草之恶者也,屈氏离而弗服,乃女嬃呻呻而詈之,何哉?谓其有所别择也。夫余方柱下漆园之是师,而敢有所藉于屈氏哉?苐诸名大夫士人不以余鄙,而时过从,又不以兹园鄙而辱之。诗歌若李于鳞、徐子与、彭孔嘉、皇甫子循辈,为人者三十而赢,为古近体者四十而竒,凡两巻皆满,钱叔寳尤子求各为之图,而王禄之、周公瑕又各以小篆题额。噫嘻!为兹园者亦幸矣。余再解郧节日栖息弇州山池,与兹园若避者,月不能再至。偶曝书得此巻,因追为一记,以志余之非有恶于薋而无所托于离也。不然,即诸名大夫士人怜而诗歌之,女嬃而在复呻呻詈余矣。或者曰:不然,子之园固未有薋也,子何以薋之而复离之,而又复名之?子不亦赘哉?而又何女嬃之恠!余亡以应。

澹圃记

译从鹦哥桥东边住宅的左门出去,不到五步就是一条渠,水深仅超过一寻,却曲折通向官河。桥横跨在渠上,面向桥开门,匾额写着“离薋园”。园子原来是乡里人朱氏的菜地,东西不到十多丈,南北为东西的三倍。进门是两株盘曲的松树和十多竿方竹。最南面有亭子,名叫“壶隐”,三面都是梅树,约有二十株。亭前叠石成山,俯临小池,池中养着红鱼。山的长宽仅以丈计,里面却有涧、洞、岭、梁,样样齐全而规模微小。几株碧梧逐渐高耸,仿佛要冲入云端。右边是两间书室,左边种着一千多竿竹子,露水映翠,风吹竹声,时时可以享受琴酒之乐。竹林间有亭子叫“晞发”,用来让客人休息。走到“壶隐”后面,得到两处小园圃,都有栏杆和竹篱围绕,种着桃、杏、木药、海棠、山矾之类,供人寄寓。园圃尽头道路显现出来,是一片宽阔庭院;一座孤峰突出,是洞庭石,空洞玲珑,颜色青黑;右边又有锦川石和斧劈石作为陪衬,并种着老梅、玉蝶、绿萼各一株,分列左右,大致可以遮蔽台面。临台建屋共五间,中间匾额写着“鷃适轩”,形容它低矮狭小,也用来记载自己的得意自适。左边的房间可以读书,因为得到竹子的好处,所以题名“碧浪”。右边的房间可以供客人居住,名叫“小憩轩”。后面是重轩,临着后池,打算种白莲一百株,匾额题作“芙蓉沼”。池后离墙很近,也有夭桃、紫薇、垂柳覆盖其上。经过“小憩轩”,转向西北,是三间侧楼,临渠靠阶,楼前是厨房、仆役房和浴室。当初我获罪任职青州,因为家中有难而逃居在那里,所以在井公除任之后,屡屡担心盗贼窥伺,便迁入城中;却忍受不了市廛的喧闹烦扰,于是请求太夫人,创建了这个园子。问候父母起居之余,常常带着仲弟在这里徘徊,三四位朋友也来参加;一壶浊酒、数卷书,佐以肉脯烧烤,间或说些诙谐笑话,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将西斜。园土狭窄贫瘠,仆役颇能尽职;灌溉施肥占三分,除草修剪占五分,因此嘉木名花不断长出,不能容纳恶草。因为读屈原的《离骚》,得到“离薋”二字,便取来为园命名。“薋、菉、葹”是所谓恶草,屈原远离它们而不佩服,于是女嬃不断呻吟并责骂他,这是为什么呢?是说他有所区别和选择。我正以柱下史和漆园吏为老师,哪里敢借屈原的话来自夸呢?只是各位名公大夫和士人不因我的鄙陋而嫌弃我,时时来往,也不因这座园子鄙陋而辱没身份,反而来游览。李于鳞、徐子与、彭孔嘉、皇甫子循等人所作诗歌,写人的有三十多首,古体近体诗有四十多首,共两卷都已写满;钱叔宝、尤子求各自为园子作图,王禄之、周公瑕又各以小篆题写匾额。唉!建造这座园子的人也真幸运。我第二次解除郧地节度职务后,日常居住在弇州山池,和这座园子仿佛相互躲避,一个月也不能再来两次。偶然晒书时得到这两卷诗图,于是追忆往事写下这篇记,以表明我并不是厌恶薋草而没有寄托在离薋之中。否则,即便各位名公大夫和士人怜惜我而为园子作诗,女嬃如果还在,也会再次不断呻吟责骂我。有人说:不是这样,你的园子本来没有薋草,你为什么要把它称为薋,又为什么要离开它,还要再次为园子命名?你不是多此一举吗?又何必怪罪女嬃呢?我无法回答。《澹圃记》

澹圃者,吾弟敬美之所手创也。敬美自秦臬予告归,若蹙额于阛阓者,而不能逺余,而放于麋鹿鱼虾之地。念欲栖离薋,则太湫而狎嚣;栖弇山,则大丽而贾客皆厌之。行募地,得城隅之坤维。其南望恬憺观,三百武而近;北去弇山半里而遥。三方皆逺市,右方虽小迩,而特荒落,亡贸易歌哭声。傍多沃埜,稍逺为乡人墅,饶嘉木美箭之属。敬美大乐之,曰:“是可居也。”复以属苍头政,毋若而治弇,治如弇,弗继也,且弗汝功。政颔之,盖不易岁而圃翼然矣。亩杀于弇六之一,方广实隃之前门。凿池半规,衡可二百赤,纵不及衡者过半。藩以石栏,其赤视衡木,故而乔新植叅之,清荫森然。其右浚长沟,可四百赤,抵圃之北,不尽者五十赤。高榆外植,佐以丛筱,自然储胥。入门则莽苍若广莫,不荣不阶,筑之冯冯以为收获场耳。轩三楹,踞焉,仅脱茨而已。扁之曰“学稼”。敬美每至耕时,则先其家众行课耕,坐池上课,妇子挈壶榼而饷作劳者,已取其余酒食与余暨儿子辈噉之,听吴歌甚乐也。当获时,坐学稼轩,其饷作劳与余辈噉余酒食,听吴歌如饷耕而加乐,曰:“亦足以酬老农矣。”左庑启双扄而入,精庐凡四重,重各五楹,抵楼而止。辅以丙舍及仓庾庖■〈广外畐内〉之属,高庳广狭与人意适。养鸡牧豕,酤酪不乏。间携妇以止,曰:“异日为儿曹作一蜗殻者也。”右庑如其左,启扄呀然而寥廓。平台之前为小池,垒石因之以滋牡丹,纡徊下上,其萼毕见。中为堂,虽仅三楹,而极轩敞,宜暑无所不受凉。中设石屏,几榻琴书觞奕之类,整静就理,名之曰“明志”,取诸葛武侯语也。盖亦名圃意也。后枕大池,与学稼轩共之,而稍限以一堤,堤植杂果树,鳬鹥鵁■〈勑鸟〉时时所托,址亦一观也。堂之右折而南为书室三楹,以居儿辈。牡丹之所不尽者,亦托植焉。其北渡小平桥入一门,武康石高四尺余,絶类中山雪浪,差黑耳。中为靖,以奉观自在及朱真君香火。循左廊折而北,为小轩,中除迭数峰,皆灵璧英石,竒峭百状,鬒而泽可鉴也。又折而东,穿水阁,尤丽。三方皆池,菡蓞千柄,媚色幽芬,逗人眼鼻间。繇水阁而北,稍西,复得一轩。寻复过昙阳靖,折而西,得暖室者二,雪洞者一,浴屋者一,皆小而精。中多贮三代彛鼎,孤桐,浮玉,大令名墨,中散酒鎗之类。敬美恒以暇日焚香萧散其间,卧起师意,殊适也。盖至中平桥,剥琢絶矣。繇东后小轩傍,启短垣而出,是为复道,修篁夹之,蜿蜒而北。高者出屋杪,下者如涧壑,风日献伎,琮琤青葱,大抵皆傍池。池半而横桥出,以通东果园。桥长可七十赤,广五之一。每至落照时,暝色浮动,碧芦红蓼,自有渐无人语,鸡声断续于烟景间。徙倚以待东镜之吐,潜颕入波,镕金四注,惊鳞时响,纎玉腾跃。夜分愈閴寂,四顾泱漭无际。呼酒数行,领之却忆吴兴于碧浪湖子夜烧鱼,捣洴荠,风物不异,觉彼犹为一二钓艇所窥,不若此桥之更适也。果园尤旷,所种皆柑橘枨橼,桃李来禽,樱胡枇杷名品。又以其隙分畦栽艺紫茄,白芥,甘瓜,樱粟之属。余尝戏谓阿敬:“汝生计大佳,不若汝兄憨弇园皆骨山,不堪食耳。”花品繁至不可计,而于鞠尤盛,其种以数十计。花时移盎明志堂,皆满本以数百计,牡丹虽小简,亦埓之。自桥返竹径,复折而北,更渡一桥,稍东则崇台岿然,雕甍朱楯,辅以紫薇之篱,红药之圃。盖一陟而圃之事无余,又可以旁得丽谯琳宇。大抵据圃之胜者池,能尽池之胜者桥,能尽圃之胜者台。敬美以为老于是三者足矣,苐总而名之曰澹圃。元美乃悠然而叹曰:“吾师乎吾师乎!大雄氏得之而为禅悦,道家者流得之而为天人粮,儒者得之而为玄酒大羮。今夫五色之有玄也,五音之有雅也,皆是澹也,然而独归之味者,舌之所入,根深且也,与身之所飨,际一也。天下之称为秾者,必与澹对。吾美其秾而受之,既受而思焉,未有不厌者。知其所以不厌,而后有真得,则是澹也,始基之矣。或曰不然也,吾尝游是圃矣,秋水涸,天根露,百草辞青,万叶谢条,所覩惟一黯霮萧瑟之区而已。以此思澹,澹或归之时至,而羣匠舒杂英,献木药丛鞠之淫巧,争组于吾目,醇醲鲜脆与客共之。便房曲廊,宛转深靓邃古之物,遥裔之珍,不移而具澹,安从至哉?元美曰:不然,子之言俟境而后澹者也。夫俟境而后澹者,非真澹也。

译澹圃,是我弟弟敬美亲手创建的。敬美从秦地按察使任上告归,仿佛对市廛皱眉,却又不能远离我,只能放居在麋鹿鱼虾出没的地方。他想到离薋园居住,那里太狭窄而又靠近喧闹;想到弇山居住,那里过于华丽,商人们都厌烦。于是外出寻找土地,在城角西南方得到一块地。向南望去是恬憺观,近三百步;向北距离弇山半里多。三面都远离市集,右边虽稍近,却特别荒僻,没有贸易往来和歌哭声。附近多是肥沃田野,稍远处是乡人的别墅,盛产佳木美竹之类。敬美非常高兴,说:“这里可以居住。”又把事情交给仆人政,让他不要像治理弇山那样,如果治理得像弇山一样而不能继续完成,也就不能算你的功劳。政点头答应,大概不到一年,园子便翼然建成。园地只有弇山的六分之一,方圆实际超过前门。挖池成半圆形,横向约二百尺,纵向不到横向的一半。池边以石栏围绕,石栏长度同横向相当;旧树和新栽的树交杂其间,清凉树荫森然。右边疏浚长沟,约四百尺,抵达园北,未尽处还有五十尺。外植高大的榆树,以丛竹相辅,自然形成屏障。进入园门,苍茫开阔如无边之地,没有华饰,也没有台阶;只是把地筑得坚实,作为收获场罢了。有三间轩,坐落在那里,只不过脱离茅草覆盖而已。题匾为“学稼”。敬美每到耕种时节,便先带着家中众人巡视督促耕作,坐在池边督课;妇女孩子提着酒壶食盒,给劳作者送饭,随后把剩下的酒食拿来和我以及孩子们一起吃,听吴歌,十分欢乐。收获时,坐在学稼轩中,妇女孩子给劳作者和我们送来剩余酒食,听吴歌,比耕作时更加欢乐,说:“这样也足以酬答老农了。”左边厢房打开两扇门进去,是四重精舍,每重五间,到楼为止。旁边配有厢房、仓库、厨房、厕所之类,高低宽窄都合乎人的心意。养鸡牧猪,买酒买乳酪没有缺乏。偶尔带妻子来居住,说:“将来给孩子们造一座蜗牛壳般的小屋。”右边厢房同左边一样,打开门便豁然空旷。平台前有小池,依池叠石来种牡丹,曲折高低错落,花萼全都看得见。中间是厅堂,虽然只有三间,却极其开敞,适合暑天,四面都能受凉。厅中设置石屏,几案、床榻、琴、书、酒器、棋具之类都整齐安静,各得其所,题名“明志”,取自诸葛武侯的话。大概也是借园名表达志意。后面依靠大池,与学稼轩共有,只稍稍用一条堤隔开;堤上种着杂果树,凫、鹥、鸂鶒等水鸟时时栖息,地基本身也是一处景观。厅堂右边转向南,是三间书室,供孩子们居住;牡丹没有种完的地方,也寄植在那里。北边渡过小平桥,进入一道门,有武康石高四尺多,极像中山的雪浪石,只是颜色稍黑。中间是靖室,用来供奉观自在菩萨和朱真君的香火。沿左边回廊转向北,是一座小轩,中间庭院里叠着几座山峰,都是灵璧英石,奇峭呈现百般姿态,黑亮润泽,可以照见人影。又转向东,穿过水阁,格外华丽。三面都是池水,千柄荷花,娇媚的色彩和幽微的香气时时触及人的眼鼻。由水阁向北,稍向西,又得到一座轩。不久再经过昙阳靖,转向西,得到两间暖室、一间雪洞、一间浴屋,都小巧而精致。里面多储藏三代彝鼎、孤桐琴、浮玉、大令名墨、中散酒鎗之类的古物。敬美常常在闲暇时来这里焚香、疏散身心,起卧都仿佛以古人为师,感到非常舒适。大概到了中平桥,精雕细琢的景物就到尽头了。从东边后面小轩旁边打开短墙出去,便是复道,长竹夹在两边,曲折向北。高的竹子伸出屋梢,低的像山涧深谷;风光日影各自献技,竹声琮琤,翠色葱茏,大多依傍池水。池水中段有横桥伸出,通往东边果园。桥长约七十尺,宽为长度的五分之一。每到夕阳西下时,暮色浮动,碧色芦苇、红色蓼花相互映衬,渐渐没有人声,鸡鸣声在烟霭景色间断断续续。徘徊等待东方明月升起,只见月影潜入水波,熔化的金光四面流淌,受惊的鱼不时发出声响,纤细如玉的鱼跃腾而起。到了半夜更加寂静,四面望去,苍茫无际。叫人斟酒喝上几巡,领略此景,却回想起吴兴碧浪湖子夜烧鱼、捣荸荠的情景,风物并没有不同,只觉得那边还会被一两只钓鱼船窥见,不如这座桥上的景致更加适意。果园尤其开阔,种的都是柑橘、枨橼、桃、李、来禽、樱桃、胡桃、枇杷等名品。又利用空隙分畦种植紫茄、白芥、甜瓜、樱粟之类。我曾开玩笑对阿敬说:“你的生计真好,不像你哥哥的憨弇园,满园都是石山,不能吃。”花卉品种繁多,数也数不清,其中菊花尤其盛大,品种以数十计。花开时把花盆移到明志堂,满堂都是,每种以数百计;牡丹虽然少一些,也能与它相比。由桥返回竹径,再转向北,重新渡过一座桥,稍向东便是高台巍然耸立,雕饰的屋脊和朱红栏杆,外面以紫薇篱笆、芍药花圃相辅。大概登上一次高台,园中的景物便没有遗漏,又可以在旁边得到华丽的城楼和佛寺殿宇。大体说来,占据园中胜景的是池,能够尽览池景的是桥,能够尽览全园胜景的是台。敬美认为,老年能在池、桥、台这三处度过一生就足够了,只是把整个园子总称为“澹圃”。元美于是悠然叹息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大雄氏从中得到禅悦,道家之流从中得到供天人享用的粮食,儒者从中得到玄酒和大羹。如今五色中有玄色,五音中有雅音,也都属于澹;但‘味’独归于舌头所进入的东西,因为它根基深,又和身体所享受的相通。天下称为浓艳的事物,必定和澹相对。我欣赏浓艳并接受它,接受之后加以思考,没有不厌倦的。懂得为什么不会厌倦,之后才有真正的所得,这就是澹,正是从这里开始。有人说:不是这样。我曾游览这座园子,秋水干涸,天根显露,百草褪去青色,万叶从枝上凋谢,所见不过是一片黯淡萧瑟的地方罢了。若以此来理解澹,澹或许要等到时节来到;等到群花工匠般舒展,各种奇花异草、木本花药和繁盛菊花以过度的巧丽争相排列在我眼前,醇厚鲜脆的食物又和宾客共同享用,便房曲廊,宛转幽深,古老的器物和远方的珍品,不移动便都具备了澹,哪里还能从何处得到呢?元美说:不是这样。你的说法是要等到外境出现之后才淡泊。等待外境才淡泊,并不是真正的淡泊。

敬美甫丱,而未尝一日不与余偕,余故勉自割尚于世味,时时染指焉。敬美则知足少欲,自天性矣。再出而小离,我归而复就,我扣之,而所谓知足少欲如故也。故其宦两都,歴名藩,握兰、建礼、尚玺、承明、褰帷江右、秉铎闗中,未尝一日不以身受循吏规,然而若固有者,银黄之组,一辞而去之,再辞而不就,然而若固无者,皆澹也。是故敬美之署澹圃也,以澹圃者也,非以圃澹者也。或又曰:美哉子之言,虽然不俟境而澹乎?则何以不离薋之湫、弇山之丽,而必是圃择哉?吾闻之道之出口澹乎,其无味。子诚知澹者,其叙致胡藻而抗辨一胡详也?于是元美乃不言,而苐以澹与敬美共之终身。

约圃记

无住馆之西北偏得一窦,穿而出可十余武,轩三楹,翼然。前为中庭,庭有台,悉莳木芍药,其左右隅皆种竹数百个。枕轩之后者,池东西横亘,渺渺。扁其轩曰「媚清」,取康乐「緑筱媚清涟」语也。遂东穿竹径,垂二十武,而庭有老梅数树,轩承之,凡三楹,中楹正受梅。当花时,目境与鼻观竞新。扁之曰「玉鳞」,取李羣玉「玉鳞寂寂飞斜月」语也。然羣玉之目,以花落若败龙之鳞,而余所取梅,既已老如铁虬挐攫,而花缀之为若鳞,又若玉者。左楹逼于径,右楹则稍寛,而复为三小楹,中度之为儿骐读书所,向背就池为明晦,寛者支榻,陿者容膝,亦各自有名。复循而东转小岭,皆种竹及梅桃。度平桥,复西则梅桃益盛,海棠杏间之。复有轩三楹,不扉不窻,其前亦临池。扁之曰「适我」,取靖节「适我无非亲」语也。后赘一楹,辟周除,其背杂莳花艹夏木阴阴,时禽弄声。骐坐其中,甚怿也。扁之曰「欣托」,亦取靖节「众鸟欣有托」语也。更穿而西,得一丘,正与媚清轩对。登丘而望,则三隅之烟树矗矗如青螺者,不可指数。扁之曰「烟鬟」,取昌黎「擢玉纡烟鬟」语也。丘之后皆植竹,东西之为赤者,垂二百,南北四之一。而圃事穷,始余故居自燕寝之后为家人舍,为■〈广外畐内〉厕,为积薪聚,为养鸡牧豕之场,而以乆故芜废不治,家人亦不堪其圮,它徙而瓯脱之。儿骐乃稍稍除去瓦砾,剪荆棘,树卉木,因汇以为池,余土以为丘,余材以为轩若室,而总名之曰「约圃」。骐之言曰:「始吾父之治圃而称弇山,以泉石竒丽甲郡国,不胜渉而厌之。仲父之治澹圃,名为澹耳,而实宏垲饶名材卉。今吾圃之广袤不能当其十一,足不待疲,而竟目不待瞬而息,执役不二丁,葺费不倾槖,以此名约,盖真约也。而吾意常优然而有余。语有之:『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益者之谓博,损者之为约』。也约也而失。」之者,鲜矣。吾且奉以终身。余听,然而笑曰:「有是哉!虽然,犹有待也。以汝仲父之澹而澹,吾弇山不为艳也;以汝之约而约,汝仲父圃不为广也。夫有待者,境也;无待者,天也。夫芥子也,而纳须弥,所谓无待者也。此其为约也,大矣!吾将示汝以境乎?抑示汝以天乎?汝其识之。」

弇州续稿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旸湖别墅图记

译敬美刚刚成年时,未曾有一天不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勉强自己割舍对世俗滋味的爱好,时时也参与其中。敬美却天生知足少欲。后来他再次出仕而稍稍离开,我归来后又和他相聚;我考察他,发现所谓知足少欲依然如故。因此他曾在两京任职,历任名藩,掌管兰台、建礼、尚玺、承明,张帷巡视江右,执掌教印于关中,从未有一天不亲身遵循清廉循吏的准则;然而这些仿佛本来就有一样。身上的银印黄绶,辞去一次便离开,第二次辞谢便不再接受,仿佛本来就没有一样。这些全都是澹。所以敬美把园子题作“澹圃”,是因为他本人具有澹泊之性,并不是因为园子本身淡泊。又有人说:你的话说得美妙,然而如果不等待外境便能淡泊,那么为什么不选择离薋园的狭窄、弇山的华丽,偏偏选择这座园子呢?我听说,道从口中说出时是淡的,没有滋味。你果真知道澹,为什么你的叙述铺陈如此华丽,争辩又如此详尽呢?于是元美不再说话,只把“澹”与敬美共同守到终身。《约圃记》无住馆的西北偏角有一个洞穴,穿过去约十多步,便有三间轩屋,屋檐如鸟翼舒展。前面是中庭,庭中有台,遍种木芍药;庭院东西两角都种了数百竿竹子。紧靠轩屋后面的是一方东西横陈、浩渺无际的池水。把轩题作“媚清”,取自康乐“绿筱媚清涟”之语。于是向东穿过竹径,走约二十步,庭中有数株老梅,轩屋承接着它们,共三间,中间一间正对梅树。梅花开放时,眼前景色和鼻中香气竞相焕新。题名为“玉鳞”,取自李群玉“玉鳞寂寂飞斜月”之语。不过,李群玉诗中的意思,是把落花比作败龙的鳞片;我所取的梅花,既已经老得像铁铸的虬龙,枝条盘曲抓攫,花朵缀在上面像鳞片,又带有玉的意味。左边一间逼近小路,右边一间稍宽;又分作三间小屋,中间一间让儿子骐在那里读书。朝向和背向池水,因而有明暗之别;宽的可以放榻,窄的仅能容膝,也各自有名称。再沿路向东转过小岭,遍种竹子以及梅树、桃树。走过平桥再向西,梅桃更加茂盛,中间夹杂着海棠和杏树。又有三间轩屋,没有门扇,也没有窗户,前面同样临池。题作“适我”,取自靖节“适我无非亲”之语。后面接出一间屋,开辟周围的道路;屋后杂种花草,夏木浓荫蔽日,时有鸟儿鸣叫。骐坐在其中,十分欢悦。题作“欣托”,也取自靖节“众鸟欣有托”之语。再穿行向西,得到一座小丘,正与“媚清轩”相对。登丘远望,三面烟树高耸,像青色的螺髻,多得无法计数。题作“烟鬟”,取自昌黎“擢玉纡烟鬟”之语。小丘后面都种竹子,东西向的一行约二百竿,南北向的只有四分之一。园中的营造到此才算完毕。起初,我旧居寝室之后,是家人居住的房舍、厕所、堆柴聚薪之处,以及养鸡牧猪的场地;后来因年久荒废,无人治理,家人也不能忍受它的颓败,便迁往别处,把这里空置了。儿子骐于是逐渐清除瓦砾,砍去荆棘,栽种花木,借地势汇水为池,用余土筑成小丘,用剩余材料建成轩屋或房室,总称为“约圃”。骐说:“当初我父亲治理园圃,称作弇山,因为泉石奇丽冠绝郡国,游览都来不及,便已经感到厌倦。仲父治理澹圃,名义上说是‘澹’,实际上却广大平坦,名贵树木花卉极多。如今我的园圃,广阔程度连它的十分之一也不到,脚还不用走累,眼睛甚至不用转动便已经看尽;做事不用两个丁役,修葺费用也没有耗尽钱袋,因此名为‘约’,确实是真正的简约。” 但我的心意常常宽舒有余。古语说:‘求学每天有所增加,求道每天有所减损;有所增加叫作博,有所减损叫作约。’能够做到既约而又不失其本义的人,是很少的。我将把这句话奉行终身。我听了,然而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吗?虽然如此,仍然有所凭借。凭借你仲父的澹而为澹,我的弇山就不算艳丽;凭借你的约而为约,你仲父的园圃就不算广大。有所凭借的是外在境地;无所凭借的是本然天性。小小的芥子能够容纳须弥山,这就是所谓无所凭借。这样的约,意义就大了!我将要给你看的是境地呢,还是给你看的是天性呢?你应当记住它。’ 《弇州续稿》卷六十。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一。明代王世贞撰。文部。记。《旸湖别墅图记》。

瓯之山,自西来,沿江而下,其一枝入于江,断而复起,若珠连者,曰九斗山,郡城据之。其一枝自朱浦分,亦西行可数里,为二小枝,折而南,凡东西奥二,总名曰旸奥。奥之水,自西南来者,曰雄溪、瞿溪、郭溪,为里四十而遥。南山折之,汇而平为湖,曰旸湖。当旸湖之前,突起两峰,其高逼汉,峰顶有台,曰吹台,或云其先子晋吹笙地也,亦名吹笙台。旸奥之东麓,则吾大叅王公阳德别墅在焉。其三垂皆山,吹台前耸,俯临湖。湖之中,宛然而洲者,曰浮碧。墅之后,清泉悬崕下■〈氵虢〉■〈氵虢〉入溪,环堂而流,坐其中若斋舫焉,曰湛然堂。堂之后,迂径而东,有轩焉,丛瓯之异卉木于庭,曰众芳轩。又东有楼焉,以当山色,初旸承之,松竹如沐,曰青旭楼。轩之后,修竹将万挺,循竹而西北有径四,曰四时,其卉木如其时。公为诸生,未几而荐于乡,一再屈南宫,即不出,隐而读书其间,甚适。峰上碧千仭而湖下碧千亩,朝暮之异态,晴晦之异状,寒暑之异姿,皆悠然与公会,而公亦悠然会之。得其流峙之旨,以成吾德;得其潜植之用,以成吾材;得其风行露润之华,以成吾文章。盖业益就,而公不得乆为湖山有矣。公为备兵使者,以功晋今官,犹治兵事,经略之暇,时时过余山园,辄停盼乆之。一日慨谓余曰:“以吾墅之壮,不能望子园,然吾墅无待而子园有待者也。虽然,昔子有园而无主,吾时时能代若主;今子园有主矣,而吾墅未有主也。吾将归矣,其主吾墅矣。”余笑曰:“公欲归天子,其即归公耶?以余之为时厌也,与公之不能厌时也,皆理也。抑昔贤有言:‘居廊庙而不忘江湖’,彼岂谓其遽能江湖耶?姑寓其所以不忘者,毋使廊庙胜之而已矣。”公听然悟曰:“善。”乃命黄生为之图,而属余记于首。

旸湖别墅后记

译瓯地的山从西面而来,沿江向下,其中一支伸入江中,断开后又重新隆起,像珍珠相连,叫作九斗山,郡城就坐落在它上面。另一支从朱浦分出,也向西行数里,分成两条小支,转向南面,总称为旸奥。旸奥的水从西南流来,分别叫雄溪、瞿溪、郭溪,离此有四十里之远。南山将它们拦住,汇聚成平阔的湖泊,叫旸湖。旸湖前面突起两座山峰,高耸逼近银河;峰顶有台,叫吹台,有人说那是古代子晋吹笙的地方,也叫吹笙台。旸奥东麓,就是我大参王公阳德的别墅所在。别墅三面环山,吹台在前面高耸,俯临湖面。湖中宛然如洲的一块地方,叫浮碧。别墅后面,清泉从悬崖下潺潺流入溪中,环绕厅堂而流,坐在其中仿佛身处斋船,所以堂名为“湛然堂”。堂后沿曲折小路向东,有一座轩,在庭中聚种瓯地奇异的花木,叫“众芳轩”。再向东有楼,正对山色,初升的阳光照临其上,松竹仿佛刚沐浴过,叫“青旭楼”。轩后有修竹将近一万竿;沿竹林向西北有四条小径,叫“四时”,其中的花木各按时令变化。王公还是诸生时,不久便被乡里推荐;一再在南宫考试落第,便不再出仕,隐居在这里读书,十分适意。山峰上碧色千仞,湖面下碧色千亩,早晚的不同姿态、晴天阴天的不同景象、寒暑时节的不同风貌,都悠然与王公相会,而王公也悠然与它们相会。他领会山水流动与峙立的意义,用来成就自己的德性;领会草木潜藏生长的功用,用来成就自己的才干;领会风行露润的光华,用来成就自己的文章。学业日益成就,而王公却不能长久做湖山的主人了。王公任备兵使者,因功升任如今的官职,仍然主持兵事;在筹划军务的空暇,常常经过我的山园,总要停留注目很久。有一天,他感慨地对我说:‘以我别墅的壮丽,不能望见你的园子;但我的别墅是有所凭借,而你的园子是无所凭借的。虽然如此,从前你有园子却没有主人,我还常常能够代你做主人;如今你的园子有了主人,而我的别墅还没有主人。我将要归去,就请让我做我别墅的主人吧。’我笑着说:‘您想归于天子,天子就会立即让您归去吗?由于我厌倦时政,而您不能厌倦时政,这都是事理。或者古代贤人说过:‘身居朝廷而不忘江湖’,难道是说他马上就能归隐江湖吗?不过是暂且寄托那种不忘江湖的心意,不让朝廷生活完全压倒它罢了。’ 王公听了有所领悟,说:‘好。’于是命黄生为它绘图,并嘱托我在图前写记。《旸湖别墅后记》。

诸称名山者,得水则雄;诸称名园墅者,得山水则亦雄,而园墅之雄尤不可兼得。都会之地,王侯贵人足以号集财力,而苦于山水之不能兼山而颠,水而涯。肥遯幽贞之士,乐栖焉,而苦于财力之不易兼,以是有两相羡而已。余之治三弇,其地虽非大都会,然差亦易办,而其不能兼山水则如之。余不爱其财力以凿深而垒危,初若以为小兼者,而终不能得其真。永嘉王阳德先生,昔者驻节于吾州,每过余弇,辄徙倚竟暮,不忍去。一日忽慨焉而叹曰:“仁知之乐,则子庶几哉!虽然犹有待者也。”以不榖而幸生永嘉清华之所会,又幸而有无待者在,问其地,则曰:“旸湖之别墅。”既而曰:“惜哉,不榖之未究吾思也!今者见子之弇而有遗憾焉。”谓黄彪貌其大都以属余曰:“子姑为我记之。”余乃粗述二奥之胜所自来,与奥之分水而为雄,瞿郭三溪,南山折之合而为旸湖。因东奥之衍,据湖之胜而为墅。墅之中,环清流而为堂者一,丛羣卉而为轩者一,承初阳沐松柏而为楼者一。其大较如是而已。而复设隐报先生曰:“先生试观乎兹无待者,以此而当我弇可也。我有待者,然无适而非公所貌也。”先生唯唯,寻用量移去吾州。天子下玺书归大镇先生,而先生不肯出。乃者介曹生子念而书谓余:“赖子之庇,天赐不榖以日不榖有完力而从事兹墅。以不榖墅而求子记语不得也,以子记而求不榖墅不得也。请重为子言之。”旸湖之中有洲焉,故有台而无桥,台亦草创而已,甓之加崇,饰之名之浮碧,志适也。左跨石桥若渴猊而达吾墅,名之曰聫璧,志吾兄弟也。吾墅面南湖,向吹台峰,其高刺天,树石坊焉,榜之曰“湖山会秀”,志大观也。坊前后外松柏槐栁皆合抱,中门三楹,翼然署之曰“旸湖别墅”,志吾居也。入门循龙尾道而上得堂,取康乐语曰“清晖堂”。左有阁登之而四山之色若绾带,曰纡青,皆志吾外境也。阁稍东数十武,而得静室,曰潜光,志吾内境也。折而东,短垣窦之,启扄而呀然,得荷池四亩而赢。夏秋时,红白万柄,清香袭人。亭半侵之,曰暑香。清晖之右址,得方沼亩而赢,锦鳞百头,相狎且适,轩据之,曰知乐。循轩而北,得圃五亩而赢,名花百千种,与岚紫翠相夺,曰聚秀。水涓涓流花间,可以浮觞。沿圃为渠,沿渠多树桃李,曰桃李溪。筱千挺,半之得亭,曰涟漪。盖清泉自屋杪下,无所不受其汇,而池而沼,流而渠,若珪若璧若罄玦者,皆是也。至园而墅以内之事始,既既出墅,翼墅而门,其左者曰迎晞,右者曰含景。其阳为堤千赤,以限湖波,甓石固之,桃李芙蓉相错,曰锦浪堤。尽堤而东,得佛庐,负小山而面湖,曰寳界庵。折而北,得一岭,丛桂覆之,曰金粟岭。自岭冐诘曲而上,数百歩,曰穿云峡。出峡转而南,最高处得乔松数百株,揽其杪,台之而重湖连阜之秀,一目而尽,曰超览。自台降,稍北得修竹数千竿,芟其中馆之,曰筠阿。出筠数十武,转深而古木寿藤曲翳之,曰緑沈■〈土幻〉转而西,流泉之所注得方池,曰停玉沼。沼水自石濑溅溅而下,小涧以环清晖堂之右,蜿蜒若虹,曰卧虹涧。度卧虹之西,小桥得石台,踞水而竹复翳之,西日不下,湖风时来,于暑益快,曰清凉界。稍折而北,复得一坞,多种古苔梅,台其最受香处,曰香雪坞。至坞而墅以外之事始,既。其它山田数十亩,当墅后,青乌法按之,可以菟裘。其东复为岭,高峰特秀,两山拱揖,复按之,可以玄宫。不榖且次第僝工矣,子以为有待耶?无待耶?子为我重记之,以为奚弇若。余读而色飞,左顾曹生,曹生起而曰:「其然,惟某获侍先生杖屦,一寓目焉。」臆余曩所记,以先生尝读书兹墅,得所谓流峙者以成其德,所谓潜植者以成其材,所谓风行露润者。以成其文章,而后为世用。今兹先生之用,未尽究归,而出其完力,以朝夕于兹墅,宜其兼也。夫不知者,以为昔无待而今不免有待矣;智者以为有待而竟无待也。愿先生时时坐潜光湛然之地,一芥子亦无着,间舒之而方寸者,吞八九云梦而曽不罣碍。夫岂直此拳山勺水而已耶?曹生曰:「始子为记时,谓当长有弇,而以先生之不得遽有旸湖为异。乃今先生有旸湖矣。子厌弇而捐以付游者,而束身于一团焦仅斗大事,固难料如此。请持此言而质之先生。」相与北向而大粲,则子何如?

天宁寺塔放光记

译凡是称为名山的地方,有了水便雄伟;凡是称为名园、名墅的地方,有了山水也同样雄伟,但园墅的雄伟尤其难以兼得。都市之地,王侯贵人足以聚集财力,却苦于山水不能同时具备山的高峻和水的边际。安贫退隐、幽居守贞之士乐于栖居山水之间,却苦于财力难以同时具备,因此只能彼此羡慕罢了。我营造三处弇园,地方虽不是大都市,但也还容易办理;然而不能兼有山水的问题,仍然如此。我不惜财力,挖深水池、堆筑高台,起初似乎以为可以稍稍兼得,最终却未能得到山水真正的妙处。永嘉王阳德先生从前在我州驻节,每次经过我的弇园,总是倚徙到傍晚,舍不得离去。有一天忽然感慨叹息说:‘仁者、智者的快乐,您差不多已经做到了!然而仍然有所凭借。’我因为有幸生在永嘉清丽华美的山水交会之处,又有幸知道无所凭借的境界所在,便问那地方在哪里,他说:‘旸湖别墅。’随后又说:‘可惜,我还没有完全领会自己的思想!如今看见您的弇园,仍觉得有所遗憾。’他让黄彪描绘别墅的大概情形,并嘱托我说:‘您姑且替我写下这篇记。’于是我粗略叙述两处旸奥的胜景从何而来,以及旸奥分水形成雄溪、瞿溪、郭溪三条溪流,南山又将它们拦截汇合成为旸湖。于是借旸奥东部的开阔地势,占据湖上的胜景建造别墅。别墅中,环绕清流建堂一座,聚集群花建轩一座,承接初升阳光、让松柏沐浴其中建楼一座。大致就是这样罢了。王先生又设法托人回报说:‘先生请看这无所凭借的地方,用它来抵得上我的弇园也可以。我虽有所凭借,但这里无处不是您所描绘的景象。’先生唯唯应诺,不久便因调任离开我州。后来天子下玺书召王先生回任大镇,他却不肯出仕。近日他托曹生子念写信给我说:‘多亏您的庇护,上天赐给我时间,使我能够保全力量来经营这座别墅。若只凭我的别墅,求不到您的记文;若只凭您的记文,也见不到我的别墅。请让我再向您说明。’旸湖中有一洲,原有高台却没有桥,台子也只是草草建成;后来加高砖砌,修饰并题名为“浮碧”,以记其适意。左边跨过一座石桥,桥形像口渴的蹲猊,通往别墅,名为“联璧”,以记我们兄弟。别墅面向南湖,正对吹台峰,山峰高耸刺天;在前面树立石牌坊,题作“湖山会秀”,以记山水大观。牌坊前后外侧的松柏槐柳都粗到合抱,中央门楼三间,翼然展开,题作“旸湖别墅”,以记我的居所。进门沿龙尾道上行,便到一座堂,取康乐诗语命名为“清晖堂”。左边有阁,登上去,四周山色仿佛束成衣带,名为“纡青”,都是记别墅外在的景境。阁稍向东数十步,有一间静室,名为“潜光”,记别墅内在的境界。转向东面,穿过短墙上的洞门,打开门闩,便豁然看见四亩多的荷池。夏秋时节,红白荷花万柄,清香袭人。亭子有一半伸入池中,名为“暑香”。清晖堂右侧旧址上,有一方一亩多的池塘,池中百尾锦鲤彼此嬉游而安适,轩屋临池而建,名为“知乐”。沿轩向北,有五亩多的园圃,种有成百上千种名花,和山间的紫色、翠色争相辉映,名为“聚秀”。清水涓涓流过花间,可以在水上漂浮酒杯。沿园圃挖渠,渠边多种桃李,名为“桃李溪”。种有数千竿细竹,其中间建亭,名为“涟漪”。大概清泉从屋檐下流出,凡是能够汇聚的地方,都汇成池、沼、渠,形状像玉珪、玉璧、环玦,都是如此。到了园圃,才开始写别墅以内的景物;出了别墅,别墅两翼设门,左边叫“迎晞”,右边叫“含景”。别墅南面筑有一千尺长的堤岸,以隔开湖波,用砖石加固,桃李和芙蓉交错种植,名为“锦浪堤”。走到堤尽头向东,有一座佛寺,背靠小山、面向湖水,名为“宝界庵”。转向北面,有一座山岭,丛生的桂树覆盖其上,名为“金粟岭”。从岭上冒险沿曲折山路上行数百步,名为“穿云峡”。出了峡谷转向南面,在最高处有数百株高大的松树;攀住树梢登临台上,重湖相连、群山环列的秀色一览无余,名为“超览”。从台上下来,稍向北有数千竿修竹,砍去其中一部分建馆,名为“筠阿”。出了竹林数十步,山势转深,古木和长藤曲折掩映,名为“绿沉■〈土幻〉”。转向西面,在泉水汇注处得到一方池塘,名为“停玉沼”。沼水从石滩上溅溅流下,形成小涧,环绕清晖堂右侧,蜿蜒如彩虹,名为“卧虹涧”。越过卧虹涧向西,经一座小桥到石台;石台踞临水面,竹子又在上面遮蔽,西晒不落其中,湖风时时吹来,暑天尤其爽快,名为“清凉界”。稍转向北,又得到一处山坞,多种古老苔梅;在最能承受梅香之处筑台,名为“香雪坞”。到达山坞,才开始写别墅以外的景物,至此为止。其他还有数十亩山田,在别墅后面,按青乌家法查看,可以作为菟裘之地。东面又有山岭,峰势特别秀美,两山互相拱揖,按此地形,也可以作为玄宫。我将要逐一安排工役了,你认为这是有所凭借,还是无所凭借?请你替我重新写一记,用来说明这又像哪一处弇园。我读完信,面露喜色,回头看曹生。曹生起身说:‘确实如此,只是我曾有幸随侍先生,亲自看过一次。’我猜想我从前所写的记,是因为先生曾在这座别墅读书,获得所谓山水流峙之理来成就德性,获得所谓潜藏生长之用来成就才干,获得所谓风行露润之华来成就文章,后来才被世间任用。如今先生的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归结,却拿出全部力量,朝夕经营这座别墅,自然可以把这些兼备了。不了解的人,以为从前无所凭借而如今免不了有所凭借;有智慧的人则认为,虽有所凭借,最终仍然无所凭借。希望先生时时坐在潜光、湛然这样的地方,使一粒芥子也无所执着;偶尔舒展胸襟,方寸之间便能容下八九个云梦泽而毫无阻碍。这难道只是眼前这一拳山一勺水而已吗?曹生说:‘当初您写记时,说应当长久拥有弇园,却把先生不能立即拥有旸湖看作奇异。如今先生已经有旸湖了,而您却厌弃弇园,把它交给游人,束身于一团仅有斗大的一点事情之中,实在难以料到会这样。请把这番话拿去问先生。’我们一同面向北方大笑,那么您意下如何?《天宁寺塔放光记》。

庚戌之春,三月二十八日,大人还自按楚,以述楚事,未即朝,憩于城西郭天宁寺之方丈。世贞时承乏秋官署,得出侍焉。其明日,午饭于比丘间,有谈寺塔光者,云间岁或见之,或数歳见之,见必以夕,夕必以晦。大人顾世贞而哂,亦不能复问。至街鼔动,甫粥毕,微雨簌簌,犹雾。一沙弥入而謼曰:「光现矣。」世贞乃奉大人出至塔所。塔可高三十寻,四周缀铎以万计,其声恒■〈釒平〉■〈釒平〉鍧鍧,亡论昼夜阴霁。而至是忽尽敛,乃它声作于下,耔耔然,又类蛩鼓翼者。仰睇相轮表,青白光晶濙,大于五■〈豆斗〉瓮,上下闪歘不定。间一射人衣,亦作青白色,可炊黍熟许时乃息,则铎声发,它耔耔声亦息矣。比丘乃前贺曰:「公父子善智识哉!是光也,毋论诸寓公,即吾侪见之不数数也。其大不能斗细,以为萤若爝者,而又不获乆也。今大矣,而又且乆,公父子善智识哉!」大人复笑不应。而又明日,世贞乃稍笔之侧理,不知作何语。后复与僧无心有谈及之,因追记其事。按寺碑谓此窣堵波隋开皇中所建,以藏舍利者也。其寺曰天宁寺,而志舆地者不复征所繇起,苐云故名天王寺。至我明正统七年而加营之,乃锡以天宁名而已。隋帝肇戚畹,乗国难,倒提三尺之孺子,而窃其宝,顾托育于尼智仙,受舍利于阿罗汉。而所谓舍利者,初建塔于开皇之始,载而其存者复腾瑞于仁寿之改元,天下之福地宝林,无不先后安置,凡一百一十一州。其最班班者,并之开义,汴之福广,蒲之西岩,秦之静念,懐之仁寿,华之思觉,蒲之栖岩,相之大慈,岐之鳯泉,绛之觉成,益之法聚,蒋之栖霞,邓之宁国,许之辨行,慈之石窟,江之东林,苏之虎丘,赵之无际,隋之智门,冀之觉观,兖之普乐,徐之流沟,郑之定觉,济之法吼,京辇同荆之大兴国,与五岳之以岳名者,当时庆。云甘雨,灵芝瑰树,异禽驯兽,灵虵巨蜂之瑞,在在有之。而青赤五色,光景浮动,固悬合若契也。其最盛者曰曹陜,虽隋帝亦疑之,以叩天竺摩竭提之使,而云陜乃地藏道场,曹为光华虚空藏,故余往往私怪其事。以为隋帝者何修而臻此,毋乃附响贡谀?一国若狂,独孤頥指之,诸髠倡之,守臣和之,奸劭从而粉餙之哉。乃今覩兹灵异,抑何逺而章核而不诬也?且夫舍利者,此云骨身,又灵骨也。是骨髪肉之英,而戒定慧之所熏修也。佛之所谓舍利者,则非见劫积也。是故三昧之烬,得八斛四斗而不为多。其三之一留人间者,阿育王分之为八万四千塔,役鬼神一夕成之而不为速。震旦得十九塔而不为少。康僧会恳之,则自无而忽为有。昙荣恳之,则自三粒而至三百粒。今夫隋帝者,非谓其德足感召也,非谓能荷担如来之玄理宏教也。縁也,道不縁不显,縁不时不契。夫岂直隋帝縁至,则姚兴惛而诸译兴,阿育杀而舍利出,则天淫而华严着。縁未至,则唐虞之为圣,汉文光武之为贤,而杳如也。银有烛,璧有辉,蛤有珠,蜃有市,蜥蝪有氷。自无情而含识,一物之微,尚能敛天地之精以为光怪,而况舍利乎哉?或曰:京师古幽州也,隋帝之所建塔而藏舍利者,幽之弘业也,非天宁也。是不然,幽至于今无弘业也。夫天宁之先不为弘业也,意者志轶之,志轶之,安知弘业之不为天宁也耶?

重修南翔寺记

译庚戌年春季,三月二十八日,大人从楚地巡按归来,准备陈述楚地事务,还没有立即入朝,暂住在城西郭天宁寺的方丈室。我王世贞当时在秋官署任职,得以出来侍奉他。第二天中午,在比丘们之间吃饭,有人谈到寺塔放光,说几年间偶尔能见到一次,见到必在傍晚,傍晚又必在阴晦之时。大人回头看我而笑,也没有再追问。到了街鼓响起、刚刚吃完粥时,细雨簌簌,仍有雾气。一个沙弥进来喊道:‘光出现了!’我便奉陪大人出门到塔下。塔高约三十寻,四周悬挂的铃铎以万计,铃声一向铿锵轰鸣,无论昼夜阴晴都是如此。到了这时却忽然完全收声,另有声音从下方发出,细碎作响,又像蟋蟀振翼。抬头看相轮的顶端,青白色光芒晶莹闪烁,比五■〈豆斗〉瓮还大,上下闪烁不定。偶尔有一道光射到人的衣服上,衣服也呈青白色;约如煮熟黍米的时间便熄灭,铃声随即响起,那细碎的声音也停止了。比丘便上前祝贺说:‘公父子真是见识非凡!这光,不要说各位寄居的官员,就是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常常能见到。它过去最大不过一斗,最小像萤火或小火炬,而且不能长久。’ ‘如今光既大,又持续得久,公父子真是见识非凡啊!’大人又笑而不答。第二天,我才略微把这件事写在侧理纸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又和僧人无心谈到此事,便追记下来。考察寺碑,碑上说这座窣堵波建于隋开皇年间,用来收藏舍利。寺名叫天宁寺,而记载地理的人不再考证它的由来,只说旧名天王寺。到我大明正统七年才加以营建,于是赐名天宁而已。隋帝杨坚最初趁外戚势力兴起、国家遭难,夺取了年幼君主的帝位;他把舍利托付给尼姑智仙,又从阿罗汉那里得到舍利。所谓舍利,最初在开皇初年建塔供奉;后来在仁寿改元时又显现祥瑞,天下有福之地、珍贵寺林无不先后安置,共涉及一百一十一州。其中最著名的,有并州的开义寺、汴州的福广寺、蒲州的西岩寺、秦州的静念寺、怀州的仁寿寺、华州的思觉寺、蒲州的栖岩寺、相州的大慈寺、岐州的凤泉寺、绛州的觉成寺、益州的法聚寺、蒋州的栖霞寺、邓州的宁国寺、许州的辨行寺、慈州的石窟寺、江州的东林寺、苏州的虎丘寺、赵州的无际寺、隋州的智门寺、冀州的觉观寺、兖州的普乐寺、徐州的流沟寺、郑州的定觉寺、济州的法吼寺,以及京城、荆州的大兴国寺和以五岳命名的寺院,当时都成为庆瑞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据说甘雨、灵芝、奇异的树木、驯服的异禽猛兽、灵蛇和巨蜂等祥瑞,到处都有;青、赤以及五色光彩浮动,也确实与这些记载相互吻合。最盛大的一处叫曹陕,连隋帝也对此有所怀疑,便询问天竺摩揭提来的使者;使者说,陕地是地藏菩萨的道场,曹地是光华虚空藏菩萨的道场,所以我往往私下对这件事感到奇怪,认为隋帝究竟修了什么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莫不是附和声势、进献谄媚?举国如同疯狂,独孤氏用意旨指使,各僧侣倡导,守臣附和,奸邪之人又加以粉饰吗?如今亲眼见到这里的灵异,才知道那事多么遥远而显明、真实而不虚妄!况且舍利,此地称作骨身,又称灵骨,是骨、发、肉中的精华,是戒、定、慧熏修而成的。佛家所谓舍利,并不是经过劫数积累形成的普通物质。因此,三昧火的灰烬得到八斛四斗舍利,也不算多。其中三分之一留在人间,阿育王把它分建成八万四千座塔,役使鬼神一夜建成,也不算快。震旦得到十九座塔,也不算少。康僧会虔诚祈求,舍利便从原本没有忽然变为有;昙荣虔诚祈求,舍利便从三粒增加到三百粒。如今说隋帝,并不是说他的德行足以感召舍利,也不是说他能够承担如来的深奥道理和宏大教法。这是缘分的作用:道没有缘分就不能显现,缘分不到时候也不能契合。难道只是隋帝的缘分到了,于是姚兴“惛”而各种译经兴盛;阿育王杀戮之后舍利出现;武则天荒淫之时《华严经》得以显著流传吗?缘分没有到来时,即使唐尧、虞舜成为圣人,汉文帝、汉光武帝成为贤君,也都渺然无闻。银子有光,璧玉有辉,蛤蜊有珍珠,蜃气能现海市,蜥蜴能生冰。无论是无情之物还是有情有识之物,即使是最微小的一物,尚且能够收聚天地的精华而成为光怪之象,何况是舍利呢?有人说:“京师古代是幽州,隋帝建塔安藏舍利的地方,是幽州的弘业寺,并不是天宁寺。”这话不对,幽州直到今天也没有弘业寺。天宁寺的前身本来未必不叫弘业寺,只是恐怕记载已经散佚了;既然记载散佚了,又怎么知道弘业寺不是天宁寺呢?《重修南翔寺记》。

去嘉定县之南二十里而遥,盖有南翔寺云。寺所以称南翔者,当梁天监间,有异僧德齐止锡其地,规为阿兰若。甫决筮而双鹤依之,晨起放鹤,鹤往之方,必有客至,至则为檀越布金其地,委输若神鬼,不日而成上刹,以雄丽冠东南。德公化之,亡几,鹤亦望南而翔,不复返。或云鹤之逝也,留诗于刹之楣,郡乗载焉。以其俚,或传会寘弗録。垂五百年而为后唐之开成寺,且圮矣。复有异僧行齐者止锡,如德公,双鹤复依之。行公感其事,为一众说法,而有莫少卿者,尽捐其槖缗而拓饰之,雄丽隃于旧观。行公戏谓鹤:“吾事毕矣,恣汝所往。”鹤应声盘舞,遂亦望南而翔,不复返。行公寻亦化。当是时,震旦之士毋论缁白,咸以二齐公为一身,而后双鹤之为前双鹤,其语留珠林中甚着。至宋绍定中,天子知之,遂赐寺额曰南翔。至元而讲有堂,禅有庐,会食有所,盖以时次第新之。及明正綂中而大圮,司空周忱氏过而慨之,以邑赋之羡粟倡,而诸善知识和焉,其观遂复故。至嘉靖中小圮,则小饰;而至万厯初则益大圮,上雨傍风,飘摇其外,蠧蚁丛蚀其里,势且及像,像亦多损剥。寺僧且重悲之,悯之,计无所出,彷徨四顾而叹曰:“乗轩者源源且不乏,而不一及鹤耶?我则不德,不能若二齐公何,以使鹤。”今其地犹曰南翔,而歙之公乗里士行贾不可指数,能一慨然为莫少卿哉?于是稍有应者,若某某辈然,不能十之一。而诸歙中独有一善知识为任良佑氏,其赀金五千,尝泛大河而遇风,以舟免归,德于河金龙之神,而捐千金之槖新其庙矣。既而叹曰:“是神也尚不能不頼如来之力以脱大鸟喙,而我敢忘所自,挺身出任其费。”若木石即甓堲,若涂塈若脂泽之类,计可中金二千,“曰去吾槖之半,不至冻馁妻子也。”逾月而以其货贿器用来,又逾月而以匠石工师。及诸役作来日,运指计身,分功于其最下者,盖不及岁,而大雄氏之宇焕然一新,余力以及门庑方丈,而佛及菩萨、阿罗汉、天王诸像皆奕奕神采,生动瞻者肃然。僧自重等不胜感,稽首来谒余,请为序次其事。或谓寺创自梁天监,天监之主不有所谓武帝者哉?其剏浮罗经像不可胜计,普通、大同之名震耀于异域,而我初祖达摩直斥之为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彼二齐公者独不之闻耶?而今任氏复效之,吾子固不自爱其笔札,毋乃讇语以辱我初祖?余窃不然。夫童子聚沙之因,至受铁轮王位,而及其既登阼也,以摩诃力役鬼神,一夜而成八万四千塔,徧于阎浮提,而尚未证五地,何者?以难易之势殊也。武帝挟半天下之訾,而作此小有为事,固易易耳。且其难不在有为,而在无为。无为之地不过识本来面目,武帝不之悟,而沾沾焉挟以为功德,宜初祖之一斥而欲醒之也。若必以初祖而律二齐公,则徧阎浮提何所著大雄迹?且令我大雄无一盖头茅,而何以标像教于后世,作人天眼也?今夫任氏者,徽贾人子耳。徽俗以訾为命,而独弁髦之,悉竭其精力从事于兹刹而不之恤。即无论其为齐公化将无为,莫少卿者化哉?且夫乐界之有鹤,非罪报所生,又焉知二鹤之一不为任氏?而任氏之异日不为鹤勒那尊者也耶?夫任氏者,苟不住色而行布施,则固初祖之所许,而我大雄之深叹以为贫穷之难者也。或人屈而退,余故笔之以授自重,使勒石以诏来者。

泖塔院常住田记

译距嘉定县城南面二十里左右,有一座南翔寺。寺院之所以称为南翔,是因为梁天监年间,有位异僧德齐来到这里驻锡,规划建造阿兰若。刚决定占卜选址,便有两只鹤栖息在那里;每天早晨放鹤,鹤飞往哪个方向,那个方向必有客人到来,客人到来便为檀越在此布施钱财,运输财物如同神鬼相助,不久便建成东南一带最宏伟华丽的寺院。德公圆寂后不久,两只鹤也向南飞去,再不回来。有人说鹤离去时曾在寺门楣上留诗,郡志中有记载;因为诗句俚俗,也有人认为是后人附会而不予收录。过了将近五百年,寺院成为后唐开成寺,已经将要倾圮。又有异僧行齐来到这里驻锡,和德公一样,两只鹤又栖息而来。行公感念此事,为众人说法;有位莫少卿把全部钱财都捐出,扩建修饰寺院,其宏伟华丽超过旧日。行公开玩笑对鹤说:‘我的事情办完了,你们随意飞往哪里吧。’鹤应声盘旋飞舞,随后也向南飞去,再不回来。行公不久也圆寂了。当时震旦的僧俗无论黑白,都认为二位齐公其实是一人,而后来出现的双鹤就是前代的双鹤;这种说法在佛教典籍中记载得很显著。到了宋绍定年间,天子知道此事,于是赐寺额为“南翔”。元代时,讲经有讲堂,禅修有禅庐,会众用饭也有场所,寺院大体按时逐步翻修。到了明正统年间,寺院大为倾圮;司空周忱经过,感慨其衰败,便拿县赋中多余的粮食倡导修复,各位善知识也响应,寺院于是恢复旧观。嘉靖年间稍有损坏,便稍加修饰;到了万历初年又大为倾圮,上面漏雨,旁边进风,外部摇摇欲坠,内部则被蛀虫和蚂蚁成群侵蚀,眼看就要危及佛像,佛像也多有剥落。寺僧更加悲痛忧愁,想不出办法,只能徘徊四顾叹息说:‘乘轩车的人源源不断而且从不缺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像鹤一样来帮助呢?这是我没有德行,不能像二位齐公那样感动鹤啊。’如今此地仍称南翔,而徽州公乘乡里的士人商贾多得数不清,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像莫少卿那样慨然捐助吗?于是稍有响应者,如某某等人,却不到十分之一。徽州人中只有一位善知识任良佑,他有五千缗钱。一次乘船渡大河遇到风暴,幸而靠船得以生还,认为这是河中金龙之神的恩德,便捐出一千缗钱修缮龙王庙。后来他叹息说:‘这位神尚且不能不依靠如来的力量来逃脱大鸟之口,我怎敢忘记自己的根本,挺身承担这项费用呢?’木料、石料、砖瓦,涂泥、灰土、油漆等费用,估计可以合计黄金二千两;他说:‘拿出我钱袋的一半,不至于使妻子儿女挨冻受饿。’ 过了一个月,他把货物、财物和器用运来;又过了一个月,把木匠、石匠和工师召来。各项工程开工那天,他亲自筹划调度,把功劳分给最下层的工役。不到一年,大雄氏殿宇焕然一新,余力又修到山门、廊庑和方丈室;佛、菩萨、阿罗汉、天王等塑像也都神采奕奕、栩栩如生,使瞻仰者肃然起敬。僧人自重等感激不尽,叩头来拜访我,请我为这件事写序。有人说,寺院创于梁天监年间;天监的皇帝不就是所谓梁武帝吗?他创建佛寺、雕造佛经佛像,多得不可胜数,普通、大同年号的声名震耀异域,而我初祖达摩却直接斥责这些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那二位齐公难道独独没有听说吗?如今任氏又仿效他们,您本来就不珍惜自己的文章,难道还要说谄媚的话来侮辱我初祖吗?我私下并不这样认为。童子聚沙的因缘,后来也能受铁轮王之位;等他登上王位,凭借摩诃之力役使鬼神,一夜建成八万四千座塔,遍布阎浮提,却还没有证入五地。为什么呢?因为事情难易的形势不同。梁武帝凭借半天下的财力,做这类小有作为的事情,本来很容易。况且困难不在于有为,而在于无为。无为的境界,不过是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梁武帝没有领悟这一点,却沾沾自喜地把有为之事当成功德,难怪初祖要斥责他、想使他醒悟。若一定要拿初祖的标准来衡量二位齐公,那么阎浮提遍地何处还能留下大雄如来的踪迹?再说,假如让我的大雄如来没有一间遮头的茅屋,又凭什么把佛像和佛教教法传示后世,成为人天的眼目呢?如今任氏只是徽州商人的儿子。徽州习俗把钱财看得如同性命,他却独自把钱财视若草芥,竭尽精力经营这座寺刹而不顾惜自己。即使不论他是否受到齐公感化、是否达到了无为境界,难道不是莫少卿感化了他吗?况且快乐世界中的鹤,不是罪报所生,又怎么知道其中一只鹤不会是任氏,而任氏将来不会成为鹤勒那尊者呢?任氏如果能够不执着于外物而行布施,本来就是初祖所赞许的,也是大雄如来深深感叹、认为贫穷之人最难做到的事情。那人惭愧退下,因此我写下这些话交给自重,让他刻在石上告诫后来的人。《泖塔院常住田记》。

泖故由拳国,至秦废而为长水县,俄忽陆沈而为湖,曰泖。泖之言谷水也,盖当秋霁时,其水隐隐见睥睨坊市迹云。而水之所不尽者,仅周数百歩。唐时有比丘如海过而异之,以此金刚不壊之座,诸天龙之所拥护者,为窣堵波,凡七层,高可百赤,以镇之。塔成而登,则近而九峰,远而娜如岝■〈山上咢下〉马鞍之杪,俯而阳城、淀山诸湖之浸,亡不入目眦。其胜遂甲郡邑。又八百年,而比丘智明始益构大雄氏殿,中塑佛菩萨罗汉圣僧像,傍翼以净室庖■〈广外畐内〉之属。智明既化去,弟子自正乃悉捐其衣钵与游族姓所得者,置大藏经五千四百余巻,为杰阁以度之。阁成而塔院之事始全。其地虽宛宛在水中央,然独为诸流之所汇,于道里甚便,以故叅方之隽,亡论大德具寿,或阅藏者,或事羯磨者,或倦而借以安居者,咸望表而憩楫焉。自正二食屏除四事供养,所至若归,毋烦分卫。然而至者源源恒见,其余供者汲汲恒若不足。大善知识陆宗伯公树声悯之,与其仲氏今中丞公树德谋割腴产五十余亩充院长住,且言之邑司俾免其它徭役。大约一岁之入少节缩之,可以供入众。自正感二公之为德而虑周也,其檀而波罗蜜也。属居士记之以垂永永。居士窃臆我薄伽梵之息竹林也,身率其弟子以游食国城聚落,而名之曰乞士,又制令精舍毋得蓄釡灊事火之物,而名之曰律。然一易世而迦叶阿难陀结集大众,成大藏五百六通,迭察迭书无余晷,足以行乞,势不得不资阿阇世王之送供。而其后三明五行之贤,或却怨敌,或摧外道,人王至割邑户以资之,多有至千户者,少亦不下百户。盖户割而田亦偕焉,遂为寺长住。而我震旦如南岳、青原、沩仰诸山,亦因而不改。譬则井降而陌,绳降而契,世之所趣便,虽我薄伽梵亦不。得不保也。今天下伽蓝兰若,亡虑数十万计,独所谓长住田,徃徃属之豪有力家。夫古今不相逺,古之所施,今之所夺,而闽浙之间,其犹有存者?郡邑苛责之,殆甚于齐民,而其僧亦不自爱。一从践更归,施施而趣摩登广额之家,以苟快目前而已。嗟夫!大教之凌夷,夫岂可尽归之?一阐提要,亦有交任其责者。今以宗伯公伯季之所捐,尚不敢望吾家东亭右丞,何论给孤独长者?然于末世则甚希有,故不辞而记之。窃有进于二公曰:「不住相」,曰「那烂陀」,又有进于诸受供者曰:「天台观心法」,又有进于自正曰:「时念如来白毫相中一分」,居士亦借以小懴无明焉。

前将军汉寿亭侯闗公庙记

译泖地原是由拳国,秦代废国后改为长水县,不久忽然陆地沉没成为湖泊,叫作泖。“泖”的意思是谷中的水;大概秋日雨晴时,水中隐约还能看见城墙、牌坊和市集的遗迹。湖水没有淹没的地方,仅有周围数百步。唐代有位比丘如海经过,认为这里是金刚不坏之座、诸天龙所拥护的地方,便建造七层窣堵波镇在这里,高约百尺。塔建成后登临,近处可见九峰,远处可见娜如岝■〈山上咢下〉、马鞍山的峰顶;俯视则阳城、淀山等湖泊的水面都收入眼中,其胜景遂冠绝郡邑。又过了八百年,比丘智明才增建大雄宝殿,中间塑造佛、菩萨、罗汉、圣僧像,两侧建净室、厨房、厕所等。智明圆寂后,弟子自正把自己的衣钵以及游方士族所施的钱财全部捐出,置办大藏经五千四百多卷,并建高阁收藏。阁成之后,塔院的建设才算完备。此地虽曲折地坐落在水中央,却独自成为各条水流汇聚之处,交通十分便利,因此参访诸方的高僧,无论大德具寿,有的来阅藏,有的来办理羯磨,有的疲倦了借此安居,都望见塔院的标志,停船休息。自正取消每日两餐以外的四事供养,所到之处都像回到家中,不必烦劳分卫乞食。然而来访者仍源源不断,常常可见;其他供养者却总是急切地感到不足。大善知识陆宗伯公树声怜悯他们,便和他的弟弟、今任中丞的树德公商议,割出肥美田地五十多亩充作塔院的常住田,并把此事告诉县府,使这些田免除其他徭役。大约一年收入稍加节省,就足以供养来院众人。自正感念二公恩德深厚、考虑周全,也感叹这是布施和波罗蜜,便嘱托居士写记,以传之久远。居士私下想,薄伽梵在竹林精舍时,亲自率领弟子游食于国城聚落,称他们为乞士;又制定精舍不得储蓄锅灶、薪柴等生火之物的戒律,称作律法。然而一代之后,迦叶、阿难陀结集大众,编成大藏经五百六部,反复审察、抄写,没有多余时间,既然还要行乞,势必不得不接受阿阇世王送来的供养。后来三明五行的贤者,有的击退怨敌,有的摧伏外道,国王甚至割出邑户供养他们,多的达到千户,少的也不下百户。大概割出户口时田地也一并给出,于是成为寺院的常住田;震旦的南岳、青原、沩仰诸山,也因此沿袭不改。这就好比井制下降为田陌制度,绳制下降为契约制度;只要是世人趋向便利的做法,即使是薄伽梵也不能不加以保全。如今天下的伽蓝、兰若,大约有几十万处,唯独所谓常住田,往往归于豪强有力之家。古今相距并不遥远,古人施舍的东西,今人却夺取了;闽浙之间,难道还会有保存下来的吗?郡县官府苛刻责求它们,几乎比对普通百姓还严重,而寺僧自己也不爱惜这些产业。一旦从服役轮番中回来,便洋洋自得地奔向摩登广额之家,只求苟且满足眼前而已。唉!佛教衰败,难道都可以归咎于这一点吗?从阐明根本要义来说,也有彼此共同承担责任的人。如今宗伯公兄弟所捐出的田产,尚且不敢奢望达到我家东亭右丞,更何况给孤独长者呢?然而在末世却十分稀有,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之作记。私下想向二公进言:“不住相”,又进言“那烂陀”;向所有接受供养的人进言“天台观心法”;又向自正进言“时时观念如来白毫相中的一分”。居士也借此稍稍忏悔自己的无明。《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公庙记》。

故前将军汉寿亭侯闗公之祠庙徧天下,几与学宫浮屠埓;而其在吾州太仓者,亡虑十数,而城西之巽隅最着。其祀不知所繇始,自癸丑甲寅间,岛冦内讧,搟髠我郛郭,而睥睨之间,若有摄其魄而袪之者。诸将吏士人归德于公之神,稍稍饰庙貌,而病呰窳,且前逼狭径,不称。万厯之庚辰,饬兵观察使临汾徐公来谒而心动,谋所以更新之。而会御史中丞绛州孙公按部至,与徐公咨考政弊,吏民疾苦,而徐公以间请新公祠。孙公慨然许之。已而曰:“时得无屈乎?是未可以烦我父老子弟。”搜幕府訾得羡廪之中金百以倡。察使者番禺曾公,公喜亦出其羡廪金,杀其三之二。徐公所捐帑金,视孙公而倍。以工属袁守伯睿,俾司其总,而幕僚刘琚寔专之,卫幕僚葛某佐之。亡何,徐公迁为秦右辖,而观察副使饶州李公来代,有以不继告者。李公遂大捐其奉与廪,以中金四百五十益之。已郡守朱君益之得十之一而赢,袁守益之得十之八而杀。万户曹邦献其地亩五。诸僚佐文武吏士,以暨州之冠衿耆硕効材力者穈至。盖踰歳而庙成。前有门,门有绰楔,入复为门。门之内为广除,宏恺朗洞。左右两庑翼然,绘公之存殁履歴甚详。中堂巍然穹窿靓深,公之神与禆将之像在焉。最后为寝,制稍杀于堂,两庑称之。凡费中金千二百有竒,工若干。前是徐公以迁去,而州之荐绅先生出为祖徐公觞,而属余曰:“夕者梦公戟手谢,谓托子以宁宇畴欤?为我纪之。”则称先生名以报意,欣然别有是哉。公之神也,非先生之言丽之石而谁属?余谢不敏。庙既成,袁守则率司祀者道正费有光,以李公命来请。既李公复申徐公遗指以请,余不获重谢,乃拜手扬言曰:“公自黔首起,应募扫黄巾,若败叶馘良枭,德若承蜩縳禁若系鼠,覆七军若淹蚁,其跳荡摧拉之雄武。”夫人而能状之,间闗万死,迹故主于一锥莫立之地,抗汉贼,扶汉烬于一线未尽之息,其孤忠亮节,夫人而能言之。公之殁,威灵着于逺迩,恤大灾,捍大患,与祀典脗合,夫人而能颂之。仰之,独公之神所以久且大者,弗尽知也。今夫吴相胥城阳景王,至侠烈也;吴兴愤王,至伉猛也。伏腊刲酾之所,趣觋巫之所扬挧,世史之所载记,何班班赫赫也?然不数百年而渐以销沦,无遗响者,激生于一念之发,而气用于一时之不尽也,非精诚为之也。传不云乎?至诚无息,不息则乆,久则征,征则悠逺,悠远则博厚而高明。以麦城之役,公穆然而就冥,若无闻者,垂五百年而始为开皇,一显于玉泉之刹,而尚泯泯也。又垂五百年而为崇宁,再显于蚩尤之战,而后着。自是而又垂五百年,公若以一身化亿兆身,而应天下,天下以亿兆心为一心,而趣公。其恤捍之灵与供奉之虔,略相当。盖上而后王君公,下而红女婴孺,近而都掖,逺而魋结侏■〈亻离〉之乡,亡能不心仪公者。公之所以乆而大,则诚也。亡论其雄武,即所谓孤忠亮节,皆诚为之也。诚可以贯金石,后三光,终始万物,而又何疑焉?孙公、徐公则皆公乡人,其知公宁在余下?姑以余所臆识其大都云。世称公有曰「义勇武安王者」,元所封也;有曰「西台朗陵馘魔上将者」,道家符箓所传也。今定之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庙曰「将军侯」者,何昭烈所命也?我高皇帝所著令甲也,系之汉,何公志也?李公闻而曰「善」,趣登石。

性命仙篆七十二字记

译已故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公的祠庙遍布天下,几乎可以和学校、佛塔相提并论;在我太仓州,大约有十多座,其中城西东南角的最为著名。这座庙的祭祀不知始于何时。癸丑、甲寅年间,海岛倭寇内乱,攻掠我城郭;在窥伺之间,仿佛有神灵摄取他们的魂魄并驱逐了他们。各位将领、官吏、士人都把功劳归于关公之神,逐渐修饰庙貌,只是庙宇破陋,而且前面逼近狭窄小路,很不相称。万历庚辰年,兵备观察使临汾徐公来拜谒,内心震动,谋划重新修建。恰逢御史中丞绛州孙公巡按至此,和徐公考察政务弊端、吏民疾苦,徐公趁机请求修建关公祠。孙公慨然答应。随后他说:‘时势恐怕会使这件事受阻吧?不能因此劳烦父老子弟。’于是搜集幕府资财,从多余的粮饷中拿出白银一百两首先倡导。察使番禺曾公很高兴,也拿出多余粮饷中的白银,减去其中三分之二。徐公捐出的官帑白银,是孙公的两倍。工程交给袁守伯睿,让他总管;幕僚刘琚实际专门负责,卫幕僚葛某协助。不久,徐公升任秦地右辖,观察副使饶州李公来接替,有人把工程可能无法继续的情况报告给他。李公于是大笔捐出俸禄和粮饷,拿出白银四百五十两补充工程。后来郡守朱君又增加了十分之一有余,袁守增加了十分之八而略少。万户曹邦献出五亩地。各位文武僚佐、官吏、士人,以及州中有声望的士绅贤达,纷纷贡献物资和力量。大约超过一年,庙宇建成。前面有门,门上有绰楔;进入后又是一道门。门内是宽阔庭院,宏大开朗。左右两廊如鸟翼展开,详细绘画关公生前死后的经历。中堂高耸穹隆,幽深明净,供奉关公神像及其副将像。最后是寝殿,形制稍低于中堂,左右两廊与之相称。总共耗费白银一千二百多两,工程若干。此前徐公因升迁离去,州中荐绅先生设宴为徐公饯行,并嘱托我说:‘昨夜梦见关公举戟向我致谢,说把安宁的殿宇托付给您,难道还能有别人吗?请替我记下此事。’于是我称说先生的姓名来报答其情意,欣然告别,难道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关公之神,若不是先生的言辞把它镌刻在石上,又应当托付给谁?我谦称自己不才。庙建成后,袁守便率领主管祭祀的道正费有光,奉李公之命来请我撰文。后来李公又重申徐公遗命来请,我无法再推辞,于是拜手扬言说:‘关公从平民中起身,应募讨伐黄巾;击败敌军、斩获良将,如同落叶;恩德像承接蜩虫一样自然,缚禁敌人像捆系老鼠一样容易;覆灭七军如同水淹蚂蚁,其纵横冲荡、摧毁拉裂的雄武气概……’ 一个人如果能够描写这些,就应当写出关公辗转万死、在无立锥之地追随故主、抗击汉贼、在汉室余烬仅存一线气息时扶持它的经历;他的孤忠亮节,一个人如果能够谈论,也应当谈论。关公去世后,威灵显著于远近,救济大灾、抵御大患,与国家祭祀典制相吻合;这些一个人如果能够歌颂,也应当歌颂。然而仰望之下,唯独关公神灵之所以长久而伟大,我却不能完全知道。吴国丞相伍子胥、城阳景王,都是极其侠烈的人;吴兴愤王,极其刚强勇猛。祭祀时杀牲酿酒的地方,巫觋施展法术的地方,世代史书所记载的地方,为什么都如此清楚显赫?然而不过数百年便逐渐消磨沉沦,连遗响也没有留下,这是因为一时意念激发出来的精神,只能在一时发挥而没有持久,并非精诚所造成。经书不是说过吗:‘至诚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能长久,长久便会显现,显现便能悠远,悠远便广大厚重而高明。’麦城战役中,关公穆然赴死,仿佛无人知晓;过了将近五百年,才在开皇年间第一次显灵于玉泉寺,仍然幽暗不显;又过了将近五百年,到崇宁年间再次显灵于蚩尤之战,此后才著名。自此又过了五百年,关公仿佛以一身化为亿万身,应和天下;天下又把亿万人的心合为一心,共同趋向关公。关公救灾护患的神灵和人们供奉他的虔诚,大体相称。上至后世帝王、君公,下至平民妇女、婴儿孩童,近至京城宫禁,远至束发结辫、身材短小的异域之乡,没有人不在心中仰慕关公。关公之所以长久而伟大,根本在于至诚。不论他的雄武,还是所谓孤忠亮节,都是至诚造成的。至诚可以贯通金石,超越日月星辰,终始万物,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孙公、徐公都是关公的同乡,他们了解关公,难道会在我之下吗?我姑且根据自己的推想叙述其中大概。世人称关公有“义勇武安王”之号,这是元代所封;又有“西台朗陵馘魔上将”之号,这是道家符箓中所传。如今把名号定为“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庙称“将军侯”,为什么呢?这是昭烈帝所命名的,也是我高皇帝所制定的法令;在名号前系上“汉”字,是为了表明关公的志向。李公听了说:‘好。’便催促刻在石上。《性命仙篆七十二字记》。

元驭以我师昙阳子所授仙篆名三十六见示曰:鹄头,曰大书,曰小书,曰地方,曰蚪斗,曰龙书,曰麟书,曰飞白,曰刻符,曰玉筯,曰倒薤,曰穗书,曰坟书,曰栁叶,曰竹叶,曰松书,曰钟鼎,曰碧落,曰垂露,曰鸟迹,曰金错,曰殳书,曰龙爪,曰垂云,曰芝英,曰鸟书,曰玄玄,曰龟书,曰鸾书,曰采阳,曰璎珞,曰剪刀,曰悬针,曰雕虫,曰转宿,曰含珠。世贞不自量,妄以为生人大原毋过性命度世之学,亦毋过性命儗借此二字窃窥我师笔端化工之妙。师果不鄙而许之,烂然满纸,捧持循览,不觉絶倒。苐以为怵心眩目之观而已。徐察之,而其离合等配错综叅伍,有不可形容其妙者,真若乾坤清寜,日月悬象,星宿胪列,而鼓以雷霆,润以风雨也。师又为世贞作金字心经,神采更自焯然。而中有天圜、采阳二书,尤出诸体之上。宻以叩元驭,谓师尽得集道宫崔姑仙篆凡七十二家,颇秘之不尽泄也。世贞因徧考卫恒、王融、韦续、王庾、庾元龢、韦仲、谢善勋所著诸篆名,稍合者志之。鹄头,一曰鹤头,皆汉诏版所用,称尚书尺一者是也。大小篆即大小书,斯以前石鼓、比干盘、延陵墓之类也。蝌斗即蝌斗之形而饰之,或云颛顼高阳氏所制是也。龙书,太昊庖牺氏因景龙之瑞而作者也。麟书,鲁西狩获麟,仲尼反袂拭面而泣,弟子申以为素王之瑞也。飞白,蔡邕书石经鸿都门,见小吏以帚垩壁,感而作也。刻符,斯高用之以题印玺,鸟头而云脚者也。玉筯,斯所作正体也。倒薤,亦名薤叶,仙人务光所作也。八穗,神农氏因上党嘉禾八穗而作也。又曰嘉禾,坟书用以书三坟者也。栁叶,诸志所不载,今用以刻边帅阁臣印,其文尚存。钟鼎,自禹而后琱戈钩带,夏敦齐鏄之所存者也。碧落,乃绛州龙兴宫碧落天尊像书也,其字独竒古,为陈惟玉书,一曰黄公譔书,一曰二道士闭户。三日书成,而化为白鸽飞去也。垂露,汉章帝时曹喜所著也。鸟迹,黄帝时苍颉感鸟迹而着曰:「金错,古用以铭钱,周之象府,汉之刀布文是也。」殳书,伯氏所执,文记笏,武记殳,其文也。龙爪,右军偶然而作,类龙爪也。右军疑行此,则篆也。垂云,或即云书,黄帝因卿云而作也。芝英,六国创体,以为符信者也。鸟书,周文感赤雀衔书以纪瑞也。或曰武王赤鸟入室作也。龟书,他不载所始,载愔志。鸾书,少昊金天氏纪官而作,以章衣服也。悬针,亦曹喜所造,以题五经篇目者也。雕虫,一曰虫书,鲁秋胡妇浣蚕而作者也。转宿,宋司马以荧惑退舍而作也。其不可考者,天圆地方,采阳玄玄,含珠竹叶,松书而已。岂天造草昧,人文乍开,上帝故遣颉禹诸真以书法救结绳之困耶?抑颉禹辈皆仙真,书成而以报上帝耶?将赤明龙汉之后,司仙史者俯而采人间之笔耶?人非天不因,天非人不成。盖自古记之矣。独念世贞以一么废,丁末造不搜断碑蠧简,坐而得覩欧赵所未覩之迹,其幸一也。以杨司命之秀挺,謦欬高玄,而不能得天篆之一笔,紫微王夫人所谓灵笔真手,不敢下交于肉人。世贞肉人也,何自而得之?其幸二也。真诰七巻,多杨许手迹,二君名位虽重,而其时道尚未成,所垂世者不过真行二种而已。世贞乃获收我师道成之笔,其幸三也。紫微夫人又谓五色初萌,文章画地之时,则有三元羣方飞天之书,又有八龙篆明光之章。其后逮之皇世,而演八会之文,为龙鳯之章,拘省云篆之迹,以为顺形梵书,分破二道壊真,从易配别本支,乃为六十四种之书也。夫曰演,曰拘省,则八会从简,而云篆从繁,或有出于我师七十二家之上者。世贞异日,倘获沾刀圭之贶,请次第授简焉。敬记此以俟。

昙阳先师授道印上人手迹记

译元驭把我老师昙阳子传授的仙篆名称三十六种拿给我看:鹄头、大书、小书、地方、蚪斗、龙书、麟书、飞白、刻符、玉筯、倒薤、穗书、坟书、柳叶、竹叶、松书、钟鼎、碧落、垂露、鸟迹、金错、殳书、龙爪、垂云、芝英、鸟书、玄玄、龟书、鸾书、采阳、璎珞、剪刀、悬针、雕虫、转宿、含珠。王世贞不自量力,妄自认为,世间人的根本学问没有超过性命、度世之学的,而性命二字也许可以借此略窥老师笔端化工般的妙处。老师果然不嫌弃我而答应了,仙篆灿烂地布满纸面;我捧着反复观看,不觉笑倒在地。起初只认为这是令人惊惧、眼花缭乱的景观罢了。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其中离合、等第、配合、错综、参伍,有些妙处无法形容,真像天地清宁,日月悬象,星宿罗列,又以雷霆鼓动、以风雨滋润。老师又为我写了金字《心经》,神采更加明亮突出。其中天圜、采阳两种书体,尤其超出其他各体。我私下向元驭询问,他说老师已经完全得到道宫崔姑所传的仙篆,共七十二家,只是对此颇为珍秘,没有全部泄露。于是我广泛考察卫恒、王融、韦续、王庾、庾元龢、韦仲、谢善勋等人所著书中记载的各种篆书名称,把稍有相合的记录下来。鹄头,也叫鹤头,都是汉代诏版所用的字体,所谓尚书尺一就是这种。大篆、小篆就是大书、小书,斯以前的石鼓、比干盘、延陵墓等器物上的文字属于此类。蝌斗,就是把蝌蚪的形状加以装饰;有人说这是颛顼高阳氏创制的。龙书,是太昊庖牺氏因景龙出现的祥瑞而创作的。麟书,是鲁国西行获得麒麟后,仲尼反转衣袖擦拭面孔而哭泣,弟子认为这是素王的祥瑞。飞白,是蔡邕在鸿都门书写石经时,看见小吏用扫帚蘸白土涂墙,受到感触而创作的。刻符,是李斯、赵高用来题写印玺的字体,形状像鸟头、云脚。玉筯,是李斯创作的正体篆书。倒薤,又名薤叶,是仙人务光创作的。八穗,是神农氏因上党出现八穗嘉禾而创作的,又叫嘉禾;坟书是用来书写《三坟》的字体。柳叶,各种志书都没有记载,如今用来刻边帅、阁臣的印章,其文字仍然存在。钟鼎,是自大禹以后雕刻在戈、钩、带以及夏代敦器、齐国鏄器上保存下来的文字。“碧落”,是绛州龙兴宫中碧落天尊像上的书体,据说其字特别奇古,由陈惟玉所书;一说是黄公撰写,一说是两位道士闭门所书。三天写成后,字迹化为白鸽飞走了。“垂露”,是汉章帝时曹喜所创。“鸟迹”,是黄帝时苍颉感悟鸟的足迹而创。“金错”,古代用来铭刻钱币,周代的象府文、汉代的刀布文就是这种书体。“殳书”,取自伯氏所执的殳;文官以笏记录,武人以殳记录,故名。“龙爪”,是王羲之偶然写成的,形状像龙爪;王羲之若疑似采用这种笔法,就是篆书。“垂云”,或许就是云书,是黄帝因卿云而创。“芝英”,六国创制的字体,用作符信。“鸟书”,周文王感应赤雀衔书,以此记录祥瑞;一说是武王因赤鸟飞入宫室而创。“龟书”,没有其他记载说明它始于何时,只见于愔的记载。“鸾书”,少昊金天氏因记录官职而创,用来彰显衣服上的纹饰。“悬针”,也是曹喜所创,用来题写五经篇名。“雕虫”,一名虫书,据说是鲁国秋胡之妻浣蚕时创作的。“转宿”,宋代司马氏因荧惑星退宿而创。至于无法考察来源的,只有天圆地方、采阳玄玄、含珠竹叶、松书几种罢了。难道是天地初创、文明刚刚开启时,上帝特意派遣颉、禹等真人,以书法来解救结绳记事的困难吗?还是颉、禹等人本来都是仙真,书法创成后用来报答上帝吗?抑或是在赤明、龙汉之后,掌管仙界史籍的人俯身采取人间的笔法吗?人若没有天,便不能有所因成;天若没有人,也不能有所成就。这大概是自古就有记载的。只是想到我王世贞因为一件小事而被废弃,在丁未年这样的末世,竟没有搜求断碑蛀简,却坐在那里看到了欧阳修、赵明诚尚未见过的书迹,这是我的第一种幸运。以杨司命那样秀美挺拔、谈吐高妙玄远的人,尚且不能得到天篆的一笔;正如紫微王夫人所说,灵笔真手不敢向下与凡人相交。我王世贞只是一个凡人,怎么反而得到了它?这是我的第二种幸运。《真诰》七卷,多有杨、许二人的手迹;两位先生的名位虽然尊贵,但当时道术尚未修成,流传于世的不过是真书、行书两种罢了。我却得以收藏我老师道术修成后的笔迹,这是我的第三种幸运。紫微夫人又说,五色刚刚萌发、文章在地上画成的时候,便有三元群方飞天之书,又有八龙篆明光之章。后来到了皇世,便演化出八会之文,成为龙凤之章;删省云篆的形迹,作为顺形梵书;分拆二道,损坏真文,从简易处配合,分别出本支,于是成为六十四种书体。既然说“演化”、说“删省”,那么八会之文是由繁入简,云篆则由简入繁,其中或许有超出我老师所传七十二家书体之上的。将来我王世贞如果有幸得到一点仙药般的恩赐,请允许我按次序把这些简牍传授给我吧。谨记下这些话以等待那一天。昙阳先师授道印上人手迹记

余以庚辰二月造元驭宗伯,报谢我仙师昙阳子。已饭,宗伯园邂逅,今道印上人阅《华严藏》。上人秀睩丰下,舒重如象王,不轻言笑。余乃稍以藏中语挑之,辄响应,而又辄破的。当是时,余窃自快以得上人,而恨其晩。上人亦欣然徙馆弇山园,元驭为传致饔。余三人相欢无间也。始余异上人貌,以为河北伧父,与语而后知其为吴中人,然不谓余里人也。久之上人乃自言钱姓,钱故海濵名族,尝有室且家矣,已而悉弃之而披剃。师故伴松,师时时习禅观。伴松,余友也。已游金陵,听讲《华严经钞》于僧守愚。已又游径山,听讲《法华》《楞严》诸经于僧东涵。已又西北游,止五台、少林二丛林者各若干夏,请益于古灯、二虎、大方、大千诸耆宿。盖宗教之学明,而后归。余虽以好上人,窃又疑上人事佛者也不当得仙师度,亦不当受度仙师。而元驭手一编而授上人,则为《维摩经》之下巻,有仙师故及丹铅之迹在焉。复以《传灯録》一公案谓上人,子姑若支公之绎庄氏,以意作数十百语,请得质之仙师。余不揆,亦作数十语附上人后。仙师略余之阇,而迫于启上人也。出一札,大约谓如来三十二相皆从无相得,无相庄严皆自无心作。心静神凝,然后可以当空迸火,红如血。次闻师子吼三声,纔得如来珠照破,万象森然,无法不过。余始惕如也,既而复茫如也,不能与上人相征。复上人故名隆魁,别号印实,而先师为易名曰无心,有易号曰道印。名之篆玉筯则金填之,号之篆蝌斗则緑填之。仙师既羽化,而所报札业已留余。所上人乃乞元驭补书,而后先所赐凡三札聫为巻,以示余而俾记之。札语伙不可悉,其大要曰:断思想以养神,遣妄念以保性;曰:死心全道,絶学无为,善恶平等,不二法门;曰:近火先焦者,是先天真火,子阳盛阴衰,泥里有刺者,是物从有情中生。曰:无则太虚天堂,有则火宅地狱。曰:泥水生莲,向上莲蕊,一一倒下,莫不返本还乡。嗟乎!是道体也,是道机也,是道用也。余得三复焉,而后知吾仙师之所以度上人,与上人之所以得度,不偶也。教外别传,斯之谓已。即上人钵锡徧天下,所叅礼龙象,非一一匹之蜹蠛嘬铁牛,得一血饱耶?夫卫元崇愤其教之不振,顾甘心而徇道人,因以倒戈北攻像教,涂炭无论已。若紫贤道光者,自谓已入曹济三昧,一旦舍而从杏林,以寻紫阳之脉。何渠至改服受廛,依贵势采有情,即长生之业,就而无生,不亦逺哉!今我仙师以昙鸾仁者,转而荟二氏之精神,以鼓铸天下。而上人超末法,乗夙縁,若萍泛江湖而忽值之。金箆指而甘露沐,盖不必髪若髠黄若缁,不必楗椎摈而出世度世之妙,于一蒲团得之,不亦至幸至幸哉!虽然,余不佞,尝以寳仙师墨而见呵诮,谓不尊心师而尊世师,不究字理而究字迹之言也。敢与上人交朂焉,重谓曰:上人而知印实之所以去实而道印乎?而复知隆魁之所以无心有乎?则思过半矣。

游白云观记

译我在庚辰年二月到元驭宗伯那里,向我的仙师昙阳子报谢。吃过饭后,在宗伯园中偶然遇见正在阅读《华严藏》的道印上人。上人眼睛秀美,面貌丰厚,举止安详凝重如象王,不轻易说笑。我便略用藏经中的话试探他,他总是立即回应,而且总能一语中的。那时我暗自庆幸能够结识上人,又遗憾相识太晚。上人也欣然迁居到弇山园,元驭为他传送饮食。我们三人相处十分融洽。起初我惊异于上人的相貌,以为他是河北的粗俗人;同他交谈以后才知道他是吴中人,却没想到竟是我的同乡。过了很久,上人才自己说姓钱。钱氏本是海滨的名门,他曾经娶妻成家,后来却全部舍弃而剃发出家。他的师父名伴松,师父常常修习禅观。伴松是我的朋友,曾游历金陵,在僧人守愚那里听讲《华严经钞》;后来又游径山,在僧人东涵那里听讲《法华》《楞严》等经;又向西北游历,曾在五台、少林两座丛林各住过若干夏,向古灯、二虎、大方、大千等高僧请教。大概等到宗教之学明白之后,才归来。我虽然喜爱上人,心里却暗自怀疑:上人既然是奉佛之人,似乎不应当得到仙师的度化,也不应当接受仙师的传度。可是元驭亲手拿出一册书授给上人,原来是《维摩经》下卷,上面还留有仙师旧日的朱笔、墨迹。元驭又拿《传灯录》中的一个公案告诉上人,说:“你姑且像支遁解释庄子那样,凭自己的意思写几十到一百句话,请仙师加以印证。”我也不自量力,写了几十句话附在上人后面。仙师略过了我的昏昧,却急于启发上人。他拿出一封信,大意说:如来的三十二相都从无相中得到;无相的庄严,都是从无心中作成。心静神凝之后,才可以在虚空中迸发火焰,红得像血。其次听到三声狮子吼,才得到如来珠的照耀,破除万象;万象森然显现,却没有一法不能通过。我起初感到惊惧,后来又茫然不解,不能与上人相互印证。上人原名隆魁,别号印实,先师为他改名无心,又改号道印。名字用篆书玉箸体写成后填金色,号用蝌蚪篆写成后填绿色。仙师羽化后,他写给我的信已经留在我这里。上人于是请求元驭补写,前后所赐的三封信连缀成卷,拿来给我看,并让我为之作记。信中话语很多,不能全部记下,大意说:断绝思想以养神,排除妄念以保全本性;死心以保全大道,绝学而无为,善恶平等,这就是不二法门;又说:靠近火而先被烧焦的,是先天真火;阳气盛而阴气衰。泥里有刺,是说万物从有情之中生出。无,就是太虚天堂;有,就是火宅地狱。泥水中生出莲花,向上的莲蕊一一倒下,无不返回根本、回到故乡。唉!这就是道体,是道机,也是道用。我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才知道我的仙师之所以度化上人,以及上人之所以得到度化,并非偶然。这就叫教外别传。即使上人手持钵盂锡杖走遍天下,所参拜礼敬的高僧也不止一个,难道会一个个像小虫啃咬铁牛一样,得到一点血便吃饱吗?卫元崇因愤恨佛教不能振兴,反而甘心顺从道人,于是倒戈向北攻击佛教,造成的涂炭灾难就不必说了。像紫贤、道光这样的人,自称已经进入曹溪、济水的三昧,却一旦舍弃它而改从杏林,去寻找紫阳的脉络;怎么竟至于改穿俗服、接受户籍,依附权贵势力去采摄有情,把长生之业改作追求无生,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如今我的仙师以昙鸾这位仁者为转折,汇合佛、道二家的精神,来鼓铸天下。上人超脱末法时代,凭借宿世因缘,像浮萍漂泊江湖,忽然遇到了他。仙师以金篦指点,甘露沐浴;根本不必剃发成为光头,也不必穿黑色僧衣;不必敲击门槛、被排斥出世,却能在一张蒲团上获得出世、度世的妙道,这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极大的幸运吗!不过,我并不贤能,曾经因为珍藏宝贵的仙师墨迹而受到呵责,说我是不尊崇心中的老师而尊崇世间的老师,不探究字的义理而探究字迹。我敢于同上人相互勉励,再次说:上人如果知道印实为什么去掉“实”而改为“道印”,又知道隆魁为什么有“无心”这个名字,那么就已经想通一大半了。游白云观记

记佛光之明日,大人有同伦之约于它刹者,余以间信屧消揺于门,顾童子六七连袂而过,曰:“曷不一徃礼锺丫髻乎?”余顾小隶而问,“锺丫髻何人也?”曰:“是道人也,而年百有十四矣。”问“何寓?”曰:“白云观。”“观去寺若干里?”曰:“里可五而遥。”于是小隶前向道,余与二友人步随之,折而西,已更折而北,蛇行墟垄间,下上故隍堞址,乌帽出没,麦浪浮映。少顷抵观,观之中闉闭,则从左窦而入,为后殿,有全真、东华、纯阳诸像,坐像稍剥蚀,而傍室为锺寝。其人短而黧,髪强半白。问其年,曰:“不记也。”固叩之,则曰:“吾生十三岁而有土木难,依稀从长老说之也,则百十四者信矣。”问“何以寿?”则曰:“天可怜活尔许年,吾无术也,惟不娶,不多饮,不怒,不识数耳。”余心服其语简切匪妄,苐迹之所受蔬果薪米之类甚具,皆大官供也,盖中贵人言之上而征之耳。已出,启前殿,廓落中惟供长春丘真人像,像白晳然,肤理皴皱,无须,寡眉,若阉宦然。考故志,丘公最为重阳王真人小弟子,道成而青吉思帝聘至西城行在,优之与讲钧礼,呼“丘神仙”而不名,仍诏天下之为全真教者皆隶焉。即故太极宫,宫之而加饰曰“长春宫”,即兹观也,仍尽捐胜国上林太液之遗予丘。丘老矣,晨起治道家事毕,呼果下骝,从其徒数十,尚羊山水间,日映乃返。盖又三年而后卒,卒之明年始以尸入龛,葬于今像之下。其徒云:“貌若生,芬芳可数里。”不审其信否。当是时,全真之教徧天下,割张氏所谓正一之半而观之,瑰丽深靓,危嫓宫掖,盖与元相终始。明兴而其道始小屈,以刘渊然之见崇,焦奉真之为幻,不能尽复其盛。今县官虽名慕称之,然雅旨乃在内外二家。锺恂恂一老耳,语云:“臭狸何足污吾绞者非耶?”或曰:“锺仅九十余,其言百十四者,诸贵人饰益之也。”

弇州续稿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吴郡北寺重修九级浮屠记

译记述佛光显现的第二天,大人约了同道到另一座寺院会面。我趁空信步走到门前,却看见六七个童子手挽手走过,说:“为什么不一起去拜见钟丫髻呢?”我回头问小仆:“钟丫髻是什么人?”小仆说:“是道人,已经一百一十四岁了。”我问:“住在哪里?”他说:“白云观。”我又问:“白云观距离这座寺院多少里?”他说:“大约五里多。”于是小仆走在前面引路,我和两位朋友步行跟随。先向西转弯,又转向北,在荒墟田垄之间曲折前行,经过高低不平的旧城壕和城墙遗址;黑色头巾时隐时现,麦浪浮动映照。不一会儿到了道观。观门中门紧闭,我们便从左边的小门进去。后殿里有全真、东华、纯阳等神像,坐像略有剥蚀;旁边的房间就是钟道人的卧室。这个人身材矮小而面色黝黑,头发大半已经白了。我问他的年纪,他说:“不记得了。”我再三追问,他说:“我出生十三岁时遇到土木之难,这些事还是依稀听长老说的,那么一百一十四岁大概是真的。”我问:“靠什么长寿?”他说:“是上天怜悯,让我活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什么方法;只是没有娶妻,不多饮酒,不发怒,也不识数罢了。”我心里佩服他的话简洁切实而不是虚妄。只是他所受用的蔬果、柴薪、米粮等物十分齐备,都是大官供给的,大概是宫中贵人向上说了这件事,再由上面征取供给的。出来以后,我们打开前殿,只见空旷的殿中唯独供奉长春丘真人的像。神像面色白皙,皮肤纹理皲裂起皱,没有胡须,眉毛稀少,像宦官一样。查考旧志,丘公是重阳王真人最小的弟子,道术修成后,元朝成吉思皇帝把他聘到西城行在,优待他并同他举行同等礼仪的讲论,称他为“丘神仙”而不直呼其名,又下诏让天下信奉全真教的人都隶属于他。原来的太极宫,在宫殿上加以修饰,改称“长春宫”,就是这座道观;又把前朝上林苑、太液池的遗产全部赐给丘公。丘公年老后,每天早晨起来,料理完道教事务,便呼唤果下骝,带着几十名弟子,在山水之间缓步游行,太阳西斜才回来。又过了三年才去世,去世的第二年才把尸体装入龛中,葬在如今神像的下面。他的弟子说:“相貌像活着一样,香气可以传到几里之外。”不知道这话是否真实。当时全真教遍布天下,占有张氏所谓正一道的一半道观;道观瑰丽幽深,高耸华美,几乎可以同宫禁相比,大概与元朝相始终。明朝兴起后,全真教的势力才开始稍稍衰退;由于刘渊然受到尊崇,焦奉真被视为幻术之人,因而不能完全恢复昔日的盛况。如今县官虽然名义上仰慕称颂它,但真正的意旨却在于内、外两家。钟道人只是一个恭谨的老人罢了,他说:“臭狸有什么资格玷污我的绞巾呢?” 有人说:“钟道人只有九十多岁,他说自己一百一十四岁,是各位贵人替他夸大修饰出来的。” 弇州续稿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六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吴郡北寺重修九级浮屠记

原夫窣堵波之昉肇也,如来示寂双树之间,阇维不烬,皆成舍利。上而帝释梵天,下至拘尸摩竭,咸构层刹,以示瞻依。爰及弟子鹙子、庆喜之伦,虽等级小殊,而供养胪次。汉明之季,则摩腾标帜于洛阳;孙氏之初,则康会着祥于江左。古语所述,“经来白马,教盛赤乌”,殆非虚也。当是时,孙之乳母陈有宅于吴郡城之艮隅,拟舍为寺,而仲谋信心方炽,大捐国帑,以成厥功,郁作雄刹。后有僧正慧者,别创窣堵波十一层于殿之右方,迨千余载而不戒于火。宋元丰中,善信比丘及诸大檀越合谋新之,且曰:“后分经载如来十三层,辟支减二;而因縁经则谓如来八,辟支七。夫数穷于九九之可也。”盖绪成而感舍利之瑞,学士蘓轼以所藏古铜龟奉之,而为之志。自是称壮观者数十年,未几而遘金源之难,复委之火。绍兴末,头陀大圆复一新之,垂四百年而复不戒于火,其上三层与中之干柱荡为煨烬。搢绅大夫故严太保恪、顾太仆存仁、今钱司宼邦彦、郭光禄仁辈,感形家言,发希有念,将鼎新之,而訾用不继。善信稀简,有山僧性月者,清净少欲,精勤自励,六时皈命,一钵不私。闻而慨然请任其役,延礼坐主朗公为一大众,开首楞严衬施虽微,渐有至者。甫谋树架,而工师骄焉,故昻其直以相要。苦有游僧曰南山如金者,自伏牛来,遶塔顶礼而叹。性月故识之,讙曰:“事济矣,请一切受署。”如金初无所难易,架构之工十未二三,即挺身木杪,指挥羣役。小间即为广说因果,辨辞泉涌,或戟双肘,或翘一足,猿跂鸟挂,踔厉若飞。尝一倾滑而坠,众谓立糜碎矣,去地丈许,蹔腾而上,寻理旧谈,面不改色。乃共咋指以为神人,檀施云集。如金复手自料理,分功役作,徃徃兼数人。凢九阅歳而始成,为工三万余,为木石甓堲之费直金万余,高三十七丈,延袤二十八丈八。尺虽九级之尊,毋改旧观,而壮丽奓巨,俨然若揽化人之袪,而造天中矣。如金又能贾其余力,化造能仁丈六金像及圆通妙相、慈氏应身,种种悉备。自是不能以其名隐,而漕使者符摄,俾主寳应湖堤。縁如金意难之,业已不可止,遂示微疾而逝。其徒之住持兹刹者,追感无已,俾居士记其略于坚珉。居士少尝读史,至齐、梁、魏、隋间,见天下波靡于西竺之教,尽发齐民之葢藏而糜烂之。金碧宇舍、文绣土木,疑其荡而亡所节。得达磨有漏小果之一语,以为快然至梁武之未契,折芦渡江,面壁嵩少;魏之女主,亦尝再使问存。当时永宁之刹,上彻霄汉,下穷黄泉,吞若同泰者八九,而未闻有所风止者,何也?盖以实引冠达,而以权听胡媚也。此所以待中智下根之异也。破相尽于大鉴,即心标自寂公。夙慧之士,一时为之颖脱,而百丈继之,别树法堂,不立佛殿。丹霞烧木像以御寒,玉泉书祖名于犊鼻,乃至有尽撒诸佛,投之水火,而即师子坐设皋此者,曰佛菩萨假名也,西方假地也,天堂地狱假设也。今夫律者,人之所不乐受也;财者,人之所不乐捐也。非有甚畏于彼者,未有能去而就此者也。今天下之号为丛林者众矣,然往往创自六季及唐至宋,若元而复者有之矣。创者何寡也?其在于今,则毋论创而复也,因而饰之者,非宫掖之重,则大珰鹾贾耳,于齐民何寡也?非古财力之独易,而今之独艰也。其权屈于实,实之不足,而权亦因以泯故也。嗟乎!冠达而前尊佛之迹,而迷其心;百丈而后得佛之心,而绌其迹。迹绌而心存,此其重奚啻倍蓰?然而能使佛之教日凌夷而不振者,亦一滥觞也。夫以吾郡之一窣堵波,于佛事至猥小耳。以如金之为幻,而使人趣之,苟有所就,其功德亦至渺浅耳。然使阐提之众,因而有所提策,振怠而为警,破恡而为施,闾左。之金钱粟帛不去,而之狭斜,改陵博游冶斗讼之业,而皈善地者,非亦末法之一助也耶?诸公又为言,郡以雄闻天下,其势盘纡若龙,而兹窣堵波实为之尾。前者灾民为之谣曰:「龙无尾,雨不起。」今兹大有利哉?则非居士所与知也。

小祗林藏经阁记

译大体说来,窣堵波的创始,是如来在两棵娑罗树之间示寂后,火化而没有烧尽的遗骨都成为舍利。上至帝释、梵天,下至拘尸、摩竭,都建造层叠的佛塔,以供人瞻仰依止。后来到了弟子舍利弗、阿难等人,虽然等级略有不同,但供养的次序依然分明。汉明帝末年,摩腾在洛阳树立佛教标帜;孙氏初年,康僧会在江南显示祥瑞。古语所说“经书由白马驮来,佛教因赤乌而兴盛”,大概并非虚言。当时孙氏乳母陈氏在吴郡城东北角有一处宅第,打算舍宅建寺,而孙仲谋正信仰兴盛,大量捐出国库财物来成就此功,于是建成了一座宏伟的寺院。后来有僧正慧在殿右另建十一层窣堵波,过了一千多年仍未遭火灾。宋神宗元丰年间,善信比丘和各位大施主共同商议重建,并说:“《后分经》记载如来塔十三层,辟支佛塔减去二层;《因缘经》却说如来塔八层,辟支佛塔七层。数字到了九九,已经达到极限,这样就可以了。”工程将要完成时,感应到舍利瑞相,学士苏轼把自己收藏的古铜龟供奉在塔中,并为它作记。从此被称为壮观达数十年,不久却遭遇金源之难,又被大火焚毁。绍兴末年,头陀大圆又把它重新修建;过了将近四百年,又一次遭遇火灾,上面三层和中间的主柱都烧成灰烬。士大夫中,旧日的太保严恪、太仆顾存仁,以及如今的司寇钱邦彦、光禄郭仁等人,因相信风水家的说法,产生了修建这一稀有建筑的愿望,想要彻底重建,却因费用不足而不能继续。信众日益稀少,有个山僧名叫性月,清净少欲,专心勤勉自我修持,六时归命佛法,所得一钵食物也不私藏。他听说此事后慨然请求承担工程,延请朗公担任住持,集合大众,开始募化《首楞严经》的布施;虽然布施很少,渐渐却有捐助者到来。刚开始谋划搭架时,工匠骄傲起来,故意提高工价来要挟。正为此苦恼时,有个游僧名叫南山如金,从伏牛山来,绕塔顶礼后叹息。性月原来认识他,欢喜地说:“事情可以办成了,请把一切交给你负责。”如金起初毫不推辞,搭架工程还不到十分之二三,便挺身站到木架顶端,指挥众人施工。稍有空闲,他便广泛讲说因果,辩说如泉涌;有时张开双肘,有时翘起一只脚,像猿攀鸟挂一样,动作轻捷有力,仿佛飞翔。有一次他脚下一滑坠落,众人都以为他必然摔得粉碎;但他在距离地面一丈多的地方暂时腾起,随即重新整理旧日谈说,面色不变。大家于是都惊叹地咂着手指,认为他是神人,施主们纷纷云集。如金又亲自料理工程,分派工役,常常一个人兼做几个人的工作。总共经过九年才完工,用工三万多人,木料、石料、砖瓦等费用共值一万多金,高三十七丈,东西延伸二十八丈八尺。虽然仍是九级之制,没有改变旧日形制,但更加雄壮华丽、宏大奢丽,仿佛抓住化人的衣袖,建造到了天中央。 如金又用剩余力量募化建造了丈六高的能仁金像,以及圆通妙相、慈氏应身等像,种种全都完备。从此不能再隐没他的名声,漕运使者发文征召他,让他主持宝应湖堤工程。由于如金心中不愿,事情又已经无法停止,他便示现微疾而去世。他的弟子后来住持这座寺院,追念感伤不已,于是请居士把大略刻在坚硬的石碑上。居士年轻时曾读史,读到齐、梁、魏、隋之间,看到天下人纷纷沉溺于西域佛教,几乎拿出齐民全部的财产来耗费,金碧辉煌的屋宇、锦绣般的土木建筑,令人疑惑它们会倾荡而无所节制。后来读到达摩所说“有漏小果”一句,感到十分痛快;直到梁武帝没有领悟佛法,达摩折一枝芦苇渡江,在嵩山、少室山面壁;北魏的女主也曾两次派人询问达摩的下落。当时永宁寺上通霄汉、下达黄泉,像同泰寺那样的寺院有八九座,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力量能够使这种风气止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只把权宜之说当作真理来引导尊贵者,又用权术来迎合胡人和媚惑之心。这就是对待中等根器与下等根器的人不同的地方。慧能大师使破除佛相的道理达到极致,寂公则标举即心即佛。具有宿世智慧的人,一时都因此颖脱而出;百丈怀海继承这一精神,另立法堂,不设置佛殿。丹霞天然烧毁木佛像来取暖,玉泉皎然把祖师名号写在牛鼻环上,甚至有人把诸佛全部抛入水火,自己却坐在狮子座上说:佛、菩萨只是借用的名称,西方只是借用的地方,天堂、地狱也只是借用的设想。如今戒律是人所不愿接受的,财物是人所不愿捐出的;若不是对彼岸有极深的畏惧,便没有人能够舍弃此处而趋向那里。如今天下号称丛林的寺院很多,但往往创始于六朝、唐、宋,到了元代又有复兴的。可是创始者为什么这样少呢?在今天,不要说重新创立,即使因旧址修饰,若不是宫禁贵人,就是大宦官或盐商,普通百姓又能有多少呢?这并不是古代财力特别容易、今天特别困难,而是权宜之说屈从于真实之理;真实不足,权宜之说也随之消亡。所以说,冠达等人在此前尊崇佛教的形迹,却迷失了佛心;百丈等人在此后得到佛心,却削弱了佛教形迹。形迹虽被削弱而佛心仍在,这种重心岂止是前者的五倍、十倍呢?然而,使佛教日益衰微而不能振兴的,也正是由这种滥觞造成的。对于我们郡的一座窣堵波来说,在佛教事务中本来极其微小;如金所施展的幻术,虽能使人趋向它,即使事情有所成就,其功德也极其微浅。然而,如果能使那些断绝善根的人因此受到策励,振作懈怠而变得警醒,破除吝啬而乐于布施,使乡里百姓的金钱粮帛不再流失到狭邪之地,改变他们游乐、赌博、争斗、诉讼的行为而归向善地,这难道不也是末法时代的一种助力吗?各位先生又说,本郡以雄伟闻名天下,形势盘曲回旋如龙,而这座窣堵波正好是龙尾。先前灾民编歌谣说:“龙没有尾,雨就下不来。”如今这里大有利益吗?这就不是居士我所能知道的了。小祗林藏经阁记

藏经阁在小祗林门之第三重,其前俯梵生桥,曰清凉界,有高榆美箭之属,左右引植嘉树硕果。后揭中弇,傍瞰西岭,下带天镜潭,上组名卉,和熏凉蟾,媚景百态,最为吾园胜处。详第二记中,不复赘。始余得佛氏经一藏于华明伯所,阙百之二,乞善书者补之,为兹阁以奉,扁之曰「藏经」。可十载而得道经一藏于沈氏子所,亦阙百之一,其补书亦如之,附奉阁之右室(阙)藏经一而已。佛是也,而何以称道藏焉?今夫道经之为圣言者,独《道德》《黄庭》《阴符》诸篇而已,余皆伪也。或曰佛经之小乗诸品,西僧为之也,亦伪也。或曰释教之与道角,其龂龂而贞胜者,非一日矣。汉之永平,元魏之真君,高齐之天保,宇文周之天和,唐之会昌,宋之宣和,元之至元,凡七角而释三胜,道亦三胜,一两败。盖至于今未有合也,而子乃今合之?何也?解之者曰:释日也,道月也,不可偏废也。虽然,俱未曙。余之所以合也,曰虚,曰空,曰无,曰寂,其体同也。曰知足少欲,其初乗同也。曰以定生慧,以恬养智,其功同也。曰慈为大士,德为三寳首,而悲而哀,其念同也。如来说法四十九年,曰「无法可说」,而犹龙公则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其法门同也。维摩之左掌擎阿閦界,而南华之鹏抟九万里,而风斯在下,其俶傥之寓同也。故道林开士,精言罄于逍遥;通明玄宗,深尚托之胜力。彼岂不知其水火?然而不以夺其所真,见者其见同也。小不尽同者,深浅大小之际而已。彼其树党立帜而相搏击,所搏击最肤迹也,其所标着最肤言也,皆其师之所不荐者也。然则二藏之不相悖有之,其亦可无删乎?曰:吾于佛经而拟所存者,十不能一也;于道经而拟所存者,百不能一也。删则吾恶乎敢?志之而已矣。

重修虞山白雀寺

记去常熟之二十里,有寺曰白雀。其地东枕虞山,西沼大海,襟江带湖,盖羯磨之胜境也。寺所以名白雀者,长老云:梁天监二年,有游僧志圆,善堪舆家言,得其地而悦之,倡诸善智识,以有兹刹。刹甫构,而白雀二巢焉。自是数圮数振,以迄于亡元之季,委之兵燹之手。歴我明八熙朝而弗克复,其存者草莽之址与僧雏之丙舍而已。乆之为正德丁夘,比丘明慧以四众力,悉新而拓之。又乆之为隆庆丁夘,再圮,优婆塞明净再新之。寻复圮,而比丘智海乃叹曰:「向者六十年而圮,今者不二十年而圮,岂末教之转促耶?将无所以致力于土木者未固也?」谓其徒慧秀曰:「吾饶縁为汝职募,若饶思力为吾职缔。」自海公之募而檀施云集,秀公获匠意焉。甓取其厚,材取其良,涂塈取其精坚。于是三身之座,四天之阍,与十六应真之位,屹然若金刚不坏矣。壮丽亦称是。寺成,秀公来乞余记。余之乡先生王宠履吉,尝养痾兹寺,余得其诗二巻,词翰皆惊絶。因窃迹其瑰竒崇垲宛委呌窱之胜,思一游目而未能。向者似闻客言胜且泯泯矣,询之秀公,寺今如故,胜亦当如故。秀公曰:「然。」嗟乎!当天监之世,冠达氏以人王之尊,酷入人天之小果,而吾吴郡又其左冯右扶,缁黄之所皈向,货贿之所藴隆,盖有非佛理不谈,非佛事不之者,宜浮图之盛至此也。然而同泰之讲座未彻,而火轮即逐之。其它台城之内外,今所按图而得,列于伽蓝记者十复有几?而濒海一兰若,遇圮转振,魔所不能妬,而社所不同改,岂护法诸天厚小而薄于大哉?夫圮者数也,振者人也。或者曰:「人亦数也。」夫山河大地,惟心识所造,而可尽诿之数也耶?且而师之有感乎圮之缓促也,以为致力之固与不固也,此非独一刹言,盖晢于说净业者矣。二比丘勉乎哉!以此功德而不住相,则无漏以此深心而奉尘刹,则大报恩。不然,而欲以余言而为寺重,以寺之复而为若重,非所知也。

高公桥记

译藏经阁在小祗林门内第三重院落,前面俯临梵生桥,称为清凉界;那里有高大的榆树、茂美的箭竹之类,左右引植嘉树,结着硕大的果实。后面高出中弇山,旁边俯瞰西岭,下面环带天镜潭,上面错杂生长着名贵花卉,香气和凉月相合,景色千姿百态,是我园中最优美的地方。详情见第二篇记,不再重复。起初我从华明伯那里得到一藏佛经,缺少百分之二,请善于书写的人补抄,建造这座阁来供奉,题匾为“藏经”。大约十年后,又从沈氏子弟那里得到一藏道经,也缺少百分之一,补抄方法同前,附设在阁的右室中(缺)藏经一部罢了。既然是佛经,为什么又称为道藏呢?如今道经中可以称为圣人言论的,只有《道德》《黄庭》《阴符》等篇,其余都是伪作。有人说佛经中小乘的各品,是西域僧人写的,也是假作。又有人说,释教和道教相互争胜,彼此争辩而力求取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汉代永平年间、北魏真君年间、北齐天保年间、宇文周天和年间、唐代会昌年间、宋代宣和年间、元代至元年间,共有七次争斗,佛教三次获胜,道教三次获胜,另有一次双方失败。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合流,你却为什么现在要把它们合在一起呢?为什么?解释的人说:佛像太阳,道像月亮,不能偏废。虽然如此,这个解释仍未真正明白。我之所以把二者合在一起,是因为所谓虚、空、无、寂,它们的本体相同;所谓知足少欲,它们在初乘上的主张相同;所谓由定产生智慧、以恬静涵养智识,它们的功用相同;以慈为大士,以德为三宝之首,以及悲悯哀愍,它们的意念相同。如来说法四十九年,却说“没有什么法可以说”;犹龙公则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它们的法门相同。维摩诘用左手托起阿閦佛国,而《南华经》中大鹏盘旋九万里,风就在它的下方,它们寄寓的旷达相同。因此,道林开士把精微的言论尽数说在《逍遥游》中;通明玄宗深深推重借助外力的说法。他们难道不知道水火不容吗?然而并不因此否定对方真正的部分,因为见解者的见解相同。稍有不同的地方,只在深浅、大小的界限上。他们结党立旗、彼此攻击,所攻击的只是最表面的形迹,所标举的也是最表面的言辞,都是各自老师所不赞成的。那么,二藏经书并非互相违背,难道就可以不删了吗?我说:佛经中我拟议保留的,十部还不到一部;道经中我拟议保留的,一百部还不到一部。既然如此,删削它们,我哪里敢做?不过把这件事记下来罢了。重修虞山白雀寺记 距离常熟二十里,有一座寺院名叫白雀寺。它东面枕靠虞山,西面临近大海,前襟大江,旁带湖泊,大概是举行羯磨法事的胜地。寺院之所以名为白雀,长老说:梁天监二年,有个游方僧人志圆,精通堪舆家的说法,得到这块地后很喜欢,便倡导诸位善知识共同建成了这座寺院。寺院刚刚建成,便有两巢白雀栖息在那里。此后多次倾圮、多次振兴,一直到元朝末年,才落入战火之中。经过我大明八朝,始终未能恢复,留下的只有草莽中的遗址和小僧居住的偏屋。过了很久,到正德丁卯年,比丘明慧依靠四众之力,全部重建并扩展了寺院。又过了很久,到隆庆丁卯年,再次倾圮,优婆塞明净重新修建。没多久又倾圮了,于是比丘智海叹息说:“从前六十年才倾圮一次,如今不到二十年就倾圮一次,难道是末法时代越来越急迫了吗?还是因为我们在土木工程上用力不够坚固呢?”他对弟子慧秀说:“我有余力,就替你负责募化;你有余思,就替我负责营建。”自从海公募化之后,施主纷纷捐助;秀公也找到了合适的工匠。砖要取厚的,木材要取好的,涂土和石灰要取精细坚固的。于是三身佛的座台、四天王的门阙以及十六位应真的位置,都巍然屹立,仿佛金刚一样不可毁坏。寺院的雄壮华丽也与此相称。寺院建成后,秀公来请求我作记。我同乡的前辈王宠,字履吉,曾经在这座寺院养病;我得到他的诗集两卷,诗词和书法都令人惊叹绝妙。因此我私下追寻他所写的奇瑰、高峻、曲折幽深的胜景,想亲自游览却一直未能成行。过去似乎听客人说这里的胜景已经湮没了,我便询问秀公;他说寺院现在同过去一样,胜景也应当同过去一样。秀公说:“是这样。”唉!梁天监年间,达官贵族凭借人间君王般的尊贵地位,极力趋入人天小果;而我们吴郡又在旁边扶助、支持,成为僧人、道士归向之处和财货聚集之地,大概到了不谈佛理便不谈、不做佛事便不做事的程度,所以佛塔寺院的兴盛达到如此地步。然而同泰寺的讲座尚未结束,大火便紧接着烧毁它。其他台城内外,如今按图查考还能找到、列入伽蓝记载的,十座中又有几座?而海边的一座小寺,遇到倾圮便转而振兴,魔障不能嫉妒,寺院社群也始终没有改变,难道是护法诸天厚待小寺而薄待大寺吗?寺院倾圮是命数,振兴则靠人。有人说:“人也属于命数。”山河大地,都是心识所造,难道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命数吗?况且你的老师从寺院倾圮快慢这件事受到感触,认为这取决于用力是否坚固;这不只是对一座寺院而言,大概也足以说明修习净业的道理了。两位比丘,要努力啊!凭借这些功德而不执著于功德之相,就能由此达到无漏;以这样深厚的心奉献给尘世的众生,就能获得最大的报恩。否则,如果想凭我的文章使寺院获得尊重,又想凭寺院的重修来使自己获得尊重,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高公桥记

海阳之旧治曰古城,故越国公所筑,至唐始徙而西。十里五流之所汇曰渐江,襟邑而东,古城之山寔绾毂其口,则车马之所繇道也。编苇木而渡,卒然遇水潦,则荡无迹,士女淹日碛,坐遥相唤而已。徽太守济阳高公时,用郎高第来治郡。朞年政和而歳登,乃以间案行属邑疾苦,而得其状,叹曰:“民病涉矣!”即太守有不腆之辇,一安能如公孙大夫仆仆晨夕,且所济之几何?属其令曾矦干亨曰:“为我谋于邑荐绅、三老、文学、卒吏,咸报曰:‘公为邑行李计,意甚善,虽然是必石而后梁。’度其费为金者万有竒。曾令内忧曰:‘藉之官官帑之寸镪尺币,皆版大农矣,且未可以一方之役而勤我民。意者藉之豪乎?’有去古城而下流十里者豪,一曰黄廷侃,其人质直可义使也。乃召而属之曰:‘是费且万金,生能为我损十之二以倡诸吏民乎?’廷侃慨然曰:‘小人积歳月之赢以有此槖,而衣食之亡几,念有以散之,贵得所耳。一切请独任,毋以烦我父兄。’令大喜以报高公,则亦大喜。廷侃乃徙家其所,僝工采石伐木,经始于壬午之季秋,至某年月而告成。厥修八百武,广四轨,崇九仭,其坚若砺矢,矫若崇虹,穹窿若三成之岭,度者足相踵,目相■〈目夤〉而欢呼相属也。后令丁矦某至,盖时时为鼓舞焉。既成以报高公,复大喜,援诏例予廷侃爵一级,得公乗而会。少司马汪伯玉氏来游其地而壮之,名之曰“古城石梁”,而纪廷侃义举甚详。廷侃踧踖不安曰:“奈何以一贾人子而擅贤士大夫名?且是梁也,守高公之指也,邑曾矦之所许,而丁矦之所时诲也,余敢奸之!”走其从弟诸生廷直留京,谒大宗伯袁抑之氏而叩之。袁公曰:“若所不敢者善,为大书勒于石曰‘高公桥’。”已复走其友诸生吴子玉于吴,谒余而请记。余夙善吴子文,而义廷侃不获辞。按司马所记称石梁。今言桥者,何?考考《尔雅》:“梁,莫大于溴梁。”郭景纯注:“梁,即桥也。”又曰:“梁,石桥也。”石杠谓之倚,亦曰桥也。其独言高公者,何?示尊也,亦志所自也。昔汉有崔雍州者,治渭水而获巨木数百章,取而桥之,百姓以为便,遂目之曰“崔公桥”。而他若召伯之埭,郑国之渠,白公、苏公之堤,皆因其人而不之改,盖所著于去后之思,毋忘其乐利也。然李氷之桥于蜀,蔡襄之桥于闽,其巧夺造化,而功蔽全镇,仅被之以“七星”“万安”之名,而二公若不与者,非百姓之忘,而二公之让也。虽然,其血食于彼地者,今犹未已。高公以一念之仁,能发长者谊,不爱万金之槖,以成千百世之业。然至廷侃之为谊,功成而不有其名,以归之高公,则又难也。毋亦高公之德政居平,有沦浃于肤髓者,能使人跃然而子来也耶?吾甚嘉之,故记以示后之为人上者,必好仁如高公;为人下者,必好义而终事如廷侃,而后可。高公,济阳人;曾令,吉水人;丁令,武昌人。先后成进士,有声。

重建瓦官寺祝厘圣寿记

译海阳县旧日的治所叫古城,是过去越国公所筑,到唐代才迁到西面。十里之内五条水流汇合的地方叫渐江,环抱县城向东流去;古城的山正好控制着江口,是车马通行的道路。人们编苇束木来渡河,突然遇到水涝,桥就荡然无迹;士女被水阻隔多日,只能坐着远远互相呼唤。徽太守济阳高公当时以郎官高第来治理郡政。满一年,政事和顺,年成丰收,于是抽空巡行所属县邑,察看百姓疾苦,了解情况后叹息说:“百姓苦于涉水了!”即使太守有不丰厚的车马俸禄,又怎么能像公孙大夫那样早晚奔走,而且所能救济的又有多少呢?他嘱咐县令曾侯干亨说:“替我向本县的荐绅、三老、文学之士和胥吏谋划此事。”大家都回答:“您为县邑的交通作打算,意思非常好;不过这一定要用石头才能建桥。”估计费用要一万多金。曾县令私下忧虑说:“如果借用官府库藏中的一丝一缕,哪怕一文一物,都属于大司农掌管的财物;况且不能因为一地的工程而劳烦百姓。或许可以借助豪富之家吧?”古城下游十里处有个豪富,一名黄廷侃;这个人质朴正直,可以用义理驱使。于是召来对他说:“这项费用将近万金,你能不能替我减去其中十分之二,并倡导官吏百姓共同出资?” 廷侃慨然说:“小人积累多年盈余,才有这一袋钱;衣食所用并不多,正想着把它散出去,只希望用在适当的地方罢了。请让我一人承担,不要因此烦劳乡里的父老兄弟。”县令大喜,把这件事报告给高公,高公也非常高兴。廷侃于是把家迁到工程所在地,召集工匠,采石伐木,始建于壬午年季秋,直到某年某月才完工。桥长八百武,宽四轨,高九仭,坚固得像磨利的箭,挺拔得像高大的彩虹,拱起如三重山岭;行人通过时足踵相接,彼此相望欢呼,声音连成一片。后来丁侯某任县令,常常为工程鼓舞助力。桥建成后报告给高公,高公更加高兴,援引诏令成例,赐给廷侃一级爵位,使他得以乘坐公车参加朝会。少司马汪伯玉先生来游览这里,认为桥势雄壮,命名为“古城石梁”,并详细记述廷侃的义举。廷侃局促不安地说:“怎么能让一个商人家的子弟擅自享有贤士大夫的名声?况且这座桥,是遵守高公的意旨建成的,是曾县令所许诺、丁县令时时教诲的,我怎么敢侵占这些功劳!”于是奔走请他的堂弟、国学生廷直留在京城,拜见大宗伯袁抑之先生并询问此事。袁公说:“你所不敢做的事情是对的;那就大书刻石,题作‘高公桥’吧。” 后来他又奔走到吴地,请他的朋友、诸生吴子玉拜见我,请我作记。我一向喜欢吴子玉的文章,又认为廷侃重义,所以不能推辞。按照司马汪伯玉所记,称它为“石梁”。如今称为“桥”,为什么呢?考察《尔雅》说:“梁,没有比溴梁更大的。”郭景纯注说:“梁,就是桥。”又说:“梁,是石桥。”石制的桥柱叫作倚,也叫作桥。为什么偏偏称“高公桥”?是为了表示尊敬,也是记明工程的由来。过去汉代有位崔雍州,治理渭水时得到数百根巨木,取来架桥,百姓觉得便利,于是称为“崔公桥”。又如召伯的堤坝、郑国的水渠、白公和苏公的堤防,都因建造者而命名而不改名,大概是为了寄托百姓在他们离去后的思念,不忘他们带来的便利和利益。然而李冰在蜀地建的桥、蔡襄在闽地建的桥,巧夺造化,功劳覆盖全镇,却只给它们冠以“七星”“万安”之名,仿佛两位先生没有参与一样;这不是百姓忘恩,而是二公谦让。虽然如此,他们在当地仍然享受祭祀,至今没有断绝。高公凭一个仁爱之念,能够激发长者的义气,不吝惜装满万金的钱囊,成就千百世的事业。然而至于廷侃行义,功成之后不占有自己的名声,把它归给高公,这就更加难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难道不是因为高公平日的德政已经深入人的肌肤骨髓,所以能够使人欣然像子弟一样前来效力吗?我十分赞美这件事,因此作记来给后世为官上者看:做上位的人,一定要像高公一样喜爱仁义;做下位的人,一定要像廷侃一样喜爱义理并始终把事情办成,这样才可以。高公是济阳人;曾县令是吉水人;丁县令是武昌人。他们先后考中进士,都很有声望。重建瓦官寺祝厘圣寿记

瓦官寺者,剏自晋兴宁中,地在金陵秦淮之阳,右所称铜官、盐官之类是也。寺故有三宝:一为师子国所贡玉如来像,一为顾长康所绘维摩诘天女,一为戴颙所损臂胛塑像。至宋孝武时,复以三十二金像益之,遂褎然为四百八十之冠。而是时有杰阁踞其后,壮丽无偶,以久故欹其西南角。至唐开元九年七月,大风起龙江,荡秦淮而上,欹者复正。寺僧神之,龛其事于壁。南唐升元中,以纪年为阁名。而至宋开寳八年十一月,金陵下兵燹凌之,阁遂为烬,而神之者犹曰:「海舶自东来,夕见空中有光,拥一阁而去,隐隐闻梵呗钟磬音。」若所称同泰浮图者,距其剏为歳五百八十余,盖自是一毁而不复。绍兴中,一论师于阁址旁百武复建阁,曰卢舍耶,高可七丈,逾于瓦官之旧。乆之复中兵燹,盖并其所谓寺者,始而称崇胜坛,继而荡为兔葵燕麦之场,而渐不可识,徒令人增忾于法汰、道林、智顗之书,刘丹阳、王长史、何次道、阮思旷之绪论,与李供奉之诗歌,想象暮烟秋色于冶城大桁之间而已。至明而入魏国上公之圃,为鳯凰台西隙地。正德中有神僧过而膜拜焉,谓为佛土授记,居民以去,自是时时夜见光怪。乆之,山西比丘觉恒者,得法于净土寺法师成亮,已受记伏牛印空师,繇少林转歴南海至金陵,魏之先公礼之,为筑精兰以舍直其地。父老稍稍为言光恠状,且云故瓦官寺址也,废井在焉。迹而掘之,有石刻天王像精甚,识其阴曰「升元」。于是魏公益慨然自称檀越,颇发其藏镪以成殿堂门庑、庖湢客寮筦库之属,华靓窈窕,深中宏外,经像整丽,咸得其所。而它所未备者,恒公尽以三衣中食之羡足之。其后得金陵悟迎为弟子,授之衣钵,而脱身走伏牛,立而化。迎公代之,以精勤为法事,以慈悯摄众心,大德具寿纷纶而萃,羯磨讲诵各。安其职。今魏公复用三天竺故事,割其余禄以供常住。迎公既谋所以永永兹刹者,祈之宰官汪先生伯玉,俾为文纪之详且核矣。居复念魏公世世为天子肺腑,其履端履长万寿之祝歳不过三,且与百辟共事,亡以专昕旦。而诸苾蒭托国主之护持,亡兵革灾沴它厉以碍熏修,盖未尝食息而忘祝厘。走其徒二人谒世贞,申为之记。世贞故尝读逺法师前后论辨沙门不敬王者,又百丈剏立道场不立佛像,以为卓识。及见宋元之季,宗师上讲堂必先拈香而诵佛祝圣,心窃以为疑。其后复考我世尊所行化之国非一王,其王严事之不啻大梵帝释,而世尊之所以奬翊而庇佑之者亦不一二已也。当此之时,重在法王,则人王赖法王以有其国。世尊灭,大迦叶、阿难陀继之,人王与法王交重,则两相事。迨其既也,大法流而震旦重在人王,则法王赖人王以衍其教。是故逺法师之论有所绌,而百丈之见不能以偏用若是乎?颂佛祝圣之不可已也。诸比丘可谓能得其意者已。若魏公世臣与宗社共休,其昕旦加额,愿天子万寿无疆,又何庸赘哉?故不辞与伯玉齿而为之记。

小昆山读书处记

译瓦官寺创建于东晋兴宁年间,地处金陵秦淮河以南;名称与铜官、盐官之类相同。寺中原有三件宝物:一是师子国进贡的玉如来像,二是顾长康所绘的维摩诘天女像,三是戴颙所塑、但缺损一只臂膀的塑像。到宋孝武帝时,又增加三十二尊金像,于是它在四百八十寺中最为突出。当时寺后有一座杰出的高阁,壮丽无比,因为年代久远,西南角已经倾斜。唐开元九年七月,大风从龙江刮起,冲荡秦淮河而上,倾斜的楼阁反而恢复正直。寺僧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把这件事刻在墙壁上。南唐升元年间,以这件事的纪年作为楼阁名称。到了宋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被攻下,兵火侵凌,楼阁于是化为灰烬;但相信其神异的人仍说:“海船从东方来,傍晚看见空中有光,拥着一座楼阁离去,隐约听见梵呗、钟磬的声音。”至于人们所说的同泰寺佛塔,从创建算起已有五百八十多年,大概从这次毁坏以后便再没有恢复。绍兴年间,有一位论师在楼阁旧址旁一百武处重新建阁,名为卢舍耶,高达七丈,超过瓦官寺旧阁。过了很久又遭遇兵火,连同所谓寺院一起毁灭;起初称为崇胜坛,后来荡然成为兔葵燕麦生长的荒地,渐渐无法辨认,只能使人面对法汰、道林、智顗的著述,刘丹阳、王长史、何次道、阮思旷的遗论,以及李供奉的诗歌,在冶城大桁之间想象暮烟秋色,徒然增加对往事的感慨。到了明代,这块地方归入魏国上公的园圃,成为凤凰台西边的一块空地。正德年间,有位神异的僧人经过这里,跪拜并说这是佛土授记之地;居民因此迁离,从此常常在夜间看见奇异的光。过了很久,山西比丘觉恒从净土寺法师成亮那里得法,又接受伏牛山印空师的授记,经过少林寺,游历南海,来到金陵。魏国公的先祖礼敬他,为他建造精美的兰若,让他居住在这块地上。父老们渐渐向他讲述夜间光怪的情状,又说这里是旧瓦官寺的遗址,那里还留有废井。于是按遗迹挖掘,发现一尊雕刻精美的天王石像,背面铭刻着“升元”二字。魏公更加慨然,自称檀越,拿出许多藏金,建成殿堂、门廊、厨房、浴室、客房、寮舍、仓库等建筑,华美幽深,内部深邃而外观宏阔,经书、佛像都整齐华丽,各得其所。其他尚未完备的地方,恒公便用三衣中饮食的剩余来补足。后来他得到金陵悟迎为弟子,传授衣钵,自己脱身前往伏牛山,站立着圆寂。悟迎公接替他,以精勤办理佛事,以慈悲收摄众心,各地大德、长老纷纷聚集,羯磨、讲经、诵经等事务各自安置在适当的位置。如今魏公又采用古代三天竺的故事,削减自己的余禄来供养寺院常住。悟迎公既已谋划使这座寺院长久存在,便祈请宰官汪伯玉先生,请他写文章详细而确实地记载此事。我又想到,魏公世代都是天子的亲近重臣,皇帝即位、诞辰时的祝寿,每年不过三次;而且还要同百官共同处理政务,没有办法专门从早到晚祝颂天子。诸位比丘依托国主的护持,没有兵革、灾异以及其他祸患妨碍修行,大概从来没有片刻忘记祝祷圣寿。于是他的两个弟子来拜见世贞,再次请求我作记。世贞从前曾读远法师前后论说沙门不敬君王的文章,又读到百丈创建道场而不立佛像,认为这些都是卓越的见识。后来看到宋、元末年,宗师登上讲堂,必先拈香诵佛、祝圣,心里暗自疑惑。之后又考察到,我们的世尊所教化的国土不止一个君王;各国君王尊敬侍奉世尊,不亚于尊奉大梵天、帝释天,而世尊奖励、扶助、保佑他们的也不止一两人。在那个时代,法王地位重要,人王依赖法王才拥有自己的国家。世尊灭度后,大迦叶、阿难陀相继传法;人王与法王都受到尊重,彼此相互侍奉。等到后来佛法流传、震旦地区以人王为重,法王便依赖人王来弘扬教法。因此,远法师的论说有所不足,百丈的见解也不能片面施行;颂佛、祝圣之事,是不可废止的。诸位比丘可以说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意义。至于魏公作为世代重臣,与国家社稷共同安泰;他每天早晚加额祈祝,愿天子万寿无疆,那又何必多说呢?所以我不推辞,和伯玉并列署名为此作记。小昆山读书处记

昆山为吴属邑,中有山岿然,以是得号。故老云,此马鞍山也。去华亭之西南十八里,乃真为昆山。今以昆山之为邑,故辱之曰小昆山。是故娄矦陆逊之孙机云所读书处也。然其大实不能当马鞍之半,而又以地偏而水迂,不为使辀游桨之所便。习今年丙戌春,友生徐孟孺、陈仲醇游焉。其址蚀民居,逶迤而上至半岭,而有佳木美箭之属,其胜始露。更上数十武,为石塔,而郡之所夸九峰三泖者悉归焉。二子乐之,挟塔僧而下,与偕东过一庄墅,楚楚。僧曰:「是乡老陈姓之室也,业且售之,无为主者。问其直,止可三十金。」二子适有某甲馈,欲返其槖而不可。曰:「士衡不云乎?髣髴谷水阳,婉■〈女恋〉昆山阴,即此地也。夫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请售其地而祠之,置丙舍以歳时赓读书其中。太原王辰玉闻而欣然为助,其不给乃稍稍更饬之。其居前俯清流,左右垒黄石为短垣,其阳独阙,树槿藩之,曰「槿垣」。中有堂三楹,颇整靓,斑竹千竿拥之,苍翠袭几席,曰「湘玉堂」。侧室蕉数本,辅之以长夏弄碧可念,曰「蕉室」。中奉二陆主,又曰「二陆香火处」,有石刻昙阳子古篆《心经》、梓龎居士集庋焉。祠之后左偏,石岩高可数十丈,空阔瑰竒,石楠十余树覆之,石皆作紫绀色,曰「赭石壑」。竹后小池蜿蜒至屋角而尽,苹藻空明,儵鱼出没,曰「蝌斗湾」。出槿藩门,则所谓清流者,其浅可以菱,菱熟则红如夕霞,曰「红菱渡」。渡之东板桥横焉,左右多垂杨,曰「杨栁桥」。稍折而东,堰水一区,方广三亩,驯鹤浴之,没不能踁,曰「洗鹤溪」。斑竹之余势上延山椒,芟其繁者得地而亭,曰「花麓亭」。湘玉堂之阳与祠之左为广场,且六亩。二子念欲杂莳诸花卉实之,而槖装耻矣。乃自草疏请诸戚执曰:「为我涂泽此石者花,为我暎带此水者花,为我挽客趾者花,为我娱二陆先生之灵者花,即捐。」花而惠之,百不为多,一不为少,称意而已。俟花成,当目之曰「乞花场」。场之右方有井,洌而甘,亦前目之曰「浇花井」。而属山人为记。夫以二子之所偶游,而得真昆山;以昆山而得二陆之遗踪,于千载之后,起哀魄腐骨而声施之乆絶之血胤,一嘘而荧然复覩香火,兹非文士厚幸哉!虽然,以二陆才,不能保首阳之操,而失身于雠国;又不能沈几辨势,而失身于伉王。晋阳之甲士,衡戎首卒不胜,而以谗死;士龙狡狡,差称循吏,然于大节竟胡当也?二子勉乎哉!即秇文一技耳,能使千载之后若新,而况不但为秇文者,又当何如也?于是呼笔纪之,而致花十种于场。

东海游记

译昆山是吴地所属的县邑,县中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因此以山得名。当地老人说,这就是马鞍山。距离华亭西南十八里,才是真正的昆山。如今因为以昆山为县名,所以把这里降低称为小昆山。这里是娄侯陆逊的孙子陆机、陆云读书的地方。然而它的规模实际上还不到马鞍山的一半,又因为地处偏僻、水路曲折,不便于使车船、舟桨往来。今年丙戌春天,我的朋友徐孟孺、陈仲醇到这里游览。遗址被民居侵占,沿着曲折山路上行到半岭,才有佳木、美竹一类,胜景开始显露。再上行几十武,有一座石塔,郡中所夸说的九峰三泖都汇聚在这里。两人十分喜爱这个地方,带着塔中僧人下山,同他一起向东经过一处整洁的庄园。僧人说:“这是本乡陈姓老人家的住宅,产业将要出售,却没有人作主人。问它的价格,只要三十金。”两人正好得到某人馈赠的钱,想把钱退回去却做不到,便说:“陆士衡不是说过吗:‘仿佛在谷水北岸,婉转幽美在昆山南面。’这里不就是那个地方吗?只诵读他的诗却不知道他本人,难道可以吗?”于是请求买下这块地,为陆机、陆云建祠,又设置偏屋,年年按时在这里接续举行读书活动。太原王辰玉听说后欣然出资相助;资金不足的地方,就逐渐加以修整。住宅前面俯临清流,左右用黄石堆成矮墙,南面独独留出缺口,种槿树作为篱笆,称为“槿垣”。中间有三间堂屋,颇为整洁美观,四周有一千竿斑竹环抱,苍翠之色侵入几席之间,称为“湘玉堂”。侧室旁有几株芭蕉,配上它们,长夏玩赏碧色,令人留恋,称为“蕉室”。堂中供奉陆机、陆云二人的牌位,又称为“二陆香火处”;那里还收藏石刻的昙阳子古篆《心经》和梓庞居士集。祠堂后面左侧,石岩高达几十丈,空阔奇瑰,上面覆盖着十多棵石楠树;石头都呈紫绀色,称为“赭石壑”。竹林后面有一小池,蜿蜒到屋角才尽;水中苹藻清澈可见,鱼儿出没其中,称为“蝌斗湾”。走出槿篱门,便是前面所说的清流,水浅处可以种菱;菱角成熟时,红得像晚霞,称为“红菱渡”。渡口东边横着一座木板桥,左右多是垂杨,称为“杨柳桥”。稍稍向东转弯,有一片拦水形成的水面,方圆三亩,驯养的鹤在其中沐浴,水深处不能涉足,称为“洗鹤溪”。斑竹的余势向上延伸到山顶,砍去繁密的竹木,得到一块地,便在那里建亭,称为“花麓亭”。湘玉堂南面和祠堂左侧是一片广场,面积约六亩。我两个孩子想着把各种花卉杂植其中来充实它,可是囊中羞涩。于是亲自起草疏文,请各位亲戚执事说:“替我给这块石头增添光彩的,是花;替我为这片水作陪衬的,是花;替我挽留客人脚步的,是花;替我慰藉二陆先生英灵的,也是花;即使捐出一些花,也不算少。”花送得多不算多,送得少也不算少,只要合意罢了。等花长成后,应当把这里命名为“乞花场”。场子的右边有一口井,水清凉甘美,先前也命名为“浇花井”。于是嘱托山人写下这篇记。二人偶然游历此地,竟寻得真正的昆山;因昆山又寻得二陆遗留下来的踪迹,使千年之后已经哀伤、魂魄腐朽、声名和血脉都久已断绝的二陆,忽然又仿佛重新看见香火,这难道不是文士极大的幸运吗?然而,以二陆这样的才华,既不能保全像首阳山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反而失身于仇敌之国;又不能深沉地洞察形势,反而失身于悖逆的君王。晋阳的将士,衡戎作为首领不能取胜,反而因谗言而死;士龙陆云虽然机警强干,勉强称得上循吏,但对于大节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二位先生,可要自我勉励啊!即使只是文章这一项技艺,也能使千年之后仍如同新作,何况不只是从事文章的人,又应当怎样呢?于是我拿起笔记下这些事,并把十种花送到场中。东海游记

歳丙戌之孟夏,汪司马伯玉挟其二仲与客龙、徐两司理,栖我弇中。弇中之胜,穷思有以广之者,将东游于海,而海澨之新城,其帅曰张君。君适有信相讯,间语之,则欣然具人舟迎,而二仲之一某病懒而骄,不欲徃,遂以司马、司理走吴门。余意殊邑邑,谓张使语而主吾自与高阳之客来,不烦彼司马也。期之十日,暮而泊新城。九日大风雨,时客当往者,龙溪令沈君、太学生曹子、诸子潘子、林子及从子公艺、少儿士骏侍焉。相顾而疑,如风雨何?余语之曰:「夫与一虞人期,不风雨改也,而奈何使我食言于张帅也?」夜梦祀东海若者,拜之则为起,已而避从右庑入,追拜之则答而加恭。晨起雨犹涔淫不止,贾勇治二舟而发。太学徐子适过我,要与偕。既发雨稍间,已复时作风调调,刁刁艗首与潮斗甚艰。行可六十里而暝色见矣。然以客之勇于酒也,飞白卷波网鲜佐之,杂以谐谑,殊不恨缓。张帅轻舟来迓,以醉卧辞。夜息蓬底,不闻滴沥则已,幸矣。质明张帅复来访,已偕沈君报访。时云阴渐解驳,俄而尽卷,轻飔柔调,若有而无。张帅乃尽要客登福之余皇,盖海舶之最大者而徐子为其友所妬,绐以它事,唤舴艋驰而去之。诸君饭毕,易沙之蒙艟,取其轻而便操也。鼓舵从退潮出,翔阳在天,金波溶溶下上一色。戈舩杂沓,旌旗揺曳,鼓吹四奏,炮礟陵厉。其东为崇明百里而近,始望之,仅一髪耳。渐近则烟树渐可辨,唯南北杳渺出目眦外,不可究诘。俄而有若飞藿十余飐浪来者,顷之辨其为颿也。戏谓张帅:「得非越裳舶乎?以不扬波故来问圣人耶?」既则候汛之归艘耳。张帅乃部分之为鱼丽,以益我军容,左右翼而从进潮入。时日犹未崦嵫也,而纎阿密乗之矣。徙倚良乆,崦嵫之照尽而素光显。张帅仍布席于余皇之背,前后大小相望,佹百艘艘树二。樯樯悬一灯,若巨宿然,与成象者争耀。街鼓初动,清光莹然,凝碧万顷。黎园之长鬛者,歌《大江东去》之迭,羣兴暴发,不可遏。则使童子■〈扌靁〉渔阳掺于余皇首,而摘红蕊使逓传,蕊至手而鼓歇,叵罗在口矣。客避花则怯,竞饮则勇,循环无端,与月终始。既醉散去,晨甫栉,张帅复来,挽欲续未竟之欢,而风蓬蓬然掠耳矣。余亦兴尽,固辞。张帅以为胜事不可无纪,请得一言之为宠,光余窃惟海之为壮,在于泱漭浩溔,黏霄无畔,嘘虹磷日,齐没汩出,而其胜必自风涛贾之激,天汉揺地轴,长鲸毒蛟,天吴紫鳯之恠,倐忽闪尸,变幻万状,若玄虚思光之赋所称者,然后可以极其势。今之游也,一苇不惊,缻尊晏如,童子嘻笑,长年鼾息,此何异吾家一池沼?亡论吾不文,即文何以称之?虽然能极其势者谁也?即不幸而逺使贪商遘之,将嗁噭祈死之不暇,而暇与论文哉?且余之观于海者五,此其最小者耳。然而东南一大绾毂口也。今吾与君从北而数,其去而若云之樯,若霜雪之粳稻者,胜国之所转漕以给都会者也。从南而数,其来而若云之樯,若霜雪之戈鋋者,先朝之所中倭而残我邉徼者也。其利与害悬殊,然不能为无事一也。今吾与君幸藉天子之威徳,而君又以两伏波之略承之,其危舠死士不以斗忧,而以饱嬉,而吾草莽之臣亦获一寓目焉。至狎之以为池若沼,恶可不相庆幸知所自哉?张帅曰:固也。余日临海而得,昨之游者歳不一二数,将子之嘉梦是践,而余敢奸之,请受以登石。沈君名昌期,曹子名益学,潘子名燆,皆吾太仓人。林子名庭云,闽之晋江人。徐子名益孙,华亭人。张帅名榜,越之临海人。廉而恤士,有文武才,其再莅戎也,执政实贤之。

先司马祭赠圣纶碑阴记

译丙戌年初夏,汪司马伯玉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以及龙、徐两位司理,住在我的弇园中。弇园的景胜,若要竭尽心思加以扩展,就打算向东游览大海;海边的新城,其主帅是张君。张君恰好有书信来问候我,偶然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欣然准备人员和船只来迎接,但两个弟弟中的一人某某懒惰而骄傲,不愿前往,于是司马和司理便径自去了吴门。我心中很不高兴,想着让张使者传话给主帅,说我自己和高阳的客人来,不必劳烦司马。约定十天后,傍晚停泊在新城。第九天大风雨,原本应当同行的客人有龙溪令沈君、太学生曹子、诸子潘子、林子,以及侄子公艺和小儿士骏,他们都在旁侍候。大家面面相觑,疑惑这样的风雨怎么办。我对他们说:“我同一个虞人约定了,尚且不能因风雨而改变,怎么能让我对张主帅失信呢?”夜里梦见祭祀东海神,向他拜下,他便站起来;随后他从右边的廊屋躲进去,我追上去拜见,他回答我,而且更加恭敬。早晨起来,雨仍然连绵不断。我鼓起勇气,整治两条船出发。太学生徐子恰好来访,要求同去。出发后雨稍稍停歇,不久又时有风起,风声萧萧,船头和潮水相斗,行进十分艰难。走了约六十里,天色已经昏暗了。然而客人们都很能喝酒,便飞觞传白,卷起酒波,又以鲜鱼佐酒,夹杂着诙谐戏谑,倒也不觉得行船缓慢。张主帅乘轻舟来迎接,我以醉卧为由推辞。夜里在船篷下休息,若不是听不见滴水声,便已经很幸运了。天刚亮张主帅又来拜访,我已经和沈君一同回访。此时阴云渐渐散开,云彩斑驳,顷刻间全都卷去,微风轻柔,若有若无。张主帅于是把客人全都请上福之余皇号船,这是海船中最大的一艘;只是徐子被朋友嫉妒,朋友用别的事情骗他,把一只小舴艋船叫来飞快驶走了。诸位吃完饭,换乘沙船中的蒙艟,因为它轻便易于操纵。我们击鼓摇橹,顺着退潮驶出;太阳高悬天空,金色波光荡漾,上下都是同一片色彩。戈船密集交错,旌旗摇曳,鼓乐齐鸣,炮火凌厉。东边是崇明,距离不到百里,开始望见时,仅如一根头发;渐渐靠近,才逐渐能辨认烟霭中的树木,只是南北两方都遥远渺茫,超出眼界,无法追究。忽然有十多片像飞动的藿叶一样在浪上摇来的东西,片刻后才辨认出是帆船。我们戏对张主帅说:“莫非是越裳国的船吗?因为不愿掀起波浪,所以来向圣人请教吗?”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候汛归来的船。张主帅于是把它们编成鱼丽阵,来增添我军的声势,分列左右两翼,随涨潮前进。当时太阳还没有落山,月亮已经悄悄升起了。我们徘徊了很久,夕阳的光辉完全消失,月光显现出来。张主帅仍在余皇号船的船尾设席,前后大小船只相望,约有百艘,每艘船上竖着两根桅杆。每根桅杆上悬一盏灯,像巨大的星宿一样,与天上的星象争辉。街鼓刚刚敲响,清亮的月光晶莹澄澈,万顷水面凝成碧色。梨园中胡须最长的人,唱起《大江东去》的叠曲,众人的兴致突然迸发,无法遏止。于是让童子在余皇号船头击■〈扌靁〉渔阳掺,又摘取红花让人依次传递;花传到手中,鼓声便停了,酒杯已经送到嘴边。客人躲避花朵时胆怯,争相饮酒时勇敢,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始终随着月亮运行。酒醉后众人散去,早晨刚梳洗完,张主帅又来,想牵引我们继续未尽的欢宴,但风声呼呼地掠过耳边。我也兴致已尽,坚决推辞。张主帅认为这样的盛事不可没有记载,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荣耀,来增光于这次私游。我私下想,海的壮观在于它浩瀚无边、广阔深远,水气直连云霄,没有边际,吐纳彩虹,吞没太阳,齐齐沉下又汩汩涌出;而它的壮观必定要由狂风巨浪来激发,使银河震动、地轴摇撼,长鲸毒蛟、天吴紫凤等怪异之物,忽然闪现,变化出万般形状,像《玄虚思光赋》中所说的那样,然后才能极尽其气势。如今这次游海,一叶扁舟都没有受到惊扰,酒器安稳,童子嬉笑,老船工鼾睡,这同我家中的一池一沼有什么不同呢?不用说我没有文才,即使有文才,又怎么能描写它呢?不过,能够极尽海势的人又是谁呢?即使不幸遇到远方来的使者或贪婪的商人,他们将哭喊祈求一死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谈论文章呢?况且我观海已经有五次了,这一次还是其中最小的。然而这里却是东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如今我和您从北面数去,那些离去时桅杆如云、稻米如霜雪的船只,是胜国用来漕运粮食供给都城的;从南面数来,那些来时桅杆如云、兵器如霜雪的船只,是先朝用来抵御倭寇、残害我边疆的。利害虽极为不同,但不能说不是同样的大事。如今我和您有幸凭借天子的威德,而您又以两位伏波将军的谋略承继其后,使危险的小船和敢死之士不必为战斗忧虑,反而能够饱食嬉游;而我这个草野之臣也得以一览海景。既然把大海亲近到看作池塘一样,怎么能不相互庆幸,并知晓这种安宁从何而来呢?”张主帅说:“确实如此。”我说:“我每日面对大海而有所收获,昨天这样的游览一年也未必有一两次。您正要实现我的美好愿望,我怎敢阻挠呢?请让我把它刻在石上。”沈君名昌期,曹子名益学,潘子名燆,都是太仓人。林子名庭云,是福建晋江人。徐子名益孙,是华亭人。张主帅名榜,是浙江越地临海人。他清廉而体恤士人,具有文武才干;他第二次任职军中时,执政者确实认为他贤能。先司马祭赠圣纶碑阴记

嘉靖歳在庚申,臣世贞之先臣某,以直忤权相严用,边隅小警,絓吏议,臣不孝,不获叩阍请代,又不能从死地下,覆盆饮血者乆之。为隆庆丁夘,属在鼎革,始敢白见寃状,下太宰议,太宰移大司马、大司寇,复移左辅之台,使监司三报牍,而后得昭雪,还御史大夫官。明年,吴中之抚、按、督学、宪臣合辞以旌恤请,而河(阏)之悍相有与吾地之故相阋者,谓故相为市恩,而宗伯信之,遂报寝。又入海贾谤,其为朱中丞纨请者,亦寝。当是时,臣方强起守浙藩,懑懑乞休,不许。自是迁晋臬,补楚臬,以至入长太仆,抚郧、襄、娄,乞休,又不许。然以报寝,未几而贵相汰甚,自诡以综核名实,次且未敢更请,而臣忽避言里居。每一念至,五内寸裂,苐有弹指叹息而已,诚不敢萌它望。久之,臣以少司冦征,不幸被狗马疾,不克赴,而弟懋起副闽臬,私心欲属以兹事,而会其自臬而藩,以贺万寿,道得南容台佐,乃勉具疏草千余言,俾至都下上之,卒卒不果。未几,吴中之按臣炼偕抚臣元敬合疏陈言便宜八事,其一事则复剧称先臣之功巨而创深于格,当旌恤,而朱中丞亦与焉。事复下宗伯为请于上,俱报可,而先臣二品未满考,以甲胄劳独得两祭全葬恩至渥也。臣母郁后先臣十年而捐馆舍,乆侍窀穸,臣乃敢以例请并祭,而友人太子少传锡爵见臣疏草而悯之,稍为润色,以上事下宗伯。既许臣母并祭,复为移太宰,具先臣横草之勋,得赠大司马。臣诚不知所从来,惊忭逾望。既拜祭及焚大司马告黄,窃录谕辞二章,告一章勒之贞珉,以昭显圣恩,垂永永。呜呼!先臣事世宗朝,繇小官不十歳而拜中执法,然自是南捍倭,北守蓟,委命锋刃之林,以身御圉者又十年,而中谗不免。夫罪与赏并轻,而功与罚偕重,茕然之孤,有胸无口者,又九年而始一获伸,复中谗。不与沾旌恤盖,又十八年而始有祭,有葬,有赠。不特先臣墓木已拱,而臣之发缟齿堕,去鬼无几何矣。其以谗中沮先臣者,亡论丽辟与否,然已烬尽澌灭,不足置齿。顾今上恩德隆天厚地,靡可报塞,而一时乡衮台臣明识高谊,亦岂遂宜泯泯?故略纪其事及姓名于碑阴,以志先臣之寃苦劳勚。其抑之易而伸之难,若此。臣不孝,不能为先臣请一旦之命,而赖公卿大夫公议之力,又若此。为臣之后人者,用歳时扫祭先垄,俯仰龟螭,捧诵纶綍,洗涤肝胆,砥砺士行,以少酬君亲执友之分谊于万一。臣旦夕从先臣以身蓐蝼蚁,庶几无憾哉。

蜕龙亭记

译嘉靖庚申年,臣世贞的先父臣某,因为正直而触犯权相严嵩,边境发生小规模警报,被牵连到官吏的议罪中。臣不孝,不能叩击宫门请求代父受罪,又不能随父死于地下,长期承受覆盆之冤、饮血之痛。到了隆庆丁卯年,正值朝代更替,才敢上奏说明冤情,交给太宰议处;太宰又转交大司马、大司寇,再转交左辅台,使各地监司三次上报文牍,之后才得以昭雪,恢复御史大夫的官职。第二年,吴中巡抚、巡按、督学和宪臣联名请求表彰抚恤,然而河东、阏氏一带有一位强悍的宰相,曾与我地的故相争斗,便说故相是在市恩,而宗伯相信了他,于是上报搁置。后来又有海商进谗,替朱中丞纨请求的事情也被搁置。当时臣刚刚勉强起复任浙江藩司,闷闷不乐地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此后调任晋地按察司,又补任楚地按察司,直到入朝任太仆卿,巡抚郧阳、襄阳、娄东,又请求退休,仍未获准。然而,由于此事被搁置,不久贵相大力淘汰官员,自称要综合考核名实;我迟疑不敢再次请求,而臣忽然因避嫌退居乡里。每当想到此事,五脏寸寸裂痛,只能弹指叹息罢了,实在不敢再萌生其他希望。很久以后,臣以少司寇之职被征召,不幸患了狗马之疾,不能赴任;弟弟懋起任福建按察副使,我私下想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恰好他从按察使升任藩司,又为祝贺万寿节途中得到南容台佐,才勉强准备了一千多字的奏疏草稿,让人送到京城上奏,最终匆忙之间未能办成。不久,吴中的巡按御史炼同巡抚元敬联名上疏,陈述八件有利于政务的事情,其中一件便再次极力称述先父功劳巨大而创伤深重,应当表彰抚恤,朱中丞也列名其中。事情再次交给宗伯,请他向皇上请求,全部得到批准;先父二品官任期尚未满考,却因军旅甲胄之劳,独自得到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的恩典,恩典十分优厚。臣母郁氏在先父去世十年后才去世,长期侍奉墓穴,臣才敢依照成例请求一并祭祀。友人太子少傅锡爵看见我的奏疏草稿而怜悯我,稍加润色后,将这件事交给宗伯。皇上既准许臣母一同受祭,宗伯又转告太宰,详细陈述先父微小如一茎草的功劳,终于获得追赠大司马。臣实在不知道这恩典从何而来,惊喜超过了自己的期望。祭祀完毕并焚烧大司马告祭文后,我私下抄录谕辞两章,另抄告文一章,刻在坚石上,以彰显圣恩,流传永久。唉!先父在世宗朝任职,从小官不到十年便升任中丞;此后南方抵御倭寇,北方守卫蓟门,在刀兵丛林中以性命相托、以身守御边疆又有十年,却仍不能免于谗言。罪罚与赏赐一同被减轻,而功劳与惩罚却一同加重;孤苦无依而有胸中抱负却无处申诉的臣,又过了九年才第一次得到伸冤,随后又遭谗言。没有得到表彰抚恤的覆盖,又过了十八年,才终于获得祭祀、安葬和追赠。不仅先父坟上的树木已经长粗到两手合抱,臣的头发也已斑白、牙齿也已脱落,距离死亡没有多少日子了。那些用谗言陷害、阻挠先父的人,暂且不论是否受到法律制裁,如今也已经烧尽消灭,不值得再提。只是当今皇上的恩德高如天、厚如地,无法报答完毕;当时乡里贤士和台臣们的明识高义,难道也应当随之湮没无闻吗?所以我简略记下这些事情和姓名,刻在碑阴,以记录先父所受的冤苦和劳绩。压制它如此容易,伸张它却如此艰难。臣不孝,不能为先父请求片刻的生机,却依靠公卿大夫公议的力量,才得到这样的结果。作为先父后代的人,将在每年按时扫墓祭祀,俯仰碑上的龟趺螭首,捧读皇帝诏书,洗涤肝胆,砥砺士人品行,用这些来略微报答君主、双亲和知交的深厚情谊。臣早晚将随先父而去,身体成为蝼蚁的食物,希望那时可以没有遗憾。蜕龙亭记

当万厯之某年,吴兴潘公时良以御史大夫督治河漕,淮北之功就,而昉有事于淮之南,筑堤以捍河与湖水争胜。河不外溢,则民不竟鱼;湖不内荡,则漕舟有所道而毋阽溺。其工至艰巨,而利惎博。公之始下令鸠僝畚锸,云集而高堰之下流为黄浦者最其冲也,而最不受塞。居恒舟楫过其地,必出惊涛迅飙以败之。至是则东郡之薪与淇园之楗,随下随漂而不可挽。公乃先筑高堰,及为两欛,以断其上游。水不至,则黄浦之根见,而窟薮者皆不安。一夕大风雨雷电摧拉若崩城池,忽穴深丈余,方广二十八丈,中有首骨一具,若马者舐之黏舌。已而从居民所复得齿角胫骨若干,余为商船所分取。都水使者上事于公,以为神。公曰:“龙所蜕也,我何与焉?”虽然堤之害去矣,上于朝留其骨玉府,盖不日而堤果就。公至是凡三治水矣,功成而加太子少保,入留都大司马,又入为大司寇,以持法抗新贵人,为所中罢归田。庶尹百司尝为公属者与宦游其地者,咨嗟咏歌不啻河洛之思,因即蜕骨之地亭焉。而会河复决,漕道不利,天子思公功,即家仍故秩御史大夫治之。余寻用考绩抵淮而遇,及都水使者某等目其事甚详,且属余记之曰:“龙迹偶耳,例之以陵谷事,固不恒有,而潘公之功不可朽。得子之一言,吾曹与子亦偕不朽。”予心诺之而未敢应也。今年春乃始偕藩臬诸君子布币而伸前请,不佞窃闻之:鳞介之中,龙最为长而至神灵,其濳见飞跃,大而横天,小而藏芥,变化叵测,兹何以有蜕也?夫惟蜕而后能神。拾遗记有云:“方丈之东,地方千里,龙皮骨如山阜,布散百余顷。”述异记亦云:“晋宁有龙葬洲,大约亦如之。”盖龙之始多蛟蜃鼍鱼之类,气乆而变则移质,质乆而蜕则成神,然后受上帝之命,宰百灵,润九有。其蜕则释氏所云灵骨之类耳。苐吾闻之,传志:龙性淫而善怒,多嗜。当其怒之时,则虽排山襄陵而有所必快;当其淫与嗜之时,则虽改服殊形而有所不顾。岂其未蜕耶?抑宿习然耶?善乎潘公之言!吾知水害之除而已,不知其神也。公今四奉天子命矣,前后二十年,南北数千里。即昌黎氏所称南海之功,固不能与公较细巨也。考汉武帝时,穿洛引水,以至商颜,其下得龙首骨。人主媺之,特锡名曰龙首渠,而祠祀之。今天子不名瑞,潘公不名功,而吾与诸贤略纪其事,以备禆史当差更胜也。诸贤姓字、官秩、里系,具左。

弇州续稿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靖江县新改谭公渡记

译万历某年,吴兴潘公时良以御史大夫身份督理河道漕运。淮北的工程完成后,又开始治理淮河以南,修筑堤坝来抵挡河水和湖水的冲击。河水不向外泛滥,百姓就不至于全都成为鱼鳖;湖水不向内冲荡,漕船就有道路通行而不至于倾覆。工程极其艰巨,但利益广大。潘公刚下令召集民夫、畚箕和铁锹,云集于高堰下游的黄浦,是水势冲击最强、也最难堵塞的地方。平日船只经过那里,必然遭遇惊涛和急风而毁坏。到了这时,东郡的柴薪和淇园的木桩一放下去就被漂走,无法挽回。潘公于是先修筑高堰,又修筑两道坝闸,截断上游。水流不到这里,黄浦的根基便显露出来,穴窟中的东西也全都不得安宁。一天夜里,大风、暴雨和雷电摧毁拉扯,声势像城池崩塌,忽然挖出一个深一丈多、方圆二十八丈的洞穴,里面有一具头骨,形状像马,狗来舔它时舌头竟被黏住。后来又从居民那里得到一些牙齿、角和胫骨,其余的被商船分取了。都水使者把这件事上报潘公,认为是神异之事。潘公说:“这是龙蜕下的遗骨,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如此,堤坝的祸害已经除去,朝廷把骨头留在玉府;不久堤坝果然完工。潘公到这时已经三次治理水患,工程成功后加授太子少保,入南京任大司马,又入朝任大司寇;后来因执持法度、抗拒新贵,被人中伤,罢官归田。各位官员和百司中曾经做过潘公属官的人,以及在此地做官游历的人,感叹歌咏此事,远不止像人们思念河洛那样。于是就在龙骨蜕落的地方修亭。恰逢河道再次决口,漕运道路不利,天子想到潘公的功劳,便仍让他在家中保留原来的官秩,任御史大夫治理此事。我不久因考核政绩到达淮地,与他相遇;都水使者某等人把事情看得十分详细,并嘱托我写记说:“龙迹只是偶然之事,把它同陵谷变迁相比,本来并不常有,但潘公的功劳却不可磨灭。若得到您的一句话,我们这些人也将同您一起不朽。”我心里答应了,却不敢立即应承。今年春天,我才开始同藩司、按察司的各位君子备办礼物,继续从前的请求。我私下听说:鳞介之类中,龙最为尊长而神灵;它潜藏、出现、飞跃,大时横贯天空,小的时候藏在芥子之中,变化难以测度。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蜕皮呢?正是因为蜕皮之后才能成为神龙。《拾遗记》说:“方丈山以东,土地方圆千里,龙的皮骨像山丘一样,分布一百多顷。”《述异记》也说:“晋宁有龙葬洲,大概也是这样。”大概龙最初多是蛟、蜃、鼍、鱼一类,气积聚久了便发生变化,形质改变;形质存在久了又蜕变,才成为神龙,然后接受上帝的命令,统治众神灵,滋润九州。它蜕下的遗物,大概就是佛教所说的灵骨一类。只是我听传记说:龙性情淫乱而容易发怒,又贪食多欲。它发怒时,即使推倒山岳、冲决陵丘,也一定要快意;它淫乱和贪食时,即使改变服饰、变换形体,也无所顾忌。难道这是它还没有蜕变吗?还是因为旧日习性如此呢?潘公的话说得好啊!我只知道水患已经除去,却不知道其中有神异。潘公如今已经四次奉天子之命治理水患,前后达二十年,南北数千里。即使拿韩愈所称颂的南海治水功劳来比较,也实在不能与潘公的功劳较量大小。考察汉武帝时,开凿洛水引水到商颜,下面得到龙首骨。汉武帝认为这是美好的祥瑞,特意赐名为“龙首渠”,并加以祭祀。如今皇上不为祥瑞命名,潘公也不为功劳命名,而我和诸位贤者略略记下这件事,作为补史之用,或许反而更胜一筹。诸位贤者的姓名、官秩和籍贯,列在左边。《弇州续稿》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靖江县新改谭公渡记

靖江治在江中央,其北达通泰以至淮扬为运河,南达江阴走晋陵、姑苏道。靖江之士吏农贾南渡江阴者十之七八,其自江阴而北渡者十三四。当靖江之渡所为渡七十二,而其最巨者曰澜港,前接江阴之港曰黄田,其始亦最为近易。嘉靖以来,两岸摧圮,其浸转阔且倍蓰,而中忽横一沙间之,东西延袤可三十里。渡者必循暗沙,自苏家港逆流而上,取江阴之黄山港,转入黄田始泊。中歴大小石湾、鹅鼻觜,鹅鼻之山益岝■〈山上咢下〉而水益遒迅,深者几四十余丈。江阴之渔连巨舰而障其上流,稍过之多为旋涡所迫,触石而葬鱼腹者岁无虚月。近者逺,易者艰,两邑之人皆苦之,而靖江其尤剧者也。前是为守者秦越其属邑,而为令者过于尊畏其守而狎其民,亡肯以所苦告。今太守谭公来下车之后,除弊举废,百猷鼎新,乃以其间按行诸属,询问父老,具得其状,慨然叹曰:“吾安忍日视吾赤子之阽溺而莫之挽也?”顾谓长年三老:“靖江之渡孰与澜港便?”曰:“苏家港便。”已复谓江阴之津人渡孰与黄田港便?曰:“黄山港便。”顾黄山之旧道多淤浅,公具其事请于台,自港口疏之直抵江阴郭,为丈一千五百,费直金九百二十,皆取之肺石之羡,而民力不与焉。又严网鱼之禁,毋使伏险,而所谓大小石湾、鹅鼻之峭厉泗伏,皆怳然而若失逺者复而近,艰者复而易。轻舠峭帆,乱流啸风,不移晷而两彻于黄山、苏家之口矣。盖自是卒岁而无一报溺者。公又请改石头之巡司于黄田口,设闸于港内以资蓄泄,台两报可。于是邑民感公之徳,共谋即其地立祠以祀公。亡何子来而趣二公闻之曰:“毋庸也。”民曰:“未可以溷我公知,姑建一亭以安憩者。”曰:“美哉洋洋禹功乎!”名之曰“美哉”,复名其门曰“济川”,名其堂曰“永泽”,亦以寓公惠也。总而名之曰谭。家渡而问,记于世贞。惟邑之令廖有恒,亦然以为异日尸而祝公者,此地也。世贞不佞,闻之:古单襄公过陈,而得其桥道陂津之不饬,以占其将败;公孙侨之相郑,所务实长于此。而孟氏以其济人溱洧之一端,而测其徒杠舆梁之不葺为惠,而不知为政。夫以深厉浅掲于民之损何几,而君子切切焉以效其规。今公一转徙之间,而岁脱数十百人于鱼腹,而遗之安,积其僦舟之直,省可亦不下百余缗。自是而推之,十世以至千万世,其利益当何限也?昔有“名堰”“名堤”“名坡”而曰“召伯”“曰白公”“曰父”“曰母”者,几与天壤相敝。然以视谭公,何啻径庭哉?是宜邑人之思公,与公之见思于邑人也。是役也,相之者倅王君、梁君、冯君,司理张君奉而行之者,即廖令。执役者簿孙化来,请记者光禄署丞朱正初。某之于法,得附书公名桂,新建人王君,名鹤龄,鄢陵人;梁君,名鹤鸣,南海人;冯君,名字,慈溪人;张君,名有徳,祥符人。

游练川云间松陵诸园记

译靖江县城位于江中,向北通往通州、泰州,直到淮扬,是运河;向南通往江阴,经过晋陵、姑苏。靖江的士人、官吏、农民和商人中,渡江南下到江阴的有七八成;从江阴向北渡江的有三四成。靖江的渡口共有七十二处,其中最大的叫澜港;它前面连接江阴的港口,叫黄田港,起初也是最近便、最容易通行的地方。嘉靖以来,两岸崩塌,水面逐渐变宽,甚至扩大了一倍多;江中忽然横着一道沙洲,东西延伸约三十里。渡江的人必须沿着暗沙,从苏家港逆流而上,取道江阴的黄山港,再转入黄田港停泊。途中经过大小石湾、鹅鼻嘴,鹅鼻山更加高峻险恶,水流也更加迅急,深处将近四十多丈。江阴的渔船连成一片大船,阻挡在上游;稍微驶过那里,往往被旋涡逼迫,撞上礁石葬身鱼腹,每年没有一个月不发生这种事。近处变远处,容易变艰难,两县百姓都以此为苦,而靖江尤其严重。在这以前,担任守令的人秦越自己的属县,做县令的又过分尊敬畏惧上司而轻慢百姓,没有人肯把百姓的苦难报告上去。如今太守谭公到任后,革除弊端,振兴废弛,百事焕然一新;于是趁巡视属县时,询问父老,完全了解了情况,慨然叹道:“我怎么忍心每天看着自己的百姓濒临溺水,却没有人去救他们呢?” 他回头问老船工和三老:“靖江的渡口和澜港相比,哪里方便?”回答说:“苏家港方便。”他又问江阴渡口的船夫,哪个渡口比黄田港方便?回答说:“黄山港方便。”只是黄山的旧航道多淤积浅滩,谭公便把情况写成文书向巡按台报告,从港口开始疏浚,一直直达江阴城郭,共一千五百丈,费用为银九百二十两,全部取自肺石赎金的余款,不动用民力。又严格禁止下网捕鱼,不让船只隐藏在险处;所谓大小石湾、鹅鼻的险峻暗礁和水道,全都豁然开通,仿佛远处重新变近处,艰难重新变容易。轻快的小船张起高帆,在乱流中迎风疾行,不到一时辰便可往返穿过黄山、苏家两港的港口。从此以后,整整一年没有一人报告溺水。谭公又请求把石头巡检司迁到黄田港口,在港内设置闸门,以便蓄水和泄水,巡按台两次批复准许。于是县中百姓感念谭公的恩德,共同商议就在当地建祠祭祀他。不久,谭公的儿子前来催促,两位公才听说此事,说:“不必这样。”百姓说:“不能让我们的公知道,暂且建一座亭子,让过往休息的人安顿。”谭公说:“美哉,浩浩荡荡的禹王功业啊!”于是把亭子命名为“美哉”,又把门命名为“济川”,把堂命名为“永泽”,也借此寄托谭公施惠于民之意。总合起来给它命名为“谭家渡”,并询问谭公,交由世贞记述。只有本县县令廖有恒,也认为将来替谭公主持祭祀的地方应当在这里。世贞不才,听说:古代单襄公经过陈国,发现那里的桥梁道路、堤坡渡口没有修整,便预见陈国将要败亡;公孙侨任郑国相国时,所致力的政务确实比这更为重要。孟子却只凭孟津、洧水渡人的一件小事,便推测他们连徒杠、舆梁都不修葺,认为这是惠民之政,却不知道这就是治理国家。对百姓来说,遇到深水才穿衣涉水、遇到浅水才提衣渡过,损害能有多少呢?然而君子却诚恳认真地把它当作施行政令的准则。如今谭公只在一次调任之间,便使每年数十上百人免于葬身鱼腹,并让他们得到安宁;积累节省下来的租船费用,少说也不下百余缗。由此推算,十世直到千万世,其利益应当有多大限度呢?从前有“名堰”“名堤”“名坡”,并称作“召伯”“白公”“父”“母”的,几乎同天地一样长久不朽。然而拿它们同谭公相比,岂止相差很远呢?这正应当是本县百姓思念谭公、谭公也被本县百姓思念的原因。这项工程,协助办理的是副职王君、梁君、冯君,主管审理并奉命实行的是廖县令;具体办理事务的是主簿孙化来;请求我写记的是光禄寺署丞朱正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按照规矩,我可以附带写明谭公名桂,是新建人;王君名鹤龄,是鄢陵人;梁君名鹤鸣,是南海人;冯君名字,是慈溪人;张君名有德,是祥符人。游览练川、云间、松陵诸园记

万厯丁亥孟冬二日,余以报谢诸君之礼先垄者,至嘉定,而大宗伯徐公学谟为具要余宴。归有园,园故当第后,隔一街,入门稍东为长廊九楹,而折者七,遂通阳春堂。堂五楹,中可布十几而已。庭有槐杏各一株,差古。其后为知胜轩,轩之北迭石成小岛,峰峦洞壑之类,具体而微。右穿入曲房,寻有大士斋三楹,供像颇怪伟。复穿而入为池,广可二十赤,修五之。平桥翼然,实朱其栏。度桥则有书室数楹,枕之亦朱其栏。折而东则楼三楹,政与轩北小岛对。楼不甚髙广,而颇华整。为文木庋者以十计,光色可鉴。东西序列,当藏法书名刻之类,扁鐍严甚,不及发也。楼之后竹千余竿,傍当复有耳。楼为卧所,时雨声淙淙然。酒十余行,谈笑颇适。已而雨益甚,暝色入眦,不及徧游而出矣。计它亦无竒者。以考公故,所作园记不甚合。盖记成于楚臬时,而后十余年自宗伯归,有所剏饰,则为室之事十六,而为卉木之事仅十四矣。其丽胜于温公之独乐园,而广似不及。然温公后入行其道于鼎革时,竟不获老于洛,而公之谢邦礼以归,专兹园者四载矣。然则独乐之虗,更不若归有之实也(阙)孟冬之十四日,云间守喻邦相将宴余于顾太学(阙)之西郭园。余曽见家弟说之,亦愿游焉。是日午阴,邦相要饭于郡斋,与其父素庵翁会使四子侍酒,而余徳甫之子世辅亦与焉。饭毕,坐竹兠子出,过孙汉阳克弘小语,宛转将六七里至其地,日下舂矣。邦相偕其寮陈丞、李司理出,肃为门者二,而得石山。则峰峦涧壑之类略具,时犹在畚锸间,未可登。有堂承之,堂亦未受几。邦相乃导而穿别室,凡再转,忽呀然中辟,汇为大池,周遭可百丈许。华堂北向,左循而为正南之西廊,廊广可二丈许,修八之。十步一楼,五步一阁,皆枕水垂尽,则大石桥跨之,精巧宏丽,殆不类人工,折而南一楼供大士,迤逦而东,其修广皆如西廊。后枕长堤,堤外皆平垄,无复致矣。南廊之左筑土山,其长与西廊对。方辇洞庭,花山武康之石,竒木名卉,实之虽气势轩豁雄壮,要之一览而尽。大槩慕古图画家所谓仙山楼阁者,然不中为太液昆明作奴也。与邦相饮,许时风横,烛灭乃移而入一精舍。修竹当庭,雨声瑽琤,谈诗飞白,不辨客主。夜分乃成别,则舆人告痡矣。踬而颠,余且笑曰:「吾贪与邦相饮,不贪顾园游也。」闻太学兄园近而稍雅,以暮不及游,志之以俟异日。余故尝阅朱邦宪集,见所为上海顾尚寳露香园者而艳之。又闻尚寳之兄道州守有水竹清居,与露香并而加胜,益思一游焉而不果。望后一日过其里,问主人年八十矣,两僮掖而出,涕交覆于面,语不可了了,似诉其邑司之见窘也。问其园则曰:「芜矣。病不能徃者六年所然。」余意犹未己,会有报访之,便穿委巷,歴荒陌,至城之西北隅而得之。前为大道,夹髙榆两行,榆外皆菜畦。露香据其左,清居当其右,外二门而中通。盖道州死无子,皆属之尚玺。然果芜不复治,中堂犹无恙,丙舍颓圮,与鸟雀共卧。石相踵,藤萝转骄,竹树多不依次而蒙翳。有真理至邦宪所纪亭馆台榭,虽尚存然徃徃不相应,要亦文人张大之故习也。已过所谓水竹清居者,其池沼稍自然,野趣差胜而颓圮过之。徙倚小时,不胜荣悴之感,赋一诗而出(阙)潘氏豫园者,方伯允端所剏也,成仅可五年。其东为广场十余亩,中杂积潦,一门翼然,傍据之榜曰豫园。入门折而西南有坊,楔孤耸榜曰(阙)度坊为石桥,过桥稍西曰玉华堂,前列峰石,曰五老峰,一峰曰玉玲珑,移自乌泥泾朱尚书园,秀润透漏,天巧宛然,狭于昆山之龙头石而髙过之,皆隋唐时物也。不知何以得免宣和纲,其西十余武。得一门,呀然辟为崇堂五楹,曰乐寿堂。其髙造云,朱薨画栋,金碧照耀。左右两楹为方伯书室,尤自胜丽,岿然鲁灵光也。前为广除,临大池可十亩。左有岑楼,门牡甚严,方伯与其嬖寔居之。右折为楼,楼不甚精好,而中庭一小山,皆迭武康石为之。方伯指示,意沾沾自喜。出循池右方路,不甚饬已。入山蛇行而上,正枕大池,与乐寿堂对。中亦有峯峦涧壑亭馆之属,而不甚竒。竹细而疎,木庸而童,石亦称是。盖方伯志大而力不副,廊庙多而泉石寡,宜其尔也。时月色致佳,而方伯偕伯氏学宪俱不饮。诸从与门下客能饮,而非予所荐,促巨觞十余行而别。

游慧山东西二王园记

译万历丁亥年孟冬初二,我为了向各位致谢,先到祖坟祭扫,来到嘉定;大宗伯徐公学谟准备宴席邀请我。归有园原来位于宅第后面,隔着一条街,进门稍向东是九间长廊,转折处有七间,于是通到阳春堂。堂有五间,中间只能摆下十几张席。庭院里各有一株槐树和杏树,略显古老。堂后是知胜轩,轩北叠石成小岛,峰峦、洞壑等形态大致具备,只是规模很小。向右穿过曲房,不久有三间大士斋,供奉的佛像颇为奇怪高大。再穿入便是池塘,宽约二十尺,长为宽的五倍。平桥像鸟翼一样凌空,栏杆都涂成朱红。过桥便有数间书室,靠池一面也涂着朱红栏杆。转向东面是三间楼,正好同轩北的小岛相对。楼不很高大,却颇为华美整齐。用文木制作的书架有十多个,光泽可以照见人影。东西两侧排列着,应该收藏法书名刻之类,匾额和锁闭都十分严密,来不及打开。楼后有竹子一千多竿,旁边大概还有回廊。楼是卧室,正值雨天,雨声淙淙。喝了十多巡酒,谈笑很是畅快。不久雨势更大,暮色映入眼中,来不及全部游览便出去了。想来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因为考察徐公的缘故,这篇园记写得不太合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原来这篇记是在楚地按察司任上写成的,后来过了十多年,徐公从宗伯任上归来,又有所创建修饰,于是修建房屋的部分有十六处,栽植花木的部分只有十四处。它的华丽胜过司马光的独乐园,但面积似乎不如独乐园。然而司马光后来入朝,在朝代更替时推行自己的道术,最终没能在洛阳养老;徐公辞去官职还乡,专心经营这座园子已经四年了。这样看来,独乐园的空名,反而不如归有园的实在。(此处缺文)孟冬十四日,云间太守喻邦相将要在顾太学(此处缺文)西郭园宴请我。我曾听家弟说起过,也愿意去游览。这天中午阴云密布,邦相在郡斋请我吃饭,并同他的父亲素庵翁相会;让四个儿子陪侍饮酒,余德甫的儿子世辅也在座。饭后,坐着竹兜子出发,经过孙汉阳克弘处略作交谈,曲折行走六七里到达那里,太阳已经西斜。邦相和他的属官陈丞、李司理一同出来,恭敬地在门前迎接,进去便看见一座石山。峰峦、涧壑之类大致齐备,只是还在用畚箕铁锹施工,不能登临。前面有厅堂承接,堂内也还没有摆设几案。邦相于是带路穿过另一间房,转了两次,忽然敞开成一片开阔之地,汇成一个大池塘,四周约有一百丈。华堂朝北,向左绕行便是正南方的西廊,廊宽约二丈,长为宽的八倍。每隔十步一座楼,每隔五步一座阁,都临水而建,水面将尽处有一座大石桥横跨其上,精巧宏丽,几乎不像人工所造。转向南面是一座供奉大士的楼,曲折向东延伸,长度和宽度都同西廊一样。后面靠着长堤,堤外都是平坦田垄,再没有什么景致了。南廊左边筑有土山,长度同西廊相对。用车载来洞庭、花山、武康的石头,以及奇木名花,虽然充实其中后气势开阔雄壮,但总的来说一眼就能看尽。大体上是仿效古代画家所说的仙山楼阁,却还不至于让太液池、昆明池相形见绌。和邦相饮酒很久,风横吹过,蜡烛被吹灭,才移入一间精舍。庭前修竹摇曳,雨声铿锵,谈诗传杯,已经分不清宾主。到了半夜才告别,轿夫已经疲惫不堪。行走跌倒时,我笑着说:“我贪恋同邦相饮酒,却不贪恋游顾园。”听说太学兄的园子距离这里很近,而且略显雅致,只因天晚来不及游览,记下此事等待日后再去。我过去曾读过朱邦宪的文集,看见他写上海顾尚宝的露香园,十分羡慕。又听说尚宝的哥哥、道州太守有一座水竹清居,和露香园相连而且更为胜美,越发想去游览,却一直没有实现。望日后一天经过那里,询问主人,才知道他已经八十岁了;两个童仆扶他出来,眼泪交错流满脸面,说话含糊不清,似乎是在诉说县中官吏的逼迫。我问起他的园子,他说:“已经荒芜了。我因病不能前往,已经六年了。”我的兴致仍未消退,恰好有人来回访,于是穿过偏僻小巷,经过荒田,来到城西北角,终于找到了园子。前面是大道,两旁各有一行高大的榆树,榆树外都是菜畦。露香园在左边,清居在右边,外有两道门,中间相通。原来道州太守死后没有子嗣,两座园子都归了尚玺。可是果然荒芜而无人修治,中堂还完好无损,厢房已经坍塌,和鸟雀同处。石头接连堆叠,藤萝越发放肆,竹树多半杂乱无序,蒙蔽遮掩。有一件确实如此:朱邦宪所记载的亭台馆榭虽然还在,但往往彼此不相符合,这也不过是文人夸大渲染的旧习罢了。随后经过所谓水竹清居,池沼稍显自然,野趣略胜一筹,但坍塌荒败更为严重。徘徊片刻,禁不住感慨盛衰,赋诗一首后离去。(此处缺文)潘氏豫园,是方伯允端所创建的,建成才五年。它的东面是十多亩的广场,中间杂有积水,一座门楼翼然高耸,旁边匾额题作“豫园”。入门转向西南有一座牌坊,楔柱孤高耸立,匾额题作(此处缺文)。经过牌坊是一座石桥,过桥稍向西叫玉华堂,前面排列着峰石,名为五老峰,其中一峰叫玉玲珑,从乌泥泾朱尚书园移来,秀润透漏,天然巧妙,宽度小于昆山龙头石而高度超过它,都是隋唐时代的遗物。不知道它凭什么得以逃过宣和花石纲的征取。向西十多步,找到一座门,门洞敞开,里面是五间高大的厅堂,名叫乐寿堂。它高耸入云,朱红的飞檐、彩绘的栋梁,金碧辉煌。左右两间是方伯的书房,更加华美,巍然如同鲁灵光殿。前面是宽阔的庭院,临着约十亩的大池。左边有一座高楼,门锁十分严密,方伯和他的宠妾住在那里。向右转是一座楼,楼并不十分精美,中央庭院有一座小山,全用武康石叠成。方伯指给我们看,意气洋洋,十分自得。出门沿池右边的道路走,道路已经不很整齐。进入山中曲折向上,山正好靠着大池,与乐寿堂相对。其中也有峰峦、涧壑、亭馆之类,却不很奇特。竹子细而稀疏,树木平庸而幼小,石头也相称。大概方伯志向很大而力量不足,楼廊亭台很多,泉石景物太少,所以才会如此。当时月色极佳,但方伯同他的长兄学宪都不饮酒。随从和门下客人能饮酒,却不是我所推荐的人,于是催促饮了十多大杯,便告别了。游慧山东西二王园记

慧山第二泉名天下。官河转入,三里至山门而穷。山之泉为汲者割其清,余浸渺渺如建瓴而下,东入秦王诸园,而王氏为最胜。主人故光禄署丞某,业八十余,构之可四十年矣。入门物色皆莽苍可怜。百武许复得旁窦穿之,则广除豁然一堂,不甚髙而颇宏敞。堂后枕方池,败荷衰落,旧尝蓄金鱼百数十头,大者至尺许,今皆称乌有先生矣。池后一楼亦稍敞,不作故时丽壮。而启北窓,倚西户,则西山之故观无恙。时客之从游者,俞比部显卿,曹山人昌先,安布衣仁周,布衣铿,王太学绳祖,周太学秉文,曹太学益学,余出榼酒槖肉而劳之。时华太学露治具于西王氏园以待。西北风厉,不能竟山色,乃呼饭而下。由右廊得一扉,则古木数十章,修竹弥漫,有亭有榭,流水穿石,芙蓉渺渺,履屐间听之不厌。以其木之古而竒也,啼鸦争其杪,亦成妩媚。复为华所强,恋恋而别。余过之至是三矣,其室愈敝,木愈竒,而山色以四时异态愈壮。故不问主人,然主人计且老惫,而金鱼者亦乌有矣。将无无情者寿而有情者否耶?室无情也,不然则不恃人者寿而恃人者否耶?当此名山中作葛藤语,不免受杀风景之目,可笑哉!出王光禄之东园,则微雨霏霏矣。华子以舟渡余辈抵岸,而门翼然,稍入十余武,则有立石一,状颇磊砢,色亦古已。复得一门,稍转而东,危楼据之。前为广庭,颇亦有卉树峯石之类。楼后枕大池,池之阴堂五楹当之,宏厂髙爽。左折而上为山,有亭树峯岭洞壑之类,宛转曲折,游者必伛偻然,犹虑触险侧足详顾,犹不能无颠越。独下有一泉出龙口,灌池中,砰訇磳■〈石厷〉昼夜不絶声。其声不以旱潦为大小,鱼得之乐而倍肥。其右方则从楼址拾级而上,取堂道也。中构髙台,政与东山对,上有层屋亦壮丽。台半露雕栏画楣三周卫之,盖一小立,而山与池之胜皆在目矣。堂左启窦而入,为庵,修可数十武,衡半之,皆垒赤石为小涧,凡十余曲折,流水潺湲,自北而泻,深仅可尺余,浅不过三寸。其水或玄或白,皆用石色,声亦随而巨细。可悲,可乐,使人忘返。盖取泉之自慧者,引而转灌大池者也。又别构一精舍,分泉引之,穿舍而北,出文石一承其穴,水激上飞,如瑟瑟,尤可爱。华子布席于堂,行酒,酒殊不能佳,而好为不根语,俞、曹诸君嘿嘿而已,赖泉声间之,不甚厌也。及暝乃别。此园故属谈叅军志伊,今大鸿胪王鉴先生之次子,乡进士轻直得之。然拓饬之费,几三千金,故其雄丽在东园上,然雅趣殊不敌也。独登楼而眺西园,于山色得其三垂,而东园仅当一面,又所引慧山泉,西园遇巧工而宛转三迭,中注大池,东园则无之耳。嗟乎!使吾弇中有真山一拳,泉一勺,所谓新妇得配叅军,寜讵若是而已哉!两园堂阁名不甚雅,不志,志其大都云。

増校南京兵部题名续记

译慧山第二泉闻名天下。官河转入山中,行三里到山门便到尽头。山泉被汲水的人分去了清流,剩下的水缓缓流下,像从高处倾倒而下,向东流入秦王的各座园林,其中王氏园最为胜美。园主人原是光禄寺署丞某某,经营此业八十多年,修建园子也有四十年了。进门后所见景物都荒莽可怜。走约百步,又找到旁边的洞穴穿入,忽然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宽阔庭院和一座厅堂;堂不很高,却颇为宏敞。堂后靠着方池,残荷凋落;过去曾养金鱼一百几十条,大的有一尺左右,如今全都成了乌有先生。池后有一座楼,也稍显开阔,却不再有从前的华丽雄壮。打开北窗,倚着西门,西山昔日的景色仍然存在。当时随游的客人有俞比部显卿、曹山人昌先、安布衣仁周、布衣铿、王太学生绳祖、周太学生秉文、曹太学生益学。我拿出酒和肉慰劳他们。当时华太学生在西王氏园准备酒食等待我们。西北风猛烈,不能尽览山色,于是叫人摆饭,便下山。由右廊得到一扇门,进去便见几十株古树和蔓延的修竹,有亭有榭,流水穿过石头,荷花渺茫;行走其间听着水声,始终不会厌倦。因为树木古老而奇异,啼鸦争集树梢,也形成了妩媚的景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后来又被华子强留,只得依依不舍地告别。我到这里至今已经三次了,房屋越来越破败,树木越来越奇异,而山色因四季不同、姿态更加壮丽。我没有问主人近况,但想来主人也将老迈疲惫,而金鱼也已经不存在了。难道无情之物反而长寿,有情之物反而短命吗?房屋本来无情;不然,难道不依赖人的东西长寿,依赖人的东西反而短命吗?在这座名山中说这样的纠缠话,不免被讥为破坏风景,真可笑啊!走出王光禄的东园时,细雨霏霏。华子用船送我们到岸边,门楼像鸟张翼一样耸立;稍稍进去十多步,有一块立石,形状颇为奇崛,颜色也很古朴。又找到一座门,稍转向东,危楼坐落在门内。前面是宽阔庭院,也有花木峰石之类。楼后靠着大池,池北有五间厅堂,宏大开阔,高敞清爽。向左转上山,有亭、树、峰岭、洞壑之类,曲折迂回;游人必须弯腰前行,还要担心碰到险处而侧脚仔细看路,却仍免不了跌倒。唯有山下有一股泉水从龙口中流出,灌入池中,水声轰响,昼夜不断。这水声不因旱涝而有大小变化,鱼儿得到泉水滋养,因而格外肥美。它的右边则从楼基拾级而上,是通往厅堂的道路。园中建有高台,正好同东山相对;台上有层层房屋,也很壮丽。台的中部露出雕花栏杆和彩绘楣梁,三面环绕着它;大概只要登高稍立,山色和池塘的景胜便全都可以看见。厅堂左边开了一道洞门,进去是一座庵,长约几十步,宽约一半;全用红石砌成小涧,共有十多处曲折,流水潺潺,从北面流下,深处仅一尺多,浅处不超过三寸。水色有的黑、有的白,都是由于石头的颜色,水声也随水势而有大小变化。它既令人悲叹,又令人快乐,使人流连忘返。这大概是把慧山泉水引来转灌大池。又另建一座精舍,分流泉水引入,穿过精舍向北,在一块纹理美丽的石头上流出,水受到激荡向上飞溅,声音如瑟瑟作响,尤其可爱。华子在堂中设席饮酒,酒并不好,却喜欢说些没有根据的话,俞、曹诸君只是默默不语,幸赖泉声从中间隔开,才不至于太令人厌烦。到了天黑才告别。这座园子原属谈参军志伊,如今由大鸿胪王鉴先生的次子、乡试中举人轻直购得。可是拓展修饰的费用将近三千金,所以雄伟华丽超过东园,雅致趣味却远不如。独自登楼眺望西园,可以看到山色三面;东园只能看到一面。而且西园引入慧山泉水,遇到巧匠便曲折分成三叠,注入大池;东园却没有这些。唉!假使我的弇园中有一拳真山、一勺泉水,所谓新妇得到配偶参军,难道仅仅能像这样吗?两座园子的堂阁名称不很雅致,便不记载了,只记其大概如此。增校南京兵部题名续记

髙皇帝既定鼎建业,即大位,因元之故,置六尚部于中书省。尚书秩三品,侍郎四品。当是时,兵部统平之职,悉归之大都督府,而所领仅兵籍,雍容奉丞相教令而已。其后欲损胡丞相权,使尚书侍郎得别奏事,取旨。未几而为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不置。季政于六尚书部进,尚书秩正二品,侍郎正三品。移治于洪武门之东,析大都督府五之而归其权。兵部兵部遂以重,闻天下。文皇帝之七年,上幸北京,六部之职如故,而置行部于北,以分领庶务。亡何改行部为六部,仍归政于南,而兵部独上。亲御六师讨北及下南交徕西域,权渐移而北。亡何六部之政亦渐北矣。洪宣之际,北部俱称行在,而在南者犹仍故称,大抵有其名而无其实,有其署而非其政。未几,在北者落行在,而在南者加南京以别之。于是名与实俱北矣。独南京之兵部稍称重,则以总统诸卫故,而尚书奉玺书佐留守勲贵臣而制其柄,故班五部上。然其始亦不专属之兵部也。成化而后,始一矣。六部于尚书侍郎俱有题名伐石而树之后堂,而兵部自少保大司马乔公宇始有记。万厯初,大司马凌公云翼重刻之。苐当时金匮之藏不甚出,而琬琰之编犹未广,故于髙皇帝时所纪不能十之一,而其后则有以他官而误入者。岁戊子,世贞承乏为右司马,而大司马内江阴公以其事见属,相与订定详核,重刻石而仍属世贞记之,以附于乔公之后。世贞窃谓隋唐而下,两都并建则有之,然未有百司并置均重如我明者也。兵部以居守之故,则尤重重,而贤者得尽效其才,用则益重。今毋论考镜其行事功伐,即一拂拭而循览焉。若王端毅之弼违锄奸,乔庄简之镇重伐谋,王肃敏之裁横摄下,李襄敏之戢叛弭变,烺烺人目。毋论其它,则马端肃、倪文毅、韩忠定、林文安、熊恭肃诸公。虽以未乆輙移,或寻遂初服,然而其风猷节槩,亦有不可冺者。覩之有不悚然而动容,且慡然思齐者哉!今益者尚书二十一人,左侍郎二十八人,右侍郎二十矣。削者尚书六人,当其削以不与部政,则虽以黄忠宣公、福王忠毅、俟骥之勲猷,而削非敢削也。于法不得収故也。是举也,世贞所获抒其愚,则以大司马公之指云尔。

崇明县迁新城记

崇明故沙邑也,介在大海中,始隶扬,既而隶吾苏,既又隶苏之太仓州,所领仅四五沙,大者邑之,小则为村,无有岛石以为堤防,长波大涛囓及邑址,则谋徙之,盖自有崇明以来,凡四徙矣,而城皆土,故于徙差易,嘉靖之甲寅徙平洋沙,警于倭,始议用甓,凡费公帑金五万余,去海四十里而遥,今仅三纪耳,而囓复及址,前令何侯相地,得长沙差广平,而土脉方西长,潮益徙而逺,可以宅中,议中三台监司苐所规拟于延袤颇阔,计工费当从巨,则难为上,当城城之田皆腴阜,舍而赋县官,则难为下,以是中格,而何君用迁去,今令李侯至之未几,召三老而谋之曰:「址半囓矣,不徙,即一夕而拉然,与汝曹皆鱼鳖矣!」亟徃仍故所相地而约之,费亦小缩,以请于备兵使者蹇公,蹇公上于台中丞王公,侍御宋公,具疏下尚书户部,许留台赎锾万金,其余值七千六百三十余金,以属李侯使自为筴,李侯乃议以民故应偿灶产军需及岁捕黄鱼之赋以足之,而缓诸月,城之当城者,其它土因之,隍甓石因之,故堞官司学校材瓦因之,故署兵民室宇因之,故居公以公徙,私以私,致画地而筑,分功而廪,勤者劳之,惰者抶之,以万厯之十四年八月筑土城,至十二月而毕,再以万厯之十五年七月甓土城之表,即以其月立官司学校,至十六年二月而毕,兵民之室宇靡所不奠居,而诸侵故土人之田,别以腴阜者补之,欣然服矣,大约城延袤杀于故五之二,费杀五之三,费杀则乐,兴城杀则易守,盖新邑之疆去吾州之游撃营仅隔一水,烽火相望,即缓急有警,援师以晨发而午可至矣,李侯以兹役之不易也,既告成事而属不佞记之,不佞窃覩中原之壤为鬬国之所必争,虽髙坚之堞有所不能捍,而江南最名饶乐,不恒被兵,其网利趣便之所又不利于障隔。承平之季,鲜有计及城者,一旦岛冦起,而不城之邑,靡所不残躏。于是版筑之役鼎兴,而民骤困。崇明之先,一土城耳,岿然于余皇四战之地,歴三百余年而不中冦。彼岂以其瘠而置之?夫亦以其四战之民,乘险而易为守也。日者改土而甓,则益坚;今者避水而逺,则益固;就援迩,则益强。兹邑之繇庳而之岩也,繇下而称望也,固宜。李侯成其详,而王公、宋公、蹇公握其要矣。王公名元敬,浙之山阴人;宋公名仕,齐之平原人;蹇公名达,蜀之重庆人;何侯名懋,官浙之永嘉人;李侯名大经,江右之南昌人。代王公者为余公立,代宋公者邓公炼,荆公州土;代蹇公者王公基,李公涞时鼓舞焉。于法得列书。

译高皇帝定都建业、登上帝位后,沿袭元朝旧制,在中书省设置六尚部。尚书品秩三品,侍郎四品。当时兵部统领军队的职权全归大都督府,兵部所掌管的只有兵籍,安闲地奉行丞相的教令罢了。后来朝廷想削弱胡丞相的权力,使尚书、侍郎能够另行奏事,听取皇帝旨意。不久到了洪武十三年,撤销中书省,不再设置。政务逐渐向六部尚书集中,尚书品秩升为正二品,侍郎为正三品。兵部迁治到洪武门东面,把大都督府的权力分割五分,将其中一分归入兵部。兵部于是更加重要,名闻天下。文皇帝七年,皇帝巡幸北京,六部职掌照旧;又在北方设置行部,分掌各项事务。不久把行部改为六部,政务仍归南京,而兵部独自升格。皇帝亲自统率六军讨伐北方、平定南交、征讨西域,兵部的权力逐渐移到北方。不久六部政务也逐渐移往北方。洪熙、宣德年间,北方六部都称为行在六部,南方仍沿用旧称,大体上有其名而无其实,有其官署而没有实际政权。不久北方各部去掉“行在”二字,南方各部加上“南京”二字以资区别。于是名与实便都归于北方了。唯独南京兵部还略显重要,这是因为它总领各卫;尚书奉皇帝诏书,辅佐留守的勋贵大臣并掌握兵权,所以班次列在五部之上。但最初也并非专门归兵部掌管,成化以后才统一归属。六部在尚书、侍郎任内,都有题名刻石立在后堂;兵部则从少保、大司马乔公宇开始有记文。万历初年,大司马凌公云翼重新刻立。只是当时金匮中的收藏没有充分公布,琬琰之类的编录也还不广,所以高皇帝时期所记的人不到实际人数的十分之一;此后又有人因任其他官职而误被列入。戊子年,世贞承乏任右司马,大司马内江阴公把这件事交托给我,我们共同订正审定、详细核查,重新刻石,并仍嘱托世贞写记,附在乔公之后。世贞私下认为,隋唐以后,虽然有两都并建的情况,却从未有像我朝这样百司同时设置、地位同样重要的。兵部因为负责留守,所以尤其重要;贤能之人能够充分施展才干,任用得当便更加显得重要。如今不必说考察、借鉴他们的政绩功勋,只要拂去尘埃,依次浏览这些姓名,就能看到王端毅辅弼君主、纠正过失并铲除奸邪,乔庄简镇定重大局面、讨伐谋逆,王肃敏裁抑横暴、控制下属,李襄敏平息叛乱、消弭变故,他们的光辉都清楚地映入人们眼中。其他人暂且不论,马端肃、倪文毅、韩忠定、林文安、熊恭肃诸公,虽然任职不久便调动,有的很快又恢复平民身份,但他们的风范、谋略、节操和气概,也有不可磨灭之处。看到这些,难道有人不会肃然动容,并且爽然想要向他们看齐吗?如今增列的有尚书二十一人,左侍郎二十八人,右侍郎二十人。删去的有尚书六人;当初删去,是因为他们没有参与南京兵部的政务,即使其中有黄忠宣公、福王忠毅、俟骥等人的功业,也不是敢于轻易删削,只是按照法令不得收录旧有官员罢了。这次增校,世贞能够抒发自己的浅见,都是遵照大司马公的指示罢了。崇明县迁新城记 崇明原本是海上沙洲县,位于大海之中,起初隶属扬州,后来隶属苏州,又后来隶属苏州府太仓州,所管辖的只有四五个沙洲,大的设为县,小的设为村;没有岛屿礁石可以作为堤防,长江大浪侵蚀到县城根基,便谋划迁移。自从有崇明以来,总共迁移了四次;城墙又都是土筑,所以迁移相对容易。嘉靖甲寅年迁到平洋沙,因倭寇警报,才开始商议用砖砌城墙,共耗费公帑五万多金,距离海边约四十里;如今才过三十年,海潮又侵蚀到城基。前任县令何侯勘察地势,找到长沙,地面稍宽而平,土脉向西延伸,潮水也逐渐退远,适合建城。于是向三台监司提出议案,只是所规划的城址延伸太宽,估算工程费用必然很大;若作为上策上报,难以得到批准;城址一带的田地都肥沃富庶,若舍弃田地而征收县官的赋税,又难以作为下策实施。因此事情中途搁置,何君也因调任离去。如今李侯任县令不久,召集三老商议说:“城基已经有一半被侵蚀了,不迁移的话,一夜之间就会轰然倒塌,你们也都会成为鱼鳖的食物!” 赶紧仍到原来勘察的地方去相地并与人订约,费用也稍稍缩减了,于是把这件事请示备兵使者蹇公。蹇公上报给台中丞王公、侍御宋公,备具奏疏送交尚书户部,获准留下台所应得的赎金一万金,其余价值七千六百三十余金的部分,交给李侯,让他自行筹划。李侯于是商议,因百姓的缘故,应当偿付灶产、军需以及每年捕黄鱼的赋税,以此补足,并把各项费用缓到数月后征收。凡城中应当筑城的地方,便利用原有的土;城隍用原有的砖石;旧城垣、官署、学校所需的材料和瓦,利用原有的;旧官署、军民房屋,也利用原有的。旧居属于公家的,就按公家迁移;属于私人的,就按私人迁移,于是划定地界来筑城,分配工程并发给粮饷,勤劳的予以慰劳,怠惰的加以鞭打。万历十四年八月开始筑土城,到十二月完工;又在万历十五年七月砌筑土城外表,当月便修建官署、学校,到万历十六年二月完工。军民的房屋没有一处不能安置居住;至于各家侵占旧城土地的田地,另以肥沃高平的土地补偿他们,他们都欣然服从了。大体说来,新城的长度比旧城缩短了五分之二,费用减少了五分之三。费用减少,百姓就乐意;城的规模缩小,便容易防守。况且新城的疆界距本州游击营只隔一条水,烽火彼此相望;即使有紧急警报,援军早晨出发,中午就可以到达了。李侯因为这项工程很不容易,工程告成后,便嘱托我记述此事。我私下看见,中原的土地是各战国必争之地,即使城垣高大坚固,也有不能抵御的地方;而江南最为富饶安乐,通常不遭兵乱,且那些追逐利益、趋求便利的地方,又不利于设置屏障隔绝。太平时期的末年,很少有人想到修城;一旦海岛盗寇兴起,没有修城的城邑便没有不遭到残害蹂躏的。于是修筑城墙的工程大举兴起,百姓也骤然困苦。崇明最初不过是一座土城,却高高耸立在余皇四面受敌的地方,经历三百多年而没有被寇贼攻破。他们难道是因为土地贫瘠才把那里弃置不顾吗?实在是因为那里的百姓处在四战之地,凭借险要地势,容易防守罢了。近来改用砖石修筑,就更加坚固;现在避开水患而把城址移远,就更加稳固;靠近援军,就更加有力量。这个城邑从低洼走向高峻,从卑下走向显要,确实是合宜的。李侯完成了详细规划,而王公、宋公、蹇公掌握了其中的关键。王公名元敬,是浙江山阴人;宋公名仕,是齐地平原人;蹇公名达,是蜀地重庆人;何侯名懋,任官于浙江永嘉;李侯名大经,是江右南昌人。代替王公的是余公立,代替宋公的是邓公炼,荆公任州土官;代替蹇公的是王公基,李公涞当时为之鼓舞。按照法令,应该把这些事列入记载。

溧阳令王侯去思记

余从南司马官中获接前缇骑大帅溧阳史元秉氏云:元秉一日从溧阳吏士若而人来请曰:「邑前令王侯去吾邑六年矣。令去时民有谣以纪之,荐绅先生有诗歌赋颂之类以饬之,而又合而成书,俾若赵太宰、邬中丞者序之,庶可以慰吾思矣。而至于今犹未己也。意必得夫文章之士不妄许可者记其事,如太史公、班、范之循吏传,勒石而亭之于五父之衢,俾夫出者入者,游而憩者,一举目而若覩王侯,而后吾侪之思始慰也。」余读其书,诸出荐绅先生笔者固未论,独所谓十谣,其辞甚俚,而其事甚核而详。夫详则可以考核,则可以信;而俚则出于田更市儿之口,而无可疑,则余记之所由眆哉!乃为采而裁润之。溧阳当髙帝时,最为畿辅近地,于恩泽最深,而时有一二犯法者没入田,田之亩至赋米五斗,而以次差减,其为则凡四十有八,而其蟹螺者、若瓯脱者赋米仅一升,甚或草一束。然渐以不能无淆混,而至嘉靖末,啬夫之长以其繁而厌之,删为官民二则,于是吏益得窃其权,而贿赇飞诡那移之弊滋矣。侯故已悉其状,属有诏丈量,于是悉取旧则为规,而躬率愿吏、精胥行田亩,察知其实,着为絜令。于是宿弊出,而奸诡无所容,蟹螺、瓯脱之产渐识主,而有余粒,贫者稍一甘衣食矣。侯又曰:「赋颇衷矣,而敛不以法,又不以时。夫太急则困,太缓则偷,重则损农,轻则损官,非策也。」立平限为四,以季受输,取盈而不取耗,胥足若绁吏手,若洗。侯乃曰:「可以施约束矣。」酌王文成公乡约之法而行之,令三老诲民孝弟力田,禁游手粘履者毋得六愽倡饮,市魁毋得低昻物值以愚乡人,毋得借师而文其讼以祈必胜。诸有犯罪无赦,于是其良者欣然而戴,髙帝八条,黠豪则惴惴奉三尺。侯始曰:「可以施吾教矣。」朔望学宫延见诸博士弟子,讲说经术。课文秇给膏油之费以资之,衿裾雍容过齐鲁矣。盖走侯之四郭,而其人忻忻如也;之侯之雉门,而其人肃如也;入侯之讼庭,而寂如也;即侯之室,而湛如也。又以间游侯之泽宫,而彬彬如也。美哉,王侯固循吏选哉!日者,天子加意元元,欲以汉法陟斥二千石以下至黄绶,今又且大计矣。余窃以谓,陟之之不若风之也,斥之之不若愧之也。以王侯之为循,而树之七尺碑以旌其政,可以风矣;其不与者,知有愧矣。余不敢与衡地权,不无一二小助焉。盖去元秉之二月余,而今令潘君来,余以质之。潘君曰:「然。」潘君亦循吏也,其语当不诬。王侯名应麟,闽之龙溪人。其去邑也,仅以资得贰南雄郡。嗟夫,以侯之为循,而仅贰逺郡也,是公论不在上而在下也。溧阳之人厚矣。虽然,使侯以髙第入任京朝显官,余安敢记之哉!

重创青莲阁记

青莲阁者,故瓦官寺阁也。六朝事迹以为,晋时有二青莲,得之瓦棺中,以兹因縁而建兹寺。庆元志亦云,金陵新志曰非也。晋哀帝时,诏移陶官于淮水北,遂以南岸陶地施僧,庆力成之。其宏丽甲诸刹。青莲居士李白尝登瓦官寺阁极眺,有诗纪之。其句云:「杳出霄汉上,仰攀日月行。」髙可知已。至江南李主时,寺俱付兵燹,独阁存。盖已改而为吴兴,复改而为升元。升元者,李主僭元也。或云自趾至顶可二百四十尺,延袤称之。盖至明嘉隆之季而荡然无复遗矣。开士觉恒应真阐化,后比丘乘縁询趾,遂构兰若,冒以故名。而于转轮藏后得小隙地,益借檀募,别为层宇。虽髙广不能什一,而涂泽庄严于像教,毋替余。所谓不见如来减劫时丈六金身,亦不恶,匪用解嘲,盖实际也。僧雏骈来谒余,请阁名。曰:「其瓦官乎?」曰:「寺额故命之矣。将无吴兴乎?」曰:「无取义也。」抑取诸升元乎?曰:「偏国之僭元也。」余乃更之以青莲。曰:「青莲者,居士白所署也。非白而何,以知瓦官之有阁也?抑寺之所眆起乎?虽不必征寓教可也。」莲以表洁,青以表祥。薄伽梵之所趺而安者乎?拈而微笑者乎?书以付僧,使龛之壁。

灵洞山房记

译溧阳令王侯去思记 我在南司马任所中,得到机会接见前任缇骑大帅、溧阳人史元秉,他说:元秉有一天带着几名溧阳吏士来请求道:“本县前任县令王侯离开我们县已经六年了。他离任时,百姓有歌谣为他作纪念,乡绅先生们又作诗歌、辞赋、颂文之类来赞美他,还把这些合编成书,请赵太宰、邬中丞这样的人为之作序,希望可以稍稍慰藉我们对他的思念。然而直到现在,思念仍没有停止。我们想,必定要得到一位不轻易答应别人请求的文章家,来记述他的事迹,像太史公、班固、范晔所写的循吏传那样,把文章刻在石碑上,并在五父之衢建亭安置碑石,使出入的人、游览休息的人一抬眼便仿佛看见王侯,这样我们的思念才算得到安慰。”我读了他们的书,其中出自乡绅先生笔下的文字姑且不论,唯独所谓十首歌谣,措辞很俚俗,但所记的事情十分核实详尽。详细就可以考察核验,核验就可以令人相信;而俚俗是因为出自田夫、商贩之口,反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正是我写这篇记的缘由吧!于是为他们采录并加以修润。溧阳在髙帝时,是最靠近京畿的地方,所受恩泽最深,但有时有一两个犯法的人,田地便被没收入官。田地每亩赋米五斗,再依次递减,共有四十八等;其中所谓蟹螺、瓯脱之类的土地,赋米仅一升,甚至只交一束草。然而后来渐渐不能避免混淆,到了嘉靖末年,啬夫之长因等第繁多而厌烦,便删为官、民两等。于是吏员更加能够窃取权力,贿赂、欺诈、挪移等弊病日益滋长。王侯早已完全了解其中情形,恰逢有诏令丈量土地,于是把旧有的税则全部取来作为准则,亲自率领愿意任事的吏员和精干的胥吏巡视田亩,查明实际情况,制定出明确的法令。于是积久的弊病暴露出来,奸诈诡计无处容身,蟹螺、瓯脱一类土地逐渐查明了主人,也有了余粮,贫民稍稍能够安稳地衣食。王侯又说:“赋税已经比较公平了,但征收不依法,也不按时。太急就使百姓困苦,太缓就使人偷懒;过重就损害农民,过轻就损害官府,这都不是办法。”于是设立平等的期限,分为四期,按季度收取赋税,只求足额而不求超过定额,使胥吏的手脚都像被束缚、洗涤过一样。王侯才说:“可以施行约束了。”他斟酌王文成公乡约的方法加以施行,命令三老教导百姓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田;禁止游手好闲、粘鞋游荡的人赌博饮酒;市场首领不得压低或抬高物价来愚弄乡民;不得借助师爷替自己的诉讼作文,以求必定胜诉。凡是犯罪的人都不赦免,于是善良的人欣然拥戴他,髙帝所定的八条法令得到实行,狡黠豪强则惴惴不安地奉行刑法。王侯这才说:“可以施行我的教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每月朔日、望日,他在学宫延请接见各位博士弟子,讲说经术;考核文章,发给膏油费用来资助他们,士子们的举止雍容,超过齐鲁之士。大概走进王侯治下的四郊,人们都欣喜和乐;走到王侯的雉门,人们便肃然;进入王侯的讼庭,便寂静无声;到了王侯的居室,便沉静安宁;又有时游览王侯的泽宫,人们便文雅有礼。美啊,王侯确实是循吏中的杰出人物!近来天子特别关心百姓,想依照汉代的制度,升迁或贬斥二千石以下直到黄绶的官员,如今又将进行大计。我私下认为,升迁他们不如用风教感化,贬斥他们不如使他们感到惭愧。凭王侯循吏般的政绩,在这里树立七尺高的碑来表彰他的政事,就可以用来感化人;那些没有参与的人,也会知道惭愧。我不敢参与评定地方官员的优劣,却也不能没有一两点小小的帮助。王侯离开元秉任所两个月多以后,如今潘君来任县令,我拿这件事向他求证。潘君说:“确实如此。”潘君也是循吏,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王侯名应麟,是闽地龙溪人。他离开溧阳县时,仅仅因为资历而得以任南雄郡副职。唉,凭王侯这样的循吏,竟然只任偏远郡的副职,这说明公论不在上面而在下面了。溧阳百姓真是厚道啊!不过,假使王侯凭高科第进入京城,任显要官职,我哪里还敢为他作这篇记呢!” 重修青莲阁记 青莲阁,就是原来的瓦官寺阁。六朝事迹认为,晋代有两朵青莲花,从瓦棺中得到,因此凭借这段因缘建造了这座寺。庆元志也这样说,《金陵新志》却说不是这样。晋哀帝时,下诏把陶官迁到淮水北岸,于是把南岸的陶地施舍给僧人,由庆力主持建成。它的宏伟华丽在各寺中居首。青莲居士李白曾登上瓦官寺阁极目远眺,并作诗记述,诗句说:“高高耸出霄汉之上,仰身攀着日月而行。”由此可知它的高度了。到了江南李主时,寺院都毁于兵火,唯独楼阁还存在。大概后来改名为吴兴,又改名为升元。所谓升元,是李主僭越称元。有人说从台基到顶端高达二百四十尺,长度和宽度也与之相称。大约到了明代嘉靖、隆庆末年,已经荡然无存,再没有遗迹了。开士觉恒应真阐扬佛法,后来有比丘乘缘询问旧阁的基址,于是建造兰若,沿用旧名。在转轮藏后面得到一小块空地,又多方借助檀越募捐,另建了几层房屋。虽然高度、广度不足旧阁的十分之一,但在佛像教法方面的粉饰庄严,并没有废弃我所余留的心意。所谓没有看见如来在减劫时的丈六金身,也不算坏,并非用来自我解嘲,而是事实如此。小和尚们成群来拜见我,请我题阁名。我说:“要叫瓦官阁吗?” 他们说:“寺院的匾额已经这样命名了。难道要叫吴兴阁吗?”我说:“这个名称没有可取的意义。”又问:“还是取名升元阁吗?”我说:“那是偏僻小国僭越称元的名称。”于是我改为青莲阁。他们说:“青莲,是居士李白的号。不是李白,又凭什么知道瓦官寺曾有阁呢?还是说它是寺院兴建的起因?即使不一定考证清楚,寄寓佛教意义也可以。”莲用来表示清净,青用来表示祥瑞。这是薄伽梵趺坐而安的莲花吗?还是拈花微笑的莲花吗?我把这些话写下,交给僧人,让他们把它安置在佛龛的墙壁上。灵洞山房记

余性喜林栖,而受数左海人,而郭居无可游目者,仅能垒石疏池,以依稀山水之似,颇为游客之所麇集,不胜烦而中悔之,且以其自人力,目境陿而杖屦易穷,益厌其无当。而今年强起官白下,得走摄山、牛首,挹栖霞、献花之胜,然不一宿而去之。至卢龙、清凉、天界、髙座、释老之宫,与魏邸东西南北之圃,其髙可以眺,其竒丽可以憩者,意稍足一畅,苐不移晷而舆人告御矣。何者,以俱非吾有也。间从天官赵侍郎汝迈谈其所卜灵洞山房之幽絶,娓娓乆之,为神飞而色扬,已出其一编示余曰:“此吾所自纪,纪之不足而咏歌之,诸贤之过我也,而续纪之且和之者也。吾虽匏系兹地,未尝一梦寐而不在山房,子其为我记以写吾思,吾得朝夕焉,且为刻之石以酬山灵。”余谢不敏,不许。盖公之言曰:“灵洞山者,去兰溪东西十五里而遥,其来自金华之颠,若率然蜿蜒而下,三十里而近。山一而六洞环之,以故宋文宪公濂云‘洞六也’,而著名者三,所谓白云、紫霞、涌雪者也。白云者,最险而髙,时时有云气还徃也。紫霞者,色紫而丽,几如天台赤城霞也。涌雪者,玉乳散漫若雪之飞舞也。吾故获游焉,则兹山孤耸,俯诸岭,悬絶数千尺,张左右翼而下,中为石田,广袤数十亩,前列三峯,若三大宾山之趺。有泉曰天池,自地涌出,莹可鉴发,其甘若饴,盛夏氷齿。泉之右,山半有石髙可数百尺,若孤云飞来欲堕不堕,曰飞云。更右一山,多异石藤木樛葛,望之苍然。宋初有异僧栖焉,筑兰若曰栖真,故多修竹乔松,胜冠一邑,为髙贤之所托足。及吾徃而寺废乆矣,山亦已童,且为野人所据,怅然乆之。及吾有岭左之役,过里其主知吾之有山水好也,纳劵而请直矣。吾欣然为昻其直,割大官之积镪以偿,而后自岭左以不任谪归,始谋保此山,且以它地易兰若址去天池。二十武构楼三楹,携所载图籍归之,颜之曰秘书。傍翼二小阁,一以宿客,一以储糗。楼之前斋曰三山,可据而望三峯也。斋前有堂曰六虚,取《易》语以表洞也。郭子章氏得其义矣。楼之后有轩曰太液,面山而临,所谓天池者。其始方广仅三尺许,僧以供粥茗而已。吾拓而浚之,至径丈余,于是尽受诸泉。泉盛而池溢,吾东西疏两沟,磬折环吾墙而会,汇于大池。池可半亩,亦吾所凿也。自是委曲纵流,深壑琮琤不絶,音与风松相应,可一里许。有半山亭废而吾复之,樵歌牧笑得于所憩。去亭有盘石,髙亦数百尺,岝■〈山上咢下〉如莲花,吾为创莲花庵以奉观世音大士。更半里,降而达溪桥,诸山之水皆合,且余十里,夹植桃李,春时烂熳,游者作武陵源。观云昔之所望而不可即,游而不获,信宿者长为吾几席间物,吾亦可以快矣。即洞六而得其三,于未显者亦可以已矣,而犹时时徃来于懐。一日有樵者来,言公果欲尽得之乎?有一洞去白云稍近,其胜殆逾之。吾乃欣然摄衣而徃,披荆棘,履巉岩,至洞口则幽深不可际。列炬鱼贯而下,四壁皆石锺乳,莹白如玉,滴沥有声,霏霏若露屑。吾乃名之曰玉露,其竒丽非三洞所敢望也。顾壁石若有题字,不尽漶灭,以为始发之耶?则胡以有题字?故尝显耶?则胡冺冺不获,以其名寄宋公笔也,殆不偶矣。樵者沾沾谓吾当为公更得二洞,姑识之。赵公又为余言:自吾有天池以煑茗,泉清而茗香;以酿酒,泉甘而酒酽。其流以漑田,涤松竹,灌百卉,流长而土加沃,蔬笋可以茹,芋栗可以饱。此吾居山之饶也。日扫一室,净几明窻,焚香燕坐,或诵古书,或咏古诗,或临古帖。兴到则消摇泉石间,鹤舞莺歌,不减孔稚圭、戴仲若家乐。倦扫一榻,展簟而卧,山光满几,云容拂裾。夜分篝灯,寂然万縁都息,唯闻泉声泠泠度耳。此吾居山之所独飨者也,故人过从不冠而帻,酒茗资之泉,蔬笋芋栗资之圃,留则栖于阁,去则送于亭,此吾居山之与客共者也。今者日未舂而起,噉太仓粟笾豆之实,取之官禄,对案呼笔,手削吏牍,束缚冠带,腰领不属。问之,吾山有一于是乎?子趣记之,吾且归矣。余曰不然,公天之所命以佐人主理者也,其以兹山奉公,非欲公长有之也,欲兹山之借公以名于天下后世者也。不然,何六洞之显者至公而始有文章,隠者至公而始出也?凡专为圃者不能山居,山者不办为圃,圃而山者不能尽得山之胜,山而圃不能文章者不能使其圃之长新,而公独兼之。且夫袁广汉之北印石,季伦之金谷,皆因圃于山,竭其财力而饬之,其壮丽几与上林埓,然不及身而没之县官,其山之饰亦不保,而荡为樵人牧竖之场。季伦差有文章矣,要之天下后世不以为山荣,而以为山辱也,其与公可同年语哉!今兹与公约,公第无归,而余请先之,公为余傍山而扫一室,余且按公纪与诗次第而问矣。

译我生性喜欢居住在林中,又接受了几位左海人的邀请;但住在城郭中没有什么可以纵目游览的地方,只能垒石、疏池,依稀模拟山水的形态,很受游客聚集,却不胜其烦,心中又后悔起来;况且这些景物全靠人力营造,眼前境界狭小,乘杖着屐很快便游遍,更加厌恶它没有实际意义。今年我勉强起身到白下任职,得以游走摄山、牛首,领略栖霞、献花的胜景,却住不满一夜就离开了。至于卢龙、清凉、天界、髙座等佛道宫观,以及魏王府邸东西南北的园林,那些高处可以眺望、奇丽处可以休息的地方,心意稍稍得到满足,畅快了一阵,只是不到一天,轿夫便告诉我该上轿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偶尔我和天官赵侍郎汝迈谈到他所购置的灵洞山房幽深绝妙之处,他娓娓谈了很久,神采飞扬,已经拿出一册书给我看,说:“这是我自己写的记,觉得记述还不够,又作诗歌来吟咏;这是诸位贤人来访我时所作的续记和和诗。我虽然被系留在这里,却没有一次梦中不在山房。您替我写一篇记来抒发我的思念,使我早晚都能得到它,并且为我刻在石上,以酬谢山灵。”我辞谢说自己不才,没有答应。赵公说:“灵洞山距兰溪东西十五里,它从金华山顶而来,仿佛一条蛇蜿蜒向下,约三十里便到了。” 一座山,四周环绕着六个洞,因此宋文宪公濂说‘有六个洞’;其中著名的有三个,就是所谓白云洞、紫霞洞、涌雪洞。白云洞最险峻高耸,时常有云气来往。紫霞洞颜色紫而秀丽,几乎像天台山赤城的霞光。涌雪洞的玉乳散漫,像飞舞的雪花。我过去曾游览那里,只见此山孤峰高耸,俯视群岭,悬崖绝壁高达数千尺,向左右张开双翼般延伸而下,中间是石田,方圆数十亩,前面排列着三座山峰,像三位大宾客的山足。有一泉名叫天池,从地下涌出,清澈得可以照见头发,甘甜如饴,盛夏时也能冰冷牙齿。泉水右边的半山腰有一块高数百尺的石头,像孤云飞来,欲坠未坠,名叫飞云。再往右一座山,有许多奇石、藤木和盘曲交错的葛藤,望去一片苍翠。宋初有一位异僧居住在那里,建造兰若名为栖真,因此多有修竹高松,胜景冠绝全县,成为高雅贤人寄托身心的地方。等我前往时,寺院已经荒废很久,山也已经光秃,并且被山野之人占据,我惆怅了很久。后来我有岭左任职之行,经过当地,山主知道我喜爱山水,便拿出契券请求我出价。我欣然替他提高价钱,割取大官府积存的钱财来偿付;后来我从岭左因不能胜任而被贬归来,才开始谋划保护这座山,并且想用其他土地交换兰若旧址,把它迁离天池。距离山脚二十步,建造了三间楼房,带着所装载的图书回去,题名为“秘书”。旁边伸出两座小阁,一座用来住宿客人,一座用来储藏干粮。楼前的斋室名叫“三山”,可以凭栏眺望三座山峰。斋前的堂屋名叫“六虚”,取《易》的话来表明这里有六个洞。郭子章已经领会其中含义了。楼后有轩名叫“太液”,面向山而临水,就是所谓天池。起初天池只有方圆三尺左右,僧人只用来供煮粥、煮茶。我把它拓宽、疏浚到直径一丈多,于是把各处泉水都容纳进来。泉水旺盛,池水便溢出,我在东西两边疏通两条沟渠,曲折环绕我的墙壁后汇合,流入大池。池子约半亩,也是我开凿的。从此水流曲折纵横,深谷中水声琮琮不绝,和风吹松树的声音相互应和,约有一里。半山有一座废亭,我将它修复,樵夫的歌声、牧童的笑声都可以在休息处听到。离亭不远有一块盘石,高也有数百尺,险峻如莲花,我便创建莲花庵来供奉观世音大士。再走半里,下行到溪桥,群山的水都汇合在这里;再向前十里左右,两岸遍植桃树李树,春天灿烂,游人把这里当作武陵源。过去只能远望云气而不能到达,想游览却未能如愿,如今一夜住宿便能把它当作几案之间的景物,我也可以畅快了。六个洞中已经得到三个,对于尚未显露的洞穴也可以满足了,可我仍然时时把它们挂在心上。一天有个樵夫来,说赵公果真想把它们全都得到吗?有一个洞距白云洞稍近,它的胜景大概还超过白云洞。我于是欣然提起衣服前往,拨开荆棘,踏着险峻的岩石,到了洞口,却幽深得看不到尽头。我们列举火把鱼贯而下,只见四壁都是石钟乳,洁白如玉,水滴滴落有声,纷纷扬扬像露珠的碎屑。我便给它命名为玉露洞,它的奇丽不是前三洞敢于相比的。只是洞壁的石头上仿佛有题字,没有完全磨灭;如果说这是最初发现此洞的人所题,那么为什么会有题字?如果说它过去曾经显著,那么为什么又模糊得无法辨认?我把它的名字寄托在宋公的笔下,大概也不是偶然的。樵夫得意地说,我应当替赵公再找到两个洞,姑且先记下这件事。赵公又对我说:自从我有了天池,用泉水煮茶,泉水清冽而茶香;用它酿酒,泉水甘甜而酒味浓。泉水用来灌田、洗涤松竹、浇灌百花,水流长久,土地更加肥沃,蔬菜竹笋可以食用,芋头栗子可以充饥。这就是我居住山中的富足。每天打扫一室,使几案洁净、窗户明亮,焚香安坐,有时诵读古书,有时吟咏古诗,有时临摹古帖。兴致来时便在泉石之间逍遥,鹤舞莺歌,并不比孔稚圭、戴仲若的乐趣逊色。扫榻扫累了,就铺开席子躺下,山光照满几案,云彩轻拂衣襟。夜半点燃篝灯,万般尘缘寂然止息,只听见泉水泠泠流过耳边。这是我居山独自享有的乐趣。老朋友来往,不戴冠而只戴头巾;酒和茶取用泉水,蔬菜、竹笋、芋头、栗子取用园圃;客人留下就住在阁中,离去就送到亭边。这是我居山与客人共同享有的乐趣。如今我天还没有亮就起床,吃太仓的米和笾豆中的食物,取来官俸,面对案几呼唤笔墨,亲手削改官府文书,束缚在冠带之中,腰身和衣领都不得舒展。问一问,这座山中难道有一种生活能比得上这样吗?您赶快替我写记,我将要回去了。”我说:“不对。您是上天命令来辅佐君主、治理百姓的人。这座山奉献给您,并不是希望您长久占有它,而是希望借助您使它在天下后世闻名。不然,为什么六个洞中已经显露的,要到您来才有文章记述,隐蔽的也要到您来才被发现呢?专心经营园圃的人不能真正居山,居山的人也不能经营园圃;既有园圃又有山的人,不能完全得到山的胜景;有山有园圃而不能写文章的人,也不能使他的园圃长久保持新美,而您独能兼有这些条件。况且袁广汉的北阙石、季伦的金谷园,都是依山建园,竭尽财力修饰,壮丽几乎可与上林苑相比;然而他们还没有活到终身,园林便被没收给官府,山上的装饰也不能保存,最终沦为樵夫牧童活动的场所。” 季伦还略微有些文章,但总的说来,后世天下人不会认为他使山增光,反而会认为他使山蒙羞,他哪里能和您相提并论呢!现在我同您约定,您只管不要回去,我请求先替您动身;您替我在山旁打扫一间屋子,我将依照您的记和诗的次序,逐一向您请教。

游摄山栖霞寺记

余将以三月朔赴留筦,而二月之廿六日抵京口。其明日,荆侍御邀登北固山。又明日,从京口陆行且百里,佹及龙潭驿。大雨,肩舆出没于危峯峭壁之址,与江相樛带而行。如是者凡二十里,雨益甚,江山之胜顾益竒,秀色在眉睫间,应接不暇,欣然忘其衫屦之淋漉也。抵驿,与儿子骐及张生元春小饮。呼驿宰问以摄山道,甚难之谓径险而受雨则泞,可无徃也。余兴发不可遏,质明起,遂取所问道。时晓色熹微,与霁色接。溪流暴涨不絶声,然所过诸岭多童至中凹处,忽得苍松古柏之属,是为摄山。趣驰道数百武,得寺曰栖霞。右方有穹碑,唐髙宗所撰以传明隠君僧绍者。隠君故栖此山,已舍宅为寺。人主贤而志之。碑阴「栖霞」二大字雄丽飞动,疑即唐人笔也。稍东,摄级而上,曰山门。江总持一碑卧于地,拂而读之。复前为门,四天王所托宇焉。摄级复上,杰殿新构,工可十之八,而前庭颇偪侧。僧曰:「未已也,是将广之,移四天王宇于山门,而加伟殿。」后摄级复上,为方丈。僧供起面饼茵蔯菌而甘噉之,至饱。饭已,与元春、儿骐由殿后启左窦而出,探所谓千佛岩者。其阳为石塔,塔不甚髙而壁金刚力士像于四周,颇巧致。此塔隋文皇所建,以藏舍利者也。文皇遇异尼得舍利数百颗,分树塔以藏之,凡八十三州所遣僧及守臣争侈言光怪灵异以媚上,而蒋州其一也。盖其时建业以蒋子文故,降从蒋云。塔左圆池一泉泓然满其中,石莲花蹙沸而起,僧雏咸资汲焉,曰「品外泉」。兹泉陆羽所未品也。千佛岩独隠君子仲璋所镌无量寿佛像可耳,观音、大势至已不逮其它。若文惠太子、豫章、竟陵王千像皆刓损天趣以就人巧,使斗拔竒峭之态冺没不复可迹。且所谓佛者一而已,何千之有?循千佛岩沿涧而进,迤逦不可穷,时旭日渐融,草树被之葱茏。罨霭有光泽,涧水受雨争道下,迸势如散珠,声若戞玉。僧雏以酒茗从,兴至輙酒,足疲輙茗。已繇中峯涧至白乳泉,探蠡酌之,尽一器乃踸踔过岭。其直如截者曰天开,岩中仅通一线径,虽不甚髙而孤险囓足可畏。将自此问絶顶而力不胜矣。其西则层迭浪岭直下,乱石错之,若海波万沸汹涌灏溔。熟视之审其名之称也?可二里许一兰若承之,曰观音庵,方有事于土木,其壮丽几与寺埓。主僧某者,福徳人也,言简而精,与之小酬酢而别。还复饭方丈,儿子兴未已,复呼元春登絶顶。返则日下舂矣。欲骄余以所不及见,余谓若所见非大江耶?业己自北固龙潭饱之矣。二子不能对,乃就寝。今天下名山大刹处处有之,然不能两相得,而其最着而最古者独兹寺与济南之灵岩,天台之国清,荆州之玉泉而已。灵岩于三十年前一游之,忽忽若梦境耳。今者垂暮而复与观栖霞之胜,独老且衰,不能守三尺蒲团地,而黾勉一出逺愧僧绍,然犹能自为计,庶几异日不至作总持哉。

二酉山房记

余友人胡元瑞性嗜古书籍,少从其父宪使君京师。君故宦薄,而元瑞以嗜书,故有所购访。时时乞月俸,不给则脱妇簪珥而酬之,又不给则解衣以继之。元瑞之槖无所不罄,而独其载书,陆则惠子,水则宋生。盖十余岁而尽毁其家以为书録,其余赀以治屋而藏焉。屋凡三楹,上固而下隆其址,使避湿,而四敞之可就日。为庋二十又四,髙皆丽栋,尺度若一。所藏之书为部四,其四部之一曰经,为类十三,为家三百七十,为巻三千六百六十二。曰史,为类十,为家八百二十,为巻万一千二百四十四。三曰子,为类二十二,为家一千四百五十,为巻一万二千四百。四曰集,为类十四,为家一千三百四十六,为巻一万五千八十。合之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巻。元瑞自言于他无所嗜,所嗜独书。饥以当食,渇以当饮。诵之可以当韶頀,览之可以当夷施。忧藉以醳忿,藉以平病,藉以起色。而是三楹者无他贮,所贮亦独书。书之外,一榻一几,一博山,一蒲团,一笔一研,一丹铅之缶而已。性既畏客,客亦见畏。门屏之间剥啄都尽。亭午深夜,坐榻隠几,焚香展巻,就笔于研,取丹铅而雠之。倦则鼓琴以抒其思,如是而已。故人黎惟敬以古隶扁其楣曰「二酉藏书山房」,而属余为之记。按古所称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巻,相传秦人于此学,因留之。故梁湘东王文有云「访酉阳之逸兴,见荆州记甚详」。一曰藏。

译游摄山栖霞寺记 我将在三月初一前往留筦,二月二十六日抵达京口。第二天,荆侍御邀请我登北固山。又过一天,我从京口陆行将近百里,勉强赶到龙潭驿。下着大雨,我乘轿在危峰峭壁的山脚间出没,沿着与江水相互缠绕的道路前行。这样走了二十里,雨下得更大,但江山的胜景反而更加奇特,秀美的景色近在眉睫,目不暇接,我欣然忘记衣衫鞋袜都已湿透。到达驿站后,我和儿子骐以及张生元春小饮。叫来驿丞询问前往摄山的道路,他非常为难,说道路险峻,又遇雨便泥泞不堪,可以不去。我游兴发作,无法遏止,天刚亮便起身,于是走上所问的道路。当时天色微明,正和雨后放晴的景色相接。溪流暴涨,水声不绝;但经过的许多山岭大都光秃,到了中间低洼处,忽然见到苍松古柏之类,这就是摄山。赶快沿大道走了几百步,找到一座寺,名叫栖霞寺。右边有一块高大的石碑,是唐髙宗撰文、用来传述隐士僧绍的。隐君原本栖居此山,后来舍弃住宅建成寺院。皇帝认为他贤能,便记述此事。碑阴“栖霞”两个大字雄伟秀丽、笔势飞动,疑为唐人手笔。稍向东,拾级而上,称为山门。江总持撰写的一块碑横卧在地上,我拂去尘土阅读它。再往前走是第二道门,四天王所依托的殿宇就在这里。再拾级而上,是一座新建的雄伟殿堂,工程已经完成十分之八,但前庭颇为狭窄。僧人说:“还没有完工,准备把它扩建,把四天王殿迁到山门处,再增建一座宏伟殿堂。”再往后拾级而上,就是方丈室。僧人供给我们面饼、茵蔯和菌类,味道甘美,我们吃到饱。饭后,我和元春、儿子骐从殿后打开左边的洞门出去,探访所谓的千佛岩。千佛岩南面有一座石塔,塔不很高,四周石壁上刻着金刚力士像,颇为精巧。这座塔是隋文皇建造、用来收藏舍利的。文皇遇到一位奇异的尼姑,得到数百颗舍利,分送到各州建塔收藏;共有八十三州派遣僧人和守臣争相夸大光怪灵异之事来讨好皇帝,蒋州也是其中之一。大概当时建业因为蒋子文的缘故,降格改从蒋州之名。塔左边有一圆池,一泓泉水满在其中,石莲花聚拢翻涌而出,年轻僧人都靠它取水,称为“品外泉”。这泉水是陆羽没有品评过的。千佛岩中,只有隐君子仲璋所刻的无量寿佛像还可以观看,观音、大势至已经不如它;至于文惠太子、豫章王、竟陵王所刻的千尊佛像,都磨损了天然情趣而迁就人工技巧,使原来陡拔奇峭的姿态消失得再也无法寻觅。况且所谓佛本来只有一尊,哪里来的千尊呢?沿着千佛岩顺着山涧前行,曲折延伸,不能走到尽头。此时旭日渐渐融和,草木沐浴阳光而葱茏。云气蒙蒙而有光泽,涧水承受雨水,争相奔流而下,飞溅的水势像散落的珍珠,声音像敲击玉石。小和尚带着酒和茶跟随我们,兴致来时就喝酒,双脚疲累时就喝茶。后来从中峰涧沿路走到白乳泉,探入泉中舀水品尝,喝完一器,才踉跄翻过山岭。那座直如刀削的山岩叫天开,岩中仅能通过一条线一般的小径,虽然不很高,却孤立险峻,像要咬住脚一样令人害怕。我们准备从这里登问绝顶,但体力已经不能胜任。它的西面是层层叠叠、直泻而下的波状山岭,乱石交错其间,仿佛大海万顷沸腾,汹涌浩荡。仔细看去,才知道它的名字确实名副其实。约二里外有一座兰若依山而建,名叫观音庵,正在修建土木,壮丽几乎可以和栖霞寺相比。主持僧人某某是福德之人,言语简约而精当;我们和他略作寒暄便告别。回来又在方丈室吃饭,儿子兴致未尽,又叫元春登上绝顶。返回时太阳已经西斜。儿子想拿我没有看见的景物来夸耀,我说:“你们所看见的难道不是长江吗?我早已在北固山、龙潭把它看够了。”两人无法回答,于是就寝。如今天下名山大寺到处都有,但名山与大寺不能两者兼得;最著名、最古老的,只有这座栖霞寺,以及济南的灵岩寺、天台的国清寺、荆州的玉泉寺而已。灵岩寺是三十年前游过一次的,匆匆如同梦境。如今将近暮年,又来观赏栖霞寺的胜景,只是自己年老衰弱,不能守着三尺蒲团之地,勉强出行,远远愧对僧绍;但还能够替自己作打算,希望将来不至于像江总持那样徒然留下遗迹。二酉山房记 我的朋友胡元瑞生性酷爱古书,年轻时跟随父亲宪使君在京师居住。宪使君原来官俸微薄,但元瑞因为嗜好书籍,所以到处购买访求。他时常请求父亲分给他一个月的俸禄,不够用就摘下妻子的簪珥来支付;还不够,就解下衣服接着支付。元瑞的钱袋没有不被花空的,唯独他所携带的书,陆路有惠子,水路有宋生相随。这样过了十多年,几乎毁尽家产来购买书籍,其余钱财用来修屋收藏书籍。房屋共有三间,上面加固,下面加高地基以避潮湿,四面敞开以便晒书。设置书架二十四座,高度都到达华美的栋梁,尺度完全相同。所藏书籍分为四部。第一部经部,有十三类、三百七十家、三千六百六十二卷;第二部史部,有十类、八百二十家、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四卷;第三部子部,有二十二类、一千四百五十家、一万二千四百卷;第四部集部,有十四类、一千三百四十六家、一万五千八十卷。合计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元瑞自己说,他对别的东西都没有嗜好,唯一爱好的就是书。饥饿时用书当食物,口渴时用书当饮料;诵读书籍可以当作聆听韶頀,浏览书籍可以当作观看夷施。忧愁时借书来消解愤懑,借书来平复疾病,借书来振作神色。这三间房没有其他储藏物,所藏的也只是书。书之外,只有一张榻、一张几、一座博山炉、一个蒲团、一支笔、一方砚,以及一罐丹砂和铅粉罢了。他生性害怕客人,客人也害怕见他,门屏之间的敲门声全都断绝了。正午和深夜,他坐在榻上,倚着几案,焚香展开书卷,靠近砚台用笔,取出丹砂铅粉校勘书籍。疲倦了就弹琴来舒展思绪,如此而已。老朋友黎惟敬用古隶书题写匾额“二酉藏书山房”,并嘱托我为它作记。按照古代所说,小酉山上有一个石洞,洞中有书一千卷,相传秦人在这里求学,因而把书留下。梁湘东王的文章中说:“访求酉阳的逸兴,见于《荆州记》,记载得很详细。”又有一说把它称为“藏”。

书之所有,大酉、小酉二山在楚蜀间,今宣抚之所由名,而段成式之著书谓之《酉阳杂俎》者也。惟敬之所标,当亦云是。余因以慨夫七雄之前,盖不惟周之藏史为老聃之所掌者,而名山奥窟如宛委、石蒉、禹穴、洞庭之类,其灵文秘检,徃徃有之。苐既为造物之所恡惜,而人间之迹困于漆书竹简而未易广。盖自七雄而后,一烬于秦火,再溃于莽,三燹于卓傕,四毁于湘东,五佚于巢,六窜于宣和。虽随散随聚,而周之藏史其所余能几?何况阛阓之浅,而责之守疋夫之力,而望之致也?夫以刘向之《七畧》,仅三万六千巻;任昉又减其三之一。隋之嘉则殿,名为三十七万余巻,而正本亦仅三万七千而止耳。开元之际,最为极盛,至八万巻,然亦多一时之所著。而宋崇文之目,又减其大半。后之益者,积数十年而増募,不过万巻。今元瑞以匹夫之致,而阛阓之守,仅十余年而至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巻,不亦难哉!虽然,世有勤于聚而倦于读者,即所聚穷天下书,犹亡聚也;有侈于读而俭于辞者,即所读穷天下书,犹亡读也。元瑞既负髙世之才,竭三余之晷,穷四部之籍,以勒成乎一家之言。上而皇帝王霸之猷,贤喆圣神之藴;下及乎九流百氏,亡所不讨核,以藏之乎名山大川间。以余力游刄发之乎诗若文,又以纸贵乎通邑大都,不胫而驰乎四裔之内。其为力之难,故不啻百倍于前代之藏书者。盖必如元瑞而后可谓之聚,如元瑞而后可谓之读也。噫!元瑞于书聚而读之,几尽矣。屠龙之伎殚,而世亦无所用子矣。盍亦舍而从我游乎?玉京人鸟、须弥之顶,有祖龙之火不能燔,而仲尼之博姑存之勿论者,吾将发其一二以窥子焉。即二酉之藏,与子读于二酉之所得,皆糟粕已作《二酉山房记》。

弇州续稿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游金陵诸园记

译书籍收藏的名称来源于大酉、小酉两座山,它们在楚、蜀之间,如今宣抚使的名号便由此而来;段成式所著的书名《酉阳杂俎》,也取自这里。黎惟敬题写的名称,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我因此感慨,七雄以前,不只是周王朝掌管藏书的史官由老聃担任,像宛委、石蒉、禹穴、洞庭一类名山深洞中,也往往藏有神奇的文字和秘藏的文书。只是这些东西既受到造物主的吝惜,又因为人间只能使用漆书、竹简,难以广泛流传。大概从七雄以后,第一次毁于秦火,第二次在王莽时溃散,第三次毁于董卓、李傕之乱,第四次毁于湘东王,笫五次散失于巢贼,第六次在宣和年间流散。虽然书籍随时散失又随时聚集,但周王朝藏史所剩的还能有多少?更何况市井中浅薄的收藏,又怎能要求守匹夫之力来保存,并希望它们能够完整传来呢?刘向的《七略》也只有三万六千卷;任昉时又减少了其中三分之一。隋代嘉则殿名义上有三十七万余卷,而正本也只有三万七千卷罢了。开元年间最为鼎盛,达到八万卷,但其中很多是一时所著之书。到了宋代崇文院的藏书目录,又减少了一大半。后代有所增加,几十年积累和搜访,也不过一万卷。如今元瑞以一个平民之身,在市井中收藏书籍,仅仅十多年便达到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不是很难吗?不过,世上有勤于聚集而懒于阅读的人,即使聚尽天下书籍,也仍然等于没有聚书;有奢侈地阅读而吝于著述的人,即使读尽天下书籍,也仍然等于没有阅读。元瑞既然具有超越世人的才华,竭尽三余时间,穷究四部典籍,来编成一家之言:上至皇帝、王者、霸主的谋略,贤人、智者、圣人、神人的蕴藏;下至九流百家,没有不加以考察核实的,全都收藏在名山大川之间。又以余力在诗文中纵横发挥,使纸张在通都大邑中因他而昂贵,文章不用脚便驰名四方。他所付出的艰难,实在不止是前代藏书家的百倍。一定要像元瑞这样,才可以称为聚书;一定要像元瑞这样,才可以称为读书。唉!元瑞对于书籍,聚集和阅读几乎都做到尽头了。屠龙的技艺已经穷尽,而世上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到您了。何不暂且放下这些,跟我一起游览呢?玉京的人鸟、须弥山顶,有祖龙之火也不能烧毁的东西,至于仲尼博学所保存的内容,姑且不论;我将要拿出其中一二,让您窥见一番。即使二酉山的藏书,以及您从二酉山所得而读的书,都已经成了糟粕,于是写成《二酉山房记》。《弇州续稿》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六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游金陵诸园记

李文叔记洛阳名园十有九。洛阳虽称故都,然当五季兵燹之后,生聚未尽复,而所置官司,自留守一二要势外,徃徃为倦宦之所寄,秩其居第,亦多寓公之所托息。顾能以其完力致之于所谓园池者,皆极瑰丽宏博之观。而至金陵,为我髙皇帝定鼎之地,二圣之号令万宇者将六十年,内外城之延袤,盖自古所创有,其所置官司皆与神京埓,吏卒亦危割其半。若江山之雄秀与人物之妍雅,岂弱宋之故都可同日语?而独园池不尽称于通人若李方叔者,何也?岂亦累洽全盛之代,士大夫重去其乡,于是金陵无寓公,且自步武而外,皆有天造之竒,寳刹琳宫,在在而足,即有余力,不必致之园池以相髙胜故耶?余自束发挂朝版,余四十年,中间里居之日倍于宦路,蓬蒿一亩,蒲焦数赤,足以藏此幻躯。而晩复见迫时趣,召陪留枢,过时之人举步愧影,唯是职务稀简,得侍羣公燕游于栖霞、献花、燕矶、灵谷之胜,约略尽之。既而获染指名园,若中山王诸邸所见,大小凡十。若最大而雄爽者有六,锦衣之东园;清逺者有四,锦衣之西园;次大而竒瑰者则四,锦衣之丽宅;东园华整者,魏公之丽宅;西园次小而靓美者,魏公之南园,与三锦衣之北园。度必逺胜洛中。盖洛中有水有竹有花有桧柏,而无石,文叔记中不称有垒石为峯岭者,可推已。洛中之园乆已消灭,无可踪迹,独幸有文叔之记以永人目。而金陵诸园尚未有记者,今幸而遇余,余亦幸而得一游,又安可以无记也?自中山王邸之外,独同春园可称附庸,而武定侯之园竹在万竹园上,因并所游志之。东园者,一曰太傅园,髙皇帝所赐也,地近聚寳门,故魏国庄靖公俌爱其少子锦衣指挥天赐,悉槖而授之。时庄靖之孙鹏举甫袭爵而弱,天赐从假兹园,盛为之料理,其壮丽遂为诸园甲。锦衣自署号曰东园,志不归也,竟以授其子指挥缵勋。初入门,杂植榆栁,余皆麦垄芜不治。踰二百武,复入一门,转而右,华堂三楹,颇轩敞而不甚髙,榜曰「心逺」。前为站台,数峰古树冠之。堂后枕小池,与小蓬山对,山址潋滟没于池中,有峯峦洞壑亭榭之属,具体而微。两栢异干合杪,下可出入,曰「柏门」。竹树峭蒨于荫,宜余无竒者。已从左方窦,朱板垣而进,堂五楹,榜曰「一鉴」。前枕大池,中三楹可布十席,余两楹以憩。从者出左楹,则丹桥迤逦,凡五六折,上皆正平于小饮宜。桥尽有亭翼然,甚整洁,宛宛水中央,正与「一鉴堂」面,其背一水之外,皆平畴老树。树尽而万雉层出。右水尽得石砌危楼,缥缈翚飞云霄,盖缵勋所新构也。画船载酒,繇左为溪,达于横塘,则穷园之衡袤几半里,时时得佳木。长辈云:武庙狩金陵,尝于此设钓乐之,移日不返,即此亭也。或云钓地正在「心逺堂」后。「心逺堂」以水囓其趾,不可坐;危楼以扄鐍,故不可登。若乃席于「一鉴」,改于亭,泛于溪,则前后两游同之前游以花事胜,后游以月胜,其清襟雅谑,飞白卷波于轻烟淡景中,复前后同也。前游余与大司寇平湖陆公主之客,则大司徒寜乡王公、少司寇武安李公、鸿胪卿无锡王公、通政叅议乌程沈公;后游余与大司马内江阴公、前大司徒王公、少司徒歙方公主之客,则太宰吾郡杨公、少宗伯富顺李公也。西园者,一曰「鳯台园」,盖隔弄有鳯皇台,故以名,亦徐锦衣天赐所葺,今以分授二子,析而为二,当别称西园矣。园在郡城南稍西,去聚寳门二里而近,余时携儿子骐、宗人少卿执礼、陆太学端御游焉。入园为折径以入,凡三门,始为「鳯游堂」,堂差小于东之「心逺堂」,广庭倍之。前为站台,有竒峯古树之属。右方括子松,髙可三丈,径十之一,相传宋仁宗手植以赐陶道士者,且四百年矣。婆娑掩暎可爱,下覆二古石,曰紫烟,最髙垂三仭,色苍白。乔太宰识为平泉甲品,曰鸡冠。宋梅挚与诸贤刻诗,当其时已赏贵之。曰铭石有建康留守马光祖铭二石,痹于紫烟色理亦不称。堂之背修竹数千挺,来鹤亭踞之。从鳯游堂而左有厯数屏,为夭桃丛桂海棠李杏数十百株。又左曰掔秀阁,特为整丽。阁前一古榆,其大合抱,不甚髙而垂枝下饮。芙蕖沼有潜虬渇猊之状。沼广袤十许丈,水清莹可鉴毛发。沼之阳垒洞庭宣州锦川武康杂石为山,峯峦洞穴亭馆之属,小于东园而髙过之。其右则小沧浪,大可十余亩,匝以垂杨,衣以藻苹。儵鱼跳波,天鸡弄风,皆佳境也。南岸为台,可望逺,髙树罗植,畏景不来。

译李文叔记载洛阳名园十九处。洛阳虽称故都,但在五代战乱之后,人口聚集尚未完全恢复;所设置的官署,除了留守等一两个重要权势机构外,往往成为疲惫官员寄居的地方,他们所安排的宅第,也多是寄居官员托身休息之处。然而能够以全部力量把财力用在所谓园林池沼上的,都营造出极其瑰丽宏大的景观。到了金陵,这里是我髙皇帝定都之地,二圣号令天下将近六十年,内外城的长短广狭,大概是古来新创的;所设置的官署都可与神京相比,吏卒也分去其中一半。至于江山的雄伟秀丽和人物的妍美雅正,难道是衰弱宋朝的故都可以同日而语的吗?但园林池沼却没有完全得到像李方叔这样的博雅之士称许,为什么呢?难道也是因为这是累世和谐、全盛的时代,士大夫不愿离开故乡,于是金陵没有寄居官员;而且除了近在步行范围之内,到处都是天然造化的奇景,宝刹琳宫处处足够观览,所以即使有余力,也不必经营园林来争相夸胜吗?我从束发时进入朝廷名册算起,余下四十年,其中居乡的日子多于仕宦道路上的日子,只有一亩长满蓬蒿的地、几尺蒲草焦土,也足以藏身。晚年又被时势催逼,奉召陪同留枢,过时的人每走一步都惭愧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只是职务清闲简少,所以能够陪同群公在栖霞、献花、燕矶、灵谷等胜地宴游,大略都游遍了。后来我有幸略尝名园,如中山王各座府邸,大小一共十处。其中最大而雄伟爽朗的有六处:锦衣府的东园;清幽深远的有四处:锦衣府的西园;规模次大而奇特瑰丽的有四处:锦衣府的丽宅;东园华美整齐,是魏公的丽宅;西园规模较小而秀丽,是魏公的南园,以及三座锦衣府的北园。我估计它们一定远胜洛阳的园林。洛阳园林有水、有竹、有花、有桧柏,却没有石头;李文叔的记中没有说到垒石形成峰岭,由此便可以推知。洛阳园林早已消灭,没有踪迹可寻,幸而有李文叔的记来长久留在人们眼中。金陵各园尚且没有人作记,如今幸好遇到我,我又幸好得以游览,怎么可以没有记呢?中山王府以外,只有同春园可以称为附属园林;而武定侯的园子,竹子胜过万竹园,因此一并把游览情况记下来。东园又称太傅园,是髙皇帝赐给的。因为地近聚寳门,所以魏国庄靖公俌喜爱他的小儿子、锦衣指挥天赐,便把全部财产交给他。当时庄靖公的孙子鹏举刚刚袭爵,年纪还小;天赐借来这座园子,大力替他经营,于是它的壮丽便成为各园之首。锦衣天赐自题园名为东园,表明不愿归还,最终把它传给他的儿子指挥缵勋。刚进门,杂乱地种着榆树、柳树,其余都是麦田和荒地,没有治理。走过二百多步,再进入一道门,向右转,有三间华堂,颇为开阔高敞而不很高,匾额题为“心逺”。堂前是站台,上面有几座山峰和古树覆盖。堂后靠着小池,与小蓬山相对;山脚水光潋滟,浸没在池中,峰峦、洞壑、亭榭等一应俱全,只是缩小了。两株柏树树干奇异,在树梢处合在一起,下面可以通行,名叫“柏门”。竹树在荫影中挺拔苍翠,除了这些,没什么特别奇异之处。又从左边的洞门进入朱色木板围墙,里面有五间堂屋,匾额题为“一鉴”。堂前临着大池,中间三间可以摆下十席,另外两间供人休息。随从从左边一间出来,便见丹桥曲折延伸,共有五六道弯,桥面全都平直,适合小饮。桥尽头有一座翼然的亭子,十分整洁,曲折地立在水中央,正对着“一鉴堂”;亭子背后一水之外,都是平坦田野和老树。树木尽头,层层城墙万雉高出。右边水流尽头有一座石砌危楼,缥缈飞檐直入云霄,是缵勋新建的。乘画船载酒,从左边沿溪流到达横塘,园林的横向、纵向大约近半里,沿途时时可以遇到佳木。长辈说:武庙皇帝巡狩金陵时,曾在这里设置钓鱼取乐,过了一天还没有回来,就是这座亭子。有人说钓鱼的地方正在“心逺堂”后面。“心逺堂”因为水侵蚀了台基,不能坐;危楼又锁着门,所以不能登临。至于在“一鉴堂”设席,在亭子中改换,到溪水中泛舟,那么前后两次游览与先前的游览相比,前游以花事为胜,后游以月色为胜;它们清雅的胸襟和高雅的谈笑,在轻烟淡景中挥洒飞白、卷动水波,前后也相同。前游我与大司寇平湖陆公作主,客人有大司徒宁乡王公、少司寇武安李公、鸿胪卿无锡王公、通政叅议乌程沈公;后游我与大司马内江阴公、前大司徒王公、少司徒歙县方公作主,客人有太宰本郡杨公、少宗伯富顺李公。西园又称“鳯台园”,大概因为隔着小巷有鳯凰台,所以用它命名;也是徐锦衣天赐修葺的,如今分给两个儿子,析分为二,应当另称西园。园在郡城南面稍偏西,距聚寳门不到二里。我当时带着儿子骐、宗人少卿执礼、陆太学端御游览。进入园门后沿曲折小路前进,共有三道门,首先是“鳯游堂”,堂比东园的“心逺堂”稍小,但宽阔的庭院大了一倍。堂前是站台,有奇峰古树之类。右边有一株括子松,高约三丈,树干直径约三尺,相传是宋仁宗亲手种下后赐给陶道士的,已经将近四百年。树枝婆娑,掩映可爱;下面覆盖着两块古石,名叫“紫烟”,最高下垂三仭,颜色青苍发白。乔太宰鉴定为平泉名品中的甲等,称为“鸡冠”。宋梅挚和诸位贤人曾在上面刻诗,当时已经把它视为珍贵之物。所谓铭石,是建康留守马光祖题铭的两块石头,纹理僵滞,颜色质理也配不上紫烟。堂后有数千竿修竹,来鹤亭坐落其中。从鳯游堂向左,有数道屏风,屏后是夭桃、丛桂、海棠、李树、杏树,数十上百株。再向左是掔秀阁,格外整齐华丽。阁前有一株古榆,粗大得两人合抱,不很高,枝条下垂到水面。芙蕖池中有像潜龙、渴狮一样的形态。池子方圆十多丈,水清澈明亮,可以照见毛发。池的南面用洞庭、宣州、锦川、武康等地的杂石垒成山,峰峦、洞穴、亭馆之类,比东园小,却比东园高。右边是小沧浪,面积大约十多亩,四周种着垂杨,水面覆盖着藻类和浮萍。儵鱼跳跃水面,天鸡迎风嬉戏,都是佳境。南岸筑有高台,可以远望;高树排列种植,使炎热的阳光无法照入。

北岸皆修竹,蜿蜿起伏。小沧浪垂尽,复得平坡一,四周水环之。华屋三楹,大抵竒卉名果,如频婆杨梅桃李异种白蒲桃尚繁茂,足饾饤其兰菊可盆而植者,则无几矣。考周公瑕所撰旧志,堂阁亭馆池沼以百十计。呼园父问之,十不能存二三,名亦屡更易。岂为锦衣之后人不能岁时増葺就颓废耶?抑词人多夸大,若子虚亡是公之例云尔。余一游西园,遇花时所得,会心倍于东园,盖尤耿耿云。

鳯凰台者,旧建初寺之后,一曰保寜寺,在聚寳石头之间稍隆处也。宋元嘉十六年,有异鸟三,五彩集焉。寺僧正顗裒土为台,识之。或云秣陵王顗,未审孰是。唐李白侈其观,有三山二水之句。学士大夫想象其雄峻瑰丽之胜,而愿游焉。乃其踪迹漫漶,不可复识。徐锦衣天赐以其地之近,又与所营莬裘邻也。崇其土则曰鳯凰台,疏井而甘则曰鳯凰泉。而傍阜之髙者曰鳯麓。台为堂以冠之后,轩临渟碧池。鳯凰台之后阜更髙者,丛石为碁,饰以佛宇,曰丛桂庵。其它有古树修竹之类。余时与骐儿侯客未至,相与纵步,则以积潦故,翚舍摧圮,兔葵旅生。台亦痹隘,举目无所覩见,意甚倦之。啜主人茶一盌而出。园丁强作解事语,指墙外一墩曰:「此真鳯凰台。」已视之,乃块土峻上可二仭许,土色正赤。儿子疑之,余笑曰:「非也,台故裒土以人力成耳,今此殆息壤哉。」后遇朱彬州衣云:「鳯皇台本佥宪阮丈里居后,有鳯皇泉水甚洌而甘。」余当谒阮质之,虽然夺徐以归,阮将无两虞芮也。

魏公南园者,当赐第之对街,稍西南,其纵颇薄,而衡甚长。入门朱其栏楯,以杂卉实之。右循得二门而堂,凡五楹,颇壮。前为坐站台,有峯石杂卉之属。复右循得一门,更数十武而堂,凡三楹,四周皆廊。廊后一楼,更薄而皆髙靓瑰丽,朱甍画栋,绮疏雕题,相接。堂之阳为广除,前汇一池,池三方皆垒石,中蓄朱鱼百许头,有长至二尺者,拊栏而食之,悉聚若缋锦,又若炬火烁目。魏公方合六卿之长佐时,余与先至者四五人,从右方十余折而上,得亭楼一小,饮其中。八九行而客俱至,乃从左逶迤而下。甲馆修亭复阁,累榭与竒石怪树,绣错牙互,非枳履则棘冠。其左折而下,覩匠氏方西向而治轩三楹,不暇入。主人肃客,大合三部乐,轰饮至一鼓乃罢去。大司马阴公谓余:“公之第西圃,其巨丽倍是,然不恒延客,客与者唯留守中贵人、大司马及京兆尹丞耳。”居三月所,大司马吴公复延余于兹园,时阴公、魏公俱物故矣。酒数行,不胜西州之感,乃起访所新治轩者而憩焉。其丽殊甚,而枕水西南二方皆有峯峦百迭,如虬攫猊饮,得新月助之,顷刻变幻,势态殊絶。时客为大司寇陆公、少司寇张公,不甚宜酒,余宜酒而意忽忽不乐,飞数大白乃别。

余始饮魏公,仅月余而有大阅之役,间以阴公言风公,公曰:“固也,俟西圃之菊繁,而后与二公会。”非乆,公病矣,阴公卒,公亦继卒。会公之世子继志等以志铭见属,而余徃酾椒浆焉。世子以其仲父锦衣与崇信伯费公治具于西圃,而请曰:“先公尝言之,不忍食也。”余乃强徃。盖出中门之外,西穿二门,复得南向一门而入,有堂翼然,又复为堂,堂后复为门,而圃见。右折而上,逶迤曲折,迭磴危峦,古木竒卉,使人足无余力,而目恒有余观。下亦有曲池幽沼,微以艰水,故不能胜石耳。锦衣云:“当中山王赐第时,仅为织室马廐之属,日乆不治,转为瓦砾场。太保公始除去之,征石于洞庭、武康、玉山,征材于蜀,征卉木于吴会,而后有此观。”至后一堂极宏丽,前迭石为山,髙可以俯羣岭,顶有亭尤丽,曰:“此则今嗣公之所创也。”公居平日,必一游,游必以声酒自随,取欢适而后罢去,即寒暑雨雪无间也。又指其木曰:“此为海棠,为古梅,为碧桃,皆拱矣。春时烂熳若百丈宫锦幄。”公能一来乎?余颔之,姑与崇信小饮而出。

译北岸全是修竹,蜿蜒起伏。小沧浪将尽处,又有一片平坡,四周被水环绕。三间华屋中,大多是奇花异卉、名果,如频婆、杨梅、桃、李等异种,以及白葡萄,都还繁茂;至于可以摆设盘盏、可供盆栽的兰花菊花,却没有多少了。考察周公瑕所撰写的旧志,堂、阁、亭、馆、池、沼共有一百一十处左右。我叫园夫来询问,十处中有八九处已经不存,名称也多次更换。难道是锦衣之后人不能按年按时增修,任其逐渐毁坏吗?还是文人多有夸大,不过像《子虚赋》中虚构无是公的例子罢了?我游览一次西园,正遇花期,所得的会心之趣超过东园,看来对此尤其难以忘怀。鳯凰台在旧建初寺后面,也称保寜寺,位于聚寳、石头之间稍微隆起的地方。宋元嘉十六年,有三只五彩异鸟聚集在那里,寺僧正顗聚土筑成高台,记录此事。有人说是秣陵王顗,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唐代李白极力夸赞它的景观,有“三山二水”的诗句。学士大夫想象它雄峻瑰丽的胜景,都希望前往游览。然而它的遗迹已经模糊不清,无法再辨认。徐锦衣天赐因为这里离自己的园地近,又和所营建的退居别业相邻,便把土堆高,称为鳯凰台;疏通水井使水甘甜,称为鳯凰泉;旁边较高的土阜,称为鳯麓。台上建堂作为后方建筑的主体,轩廊面对清澈的池水。鳯凰台后面有一座更高的土阜,堆叠石头如棋局,用佛寺装饰,名叫丛桂庵。其他地方还有古树修竹之类。我当时和骐儿等待客人未到,便一同信步游览;由于积水,飞檐房舍已经坍塌,兔葵蔓延生长。台也狭窄破败,抬眼没有可看的景物,我感到非常疲倦,喝了一碗主人的茶便出来了。园丁勉强说些似乎懂行的话,指着墙外一座土墩说:“这才是真正的鳯凰台。”等我看去,原来只是一个约高二仭、向上隆起的土块,土色正红。儿子表示怀疑,我笑着说:“不是。旧台本来就是靠人力聚土筑成的,现在这个大概是息壤吧。” 后来遇到朱彬州衣云,他说:“鳯皇台本来在佥宪阮老先生退居的宅第后面,那里有鳯皇泉,泉水非常清冽甘甜。”我应当去拜访阮老先生,向他求证;不过这样一来,徐氏的说法就被夺去了归属,阮氏恐怕不会成为两个虞、芮那样互相谦让争地的双方吧。魏公的南园,在赐第的对街,稍稍偏西南。园地南北纵向较窄,东西横向却很长。进门后,朱红色的栏杆和楯板,间杂着各种花卉。向右绕行,经过两道门,便是一座厅堂,共五间,颇为壮观。厅前是坐站台,陈列着峰石、杂花之类。再向右绕行,经过一道门,再走几十步,又是一座厅堂,共三间,四周都有回廊。廊后是一座楼,更加狭长,却都高峻明丽、瑰奇华美;朱红屋脊、彩绘栋梁、华美的窗棂和雕饰的屋檐彼此相接。厅堂南面是宽阔的台阶,前面汇成一池水。池子三面都堆着石头,里面养着一百多条红鱼,有的长到二尺;拍打栏杆喂它们时,鱼儿全都聚拢起来,像织成的锦缎,又像耀眼的火炬。魏公当时正辅佐皇帝,统领六卿之长。我和先到的四五个人从右边曲折十多次登上去,得到一座小亭楼,在其中饮酒。喝了八九巡,客人全都到了,于是从左边曲折而下。华美的馆舍、修整的亭台、重叠的楼阁,以及奇石怪树,交错相间,鳞次栉比,若不是枳木作履,便是棘枝作冠。向左转下去,看见工匠正在面向西边修建三间轩房,来不及进去。主人恭敬地迎接客人,大规模演奏三部乐曲,喧闹饮酒直到一更,才停止离去。大司马阴公对我说:“您的宅第西园,比这里大丽一倍,可是并不常请客;能在那里作客的,只有留守、中贵人、大司马和京兆尹、京兆丞罢了。” 过了三个月左右,大司马吴公又邀请我到这座园子。当时阴公、魏公都已经去世了。饮了几巡酒,我不胜西州之感,于是起身去拜访新近修建的轩房,在那里休息。轩房格外华丽,临水的西、南两面都有层层峰峦,形状如虬龙攫取、狻猊饮水;又有新月相助,顷刻之间变幻不定,形势姿态尤其奇绝。当时的客人是大司寇陆公、少司寇张公,他们不太能饮酒,我本来能饮,心情却忽然郁郁不乐,连饮几大杯后便告别了。我开始和魏公饮酒,才过了一个多月,便遇上大阅兵的事务。其间我借阴公的话劝说魏公,魏公说:“本来如此,等西园的菊花盛开后,再和二位公相聚。”不久,魏公病了,阴公去世,魏公也接着去世。适逢魏公的世子继志等人把请我撰写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我便前往祭奠,洒椒酒于地。世子和他的仲父锦衣卫,以及崇信伯费公在西园备办酒食,请我说:“先公曾说过这件事,只是我不忍心吃东西。”于是我勉强前往。大概从中门外出去,向西穿过两道门,又经过一道朝南的门进入,便有一座翼然的厅堂,之后又是一座厅堂,厅堂后又有一道门,园子才显现出来。向右转而上,曲折迂回,层层石阶和险峻山岭间,有古树奇花,使人双脚几乎没有余力,可眼睛始终有看不完的景色。下方也有曲折的池塘和幽深的水泽,只是水流稍显艰涩,所以不能胜过山石。锦衣卫说:“当初中山王获赐宅第时,这里仅仅是织室、马厩之类的地方,日久失修,后来变成了瓦砾场。太保公开始清除这些废墟,从洞庭、武康、玉山征集石头,从蜀地征集木材,从吴会征集花卉树木,之后才有了今天的景观。”到了最后一座厅堂,极其宏伟华丽;厅前堆石成山,高得可以俯视群山,山顶有一座亭子尤其华美,世子说:“这就是今天继任魏公所创建的。” 魏公平日居住时,一定要游览这里;游览时一定带着音乐和酒,直到获得欢娱满足后才离去,即使严寒酷暑、下雨下雪也从不间断。他又指着那些树说:“这是海棠,这是古梅,这是碧桃,都已经长到合抱粗了。春天花开繁盛,像百丈长的宫锦帷幕。”公还能来一次吗?我点头答应,姑且和崇信伯小饮后出来。

尽大功坊之东,为东园公之第三子继勋宅,今所称四锦衣者也。尝第武进士,领南锦衣篆,自免归里。主人为东园公爱子,所授西园为诸邸冠,顾以逺,不时徃,益治其宅左隙地为园。尽损其帑,凡十年而成。顾以病足,多谢客,客亦无从迹之。己丑春四月七日,忽要余与大司寇陆公游焉。入门折而东南向,有堂甚丽,前为月榭。堂后一室,垂朱帘,左右小庭耳。室翼之后,加鐍焉,计奉其九十老母以居者也。主人为具甚丰,大合乐以飨,酒二十余行,散殽以馂。从者乃起,折而西,得一门,则广庭廓落,前亦有月榭,以安数峯。中一峯,髙可比到公石,而不作殭嵌,空玲珑,莫可名状。问之主人,目余:“此故公郡中物也。徃年公郡中人艰食,而吾幸有余米,故亟得之。然道路之费已不赀矣。”北有危楼,其址已可三尺,凡二十余级而登。前眺则报恩寺塔当窓而耸,相轮复踞其上,二丈许得日而金光漾目。陆公絶呌以为竒。启北则峯峦环列,若巫女鬟,青翠百态,相与咏赏,佐以酒炙。乆之乃下,稍进则有华轩三楹,北向以承诸山。余乃蹑右级而上,登顿委伏,纡余窈窕,上若蹑空而下若沈渊者,不知其几亭轩以十数,皆整丽明洁,向背得所,桥梁称之,朱栏画楯,在在不乏。而所尤惊絶者,石洞凡三转,窈冥沈深,不可窥揣,虽盛昼亦张两角灯导之,乃成武罅处,煌煌仅若明星数点。吾游真山洞多矣,亦未有大隃胜之者。水洞则清流泠泠,傍穿遶一亭,莹澈见底,朱鳞数十百头,以饼饵投之,骈聚跃唼,波光溶溶,若冶金之露铓颖。兹山周幅不过五十丈,而举足殆里许,乃知维摩丈室容千世界,不妄也。所至皆有酒脯,以佐其胜。寻暝色起,弦管发,主人布几于楼之下,再张宴于堂,酬酢乆之,街鼓动矣。回首恍惚若梦境,命笔记之。

万竹园与瓦官寺邻,故人汤吏部元衡、詹翰林东图邀游焉。时少司徒方公与余俱为客,而余属瓦官之主僧烧笋蕨合酉菜羮,佐起面饼,四人者食之而甘。次第礼佛像,登重建所谓瓦官阁者,徙倚乆之,乃出不百武抵园。亦魏公家物,主者为邦寜公嬖子也,辞疾不出,使人具茗焉。园有堂三楹,前为台,台亦树数峯,墙可万数仭,朱楼扄鐍甚固,启之亦殊壮,盖其所栖宿处也。堂左厢三楹,亦可布席,自此以外则碧玉数万挺,纵横将二三顷许,偃蹇自得,幽深无际。赤日避而不下,凉飔徐发,惜颇为积潦所败。主人有余力置之罗衿香泽中,不能为此君作縁,又不能凿池引水以益鱼鸟之致,令人有余憾耳。使付吾家子猷,当爽然作淇渭间观。汤詹皆能饮,詹酒后耳热谈天,便是重覩邹衍二青衣,老而能作洛生咏,呜呜动人,皆浮白之一助也。酩酊始别。

徐三锦衣者,东园君之仲子,而鳯凰台主人也。余游鳯凰台,去主人第小逺,煮茗相问讯。既而诣余,则以一刺报之。仲夏之廿四日,雨晴霁,阍者复得主人刺。次日质明,偶过方司徒,司徒迎谓三锦衣相访乎?余曰:访而不及见也。司徒曰:见,我见而请于我曰:幸公与司马公之报访也。晨使苍头闯我阍,询之,则盛其供张,扫门以候矣。余颔之,入部毕,还过方公,公遂拉以同行。及门,主人严服肃客,荐茗。已而穿中堂,贯复阁两重,始达后门。门启,折而东,五楹翼然,广除称是为月榭,以承花石置酒堂中,十余行,三饭皆有侑。乃复折而东,启垣,则别一神仙界矣。始由山之右,蹑级而上,宛转数十武,其最髙处得一楼而憩。东北钟山紫翠在眼,复泛大白十余行。自是东其窦下上,迤逦皆有亭馆之属,伏流窈窕,穿中石桥二,丽而整,曲洞二,蜿蜒而幽深。益东则山致尽,而水亭三楹出矣。亭枕池南而北向,启扉则三垂之胜可一揽而既。池水清冷,鉴毛发,萍藻时虩,朱鱼有径尺者,鼓鬛自恣。竒峯峻岭,参差岝■〈山上咢下〉怪木寿藤樛互暎带。朱楼画阁,上割云而下啮波,真使人应接不暇。大约其丽埓魏邸之南园,而广胜之园之广不能如,东西二园而山之壮丽胜之。余兹游出意外,甚适。小缺陷者,主人执礼谦甚,不能去褦襶。方公啬于饮,无为酬酢。家又夙邀客如公瑕、幼于之类已在馆矣。力辞乃得先别。

译大功坊的东面尽头,是东园公第三子继勋的宅第,就是如今所称的“四锦衣”之一。他曾考中武进士,掌管南锦衣卫事务,后来辞职回乡。主人是东园公宠爱的儿子,东园是各家府邸中最出众的园子,只是因为距离较远,不能经常前往,于是又把宅第左边的空地整治成园子。几乎耗尽府库的钱财,经过十年才建成。只是主人脚有病,多半谢绝客人,客人也无从探访。己丑年四月七日,他忽然邀请我和大司寇陆公游览。进门转向东南,有一座很华丽的厅堂,前面是月榭。厅堂后有一间屋子,垂着朱帘,左右只是小庭院。屋子两侧的翼廊后面,加了锁,估计是供他奉养九十岁的母亲居住的。主人准备的酒食非常丰盛,大规模奏乐宴请我们,饮酒二十多巡,撤下菜肴后又进食余食。随从于是起身,转向西边,经过一道门,便是开阔空旷的庭院,前面也有月榭,用来安置几座峰石。其中一峰,高度几乎可以和到公石相比,却不显得僵硬嶙峋,空透玲珑,无法形容。问主人时,他指给我看说:“这是以前公在郡中所得的东西。往年郡中百姓粮食困难,而我幸好有多余的米,所以赶紧把它买下来。不过运输道路上的费用已经不少了。”北面有一座高楼,台基已经有三尺高,共二十多级台阶可以登上去。向前远望,报恩寺塔正对着窗户高耸而立,塔上的相轮又盘踞在塔顶;隔着二丈左右便能得到阳光,金色的光芒摇曳得耀眼。陆公大声惊叹,认为十分奇异。打开北面的窗户,便见群山环列,像巫女的发髻,青翠多姿;大家一面吟咏欣赏,一面以酒肉助兴。过了很久才下楼,稍稍前行,便有一座三间的华丽轩房,朝北而建,用来承接群山。于是我踏着右边的台阶上去,登高时曲折俯仰,路径幽深婉转;上去仿佛踏在空中,下来又像沉入深渊。这样的亭台轩馆不知有十几座,全都整齐华美、明亮洁净,朝向和背面安排得当,桥梁也与之相称,朱栏和彩绘楯板处处可见。最令人惊叹的是石洞,凡三次转折,幽暗深邃,无法窥测,即使是大白天,也要点着两角灯引路,才到了武罅之处,明亮的地方仅像几点明星。我游过真正的山洞很多,也没有见过比它更宏大幽胜的。水洞中清流泠泠,水道从旁边穿过,环绕一座亭子,水清澈见底;几十上百条红色鱼,在水中游动,把饼食投下去,它们便并列聚集,跳跃争食,水面光彩融融,像冶炼的金属露出锋芒。这座山周围不过五十丈,抬脚行走却几乎有一里多路,这才知道维摩诘的方丈室能容纳千个世界,并不是妄说。所到之处都有酒肉,以助游兴。渐渐天色昏暗,弦乐管乐响起,主人在楼下摆设几案,又在厅堂重新设宴,酬答饮酒很久,街鼓已经敲响了。回头看去,恍惚如同梦境,于是命人写下这篇记述。万竹园和瓦官寺相邻,所以故交汤吏部元衡、詹翰林东图邀请我同游。当时少司徒方公和我都以客人的身份在那里,而我让瓦官寺的住持僧人烧笋、蕨,煮合酉菜羹,又配上起面饼,四个人吃起来都觉得很香。依次礼拜佛像,登上重建的所谓瓦官阁,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出来,走不到一百步便到了园子。园子也是魏公家的产业,主持园务的是邦宁公的宠子。他以病为辞没有出来,只让人备茶。园中有三间厅堂,前面是台,台上也种着几座峰石;墙高达万数仞,朱楼的门锁得很牢固,打开后也格外壮观,大概是他居住的地方。厅堂左边的厢房有三间,也可以摆席;从这里以外,便是数万竿碧玉般的竹子,纵横约有二三顷,姿态高峻自得,幽深没有尽头。烈日被竹林挡住不能照入,凉风徐徐吹来,只可惜园地颇被积水损坏。主人若还有余力,把它置于罗衿香泽之间,也不能为这些竹子安排更好的环境;既不能为它们开凿池塘、引水来增加鱼鸟的情趣,令人仍有遗憾。如果把它交给我家的子猷,他一定会爽然地营造出淇水、渭水之间那样的景观。汤公、詹公都能饮酒;詹公酒后耳热,纵谈天下,仿佛又看见邹衍和两位青衣侍女;年老了还唱洛生咏,声调呜咽动人,这些都足以助兴。喝得大醉后才告别。徐三锦衣,是东园君的次子,也是凤凰台的主人。我游凤凰台时,离主人的宅第不远,便煮茶相问候。后来他来拜访我,只用一张名帖回复。仲夏二十四日,雨过天晴,守门人又收到主人的名帖。第二天清晨,我偶然经过方司徒家,司徒迎上来问:“是三锦衣来拜访你吗?”我说:“来访却没有见到。”司徒说:“我见到了。他见我时请求说:‘幸望您和司马公回访。’早晨他派仆人闯入我的门房,询问后,才知道他已经盛大准备供张,洒扫门庭等待了。”我点头,于是进入部衙办完事,回来经过方公家,方公便拉着我一同前往。到了门口,主人穿着庄重的服装恭敬迎客,献上茶。随后穿过中堂,连过两重楼阁,才到后门。门打开后转向东边,有五间翼然的厅堂,宽阔的台阶正相称,称作月榭;用来承托花石,在堂中摆酒,饮了十多巡,三次进饭都有劝食的人相陪。于是又转向东边,打开园墙,便是另一个神仙境界。先从山的右边登石级而上,曲折走了几十步,最高处有一座楼,便在那里休息。东北方向的钟山紫翠之色尽收眼底,又饮了十多巡大酒。从这里向东,沿着洞穴上下曲折而行,依次都有亭馆之类;伏流幽深婉转,穿过两座石桥,华丽而整齐;又有两处曲洞,蜿蜒而幽深。再向东,山势的景致到了尽头,便出现一座三间水亭。亭子临池而建,面向北方,打开门扉,三面景色一览无余。池水清冷,连毛发都照得分明;浮萍水藻不时摇动,有的红鱼长达一尺,鼓动鱼鳍,自由自在。奇峰峻岭高低错落,岝■〈山上咢下〉的怪木和长寿藤蔓彼此交错掩映。朱楼彩阁上切云霄,下临水波,真叫人目不暇接。大致说来,它的华丽可与魏府南园相比,而园地的广阔又是魏园不能相比的;若与东西二园相比,则山势的雄伟华丽胜过它们。我这次游览完全出乎意料,感到非常畅快。稍有缺憾的是,主人礼节过分谦恭,不能脱去褦襶。方公吝于饮酒,无法彼此酬酢。家中又早已邀请了公瑕、幼于之类的客人,他们已经住在馆舍里。我极力辞谢,才得以先行告别。

徐氏两西园之外,复有称西园者,一曰金盘李园,魏五公子邦庆之别业也。去石城门可一里而近,门俯大街,有堂三楹,颇卑浅。后为台,循台而东北转,可三十武,榔榆夹之,髙杨错植,緑阴可爱。更东蔬圃麦垄,弥望,又三十武,有堂三楹。堂之阳为广除,其南为台,列湖石四五,下植牡丹,以缨络栢参之。堂之阴迭石为山,髙不寻丈,具体而已。其址皆凿小沟,宛曲环遶,可以流觞,而不知水所从出处。山之麓为亭,亭下为洞,洞不能五六尺,倚墙而窦,竹扉蔽之。或云墙后复有山,山之中有池,当是流觞之水之委也。重堂复阁,可以眺而数然不可即矣。左右老栝八株,大者合抱,偃蹇婆娑,生意遒尽。自此而西南,径屡折,篱落间亦有木香荼■〈艹縻〉之属,尚余少花,傍植梅杏乌椑,皆可实,根既为藤蔓所制,计得少实,付之鸟雀而已。又西南有屋数十楹,甃甓缭之,前树粉墙,其西为垣,垣之外竹万个,杂髙榆数十,与落照相鲜。新归路稍东北,始得水,颇渺弥,疑即所过屋后池也。亭西髙阜,亭其上,曰「碧云深处」,可以东眺朝天宫,北望清凉、瓦官、浮图、乌龙之灵应观,亦有佳处也。大较魏氏诸园,此最寛广而不为伦列,得洛中遗意,然以芜不治,故遂不能与他园抗。使用五百金,授丘壑胷中人治之,当使嵇阮抱臂相寻,不复它诣矣。金盘李者,得之故李将军金盘事,诞妄不足信。

徐九为魏公叔第,与公府相对而居。今年三月之十二日,邀余与太宰杨公、少宰赵公、大司寇陆公为牡丹之会。入门,厅事颇壮然。北向,从右门折稍西南,则厅事转而南向,益壮。前有台峯石,皆锦川武康牡丹十余种衣焉。时五日之内,为会者三,而花事皆向残,独此犹嫣然。主人小设酒茗而已。俄复肃客,右启一门,则厅事更壮而加丽。前为广庭,庭南朱栏暎带,俯一池,池三隅皆竒石,中亦有峯峦、松栝、桃梅之属。亭馆洞壑萦错,皆加丹垩。左右画楼相对,而右独崇,据石台为三层。时乆旱甫得雨,意甚畅。登楼而饮,则烟雾羃歴,忽近忽逺,皆有姿态。主人具席于堂,甚丰。余谓赵公:“得无难子复古编乎?”赵公无以应,曰:“是侯家,非吾编所能约束也。”至街鼓动,乃别。主人之右方园尤丽,即鬻于魏公所谓南园者也。莫愁湖园者,亦徐九别业也。出三山门,不数百步而近其园。左有楼台水阁、花榭之属,而以洚水故多摧塌。主人疲于力,不暇饬,然其景为最胜。盖其阴即莫愁湖,衡不能半里,而纵十之隔岸坡陀隠隠然,不甚髙而迤逦有致。赵司成、王光禄、沈比、曹袁、左军置酒于中楼,四壁皆壊,意甚危之,然得以纵目无所碍。时夕日将堕,山水暎幕,宛若李将军金碧图。呼酒甚畅。第归而闻吾仲氏讣,盖一转盼间,哀乐相禅极矣。自是不敢复及莫愁湖,不然吾安能一月不一诣也。

同春园者,故齐藩之孽孙某所创也。余向者从家弟敬美所得《许太常园记》而艳之。宗人光禄汤、徐二比部邀余游焉。其地在城西南隅,去某之居第,武可数也。入门可方驾,转而右辟广除,豁然站台,宏饬峯树掩暎。嘉瑞堂承之,堂额故邢叅政一鳯古篆。自是复得一门,有堂曰「荫緑」,文博士彭隶其额。二书皆名笔。太常所谓「垂栁髙梧,长松秀栢,緑阴交加,覆于栏槛」者是也。堂北向,其背枕水,而阁曰「藻鉴」,却南向,傍为「漱玉亭」。太常所谓「亭下有泉,泉外植竹千挺,泉流有声,琅玕成韵」。余再过之,不闻所谓泉声也。垒土石为山,逶迤下山,有亭台馆榭之属,多牡丹、芍药,当花时烂熳百状,大足娱目。主人今逝矣,故不恒扄闭,羣公时时过从,以故声称,与东西二园埓,实不如也。

仲夏廿五日,亭午散衙,报谒诸公,过许中贵,饭我于凉堂,不丰而旨,为一饱。自陆司寇所还,有土垣横亘,且里许,其中皆竹,而北其窦闯而入,叩之,乃武定侯之故园也。面东一轩,稍入复得一堂,亦面东,又十余武,水亭三楹,临池南向,又数十武,复得一池,其外皆菉竹,大者如盌,去西可三十丈而杀,南北总五十丈而赢,东则汗漫无际矣。鸾稍翔空,畏日不下,轻飔徐来,戞玉敲金,三伏之际,不待遇阮公,然后把臂入林也。侯家燕中,岁使人收其羡,可百金,第不知是威襄公故墅,将永嘉大长公主所创否?其左为故寜国大长公主府,文皇之同母女弟也,下适梅都尉、殷都尉,为建文君将重兵镇淮安,京师平,第彻备而不入,谒奉朝请之三年,以嫌为怨家,都督赵曦谭深夜扼之,水死。上虽快而怜之,捕诛曦深,所以慰藉公主良至,官其三子皆孝陵卫指挥使,今有视锦衣篆者。公主府堂前后皆毁圮,仅大门在其园亦皆竹,广袤与武定园埓,竹之巨丽不逮也,亦为之一步而出。

译除了徐氏的两座西园之外,又有一处也称作西园,名为金盘李园,是魏五公子邦庆的别业。距离石城门大约一里,园门俯临大街,有三间厅堂,颇为低矮浅陋。后面是台,沿台向东北转行约三十步,榔榆夹道,高杨交错种植,绿荫十分可爱。再向东是蔬菜园和麦田,一望无际;又走三十步,有三间厅堂。厅堂南面是宽阔的台阶,南边是台,排列着四五块湖石,下面种牡丹,以缨络柏与它们相间。厅堂北面堆石成山,高不到寻丈,只具山的形状罢了。山脚都凿有小沟,曲折环绕,可以流觞,却不知道水从哪里流来、向哪里流去。山麓有亭,亭下有洞,洞深不到五六尺,靠墙开成洞穴,用竹门遮蔽。有人说墙后还有山,山中有池,应该就是流觞之水汇聚的地方。重叠的厅堂和楼阁可以远望,却数得出来而不能靠近。左右有八株老栝树,大的要两人合抱,枝干偃蹇婆娑,生机却仍然旺盛。从这里向西南走,小路屡屡转折,篱笆之间也有木香、荼■〈艹縻〉之类,还剩少许花;旁边种着梅、杏、乌椑,都能结果,但根部已经被藤蔓缠制,估计结出的少量果实也只能给鸟雀吃了。再向西南有几十间屋子,用砖砌的围墙环绕,前面种树,树前是粉白色的墙;西边是围墙,墙外有上万竿竹子,间杂着几十株高大的榆树,与落日相互映照。沿新修的道路稍向东北走,才见到水面,十分浩渺,怀疑就是经过的屋后池塘。亭子西面有高阜,亭子建在上面,名叫“碧云深处”,可以向东眺望朝天宫,向北远望清凉寺、瓦官寺、佛塔和乌龙山的灵应观,也有可观之处。大体上说,魏氏的各座园林中,这座最宽广,却没有条理层次,保留了洛中园林的遗意;但由于荒芜失修,所以终于不能与其他园林抗衡。如果拿五百金,交给胸中自有丘壑的园林匠人来治理它,应当能使嵇康、阮籍抱臂相寻,不再到别处去了。所谓金盘李,是因为得到故李将军金盘的故事而命名的,荒诞无稽,不值得相信。徐九是魏公的叔弟,宅第与魏公府相对而居。今年三月十二日,他邀请我和太宰杨公、少宰赵公、大司寇陆公举行牡丹会。进门后,厅堂颇为壮观。向北走,从右门转向稍偏西南处,厅堂又转而朝南,更加壮观。前面有台和峰石,全部披有锦川、武康出产的十多种牡丹。当时五日之内已经举行了三次花会,花期都将残败,只有这里的花还娇艳。主人只略备酒茶。不久又恭敬请客,从右边打开一道门,厅堂更加壮丽华美。前面是宽阔庭院,庭院南面朱栏映带,俯临一池;池子的三个角落都是奇石,中间也有峰峦、松树、栝树、桃树、梅树之类。亭台馆舍和洞壑交错,都加以丹青粉饰。左右两边有彩绘楼阁相对,右边的一座独自高耸,依石台建成三层。当时久旱初得雨,心情十分畅快。登楼饮酒时,烟雾弥漫,忽近忽远,各有姿态。主人在厅堂设宴,十分丰盛。我对赵公说:“莫非难道要用您的《复古编》来约束它吗?”赵公无法回答,说:“这是侯家的园子,不是我的《复古编》所能约束的。”直到街鼓响起,才告别。主人右边的园子尤其华美,就是卖给魏公的所谓南园。莫愁湖园也是徐九的别业。出了三山门,走不到几百步便到了园子。左边有楼台、水阁、花榭之类,只因洪水而多有摧毁坍塌。主人为财力所困,无暇修整,但这里的景色却最为优胜。它的北面就是莫愁湖,横向不到半里,纵向却有十倍之远;隔岸山坡隐隐约约,不太高,却曲折有致。赵司成、王光禄、沈比、曹袁、左军在中楼设酒,四面墙都已毁坏,心里很担心它危险,但因此远望反而毫无遮挡。当时夕阳将落,山水映入暮色,宛如李将军的金碧山水图。呼唤取酒,十分畅快。只是回来后听到我二哥的讣告,前后不过转眼之间,哀乐竟交替到了极点。从此我不敢再提莫愁湖,否则我怎么会一个月不去一次呢?同春园,是过去齐藩的某位庶孙创建的。我从前从家弟敬美那里得到《许太常园记》,读后十分艳羡。宗人光禄汤公、徐公二位比部邀请我同游。园子在城西南角,距离那人的住宅只有几步路。进门可以并马而行,转向右边便是宽阔的台阶,豁然出现一座亭台,宏伟修整,峰石和树木相互掩映。嘉瑞堂承接在后,堂额是已故邢参政一凤所写的古篆。由此又经过一道门,有一座厅堂名叫“荫绿”,堂额由文博士彭年用隶书题写。两块匾额都是名家手笔。这正是太常所说的“垂柳高梧,长松秀柏,绿荫交相错杂,覆盖在栏杆和门槛上”。厅堂朝北,背面临水;有一座阁叫“藻鉴”,却朝南,旁边是“漱玉亭”。太常所说的“亭下有泉,泉外种着千竿竹子,泉流有声,像琅玕发出声韵”,正是这里的景象。我后来两次经过,却没有听到所谓泉声。堆土叠石成山,曲折下山,有亭台馆榭之类,种着许多牡丹、芍药,花开时繁盛多姿,足以大饱眼福。主人如今已经去世,所以园门不常关闭,各位公卿时时来往,因此声名可与东西二园相比,实际上却比不上。仲夏二十五日,正午散衙后,我去拜访各位公卿,经过许中贵家,他在凉堂请我吃饭,虽然不丰盛却很可口,足以饱餐。从陆司寇那里回来,见有土墙横亘,延伸约一里,里面全是竹子;向北走到墙的洞口,闯入其中,敲门询问,原来是武定侯的旧园。正对东面有一间轩房,稍稍深入又有一座厅堂,也朝东;再走十多步,有三间水亭,临池朝南;又走几十步,再有一个池塘。池塘外全是菉竹,大的如碗口粗,向西约三十丈后逐渐减少,南北总共五十丈有余,向东则漫无边际。鸾鸟偶尔在空中飞翔,因畏惧烈日而不肯下降;轻风徐徐吹来,发出如玉石相击、金石相敲的声音。三伏天里,若不是阮公,谁能不等待这样的地方,便挽着手臂进入竹林呢?侯府宴饮之后,每年派人收取竹园的余利,大约可得百金;只是不能确定这是威襄公的旧别墅,还是永嘉大长公主创建的。它的左边是故宁国大长公主府,她是文皇帝同母的妹妹,后来下嫁梅都尉、殷都尉。殷都尉曾作为建文君的将领,率重兵镇守淮安;京师平定后,他只撤除防备而没有入朝,奉行朝请三年,因为嫌怨成了仇家;都督赵曦、谭深在深夜将他制伏,使他溺水而死。皇上虽然感到痛快却也怜悯公主,便逮捕诛杀赵曦、谭深,对公主的安慰确实十分优厚;又任命她的三个儿子都为孝陵卫指挥使,如今还有人掌管锦衣卫事务。公主府的厅堂前后都已毁坏倾圮,只剩大门还在;园中也全是竹子,面积宽广与武定园相当,但竹子的巨大华美比不上那里。我也只在这里略作停留便出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市隠园者,故鸿胪姚元白园也。姚君盖尝刻周公瑕所撰记,与故顾尚书璘、许太常谷、邢侍讲一鳯、张察幕之象、彭征君年、今余洗马孟麟诸贤之诗,其称挧园之胜,不容口。余读而艳之。今年五月且尽,吾乡张幼于与公瑕俱至都。幼于与薛鸿胪者邀余游焉。时姚君物故乆矣,过其子诸生某居,相与要入。堂后一轩,虽小,颇整洁。庭背竒树古木,称是。复转而东,一轩中颇敞,出古画墨迹之类,亦间有佳者,评隲少时,苦茗佐胜。出门穿委巷百余武,始得园。叩北扉而入,有茅亭南向,伛偻犹妨帻。其左小山,以竹藩之,不可登,则姚生之仲弟所受也。前为大池,纵横可七八亩。其右有平桥,狭仅容足,蜿蜒而前。桥尽得平屋五楹,中三楹所谓中林堂者也。堂后一轩,枕池曰鹅羣阁,半敝矣。以考公瑕记所称某亭、某桥、某馆、某台者,今皆不可复迹。岂鸿胪之缔饰不能保之身后耶?将公瑕文士夸诞难信耶?时乆旱得雨,甚快。坐阁中雨复琅琅。已而平波尽鳞蹙,风欲立,遥望所谓小山者,黒云幕之,殆若泼墨,意颇洒然而主人酒炙乃不时至,盖幼于实悞之。会余与薛各有所携壶榼,且酌且谈,移时而主人之具至,则颇腆,相与尽适而别,得诗一章。

武氏园者,宪副武君之弟太学某所构也。始,鸿胪江阴薛生为具要,大宗伯姜公、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少司寇李公与余游方山,余以逺不可,乃谋之万竹园,从瓦官寺乞斋供毕,而姜公于园之主人有所避,乃西南行里许,得武氏园而休焉。园有轩四,敞然无所避。日其阳为方池,平桥度之,可布十席。桥尽数丈许,为台有古树、崇峯之属,菉竹外护。池延袤不能数十尺,水碧不受尘,时闻■〈氵虢〉■〈氵虢〉声,盖青溪所借流也。其右方有精舍,启鐍而入,堂序翼然。又西一楼,雕梁画桷,陈张颇丽,而中供吴伟所画仙像,殊不称薛生云。武静敛不涉外事,而奉佛亦好长生之道,时捐槖为施。审尔一佳士也。姜公、陆公谈,余与李公饮,方公湛然其间,两不违性,近暝而散。吾至白下,凡三过王贡士杞园,园在聚寳门之西可半里,度委巷转至其处。门对大河,河之北为帝城。入门得一堂三楹,更南向。庭中牡丹盛开,凡数十百本,五色焕烂若云锦。时宴余者,继山鸿胪、华松光禄也,与余皆王姓,主亦王姓,大竒。绣球花一本可千朶。后二旬许复游焉,主之者赵司成也。从牡丹之西窦而得芍药圃,其花盖三倍于牡丹,大者如盘,白于玉,赤于鸡冠,裛露迎飔娇艳百态。茉■〈艹梨〉复数百本,建兰十余本,生色蔚浡可爱。傍一池云有金边白莲花甚竒,时叶犹未钱也。明日复游焉,主之者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也,则兴已阑矣。于洛中拟天王院花园子,盖具体而微。

游吴城徐少叅园记

郡城之坎隅有水木冈阜之胜,甲于一城。友人徐少叅廷祼治之十年矣。或曰故吴文定公东庄也,后人芜而它属焉。万厯之戊子仲春十六日,余赴留枢,过郡。徐君与蒋少叅梦龙醵而见要。至则日亭午矣。启西门而入,复过一门,有小轩以憩客。更西一门呀然而辟,崇堂五楹,雄丽若王侯。前为大庭,庭阳广池,三隅皆山卉树罨霭冈岭遒峻。徐君乃呼小舫御之,载酒舫尾。前一舴艋为鼓吹导遶,出山后逶迤长溪,至西阁而休。阁东枕溪,而西为台,台广平可以望月。饭已迤逦而下,则有三篮舆■〈亻侯〉丛竹间。余谓竹茂密,或舆妨。既而不告妨也,已得石径逶迤上下,或峻或夷。余谓当益舆妨。既而复不妨也,乃徐君已先试舆,竹中妨则芟之。其始治岩岭亦然。余今而后知余之拙于山也。前歴深洞,登絶顶,主峯最雄壮。复下穿至一岩,前凭朱栏磬折,依水玉蝶梅数株丽之。为举数大白,复前陟降几百许。武则瀑布岩出矣。岩陡削可三丈许,仰而望之势若十余丈者。迭乱石为峭壁隃天成已。岩鼓瀑,瀑自山顶穿石虩而下,若一疋练中忽为燕尾迸入小圆池,千珠逆喷复繇池窦而遶。余前浮觞渺渺争先取捷,乆之瀑水益雄,布罽于地。卧而观之,面发沾洒,诵暎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句大呌称快。酒至数十叵罗不能醉,盖徐君预蓄水十余柜以次发之故不竭。吾不知于龙湫开先若何,慧山两王园故真泉业弗如也。日下舂为它主人所挽,悒悒而别。得诗二首。

游牛首诸山记

译市隐园,是过去鸿胪姚元白的园子。姚君曾经刻印周公瑕所撰的园记,以及故顾尚书璘、许太常谷、邢侍讲一凤、张察幕之象、彭征君年和当今余洗马孟麟等贤人的诗篇;这些作品称赞园子的胜景,几乎说不尽。我读后十分艳羡。今年五月将尽时,我同乡张幼于和公瑕一同来到京城。幼于和薛鸿胪邀请我同游。当时姚君去世已经很久,我们经过他儿子某位诸生的住处,便相约进入。厅堂后有一间轩房,虽小却颇整洁;庭院背后有奇树古木,与轩房相称。又转向东边,有一间颇为敞亮的轩房,拿出古画、墨迹之类,其中偶有佳品;我们品评了一会儿,以苦茶助兴。出门穿过曲折小巷一百多步,才到园子。敲开北门进入,有一座朝南的茅亭,弯腰进去仍会妨碍头巾。左边有小山,用竹篱围住,不能登上去,这是姚生的二弟所承受的产业。前面是大池,纵横约有七八亩。右边有一座平桥,窄得仅能容脚,蜿蜒向前。桥尽头有五间平屋,中间三间就是所谓的中林堂。堂后有一间轩房,临池而建,名叫鹅群阁,已经半毁。考察公瑕记中所说的某亭、某桥、某馆、某台,如今都已无法寻得踪迹。难道是鸿胪经营装饰的园子不能在他死后保存吗?还是公瑕作为文士夸张虚饰,难以相信呢?当时久旱之后下了雨,令人非常畅快。坐在阁中,雨声又琅琅作响。不久,平静的水面全都皱起鳞纹,风势仿佛要站立起来;远望所谓的小山,被黑云遮蔽,几乎像泼上浓墨,心情颇为洒脱。然而主人准备的酒肉迟迟不来,大概是幼于确实误了这件事。恰好我和薛公各自带了一壶酒,便一边饮酒一边交谈。过了一会儿主人备办的酒食送到,却很简薄;大家尽兴后告别,作诗一章。武氏园,是宪副武君的弟弟、太学某人所建。起初,鸿胪江阴薛生备办酒食相邀,大宗伯姜公、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少司寇李公和我游方山;我因为路远不能去,于是改在万竹园谋划游览。我们从瓦官寺请求斋供,事情办完后,姜公因为和园主人有需要避嫌之处,于是向西南走了一里多,得到武氏园,在那里休息。园中有四座轩房,敞亮开阔,没有什么遮蔽。正午时,轩房南面是方池,有平桥横跨其上,可以摆下十席。桥尽头数丈之外有台,台上有古树、高峰之类,外面又以菉竹围护。池子长宽不到几十尺,水色碧绿,不受尘埃污染,不时听到■〈氵虢〉■〈氵虢〉的水声,大概是借用了青溪的流水。右边有一处精舍,打开锁进入,厅堂和廊序翼然展开。再向西是一座楼,雕梁画栋,陈设颇为华丽;其中供奉着吴伟所画的仙像,和园子的格调很不相称,薛生这样说。武静敛不参与外界事务,却信奉佛教,也喜好长生之道,时常捐出钱财布施。仔细看来,确实是一位佳士。姜公、陆公交谈,我和李公饮酒,方公安静地处在其中,各自不违背本性,接近黄昏时散去。我到白下后,总共三次经过王贡士杞的园子;园子在聚宝门西面约半里,穿过曲折小巷转到那里。园门正对大河,河的北面就是帝城。进门有三间厅堂,改为朝南。庭院中牡丹盛开,共有几十株、上百株,五色灿烂,像云锦一样。那时宴请我的,是继山鸿胪、华松光禄;他们和我都姓王,主人也姓王,十分奇异。绣球花一株就有上千朵。过了二十天左右我又游览一次,主人换成了赵司成。从牡丹园西边的洞门进去,便是芍药圃;芍药花大约是牡丹的三倍,大的像盘子,白胜美玉,红如鸡冠,带着露水迎着微风,娇艳而姿态万千。茉■〈艹梨〉又有数百株,建兰十多株,色彩鲜明、繁茂可爱。旁边有一池,据说有金边白莲,十分奇异;当时叶子还没有长到铜钱大小。第二天又游览一次,主人是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这时花兴已经衰歇了。拿它和洛中的天王院花园相比,大概是形制具备而规模较小。《游吴城徐少参园记》郡城的西北角有水木、冈阜之胜,在全城中首屈一指。友人徐少参廷祼已经治理它十年了。有人说这是故吴文定公的东庄,后来荒芜而归属他人。万历戊子年仲春十六日,我赴任留枢,经过郡城。徐君和蒋少参梦龙凑钱邀请我。到达时已是正午。打开西门进去,又经过一道门,有一间小轩供客人休息。再向西一道门豁然敞开,有五间高大的厅堂,雄伟华丽如王侯之家。前面是大庭院,庭院南面有宽阔池塘,三个角落都布置着山石、花卉和树木,烟霭笼罩,冈岭劲峻。徐君于是叫来小船驾行,把酒装在船尾。前面有一只小船载着鼓吹作前导,绕行出山后沿着曲折的长溪,到西阁才停下。西阁东面临溪,西面是台,台面宽平,可以望月。吃完饭后曲折而下,看见三顶篮舆隐藏在竹丛之间。我说竹子太茂密,恐怕妨碍轿子。不久却发现并不妨碍,原来石径已经在竹林间曲折上下,有的陡峭,有的平缓。我又说这样的路恐怕更会妨碍轿子,后来仍然没有妨碍,原来徐君已经先试过轿子,竹林中妨碍通行的地方都砍除了。他开始治理山岩冈岭时也是这样。我从今以后才知道自己不善于治理山林。前面经过深洞,登上绝顶,主峰最为雄壮。又下去穿行到一处岩石前,凭着朱栏,栏杆曲折如磬,旁边有几株临水而生的玉蝶梅,因而更加美丽。举起几大杯酒后,又向前登降了几百步。走到武地,瀑布岩出现了。岩壁陡峭如削,高约三丈,仰望它时,气势仿佛有十多丈高。层层乱石堆成峭壁,直上云天,自然形成。岩石承接瀑布,瀑布从山顶穿过石隙流下,像一匹白练,忽然分成燕尾状,迸入小圆池;千颗水珠逆向飞喷,又从池洞流出环绕。先前我漂浮酒杯,让它们在水上缓缓争先取道,过了很久,瀑布水势更加雄壮,像把布帛铺在地上。我躺着观看,水花沾湿面颊和头发,吟诵“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的句子,大声呼喊,十分畅快。酒喝到几十个叵罗仍不能醉,大概是徐君预先储存了十多柜水,依次放出,所以水流不会枯竭。我不知道它和龙湫、开先相比如何;即使慧山的两座王园,过去号称真正的泉水,也都比不上这里。太阳西斜时,我被另一位主人挽留,只得闷闷不乐地告别。得到诗二首。《游牛首诸山记》

余耳建业牛首之胜者乆矣。至谓不陟牛首不为宦建业,而甫上事之月有八日,大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邀予与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游焉。余闻之,色飞,呼粥,不能尽一瓯。既出,候诸公于聚寳门之报恩寺,皆不至。时寺之二山门、前后殿、周庑乆委刼火,独一塔在。塔故文皇下京师纂大寳,倾天下之财力为髙帝及后营福者也。其雄丽冠千浮图,金轮耸出云表,与日竞丽。余剧欲一登之,而僧颇尼以不任,余乃易便服行縢,凭小吏肩而上。甫三级,则已下视万雉矣。级益髙,阶益峻,两股踸踔者乆之,强自奋尽九级。宫殿樛郁,万栋栉歴,与平畴相暎。长江如白龙蜿蜒而来,惟钟山紫气与天阙、方山不相伏,余无所不靡。塔四周镌四天王、金刚护法神,中镌如来像,俱用白石精细巧致,若鬼工。余摩娑乆之,听然而笑,谓足且诅吾眼矣。下不尽一级而姜公、方公至,相与聨舆,行十余里,抵魏公庄水亭小憩。时日已过暎,姜公见余之有饥色也,出槖得粉丸四啖之。复行十余里,为李贤妃园,一小珰出肃强余三人步入,可里许始抵其室,出咸蔬清酒为荐。余为之举六七觞,赏其率素也。珰指谓此为唐王母贞顺丽妃,余记唐定王者髙帝之第二十三子也,母即李贤妃所称三字谥妄也。姜公后考曹志,以余言良是。出门而陆公、李公始来。自是古树流泉迤逦不断,仰望兹山苍翠逈絶,诸岭独所谓牛首者转近转不似,虽双岭依稀相望,然一耸一痹,殊不堪天阙。吾家始兴虑创大役,姑用以塞众喙耳。陆倕别铭双阙之石,与何征君前后驳之,驳之是也。抵山门,日已下舂矣。縁坡而上至金刚殿,殿后有石阶数之正得百级,曰白云梯。梯尽则为四天王殿,殿后级如前而杀其半,梯尽为大雄殿。殿后复为毘卢殿,毘卢者释迦千丈报身也。大雄之左方室曰观音,右曰轮藏,中为平除,下俯天王殿。除之左,文杏树,髙可数十仭,围称是。百年前刼火不能烬,非僧腊可拟。已,宗伯公具饭于方丈,余以饥故噉之。甘,改席文杏之傍,时月初上,葱茏晻霭,大有致。出余所携白酒,与李公相酬酢。陆公剧谈,姜公与余间应之。方公时出雅语,然于四祖点懒融一大际,未有相叩会者。已,与陆公稍西过一楼宿焉。其前三楹楼也,而后则踞岩为净室,暎前荣而坐,皎月当牖。其东南连嶂紫翠,百状西南为下方,梅垄菜畦平楚,细流一碧千顷。与陆公对坐,嗒然忘此身之犹在尘世也。以■〈谷九〉故,寝亦甘。凌晨起,姜公、李公要余饭方丈,余与谈兹楼之胜,携榼就焉。僧蔬杂陈,出余壶中沥数行。乃出,循东廊度峻嶒而上,得文殊洞,自然石龛,文殊像极猥小,而外为重屋羃之,不足当金刚窟万之一。又东为辟支岩,有塔附焉,曰藏辟支佛舍利处也,颇现光怪。余读盛仲交记,为一哂。辟支独觉也,刼前迦叶佛有之,安得留舍利于支那?殆是菩萨或髙僧舍利耳。又东为舍身台,余以足疲不得上,笑谓今者眼当诅吾足矣,然寔无他竒。寻李园之小珰复以酒来,布席别阁。亡何,姜、李二公复置席方丈。饭毕,循松林而下,观所谓昭明太子饮马池者,一坎窞耳,水赤而浊。僧云亦时涸,三吴诸迹多附之,昭明亦妄也。出三门,欲取道献花岩,肩舆出没松影,与虩日相照,丰草緑缛,黄花错出如绮绣,可五里许,得一岭。下舆却望,牛首丹宫碧宇列嵌岩际,下者若坠,上者若缀,帝释天化城恐不是过也。循岭而右,稍降为祖堂,盖融之后,尊融为祖,以嗣信大师者,前后殿阁颇整丽。啜僧供而出,复憩故岭,徘徊不忍下。乃循岭而左,稍降可里许,得献花岩,故寺道傍,一深洞延袤将二丈,塑融像其中。僧盖云此融未见信大师坐处也。刘禹锡所称皓雪莲,生巨蛇摧伏,羣鹿驯听,正其时耶?迨得法信师之后,则不尔。不落阶级,自不为鬼神所窥,道宣之所以不敢望三车也。然融初不作有漏因,后乃日于丹阳负米一石八斗,为众法成此大刹,能无与达磨初祖示训相倍耶?要之,融自得法之后,猿鸟献花,亦可不献亦可;作有为迹,亦可不作亦可。如未得法,却无一是处。僧导登山门,前殿陟险,坐芙蓉阁,亦可以眺牛首,俯下方。然迫仄殊不逮所闻,复小饮方丈,还至报恩,更衣别诸公,时日犹未下舂。云嗟夫!牛首献花,与摄山栖霞之胜,余蓄之四纪矣,而晩始得之。得之晩,过从当益数。第浮屠法宿嘉桑下,不得过三日去,爱恋也。余自此不复作二山游矣。且故乡一团瓢地,不减维摩丈室,能容阿閦世界,而又何恋恋兹胜耶?余且归矣。

弇州续稿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六合县陈侯去思记

译我听说建业牛首山的胜景已经很久了。至于有人说不登牛首山,就不算在建业做官,我刚到任八个月,大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便邀请我和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同游。我听后兴奋得脸色飞动,叫人端来粥,连一碗都没有喝完。出门后,我在聚宝门的报恩寺等候各位公卿,他们都没有到。当时寺中的两座山门、前后殿堂和四周廊庑早已被劫火焚毁,只有一座塔还在。这座塔是文皇帝攻下京师、纂承大宝时,倾尽天下财力为高帝和高后营造福报所建。它的雄伟华丽在千百座佛塔中首屈一指,金色塔轮高耸出云表,与太阳争辉。我非常想登上去,但僧人以我不能胜任而加以阻止,于是我换上便服,缠好绑腿,凭小吏肩膀背负而上。刚登三级,已经可以俯视万家屋舍了。台阶越高,石阶越陡,两腿踉跄了很久,勉强振作,终于登完九级。宫殿楼阁郁然繁密,万千栋宇像梳齿一样排列,与平坦田野相互映照。长江像白龙蜿蜒而来,只有钟山的紫气、天阙山和方山不被它压倒,此外没有什么不显得低伏。塔四周雕刻着四大天王、金刚护法神,中间雕着如来佛像,全都用白石精细雕琢,巧妙得如同鬼斧神工。我抚摸观赏了很久,欣然笑道:“这下我的眼睛也足以受到报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还没下完一级,姜公、方公就到了,大家一起乘轿,走了十多里,抵达魏公庄的水亭稍作休息。当时太阳已经偏西,姜公见我面有饥色,便从袋中取出四个粉丸给我吃。又走了十多里,来到李贤妃园,一名小宦官出来恭敬迎接,强请我们三人步行进入,走了一里多才到她的居室;他拿出咸菜、蔬菜和清酒来进献。我因此饮了六七杯,欣赏它的简朴。宦官指着一处说,这是唐王母贞顺丽妃;我记得唐定王是高帝的第二十三子,而母亲就是李贤妃,所谓三个字的谥号恐怕是妄说。姜公后来查考曹志,认为我的话很正确。出门时,陆公、李公才到。此后古树流泉连绵不断,仰望这座山,苍翠高远绝异;各座山岭中,唯独所谓牛首山越接近越不像,虽然双岭依稀相对,但一座高耸,一座低伏,实在不能和天阙山相比。我们家刚开始考虑大兴土木的工程,姑且借这个说法来堵住众人的嘴罢了。陆倕为双阙山石另作铭文,和何征君先后加以驳斥;他们驳斥得对。抵达山门时,太阳已经西斜。沿坡向上到金刚殿,殿后有石阶,共正好一百级,名叫白云梯。梯子尽头是四天王殿,殿后的台阶和前面一样,但减少了一半;梯子尽头便是大雄殿。大雄殿后又是毗卢殿,毗卢是释迦佛千丈高的报身。大雄殿左边的房间叫观音殿,右边叫轮藏殿,中间是平坦的台地,下面俯视天王殿。台地左边有文杏树,高达几十仞,树围也相称。百年前的劫火不能将它烧尽,不是僧人戒腊所能相比的。随后,宗伯公在方丈室备饭,我因为饥饿而吃了起来,味道很甘美。于是换席到文杏树旁,当时月亮刚刚升起,树木葱茏,暮霭笼罩,很有情致。拿出我携带的白酒,和李公彼此劝饮。陆公纵谈不止,姜公和我间或应答。方公时时说些高雅的话,但谈到四祖为懒融点化这一大事时,没有人和他相互问答领会。随后我和陆公稍向西经过一座楼,在那里住宿。楼前有三间楼房,后面则依岩建成净室,面对前面的屋檐而坐,皎洁的月光正照着窗户。东南面山岭相连,紫翠万状;西南面是山下,梅田、菜畦和平野相接,细流一片碧色延展千顷。和陆公相对而坐,茫然忘记自己还在尘世。因■〈谷九〉之故,睡眠也很香甜。凌晨起床,姜公、李公邀请我到方丈室吃饭,我和他们谈起这座楼的胜景,便带着酒食前往。僧人陈列素菜杂食,我从壶中取出酒,轮流饮了几巡。于是出门,沿东廊越过险峻山石向上,到了文殊洞。这是天然石龛,文殊像极其矮小,外面又用重屋覆盖,连金刚窟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再向东是辟支岩,旁边附有一座塔,说是收藏辟支佛舍利的地方,时常显现奇异光彩。我读过盛仲交的记述,只是笑了一笑。辟支佛是独觉,劫前迦叶佛时代就有了,怎么能把舍利留在中国呢?大概是菩萨或高僧的舍利罢了。再向东是舍身台,我因为双脚疲乏不能登上去,笑说:“如今眼睛受到了报偿,脚也该受到报偿了。”但实际上那里没有其他奇异之处。不久,李园的小宦官又带酒来,在别阁摆席。没过多久,姜公、李公又在方丈室设宴。吃完饭,沿松林下山,观看所谓昭明太子饮马池,只是一个深坑,水色红而浑浊。僧人说它有时也会干涸,三吴各地的遗迹多半附会于此,昭明太子的传说也是虚妄。出了三门,想取道献花岩;肩舆在松影间出没,与灼热阳光相照,丰茂的青草碧绿繁密,黄花交错开放,像织锦绣品。走了约五里,得到一座山岭。下轿回望,只见牛首山的红色宫殿、碧色屋宇排列在嶙峋山岩之间;低处的仿佛坠落,高处的仿佛缀在山上,即使帝释天的化城恐怕也不过如此。沿山岭向右,渐渐下行便是祖堂,大概是因为融之后,尊奉融为祖,以继承信大师;前后殿阁颇为整齐华丽。喝了僧人供奉的茶食后出来,又回到刚才的山岭休息,徘徊不忍下山。于是沿山岭向左,稍稍下降一里多,到了献花岩。这里是旧寺道路旁的一处深洞,长度约二丈,洞中塑着融的像。僧人说,这就是融尚未见到信大师坐处的时候。刘禹锡所说的皓雪莲花生长、巨蛇被降伏、群鹿驯服而听从,正是这个时候吗?等到他从信大师那里得法之后,便不是这样了。他不落入世俗的阶级,自然不被鬼神窥伺,这就是道宣不敢妄望三车的原因。然而融起初并没有造作有漏因缘,后来却每天在丹阳背负一石八斗米,为众人完成这座大寺,难道不是和达摩初祖的教诲相违背吗?总而言之,融自从得法之后,猿鸟来献花,可以献,也可以不献;留下有为的事迹,可以留下,也可以不留下。如果还没有得法,却没有一件是对的。僧人引导我们登山门,前殿处在险峻之处;坐在芙蓉阁上,也可以眺望牛首山,俯视山下。但地方狭窄逼仄,远不如传闻所说。又在方丈室略饮,回到报恩寺,换衣服后与诸公告别;此时太阳还没有西斜。唉!牛首献花和摄山栖霞的胜景,我已经积存了四十年,直到晚年才得到。得到得晚,以后交游往来应当更加频繁。只是佛法规定,僧人住在桑下不得超过三天便要离去,正因为不能有所贪恋。从此以后我不再游览这两座山了。况且故乡有一块团瓢般大的地方,并不比维摩诘的方丈室小,能够容纳阿閦佛的世界;那么我又何必留恋这里的胜景呢?我将要回去了。《弇州续稿》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六合县陈侯去思记》

应天之六合,虽名为赤县,而濵江最僻小,土瘠而民贫,又时有邮繻传符之累,以是益困不堪。陈侯之始来六合也,召见吏民,尽得其恫苦状,慨然曰:“我必苏之。”庶人在官者,裁为二百七十人,人各予定直,毋得为低昻,以九则授役,役称其家,毋有訾窳。属核田之诏下,侯精心履行句稽,得其伏匿之亩且半。既而曰:“上意非益赋也,欲平之而已。”盖新亩出而故亩之赋减半,又因以寛芦洲之税,补开河损田之直若干,赎锾金不入它籍,而易谷于庾,岁侵出之民不告饥。圩堰陂塘以时筑浚,灌溉不乏。侯乃曰:“困已苏矣,可以施教矣。”遴其耆硕以为三老啬夫,明饬髙皇大训,使里颁而人习之。旌其淑若而抶其荡佚。侯自以时之学宫,集博士弟子而诲之经术,傍及秇文,靡不翕然趣风。侯食不再簋,衣必三澣,毎出按行郊野,不多从驺呵,一榼后随,不资于民。入计之日,余俸自给。拜征之顷,垂槖萧然。荐绅衿裾以至都鄙士女、田叟旅人,毋不垂泣遮挽。胥吏敝缊而曰:“我曹日洗手而从事,然未有一败者。始实苦之,今而后知侯赐也。”盖侯拜尚书戸部郎于宦不为鼎贵,去且乆而其人益思之不忘,相率诣不佞以请。公实敦史幸,为一言纪侯徳,将伐石而勒之以示永永。不佞质以侯所用致思之状,而得前十余事,要亦皆循吏之所恒称者耳,非有踔絶可喜可愕之事,而不知踔絶可喜可愕之事固少,年轻锐之所乐闻,而实非所以得民之真者也。夫循吏之所恒称,正恒吏之所不能蹈也。今天子方加意元元,岁大计吏,黜其无良者,而为锡玺书宴赉以旌其贤者。郡邑之人又能追旌其贤守令,若此龚召、朱卓之辈,当接踵而起矣。侯名载春,济南之歴下人,万厯之庚辰进士,前庚辰而成进士为潞城令者,侯之父缮部公也。古于父子称循吏时有之,然未有并起一时,相望为世所脍炙者也。歴下之才贤,若边廷实、李于鳞,以文苑名海内。其名政术,则自侯父子益有闻,故不佞乐而应之。如右,今令黄侯名梦鸿,能继侯贤声者,实预闻其事。

国华堂记

徽居万山中,地陿而人众,居室栉比,其赢缩所较,仅寻丈而休寜为尤甚。去休寜之南郭可三十里,曰兖山,乃稍寛而腴,汪氏世居之。其居延袤以亩计者,佹得十中有堂宏丽,不减侯家。堂后有楼轩,窓四辟,兖山之苍翠与溪流之夭矫若玦者,时时在目。楼后复有楼,积书万巻,则汪氏之儁体干者与其父徳化所日讽读者也。徳化贤而文,仁义附焉。至体干益彬彬矣。既落成,而邑之名辈长者过之,署堂名曰国华。而体干来留京,介其妇翁詹吏部东图来请记。詹君,余石交也。既不获辞,则谓詹君:世所称国华者,以其人能华国也。其仕显重,章施廊庙,无论即僻,而子真耕谷,名动京师,而婿父子有之乎?曰未也。谢康乐归卧始兴之墅,朝所吟咏,暮传建康帋为之贵,而婿父子有之乎?曰未也。然则兹堂何以名焉?夫亦取其志而已。今夫韫而辉山者,玉之华也;懐而川媚者,珠之华也。彼其称辉山、媚川,亦仅得其彷佛。其未离蚌者,惷然焉耳矣;其未离璞者,顽然焉耳矣。安在其为华也?及其入乎随侯之手,剖乎陵阳之足,而光彩乎鄢郢、邯郸之廷,在楚楚华,在赵赵华,寜不重哉?夫此犹其小者,有莘之鄙夫与南阳之畸士,嚣嚣然而自乐,踽踽然抱膝而讴吟,彼固有以自信其珠玉,然世之人未必能咀其实而得其所以华也。及其遘圣主,际哲辟,三聘而殷汉之业成,而用尊,然后有以称于天下。彼谷口独行之操,康乐骋艳之辞,何足为体干语?易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此吾孔圣事也。凡此非谓体干能行之,欲体干知华之所以大者耳。詹君曰:善,请刻之堂东壁。

重建栖霞灵应圣殿记

译应天府的六合县,虽然名义上属于赤县,但濒临长江,位置最为偏僻狭小;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时常有邮传符檄等负担,因此更加困苦不堪。陈侯刚到六合时,召见吏民,完全了解他们的痛苦情状,慨然说:“我一定要使他们得到苏息。”把在官府服役的庶人裁减到二百七十人,每人预先确定应缴的数额,不得任意增减;按照九等户籍分派差役,徭役要与各家的财力相称,不得有欺凌懒惰。适逢核查田地的诏令下达,陈侯用心亲自实行勾稽,查出隐瞒的田亩将近原数的一半。随后他说:“皇上的意思不是要增加赋税,只是要使赋税均平罢了。”于是新增田亩登记后,旧田的赋税减去一半;又因此放宽芦洲的税额,补偿因开河损毁田地的部分价值;赎罪所得的金钱不列入其他账籍,而是换成粮食存入粮仓,遇到年成歉收便拿出来赈济百姓,使百姓不至于饿着来告急。圩堰、陂塘按时修筑疏浚,灌溉从不缺水。陈侯于是说:“困苦已经缓解,可以施行教化了。”选拔年高有德者担任三老、啬夫,明白整饬高皇帝的大训,使乡里颁行、人人学习;表彰善良的人,鞭打放荡懒散的人。陈侯还按时到学校,召集博士弟子教他们经术,同时旁及文学,没有不欣然趋向教化的。陈侯吃饭不超过两簋,衣服一定洗三次;每次出巡郊野,随从不多,也不让骑卒大声呵喝,只带一壶酒跟在后面,不向百姓索取。到了入京考核政绩的日子,他自己的俸禄足以供给生活;到了奉召离任的时候,行囊空空。荐绅士人,直到城乡士女、田间老叟和过路行人,没有不流泪拦路挽留的。胥吏们穿着破旧衣服说:“我们这些人每天都洗手奉公办事,却从未有过一次败坏。起初确实觉得辛苦,如今才知道这是陈侯对我们的恩赐。”陈侯被授任户部尚书郎,官位并不算显贵;他离开很久后,百姓更加思念他而不能忘怀,于是相继来到我这里请求。公实敦厚史官,幸而请我写一篇文章记述陈侯的德行,准备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传。我根据陈侯所用心思虑而施政的情形考察,得到前面十多件事,总的说来,也不过是循吏通常所称道的事罢了,并没有特别卓绝、令人惊喜惊异的事情;却不知道,卓绝可喜可惊的事情本来就少,是年轻锐进的人所喜欢听闻的,却并不是使百姓真正归心的原因。循吏通常被称道的事情,恰恰是寻常官吏所不能实行的。如今皇上正特别关注百姓,每年考核官吏,罢黜那些不善者,又颁赐玺书、设宴赏赐来表彰贤能者。郡县百姓又能追念表彰贤明的太守和县令,像龚遂、召信臣、朱邑、卓茂这一类人,便会接连出现了。陈侯名叫载春,是济南历下人,万历庚辰年进士;在前一个庚辰年中进士、后来任潞城令的,是陈侯的父亲缮部公。古代父子都被称为循吏的事情时有发生,但还没有父子在同一时代相继出现、都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人物。历下的贤才,如边廷实、李于鳞,以文学名扬海内;至于他们的政绩和才干,则从陈侯父子开始更加闻名。因此我欣然答应了这件事。事情如上。如今的县令黄侯名叫梦鸿,能够继承陈侯贤能声誉的人,确实已经预先听说过他的事迹。《国华堂记》徽州处在万山之中,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住宅鳞次栉比,能够伸缩增减的地方,不过几丈罢了,而休宁尤其严重。休宁县南郭以南约三十里,有座兖山,那里才稍微宽阔肥沃些,汪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们住宅延伸的面积按亩计算,勉强有十亩,其中有一座宏丽的厅堂,不逊于侯爵之家。厅堂后面有楼台轩室,四面开窗,兖山的苍翠和溪流如玉环般曲折的景色,时时都能映入眼帘。楼后又有一座楼,藏书上万卷,那些书正是汪氏俊秀有才干的体干以及他的父亲德化每天诵读的。德化贤能而有文才,仁义也随之具备;到了体干,更加文质彬彬。厅堂落成后,乡里的名流长者经过这里,题写堂名为“国华”。体干来留居京城,托他的岳父詹吏部东图来请求我作记。詹君是我交往很深的朋友。我既无法推辞,便对詹君说:世人所称的“国华”,是因为那个人能够使国家光彩。他做官显贵而受重用,文章施于朝廷,不论处在显要还是偏僻之地,都能有所作为;而子真耕种山谷,声名震动京师,这些事情,你们翁婿父子有过吗?回答说:还没有。谢康乐归隐卧居始兴的别墅,早晨吟咏的诗篇,晚上就传到建康,纸张也因此贵重;这些事情,你们翁婿父子有过吗?回答说:还没有。那么,这座厅堂为什么要取名为“国华”呢?这大概只是取其志向罢了。如今,蕴藏在山中而发出光辉的,是玉的华彩;蕴藏在川泽中而使水色增媚的,是珍珠的华彩。把它们称作“辉山”“媚川”,也只不过得到它们的仿佛罢了。珍珠尚未离开蚌时,不过是愚钝的东西;玉尚未从璞石中剖出时,也不过是顽石。哪里谈得上光华呢?等到它落入随侯之手,从陵阳之足下剖取出来,在鄢郢、邯郸的朝廷上焕发光彩,在楚国便使楚国增辉,在赵国便使赵国增辉,难道不贵重吗?这还只是较小的情形。像有莘的鄙夫和南阳的奇士,独自高声自得其乐,孤零零地抱膝吟唱,他们固然有理由相信自己怀有珠玉般的才德,但世人未必能够咀嚼其真实内涵而明白其所以光华。等到遇上圣明的君主、处在贤明的统治之下,经过三次聘请,殷、汉的事业得以成就,职位和声望也尊贵起来,这才有办法在天下闻名。那谷口独行的操守、康乐铺陈艳丽的辞章,哪里值得拿来对体干说呢?《易》说:“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才是我孔圣人的事情。凡此并不是说体干能够做到这些,只是希望体干知道,光华之所以宏大,正在于此。詹君说:好,请把它刻在堂的东墙上。重建栖霞灵应圣殿记

西方之圣有圆通大士者,其名曰观世音,又曰观自在。其眷属则父事阿弥陀,而弟蓄得大势。其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静寳目,则皆八万四千。其化身则百千万亿,其应度则无央无边,恒河沙界。而独于最下五浊恶世,所谓阎浮提者,为至切。或曰縁也,或曰不然。最下五浊恶世,固大士之所最悲闵而迫欲援拯之者也。西方之教,自我薄伽梵为人天说之。今自学语儿以至笃老残癃,无不知诵阿弥陀,而大士之像并尊,则为寺单供则为庵,于名山大川,处处靡所不有。而金陵为六朝建都地,自冠达帝之所隆崇,而我髙皇之所剏廓,崇塔精蓝甲于宇内。而摄山之栖霞独称冠盖,割地于明僧绍,立碑于江总,持所称金池无底,玉树生风者,宛然故也。法堂之西北岭,大有隙地,而无能承其胜者。襄阳比丘真节,自京师卓锡兹山,以福徳为一众所皈依,凡聚徒三千余指,讲经三十余度,皆力任其供。檀施郁积,不以资三衣一钵,慨然发希有想曰:「我圆通大士,其无意此地乎哉?」会故殷少宗伯迈自琅琊致吴道子所图真仪,而今陆太宰光祖铸赤金像,俱以命节师,乃悉出所贮檀施庀材为精舍以供之。有殿有堂有阁有门有庑有斋厨筦库之属。又尝开讲至《法华》多寳佛塔品,则寳塔光相俨然见空中。于是复凭一众力建多寳塔,而慈圣皇太后诏中贵人张本等周行名山,至此得未尝有出尚方金缕袈裟以壮其事。塔不虞资矣。其塔与精舍成,皆乞左司马汪公道昆为之记铭,而复构三楹于后,以拟汪公之结夏。汪公者,故尝建襄阳节者也。亡何,大士所寓之殿不戒于火,而像与真仪俱独无恙。节公乃叹曰:「兹非大士之灵佑也耶?」方谋复之,而巨商某某俱感异梦,载其材甓与资来,与节公之所规画合,不弥岁而殿成。缁素之徒来过者,唯举手加额,讶其宏丽逾于昔而已而不能究所自,节公乃乞言于居士,欲以志其灵感,以镇山门。居士则谓:「如如之体,如紫金山毫发不动,常寂而应,常应而寂。此不惟大士为然,导摄两圣俱如之。灵耶?不灵耶?为不灵而无不灵耶?吾不得而测也。」节公亦不能测也。若圆通之旨,左司马已详之,居士可无赘已。

太仓州浚七浦杨林二塘记

大江以南皆号为泽国,五湖之所汇浸,而太仓之州与嘉定之邑最为其门户。水则泻湖以之海,旱则资海以通润。然其地颇髙阜,其水不虞溢而虞涸,而其害亦不在水而在旱。太仓之干河三,刘家港其最大者,自海口而抵昆山可百里,浸阔而流迅,不受■〈氵阏〉无所事浚。其次曰七浦,广杀其十之八,修得十之六。又其次曰杨林,广得七浦之半,修如之。所灌溉田为顷以数千计,然其浸稍陿而流缓,潮所徃返■〈氵阏〉泥从之,仅十年而一浚。后之浚者以苟且报成事而已,而工直之资,大吏多侵渔其间,农不得食,计不暇为乆逺,掘土三尺不至岸而委之其傍,岸日侵,水益陿,潮挟■〈氵阏〉泥以来,两涯之土即苏苏落,盖不三年而辄当浚。一线之水不能入支河以供桔槔,何论舟楫?日者天子采台臣言,发留都帑大兴水利,而以故太仆河堤使者许公持按察节来董之。许公乃首治嘉定之吴淞江,甫竣而即驰吾州,谓州大夫韩侯才而悉属以七浦杨林之役。侯乃大集三老吏民,顜求夙之所以失,身亲行河,浃旬不归,示之以恩信曰:“食不汝枵,抶不汝假,以人计工,以日计人,夙而兴,晦而息,入锸必深,迁土必逺,犯者虽贵势亡贷。”以复于许公。是之公时驻节吾州,为时时行役所分别勤惰,鼓以赏罚。盖功起二月之朔,至四月之朔,仅六十日而二河皆告成。侯又采三老吏民议,从埧于海口,于潮汐寛然无害,以复许公复报可。盖河成而傍亩而农者咸欣然自幸其耕耔之得所,楫而徃来者则快然释其步担之劳,而又怳然若骤得其所未覩之二河也。三老之祭酒有钱天福者倡于众,谓韩侯之覆露吾民甚博,其为吾民乳哺甚乆,吾侪食其徳不能有所咏述,今幸覩一斑于治水之绩,而不求宇下之士能文章者伐之石以示永。永吾侪小人哉?不食其余,于是趣而赴留都者数十辈,咸具状以请。余曰:“不可,子不覩甲令乎?且韩侯有礼而谨让人也,其必不若之狥。”天福曰:“吾安知甲令?即不敢记谀侯它徳,第欲使十载之后浚河者籍是以知侯功之所以能永,与夙之所以失。上可省县官帑,而下可苏民数岁之力,则维子之言是赖。”余乃曰:“可。”请为重浚七浦、杨林二塘记。侯名策,字献之,真定之南宫人,万厯之丙戌进士。许公名应逵,其荒度徧江南,当必有纪之者。

太仓州学正常先生去思碑记

译西方的圣者中有一位圆通大士,名叫观世音,又称观自在。他的眷属,把阿弥陀佛当父亲侍奉,把得大势菩萨当弟弟蓄养。他的烁迦罗头、母陀罗臂和清净宝目,都是八万四千之数;他的化身有百千万亿,应当度化的众生则无穷无尽,遍及恒河沙数的世界。可是对于最下等的五浊恶世,也就是所谓阎浮提,他尤其关注。有人说这是因为缘分,也有人说不是。最下等的五浊恶世,本来就是大士最为悲悯、迫切想要救助的地方。西方的教法,自从我薄伽梵向人天宣说以来,如今从刚学说话的孩子直到年老残病之人,没有不知道诵念阿弥陀佛的;观世音大士的像也同样受到尊奉,单独供奉的称为寺,供奉在小处的称为庵,在名山大川之间到处都有。金陵是六朝建都之地,自从冠冕之士直到皇帝都尊崇它,也是我高皇帝创建并扩建的地方,崇高的佛塔和精美的寺院,在天下首屈一指。摄山的栖霞寺独称首冠,是因为它从明僧绍那里分得土地,又有江总立碑,拥有所谓金池无底、玉树生风的景致,旧日风貌宛然如故。法堂西北面的山岭有大片空地,却没有人能够承当利用这块胜地。襄阳比丘真节从京师来到此山驻锡,以福德成为全寺众人的归依;他聚集徒众三千多人,讲经三十多遍,都竭力承担供养。檀越布施的钱财积聚很多,他不愿只用来购置三衣一钵,慨然生起稀有之想,说:“我的圆通大士,难道会无意于这个地方吗?”恰逢原殷少宗伯迈从琅琊带来吴道子所画的真容,而今陆太宰光祖又铸成赤金佛像,都交给节师,于是节师拿出全部积存的布施,置办材料建造精舍来供奉它们。那里有殿、堂、阁、门、廊,以及斋房、厨房、管库等设施。后来有一次讲经讲到《法华经·多宝佛塔品》,多宝佛塔的光明庄严相貌忽然真实地显现在空中。于是又依靠全寺众人的力量建造多宝塔,慈圣皇太后下诏命中贵人张本等遍游名山,来到这里,取出从未有过的尚方金缕袈裟来壮大这件事业。建塔的资财就不缺了。塔和精舍建成后,都请左司马汪公道昆为它们撰写记文和铭文;又在后面建造三间房屋,仿照汪公结夏安居的居所。汪公,就是过去曾经任襄阳节度使的人。不久,大士所供奉的殿宇失火,而佛像和真容却都独自安然无恙。节公于是叹道:“这难道不是大士的灵验护佑吗?”正准备重建时,几位巨商都梦见了奇异的梦,受到感动,带着木材、砖瓦和资财前来,正好与节公的规划相合;不到一年,殿宇便建成了。僧俗来此经过的人,只是举手加额,惊叹它比从前更加宏伟华丽,却不能追究它建成的缘由。节公于是向居士请求文字,想把这件灵异感应记载下来,以镇护山门。居士说:“真如之体,就像紫金山一样,丝毫不动,常常寂静而又有所感应,常常有所感应而又归于寂静。这不只是大士如此,导摄二圣也都是这样。究竟是灵验还是不灵验?还是因为不灵验而无所不灵验?我无法测度。”节公也无法测度。至于圆通的宗旨,左司马已经详细说明了,居士就不必再赘述了。太仓州疏浚七浦、杨林二塘记 长江以南都称为水泽之国,是五湖汇聚浸润的地方,其中太仓州和嘉定县最是门户。水多时,湖水由此泄入大海;干旱时,又依靠海水来通达水源、滋润土地。然而这一带地势颇高,水患不在泛滥而在干涸,祸害也不在水而在旱。太仓的干河有三条,刘家港最大,从海口直到昆山约有百里,河面宽、流速急,不受淤塞影响,没有什么需要疏浚的。其次叫七浦,宽度约减为刘家港的十分之八,长度约为十分之六。再次是杨林,宽度为七浦的一半,长度也相同。它灌溉的田地以顷计有数千之多,但河道稍窄而水流缓慢,潮水来回,淤泥随之而来,仅仅十年就要疏浚一次。后来疏浚的人只图草率完成任务,而工钱和物资又多被大吏从中侵吞,农民不能得到饭吃,也无暇作长远打算;他们挖土三尺,还没有挖到河岸就把土弃在旁边,河岸日益侵蚀,河道更加狭窄,潮水挟带淤泥而来,两岸的土便纷纷坍落,大约不到三年就又该疏浚了。一线宽的水道不能进入支河来供水车取水,更不用说通行船只了。近来天子采纳台臣的意见,拨发留都的国库钱,大力兴办水利,并让原任太仆河堤使者许公持按察使节前来督办。许公首先治理嘉定的吴淞江,刚刚竣工便奔驰来到我们太仓,对州长官韩侯说他有才干,于是把七浦、杨林的工程全部交给他。韩侯便召集三老、吏员和百姓,详细查问过去失败的原因,亲自沿河巡行,十多天没有回来;他向大家表示恩惠和信用,说:“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不会随便鞭打你们;按人计算工程,按天计算人数,早晨起身,天黑休息;下锹一定要深,运土一定要远。违犯者即使有权势,也不宽贷。”并把这些情况报告给许公。当时许公正驻节本州,时时巡视工程,分别勤惰,用赏罚来鼓励大家。工程大约从二月初一开始,到四月初一,仅六十天,两条河都宣布竣工。韩侯又采纳三老和吏民的意见,在海口筑坝,等潮汐宽缓而没有妨碍时施工,并报告许公,许公再次批复准许。河道修成后,沿岸耕种的农民都欣喜庆幸,认为耕作有了合适的条件;划船往来的人也畅快地摆脱了挑担步行的劳苦,又恍然像突然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两条河。三老中主持祭酒的有个叫钱天福的人,向众人倡议说:韩侯庇护、滋润我们的百姓非常广博,像乳哺我们一样长久;我们享受他的恩德,却不能作诗歌颂。如今有幸从治水的功绩中看到一点成效,更不应不请留都能写文章的人把它刻在石上,以示后世。难道我们这些小民要永远沉默吗?既然不能享用他的余泽,于是便催促着赶往留都的几十个人,一同备具文状来请求我。我说:“不可以。你们难道没有看见甲令吗?况且韩侯有礼而谨慎谦让,他一定不会依从你们的要求。”天福说:“我哪里知道什么甲令?即使不敢记述赞美韩侯其他的德行,只想让十年以后来疏浚河道的人,能够依据这篇记文知道韩侯功绩之所以能够长久,以及从前工程之所以失败的原因。上可以省下县官的库藏,下可以使百姓几年的劳力得到休息,这就要依赖您的文章了。”我于是说:“可以。”便作了这篇《重浚七浦、杨林二塘记》。韩侯名策,字献之,是真定南宫人,万历丙戌年进士。许公名应逵,他的功绩遍及江南,必定会有人为他记载。太仓州学正常先生去思碑记

万厯癸未春,常先生以乙榜之第一人来领吾太仓州之学事,居三载。为丙戌,先生入应公交车征,诸生谒余叙以送。先生试而不利,例再还所居。官其又明年,先生以聘司贵阳试,得士若干人,徃返万四千里。复当应公交车征,而岁且除矣。诸生乃复走使数辈,谒余叙以送,曰:「先生第矣,即不第,当亦迁,是必终有以宠灵我先生。」余谢曰:「以叙先生贤,则曩者佹得十之八,以祝先生第及迁,曩序故及之,兹复何赘。」而会先生用贵阳万里劳,委顿逆旅中,不及试。于是先生满考者再,积荐剡至九。吏部贤重之,不敢烦以郡邑之职,而迁国子博士。博士清华,据六馆首亚于丞,而至台谏之选,丞不得而博士能得之。诸生大欢悦曰:「先生果迁,幸甚。」虽然,我曹则不天遂逺先生,何以复奉大雅之诲?乃相率伐石树碑于学宫,而复走使谒余曰:「幸有以慰吾曹去后之思。」余乃许之,纪使书丹于石而刻之。先生修干长颧,目烱烱如曙星,气爽而神畅。始叩余弇中,固已心异之。及与谈析经术,扬扢秇文,纵辨经济世务,若悬河而中井然不紊也。则欣然定交矣。属博士弟子有六人者,以酒食过得闾里,谤甚重。或谓且无闻之台,台当坐师长。先生曰:「吾师长也,而将焉避之?」或曰:「毋为弟子解,解亦坐师长。」先生曰:「吾为弟子讳,则非严;不为弟子辨,则非慈。且吾辨也不为解也。」于是实其首祸者二,而辨其四。台果以先生能早发见,嘉其所辨者,虽不遽释然,犹白见其寃端,而先生之牍独号持平。至今诸博士弟子执贽而谒先生者,先生不问贽而问所业,其贤则进之,津津不啻口出;未善则诲之,亦若自口出而欲掩之也。膏油之费,贫不能给者,为代给之。即不幸病丧及妻子之累费不能具者,亦为代具之。禄不足则佐以家帑,帑又不足则鬻私田以继。盖六年之中而先生之产大挫,置弗问也。有寃抑者,困繁役者,及它调发而非衿裾分者,勒毋令之州,而为之代理州大夫。前后尊重先生,亡弗听。于是州之庭,几无诸弟子迹矣。先生于经术外,徃徃重名节,敦行谊。所推毂贤长者,有味乎其言。即非弟子,而荐绅之士大夫、三老、祭酒,亡不纳刺,愿交。先生有所报谢,或具酒炙以俟者,先生必为之引满尽欢,浃日无间。人人自喜为得先生意,先生亦无所町畦。然而欲以非义钓先生,不能进也。自古师之道,得胡瑗、孙明复而尊,得阳司业、城而亲。先生稍为具体,所少逊者,胡、孙之经术与阳公之独行耳,而材气寔过之。宜乎诸弟子之思慕称挧公而不能忘也。弟子凡数百人,而潘燆、某某为称首。余既纪而告之曰:博士之去思有碑,自常先生始。先生名文烇,字某某,别号曰仰坡,浙之秀水人。

万玉山房记

司先生颜其读书之舍曰《万玉山房》,而属世贞为之记。夫万玉者,万竹也。竹何以称玉也?曰:君子比徳于玉,已而比玉于竹。今夫玉中实,竹中虚;竹磊砢而多节,玉浑沦而已,胡以比也?然玉温润而泽,缜密以栗,竹之质同也。玉有礼地之珪,曰琅玕之青碧,竹之色同也。叩之清越以长,竹之音同也。音之在乐有八,而各居其一,又同也。玉称君子,竹亦称君子,又同也。胡弗比也?始司先生之问舍于江陵也,谋所树。客或进曰:“公不闻之腐史,江陵千树橘乎哉?苞可噉也,市之入与千戸侯等。”先生咲曰:“不尔,吾且树竹。”客曰:“渭濵之千亩入与江陵等欤?”先生曰:“非是之谓也。吾生平慕君子之佩玉,而居贫不可致,则有竹在。令斥傍舍之隙,悉移竹而加培溉焉。”既成,临风而听之,琮琮琤琤,与天合籁,悠然若韶濩之停耳。过雨而抚之,青葱峭蒨,与天并色,濯濯若璆琳之寓目。暑而就之,骄阳翔舞而不敢下。枕流而翫之,蔚蓝之光下上相接。吾安知夫竹乎?玉乎?吾适吾宇而神,吾境畅,吾五官濯,吾心腑而已。且去吾舍数百千武,则悍王之宫也,其横行若埽矣。又去之,则大相之府也,其热可炙手矣。又去之,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其市嚣若蜩螗矣。然竟不能越吾所谓万玉者,而阑入吾之山房,交于吾之视听,而荡吾志。吾岂以渭濵千亩为千户侯计哉?不然,吾何不因池之宜而树之橘也?然司先生居无民以见推择,天官数迁,选部郎至容台卿,于是不得长有兹舍,而命工貌其凡,恒挟以自随。诸通人名士皆为诗歌咏之,而今宗伯徐公子言序之。司先生意犹未已,以书属世贞,俾为记。世贞治弇中有竹万个,然不能守舍而去之金陵,安能为先生记?虽然,使余能如司先生貌之,而又咏歌之、序之,其亦可以无系于舍己?或曰:“子之言甚得司先生意。”其比竹于玉,甚辨不然。楚之玉也,不且以为周之璞也耶?余咲,不答。

寳笏堂记

译万历癸未年春,常先生以乙榜第一名来到我们太仓州主持州学事务,任职三年。到了丙戌年,先生入京应公交车之征,诸生来拜访我,请我写序为他送行。先生参加考试没有中,按例回到原居之地。又过了一年,先生奉聘到贵阳主持考试,录取了若干士子,往返一万四千里。又正逢应公交车之征,而这一年将要结束。诸生于是又派几个人来拜访我,请我写序送行,说:“先生已经考取了,即使没有考取,也一定会升迁,这样终究会有事情使先生受到荣宠,使我们感到光耀。”我推辞说:“若以序文称颂先生的贤能,那么从前勉强已有十分之八;若要祝贺先生考取和升迁,从前的序文已经涉及,如今再说还有什么可赘述的呢?”恰逢先生因为在贵阳跋涉万里的劳苦,困顿在旅舍中,未能参加考试。这样一来,先生任职期满考核已经两次,累积得到的推荐达到九次。吏部认为他贤能而看重他,不敢再以郡县职务烦劳他,于是升任国子博士。博士一职清贵显要,在六馆中地位仅次于丞,而且可以作为台谏官的候选,丞却不能被选作台谏官。诸生非常欢喜,说:“先生果然升迁了,真是幸运。”然而,我们这些人却没有天意,竟要远离先生;以后凭什么再聆听大雅的教诲呢?于是大家相继凿石立碑于学宫,又派人来拜访我说:“希望您能写些话来安慰我们离开先生后的思念。” 我于是答应他们,记下这件事,让人写在石上并刻成碑文。先生身材修长,额头宽广,眼睛明亮如晨星,气质爽朗而神情舒畅。当初他敲开我弇中居所的门时,我已经从心里感到惊异。等到同他谈论经学,评论辞章,纵论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事务时,言辞如悬河而中心井然有序、毫不紊乱,我便欣然同他订交了。恰逢博士弟子中有六个人,因为带着酒食到乡里走动,受到很重的诽谤。有人说:“这件事恐怕会惊动台官,台官应当追究师长。”先生说:“我是师长,又能到哪里躲避呢?”有人说:“不要替弟子辩解,辩解也会连累师长。”先生说:“我替弟子隐讳,就不是严正;不替弟子申辩,就不是慈爱。况且我申辩并不是为了替他们开脱。”于是查实其中两人是祸事的首犯,为另外四人申辩。台官果然因为先生能够及早察觉,赞许他所申辩的部分;虽然没有立即释放那些人,却仍然明白显示出他们含冤的端绪,而先生的奏牍独自被称为持平公允。直到今天,博士弟子带着礼物来拜见先生,先生不问礼物,却问他们所学的功业;有才德的就提拔他们,津津有味地称赞,仿佛从口中自然流出;尚未学好的人就教导他们,也像从自己口中说出一样,唯恐掩饰不及。那些无力负担灯油费用的贫困学生,先生替他们支付。即使不幸患病、丧事以及妻子儿女的费用无法筹备,先生也替他们置办。俸禄不够,就用自家的钱补助;家里的钱又不够,就卖掉私田来接济。六年之中,先生的家产大大受损,他却从不追问计较。有受到冤屈压抑的,有被繁重差役困扰的,以及其他被征发而不属于士绅的人,他都勒令州府不要再逼迫,并替他们代理州长官处理事务。前后只要尊重先生的意见,没有不听从的。于是州府的庭院中,几乎看不到那些弟子的踪迹了。先生除了经学之外,往往还重视名节,敦厚地践行道义。他所推举奖拔的贤能长者,言语中很有意味。即使不是他的弟子,士绅士大夫、三老、祭酒,也没有不递名帖来拜访、愿意同他交往的。先生有所答谢,或者有人准备酒肉等待他,先生一定为他们斟满酒,尽情欢乐,整日相处没有间断。人人都为能够得到先生的欢心而自喜,先生也不与人划分界限。然而,想用不合义理的事情来诱使先生的人,始终无法接近。自古以来,师道由于有胡瑗、孙明复而尊重,由于有阳司业、城而亲切。先生大体具备这些特点,所稍逊的,只是胡、孙的经学造诣和阳公的独立操守;但他的才气实际上超过他们。难怪诸弟子思慕他,称颂他而不能忘怀。弟子总共有几百人,其中潘燆、某某最为著名。我记述完后告诉他们说:博士的去思碑,从常先生开始。这位先生名叫文烇,字某某,别号仰坡,是浙江秀水人。万玉山房记 司先生把他的读书居所题名为《万玉山房》,并嘱托世贞为它作记。所谓万玉,就是万竿竹子。竹子为什么可以称作玉呢?回答说:君子以玉来比拟德行,后来又以竹来比拟玉。玉的内部充实,竹子的内部空虚;竹子高大多节,玉浑然一体,怎么能够相比呢?然而玉温润而有光泽,质地细密而坚实,这与竹子的质地相同。玉有象征礼制的圭,有称为琅玕的青碧色,这与竹子的颜色相同。敲击玉时声音清越悠长,这与竹子的声音相同。声音在乐器中有八类,各自占据其中一类,二者又相同。玉被称为君子,竹子也被称为君子,又相同。为什么不能相比呢?起初,司先生在江陵询问住宅地点,筹划栽种什么。有人进言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腐史所载的江陵千树橘吗?橘皮可以食用,卖掉后的收入与千户侯相等。”先生笑着说:“不是这样,我将要栽竹子。”客人说:“渭水之滨的千亩竹林,收入能和江陵相比吗?”先生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平生仰慕君子佩玉,但家贫不能得到,那么还有竹子可以替代。现在我斥除旁屋的空隙,把竹子全都移栽过去,再加以培土灌溉。”竹子长成后,他面对风声倾听,琮琮琤琤,和天空的天籁相合,悠然仿佛韶乐、濩乐停留在耳边。雨后抚摸竹子,只见青葱峭丽,与天空同色,洁净明亮,仿佛美玉映入眼帘。炎热时到竹林中去,骄阳飞舞,却不敢落下来。枕着流水观赏竹子,蔚蓝的光色上下相接。我哪里还知道这是竹子还是玉呢?我只是使自己的居所得到适意,使精神舒畅,使五官得到涤荡,使心胸脏腑得到清净罢了。况且离我的居所几百上千步,就是悍王的宫殿,他横行霸道,仿佛扫荡一切;再往外就是大宰相的府第,权势炽盛得像可以灼手;再往外,就是过去郢都向西通往巫巴、向东拥有云梦富饶之地的所在,市场喧闹得像蝉鸣蛙噪。然而这些终究不能越过我所谓的万玉之境,闯入我的山房,接触我的视听,扰乱我的心志。我难道是把渭水之滨的千亩竹林当作千户侯的收益来计算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什么不顺着池塘的地势栽种橘树呢?然而司先生居处附近没有百姓可以用来推举选拔,天官屡次升迁他,从选部郎升至容台卿;于是不能长久拥有这座居所,便命工匠画下它的全貌,常常带在身边。各位博学通达之士和名士都作诗歌咏它,如今宗伯徐公子言为它作序。司先生的心意仍未满足,又写信嘱托世贞,让我作记。世贞在弇中有万竿竹子,却不能守住居所而离开到金陵,哪里有资格为先生作记呢?即使如此,假如我能够像司先生那样描绘它,又为它吟咏、作序,那么对于这座居所本身,也可以说没有什么牵挂了吧?有人说:“您的话很合司先生的心意。”他把竹子比作玉,说得很清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楚国的玉,难道不曾被当作周国的璞玉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宝笏堂记

李故名系,若太白所谓枝条布中州者,至宋思陵时,而有李编修公扈驾南渡,居吾吴郡之葑溪,作楼曰望乡,以寓其黍离之感,有所持象笏,子孙能世守之。葑溪之李,支别于昆山之真义,始冒魏姓,而故少宗伯恭简公以道谊政术显重于朝,至其嗣人复为李,而编修公之笏偶失之,流落于一道士馆。恭简公之从弟光禄公有子曰乡进士温甫,振竒人也,购而得之,寳藏于家。时天子有特祠以祀恭简公,春秋肸蠁,则出笏而列之,若周家之赤刀、天球,以示后人。温甫殁而授其介子太学大昌,乃曰:“是先世之所以对越人主者,焉敢亵也?”匣而奉之堂之楣,且名其堂曰寳笏,而属世贞为之记。按笏者,忽也,人臣有所奏扬,书之于板,以备忽忘者也。东晋之后,别名曰手板,手板间施之上官,稍轻而笏则益重。唐之季世,天子欲求文皇之手迹于李卫公之后人,乃上所赐玺书,并上其古象笏,天子为之赐金帛而归其笏。魏文贞公之后人曰謩者,为补阙,时上文贞公所持象笏,宰相郑覃曰:“在徳不在笏。”天子曰:“不然,此亦甘棠之谊也。”摩娑乆之,嗟乎!以贤臣之一笏,隃二百年而天子犹然知重,何况亲为其子孙者,又当何如也?则温甫之寳之,而太学之加崇之,宜也。虽然,窃以为风唐帝甘棠之旨,则宜寳崇之而勿失;味郑相在徳之戒,则宜思所以奉是笏者,端己正色而立于朝,不以倒执而以徂击,固不特一器物之微而已。太学朂之哉!记成,有难者曰:“宋翰林不设编修密院,乃有编修,编修八品官耳,法不当象简,故槐简也。夫编修公之所藏,焉知其非先人之笏耶?又焉知卫公之笏不尚在,而编修公非其后人也耶?”温甫为余妇再从父太学,能文辞,有世谊,故不辞而记之。

陈户部浔阳榷税去思记

戚党中有张西铭者,官南康幕,而佐榷税于浔阳。以贾客长年之羣感叙司农郎陈君之徳政,而问记于王子。王子曰:「关征非右也,其七雄之贪心乎?讥而不征,古之道也。七雄之世,关梁咫尺,而外皆敌垒,而贾客阑入其间,势不得不严其讥。既讥而得其贿物之状,而欲心生。以国家之日寻于干戈也,农入且不给,何为乎独商之恤?至汉而用益侈,农益以不给,而商益以富,于是益峻征之,而商之入几与农埓。若关征其一也。髙皇帝以恭俭享天下,稍衷其平,故于关不能无征,而能无苛征。二百年间,贾客长年安其出以为固,然而司征者顾不能画一其法。大较寛则利商而病国,刻则利国而病商,而稍以己与之,则国与商俱病,而私槖巍然矣。于是谤讥集而简书随之,卒以俱败。即不以己与之,而鲜有衷其平者,亦不获无偏胜。以张生所称陈君,其下车不问利而问弊,弊之所急则先荡除之,首戢其下,毋得挟使者威而轻为哃喝,摇撼吏胥无所染指。贾客长年之来谒,谆谆命之毋匿舟寻尺以希减税。夫求减而得全没,非若利也。若无所匿而吏胥故聊萧之,吾必以罪归吏胥。君所示期,无论雨雪寒暑,皆躬为之,启闭关之上下无滞宿者。猝有风涛之警,君所散布侯人已慰安之矣。夫君岂直不以己与之,不与其赢而与其困苦,以故贾客长年依之若父母,而吏胥畏之若神明。善乎张生之言,始而不能欺,既而不敢欺,又既而不忍欺,盖实録也。君少年以春秋魁其乡,聨第进士,甫离诗书之业,而于钱谷琐屑出纳有老吏所不能如者,其就何可量耶?今夫守令以牧民称者也,一失其民之心,则报之若仇雠。关征一事耳,孟氏之所谓矢人也。一得其心,则讴谣咏歌之不忘。然则可不自思所勉哉?」余既嘉陈君之廉能与张生之意,而记之,且以风。夫嗣为关者,君名鸣华,字孟起,福建晋江人。

扬州文峯塔记

译李氏原本就是著名的世家,正如太白所说枝条遍布中州。到了宋思陵时,有李编修公护送皇帝南渡,居住在我们吴郡的葑溪,建楼题名“望乡”,寄托对故国兴亡的感伤,并且有一柄象牙笏板,子孙能够世代守护。葑溪的李氏,是从昆山真义分支出来的,起初冒姓魏氏;后来故少宗伯恭简公凭借道义、政术在朝廷上显贵受重,其后人又恢复李姓。然而编修公的笏板偶然遗失,流落到一名道士的馆舍中。恭简公的堂弟光禄公有个儿子,叫乡进士温甫,是个振奇之人;他买下并得到这柄笏板,把它当作珍宝收藏在家里。当时天子特地设祠祭祀恭简公,春秋祭祀时香烟弥漫,温甫便拿出笏板陈列在那里,就像周家的赤刀、天球一样,用来给后人看。温甫去世后,把它传给他的庶子太学大昌。大昌说:“这是先世用来面对君主的东西,哪里敢亵渎?”于是把笏板装匣,奉置在堂上的楣梁之下,并把堂题名为“宝笏”,嘱托世贞作记。考察“笏”字,本义是忽略的“忽”,臣下有所奏报,就写在木板上,以防遗忘。东晋以后,另称为手板;手板有时用于拜见上官,稍微轻便,而笏则更加贵重。唐朝末年,天子想从李卫公的后人那里求取文皇帝的手迹,于是对方进上天子所赐的玺书,又进上祖先的古象笏,天子因此赏赐金帛,并把笏归还给他。魏文贞公的后人中有个叫謩的,任补阙,当时把文贞公生前所持的象笏进献上去。宰相郑覃说:“关键在德行,不在笏板。”天子说:“不是这样,这也有甘棠遗爱之情。”天子长久抚摩着笏板,感叹道:以贤臣的一柄笏板,经过二百多年,天子仍然知道珍重,何况亲自作为他的子孙,又应当怎样呢?所以温甫珍藏宝笏,而太学更加尊崇它,都是合宜的。即使如此,我私下认为,若体会唐帝关于甘棠的意思,就应当珍藏宝笏、尊崇宝笏而不使它遗失;若体会郑相关于德行的告诫,就应当思考怎样奉持这柄笏,端正自己、严肃神色,立身朝廷,不是倒拿着它去击打人,而是用它来尽职行事,这当然不只是对一件微小器物的珍视罢了。太学应当以此自勉!记文写成后,有人提出疑难说:“宋代翰林院并没有编修密院,却有编修这一官职;编修只是八品官,按制度不应使用象牙简,所以这应当是槐木简。编修公所收藏的,怎么知道不是先人的笏呢?又怎么知道李卫公的笏还没有流传下来,而编修公不是他的后人呢?”温甫是我妻子的再从父,也是太学,擅长文章辞令,与我有世交,所以我没有推辞,为他作了这篇记。陈户部浔阳榷税去思记 戚族中有个叫张西铭的人,任南康幕僚,在浔阳协助征收商税。他因为商旅常年聚集浔阳,感念司农郎陈君的德政,便请王子作记。王子说:关卡征税并非好事,大概是战国七雄贪心的产物吧?只稽查而不征税,这是古代的道理。七雄时代,关隘桥梁相距很近,外面全是敌国营垒,商旅闯入其间,形势上不得不严加稽查。既然稽查了,又看到了货物的情况,贪欲便产生了。国家长期陷于战争,农民的收入尚且不够,为什么偏偏要抚恤商人呢?到了汉代,国家用度更加奢侈,农民更加不能自给,而商人却更加富有,于是征税更加严厉,商人的收入几乎同农民相等。关卡征税就是其中一例。高皇帝以恭敬俭朴治理天下,稍稍使它归于平衡,所以关卡不能完全不征税,却能够不苛刻征税。二百年间,商旅安于出入关卡,把这种制度视为稳固;然而负责征税的人却不能统一法令。大体说,宽松就使商人获利而损害国家,严苛就使国家获利而损害商人;稍微把征税所得据为己有,则国家和商人都受损,而私人的钱袋却高高鼓起。于是诽谤讥刺纷纷而来,公文和弹劾也随之而至,终于两败俱伤。即使不把税收据为己有,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公平,也不能避免偏向某一方。据张生所称,陈君上任后不问利益而先问弊病,哪里的问题最紧急,就先清除哪里的问题;首先约束属下,不许他们凭借使者的威势轻易恐吓敲诈,也不许摇动吏胥,使他们无从插手。商旅常年来拜见时,他反复告诫他们,不要隐瞒哪怕一尺一寸的船货来求减税。求减税而最终得到的是全部没收,那就不如交税有利。如果没有隐匿货物,而吏胥故意对货物百般挑剔,我一定把罪责归给吏胥。陈君所规定的期限,不论雨雪寒暑,都亲自执行,使关卡开闭上下没有滞留过夜的情况。突然有风涛警报,陈君所派出的候望人员已经安慰并抚恤商旅了。陈君哪里只是没有把税收据为己有,他连商人的赢余也不取,反而体恤他们的困苦;因此商旅长年依靠他如同依靠父母,而吏胥畏惧他如同畏惧神明。张生的话说得好:起初不能欺骗,后来不敢欺骗,再后来不忍心欺骗,这确实是实录。陈君年轻时凭《春秋》在乡里考取第一,接连考中进士,刚刚离开读书作文的事业,对于钱粮出纳等琐碎事务却有许多老吏都比不上的能力,他将来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如今守令被称为牧养百姓的官员,一旦失去百姓的心,百姓就会把他当作仇敌;关卡征税只是众多事务中的一件,正是孟子所说的造箭人和造铠甲人的道理。只要得到百姓的心,百姓就会歌唱赞颂而不忘记他。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自己思考应当怎样自我勉励吗?”我既赞许陈君的廉洁能干和张生的用意,便写下这篇记,也借此劝诫后来任关卡官的人。继任关卡官名叫鸣华,字孟起,是福建晋江人。扬州文峰塔记

有介胄之士曰杨天祥者,尝游江南北大帅军中,其拳勇超出辈流逺甚,而恂恂若不能言者,至于负节槩,信然诺,则儒生所不及也。余以唐叔逹故知之,既乃得其本末,则少尝为僧少林寺,从师披剃,命名曰镇存,托钵维扬,至南关之外福国庵结夏,有感于阿育王事发希有想,拟剏寳塔。今大中丞邵公时,以御史按其地,闻而嘉之,给帖化募。维扬故多商估客,覩天祥曲跃距跃伎击剑舞之状,若猿猱鬼神而骇焉,争出其訾以佐木石砖甓之费,可三万金。不三载而塔成,御史榜之曰「文峯塔」,盖取于堪舆家言,为一方科甲助也。天祥后忽蓄发,仍故姓名,有妻子,然犹不能忘情于兹塔,而再拜乞余记之。余居恒慨诸郡县吾夫子十亩之宫,徃徃剥落,旁风上雨,有司相顾束手,而筴无所出,计其费不过千金,或半之耳,然不能从四民募一镮石粟,其人过之漫然而不小置念,岂因果之说胜而名教之用屈耶?天祥既用其说,以一念而成此胜果,不宜旋舍而从俗,既已从俗,必其心之悔之,不宜复以此塔求余记也。苟以余记成其名,则所谓不住色而行布施者,又何说耶?天祥于是乎两堕矣。夫是塔之费三万金,可以三十吾学宫,然而未有能损一镮石粟,及塔成而借堪舆家言以为科甲助,然则为吾儒者亦两堕也。余不能辨,第以语天祥异日懴宿憯而礼诵于兹塔之下,其去西方尚当不逺也哉。塔既成,其檐角寳瓶朱铃则今住持僧任之,僧名亦镇存,固不偶也。

疏白莲沼筑芳素轩记

余弇园第七记所谓出惜别门土山蛇纡而壮其右大有隙地者,北垣为参同室之外屏,凿方沼,种白莲。然延袤不能二丈许,于游境无所当,又时苦旱涸。丙戌冬乃募工更疏之,至四丈许,又深之,取其土为土山于沼之南,髙与东山埓,多种玉螺、緑蕚、深浅红梅、绯桃、木芙蓉之属,杂以垂栁,东西称是。山之后隙地亩许,皆令种竹,竹径设石榻一二。沼左为曲沟,通天镜潭,资其水以为沼,浸沼之北,筑精舍三楹,因叅同室之垣以壁,垩而素之中三堵,乞张复元春图,白莲社傍壁则陶征士《归去来辞》、白少傅《池上篇》。前不设▯牖,下縁髙槛,湘帘依之,榜其楣曰“芳素轩”。芳言气素,言色皆自白莲取也。轩之右一室,小而洁,可以坐卧,榜之曰“曲肱”。左为短廊,窦而入,衡屋二楹,枕天镜潭水一曲,昔盖为溷聚之所,今亦荣矣。上楹贮素案二,庋二,吾前后所成文章及纂述诸书在焉。案头笔砚纸墨各受职,有《周易》《毛诗》《语孟》《老子》《庄列》《黄庭》《太玄》《维摩》《圆觉》《楞严》诸经,《檀弓》《左氏》《司马二史》《古诗纪》《数书》《秩秩》得所。下楹则虚白湛然,一榻而已,总为榜之曰“归藏”,取《易》语也。余自谢郧楚节归,即居弇中,然徃徃为游客所窘,入昙阳观奉香火者六载余。其室居湫浅,冬寒而夏炎,晨则狎贵客之迹,而暮则狎童稚之喧,渐老渐不可耐,于是避之乡居,颇閴寂而稍旷,环堵百穿,有戸无牡,时时为盗憎,三月而后客复随迫,家饷鲜继,于是复治弇然。小出则触客,小避则面墙,竟不得喧寂宜,而今而后息交之门可杜矣,可以无出矣。余尝以夜止宿尔雅楼之耳室,终夕无犬吠警,晨起礼叅同,捧经咒毕,则启东戸入归藏,或卧或起,或寘心阿唯越,或弄笔大小言,少厌则启西窦出兹轩,倚栏而坐,山水花木皆目睫间物,莲之叶始而钱,终而盖,其蘤之自緑而碧而纯白,香之忽清忽酽度,匝岁中,吾得其四之一,亦不为廉矣。剥啄之响敛,而杖履之踪逖游,不触客处,不面墙。非斯沼斯轩之适,而谁适?或曰:“予沼而植白莲,壁而得逺公,社何以不西方之思,而仅以芳素榜子轩也?”予笑而不荅。嗟乎,予偶以寄余适耳。西方白莲耶?白莲西方耶?逺公既误,予安可再误?乃记之,附于八篇之后。

振始堂记

译有个身披铠甲的武士叫杨天祥,曾经在江南、江北的大帅军中游历。他的勇力远远超过同辈,却恭谨谦逊,像不会说话一样;至于他有气节、守信用,信守诺言,连儒生也比不上。我因为唐叔达的缘故认识他,后来才知道他的经历:他年轻时曾在少林寺做和尚,跟从师父剃发,取法名镇存;后来托钵来到维扬,在南关外福国庵结夏安居,因为感念阿育王的事迹,产生了稀有之想,打算创建宝塔。当时大中丞邵公以御史身份巡按此地,听说此事后很赞许,发给文帖让他募化。维扬向来商贾众多,看到天祥翻跃腾挪、踢腿跳跃以及击剑舞剑的姿态,仿佛猿猴鬼神一般,都惊骇不已,争相拿出钱财来帮助木料、石料、砖瓦等费用,约有三万金。不到三年,宝塔建成,御史题榜为“文峰塔”,大概是取堪舆家的说法,认为它能助益一方的科举。后来天祥忽然蓄发,恢复原来的姓名,有了妻子儿女,但仍然不能忘情于这座塔,于是拜了两拜,请我为它作记。我平日常常感慨,各郡县中我们夫子十亩之宫,往往剥落破败,旁边受风、上面淋雨,有关官员相互观望,束手无策;估计修缮费用不过千金,有时甚至只有一半,却不能向四民募得一枚钱或一粒粮食。人们经过那里,漠然走过,连一点念头也不肯停留,难道是因为因果报应的说法胜过了名教的作用吗?天祥既然依据堪舆家的说法,以一个念头成就了这项宏伟成果,就不应马上舍弃出家生活而随从世俗;既然已经随从世俗,就必定内心对此有所悔恨,也不应再拿这座塔来请求我作记。假如借我的记文成就他的名声,那么所谓不执着于外物而行布施,又该怎样解释呢?天祥在这件事上是两头都失去了。况且这座塔的费用有三万金,可以修建三十座我们的学宫;然而还没有人肯损出一枚钱、一粒粮食,等到塔建成后却借堪舆家的说法来作为助益科举的理由,那么我们儒者也同样是两头失落了。我不能替他辨解,只能告诉天祥:以后如果他忏悔往日的过错,在这座塔下礼拜诵经,那么他离西方极乐世界应当也不会太远了吧。塔建成后,檐角的宝瓶和朱色铃铎由现在的住持僧任之掌管;这位僧人的法名也叫镇存,实在不是偶然。疏浚白莲沼、筑芳素轩记 我在《弇园第七记》中所说的,从惜别门出去,土山曲折如蛇而在右边形成壮势、那里有大片空地的地方,北墙是参同室外面的屏障。我在那里开凿方形池沼,种植白莲。但池沼长宽不过二丈左右,对游览的环境没有什么作用,又时常苦于干涸。丙戌年冬天,便招募工人重新疏浚,扩展到四丈左右,又挖深它,把挖出的土在池沼南面堆成土山,高度与东山相等;山上多种玉螺、绿萼、深浅红梅、绯桃、木芙蓉之类,间杂垂柳,东西两边都这样布置。山后有一亩左右的空地,全都命人种竹,竹径中设置一两张石榻。池沼左边有曲折的沟渠,通向天镜潭,借用潭水作为池水,使水浸润池北;在那里建三间精舍,借参同室的墙作墙面,在中间三堵墙上粉刷成白色,请张复元春来画图;白莲社旁的墙上,则画陶征士《归去来辞》和白少傅《池上篇》。房屋前面不设置窗户,下面沿着高栏,湘帘依靠在栏边,题写门楣为“芳素轩”。“芳”说的是气味,“素”说的是颜色,都是从白莲取意。轩的右边有一间小而洁净的房屋,可以坐卧,题名为“曲肱”。左边是短廊,从门洞进入,有两间横向的屋子,枕着天镜潭的一曲水面;过去这里大概是堆积污秽物的地方,如今也变得光彩起来。上层房屋中储放着两张素案、两只书架,我前后写成的文章以及编纂撰述的各种书都在那里。案头的笔、砚、纸、墨各自安置在合适的位置;《周易》《毛诗》《语孟》《老子》《庄列》《黄庭》《太玄》《维摩》《圆觉》《楞严》等经书,以及《檀弓》《左氏》《司马二史》《古诗纪》《数书》《秩秩》,也都各得其所。下层房屋空明清澄,只有一张床,总题名为“归藏”,取自《易》的话。我自从辞去郧楚节度使归来,就居住在弇中,但往往被游客困扰,进入昙阳观供奉香火六年多。那里的房屋低矮浅狭,冬天寒冷、夏天炎热;早晨就要接近贵客的足迹,傍晚又要接近儿童的喧闹,年纪渐老,越来越不能忍受。于是躲到乡居,颇为寂静而稍微宽敞,但四周墙壁到处破漏,有门却没有门闩,时时被盗贼憎恨侵扰;过了三个月,客人又接踵而来,家中的供给也难以接续,于是只好再次整治弇园。稍微出门就碰上客人,稍微躲避就只能面对墙壁,最终不能得到适宜的喧闹或寂静。如今以后,交游之门可以关闭了,可以不必出门了。我曾经夜宿在尔雅楼的耳室,整夜没有狗叫警报;早晨起床,在参同室礼拜,捧读经咒完毕,便打开东门进入归藏室,有时躺卧,有时起身,有时把心安置在阿唯越之境,有时挥笔写长篇短章;稍感厌倦,就打开西边的门洞走出这座轩,倚栏而坐,山水花木都在眼前。莲叶开始时像钱币,最后大如伞盖;花朵由绿色到碧色再到纯白,香气忽而清淡、忽而浓烈,一年四季中,我得到其中四分之一的景致,也不能算少了。敲门声收敛了,手杖和鞋履的行踪也远去了;既不触犯客人的居处,也不用面对墙壁。不是因为这片池沼和这座轩室使我感到舒适,还能有什么使我舒适呢?有人说:“您开池种白莲,砌墙又得到远公,为什么不产生向往西方的念头,却只用‘芳素’来题名这座轩呢?”我笑着没有回答。唉,我只是偶然借此寄托自己的适意罢了。究竟是西方的白莲,还是白莲的西方?远公已经误解,我怎么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于是作记一篇,附在八篇之后。振始堂记

阳羡之甲族毋逾吴者。吴之先有味菜公,以经术显名。尝筑室东溪之上,读书而乐之,署曰沧浜。味菜公以贡至都下,会其从子文肃公在翰林,公咲曰:“吾老矣,安能与儿子辈衡进?”遂归。而公有子武城令,是曰沧溪公,因沧浜之旧而稍饬之。沧溪公卒,沧浜之业属其仲子驾,而仲子■〈▯斤〉弛不问产,遂落他人手。驾之兄詹簿君,毎过之,辄扼腕叹曰:“余王父及余考之履迹不浅矣,而据之者乃某子甲。苟不复异日,何以见地下?”悉槖而赎之,因故址崇堂其上,宏丽隃于曩时。周山人公瑕大书扁之曰“振始”。傍亩益拓治圃,其左有堂,仿振始而小,扁之曰“葆真堂”。后凿池种红白茄,累石为山,竹树杂暎,与鱼鸟共之。别构一楼曰“揽秀”,以承铜官山之胜,烟峦出没百态。楼之前砌石台,台之下有池,与东溪通。凭栏而坐,则风帆沙鸟歴歴在目。詹簿君间从客觞咏其中,甚乐也。已而叹曰:“公瑕之所以名堂,固有指也。”具其事属世贞,俾専为堂记。世贞昔宦游燕中,燕中之公卿戚畹,甲第名国,崇甍累栋,金碧璀璨,借空夺目者,不可以指数。然不转盼而它属,所谓朝长平而暮冠军者,欲追踪其故主而不可得。嗟乎,其始岂不艰缔构也?而为之子若孙者,多委■〈疒尔〉昏■〈执上皿下〉当其未衰,已梦醉于绮靡之场而不觉;及其既衰,则摧飒于徙废之箸而靡悟。毋论即其地求其主而不可得,即得其主问其地,而亦不能辄捐目也。此其人何可论?振今夫沧浜者,吴下一别业耳。其丘壑之胜,味菜公父子擅之,几五十年,已非有长安奕棋之叹。而詹簿君慨然能复之于既失,又能大新其故,以光昭先王父与厥考之业,以慰其思于九原。公瑕之所以名“振始”者,岂诬也哉?余故不辞而记之,使刻之石,以示君之子孙曰:“堂之中乙帐,其左右丙舍池岛。”卉树曰:「某某先味菜公之所手创也,某某詹簿君之所手拓也。取铜官之山以为表,世世称吴氏物,不亦快哉?」君名驭,别号少溪,尝以才为肃皇帝侍从臣,乞身于壮年,归而为徳于乡者非一云。

萧氏寳纶楼记

周虽以文胜,而天王之所以褒嘉其臣者,其辞命自晋仇齐环之外,无闻焉。汉东京而后,迄于魏晋,乃始有诏册之属,然亦王公将相已尔。唐宋以还,其册拜臣下,大而麻,小而告身,以至一命之士,靡所不沾被。然一切施之拜官则太滥,而不行之考最则无劝。明兴易世而后,始能折衷之于典,备而核矣。嘉靖中,宰相有侈大华衮之锡者,为楼以奉藏之,请于上,得赐名曰寳纶,曰寳翰,曰寳泽,曰珍谟,曰寳谟,盖不一而足。于是人主之恩益尊,而人臣之愿广。若迩者,尚书刑部郎萧子元冈之以东安令最考也,其敕命七品而已尔,其所得父母及身与妻二通而已尔。顾卜居于岭北,有楼五楹,甫落成,而天子之玺书下,遂奉而藏之,署其额曰寳纶。学士大夫争为咏歌以称之。萧子乃谒世贞于缙云氏,问记焉。世贞语之曰:「是额也,世庙之所以狥请于永嘉相者也。」曰:「不知也。」夫天子之欲报其臣,其轻重殊为纶一也。人臣而欲荣天子之施以示其后,其大小殊为寳一也。且夫自九列以上,苟能积至三载,未有不拜赐者也。天下之为邑令者千二百余,其能积至三载者,十不能一也。三载而能以最拜赐者,二十不能一也。某今乃幸得之,夫岂敢蔑忘天子之贶,而自弃于小?抑某之始未有居也?尝感异梦而得兹地,固先世之所遗,而后人之所未暇经画者。诛茅而沃土,见斩棘而佳木列。一登兹楼而四顾,襟严岩,带淇塘,背武姥,夹澄江。凡金华、玉华、武溪、鹿溪之胜,皆争出以媚吾楼。某何敢当之?将有天子之贶在,唯公之一言是贲。世贞乃复谓之曰:「吾闻子之先有宫师公者,其所拜玺书当不啻他相,岂其奉藏之不知?将无乃不胜其朴而未之有记也?子可谓能尊君者矣,能继志者矣。」记而且歌之曰:「旦而霞兮,夕而虹,昭回兮子之宫。龙函启兮,光烂烂。」中有宸章兮贯霄汉,夕复夕兮旦复旦。缙云氏者,移领邦禁矣。而且归今,称白云氏云。

重修法华庵记

译阳羡的显贵家族,没有比吴氏更盛的。吴氏的先人有味菜公,凭经学显名。曾经在东溪之上建造房屋,读书自乐,题名为“沧浜”。味菜公以贡生身份来到都城,恰逢他的侄子文肃公在翰林院,味菜公笑说:“我已经老了,怎么能同年轻人争先晋身呢?”于是归去。味菜公有个儿子任武城县令,就是沧溪公;他因循沧浜旧址,稍加修整。沧溪公去世后,沧浜的产业归了他的次子驾;次子懒散荒废,不问产业,于是落入别人手中。驾的哥哥詹簿君每次经过那里,总是扼腕叹息说:“我的祖父和父亲在这里留下的足迹很深,而如今占据它的却是某子甲。如果将来不能恢复它,我凭什么去见地下的祖先?”于是拿出全部钱财把它赎回,因循旧址在上面建造高堂,宏伟华丽超过从前。周山人公瑕为它大书匾额,题作“振始”。旁边的田地又扩展开来,整治成园圃;左边有一座堂,仿照振始堂而建但较小,题匾为“葆真堂”。后面开池种植红白荷花,堆叠石块筑成山,竹树交错掩映,与鱼鸟共同相处。另建一座楼叫“揽秀”,用来承接铜官山的胜景,烟霭中的山峦显隐,呈现出各种姿态。楼前砌有石台,台下有池,和东溪相通。凭栏而坐,风帆、沙鸟历历在目。詹簿君有时邀请客人在这里饮酒吟咏,非常快乐。不久他感叹说:“公瑕为堂题名,当然是有用意的。”于是把事情详细告诉世贞,嘱托我专门为此作堂记。世贞过去在燕中任职游历,燕中的公卿、外戚之家,显赫宅第闻名全国,高大的屋脊和层叠的栋梁,金碧辉煌、光彩夺目,无法一一计数。然而转眼之间便归属他人,所谓早晨还是长平侯府,晚上就成了冠军侯府,想要追寻它原来的主人却已经无法找到。唉,它们当初建造时难道不艰难吗?可是做子孙的,大多把它们委弃给昏庸的后代;在家业尚未衰败时,已经沉醉于绮丽奢靡的环境而不自知;等到家业衰败,又在迁徙废弃的荒凉景象中颓丧,仍然没有醒悟。不必说即使到原地寻找主人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了主人,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未必能马上抬眼辨认。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的沧浜,不过是吴地的一处别业罢了。这里山丘沟壑的胜景,被味菜公父子享有了将近五十年,已经没有长安贵人对弈时兴亡无常的感叹。詹簿君却能在它已经失去之后慨然恢复,又能大力翻新旧有建筑,使先祖和父亲的事业光大显明,以慰藉他们在九泉之下的思念。公瑕为它题名“振始”,难道是虚妄的吗?所以我没有推辞,为他作记,并把它刻在石上,给他的子孙看,说:“堂的中间是乙帐,左右是丙舍,池塘和岛屿在其间。花草树木中,某某是先味菜公亲手创置的,某某是詹簿君亲手拓展的。取铜官山作为标志,世世代代都称作吴氏的产业,不也是很畅快吗?”詹君名驭,别号少溪,曾经凭才干做肃皇帝的侍从臣,在壮年请求退休,回乡后为乡里行德政的事情不止一件。萧氏宝纶楼记 周代虽然以文章辞令见长,但天王用来褒奖宠信臣下的诏命,从晋国仇齐环以外,便没有听说过。汉代东京以后,直到魏晋,才开始有诏册一类的文书,但也只用于王公将相罢了。唐宋以来,册封拜授臣下,大的有麻制诏书,小的有告身,直到只受一命的官员,没有不承受恩泽的。然而把这一切都用于拜授官职就太滥了,不用于考核政绩又没有劝勉作用。明朝兴起、世代更替以后,才开始在典制中取折中之道,制度完备而且核实。嘉靖年间,有宰相得到过于隆盛华美的褒赐,便建楼来奉藏这些诏书,向皇帝请求,得到赐名“宝纶”“宝翰”“宝泽”“珍谟”“宝谟”等,名称多得不止一个。于是君主的恩典更加尊贵,臣子的愿望也更加广大。近来,刑部郎萧子元冈任东安县令,因考核政绩优异而得赐,其敕命不过七品而已,所得到的不过是赐给父母、本人和妻子的两通诏书罢了。但他选择居住在岭北,那里有五间楼房,刚刚落成,天子的玺书便下达,于是把它奉藏其中,题写匾额为“宝纶”。学士大夫争相作诗歌来称颂这件事。萧子于是到缙云氏那里拜访世贞,请求我作记。世贞对他说:“这个匾额,就是世庙用来答应永嘉宰相请求的名称。” 他说:“我不知道。”天子想要报答臣子,恩赐的轻重虽然不同,但都称为“纶”;臣子想要使天子的恩赐荣耀显扬给后人看,大小虽然不同,但都称为“宝”。况且九列以上的官员,只要任职满三年,没有不接受赏赐的。天下担任县令的有一千二百多人,能够任满三年的,十个人中还不到一个;任满三年而又能因政绩优异接受赏赐的,二十个人中还不到一个。如今某人幸运地得到这种恩赐,难道敢轻视、忘记天子的赏赐,而自甘卑微吗?还是说我起初还没有居所呢?我曾经因一个异梦得到这块地方,本来就是先世遗留下来的,只是后人还没有来得及经营。砍除茅草便见沃土,斩去荆棘便有佳木排列。一登上这座楼四面眺望,前有襟抱般的严岩,旁有带子般的淇塘,背靠武姥山,两侧夹着澄江。凡是金华、玉华、武溪、鹿溪的胜景,都争相显现出来向我的楼献媚。我哪里敢承受这些呢?既然其中有天子的恩赐,只希望借您的话来使它增光。世贞于是又对他说:“我听说您的先祖有宫师公,他所接受的玺书应当不止于其他宰相,难道您收藏它时竟不知道吗?或者是因为它太过质朴,尚未有人为它作记吗?您可以说是能够尊崇君主,也能够继承先志的人了。” 作了记,又作歌赞颂道:“早晨是霞,傍晚是虹,光明回旋照耀啊,您的宫殿。龙匣开启啊,光彩灿烂。里面有天子的文章啊,贯通霄汉;一夜又一夜啊,一天又一天。”缙云氏已经调任掌管邦禁的官职了,而且如今又归来,人们称他为白云氏。重修法华庵记

出太仓城东北为冈身路,古捍海塘址也。自冈身而北三十余里为涂松冈,居民数百家聚焉,为涂松镇。镇之中有法华庵,唐之龙朔二年,开士所创建也。毋论莲华法界,弥纶大千,即多寳塔亦可上割半空,四掩由旬,而以一兰若承之,盖亦芥子之纳须弥,丈室之容方广云尔。是以法力所摄,歴千余年,虽栋宇间新,而寳额如故。属明嘉靖之辛夘,有诏毁天下淫祠,株及庵院之私剏者。涂松异见,婆罗门陆姓居邻其傍,窃谋据之,谓可以别置廛室,罝网利源,而顾姓婆罗门亦与之同欲,而生妬构讼于台。寺僧文英乃走京师,疏白其状,下之台。台下常熟,以邑志证之,兹庵得不毁,而陆顾俱抵罪。六十年之间,庵之丙舍为楹者尚七,而二姓之庐潴矣。其踪迹问之田叟牧竖,而不能荅。庵之僧天寜奋然有志兴复,与其徒绍元、法隆、福庆、性禅辈,尽缩三衣中食之资,以庀木石甓堲,而乡进士曹君巽学大损槖以佐之。为经堂五楹,翼以两厢,而州判官杨某者以治水憩焉,悯其弗廓,给帖付天寜辈化募。杨某去,而天寜辈之募益专,遂有佛殿五楹,中塑大雄氏像,晨钟夕灯,香火严饬。兹庵遂巍然称丛林矣。天寜乃走金陵,谒侍御苏君,以居士邵弁之状来请记。余尝谓古之士大夫若王东亭、周颙、明僧绍之属,未尝有福田利益之觊,而慨然舍其所居以公之释氏之宫,彼盖深见夫幻迹之易沦,而佛力之宏逺也。彼其牟侵而无已,所得几何,而展转堕落,其苦亦当无已。且也纵文英不能抗而归之二氏,将并二氏之庐而尽废之。一旦有任其兴复者,法华之址尚可寻,而二氏之迹安在也?若曹氏可谓闻王周之风而兴者已,故不惮为详书之,以告涂松之人。

州大夫南宫韩侯去思碑记

大夫南宫韩侯之去吾州也,盖以母丧云。荐绅先生及衿裾之士,相与泣而送于郊。吏民城居者,暨乡之赋长胥役,相与哭而送于河之浒。老稚妇女,有追而及者,有弗及者,则又相与咨嗟叹息,以侯之不可复得为恨。而中间感侯之深,服侯之真者,其送或抵郡,或抵浒墅,或抵梁溪、晋陵,咸望侯舟之樯与飞鸟并泯,而后踟蹰以返。耆老陈光裕、钱天福、吴珍等,凡四十曹,复相与追述侯之徳政曰:“吾失吾父母矣,谁与生养拊循我?”乃醵金伐石,谋勒记以伸去后之思,而请于兵使者雩都李公署州事,郡同守嘉兴沈君俱报可。乃北走金陵,谒世贞而问记。当是时,州之荐绅若观察使季公徳甫、尚书凌公云翼、乡进士太学博士弟子,合二百余曹,闻之咸曰:“韩侯之泽深矣,寜以吾党之与闻诗书幸习事君子,而彼嗤嗤之不若。”于是争以谓世贞:“侯宇下人也,而知侯最先。”当侯之自选人而得吾州也,羣为侯忧之。以赋重而讼繁,矛戟之锋与锄耰错处耳。轻听喙轻发,前守丞以下无得脱者。侯意独不然,曰:“传不云乎?心诚求之,不中不逺。下车延接官师吏民,虚心谘问,吐无不茹,响无不应。”谒者出,举手贺曰:“吾有君矣。”侯乃首饬曹吏,牍有缓急诸应急而误者,抶毋宥。以缓先尝我者,抶母宥。次饬胥隶曰:“吾不轻以若下乡,下乡非奉命者,抶母宥。”即奉命而恫喝人缗钱者,虽至少,抶母宥。乃定催征之限以寛之,曰:“及限而输者,数小不足亦汝宥。”乃饬司柜者曰:“受输必衡,及衡而加重者,罪弗宥。”乃饬讼者。

译从太仓城向东北走是冈身路,那里是古代捍海塘的遗址。从冈身向北三十多里是涂松冈,居民有数百家聚集在那里,形成了涂松镇。镇中有一座法华庵,是唐龙朔二年由开士创建的。不必说莲华法界广大周遍、包容大千世界,即使是多宝塔也可以高耸入半空,四面覆盖由旬之地,却只用一座兰若承载它,这大概也是所谓芥子容纳须弥、方丈小室包容广大世界的意思。因此凭借佛法的力量护持,历经千余年,虽然梁栋屋宇中间已有更新,宝额却依然如故。到了明嘉靖辛卯年间,朝廷下诏毁除天下的淫祠,并株连到私自创建的庵院。涂松镇有个名叫陆姓的婆罗门居住在庵旁,暗中谋划占据它,说可以另行设置店铺房舍,张网攫取利益;顾姓婆罗门也有同样的欲望,却反而嫉妒陆姓,制造事端到巡按台前打官司。寺僧文英于是奔赴京师,上疏说明此事,案件被交给巡按台处理。巡按台下令常熟县调查,常熟以县志作为证据,这座庵因此得以不被毁掉,而陆、顾两人都被判罪。六十年间,庵中作为偏舍的房屋还剩七楹,而陆、顾二姓的房舍已经荡然无存。询问田间老人和牧童,他们也无法回答这些遗迹的下落。庵僧天宁奋然立志复兴庵院,与他的弟子绍元、法隆、福庆、性禅等人,把三衣中所积的饮食资财全部节省出来,用来筹办木材、石料、砖瓦;乡中进士曹君巽也大大减少自己的财物来资助他们。于是建成经堂五楹,两侧配有厢房。州判官杨某曾因治理水务在这里休息,怜悯它不够宽敞,便发给文书,交给天宁等人募化。杨某离任后,天宁等人募化得更加专心,于是建成佛殿五楹,中间塑造大雄氏像,早晨敲钟、晚上点灯,香火和仪式都很整肃。这座庵于是巍然成为可以称作丛林的寺院。天宁便前往金陵,拜谒侍御苏君,带着居士邵弁的文状前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曾经说,古代的士大夫如王东亭、周颙、明僧绍之类,从未有过图谋福田利益的念头,却慨然舍弃自己的居所,把它公用于佛教寺院;他们大概深深看到了幻化的遗迹容易沉沦,而佛力却宏大久远。那些贪求侵占而没有止境的人,所得究竟有多少?结果辗转堕落,他们的痛苦也应当没有止境。况且即使文英不能抗争而把庵院归还给陆、顾二姓,他们还会连同二姓的房舍一起把它全部废弃。将来一旦有人任其复兴,法华庵的遗址尚且可以寻找,陆、顾二姓的踪迹又在哪里呢?像曹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听闻王、周遗风而奋起行动的人了,所以我不怕详细记述这些事情,用来告诉涂松人。《州大夫南宫韩侯去思碑记》。大夫南宫韩侯离开我们州,大概是因为母亲去世服丧。士绅先生以及读书人,一同哭泣着到郊外为他送行。住在城里的官吏百姓,以及乡里的赋长、胥役,也一同哭泣着送到河岸。老人、儿童和妇女,有人追赶上了,有人没有赶上,于是又一起叹息感慨,把再也不能得到韩侯看作遗憾。其中深深感念韩侯、真心服膺韩侯的人,送行有的到了郡城,有的到了浒墅,有的到了梁溪、晋陵,全都要望着韩侯船上的桅杆与飞鸟一同消失,然后徘徊着返回。耆老陈光裕、钱天福、吴珍等共四十批人,又一起追述韩侯的德政说:‘我们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还有谁来生养、抚慰、体恤我们呢?’于是凑集钱财、砍取石料,谋划刻石作文来伸张离任之后的思念,并向兵使者雩都李公请示,由他代理州事;郡同守嘉兴沈君也一同答复许可。于是他们向北赶赴金陵,拜谒我世贞,请求我撰写碑记。当时,州中的士绅,如观察使季公德甫、尚书凌公云翼,以及乡进士、太学博士弟子,共二百多批人,听说此事都说:‘韩侯的恩泽深厚啊!难道因为我们这些人有幸参与诗书学习、侍奉君子,就反而不如那些懵懂无知的人吗?’ 于是他们争相对世贞说:‘韩侯是您府下的人,而您最早了解韩侯。’韩侯当初从选人出任我们州的长官时,众人都替他担忧,因为赋税沉重、诉讼繁多,矛戟的锋刃和锄耰交错在一起;轻率听信谗言、轻易发怒,前任守令及以下官员没有一个能够脱身。韩侯独自不这样认为,说:‘《传》不是说过吗?诚心寻求它,即使没有完全得到,也不会相距太远。下车以后,我要接待官员、师长、吏民,虚心询问;他们说出的话没有不采纳的,发出的声音没有不回应的。’拜谒者出来后,举手祝贺说:‘我们有了自己的长官。’韩侯于是首先整顿曹吏:公文有缓有急,凡是应当及时办理却耽误的,鞭打,绝不宽赦;把本应缓办的事情先拿来试探、刁难我的,也鞭打,绝不宽赦。接着整顿胥隶,说:‘我不会轻易派你们下乡;下乡而没有奉命的,鞭打,绝不宽赦。’即使奉命下乡,却恐吓百姓索取钱财的,哪怕只收取极少,也鞭打,绝不宽赦。于是确定催征期限来宽缓百姓,说:‘到期限才缴纳的,即使数额少而不足,我也宽恕你们。’又告诫掌管钱柜的人说:‘收取赋税一定要公平衡量;已经称量之后还加重的,定罪而不宽赦。’又告诫诉讼人员。

曰:吾为汝析之。以付三老,更详之。衷辟等者息,衷辟异而小者辟,则抶之,抶不过十,不汝狱也。乃饬主文者曰:「若毋专城旦家言,吾不从深文也。」舞则罪,不汝宥。乃饬诸应役者曰:「役等以田,田等以赀,轻者辅重者,必不竭若力。」于是赋役平矣,讼衰息矣。而会天之不吊,明年大水,侯昼夜行视水所,抚慰宛切,白之台察监司,以蠲赈为请,涕泣而絮,得报可。中产以上稍稍苏,然亦自感侯之恤,不忍流徙。而至明年旱,诸州邑皆议赈及粥诸饿者,独侯精心为之,民得以寛,殍死又明年大旱,侯上书请蠲赈如前,于是一切罢催科之令人。或谓侯不虞大司农较赋政殿最耶?侯曰:「吾安忍以一身最而易我赤子。」盖侯在事三岁余,与水旱相首尾,其精神流通于蔀屋之内心力悉竭而无所爱。小暇则躬至学宫,为诸生教授,择其稍儁异者都肄其文,躬与评隲,出酒炙以劳之,月至再不倦。谓诸生有不得已事以白若师长,白之不谷,毋使公廷溷若迹也。士大夫以居间至者,和色而纳之,不逆不徇,徇者无所恩,逆者无所怨。故自吾一州之人亡虑数十万计,或有小不满于侯者,吏胥耳,然小反之而知所以不絓三尺者,孰非侯之教也?嗟乎!诗之所称咏歌先王之徳,不过亲贤乐利而已,而能使其君子小人歴世而不能忘,夫余之所述乎韩侯者,至浅琐也。其清节媺行贞心大度,未能一数也。然而所谓亲贤乐利,以成不可忘之思,实在是我,则何敢蔽之?诸君子曰:「善。」于是耆老复进曰:「日侯之初至,偶有逸狱者十辈,故事满十辈者守当它调。盖吏民旦暮惶恐,散骑士追捕,田父亦操耒而从之,老稚则累累诅于神,不浃日而十辈尽获。乆之,侯父太公感热疾,须梨柿以不时得,则争走数百里购得之,以荐老稚复累累诅于神祠,不浃日而太公之热解。夫是以,」得安侯于三载,今者太夫人之疾,我曹未尝懈于祠药也,而不应者何也?岂太夫人之数尽而不可挽耶?抑我曹之福亦尽,而不以侯畀我也?屈指立州以来,九十有七年矣,凡更四十余守,而始得侯,今者又夺之,公其谓何?世贞谓耆老母忧,侯之不来。今天子数下诏以考功法,大计吏治,侯之声称于考功法着矣。异日服除,为吾吴守,为吾吴饬兵使者,即不佞且有宇下之觊,而况诸耆老?吾姑记之,且姑相与强饭以俟侯。名策万厯十四年,以进士髙第除。

弇州续稿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纪

金母纪

译他说:‘我替你们分析案情,把案件交给三老,再详细审察。内心确实有冤屈的,就停止追究;内心没有冤屈而只是小事,却仍然执意判决的,就鞭打;鞭打不超过十下,不把你们投入狱中。’又告诫主文官说:‘你们不要只听一家之言,我不会采用深文周纳的苛法。’如果舞弊,就治罪,不宽恕你们。又告诫各类服役的人说:‘徭役按照田地分配,田地按照财产等级分配;轻役帮助重役,绝不使你们耗尽力量。’这样,赋役公平了,诉讼也减少平息了。然而恰逢上天不保佑,第二年发生大水,韩侯日夜巡视水灾所在,抚慰百姓十分周到恳切,并把情况报告给巡按和监司,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流泪反复陈说,终于得到批准。中等财产以上的人渐渐苏息,但也感念韩侯的抚恤,不忍流离迁徙。到了第二年发生旱灾,各州县都商议赈济和施粥给饥民,唯独韩侯精心办理,百姓得以宽缓。到了又一年大旱、百姓饿死时,韩侯再次上书,请求像前次一样免赋赈济,于是完全停止催征赋税的命令。有人说:‘韩侯难道不担心大司农考核赋税政绩的优劣吗?’韩侯说:‘我哪里忍心为了自己一人的政绩优异,就牺牲我的百姓呢?’韩侯任职三年多,始终与水旱灾害相伴,他的精神贯注在茅屋百姓之中,心力全部耗尽而毫不吝惜。稍有空闲,便亲自到学宫为诸生讲授,选出稍微聪颖出众的学生集中研习文章,亲自为他们评定,还拿出酒肉慰劳他们,每月两次也不厌倦。他对诸生说:‘你们若有不得已的事情,要告诉你们的师长;告诉我,不要让公堂搅乱你们的行迹。’士大夫以调解诉讼等事前来的人,他和颜悦色地接纳,不违逆,也不徇私;徇私的人得不到恩惠,违逆的人也没有怨恨。因此,我们一州的人不下数十万,其中或许有对韩侯稍有不满的,只有吏胥而已;然而稍稍反省,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触犯三尺法令,谁不是受了韩侯的教诲呢?唉!《诗经》所歌咏的先王德行,不过是亲近贤人、使百姓安乐获利罢了,却能使君子小人历经世代也不能忘记。我所记述的韩侯,已经是极其浅近琐碎的事情了。他的清廉节操、美好品行、贞正内心和宏大气度,还没能列举其一。然而所谓亲近贤人、使百姓安乐获利,既然确实在我这里形成了不可忘怀的思念,我怎么敢遮蔽它呢?诸位君子说:‘好。’于是耆老又上前说:‘当日韩侯刚到任时,偶然有逃脱牢狱的罪犯十人,按照旧例,逃犯满十人,守令就应当调任。那时吏民从早到晚惶恐不安,骑兵分散追捕,农夫也拿着农具跟随,老人和孩子则接连不断地到神祠诅咒;不到十天,十人便全部捕获。过了很久,韩侯的父亲太公患热病,需要梨和柿子,因当时不易得到,大家便争相奔走数百里去买来进献;老人和孩子又接连不断到神祠祈祷,不到十天,太公的热病便痊愈了。’ 因此,我们才能在韩侯任职三年期间得到安宁。如今太夫人患病,我们这些人未曾懈怠于祈祷和求药,可为什么没有应验呢?难道是太夫人的寿数已尽而无法挽回吗?还是我们的福分也已耗尽,不能再让韩侯留给我们了?屈指算来,自设州以来已经九十七年了,共更换了四十多位守令,才开始得到韩侯;如今又把他夺走,公道究竟在哪里呢?世贞说:‘诸位耆老不要忧虑,韩侯不会不回来。如今天子屡次下诏,依照考功法考核吏治,韩侯的声誉在考功法中已经显著。将来服丧期满,他会来做我们吴地的守令,或做我们吴地的兵使;即使我不才,也尚且有在他治下任职的希望,何况诸位耆老呢?我姑且把这件事记下来,大家也姑且共同努力进食,等待韩侯回来。’他的姓名载于万历十四年名册,当时以进士高第授官。《弇州续稿》卷六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纪。《金母纪》。

我师昙阳子之谒金母而归也,谓不佞贞与元驭盍治一室而奉我观世音大士,以母配乎?请母号,则手书一赫蹏曰:西池元始玄真女真教主太阴金母。于是不佞贞退而徧考道藏及他稗官黄衣所志,删其复而窃纪之。母一曰九灵太妙龟山金母,又曰太虚九光龟台金母,总其凡曰金母,又曰西王母。在昔一气浮黎,混沌未剖而有元始天王,其治玉清圣境;已而有灵寳太上大道君,治上清真境;已而有我母锺太阴之精,居西华至尊位。凡三界之繇女徳造仙真者,皆隶焉。或云有木公者,宰苍灵之墟,以发阳和气,理震方,盖与母称东西帝云。世之仙者凡九品:一九天真王,二三天真皇,三太上真人,四飞天真人,五灵仙,六真人,七灵人,八飞仙,九仙人。当其成也,所谒先木公而后金母,受事讫乃得朝元始灵寳与玉帝。玉帝者,释家所称天帝释也。故汉初有四五小儿戏于路,歌曰:「着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唯留侯听而识之,乃前拜曰:「此东王之使玉童也。」或曰母毓于神洲之伊川,姓纵氏,受元始天尊教为弟子,一曰灵寳君弟子,其事渺忽不易言也。母所都龟山,有昆仑玄圃、阆风三苑,下皆积水环之,与云气暎莹若积瑶,故曰瑶池。洪波万寻,弱不任毛,故又曰弱水,非颷軿云驺不可驭而到也。金城千里,玉楼造空,璚华之阙,光碧之堂,青琳之宇,朱紫之房,连琳彩帐,明月四朗,下俯轩砌,白环为枝,丹刚成林,天籁自音,与八会谐和,鸣铿锵。母年算无始,章亥茫然而貌,恒若三十许,天姿掩霭,光彩絶世,左右侍从皆玉女灵真,不可胜记。大抵其都视中夏为极西,在昆仑则东南,故尔雅曰西王母日下,又山海经云王母髼发戴胜,虎齿善啸,盖母之使金方白虎神也。公孙氏其始曰黄帝命风后、力牧征师之讨乱者蚩尤,蚩尤为五里雾,又多纵虎豹焉。帝不胜,退而清斋于王屋山之天坛,以请命。母乃将元始命,髣髴见之。使者被玄狐裘,授帝符曰:「太乙在前,得之者战必克。」符广三寸,长尺咫,青玉为廓,丹血填之。帝拜稽首,佩符则复有,人首鸟身者曰:「吾九天玄女也。」阿母受汝以三宫五意,阴阳之畧,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灵寳五符五胜之文。帝复拜稽首,受习之,以剪祛蚩尤于涿鹿,天下大定。乆之,母复使西方之神,乘白虎而授帝舆地图,若曰:「与女期以孤竹之野而见我。」帝即斋戒,如期徃,仰盼天表,千乗万骑闪倐而至,其扈者多御龙虎,乘鸾鹤,从七寳幢,绮盖骊珠之节,傅以流苏,坐斑龙车,慿如意九曲几。既下,谓帝曰:「天下定矣。」乆即戎事无■〈谷九〉苦乎?帝再拜谢,乃为帝设酒,诸花果樽彛大小异状,不可辨啖。帝紫芝数头,九咽为爽。已命仙女宋妙英歌万年长生曲竟,则冲天去。后三岁仲秋朔,白虎之神复集曰:「其以月之望嗣见我于大隗。」帝复斋戒,幸洛师,自白坡涉,如期而上王屋之坛,青鸟来语曰:「阿母降矣。」俄而母降,其服御具如孤竹语小欵,乃谓帝若曰:「饮啄不止,身不轻;思虑不止,神不清;声色不止,心不寜。湛然方寸,无所营营,乃可长生。」帝欲为母从者设食,母笑曰:「吾众岂待若而后免饥渇也?」顾左右锡帝碧霞浆,赤精果而别。黄帝自是日夜修其业,鼎成而驭黄龙以升天,为悬圃真人,后代享之。据五帝之中尊位,则母教也。去黄帝之后四百五十余年,舜有虞氏化成,母使授以白玉环,复授之地图,俾分九州岛为十二州。已又授白玉管,俾吹之以来凤皇。舜南巡,陟于苍梧之野,而为上帝司徒,主九疑山,则又母敎也。其又千有一百五十余年,而周穆王驾八骏以西,至于茂苑之山,右执白圭玄璧以见王母,好献锦组百纯,丝组三百纯。母受之,明日宴于瑶池。之上母为穆王谣曰:「白云在天,山■自出,道里悠逺,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穆王和曰:「予归东土,和洽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王毕饮,遂驱升于弇山,乃纪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既别舍于旷原,东归而歌黄竹曰:「余一人则淫,不皇万民,用是享国百年。」乃陟登于仙籍,则又母教也。其又八百二十余年而为汉元封元年。武帝既好神仙之事,祀嵩山,筑宫而返。夏四月戊辰夜,见一青衣美女子,怪而诘之。女曰:「我墉宫玉女,王子登也,为阿母使,从昆仑来。

译我的老师昙阳子拜谒金母回来后,对我王贞和元驭说:‘何不建一间屋舍供奉观世音大士,并把金母配祀进去呢?’请问金母的名号,她亲手写了一张赫蹏,说:‘西池元始玄真女真教主太阴金母。’于是我王贞退下来,遍考道藏以及其他稗官和黄衣道士所记载的材料,删去重复之处,私下编纂记录。金母一称九灵太妙龟山金母,又称太虚九光龟台金母,概括称作金母,又称西王母。上古时,一元之气浮游,混沌尚未分剖,已有元始天王,他治理玉清圣境;后来有灵宝太上大道君,治理上清真境;再后来有我的母亲,凝聚太阴之精,居于西华至尊之位。三界之内凡是由女子德行造就仙真者,都隶属于她。有人说还有木公,主管苍灵之墟,用来发动阳和之气,治理震方,大概与金母分别称为东西二帝。世间仙人共分九品:第一是九天真王,第二是三天真皇,第三是太上真人,第四是飞天真人,第五是灵仙,第六是真人,第七是灵人,第八是飞仙,第九是仙人。修成时,先拜谒木公,后拜谒金母,接受职事完毕,才可以朝见元始、灵宝和玉帝。玉帝就是佛教所称的天帝释。所以汉初有四五个小孩在路上嬉戏,唱道:‘穿着青裙进入天门,向金母作揖,向木公跪拜。’只有留侯听见并明白其中含义,便上前拜说道:‘这是东王公派来的玉童。’又有人说,金母出生在神洲伊川,姓纵氏,接受元始天尊的教诲成为弟子;另一说是灵宝君的弟子。这些事情渺茫恍惚,难以说清。金母所居的龟山,有昆仑玄圃、阆风三苑,下面都被积水环绕,与云气映照晶莹,好像堆积的美玉,所以称为瑶池。水波高达万寻,水性轻弱得连毛都承受不了,所以又称弱水;若不是乘坐飞车、驾驭云气的车马,就无法到达。那里有绵延千里的金城,凌空建造的玉楼,璚华之阙、光碧之堂、青琳之宇、朱紫之房,连缀着琳彩帐幕;明月从四面照耀,下面俯临轩阶台砌,白环树枝繁茂,丹刚树形成树林,天籁自然发声,与八会之音和谐相应,鸣响铿锵。金母的寿命没有开始可考,年纪长久得章亥也茫然不知,而容貌常常像三十岁左右;天生姿容隐约含光,光彩绝世。左右侍从全是玉女灵真,多得无法计数。大体说来,她的都城相对于中原在最西方,相对于昆仑则在东南,所以《尔雅》说西王母在太阳落下之处;《山海经》又说王母蓬发、头戴胜饰,有虎齿,善于长啸,大概是把金方白虎之神的使者说成了金母。公孙氏记载说:起初黄帝命令风后、力牧带兵征讨作乱的蚩尤。蚩尤制造五里大雾,又放出许多虎豹。黄帝不能取胜,退到王屋山天坛清斋,请求神命。金母于是奉元始天王之命,隐约显现。使者穿着黑色狐皮衣,授给黄帝一张符,说:‘太乙神在前方,得到此符的人作战必定取胜。’符宽三寸,长尺咫,用青玉作边框,以丹血填饰。黄帝拜谢叩头,佩上符后,又有一个人首鸟身的人出现,说:‘我是九天玄女。金母让我传授给你三宫五意、阴阳的要略、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以及灵宝五符五胜的文字。’黄帝再次拜谢叩头,接受并学习这些法术,用来在涿鹿剪除蚩尤,天下于是安定。过了很久,金母又派西方之神乘白虎授给黄帝舆地图,并说:‘我约你在孤竹之野相见。’黄帝立即斋戒,按期前往,仰望天际,只见千乘万骑倏忽而至;随从中有许多驾御龙虎、乘坐鸾鹤的,又跟着七宝幢、绮盖和骊珠之节,饰以流苏,金母坐在斑龙车中,凭靠九曲如意几。她下车后对黄帝说:‘天下已经平定。’过了很久,仍然要为战事而辛苦吗?黄帝拜谢,金母便为他设酒宴。各种花果和酒器大小不同、形状各异,难以逐一辨认品尝。黄帝吃了几枚紫芝,吞咽九次,顿觉清爽。金母命仙女宋妙英唱《万年长生曲》,歌曲唱完,金母便冲天而去。三年以后仲秋初一,白虎之神再次聚集,说:‘在这个月十五日,继续到大隗来见我。’黄帝又斋戒,驾临洛师,从白坡渡水,按期登上王屋山的天坛。青鸟来传话说:‘金母降临了。’不久金母降下,服饰车驾都和在孤竹所说的相同,便对黄帝说:‘饮食不停,身体就不能轻盈;思虑不停,精神就不能清明;沉溺声色不停,心就不能安宁。使方寸之心澄湛清静,不再营营追逐,才可以长生。’黄帝想替金母的随从设宴,金母笑说:‘我的众多随从难道要等你供食之后才免于饥渴吗?’于是回头命侍从赐给黄帝碧霞浆和赤精果,告辞而去。黄帝从此日夜修习他的事业,九鼎炼成后驾御黄龙升天,成为悬圃真人,后世都享受他的恩泽。五帝中黄帝尊位的成就,就是金母教导的结果。黄帝之后四百五十多年,舜,即有虞氏,教化成功,金母派人授给他白玉环,又授给他地图,使他把九州分为十二州。后来又授给他白玉管,让他吹奏以招来凤凰。舜南巡,登上苍梧之野,后来成为上帝的司徒,主管九疑山,这也是金母的教导。又过了一千一百五十多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向西行,到了茂苑山,右手拿着白圭和玄璧拜见王母,喜好献上锦组百纯、丝组三百纯。金母接受后,第二天在瑶池设宴。宴席上金母为穆王作歌:‘白云在天,群山从地面显现,道路遥远,山川把我们隔开。希望你不要死去,还能再来见我。’穆王应和说:‘我回到东土,使诸夏和睦,万民得到平均。我回头再见到你,等到三年之内,还要再到你的郊野。’穆王饮酒完毕,便驱车登上弇山,在弇山的石头上记下行迹,又在那里种了一棵槐树,题写道:‘西王母之山。’告别后寄居在旷野,向东返回,并唱《黄竹》说:‘我一人纵情享乐,不顾万民,因此享有国祚百年。’于是登上仙人名册,这也是金母的教导。又过了八百二十多年,到了汉元封元年。汉武帝喜好神仙之事,祭祀嵩山,修筑宫殿后返回。夏四月戊辰的夜里,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美女子,感到奇怪便盘问她。女子说:‘我是墉宫玉女王子登,奉金母之命,从昆仑而来。

母将以七月七日宾汝。」俄忽不见。帝以质侍臣东方朔,对曰:「是西王母之紫兰室玉女也,母必以其日来矣。」帝乃期斋祓,断中外章奏,诸宫掖扫除荒秽,设灵真之席于中殿,衣地以锦,燔百和香,然九光灯,屏息以竢。乙夜所,白云轮囷起西南,挟箫鼓声而近。云绡虹旌缭戾纷绕,灵官羽流充斥墀陛。母戴太真晨缨冠,履玄璚鳯文舄,衣黄锦祫■〈衤属〉文采射目,腰灵飞大绶,寳剑双头,头上作大华结,挟二真而(阙)上帝拜跪起居毕,母命帝曰:「坐,坐母侧。」母为设天厨馔,芬旨萎蕤,芬若填樏浆酒,殊絶帝所张设异域诸味,不敢以荐也。顾侍者索七桃,大若鸡卵,形色青,以四食帝。帝艳其味,甘食辄録核。母问何也?帝曰:「拟种之上林。」后曰:「此桃三千年仅一实耳,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如何?」帝乃止。后复顾侍者,召诸真入。于是王子登弹八琅璈,董双成吹云和笙,石公子击昆庭钟,许飞琼鼔震灵簧,阮灵华拊五灵石,范成君击洞庭磬,段安香振九天钧,安法婴歌玄灵曲,和之。其词曰:「大象虽寥廓,我把天地户,披云沈灵舆,儵忽适下土,空洞成玄音,至灵不容冶。太真嘘中唱,始知风尘苦,頥神三田中,纳精六阙下,遂成万龙椿,驰骋盼九野。」又曰:「玄圃遏」北台五城,焕嵳峩,启彼无涯津,泛此织女河,仰上升绛庭,下游月窟阿,顾眄八落外,指招九云遐,忽已不觉劳,岂悟少与多?抚璈命众女,咏发感中和,妙畅自然乐,为此玄云歌。韶尽至韵,存真音辞无邪。少间,帝乃前叩头,引諐摧谢,祈请至道。母闵而抚之曰:「闻之,元始天王,求长生者取诸身,但坚守三一,保尔旅族。金锳夹草,广山黄木,昌城玉蕋,夜山火玉,鳯林鸣酢,西瑶琼酒,中华紫蜜,北陵緑阜,太上之筑,风实云子,玉津金浆,月精万寿,碧海琅菜,蓬莱文丑,浊河七荣,动山髙栁,玄都绮华,云山朱蜜,夜河天骨,昆吾漆脉,空洞灵瓜,四刼一实,宜陵麟胆,炎山夜日,扶桑丹椹,长河文藻,素虬童子,九色鳯脑,太真虹芝,天汉巨草,南宫火碧,西乡扶老,有得食之后天而老。太上所服,非中仙保,其次药有八光,太和斑龙,黒胎文虎,白沫出于西丘,七玄飞节,九孔连珠,云浆玉酒,玄圃琼腴,钟山白胶,王屋青敷,阆风石髓,黒河珊瑚,蒙山鳯肺,灵丘鸾血,东英朱菜,九节交结,太微嘉禾,琼华脑实,流渊鲸眼,赤河绛璧,太玄之酪,握二仪脉,云渎藂艾,昆丘神雀,广夜芝草,流渊青狄,真陵雷精,玄都平盖,左食神元,右饮玄濑,兰圃金精,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陔赤薤,万载一生,流光九队,有得食之后天而逝。天帝之服,下仙所逮,其次药有九丹,金液紫华,红英太清,九转五云之浆,玄霜绛雪,腾跃三黄,东嬴白香,炎洲飞生,八石十芝,威僖九光,西流石胆,东沧青钱,髙丘余粮,精石琼田,太虚还丹,盛次金兰,长光緑草,云童飞干,子得服之,白日升天,飞仙所服,地仙所见。其下药有松柏之膏,山姜沈精,刍草泽泻,枸杞茯苓,菖蒲门冬,巨胜■〈艹黄〉菁,云飞赤版,桃胶朱英,椒麻续断,萎蕤黄连,草类繁多,名有数千,子得服之,可以延年,身生光泽,还发童颜,役使羣鬼,得为地仙。」要且録此,有阶渐寻逺胜也,是以天官逺妙,灵药别灵,无竒挺真,仙有域,今不可谓呼吸六炁,安在一身,灌溉三宫,近出阿庭,浅薄其术,弃而不为也。夫呼吸御精,保明神炁,是以精不脱则永乆,炁长存则不死,既得其和,其寿不已,又复不用药物之烦费,营索之劬劳者也。百姓日用,故上品谓之自然者,但不得游乎十天飞我八外,自得纵身于四域之内,亦驻策众灵焉。夫始欲修之,先营其炁,太上真经所谓行益易之道,益者益精,易者易形,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常谓思灵寳也。灵者神也,寳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闭炁吞液,炁化血,血化精,精化液,液化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炁,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则变化,变化则道成,道成则位为仙人。吐纳六炁,口中甘香,欲食灵芝,存得其味,微息挹吞,从心所适。炁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始天王丹房之中微言所说,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出以相付,子善録而循焉。母敕严车欲去,帝固恳留之,乃遣侍女郭密香与上元夫人相闻曰:「王九光母敬谢不相见者四千余年,天事劳我,致以愆面。汉主好道,适见之,似了了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漏,五藏不淳,关胃彭勃,骨无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瞳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殆非仙才,不易语至道。

译金母将在七月七日来访你。’说完忽然不见了。汉武帝拿这件事询问侍臣东方朔。东方朔回答:‘这是西王母紫兰室的玉女,金母一定会在那天到来。’汉武帝于是约定斋戒沐浴,停止内外章奏,打扫各宫掖的荒秽,在中殿设置灵真之席,以锦铺地,焚烧百和香,点燃九光灯,屏息等待。到了乙夜,白云在西南方盘旋升起,夹杂着箫鼓声渐渐靠近。云绡虹旌缭绕纷飞,灵官和羽流充满台阶。金母戴着太真晨缨冠,穿着玄璚凤文鞋,身着黄色锦制夹衣,织有华丽纹采,光彩夺目;腰系灵飞大绶,佩双头宝剑,头上结着大华冠饰,带着两位真人一同登上殿来(此处有缺文)。向上帝跪拜、问候起居完毕,金母命汉武帝说:‘坐,坐到我身旁。’金母为他摆设天厨珍馔,香气和美味繁盛,芬芳如填满樏浆的酒,远非汉武帝所陈设的异域珍味可比,他不敢拿来进献。金母回头命侍者取来七枚桃子,大小如鸡蛋,形色青绿,分给汉武帝四枚。汉武帝喜爱它们的滋味,甘甜地吃着,随即把桃核收存起来。金母问他这是为什么,汉武帝说:‘打算把它们种在上林苑。’金母说:‘这种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中原土地贫瘠,种下去也不会生长,怎么办?’ 汉武帝于是作罢。金母又回头命侍者召集众位真人进来。于是王子登弹奏八琅璈,董双成吹奏云和笙,石公子敲击昆庭钟,许飞琼敲响震灵簧,阮灵华抚击五灵石,范成君敲击洞庭磬,段安香振动九天钧,安法婴歌唱《玄灵曲》,众乐声相互应和。歌词说:‘大道的形象虽然空旷辽阔,我掌握着天地的门户;披开云雾,沉降灵车,转眼之间来到下界;空洞之中形成玄妙声音,至高神灵不容混杂。太真之气在胸中吐纳歌唱,这才知道尘世的辛苦;在三田中养神,在六阙下纳精,于是化成万条龙的春木,驰骋而眺望九州四野。’又唱道:‘玄圃阻隔北台五城,光彩高峻;打开那无边的渡口,泛舟于织女河;仰头上升到绛庭,向下游历月窟之旁;回头眺望八方之外,指引招来九天云气;忽然已经不觉疲劳,哪里还知道少与多呢?’她抚弄璈琴,命众女唱歌,歌声由内心感发而合于中和,妙美畅达的自然之乐,因此作成这首《玄云歌》。韶乐尽、最高的韵律完成,保存的都是纯真的音调和正当的歌词。不久,汉武帝上前叩头,引述自己的过错,惭愧谢罪,祈求最高的道术。金母怜悯地抚摸他,说:‘我听元始天王说过,求长生要从自身求取,只要坚守三一,保全你的族类。金英夹草、广山黄木、昌城玉蕊、夜山火玉、凤林鸣酢、西瑶琼酒、中华紫蜜、北陵绿阜、太上之筑、风实云子、玉津金浆、月精万寿、碧海琅菜、蓬莱文丑、浊河七荣、动山高柳、玄都绮华、云山朱蜜、夜河天骨、昆吾漆脉、空洞灵瓜,四劫才结一次果;宜陵麟胆、炎山夜日、扶桑丹椹、长河文藻、素虬童子、九色凤脑、太真虹芝、天汉巨草、南宫火碧、西乡扶老,服食以后可以后天而老。太上所服用的药物,不是中等仙人所能保有的;其次的药物有八光、太和斑龙、黑胎文虎、西丘所出的白沫、七玄飞节、九孔连珠、云浆玉酒、玄圃琼腴、钟山白胶、王屋青敷、阆风石髓、黑河珊瑚、蒙山凤肺、灵丘鸾血、东英朱菜、九节交结、太微嘉禾、琼华脑实、流渊鲸眼、赤河绛璧、太玄之酪、握二仪脉、云渎丛艾、昆丘神雀、广夜芝草、流渊青狄、真陵雷精、玄都平盖;左边食用神元,右边饮用玄濑;还有兰圃金精、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陔赤薤,万年才生一次;流光九队,服食以后可以后天而死。天帝所服用的药物,是下等仙人所能达到的;其次的药物有九丹、金液紫华、红英太清、九转五云之浆、玄霜绛雪、腾跃三黄、东嬴白香、炎洲飞生、八石十芝、威僖九光、西流石胆、东沧青钱、高丘余粮、精石琼田、太虚还丹、盛次金兰、长光绿草、云童飞干。你若服食这些,白日升天,是飞仙所服、地仙所能见到的。再下等的药物有松柏之膏、山姜沈精、刍草泽泻、枸杞茯苓、菖蒲门冬、巨胜黄菁、云飞赤版、桃胶朱英、椒麻续断、萎蕤黄连,草木一类繁多,名称有数千种。你若服食它们,可以延年益寿,身体生出光泽,恢复童颜,役使群鬼,成为地仙。’暂且记录这些,说明修炼有层次,可以逐步探索,远远胜过其他方法。因此,不能因为天官之道深远奇妙、灵药各有神异、没有奇特高超的真人、仙道各有境域,就说吐纳六气、安置于一身、灌溉三宫、近出阿庭的道术浅薄,因而弃置不修。呼吸调御精气、保全明亮的神气,所以精不流失就能长久,气长存就不会死亡;既然得到调和,寿命便没有尽头,也不必再为药物而烦费、为搜求营办而劳苦。百姓日常所能实行的,所以上品称为自然之法;只不过不能在十天中遨游、飞到八方之外,但能够自在地纵身于四方区域之内,也可以止住众灵的车驾。刚开始想修炼它,先要培育自己的气。太上真经所谓‘行益易之道’,‘益’就是增益精气,‘易’就是改变形体;能够增益、能够改变,就称为上仙;不能增益、不能改变,就不能脱离死亡的灾厄。实行益易之道,通常就是说要思念灵宝。‘灵’就是神,‘宝’就是精。你只要爱护精气、握固不泄,闭住气息、吞咽津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液,液化为骨。坚持不懈地实行,神精就会充盈:一年改变气,二年改变血,三年改变精,四年改变脉,五年改变髓,六年改变筋,七年改变骨,八年改变头发,九年改变形体。形体改变就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成就大道;大道成就,地位便成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想吃灵芝时,只要存想并得到它的滋味,微微呼吸,吸取吞咽,随心所适。气属于水,无所不能成就,是最柔和的东西,却能通达并招致神精。这是元始天王丹房中的微妙言语,现命掌管经笈的玉女李庆孙抄写出来交给你,你要好好记录并依照实行。金母命令严整车驾准备离去,汉武帝坚决恳求挽留她。金母于是派侍女郭密香向上元夫人传话说:‘王九光母恭敬致意。彼此四千多年没有相见,是天界事务劳累了我,以至于失礼未能会面。汉主喜好道术,刚刚见到他,看来神情懵懂,形体怠慢、精神污浊,脑血淫漏,五脏不纯,关胃胀满,骨中没有津液,脉浮而上升,肌肉多而精气少,瞳孔不平正,三尸纷乱,玄白失时,大概不是成仙的资质,不能轻易对他谈最高的道。

吾在人间,实为臭浊,然时复可游望以写细念,庸主对坐悒悒不乐,夫人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也。」俄而郭蜜香以夫人侍者偕至,报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逺隔绛河,扰以官事,遂替颜色。」蜜香至奉信承降,尊于汉帝处登当倾倒,先被大帝敕诣玄洲校定天元,正尔暂徃,如是当还,还便束带,须臾少留。帝问上元夫人何人也?母曰:此真元之母,统十万玉女名箓,尊贵神也。俄而夫人至,向母拜,母止之,呼与同坐。帝伏谒如礼。夫人曰:五浊之人,躭湎荣利,嗜味淫色,常耳。若以天子贵,当倍之,而能舍而愿乐无为者,何也?母曰:有心哉,此子!夫人复顾曰:女好道勤乎?女胎性暴,胎性奢,胎性淫,胎性酷,胎性贼。暴则气奔而神攻,淫则精漏而魂疲,奢则真离而灵秽,酷则丧仁而服乱,贼则心鬬而外絶。女能舍女五慝,反诸柔善,察下矜怨,惠穷施劳,存孤济厄,孜孜行之,于是闭尔淫,养尔神,祛至奢,归至啬,勤斋戒,薄滋味,涤臰腥,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金梁,按而行之,当有异耳。今阿母迂天尊之重,而降蟪蛄窟,妙唱玄发,子励之哉!帝再拜谢。母抚其背曰:女希长生,则夫人真女师耳。帝睨母巾笈中小巻子,盛以紫锦囊,因问:何灵真玉文也?不审可容肉眸与覩否?母出而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三天太上所出,秘禁极重,岂得侑女秽质耶?女所可希者,灵光生经耳。帝叩头勤请不已。母乃曰:昔上皇之纪,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立天柱,条地维,安水神乎极阴之源,栖大帝于搏桑之墟,方丈为理命之室,沧浪养九老之堂,中植五岳以拟镇辅,因山源之规矩,盘曲回转,周旋委蛇,形似书字,是故因象制名,出为灵真之信佩。如传章经行山川,百神羣灵尊奉亲迎。以女有心,今辄相与慎之哉!上元夫人嗣戒帝曰:阿母发紫台琼笈八会之文以赐女,女虽得之,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遁虚玉女之箓,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沌东蒙之文,右庚素收撮杀之律,壬癸六遁隠地八术,丙丁八火九赤班文之符,六辛入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已石精金光藏影化形之方,子午夘酉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戌地真曲素之诀,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申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阙此十二事者,何以朝地祇,集山灵,摄万鬼,棰使蛟龙虎豹乎?帝遂请之上元夫人,不得,叩头流血。母复为帝请之,复不得。至作色曰:「夫人何意泄之,而复秘之耶?当别敕三官司直推夫人。」夫人意殊不怿。已而命侍女纪离容至扶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六甲左右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来授帝也。寻纪离容至,致青真小童讯云:「弟子阿昌欲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精乃复下降于臭浊中也。」离容所云:「尊欲得金书秘文十二事,辄封一通付上彻。虽有心者,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阿昌近在帝处,见言彻者甚众,云山鬼哭于丛林,孤魂号于絶域,兴师旅族,有功峻法,箕敛纵横,白骨驿搔,黔首淫泆自恣,嚣言互闻,怨气上腾,必不得度世也。真尊见敕,不敢违耳。母咲曰:「言此子者诚多,帝亦不必推也。此子念道累年,斋祷名山,校计功过,殆以相掩。但自今以去,勤奉夫人言,涤前累耳。」夫人乃立而致辞以授帝,辞多不载。帝既受十二事,如前语。母复戒曰:「此皆太灵羣文,三天太上,或天皇三真,或九天父母真人赤童所撰着,藏于紫陵之台,约以北罗之素,印以太常之玺。詧其人而后授之。学道者四十年而授,得道者四百年而授,得仙者四千年而授,得真者四万年而授,升太上者四十万年而授。授非其人,是谓泄天道;可授不授,是谓闭天寳;授不以限,是谓轻天老;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斯四者皆罪也。」复命侍女宋灵宾更作一图与帝,盛以云锦囊,具如向巾器中者,立以付帝。祝曰:「天髙地卑,五岳镇形,元津激炁,沧泽玄精,天回九道,六和长平,太上八会,飞天之成真仙节信,由兹通灵,泄坠灭腐,寳归长生。」帝拜稽首,母复曰:「受符者宜别祭五岳诸仙真灵,洁斋而佩之。今亦以六甲杂事须用节度相与,可明。」案之也,若汝遂克明正身,反恶修善,后三年七月更来告汝要道也。寻有窥于窓者,帝惊问何人也?母曰:女侍郎东方朔,吾邻家小儿也,性滑稽,三偷我桃矣。

译我身处人间,实际上这里又臭又浊;但有时也可以来游览眺望,以排遣细微的忧思。面对一个庸俗君主坐着,闷闷不乐,夫人愿意暂且来一趟吗?如果能够屈尊驾临,我当停下来等候。’不久,郭蜜香和夫人的侍者一同到来,传达说:‘阿环再拜问候起居。远隔绛河,又被官务扰乱,因此使容颜都衰替了。’郭蜜香到来,奉上书信,承接夫人降临;她在汉武帝处登阶,身体倾倒(此处文意有缺),先前被大帝命令前往玄洲校定天元,正要暂时前去,事情如此,回来便会束带,暂且停留片刻。’汉武帝问上元夫人是什么人。金母说:‘她是真元之母,统领十万玉女的名册,是尊贵的神灵。’不久夫人到来,向金母行礼,金母制止她,招呼她一同坐下。汉武帝按礼伏地拜谒。夫人说:‘五浊世界的人沉溺于荣华利益,贪嗜美味、沉迷女色,本来就是常态。若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应该加倍严重;如今却能舍弃这些,愿意以无为为乐,这是为什么?’金母说:‘这个孩子是有心的啊!’夫人又回头说:‘你愿意勤勉修道吗?你身上有五种本性:暴躁、奢侈、淫欲、残酷、刻薄。暴躁就使气奔乱而神受攻击,淫欲就使精气流失而魂魄疲惫,奢侈就使真性离散而灵性污浊,残酷就使仁德丧失而行为混乱,刻薄就使内心争斗而与外界隔绝。’ ‘你若能舍弃这五种过失,回归柔和善良,察看下民、怜悯他们的怨苦,施恩于困穷、救济劳苦,存恤孤儿、帮助困厄,勤勤恳恳地实行这些,那么就应当关闭你的淫欲,养护你的精神,去除极度奢侈,回到极度节俭;勤于斋戒,少吃滋味浓厚的食物,洗涤腥臭之物,鸣动天鼓,饮用玉浆,荡涤华池,叩击金梁,并按这些方法实行,自然会有奇异的效果。如今金母迂尊降贵,离开天尊的高位而下降到像蟪蛄洞穴一样的尘世,唱出玄妙的歌曲,你应当努力啊!’汉武帝再拜致谢。金母抚摸他的背说:‘你若希望长生,那么夫人确实是你的老师。’汉武帝看见金母头巾和书笈中有一卷小册子,装在紫锦袋里,便问:‘这是什么灵真玉文?不知道凡人的眼睛能否容许观看?’金母取出给他看,说:‘这是《五岳真形图》,是三天太上所传出的,秘密禁制极重,怎么能拿来给你这个污浊的肉身观看呢?你所能希望的,只是《灵光生经》。’汉武帝叩头不停地恳求。金母于是说:‘从前上皇时代,太上道君向下观察六合,树立天柱,整理地维,把水神安置在极阴的源头,把大帝安置在扶桑的废墟;以方丈山作为治理天命的屋室,以沧浪作为供养九老的殿堂,中间树立五岳,作为镇护辅弼;依照山源的规矩,使山势盘曲回转、周旋委蛇,形状像书写的文字,所以根据形象制定名称,制成后成为灵真之信物和佩饰。’ ‘按照传章经行经山川时,百神群灵都会尊敬奉行并亲自迎接。因为你有求道之心,现在就与你谨慎地说明这些吧!’上元夫人接着告诫汉武帝说:‘金母发出紫台琼笈中的八会文字赐给你。你虽然得到它,却没有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遁虚玉女之箓、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沌东蒙之文、右庚素收撮杀之律、壬癸六遁隐地八术、丙丁八火九赤班文之符、六辛入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己石精金光藏影化形之方、子午卯酉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戌地真曲素之诀、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申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等凡十二项,怎么能够朝见地祇、召集山灵、摄服万鬼、鞭使蛟龙龙虎豹子呢?’汉武帝于是向上元夫人请求这些法术,夫人不答应,他叩头至流血。金母又替他请求,夫人仍不答应。金母终于变了脸色,说:‘夫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泄露它,却又把它隐藏起来?我应当另行命令三官司直推问夫人。’夫人心中非常不高兴。后来金母命侍女纪离容前往扶广山,命青真小童取出六甲左右灵飞致神之方十二项,送来授给汉武帝。不久纪离容回来,传达青真小童的话说:‘弟子阿昌想要接受教诲,听说金母邀请我到刘彻家来。没想到天界的灵妙精气竟又降临到臭浊之中。’纪离容说:‘尊神想得到金书秘文十二项,于是封好一卷交给刘彻。刘彻虽然有求道之心,实际上却不是成仙的资质,怎么适合把这些传授泄露给一个行尸呢?’阿昌近在汉武帝处,看见许多人谈论刘彻,说山鬼在丛林中哭泣,孤魂在绝域中号叫;发动军队,族灭有功者,刑法严峻,横征暴敛,白骨遍地,百姓放纵淫逸,喧嚣之言彼此传闻,怨气上腾,他必定不能超脱尘世。只是金母下令,真尊不敢违抗。金母笑说:‘说这个孩子的人确实很多,汉武帝也不必再推究了。这个孩子思慕大道多年,斋戒祷告名山,考核自己的功过,大概足以相互抵消。但从今以后,要勤勉奉行夫人的话,洗涤从前的罪累。’夫人于是站起身,致辞并授给汉武帝,辞文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汉武帝接受十二项法术后,正如前文所说。金母又告诫他:‘这些都是太灵的群文,由三天太上、天皇三真,或九天父母真人、赤童所撰写,藏在紫陵台,用北罗之素约束,以太常之玺加印。’ ‘要察看其人,然后才传授给他。学道四十年才可以传授,得道四百年才可以传授,成仙四千年才可以传授,得真四万年才可以传授,升入太上境界四十万年才可以传授。传给不合适的人,叫作泄露天道;可以传授却不传,叫作闭塞天宝;传授不按照期限,叫作轻慢天老;接受后不敬重,叫作怠慢天文。这四种情况都有罪。’金母又命侍女宋灵宾另画一图给汉武帝,装入云锦袋,内容完备如先前头巾器物中的图,随即交给汉武帝。祝词说:‘天高地卑,五岳镇守形体;元津激发气息,沧泽含藏玄精;天道回转九方,六合长久和平;太上八会文字,是飞天成真、成仙的节信。凭此可以沟通灵界;泄露则坠落灭亡腐朽,珍宝归于长生。’汉武帝拜谢叩头。金母又说:‘接受符箓的人,应当另行祭祀五岳诸仙真灵,洁身斋戒后佩戴它。现在也把六甲杂事中必须依节度办理的事项一并告诉你,你可以明白地查考。若你最终能够端正自身、弃恶修善,三年后的七月再来,我将告诉你要道。’不久有人从窗户窥视,汉武帝惊问:‘是什么人?’金母说:‘是我的侍女郎东方朔,我邻家的小孩罢了。他性情滑稽,已经偷吃我的桃子三次了。’

此儿尝以太上教助三天司命録羣仙以放酒惰务,谪近金华九疑仙君为陈请原之矣。乃复命酒,上元夫人自弹云林之璈,歌步玄之曲,以觞母,其辞曰:昔涉玄真道,腾步登太霞,负笈造天关,借问太上家,忽过紫薇垣,真人列如麻,渌景清飙起,云盖暎朱葩,兰宫敞琳阙,碧空启璚沙,丹台结空构,暐暐生光华,飞鳯踶甍峙,烛龙倚委蛇,玉胎来绛芝,九色纷相挐,挹景练仙骸,万刼方童牙,谁言寿有终,扶桑不为杳。母命侍女田四飞荅歌曰:晨登太霞空,挹此八玉兰,夕入玄元阙,采蘂掇琅玕,濯足匏瓜河,织女立津盘,吐纳挹景云,味之当一餐,紫微河济济,璚轮复朱丹,朝发汗漫府,暮宿句陈垣,去去道不同,且各体所安,二仪设犹存,奚疑亿万春,莫与世人说,行尸言此难寻。与上元夫人聨辘而逝。帝惝怳乆之,乃自撰次其事,其所授经符箧,以黄金函,以白玉轴,以珊瑚袭,以紫锦贮之柏梁殿斋,而后启之,以为恒然不能惩于兵革及土木女谒之累,母不复降柏梁灾图及十二事俱飞去,存者仅墨副焉。然帝竟以老寿崩,崩而能见形,御女伎,鬻隧中藏物玉箱玉杖于市,按仙法亦尸解之中者,则犹用母教也。当帝时,而咸阳之南关有茅君盈者,字叔申,以景帝之中五年生,十八入恒山学道,六年见王君于西城,又二十年而王君携之至龟台朝谒母,搏颊而拜,陈所得于王君者,请正焉。母曰:女心至矣,吾所受于吾师元始天王及皇天扶桑大帝君,有玉佩金珰之道,与太极玄真经,女欲得之耶?金珰者,上清之华盖,阴景之内真;玉佩者,太上之隠玄洞飞之寳章,元始搏桑所授太霄二景隠书即。玉佩金珰,文也。又有阴阳二景,内真文与本文相随。太上法唯令授诸司命女,玉札玄挺録字刋金,黄暎内曜素书,上清勉之。异日上卿司命任也,第不闻明堂玄真道,亦无由得太清隠书耳。于是茅君退而益精思,至元帝初元四年而道成,赴句曲任。又(阙)年而度其弟西河太守衷,执金吾固。哀帝元寿二年,母率王君及方诸青童君降于茅君之靖所。绣衣使者冷广子期以天皇火帝之神玺玉册来,三天左官御史管修条以太微帝君之八锦舆紫羽华衣来,恊晨大夫石叔门以太上大道君之金虎真符流金铃来,正一上玄玉郎王忠鲍丘以金阙后圣君之四节燕胎流明神芝来。拜茅君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母与王君设天厨食宴。茅君仍授固衷以太霄隠书丹景道精等四部经而别。其后若清虚小有天王王褒子登,正一三天法师张道陵辅汉,以泊九圣七真得受书者,皆朝母于昆陵之关而后领事。晋咸和末,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道成,而斋于阳洛隠元之台。母偕九微元君金阙后圣君降焉,乘八景云舆与偕之清虚上宫,出玉清隠书四巻以授之。大合乐飨魏夫人,时在坐者上元夫人与紫阳左仙宫石路成,太极髙仙伯延盖公子,西城真人王方平,太虚真人南岳赤松子,桐栢真人王子乔,凡三十余真。母击节而歌曰:「驾我八景舆,歘然入王清。龙旌拂霄上,虎旗摄朱兵。逍遥玄津际,万流无暂停。哀此去留会,刼尽天地倾。当寻无中景,不死亦不生。体彼自然道,寂观合太冥。南岳挺真干,玉暎辉颕精在任,靡其事虚心,自受灵嘉会绛河曲,相与乐未央。」上元夫人倚云璈而和歌竟。母及上元夫人、清虚王君复偕魏夫人与东南行,诣天台霍山道句曲金坛茅君宴,二日一夕复转而西税于霍山,俾夫人即事乃别母。有女二十余,其著者曰云华上宫夫人,长女也,讳瑶姬,领童真,主治玉暎台。当帝尧时,召禹而诲之,命陵容华出上清寳文,授诸神人:狂章、虞千、黄麾、大翳、庚辰、童律,俾佐擒无支祈辈,以奠水土。南极夫人第四女也,讳林,字容真,一号紫元夫人,或曰南极元君,主治大丹宫,为金阙后圣君上保司命。右英夫人者,第十三女也,讳媚兰,字中林,主治苍浪山,复为云林夫人。紫微夫人者,第二十女也,讳清娥,字愈音,主治羽野。二夫人俱以晋兴寜中授东华杨司命道要。太真夫人者,最小女也,有子为三天太上都官司直,降主东岳曹事。夫人依之以间度马明生入道。王世贞曰:「自南真出,而我金母示迹,至于昙阳子,盖千三百年矣,不亦寥寥希阔哉!」始昙阳子道成而谒苏元君、朱真君,偶师霰■〈弥上女下〉辈于集道宫也。寔庚辰之夏五月廿又八日,真君抚而命之曰:「金母而主也,谒其时矣。」为具启事一通。昙阳子具启事,则以六月朔飞使上之,以次日早得报命曰:「弟从朱真,朱真所犹吾所也。」昙阳子意忽忽不自得,会日甫昃,而有后命约以次日晡时见昙阳子,即发食顷而抵集道宫,与真人之仙使偕。

译这个孩子曾经借助太上的教诲,帮助三天司命记录群仙,以便释放因饮酒和懒惰而获罪的人;后来被贬到金华九疑仙君那里,仙君替他陈情请求赦免。于是又命人上酒。上元夫人亲自弹奏云林璈,歌唱《步玄曲》,以酒敬金母。歌词说:‘从前我跋涉在玄真的道路上,踏步升登太霞;背着书笈到达天关,借机询问太上的居所;忽然经过紫薇宫垣,真人密密排列;清澈的日光和凉爽的风升起,云盖映照朱红花朵;兰宫敞开琳琅宫阙,碧空打开璚玉沙地;丹台结成凌空的建筑,光辉灿烂,生出光华;飞凤踢踏着屋脊高高矗立,烛龙依傍着曲折之处;玉胎中生出绛芝,九色纷纷交错;吸取日景,锻炼仙人形骸,经历万劫仍如童子;谁说寿命终有尽头?扶桑并不幽暗遥远。’金母命侍女田四飞应和唱道:‘清晨登上太霞的虚空,吸取这八种玉兰;傍晚进入玄元宫阙,采摘花蕊和琅玕;在匏瓜河中洗脚,织女站立在渡口;吐纳并吸取日景云气,品尝它便如用作一餐;紫微河中人物济济,璚玉之轮又恢复朱红;早晨从汗漫府出发,晚上住在句陈宫垣;各自走吧,道路不同,姑且各自安顿自己的形体;天地两仪尚且存在,有什么可怀疑亿万年春天呢?不要把这些告诉世人,行尸般的人听了也难以寻得其中真意。’她与上元夫人联袂离去。汉武帝恍惚了很久,才亲自编次这些事情。他把所授经书符箓的箱子用黄金作函、白玉作轴、珊瑚作套,以紫锦收藏,放在柏梁殿斋戒处,之后才打开观看;但他始终不能因兵革、土木工程和女谒等祸患而有所警戒,金母不再降临,柏梁殿遭灾,图和十二项法术都飞走了,留下的只有墨本副本。然而汉武帝最终活到老年才去世,死后还能显现形体,驾御女伎,又在墓道中把所藏的玉箱、玉杖拿到市场上出售;按照仙法,这也属于尸解之类,仍然是运用了金母的教导。在汉武帝时代,咸阳南关有个茅君盈,字叔申,生于景帝中五年,十八岁进入恒山学道,六年后在西城拜见王君,又过了二十年,王君带他到龟台朝见金母。他叩头拜见,陈述从王君那里所得的教诲,请金母指正。金母说:‘你的心志很坚定。我从我的老师元始天王和皇天扶桑大帝君那里接受了玉佩金珰之道以及《太极玄真经》,你想得到这些吗?金珰是上清的华盖,是阴景之内真;玉佩是太上隐藏于玄洞飞境的宝章,是元始、扶桑所传授的太霄二景隐书。玉佩金珰,是其中的文字。又有阴阳二景、内真文字,和本文相伴。太上的法令只允许把它传给各司命,玉札玄挺中的名录文字刻在金上,黄光映照内曜素书;你在上清要好好努力。将来可以担任上卿司命的职务,只是如果没有听闻明堂玄真的道法,也就没有途径得到太清隐书。’于是茅君退下后更加精心思考,到汉元帝初元四年,道术成就,前往句曲任职。又过了(缺年数),他度化自己的弟弟西河太守衷,以及执金吾固。哀帝元寿二年,金母带领王君和方诸青童君降临到茅君的靖所。绣衣使者冷广子期带来天皇火帝的神玺玉册;三天左官御史管修条带来太微帝君的八锦舆和紫羽华衣;协晨大夫石叔门带来太上大道君的金虎真符和流金铃;正一上玄玉郎王忠、鲍丘带来金阙后圣君的四节燕胎流明神芝。众神拜茅君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金母与王君设天厨盛宴。茅君于是把太霄隐书、丹景道精等四部经传授给固、衷,然后告别。后来如清虚小有天王王褒子登、正一三天法师张道陵辅佐汉室,以及其他九圣七真中得到经书的人,都先到昆陵关朝拜金母,然后才接受职事。晋咸和末年,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道术成就,在阳洛隐元台斋戒。金母与九微元君、金阙后圣君一同降临,乘八景云舆带她前往清虚上宫,取出四卷玉清隐书授给她。于是举行盛大的音乐宴飨魏夫人。当时在座的有上元夫人、紫阳左仙宫石路成、太极高仙伯延盖公子、西城真人王方平、太虚真人南岳赤松子、桐柏真人王子乔,共三十多位真人。母亲击节唱道:“驾着我的八景车,倏忽进入王清之境。龙旗拂向云霄之上,虎旗摄服朱明之兵。在玄津边际逍遥自在,万条水流没有片刻停息。可悲啊,这次离别聚会之后,劫数尽而天地倾覆。应当寻求无中之景,不死也不生。体悟那自然之道,寂然观察而与太冥相合。南岳挺立着真正的根干,玉映台光辉灿烂、精华【疑有脱误】在任,绝不把事情做得虚浮,亲自接受灵妙的嘉会于绛河曲。”上元夫人倚着云璈应和,歌唱完毕。母亲与上元夫人、清虚王君又同魏夫人一起向东南而行,前往天台、霍山的道士句曲金坛茅君处赴宴;两日一夜后又转向西,在霍山停留,让夫人处理事情,自己便与母亲分别。她有二十多个女儿,其中著名的有云华上宫夫人,是长女,名瑶姬,统领童真,主持玉映台。当帝尧时,她召见禹并教诲他,命陵容华取出上清宝文,授予诸位神人:狂章、虞千、黄麾、大翳、庚辰、童律,使他们辅佐禹擒获无支祈一类,以安定水土。南极夫人是第四女,名林,字容真,一号紫元夫人,有时称南极元君,主持大丹宫,是金阙后圣君的上保司命。右英夫人是第十三女,名媚兰,字中林,主持苍浪山,又称云林夫人。紫微夫人是第二十女,名清娥,字愈音,主持羽野。两位夫人都在晋兴宁年间受东华杨司命传授道要。太真夫人是最小的女儿,她有个儿子,任三天太上都官司直,降临主持东岳曹务。夫人依靠他,间或使马明生入道。王世贞说:“自南真出现,我的金母显迹,到昙阳子,已经大约一千三百年了,岂不是十分寥落稀少吗!”起初昙阳子成道后拜见苏元君、朱真君,偶然在集道宫拜师于霰【字形残缺】等人。那是庚辰年夏五月二十八日,真君抚摸着她命令道:“金母是你的主宰,拜见她的时候到了。”于是替她写好启事一篇。昙阳子写好启事后,在六月初一派使者飞速呈上,第二天早晨得到回复说:“弟子跟从朱真君,朱真君所接受的,也就是我所接受的。”昙阳子心中惶惶不安,恰逢太阳刚刚西斜,又有后来的命令,约定第二天申时见昙阳子。随即出发,吃一顿饭的工夫便抵达集道宫,并与真人的仙使同行。

黎明候命阙下,四周皆积水,白云弥滃,五彩间发,不辨天地,雕甍碧瓦,时出时没。昙阳子怳然自失曰:「此瑶池也,而近乃尔?」或曰:「行宫也。」典谒者入而不得命,彷徨乆之。更一日,真君至,乃始报许。宫殿大小若人间帝者,其地无甓砌,色正白坚润可鉴,栋柱似竹木亦似玉,而殷殷红紫螺文糺错可爱。昙阳子伏谒如礼,母令前。昙阳子前,乃降色慰劳曰:「子良若何修而遂证此道耶?」昙阳起立,羣真后覩母所御若一横案,纵可五六尺,衡丈许,而上又设一小坐,绣彩与云飞相错莫可辨。左右列女真数百人,其傍操幡麾、羽扇、唾壶、翣拂者复数百人,中或交相贺曰:“益一佳侣矣。”亦有举手贺昙阳子者。左班之首曰:“毛夫人少美,然色庄甚。”其三曰:“南真魏夫人发鹤矣。”而温若元君与真君故同列也。金母忽驾起云,报谒真君于集道宫,羣真从其下,体氛彩拥羃之,不复见身动,而倐忽已逹宫所。坐定,昙阳子复前谒金母,乃顾左右,启箱出黄色天衣一袭,赐之。衣如绫锦,而不见针线迹。服之则紧束可体,曰:“而以御寒暑也。”又赐紫磨金镯二环,镂梵书十余,如印文,故称印镯云。昙阳子拜赐归,以语父学士锡爵,甚详,且云:“质之列仙传而不合者三:母貌固端美,然亦似中岁人,而传称之过丽,一也;魏夫人老,而传谓成道时返少,若处女子者,二也;竟日一再饮,仅天浆,而传谓具行厨百味者,三也。”又云:“母尝造观世音大士,礼恭甚,大士为起延坐膝语,谈笑良欵欵。母即十地菩萨化也。”或以为文殊,昙阳子之语云尔。或谓母自开辟与元始玉晨并毓,而胡文殊之化?夫文殊者,古佛也,开辟之先称之矣。或谓母天中天也?岂其以欲界故,而有女夫女者,气所化也?四王天之有天男女,盖倐然而现膝前,以縁表父母耳。佛书固言之矣。或又谓男真隶木公,今胡以不称木公?金母司女籍,其不女籍者,若轩辕、周穆而下棼如也。嗟嗟,是胡可思议哉!世贞又曰:“始余读汉武、魏夫人诸传,见其文章歌诗,徃徃类晋六朝语,而疑之。及读真诰,而稍有会,以灵真之旨,或当尔尔。五言古体肇自苏李、河阳、上元四飞之咏,固为之前茅哉!乃今聆我师昙阳子所遘会,抑何昭灼不爽也!”语云:“少所见,多所怪。世尊丈六紫金身,阎浮提覩之云尔。十地菩萨见其四十亿万里六道下者,以为五尺童且炭色。”呜呼,奈何以一阐提见而论大道也?虽然,其文与歌诗,或不能无傅饰,吾故备着而两存其疑信者。

昙鸾大师纪

译黎明时在宫阙下面等候召命,四周都是积水,白云浓密弥漫,五彩光芒间歇出现,天地都分辨不清,雕饰的屋脊和碧色瓦片时隐时现。昙阳子恍惚若失地说:“这就是瑶池,竟然离得这样近吗?”有人说:“这是行宫。”负责接待的典谒者进去,却没有得到召见的命令,徘徊了很久。又过了一天,真君来到,才开始传报允许入见。宫殿大小像人间帝王的宫殿,地面没有砖砌,颜色纯白而坚润,可以照见人影;栋梁柱子像竹木,又像玉石,深红和紫色的螺纹交错盘结,十分可爱。昙阳子按礼伏地拜见,金母命她上前。昙阳子走近,金母便面色和缓地慰劳她说:“你到底修炼了什么,竟能证得这样的道呢?”昙阳子起身,看见众真人身后有金母所乘的座具,像一张横案,长宽约五六尺,横向一丈多,上面又设一小座,绣彩与飞云交错,几乎无法分辨。左右排列着数百名女真,旁边又有数百人手执旗幡、羽扇、唾壶、翣拂。其中有人互相祝贺说:“又增加了一位佳侣。”也有人举手向昙阳子祝贺。左班为首的说:“毛夫人年轻而美丽,只是神色很庄严。”第三位说:“南真魏夫人的头发已经像白鹤一样白了。”温若元君与真君过去也同列于此。金母忽然驾云而起,到集道宫拜访真君,众真人随从在她下面;身体被云气和彩霞拥蔽着,看不见身形移动,转眼已经到了宫中。坐定后,昙阳子再次上前拜见金母。金母回头吩咐左右,打开箱子取出一件黄色天衣赐给她。衣服像绫锦,却看不见针线的痕迹。穿上便紧贴身体,说:“你可以用它来抵御寒暑。”又赐给她两只紫磨金镯,镯上镂刻十多个梵文,像印章上的文字,所以称作印镯。昙阳子拜谢赐物后回来,把情况详细告诉父亲学士王锡爵,并说:“与列仙传记不相符合的有三点:金母的容貌固然端庄美丽,却也像中年人,而传记说她美丽过甚,这是第一点;魏夫人已经老了,而传记说她成道时返老还少,像处女一样,这是第二点;她一天只饮一两次,只喝天浆,而传记说她备有各种珍馐美味,这是第三点。”又说:“金母曾去拜访观世音大士,礼数非常恭敬,大士为她起身,延请她坐下,亲自屈膝交谈,谈笑十分亲切。金母就是十地菩萨的化身。”有人认为是文殊,只是昙阳子这样说罢了。又有人说,金母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与元始、玉晨一同孕育,怎么会是文殊的化身呢?文殊是古佛,开天辟地以前就已被称说了。有人说,金母是天中之天吗?难道因为她处在欲界,所以才有女身;所谓男身、女身,都是气所化的吗?四王天中的天人男女,大概会突然出现在膝前,只是借缘分表示父母关系罢了。佛经本来就这样说。又有人说,男真隶属于木公,如今为什么不称木公?金母掌管女仙籍,不在女仙籍中的,如轩辕、周穆以下,纷杂得多。唉,这哪里是可以思议的呢!王世贞又说:“起初我读汉武帝、魏夫人等传记,看见其中的文章歌诗往往像晋代六朝的语言,因而怀疑它们。等到读了《真诰》,才稍有领会:灵真之旨,也许本来就是这样。五言古体起源于苏武、李陵、河阳、上元四飞的诗咏,这些诗固然是它们的先声吧!如今亲耳听到我的老师昙阳子所经历的会见,又是何等明白确切啊!”常言说:“见识少,怪事就多。世尊丈六紫金身,阎浮提众生看见的就是如此。十地菩萨看见六道之下四十亿万里的世尊,却认为他只有五尺高、像小孩一样,甚至是炭色。”唉,怎么能凭一阐提的见识来评论大道呢?即便如此,其中的文章和歌诗或许不能没有修饰,所以我特意把可信与可疑的两面都完整记录下来。昙鸾大师纪

昙阳仙师之示化也,顾女史分谕众,若曰:“而曹今者知我去乎?而不知我来。我昙鸾菩萨也,所以来者,为度而曹尔。”盖化之一月,而余始读宣律公所譔《髙僧传》,悉其事节,采之师传中已。又于莲宗《乐邦》诸集及它传加悉之,乃草鸾公纪。鸾公者,一曰峦公,不详其姓字阀系,雁门人也。家去五台百里而遥,文殊之道场在焉。诸灵怪种种,然不恒现,现必以縁,縁必以深浅为巨细。而公年未志学,郄侣穷探备觏,宏胜遽皈心释门,决筴削染,精陶内典,傍及二乘。属五凉奠平,《大集经》至自天竺,翻译虽备,窔奥难解。公慨然思为注,故以启初地,湛精腐毫,毕锐继晷,铅椠甫毕,膏肓示隙,乃暂尔辍功,行访医药。至汾州泰陵故墟,入城东门,忽覩天裂,寳气郁浡,交光相罗,六欲阶位,烱列森峙。俄而复合,灵腑若濯,沈痾顿愈。将返精兰,追绎故绪,忽自疑曰:“是身危脆,迁改刹那,年不待人,道将安傅?吾姑缉吾身以为道槖乎?”而是时梁有陶隠居者,宪章农岐,兼综籛素,方之内外,翕然推养生主。公将谒而受术焉。以梁之大通中渡江,叩台城,通刺称北国僧某,请见。典客意其为间,武帝览刺咲曰:“此岂为间者?”引入重云殿,改复道曰“千迷试之”。殿中设髙坐上,安几拂,而身被袈裟,冒纳帽,傍憩小绳床以待。公直上殿,左右顾无人,遂登坐,执拂竖性义而三命。帝曰:“大檀越安在?今畧已标叙,能相质不?”帝乃却纳帽数关徃复旌辙,甫交思蓄余勇,顾谓公曰:“葳蕤至矣,暂还以需诘旦。”公遂孑然孤出,所经诘曲二十余门,了无误者。帝骇曰:“此千迷道,从官犹难之,如何不假典客而自无误?”及明即诏公入对太极殿,降阶握手,优以师宾示瑕攻坚,迭备敌主。既各畅本懐,徐问公所繇,集公曰:“本师西竺,而忧东岱,欲从陶隠居问方术,延此色身以受布萨耳。”帝曰:“隠居坐啸朱明非可屈者,为传致公书,即得报曰:“去月耳闻音声,今晨眼受文字,将由顶礼深积,故使真应来仪。”正尔整拂藤蒲,具陈花水,端襟倾思,伫聆警锡也。公遂至隠居所,欣然叹晩,尽以仙方十巻将赠,返渡浙江,值阳侯之警,贾浪七日,行旅都断。公信屧江浒,有鲍郎子庙者,入而致情,且许为新宇,貌神即示相如少年子,拱揖听命。斯须飐息,公安行抵岸,报命梁帝,帝许如约。鼎饰即晨拜表,北首既抵魏境,拟卜名麓依止修饵。行届洛中,以所受方请于三藏流支,唾地曰:“胡轻相儗也!而所不死,得少时不死耳,死即轮回三有矣。”出《十六观经》授之曰:“是真不死方也。夫不生者长生,非不死者不死,以修此而超生死故也。”公曰:“善。”遂颛西方观,且以授迪学人,流布郡邑,多所开济。魏帝闻而嘉重之,号曰神鸾,下敕令住并州大刹。晩节四摩汾之壁谷玄中,时时徃介山阴,别构阿练千众,羯磨咸取则焉。所称鸾公岩是也。时有僧达者,亦以大通中南游,志公覩而识之,以见梁武。至是法席骈盛,芳讯肆驰。武帝时时北面和南,且谓鸾达二公肉身菩萨,悔不昔留三事供养,庶几铭石之赞达磨矣。公神宇髙逺,识情宏达,机锋所触,前无衡抗。调心炼气,对病识縁,尝着《调气论》,隋著作郎王邵注之。又撰《浄土十二偈》,续龙树偈及《安乐集》十二巻。魏兴和四年,即梁武之大同八年也。于汾之平遥山寺持诵次,忽有梵比丘轩然而入,曰:“吾龙树也,以汝坚浄土心,聊相证耳。”言已倐灭。公乃示微恙,乆之大期将至,悉集弟子,广示罪福,勉之精进,训励繁苦,令齐声唱阿弥陀佛。公敛视竚听,俄尔奄然。俗腊六十有七,寻有音声人部自西振空而来,幡花幢盖,缤纷云表■〈柂,冉代也〉檀艾蒳勃郁庭院。守令具状上闻,特勅塟于泰陵文谷,立碑纪行焉。后八十七年而有僧道。绰事道,绰者,并之汾水人也。少便服膺公教,安居玄中。摩娑遗碑,讲授浄业。既得藴空,以真观二年四月八日浴佛毕,会众告逝。忽覩五色云气中,公乘七寳船,俯命绰曰:「汝净土堂成,但余业未尽,少迟岁年耳。」诸化佛菩萨后先翼公者,不可胜计。绰后开九帙而终。语见绰公传。嗟乎,净土者,不退转地也。公化之八十七年,而先诸佛菩萨命绰公,其阶级不浅矣。更九百五十四年,而却为昙阳子,用童女托体,宰官得灵真之度,而始证欲界果者,何也?菩萨行化众生,不辞舍尊就卑,以示出入之无间。观自在之所以,达磨僧伽文殊普贤之所以,寒山拾得弥勒之所以,传大士也。

译昙阳仙师示现化身时,回头让女史分别告知众人,说:“你们现在知道我要离去,却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我就是昙鸾菩萨,这次来,是为了度化你们。”她化去大约一个月后,我才读到宣律公所撰《高僧传》,完全了解了他的事迹,并从师传中采录下来;又从莲宗《乐邦》等各类文集和其他传记中加以考订,于是起草《鸾公纪》。鸾公也称峦公,不详其姓氏、字和家世,是雁门人。他的家离五台山远达百里,文殊道场就在那一带。那里种种灵异怪事并不常出现,但一出现必有因缘;因缘又必按深浅而有大小。鸾公不到十五岁时,就与同伴深入探访,几乎把各种奇异胜境都看遍了,终于大受感动,归心佛门,决意削发出家,精心钻研佛教典籍,旁及声闻、缘觉二乘。正值五凉平定,《大集经》从天竺传来,虽已翻译完备,深奥之处却难以理解。鸾公慨然想为它作注,于是为了开启初地的境界,专心研磨笔墨,竭尽精力继日夜不停地写作。笔墨书册刚刚完成,病势已显得严重,只好暂时停止工作,外出寻访医药。到了汾州泰陵旧墟,进入城东门时,忽然看见天空裂开,宝气浓郁升腾,交错的光芒相互罗列,六欲天的阶位明亮地森然排列。过了一会儿天空又合拢,他的灵府仿佛受到洗涤,沉重的疾病顿时痊愈。他将要回去继续精心研习,追述原来的思路,忽然自己怀疑说:“人的身体危险脆弱,变化只在刹那之间,年岁又不等人,道将怎样流传下去?我姑且把自身修治好,作为承载大道的器具吧。”当时梁朝有陶隐居,遵循神农、岐伯的医道,又兼通《籀篆》和《素问》,内外之学都综合研究,众人一致推崇他为养生的宗师。鸾公将去拜访他以求得方术。梁大通年间,他渡过长江,来到台城,投递名帖,自称北国某僧,请求见面。典客以为他是奸细,武帝看了名帖笑道:“这哪里是奸细?”便把他引入重云殿,又改称复道为“千迷”,用来试探他。殿中设有高座,上面放着几案和拂尘;鸾公身穿袈裟,戴着纳帽,旁边放一张小绳床等候。鸾公径直上殿,左右看看无人,便登上座位,拿起拂尘,竖起性义之论,连续三次发问。武帝说:“大檀越在哪里?我现在已经略作标举叙述,能同我互相质问吗?”武帝于是退下纳帽,几次往复,作出应答。思路刚刚接上,还想蓄力再辩,便对鸾公说:“你的才思太丰茂了,暂且回去,等明早再来接受诘问。”鸾公于是独自走出,经过曲折的二十多道门,竟然没有一处走错。武帝惊骇地说:“这就是千迷道,随从官员尚且觉得困难,他怎么不借助典客带路,自己却能完全走对?”天亮后立即下诏让鸾公入太极殿答对,武帝下阶握手,优礼相待,以师友宾主之礼,轮番探问疑难,互相攻坚。双方尽情阐发各自的胸怀后,武帝慢慢询问鸾公来此的缘由。鸾公回答说:“我的本师来自西竺,却忧虑东岳,想跟陶隐居求问方术,延长这具肉身,以便接受布萨戒。”武帝说:“陶隐居坐啸朱明山,不是可以屈请的人。”于是替鸾公传送书信,很快得到回复:“上月我只是在耳中听到声音,今天早晨才亲眼看到文字;这大概是因为顶礼的功德深厚,所以使真人应召而来。现在正整理拂尘和藤席蒲团,准备花和净水,端正衣襟,倾注心意,等待听到警策的锡杖声。”鸾公于是到了陶隐居住处。陶隐居欣喜地感叹相见太晚,把十卷仙方全都拿出来准备赠给他。鸾公返回渡过浙江时,遇到阳侯发怒的警报,商船在风浪中漂泊七日,行旅完全断绝。鸾公穿着木屐沿江岸行走,见到一座鲍郎子庙,便进去向神灵陈述情况,并答应为它修建新庙。神像立刻显现为一名少年,拱手作揖听从他的命令。不一会儿风浪平息,鸾公平安走到对岸,把情况报告给梁武帝,武帝允许依约行事。鸾公早晨拜表辞行,向北行进,抵达北魏境内后,打算选择名山依止修炼服食。走到洛阳时,他拿所受的方术向三藏法师流支请教。流支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说:“为什么轻率地彼此仿效!你所谓不死,不过是暂时不死罢了;死后仍然轮回于三界。”于是拿出《十六观经》授给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方。不生才是长生,不是说不死的才叫不死,因为修习此法可以超越生死。” 鸾公说:“好。”于是专心修习西方观想法,同时把它传授给求学的人,流布各郡县,使许多人得到启发和救济。魏帝听说后赞赏并看重他,赐号“神鸾”,下诏令他住在并州的大寺中。晚年他在汾水四摩山的壁谷玄中修行,常常到介山北面,另建阿练若,聚集千余众,羯磨仪轨全都以他为准,所以那里被称作鸾公岩。当时有个僧人名达,也在大通年间南游,志公见到他,辨认出其才,于是带他去见梁武帝。到这时,佛法道场并盛,声誉广泛传播。武帝常常面向北方向鸾公、僧达行礼,并说鸾公、僧达二位是肉身菩萨,后悔当年没有留下他们,长期供养,也许可以刻石称赞达摩了。鸾公神采高远,见识情怀宏大通达,机锋所触,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他调摄心神、炼养气息,针对疾病辨识因缘,曾撰《调气论》,隋代著作郎王邵为之作注;又撰《净土十二偈》,续作龙树偈,并有《安乐集》十二卷。魏兴和四年,也就是梁武帝大同八年,他在汾州平遥山寺持诵时,忽然有一位神态轩昂的梵僧走进来,说:“我是龙树,因为你坚定修习净土之心,姑且来为你作个证明。”说完忽然消失。鸾公于是示现轻微疾病,过了很久,大限将至,便召集所有弟子,广泛说明罪福因果,勉励他们精进,反复训诫劝勉,命众人齐声唱念阿弥陀佛。鸾公收敛目光,静静倾听,不久便突然去世。世俗寿数六十七岁。不久有来自西方的音声人部腾空而来,幡、花、幢、盖在云端缤纷罗列,檀香、艾叶、蒳香浓郁弥漫庭院【末一字残缺】。守令把情状写成奏章上报,皇帝特地下诏葬于泰陵文谷,并立碑记载他的事迹。八十七年后,有一位僧人道绰出现。道绰侍奉佛道,道绰是并州汾水人。他年少时便专心接受鸾公的教诲,安居玄中,抚摩遗碑,讲授净土法门。后来证得蕴空,在真观二年四月八日浴佛完毕,集合大众告别而逝。忽然看见五色云气中,鸾公乘着七宝船,俯身命令道绰说:“你的净土堂已经建成,只是余业还没有尽,还要稍等几年。”前后护卫鸾公的诸位化佛、菩萨,多得无法计算。道绰后来开讲九帙经典而终。事迹见于《绰公传》。唉,净土就是不退转地。鸾公化去八十七年后,先于诸佛菩萨命道绰,其修行阶次并不浅。又过九百五十四年,他却成为昙阳子,借童女之身托体,使宰官得以接受灵真之度,才证得欲界之果,这是为什么呢?菩萨为了教化众生,不辞舍弃尊贵而处于卑下,以显示出入各种身份都没有障碍。观自在菩萨如此,达摩、僧伽、文殊、普贤如此,寒山、拾得、弥勒如此,传大士也如此。

顺逆方便,不辞出入三氏,以明大道之无二。儒童光净之所以洙济,迦叶之所以苦县也。学者奈何显岐而交相嫉也?宣公传谓公得流支语,则取陶先生方而烬之,此亦偏门语耳。夫既取陶先生方而烬之后,胡以着调气论也?且夫宣之所谓对病识縁者,何能亡相矛盾也?陶先生之礼鄮县阿育塔而表胜力菩萨縁,然不废蓬莱都水鸾公之谢陶先生方而受十六观,然不废朱真君弟子昙阳子表女身,仅二十三而化,然不废三教师。呜呼,真大叅同哉。

纪丘长春及僧

余少尝阅陆文量所著《菽园杂记》,谓元太祖以宫嫔赐丘长春,逼使污之,长春乃自刃其势以誓得不污。京师人至秋九月,合道俗为素馔以祀白阉九会,此宪庙时语也。余游京师,絶不闻举此会。徧考《七真谱》《传》《甘源録》及《风云庆会》《磻溪集》诸书,皆无之。又长春应元祖聘,年已七十有六,不应有此事。而于白云观所塑像、王太史所惠图验之,独长春俨然一老中涓。积余疑者十余年而不可解。近阅丘公弟子尹清和诸君语録,乃始叅考得其详而记之。尹谓公自苦志炼磨后,遇二死魔,一自浄身几死,一为飞石扑折三胁肢几死。又谓公自揣福慧命相,俱不能如丹阳、长真诸公,以十年炼心而犹未得浄,每夜辄束草履行山巅,徃返者几二十徧,以祛睡魔,五十日而后心死,觉真性常明莹然如水晶塔。一日凡念忽起,痛哭自誓,乆之赴长安统军斋,一夕而三漏,复痛哭自誓,坚固逾于昔。寻道经天魔为飞石所中,折胁肢,以是叅伍公净身事,诚有之,当在赴统军斋夕后也。公又谓重阳真人诸弟子,独马丹阳最长,最先得,凡二岁加半而得;谭长春五岁加半而得;刘长生七岁而半而得,已最少,最为重阳所属意,而最晩得,踰二十年而得之。寻复夺之,又乆而始复得之。所谓夺者,当亦谓统军斋夕事也。僧中亦有一人曰光仪。光仪者,故宗室琅琊王子也。天后朝,王以从越王贞起义法至族,光仪仅八岁,逃遇圣僧,为披削导之,至一伽蓝,遂为僧。十八而琅琊之寃白,有诏推求得光仪,传诣扶风李使君,女甫笄,见而悦其美,乗李出多将侍婢逼淫之。光仪度不可已,诡谓女曰:「乆秽,请就浴而后寝处。」既浴闭关,操削发刀,顾持其势曰:「为尔此根而受欲逼除之,何难!」即刃而投诸地,闷絶乃苏。既入都,力辞王爵,为僧于终南山法兴寺,大展道价,提奬劝。诱道俗弟子,恒百千人。至开元末,枕肱右胁而寂。将葬,状貌若生,异香芬馥。彩云覆輀车不散,白鹤数百,嘹唳空中。或谓世尊勒束黄门,不男者不得入道。又玄敎亦云,阳根一絶,人理总废。从何处修验?彼二君子者,何以哉?不知心境既彻,性真常湛。固自有离形而超悟者,况莲花寳台,悉现化男之机(阙)王弟生获转根之报,神化感应,固自照灼,不可思议也。故曰:纯觉遗身,斯为第一旨哉。

纪王孝子世民事

译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以方便法出入三教,以说明大道本来没有二致。儒童、光净所以渡过洙水,迦叶所以来到苦县,都是这个道理。学道的人为什么要显出分歧而彼此嫉妒呢?宣公传记说,鸾公得到流支的话后,就取来陶先生的方术烧掉,这也只是偏门之说。既然取来陶先生的方术烧掉,为什么又撰写《调气论》呢?况且宣公所说的因病调治、识别因缘,怎么能不与此相互矛盾呢?陶先生礼拜鄮县阿育王塔,显示胜力菩萨的因缘,却并不废弃蓬莱;都水鸾公辞谢陶先生的方术而接受《十六观经》,却并不废弃朱真君的弟子昙阳子显现女身,仅二十三岁便化去,也并不废弃三位教师。唉,这才真正是大参同啊。纪丘长春及僧人 我年轻时曾读陆文量所著《菽园杂记》,书中说元太祖把宫嫔赐给丘长春,逼他玷污她;丘长春于是亲自割掉自己的阳具,发誓不受玷污。京城人每到秋季九月,便集合道士和俗人为素食,祭祀“白阉九会”,这是明宪宗时的说法。我游历京城时,却完全没有听说举行过此会。遍查《七真谱》《传》《甘源录》《风云庆会》《磻溪集》等书,也都没有这件事。况且丘长春应元太祖征召时,已经七十六岁,不应当有这种事。再看白云观所塑的像、王太史所赠的图,只见丘长春俨然是一个老宦官。这个疑问积了十多年而不能解。近来读到丘公弟子尹清和等人的语录,才互相考证,弄清了详情,记述如下。尹清和说,丘公自从苦心志、磨炼自己以后,遇到两次死亡的魔难:一次是净身,几乎死去;一次是被飞石击中,三根肋骨折断,几乎死去。又说,丘公自己估量福德、智慧、寿命和命相,都比不上丹阳、长真等人;他用十年磨炼心性仍未得到清净,每天夜里就捆好草鞋,登上山顶,来回将近二十遍,以驱除睡魔;五十天后心念终于死寂,觉察真性常常明净,像水晶塔一样。有一天凡俗的念头突然生起,他痛哭发誓;后来赴长安统军的斋会,一夜之间三次听到漏声,又痛哭发誓,意志比从前更加坚定。不久,丘长春在求道途中被飞石击中,肋骨折断;把这件事与他净身的事合起来看,确实都有,当在赴统军斋的那个夜晚之后。丘公又说,重阳真人的弟子中,马丹阳最年长,也最先得道,用了两年半;谭长春用了五年半;刘长生用了七年半,已经是其中最少的。他最受重阳真人器重,却最晚得道,超过二十年才获得。后来又被夺去,过了很久才重新得到。所谓“夺去”,应当也是指统军斋那个夜晚的事。僧人中也有一个人名叫光仪。光仪原是宗室琅琊王的儿子。武则天当政时,琅琊王因跟随越王李贞起兵,被依法灭族;光仪当时只有八岁,逃亡途中遇到圣僧,圣僧替他剃发并引导他,到了一座伽蓝,便成了和尚。光仪十八岁时,琅琊王的冤屈得到昭雪,有诏令搜求光仪,找到后送到扶风李使君那里。李使君的女儿刚刚成年,见到光仪便爱慕他的美貌,趁父亲外出,带着许多侍婢逼迫他淫乱。光仪料想无法逃脱,便骗女子说:“已经弄脏了,请先去洗浴,然后再同寝。”洗浴后,他关上门,拿起剃发刀,回头握住自己的阳具说:“为了替你除掉这个使你受欲望逼迫的根,有什么难的!”当即割下扔在地上,昏厥后才苏醒。光仪进京后,竭力辞去王爵,在终南山法兴寺出家为僧,大力弘扬佛法,提携、劝勉、诱导道俗弟子,常有数百上千人。到开元末年,他枕着右臂、侧卧右胁而寂灭。将要下葬时,面貌像活人一样,异香浓郁;彩云覆盖着灵车久久不散,数百只白鹤在空中长鸣。有人说,世尊规定宦官不得入道;又说道教也说阳根一断,人的伦常便全部废弃。那么他们从哪里修行、证验呢?这两位君子又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心境既然彻底明悟,本性便常常清净湛然。固然有离开形体而超脱悟道的人,何况莲花宝台完全显现出化男的机缘【原文有缺】。王弟生前便获得转根的果报,神妙的变化和感应本来就明白显著,不可思议。所以说:纯粹的觉悟能够遗弃肉身,这才是第一义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纪王孝子世民的事迹

王世民者,金华之武义诸生也。父曰某,业南亩自给。愿而弱,与族子之悍者醉狎,而口语相失也。族子倚之墙,筑其胁,伤困卧且死。抚世民曰:“死柰何?”时世民犹在稚也,泣曰:“直之官不则死之。”父曰:“不然,直之官必检,检则骨析,我是重僇我也。且若彼钱神何?汝孱有汝母,胡以死哉?”父死,而诸宗人之长者以好会请捐族子之腴五十亩偿世民,曰:“以为若死生资,不则吾曹力能屈若也。”世民饮泣而见母,以父之遗命告母曰:“秘之,其姑受田而塟汝父。”世民既受田,复白母曰:“家幸给饘粥,毋食雠遗也。田之入以共赋役,外手籍其数,市金而封之,扄固之,岁以为常。”世民自是口不及父时事,而昼夜读书。入试有司,补博士弟子,以至婚娶,举一孺子,教弱弟,使亦有成立。而其于族子,以兄礼礼之,亡间。毎有召宴,则亦徃饮食谈咲如恒时。然归必识其数曰:“脯菜若干,浆粥酰酱若干,为镪几何。”族子意世民且忘之,即母亦意且忘之,冀共养没齿而已。然世民毎岁旦即谒家祠之父主前,而以两筳篿卜之,不吉则掩泣而退。至辛巳卜得吉,乃走冶工所,铸一利刃,已厌其薄,不任弃之,复为刚斧,镌姓名于背而匣焉,日伺族子所。之一日,族子之它山之姻家饮,大醉,童子掖而归,至无人所,世民前揖曰:“兄何自醉若此?”族子曰:“吾饮已氏甚乐也,弟何之?”世民指其傍山僻凹曰:“母老矣,先陇陿不受归,而兹山有当于青乌子书者,兄试为我铨之。”族子盖素挟称其术者也。世民谓童子而迟我山之址,而吾掖兄上。既上,袖斧而挥之,中项踣。族子呼謈曰:“杀我耶?”世民哭曰:“畴令若死?吾父吾腐心者十年矣,而今得反之。若姑徃,吾亦随若矣。”族子不能对,再斧其胁,立死。嚢其首而下。俄童子寻声至,世民叱曰:“吾所以不偕汝上者,恐邂逅伤汝。报而家,吾身赴狱矣。”归致首。于家祠之父主前曰:「幸不辱也。」拜辞其母曰:「弟今壮,可养;有孙,不鬼馁矣。」疾趋至县令所,出袖中牍诵而授之,且出其藏金如干,曰:「此雠亩所出也。」又出其它镪如干,曰:「此饮雠费也。」愿并亩悉以还之。令诘曰:「死者不汝兄耶?」世民恚曰:「彼雠也,杀父,安得兄之?且囚所以来偿死耳,非蕲脱死也。」于是世民之母来请代曰:「妾所使也。」其弟亦来代曰:「某实为之,兄不与也。」世民曰:「手刃雠者,世民也;能抚世民孤者,母也;代世民养母者,弟也。何代为?」令义之,俾浮系于丽谯之上,饮食之具,其事以请监司,檄它邑令某与令会勘。它邑令谓世民所杀族子殴世民父死者也,法:殴从父死者斩,世民杀应斩之人,当减徒,然法必检父尸而后狱可成,检有日矣。世民闻之,自谯投而下,败面折肢,乆之乃苏,叹曰:「吾为父复雠,事已毕,偿死法也。且吾徃者独不能闻之官,惧暴我父骨以牵率至今,今乃为我而暴我父骨也。吾杜吾口矣。」自是絶不食,令使其所厚力强之,不应,积十日,翛然而逝。它邑令愧逃去。御史闻而嗟赏乆之,下邑令为祠世民,令请以世民所归田金为材费。御史曰:「雠金也,而资之以祠孝子,安乎?」乃议发他赎锾。嗟乎!报雠快心事耳,即使烈男子能之,然未有纯恒不息,因时处中,从容之死如世民者,其在伦常,不亦中行之圣乎哉?即尧孔所称,奚让焉?友人曹昌先自金华归,谈其事,时漏下三刻,微灯忽明,毛骨为悚,退而绎其事,欲为作一传而质之曹,不能举其父与雠二令及弟名,母何氏,聊纪其畧,以待异日。

书鸡鹤事

译王世民是金华武义的诸生。他的父亲名某,以务农维持生活。父亲性情懦弱,有一次与族中强悍的子弟一同醉酒嬉戏,因言语不合发生争执。那族子把他抵在墙上,用头撞击他的胁部,打伤后困卧在地,几乎要死。父亲抚摸世民说:“我死了怎么办?”当时世民还很年幼,哭着说:“直接到官府告他;不然我就杀了他。”父亲说:“不行。告到官府一定要验尸,验尸就会使尸骨破裂,那是让我再受一次羞辱。况且你拿他的钱怎么办?你身体孱弱,还有你的母亲,怎么能去死呢?”父亲死后,族中年长的人借着友好聚会,请求把族子的肥田五十亩捐出来赔偿世民,说:“把它作为你们母子的生计;否则,我们也有力量使你屈服。”世民含泪见母亲,把父亲临终的话告诉她:“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暂且收下田地,用来安葬父亲。”世民收下田地后,又告诉母亲:“家里幸亏还能供应稀粥,不要吃仇家的遗物。田地收入用来缴纳赋役,另外把每年的数目登记下来,换成金子封存,锁紧它,年年如此。”从此世民口中不再提起父亲当年的事情,而是昼夜读书。参加官府考试后,补为博士弟子,直到成婚,生了一个儿子;又教育年幼的弟弟,使他也能成家立业。对于那个族子,他却按兄长之礼对待,从不露出隔阂。每当族子召集宴饮,他也照样前去饮食谈笑,和往常一样。但回来后一定记下费用,说:“肉脯、蔬菜若干,浆、粥、醋、酱若干,共用了多少钱。”族子以为世民将要忘掉旧事,连母亲也以为他大概会忘记,只希望共同奉养彼此直到终老。然而世民每年元旦就到家祠父亲神主前,用两根筊杯占卜;不吉便掩面哭泣退下。到了辛巳年占得吉兆,他便跑到铁匠那里铸造利刃,嫌刀太薄、不堪使用,便丢掉,又改铸一把坚硬的斧子,在斧背刻上自己的姓名,装入匣中,每天等候族子的行动。一天,族子到他在别山的姻亲家饮酒,醉得厉害,由童子扶着回去。走到无人处,世民上前作揖说:“兄长为什么醉成这样?”族子说:“我在已氏那里喝得很痛快,弟弟要到哪里去?”世民指着旁边山中的偏僻低洼处说:“母亲老了,祖先的坟地狭窄,不能容纳归葬;这座山符合青乌子所说的地理之书,请兄长替我看看。”族子一向自负精通地理术数。世民让童子在山下等他,自己扶着兄长上山。上山后,他从袖中取出斧子挥砍,正中族子的颈部,族子倒地。族子大喊:“你要杀我吗?”世民哭着说:“谁让你死了?我为父亲腐心焦虑了十年,今天才得到报复。” “你姑且先走,我也随后跟你去。”族子无法回答,世民又用斧子砍他的胁部,他当场死去。世民把他的头装入袋中下山。不久童子循声赶来,世民呵斥他说:“我之所以不让你跟着上山,是怕万一伤到你。你回去报告他的家人,我自己去入狱。”世民回家取来首级,放在家祠父亲神主前说:“幸而没有辱没父亲。”又拜别母亲说:“弟弟如今壮大,可以奉养您;已有孙子,您死后也不会成为饿鬼。”他快步赶到县令那里,从袖中取出文书,诵读后交给县令,又拿出所藏的若干金子,说:“这些是仇家田地所出的收入。”再拿出另外若干钱,说:“这些是我饮宴仇家所花的费用。”希望把田地一并归还。县令追问:“死者不是你的兄长吗?”世民愤怒地说:“他是我的仇人,杀害了我的父亲,怎么能把他当兄长?囚犯来这里本来就是偿命,不是求免死。”这时世民的母亲来请求代罪,说:“是我让他做的。”他的弟弟也来代罪,说:“事情其实是我做的,兄长没有参与。”世民说:“亲手杀死仇人的,是世民;能够抚养世民遗孤的,是母亲;代替世民奉养母亲的,是弟弟。为什么要代罪?”县令认为他有义,让他戴着枷锁拘禁在丽谯楼上,供给饮食,并把此事上报监司,请另一县的县令某与自己会同审勘。另一县令说,世民所杀的族子正是殴打世民父亲致死的人。按照法律,殴打从父而使其死亡者处斩;世民杀死应当处斩的人,应当减为徒刑。不过法律又规定必须验看父亲的尸体,案件才能成立,验尸已经有日期了。世民听说后,从谯楼上跳下,摔得面目破裂、肢体折断,过了很久才苏醒,叹息说:“我替父亲报了仇,事情已经完毕,依法偿死就是了。况且我从前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官府,正是害怕暴露父亲的尸骨,牵连到今天;如今却反而为了我而暴露父亲的尸骨。我还是闭口不说吧。”从此绝食。县令派亲近的人强迫他进食,他也不答应,十天后,飘然去世。另一县令惭愧地逃走。御史听说后,感叹赞赏了很久,下令县令为世民建祠;县令请求用世民归还的田金作为建材费用。御史说:“这是仇家的钱,拿来资助建孝子祠,合适吗?”于是议定另发其他赎罪钱。唉!报仇只是快意之事,即使勇烈男子也能做到;但从未有过像世民这样纯厚坚守、始终不息,顺应时势而处置适中,从容赴死的人。他在伦理纲常上,难道不是中行之圣吗?即使尧、孔所称许的人,也不会超过他吧?友人曹昌先从金华回来,谈起这件事。当时已是漏下三刻,微弱的灯光忽然明亮起来,我不禁毛骨悚然。退下来后反复思考此事,想写一篇传记并拿给曹昌先核正,但不能考出他父亲、仇家的两位县令以及弟弟的姓名;母亲姓何,只好姑且记下大略,留待日后考订。记鸡与鹤的事情

余恒以未明起礼诵,而虞不获时,童子买一鸡,犹稚,乆之始能啼,然不为置敌偶,不辨其能鬬与否也。园丁以一驯鹤至,步中庭,饮食自如。鸡始自匿,不敢近,已就食焉,而稍亲。已又若有竞者,鸡倐起搏鹤,鹤喙其冠而举之,数掷乃下,冠血涔涔流矣。鸡复奋翼起髙,与鹤齐,然不能突其喙而入。鹤复喙鸡翼而举之,又数掷不下。童子为解之,鸡尚竦身自淬砺也。已复前,则为鹤所蹈,而数喙其翅,羽离披散坠。童子惧其遂毙也,抱而去息之,它所。浃晨,鹤复食庭中,鸡匿身松柏间,忽从后奄至,趣其后距。鹤惊不暇反顾而走,则追逐之,走愈急,逐愈劲。匿跳入水中乃已。又明日,园丁复以鹤之雄至,谓其戾足以刺五尺童子者。鸡复持击前,鹤法击之则败遁愈甚。自是鹤匿林左右,探伺计,惟有走而已。嗟夫!鹤之形髙五倍于鸡,其大三倍之,其力四倍之。鸡不以不相当故逆自沮鬬,而不以伤故退却从容,以完其气,多方以图其间掩其所不备,攻其所不能,顾破其胆,使不复振。夫岂真悍勇趫敢哉?厥亦有胆智焉,季路之所以饰而冠也。彼二鹤者,但植立毋缩,一喙足以逆十距无难也。计不出此而不羞走者,何也?汝独不忧夫摩空之鵰,俯而尽汝技,汝不血肉乎哉?为我语山司徒曰:嵇延祖孱且败矣。

纪汉昭烈关张诸葛画壁神趣事。

故汉昭烈皇帝与前将军行荆州事汉寿亭关忠义侯云长、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阆州牧西乡张桓侯翼徳同起义范阳,破黄巾,累战勋,至领豫州。而义师败,投刘景升,始礼故丞相益州牧武乡诸葛忠武侯孔明于南阳之庐,鼎足而赞成霸业。所谓谊等昆季,情则肺腑,寄者以心,报者以身。盖自古迨今,君臣之谊未有若是其殷且笃者。考之《真诰》,昭烈见为酆都之北河侯属仙官籍,而孔明、翼徳皆血食于蜀者累世,其威神极为赫奕。迨元之至治辛酉,孔明追封威烈忠武显寜仁济王;天厯戊辰,云长封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后至元庚辰,翼徳封武义忠显英烈灵惠助顺王。夫生为明人,没为明神,则自古记之矣。第孔明不免再出,而为韦南康,以功食于蜀;翼徳不免再出,而为岳少保,以忠殉于宋;而云长独超然自脱于轮回之外,其威神行天下万世,愈乆而愈大。岂非我天台智者之力摄之,使入三摩钵提耶?今世人知云长之神,而不知昭烈、孔明、翼徳之神;又不知云长之所以乆且大。故乞尤生绘像于庙后之寝宫壁,而志其大畧如左。

纪胡佥宪二义仆事

胡佥事者,讳某,字某,徽之某邑人也。尝举进士,为尚书郎。其佥事而得贵州,则以道逺,故不携家。而所从苍头曰胡文训,文学者,为书室掌故,最近能得其意。佥事所按部曰毕节,尝以早暮■行瘴雾中,遂感脾疾,乆益羸削且殆。文训忧之甚,曰:“吾故闻之老长者言,寝瘵非人肉不得起。”乃斋沐刲股肉,血杂粥药进之。佥事病为小损,居月余益笃且易箦。而是时文训方以股创卧疾,文学痛不忍见,佥事死曰:“死而倘可代也,吾此六尺直鸿毛耳。即不获代,而主君卒不讳,孤魂在万里外,谁与从者?有先死以俟而已。”遂自刭其喉,咽所不合者仅指许,然竟不死,而佥事死矣。嗟乎!人子之于亲,有刲股而药者;人妇之于夫,有以死殉者。此皆縁于深爱至契,发于不得已之痛,而始捐其所不易捐。是二苍头事佥事,非乆寜复有以固系其心?又岂有诗书礼教为之摩浃于胸腑,而一旦慨然争先而赴义若此?人心固不与末俗而俱死也。佥事之治毕节,即安氏酋地。安氏之先君长,不知其几,然代有簒逆矫攘之祸。佥事所治多惠利拊循之政,既浃而始以樽节退让诱之,其人且入笠矣。今又能感其仆以义,其仆又能奋然以义殉其主,谁谓夷非人?覩此而不奋发兴起哉!吾乡侍御毛君按贵州,而得其状书,谓余先生好称节义,事故所纪任韩二馆人人人称之矣。其为我纪二苍头。亡何,行部至毕节,毕节人筑祠宫,请祀佥事侍御善而许之。复书谓余:“幸终此诺,且为刻石而壁之祠以风夷。”嗟夫!孰谓夷非人哉?自是而有“亲上死长”者,二苍头故与有力也。虽然,微侍御君阐之,夷且以二苍头用他故死,即死而不见述,何所贵死也?

弇州续稿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五鹿子传

译我一向在天还未亮时起床礼拜诵经,担心鸡不能按时啼鸣,童子买来一只鸡,尚且年幼,过了很久才会啼叫;但没有给它安排对手,所以不知道它能不能打斗。园丁带来一只驯养的鹤,在庭院中行走,饮食都很自在。鸡开始躲藏,不敢靠近,后来也前来吃食,渐渐亲近。后来又像是出现了争强之心,鸡突然扑打鹤,鹤用嘴啄住它的冠子提起来,扔了几次才放下,鸡冠上的血淋漓流下。鸡又振翅飞起,飞得很高,与鹤齐平,却不能突破鹤嘴而啄中它。鹤又啄住鸡翼提起来,扔了几次仍不放下。童子把它们解开,鸡仍然竦起身体,自我磨砺。它再次上前,却被鹤踩住,鹤又连续啄它的翅膀,羽毛零乱散落。童子怕它就此死去,抱走它,放到别处休息。过了一早晨,鹤又在庭院中吃食,鸡藏在松柏之间,忽然从后面突然冲出,啄向鹤的后足。鹤惊慌得来不及回头便逃跑,鸡追逐它;鹤跑得越急,鸡追得越有力。鹤跳入水中,鸡才停止。第二天,园丁又带来一只雄鹤,说它凶悍得足以刺伤五尺高的儿童。鸡再次迎上去攻击,鹤按鹤的方式反击,鸡便败退逃窜得更加厉害。从此鹤躲在树林附近,窥探寻找办法,却只有逃跑而已。唉!” 鹤的身形比鸡高五倍,体积比鸡大三倍,力量比鸡强四倍。鸡并不因为双方不相称就先自沮丧而不敢争斗,也不因为受伤就退却,而是从容退避,以保存气力;它想尽办法寻找间隙,袭击鹤没有防备的地方,攻击鹤无法应付的部位,只为了击破鹤的胆气,使它再也振作不起来。难道它真是强悍勇猛、轻捷敢斗吗?它也是有胆量和智慧的,这正是季路所装饰、所戴冠的品格。那两只鹤只要挺立不缩,一啄便足以抵挡十只鸡的攻击,实在不难。它们为什么想不到这一点,却不以逃跑为耻呢?你难道不担心那凌空飞翔的雕俯冲下来,把你的本领全部施展一遍,你就会变成血肉吗?请替我告诉山司徒:嵇延祖已经衰弱并且失败了。记汉昭烈帝、关羽、张飞、诸葛亮画壁显现神异情趣的事。故汉昭烈皇帝刘备与前将军、行荆州事、汉寿亭侯关忠义侯云长,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阆州牧、西乡张桓侯翼德,一同在范阳起义,击破黄巾,屡次作战建立功勋,直到领有豫州。后来义军失败,投奔刘景升,才开始在南阳草庐中以礼聘请故丞相、益州牧、武乡诸葛忠武侯孔明,三分天下并共同成就霸业。所谓情谊如同兄弟,感情则亲如肺腑;君主把心托付给臣下,臣下用生命报答君主。自古至今,君臣之间还没有像这样深厚而笃定的。考察《真诰》,昭烈帝现为酆都北河侯属下的仙官;孔明、翼德也世世代代在蜀地享受血食祭祀,他们的威灵神力极其显赫。到了元至治辛酉年,诸葛亮追封为威烈忠武显宁仁济王;天历戊辰年,关云长封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后至元庚辰年,张翼德封为武义忠显英烈灵惠助顺王。活着是明达之人,死后成为显明之神,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只是孔明不能免于再度出世,成为韦南康,凭功劳在蜀地享受祭祀;翼德也不能免于再度出世,成为岳少保,以忠节死于宋朝;唯有关云长超然脱离轮回之外,他的威灵神力行于天下万世,时间越久,影响越大。难道不是我天台智者大师的力量摄受了他,使他进入三摩钵提吗?如今世人只知道关云长的神灵,却不知道昭烈帝、孔明、翼德的神灵;又不知道关云长的神灵为什么能够长久而广大。所以请求尤生在庙后寝宫的墙壁上绘制他们的画像,并把大略记在下面。记胡佥宪的两个义仆的事 胡佥事名某,字某,是徽州某县人。曾考中进士,任尚书郎。后来任佥事并得到贵州之职,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没有携带家属。跟随他的仆人胡文训,是读书人,掌管书房事务,最能领会主人的心意。佥事巡按所辖部属时,地点是毕节;他曾经早晚在瘴雾中奔走,于是染上脾病,日久越来越瘦弱,几乎要死。文训忧虑万分,说:“我从老年长者那里听说,卧病不起,非吃人肉不能痊愈。”于是斋戒沐浴,割下自己的股肉,把血混入粥药中给佥事服下。佥事的病稍有好转,过了一个多月却更加严重,已经到了更换寿衣的时候。此时文训正因腿上的伤口卧病,文学痛苦得不忍心看见,佥事死去时说:“如果死可以代替主君,我这六尺身躯直如鸿毛。即使不能代替,而主君终究去世,孤魂在万里之外,又有谁陪伴他?我只能先死在那里等候。”于是割喉自杀,咽喉仅有手指宽的一处没有割断,但最终没有死,而佥事却死了。唉!人子对于父母,有割股取肉来入药的;妇人对于丈夫,有以死殉葬的。这些都由于深厚的爱和极亲密的感情,发自不得已的痛苦,才舍弃了平常不容易舍弃的东西。这两个仆人侍奉佥事,如果不是长久相处,又怎么会有如此牢固地系住他们内心的感情呢?” 又哪里是诗书礼教在胸腹之间长期熏陶浸润,才能使他们一旦慨然争先、这样奔赴义举呢?人心本来不会与末俗一同灭亡。佥事治理毕节,而毕节正是安氏土酋的辖地。安氏先代的君长不知有多少代,却代代都有篡逆、强夺的祸乱。佥事治理那里,多施惠利、抚慰安辑的政策;教化已经浸润之后,才用节制、退让来诱导他们,使当地人将要进入教化之门。如今他又能使仆人感动而行义,仆人又能奋然以义殉主,谁说夷人不是人?看到这种事,难道不会奋发振作吗?我的同乡侍御毛君巡按贵州,得到这件事的文书,知道我先生一向喜欢称道节义,于是说,过去所记任韩二馆的每个人,人人都称赞了,请你替我记下这两个仆人。不久,他巡行部属到了毕节,毕节人修筑祠堂,请求祭祀佥事,侍御认为很好,答应了。后来他又写信告诉我:“希望你完成这个约定,并且替我们刻石,嵌在祠堂墙壁上,用来教化夷人。”唉,谁说夷人不是人?从此以后若有亲近尊长、为尊长而死的人,这两个仆人原本也有功劳。即便如此,如果没有侍御君为他们阐明此事,夷人还会以为两个仆人是因为别的缘故而死;即使死了却无人记述,这样的死又有什么可贵呢?”},{ 《弇州续稿》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五鹿子传

五鹿子名仲山,字仁卿,居自号五鹿,不知其所以。而康太学时,万尝乞余诗戏之:「五鹿岳岳」。云自是颇有知者。五鹿子之先,陈虎林人也,而徙家华亭。其王父某与中表张翁友善,张翁亡子,欲得王父子子之,而王父指其季曰:「以乞汝季。」遂冒张氏。稍长,能自树立,起家娶妇,有丈夫子四,而五鹿子复其季也。少惇敏,通经术,补博士弟子。而诸舅奉化令徐献忠者,以才髙倾一时,鲜所许可,顾独善五鹿子。每入谒,必缓带接膝,为竟日谈,时语人:「是子何必减殷家韩康伯也。」父季念以诸子长,其人羯羠而屋舍陿,不能容,始议析箸。而材五鹿子小,欲有斫私,而五鹿子让弗取,取最下瘠者,顾独与其父母偕。五鹿子之治经术精,试颇褎然得,既廪于官,以其业教授诸生,诸生日益进,所奉修帛足以资共养。父白屋中,不至絶甘毳也,而五鹿子益夔夔孝谨。一兄仲友,一弟仲甫,贫不能具饘粥,各有子不能室,五鹿子为之食其父而室其子。一兄仲孝瘐岁赋被系,为之悉槖以偿而出之。女弟适郡文学胡生,五鹿子重其行,悯其贫,为抚诸甥若子妇。父朱贞悔蚤世,五鹿子既已治葬,而曰:「吾不忍其嫠与孤也。」别僦舍迎而衣食焉,及孤之长,而授偶子之妇。父赵完素亦蚤世,其嫠与孤如贞悔也。五鹿子顾其子曰:「非而所能办,吾且资若诸所以待之,亦如贞悔。」五鹿子之父母居恒谓:「吾唯一子,葢终其身不复就他子养。」殁而调棺殓卜窀穸,亦唯一五鹿子也。五鹿子性又好施予人,或相谓:「夫已氏者,以窭书生而终始奉父母,推及兄弟子姓外家,无弗共者,岂其有所受丹术耶?」而司其橐则弟子后先所奉修帛如洗矣。于是督学御史禇君、郭君、李君,巡按御史邵君、田君,每行部,辄以行谊旌五鹿子。青浦令屠长卿罗(阙)至表其庐,以比于郑康成。五鹿子恂。恂如弗克胜也。诸美五鹿子者,赠之诗歌累百余篇。有称经明行修者,盛世醇儒者。弇州外史曰:五鹿子以授经闻东南,而其弟子如进士田炯,乡进士宋资,太学康时万,诸生张邦茔,仅数曹,然亦不尽显。顾其被服儒素,雍容樽节,有西河之风。识者推本所自,而得五鹿子。虽然,余竟不能定五鹿子为何如人也。

长梧封人传

译五鹿子名仲山,字仁卿,居住之处自号五鹿,不知其中原因。康太学时万曾请求我作诗戏弄他:“五鹿岳岳。”据说从此便颇有知名度。五鹿子的祖先是陈虎林人,后来迁居华亭。他的祖父某与中表亲张翁友善,张翁没有儿子,想让五鹿子的祖父把儿子过继给他;五鹿子的祖父便指着小儿子说:“把他给你。”于是五鹿子一支冒用张姓。五鹿子稍长,能够自立,成家娶妻,生了四个男孩;五鹿子又是其中的幼子。他年少时敦厚聪敏,通晓经术,补为博士弟子。几个舅父中有奉化县令徐献忠,才华很高,名重一时,很少称许别人,却唯独赞赏五鹿子。五鹿子每次入府拜见,他必解带亲近接待,与之交谈一整天,还常对人说:“这孩子怎么会不如殷家的韩康伯呢?”五鹿子的父亲季念认为几个儿子已经长大,家里人多而房屋狭窄,不能容纳,于是开始商议分家。按才干五鹿子本可多分,但他谦让不取,只取最差最贫瘠的田地,唯独与父母一起居住。五鹿子研究经术十分精深,参加考试成绩很优异,取得官府廪给后,就凭自己的学业教授诸生;学生日益进步,所送的束修足以资助全家奉养。父亲住在简陋的白屋中,却不至于断绝甘美精细的食物;五鹿子更加恭敬孝顺。哥哥仲友、弟弟仲甫贫穷,不能置办稀粥,各自有儿子却不能为他们娶妻,五鹿子便替他们供养父亲,为他们娶妻。哥哥仲孝因荒年赋税被捕入狱,五鹿子拿出全部积蓄替他偿还,使他获释。妹妹嫁给郡文学胡生,五鹿子看重她的品行,怜悯她贫穷,便把所有外甥都像自己的儿子和媳妇一样抚养。父亲朱贞悔早逝,五鹿子已经办完葬事,却说:“我不忍心看着他的寡妇和孤儿。”于是另租房屋把他们接来,供给衣食;等孤儿长大,又替他娶妻。父亲赵完素也早逝,他的寡妇和孤儿与朱贞悔家一样。五鹿子便对自己的儿子说:“这不是你能够办到的事,我将资助你办理供养他们的各项事情,也像对待朱贞悔家一样。”五鹿子的父母平日常说:“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大概终身不能再依靠其他儿子奉养。”他们死后,调理棺材、办理殓葬、选择墓地,也只有五鹿子一人。五鹿子又生性喜欢施舍给人,有人私下议论:“这个人不过是贫穷的读书人,却始终奉养父母,并推及兄弟、子孙和外家,没有不共同供给的,难道他得到了什么丹术吗?”然而查看他的财囊,弟子们前后送来的束修已经所剩无几。于是督学御史褚君、郭君、李君,巡按御史邵君、田君,每次巡行部属,总是用他的品行来表彰五鹿子。青浦县令屠长卿把他的住宅罗列【原文残缺】后,题表其门,拿他与郑康成相比。五鹿子诚惶诚恐,仿佛承受不起。赞美五鹿子的人,赠送给他的诗歌有一百多篇,其中有称赞他经学明达、品行高洁的,也有称赞他是太平盛世的醇正儒者的。弇州外史说:五鹿子凭授经而闻名东南,他的弟子如进士田炯、乡进士宋资、太学康时万、诸生张邦茔,也不过几人,然而也没有全部显达。只是他穿着儒者的朴素衣服,举止雍容,懂得节制退让,有西河之风。有见识的人追溯他的根本,便找到了五鹿子。即便如此,我最终还是不能确定五鹿子究竟是怎样的人。长梧封人传

长梧封人者,顾其姓,汝玉其名,栗如其字,吴其里,其称长梧封人者何?顾君以子贵,凡再受封,封皆五品,故自称封人。曰长梧,则引庄生据梧语以自况也。顾之先为越支庻自句践起,而其后在孙吴以至六季,皆最为甲族。自王谢繇北来,顾始稍乙。明之初,以豪徙京师,有支子赘于张,得不徙,然遂从张,几失姓。久之始复,已而其孙显,复赘于吴,亦几失姓。子钺,笃行君子人也,入赀当得官,不肯仕以终。有丈夫子二,君其仲也。嗟乎!顾之得为顾难矣。君以甲申五月十三日生,而其父难之曰:「五月皃不祥,法不举,举且妨父。」大父呵之曰:「孟尝君不云乎?即以长齐戸,妨父者,髙其戸使不得齐,何害?」遂举君而俗,故称竹不易徙。至五月十三日而醉徙之茂。君异日叹曰:「竹醉而徙乃茂者,全其天也。吾之生以天全哉!」遂自号曰竹醉生,老更称竹醉翁云。君质颖,甚读书,一目三行下,为文有竒气,且肄愽士矣。而父坐鼓铸株累当戍狱甚急,君上书谳者,辞甚哀恳,得不瘐死。然业少挫,君益发愤读书,二十七补诸生,试于学使者得第一人,遂廪于庠。君既少罹家难,已而为盗憎槖如洗,并去人所典衣物,称贷而偿之曰:「盗非憎诸彼也,家贫徙箸入城,顾必得。」今博士王敬臣巷而邻之曰:「吾以观德也。」博士亦能知君。君以母韦太夫人渐老而有子,其志工制科业,即委之书曰:「吾有余力藉供养母,不能从少年伊吾。」当是时,君所与社中习制科业者,今袁宗伯抑之发解,南省擢进士,友壻申少师士章虽蚤逝,然有子汝黙状元及第。君既以奇其志,尝抚而笑曰:「吾不敢望抑之,若能汝黙乎哉?」未几而其志膺选贡,韦太夫人喜,君曰:「未也。」其志遂连第进士,由长兴司理进同知南昌府考最。于是君亦且贡矣,舍而就封。或谓顾君岳岳佹得官,奈何舍而从皃子章服。君笑曰:「吾不以一日佚易升斗也。」君故好为诗,以不获意于名场,则益工诗。诸所经变态憔悴、愉适之境,与游览酬酢、缱绻乖暌之际,一于诗乎发之。居谓愁欲以当饮,饥欲以当食,倦欲以当偃息。天下之快多矣,度非诗不足当也。其深思之极,见若为雕刿者然,要归之自然,即率尔而为之,若不经意,然求其不合于古者鲜也。所善皇甫子循司勲、刘子威侍御、张幼于、周懋修二太学,倡和无间。其志入为工部郎,君间一之京邸视之。少师为开东阁,行酒修甥礼甚备。归而以诗赠君,且怅然曰:「竟不能停阿游驾耶?」君念欲徙居,行求得故朱中丞先生纨祠傍舍,曰:「吾去孝子而得忠臣,故快。」舍傍隙地结庐读书其中,杂莳卉药苐,使独多竹,谓孺子毋忘醉时。吾得长如竹足矣。君甚好行德,而自以窭,故伤其德之不能徧。一日叹曰:「使吾独行德,孰若晓天下,使人人自行德哉?」于是采古经传格言,及子史稗官之纪,凡善福而淫祸者,会而梓之为《树德録》二巻。其言天人征应之理核矣。曰:「无为而为善者固鲜也,诱而善,去诱而恶,奚啻千里?」今年丁亥,君年六十四,治圹于虎丘之东塘,游而乐之,为诗见志,且语其志曰:「吾甚严琅琊王先生,幸及吾之见之,为我乞一言。」弇州生曰:「吾吴最为天下雄郡,金阊之中,崇甍腴圃相望。封人舍而之乎硗确之区,求所谓贤者祠宇而邻之,此其意宁与伯鸾之依皋氏异哉?世所共荣不必有之,世所共讳不必无之。以诗自适,优游天年,抑亦逹矣。」乃所谓《树德録》者,指近而警深,守约而施博甚哉!封人之工为仁术也。

大理卿宋公传

译长梧封人姓顾,名汝玉,字栗如,是吴地人。为什么称作长梧封人呢?顾君因为儿子显贵,先后两次获得封赠,封爵都是五品,所以自称“封人”。称作“长梧”,则是引用庄子倚靠梧桐树的故事来作自况。顾氏的祖先是越国支庶,自句践兴起以来,后来到孙吴以及六朝时期,始终都是最显赫的家族。自从王氏、谢氏等由北方南来,顾氏才渐渐降为次等。明朝初年,顾氏因豪强身份迁往京师;有一支庶子入赘张家,因此得以不迁,却从此随张姓,几乎失去本姓。很久以后才恢复顾姓,不久他的孙子显贵,又入赘吴家,也几乎失去本姓。顾氏子钺,是品行笃厚的君子,出资本来应当得到官职,却不肯出仕直到终身。他有两个成年儿子,顾君是次子。唉,顾氏能够保持顾姓实在太难了。顾君生于甲申年五月十三日,他的父亲认为这一天不吉利,说:“五月出生的孩子不祥,按惯例不能生养;即使生下,也会妨害父亲。”祖父斥责他说:“孟尝君不是说过吗?如果只是因为身长与门户高低相齐而妨害父亲,那就把门户加高,使它不能相齐,又有什么妨害?”于是终于生下顾君并抚养成人,所以又有‘竹子不可轻易迁移’的说法。到了五月十三日这天,顾君喝醉后把竹子移栽到茂盛之处。顾君后来感叹说:“竹子在醉后移栽反而茂盛,是因为保全了它的天性。” 我这一生能够保全天性吧!”于是自号为“竹醉生”,年老后又称“竹醉翁”。封君资质聪颖,极爱读书,一眼能看三行,写文章有奇异的气势,而且已经攻读博学之业了。可是他的父亲因铸钱之事获罪,株连到他,应当戍边入狱,情势十分紧急。封君上书为父申诉,言辞非常悲切恳挚,父亲因此免于瘐死。然而学业稍受挫折后,封君更加发奋读书;二十七岁补为诸生,在学使者主持的考试中得第一名,于是领取廪米成为廪生。封君年轻时已经遭受家难,后来又被盗贼憎恨,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盗贼连别人典当在他家的衣物也一并拿走,他便借钱偿还,说:“盗贼并不是憎恨这些人,只因家里贫穷,迁居进城罢了;只是一定要得到钱。”如今博士王敬臣在巷中与他为邻,说:“我这是为了观察他的德行。”博士也很能了解封君。封君因母亲韦太夫人渐渐年老,却又生了儿子,便把志向放在制科学业上,交给儿子书籍说:“我还有余力,凭此供养母亲,不能跟随年轻人吟哦求学。”当时,封君在社学中一同学习制科业的朋友,如今袁宗伯抑之已中乡试,后来在南省选中进士;友婿申少师士章虽早已去世,但他的儿子汝黙却状元及第。封君既然对抑之的志向感到惊奇,曾抚摸着汝黙笑说:“我不敢希望能赶上抑之,难道还能赶上汝黙吗?”不久,他的儿子其志被选为贡生,韦太夫人很高兴,封君却说:“还没有。” 其志后来接连考中进士,由长兴县司理升为南昌府同知,考核列为最优。这样一来,封君也将要被贡举了,却舍弃此路而去承袭封职。有人说:“顾君为人刚正奇伟,好不容易才得到官职,为什么反而舍弃它,去跟随儿子穿章服呢?”封君笑着说:“我不会用一天的安逸去换取升斗之禄。”封君原本喜爱作诗,因为在科举场中不得意,于是更加精于诗歌。所经历的世态变化、憔悴与愉悦的境遇,以及游览交游酬答、相爱相离之时,全都在诗中抒发出来。他平日说,忧愁时要用诗来抵作饮酒,饥饿时要用诗来抵作食物,疲倦时要用诗来抵作休息。天下令人畅快的事很多,他估量若不是诗,便不足以承当这些感受。他深思到了极点,诗句看起来像经过雕琢刻画;但最终归于自然,往往率然而作,仿佛毫不经意,然而想找出不合于古人诗法的地方,却很少。他所交好的有皇甫子循司勋、刘子威侍御、张幼于、周懋修两位太学生,彼此唱和不断。其志入朝任工部郎,封君偶尔到京城寓所去看望他。少师为他开东阁,行酒及甥舅之礼十分周备。封君归来后作诗赠给少师,少师又惆怅地说:“竟然不能使阿游停下车驾吗?”封君想要迁居,后来找到故朱中丞先生纨祠堂旁边的房舍,说:“我离开孝子而得到忠臣作邻居,所以很快意。” 他在房舍旁的空地上筑屋,在其中读书,杂种花卉药草,只是特意多种竹子,说:“孩子啊,不要忘记醉时的情景。我能够长久像竹子一样就足够了。”封君很喜欢施行德行,却自认为贫穷,所以为自己的德行不能遍及众人而伤感。一天叹息说:“假使只是我一个人行善,哪里比得上晓谕天下,使人人都自行行善呢?”于是采集古代经传中的格言,以及诸子、史书、稗官记载中凡是讲善行得福、淫恶致祸的内容,汇集刊刻成《树德录》二卷。书中所说天人感应、征验的道理十分核实。他说:“无所作为而自行行善的人固然少;诱导他行善,除去诱因他便作恶,这两者相差何止千里?”今年是丁亥年,封君六十四岁,在虎丘东塘修治墓穴,游览那里并以此为乐,作诗表明心志,又告诉其志说:“我非常敬重琅琊王先生,幸好还能在生前见到他,请替我求他写一句话。”弇州生说:“我吴地是天下最雄盛的郡,金阊一带高大的屋宇、肥沃的园圃彼此相望。封君舍弃那里而到贫瘠的地方,寻找所谓贤人的祠宇与之为邻,这种心意难道与伯鸾依附皋氏有什么不同吗?世人共同荣耀的事,不一定值得拥有;世人共同忌讳的事,也不一定不存在。以诗自得其乐,安闲地享尽天年,这也可以说是通达了。”至于所谓《树德录》,取材浅近而警戒深远,持守简约而施用广大,实在高明啊!封君精于施行仁德之道。大理卿宋公传

宋公者,讳仪望,字望之,其先丹阳太守哲,徙吉水,为吉水人,已又徙永丰,定为永丰人。公之曽大父邦铉,尝输粟助边,拜彩币羊酒之赐,里人荣之。大父七品散官魁昻,父闻义,以公贵,赠吴县令,再赠御史。公之为诸生也,数试于有司,辄冠,然省试而屈,亦如之。既荐即第进士,为吴县令,未几即擢河南道御史,移疾归,复为御史。御史之未几,即超为大理右寺丞,已落职,补知夷陵州,未上即拜霸州兵备佥事。亡何,超为大名兵备副使,移监福建军。寻削二秩,需次久之,补四川按察佥事,即复为其按察之副使,移视福建学政,以妇卒自免归。道迁其省叅政,即入为太仆少卿,甫上迁大理左少卿,遂进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隶,提督军务粮储。久之,以功迁右副都御史,改南京大理寺卿。已转大理卿,有所龃龉,乞归需次里中,而公卒矣。公之成进士,自丁未以至戊寅,踰三十载,一居忧,一移疾,一自免,再坐谪,再需次,而其起家与迁移之峻且速,大畧亦相当。公之不出,天下以为非公无可与任者,而及其既出,则蹑而肘之,必不使其有以自遂。其在下位,苟遇一名缺,亦必念及公,以为非公不足当,而既迁之后,复噏噏訾訾,互见指目,以躐致累公。葢公之才识果敏,精神焕发,足以鼓舞人之视听,而时亦一中其忌。至于遒骨劲挺,髙论横溢,必不肯舍己而徇人之好。其忌者与知者错而为公屈伸,最后知公者方柄国,举东南腹心之地以委公,公亦竭其力以大有显见。天下方延颈冀公之大用,而卒不胜其忌者,公亦老且不起矣。呜呼!人耶?天耶?始公令吴,而其邑人犹少之,公不动声色,发擿奸弊如神,胥吏洗手而治。念诸区所苦者长赋,而长赋所苦者长运,徃往破家,公倡诸区各出公田以赡之,所出田亩计本受田为差次,即贵势无得免者。民以不困,敌大入冦,饷不给。大司农计专官,并责吴旧赋,人汹汹且窜。公白郡榜慰之,而条处其缓急,窜者复矣。乃与比邑合,而置义塜于六门之郭,禁毋得水火葬。吴俗几变。言公偃故,吴人公创文学书院以祠之,与诸生讲道肄业其中,后皆出为名公卿,如今魏郡、太原二相国其表表者。公既精于法,比时时丽情,两造数百人,不踰时解去。而他所经画撙节,皆出人意表。故既征而人为尸事之。为御史时,上书论大将军仇鸾拥劲兵居肘腋间,挟冦自重,无人臣礼。时鸾恃宠骄甚,闻者为缩舌。上虽内私鸾,而无以易公,寝不下。未几鸾暴死,事露僇尸及妻子。公意益发舒,陈时务十二策,为识者所重。出按河东鹾,持法亡所徇,许鹾赋简少事。公创河东书院,申东越之学,以与诸生讲习,多兴起者。移疾归省,母病痊复。为御史司大计时,公之乡人幸相有所昵子,横而贪。公欲糺之不果,因论边事遂及东南,而以督臣胡之淫侈,抚臣阮之婪荒,请摄治之。二臣昵子之心膂也,以是不悦公。而会公督视三殿大朝门,又中贵人议工直日一镮,公不可。又欲悉易殿址石,公又不可,第易其毁弗堪者。而昵子私贾人五千金属工部欧阳尚书者,辟与工事,公又持不可。于是众怨丛矣。公之迁大理丞,昵子自以为公功,公无所报谢,而逡巡引避,以请急归。适风霾变,幸相欲有所废树及大计吏,而尚书迁吏部与昵子比,而谋谪公。公之兵备霸州也,前是有西宁侯者,道其地,盗夜迫之,仓皇溺死,尽剽其资财。诏捕之格甚峻,公钩得其渠党,悉置于理。霸人慑公威神竟。公任无窃发者。涿为畿南辅,公请城之,最为坚完。又疏豁洪武以来养马逋税,民大悦。其自大名移闽监军,名为材公,而实逺之,且困以兵事。后太宰于公按鹾时有所不悦,故也。公至闽与大帅戚继光合筴破倭,卤斩无筭,入与棘事所撰《程序义》,冠一时,籍籍称公有文武材,而计吏之谪复下矣。太宰修前指,必欲斥公以快,而考功郎一儒力持之曰:“宋某材,且法不至斥,必斥宋某,请先斥郎。”乃止议谪,而公方从容游武夷,赋诗归而灌园读书,意甚适也。属边事棘,廷荐公者前后十八疏,于是公补四川按察佥事,以至复为副使,视福建学政,一以髙皇帝卧碑训诸生,而时刻东越理性诸书,翼之所以鼓舞振德,尤备。自是叅其省政,佐太仆、大理,皆不久迁,无可见者。其抚南直隶九郡,则自江陵张相国居正所谓知公者也。公故令吴,深晓民间疾苦与吏弊风俗,至则一切务为寛大,而于云间、金坛、溧阳豪贵人之匿赋而以重累单赤者,亡所纵贷。

译宋公名仪望,字望之。他的先祖是丹阳太守宋哲,迁居吉水,成为吉水人;后来又迁居永丰,遂定为永丰人。宋公的曾祖父邦铉曾输送粮食资助边防,获赐彩帛、钱币、羊和酒,乡里人以此为荣耀。祖父是七品散官魁昻,父亲闻义因宋公显贵,被追赠吴县令,又追赠御史。宋公做诸生时,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第一;但参加省试却屡遭挫折,也是如此。被荐举后即考中进士,任吴县令;不久升为河南道御史,因病请归,后来又任御史。任御史不久,便越级升为大理右寺丞,后来被罢职,补任夷陵州知州;尚未赴任,又授霸州兵备佥事。不久越级升为大名兵备副使,调任福建监军。没过多久被削去二级官阶,等待补缺很久,补任四川按察佥事;随即又任四川按察副使,调任福建学政,因妻子去世而辞职归乡。由福建按察副使迁为本省参政,随即入朝任太仆少卿;刚上任又升为大理左少卿,进而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隶,提督军务、粮储。过了很久,因功升为右副都御史,改任南京大理寺卿。后来转任大理卿,因为与人发生龃龉,请求归乡等待补缺,结果宋公去世了。宋公考中进士,从丁未年到戊寅年,超过三十年;期间一次服丧,一次因病请归,一次自行免职,两次因事被贬,又两次等待补缺,但他起用和升迁时的迅速与显赫,大体也相称。宋公没有出仕时,天下人都认为除了宋公没有可以任用的人;等到他出仕后,却又有人紧随其后加以牵制,必定不让他施展抱负。他处在低位时,只要遇到一个职位空缺,人们也一定想到宋公,认为非他不能胜任;等到他升迁后,又有人窃窃议论、互相指点诋毁,借越级升迁之事给他制造牵累。大概宋公才智敏捷,精神焕发,足以振奋人们的见闻,而当时也常常因此触犯某些人的忌讳。他气骨刚劲挺拔,高论纵横充溢,必不肯舍弃自己而迎合他人的喜好。嫉恨他的人与了解他的人交错作用,使他的仕途时屈时伸;到最后,真正了解宋公的人掌握国政,把东南腹心之地全部交给他,宋公也竭尽力量,取得了显著成就。天下正伸长脖子盼望宋公受到重用时,他终于敌不过那些忌恨他的人;而他也已经老了,不能再起用。唉!这是人的缘故,还是天的缘故呢?起初宋公任吴县令时,县里人还轻视他;他不动声色,揭发奸邪弊端如同神明,胥吏都收敛行为而办事。想到各区百姓所苦的是长期赋税,而长期赋税所苦的是长期运输,常常因此倾家荡产,宋公便倡议各区分别拿出公田来赈济;所出田亩按照原来受田的等级多少来分摊,即使权贵豪势也不得免除。百姓因此没有陷于困顿。敌人大举入侵,军饷供应不上。大司农计划设置专门官员,并把吴县旧有赋税一并责令征收,百姓群情汹汹,甚至准备逃散。宋公向郡中申明情况并张榜安慰,又分条处理事情的缓急,逃散的人于是重新回来。随后他与邻近各县联合,在六门城郭外设置义冢,禁止用水葬、火葬。吴地的风俗几乎因此改变。宋公去世后,吴人创建文学书院来祭祀他,与诸生在其中讲道读书;后来诸生都出仕成为著名公卿,如今魏郡、太原两位相国就是其中最杰出的。宋公精通法律,常常审理涉及人情的案件,双方当事人有数百人,也不超过规定时间便审结释放。他在其他地方筹划节省事务,也都出人意料。因此,等到他被征召入朝后,人们便把他的事迹编成行状来纪念他。任御史时,他上书论述大将军仇鸾拥重兵处在皇帝近侧,借敌寇自重,没有人臣之礼。当时仇鸾依仗宠信十分骄横,听到的人都吓得不敢说话。皇帝虽然内心偏爱仇鸾,却没有办法改变宋公的论断,于是把奏疏搁置不发。不久仇鸾暴死,罪行败露,尸体和妻子儿女都被辱惩。宋公的意气更加舒展,陈述时务十二条策略,受到有见识者的重视。出任河东盐政按察使时,执法没有任何徇私,盐赋因此简明,事务也减少。宋公创建河东书院,推广东越之学,与诸生讲习,许多人受到激励而奋起。后来因病请归探望母亲,母亲的病痊愈了。任御史掌管大计考核时,宋公的同乡中有一人幸得宰相亲近的儿子宠爱,横暴而贪婪。宋公想要纠举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借论边事的机会,涉及东南,并以督臣胡某的淫侈、抚臣阮某的贪婪荒废,请求将他们拘捕治罪。这两人是那个宰相亲信之子的心腹,因此对宋公不满。恰逢宋公督察三大殿朝门工程,又有宦官提出每日增加一镮工钱,宋公不同意。后来又想把殿址的石头全部更换,宋公再次反对,只同意更换那些已经毁坏、不堪使用的。那个亲信之子又私下送给商人五千金,请托工部欧阳尚书让其参与工程,宋公再次坚持不可。于是众人的怨恨都聚集起来。宋公升任大理丞时,那个亲信之子自以为是他的功劳,宋公没有向他道谢,反而徘徊退避,请求急切归乡。恰逢发生风霾灾变,那个亲信之子想借机罢黜若干官员及大计吏,而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后又与他结党,于是谋划贬谪宋公。宋公任霸州兵备时,此前有西宁侯经过那里,盗贼夜间逼迫他,他仓皇落水而死,全部资财也被抢走。诏令严厉缉捕盗贼,宋公查得其首领党羽,全都依法处置。霸州人最终慑服于宋公的威严。宋公任职期间,没有发生盗贼突然作乱之事。涿州是京城南部的辅郡,宋公请求修筑城池,城防最为坚固完整;又上疏请求免除洪武以来养马所拖欠的税赋,百姓非常高兴。他从大名调任福建监军,名义上说是看重他的才能,实际上却是疏远他,并且想用军务来困顿他。这是因为太宰在宋公任盐政按察使时曾对他不满。宋公到福建后,与大帅戚继光共同筹划,击破倭寇,俘虏斩杀无数;入朝后,他参与棘司所撰写的《程序义》,文章冠绝一时,声名显著,人们都称赞宋公具有文武才干,但大计吏贬谪的命令又下来了。太宰想借旧日的意旨,必定要斥退宋公以快意;考功郎中有一位儒臣竭力坚持说:“宋某有才,而且按法律还不到斥退的程度;如果一定要斥退宋某,请先斥退我。”于是才停止了贬谪的议论。宋公便从容游览武夷山,作诗归来,灌园读书,心情十分舒畅。适逢边事紧急,朝廷前后十八次上疏推荐宋公,于是他补任四川按察佥事,后来又恢复为按察副使,负责福建学政;始终以高皇帝卧碑训诫诸生,同时刊刻东越理学诸书,辅助其鼓舞、振兴德行的作用尤其完备。此后他任本省参政、辅佐太仆、大理,皆不久便升迁,因而没有多少可以显现政绩的机会。他巡抚南直隶九郡,是江陵张相国居正所说的真正了解宋公。宋公原来任吴县令,深知民间疾苦、吏治弊端和地方风俗,到任后处处务求宽大;但对于云间、金坛、溧阳豪贵人家隐匿赋税、反而把沉重负担加在贫民身上的行为,却没有任何宽贷。

诸郡邑中水,公上书请减岁租,发储粟以赈,水不大灾。是时海警稍解,吏士讳言兵,而公独与兵使者王叔杲计益修余皇,炼卒伍,饬戎器,申严赏罚,亡几倭果狎至,公遣舟师三覆之于外洋,俘斩虏口,夺仗器甚众。公于清浊靡所不扬激,而所敦励尤在忠节。会有诏雪靖难死事诸臣,公谓金陵其死事所也,建表忠祠,聚而祀之。公之乡人宋扬邦,又以不屈女真死江宁,其祠与墓在焉,而墓且湮矣。公行求得之,为置封树,因故祠址宫而岁飨荐焉。太常卿袁公洪愈,国子祭酒姜公宝,皆里居,非相国所急,而姜尤甚,公力荐之意,与左使琐臣绳公,公不顾人,以是知公虽以材见器,相国要之不苟为附离者,坐与御史论塩盗事相异同,公廷辨不少屈,虽入为廷尉,犹用前隙指訾公。公所部一郎病狂易,尝阑入交戟肆侮,公置弗较也,而郎犹时时毁公,偶有中之者,遂继及之。相国绌其说,然犹小停公任以解,公遂决意不复出,以至卒。海内咸惜之,得年六十有五耳。公生而磊落感慨,有大人志,一日读《宋史》至秦桧陷岳武穆事,掩巻而叹。赠公恠之,对曰:「令皃生其时,不饮血而碎桧首者有如日。」又读唐史裴度传,所谓「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大嗟泣曰:「壮哉,男子当如此耳。」赠公谓公当以名义见媺,且必能为县官致死力。公工于举子业,负重名,然好习史汉书及少陵氏诗,善其言矣。偶从乡先生聂贞襄公豹所得闻东越良知之旨,而服膺焉。东越者,故王文成公守仁也。公遂游贞襄公门,已又游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门。贞襄及两文庄公皆重公,以为能负荷大事。最后印证于故罗文恭公洪先,其诣益醇深。时方议以文成公从祀孔庙,而拘儒或难之。公曰:「是未易以口舌争也。」乃着《或问》一篇,反复数千言,大较谓:「尧舜开道心精一之传,未尝求理于物,牿心于外。孔门《大学》首言明明德,明德即道心之灵觉不昧者。然则明明德之功,要在致知,而训故之士乃谓致知者,推极其知识,是求之物而牿之外也。文成公指而示人曰:『致吾心之良知而已。』是知也,孟子之所谓孩提之知、爱知、敬颜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也。然则得《大学》之本旨,而上遡尧舜精一之传者,无如文成公。」公之《或问》出,见者无不爽。然后十余年,卒以王文成公论祀公于学,能识其大。其为人气豪,不帖帖细琐,然内行特纯笃。赠公有五子,公最晩举,能得其心,殁而公哭之,毁悉其妇槖装以营丧葬。母太夫人九十矣,大会客称觞为乐。比毕会,入而视省者四五,公时已踰艾,犹烝烝然孺子慕也。所受产室,悉以让诸兄,兼为行履得好田圃,辄买益之。推而至于三族之亲,以逮疎者,又推而至于交知及闾左,亡不沾公之德以为恒。卒然有凶吉取之若寄,公亦自忘其德于人。少喜其邑之阳山,以自号,有诗曰《阳山稿》。晩抚吴,又喜句曲之华阳,尽裒其诗文,目之曰《华阳馆集》始。难子,子仲兄之次子瑜,已而自有子曰珝,曰玘,曰珽。有女婚嫁,皆名族,详胡观察直行状中。

弇州生曰:胡观察曽中丞之称公古文辞也。谓世之师述迁、史、汉者,刻意刿心,雕镂模拟,其极至于盗哭为悲,借笑为欢。公每叹以为中古影子,一切扫去之。咏歌必性情,论议自道,法因其固然,本其诚然。嗟乎,文不在兹乎哉!乃胡公又谓不佞齐名公。夫不佞恶能齐名公?记在燕中,与公还往,然不数论文,叩其学,亦不甚酬返。独酒间为歌孟氏牛山之木章,击节咏叹,低昻宕佚,不假长字,而余心豁然若有会,又若有创警者。夫公之益我深也!若公所遘际在通塞之间,踬则必起,起则必踬,以为人乎?人所不宜;有天乎?天所不可解。虽然,公所自立于天人之外者,微矣。

徐节妇汤氏传

译各郡县发生水灾,宋公上书请求减免当年租税,打开粮仓发粮赈济,因此水灾没有造成大害。当时海上警报稍稍解除,官吏士卒都忌讳谈论军事,唯独宋公与兵使王叔杲商议,进一步修整余皇船,训练士卒,整顿兵器,严格申明赏罚。不久倭寇果然逼近,宋公派水军在外洋三次击败他们,俘获、斩杀敌人,夺取了很多兵器军械。宋公对于清廉和贪浊都没有不加以激励劝惩的,尤其着重敦促和勉励忠节。恰逢诏令为靖难中死事的诸臣平反,宋公认为金陵是他们死难之地,于是修建表忠祠,聚集祭祀他们。宋公的同乡宋扬邦,又因不向女真屈服而死于江宁,他的祠堂和墓也在那里,但墓已经快要湮没。宋公四处寻找后找到了它,为墓培土植树,又在旧祠址修建祠宫,每年按时祭祀。太常卿袁公洪愈、国子祭酒姜公宝都闲居乡里,并不是相国急于起用的人,姜公尤其如此;宋公竭力推荐他们。左使琐臣因此与宋公相互纠弹,宋公不顾忌人情。由此可知,宋公虽然因才能受到器重,但相国想要他,也不是因为他苟且依附。后来宋公因与御史议论盐盗之事意见不同而获罪,即使入朝任廷尉,御史仍利用先前的嫌隙指责他。宋公属下有一名郎官患狂易病,曾闯入交戟之处肆意侮辱人,宋公置之不问;但那名郎官仍时常毁谤宋公,偶然有人说到中伤宋公的话,他便接着附和。相国驳斥了那名郎官的说法,但仍稍稍停罢宋公的职务以作调解。宋公于是决意不再出仕,直到去世。海内都为他惋惜,他享年六十五岁。宋公生性磊落慷慨,有大丈夫的志向。一天读《宋史》,读到秦桧陷害岳武穆的事,合上书叹息。赠公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假使小儿生在那个时代,不能喝岳飞的血、砍碎秦桧的脑袋,那才怪呢!”又读《唐史·裴度传》,看到所谓“贼寇未灭,朝见天子还没有期限;贼寇存在,归返朝廷便没有日期”,大为感叹哭泣说:“壮烈啊!男子汉就应当这样。”赠公认为宋公应当以名节义理显扬,并且一定能够为朝廷竭尽死力。宋公精于举子业,负有很大声名,但喜欢研习《史记》《汉书》和少陵氏的诗,深得其中旨趣。偶然从乡先生聂贞襄公豹那里听到东越良知之学的宗旨,便诚心信奉。东越,就是故王文成公守仁。宋公于是游学于贞襄公门下,后来又游学于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门下。贞襄公和两位文庄公都很器重宋公,认为他能够承担大事。最后又向故罗文恭公洪先求证,他的学问造诣更加醇厚深邃。当时正讨论把文成公配享孔庙,拘泥的儒生有人表示反对。宋公说:“这不是可以用口舌争论解决的。” 于是他写了《或问》一篇,反复论述数千字,大意说:“尧、舜开创了道心精一相传的学说,从未向外物寻求天理,也未曾被外物束缚内心。孔门《大学》开头说‘明明德’,明德就是道心灵明而不昧的本性。那么,明明德的功夫,关键在于致知;可是训诂之士却说致知就是推究扩充自己的知识,这是向外物求取,又被外物束缚。文成公指示人说:‘只是使我心中的良知得到充分发挥罢了。’这种知,就是孟子所说的孩童之知、爱之知,也是颜子有了不善便没有不知道的知。那么,能够得到《大学》的根本宗旨,并向上追溯尧舜精一相传之道的人,没有比文成公更好的了。”宋公的《或问》问世后,读到的人无不感到畅快。十多年以后,终于因王文成公的学说被议定配享孔庙,宋公也因能认识其中大义而得到证明。宋公为人气概豪迈,不拘泥于琐碎细节,但内在操守特别纯厚笃实。赠公有五个儿子,宋公出生最晚,却最得赠公的心;赠公去世时,宋公哭得形容憔悴,甚至毁坏自己的妻子嫁妆来办理丧葬。母亲太夫人已九十岁,还大宴宾客、举杯作乐。宴会结束后,宾客进内探望她四五次,宋公当时已经超过知天命之年,却仍然像孩子思慕母亲一样深切。分得的产业,他全都让给兄长;同时只要行动能够置办好田地园圃,便常常买来增加。这种推让又扩展到三族亲属,直到关系疏远的人;再扩展到朋友知己以及乡里平民,没有人不沾受到宋公的恩德,并且把它视为常事。亲友突然有婚丧吉凶之事来向他求助,就像暂时寄放在他那里一样,宋公自己却忘记曾施恩于人。年轻时他喜爱本邑的阳山,便以此自号,有诗集名为《阳山稿》。晚年巡抚吴地,又喜爱句曲的华阳,便将诗文全部汇集起来,题名为《华阳馆集》。嫡子是长兄的次子瑜,后来又有自己的儿子珝、玘、珽。女儿出嫁的对象都是名门,这些情况详见胡观察的《行状》。弇州生说:胡观察曾称赞中丞公的古文辞。胡观察说,世上那些以司马迁、《史记》和《汉书》为师法的人,刻意用心雕琢模拟,到了极点,甚至把偷盗者的哭泣假作悲哀,把借来的笑容假作欢快。宋公常常感叹,认为那只是中古文章的影子,应该一概扫除。歌咏一定要出于性情,议论一定要抒发自己的心得,文章法度要依循事物本然,以诚实为根本。唉,文章不正在这里吗!胡公又说不才与宋公齐名。我的才能哪里能够与宋公齐名呢?我在燕中时曾与宋公来往,但没有多谈文章,叩问他的学问,也没有得到多少交流。唯独有一次在酒席间,他唱诵孟子《牛山之木》一章,击节吟咏,声调抑扬放逸,不借助延长字音,却使我的心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领会,又仿佛受到创痛和警醒。宋公对我的裨益实在深啊!至于宋公所遭遇的处境总在通达与困塞之间:受挫便一定重新奋起,奋起又一定受挫。这是人的缘故吗?人不应当如此;是天的缘故吗?天也无法解释。即便如此,宋公能够超越天人而自立的地方,实在微妙啊。” 徐节妇汤氏传

国家于嫠妇未三十而守志者,及其踰五十也,而旌表其门闾,所以风励女德,至隆重也。然往往多蹈常而食腴,无甚危甚艰之事以拂挠之,仅守其一节以终其身而已。君子犹谓之贤,要未有婴百罹、出万死而卒以其孤济若徐节妇者也。徐节妇者,汤女也。汤在宋以睦见旌,为义门,凡二十传而为津,津无子,仅有一女曰节妇。生五岁而津死,母吴抱季之最少子而子之。节妇待之甚雍容无间,父所遗槖悉推以与之,不吝也。十七归徐君(阙)甫四岁而失母,七岁而失父。父故豪,负气谊,与里中雠家相阋,夜见构以不良死。节妇之事徐君,固柔嫕相爱,然不欲以狎进。间与道两家变难荼苦,未尝不嗟咨涕洟也。乃徐君及其父死时状,则齿龂龂,髪上指冠矣。而会徐君读书属文,露其颖已,又露其憾于雠者,则益惧且妬之。节妇年十九生子明德,仅弥月而徐君中寒疾颇■〈谷丸〉雠者赂医故左其药,遂得死。节妇痛极絶而复苏者数矣,已屏汤粥弗进。时徐氏独世,大父子先夫妇在,妇沈孺人指明德而抚之曰:「若夫所为血胤者,此呱呱耳。若从而夫死,谁与乳?此皃且也,何以见若夫地下?」节妇乃勉强食,而断发毁容,不栉沐,鐍戸垂幌,亲族罕识其面。当是时,沈孺人倦家政,而才节妇,悉以委之。节妇为谨槖钥,治■〈施,酉代方〉醴御臧获,秩秩有度。子先有三女,晩始举一子,后明德。节妇之字之犹明德也。三女之视节妇,非嫂也而姊矣。而亡何,沈孺人卒,节妇乃独处自治。炊废丘之卤百亩,人或谓所受王父遗不均以动节妇者,节妇指明德而谢曰:「是皃苟有立,宁遗产足埒哉!」于是夜诲明德受书,篝灯荧然,机杼声与占毕先后矣。明德小懈,即跪之庭责数甚苦曰:「佚汝而成汝懈,是吾负而先人也。」涕泣数行下,明德益自感奋补博。士弟子有声然,屡试辄不利,最后以倭难匿身幕府。上绩簿天官,授宝源局为大使。迎节妇京邸,具冠服伏谒。节妇愀然曰:“吾不望汝,仅仅至此。虽然,亦足酬而父矣。”吾闻之,孝弟忠信,礼义廉耻,此八者古人之所恒言,而今人之所希备者也。勉之,毋以禄薄而怠事,毋以官冗而挫节。明德顿首拜受教,以故居官有廉能声。当穆庙时,国家有干清、永陵诸工役,明德皆与劳沾,赐金币者凡二十余次。以寿节妇,节妇未尝色喜,曰:“小臣辱上恩,何以报塞?”葢节妇业四十六,而有司以状闻,御史年不应格,唯岁给粟帛而已。又十年,而明德具疏上请,下御史验实,大宗伯奏如例,敇旌其门。于是粟帛有恒给,而会明德满考貤赠徐母如其官,而节妇之旌典适下。焚香望阙谢上恩,已睨明德泛澜久之,曰:“若所以为父母足矣,吾不枉抚若。”明德用节妇教,数却商人饷,罢之日其槖萧然,跪谢不能供养。节妇笑曰:“吾已长斋事佛,何所烦汝簋?且清白吏养,故甘也。”乃率明德妇课督女红,而身从三孙授经,夜就灯一室,曰:“老者与少者孰勤也?”及两孙经明补博士弟子,已复举曽孙,乃悬徐君像指以告明德曰:“吾不自意全又全汝,今实见汝三子一孙。吾且下报而父矣。”明德贫然好客,客多长者,节妇至脱簪珥为酒费,毋使罍耻。明德又间购古文竒籍、名画以空其槖,妇亦弗问也。用是得贤雅声,而节妇年七十五矣。忽中寒疾且殆,明德露祷于天,中夜忽闻空中有声若掷石,迹之得异香,惊喜甚,液汤而饮之,病苏,食饮如恒。时居半月,忽语明德曰:“明日午时良乎?吾欲见汝弟弘德。”弘德者,即节妇所依沈孺人,时少叔氏之子也。叔氏卒,节妇居恒鞠之如叔氏而加诲训,成立为诸生。日午,弘德来,悲喜骈集,慰语者许时,俄一笑而逝。既殓,颜如生。踰年,明德葬节妇而来谒。余曰:「先生惇史也,其为吾母传,以示后世。」

弇州生曰:「是所谓婴百罹、出万死,而卒以其孤济者也。夫死事易,成事难,则自古记之矣。吾所悲者,节妇六岁而称孤,女十九而称嫠妇,以其身为两宗殉者七十年。以比于丈夫子,则文信公。夫信公之所为艰虞者十年耳,然节妇之晩而成,则胜之。呜呼!贤哉!虽诗所称柏舟,何加焉。」

周文恪公传

译国家对于不到三十岁便守志守节的寡妇,等她超过五十岁时,便旌表她的门闾,用来教化勉励妇女的德行,这是极其隆重的待遇。然而这类人往往只是顺从常规、安享优厚生活,并没有什么极危险、极艰难的事情来扰乱她们;不过守住这一节操终其一生罢了。君子仍称她们贤德,但像徐节妇这样遭受百般灾难、历经无数生死而最终靠自己使孤儿成就的,却从来没有。徐节妇,是汤氏的女儿。汤氏在宋代因和睦著称而受到旌表,成为义门,传了二十代才到汤津。汤津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节妇。节妇五岁时汤津去世,母亲吴氏抱来汤津最小的弟弟,把他当作儿子。节妇对待这个弟弟十分宽厚和气,没有一点隔阂;父亲遗留下来的财物全都推让给他,毫不吝惜。十七岁嫁给徐君。徐君(缺文)刚四岁时失去母亲,七岁时失去父亲。徐君的父亲原本豪迈任性,因为意气和义气与乡里的仇家争斗,夜间被人设计,以不良罪名逼死。节妇侍奉徐君,固然温柔和顺、彼此相爱,却不愿以亲昵放纵来相处。她偶尔谈起两家的变故和艰难困苦,从没有不叹息流泪的。等到徐君及其父亲去世时,她咬牙切齿,头发直竖冲冠。然而恰逢徐君读书作文,才华已经显露,又显露出对仇家的怨恨,节妇便更加害怕并且嫉恨那些仇人。节妇十九岁时生下儿子明德,孩子刚满一个月,徐君患了严重的中寒病,仇家又贿赂医生,故意把药用错,徐君于是死去。节妇悲痛至极,多次昏死又苏醒,后来连汤粥也不肯进食。当时徐氏一门只剩下大父、子先夫妇在世,妇人沈孺人指着明德抚慰她说:“你丈夫留下的血脉,只有这个哇哇啼哭的孩子。你若跟随丈夫去死,谁来给他哺乳?这个孩子还这样小,你将来凭什么去见你丈夫于地下?”节妇这才勉强进食,并剪去头发,毁坏容貌,不梳洗沐浴,锁住房门,垂下帘帐,亲族很少能认出她的面容。这时沈孺人厌倦家政,认为节妇有才干,便把家务全都交给她。节妇谨慎管理财物和钥匙,治理酒食,管理奴仆,秩序井然,处置有度。子先原先有三个女儿,晚年才生下一个儿子,后来又有明德。节妇给这个儿子取字,也叫明德。三个女儿看待节妇,不把她当嫂子,而把她当姐姐。没过多久,沈孺人去世,节妇便独自主持家务。她在废丘的盐碱地上烧饭耕种一百亩田。有人说她所得祖父遗产分配不均,想借此动摇她;节妇指着明德谢绝说:“只要这个孩子将来有所成就,难道还会把遗产多少看得同等重要吗?”于是她夜间教明德读书,灯笼的火光闪烁,织机声与读书声前后相闻。明德稍有懈怠,节妇便让他跪在庭院中,严厉责备他说:“放纵你而使你养成懈怠,是我对不起你的先人。”说着眼泪成行流下,明德更加感动奋发,补为博**士弟子**,在诸生中颇有声望;但多次应试总不顺利,最后因倭寇之乱藏身幕府。朝廷考核他的功绩,授任宝源局大使。他到京城寓所迎接节妇,穿戴冠服跪拜参见。节妇凄然说:“我没有希望你只达到这个地步。虽然如此,也足以报答你的父亲了。”我听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种品德,古人常常谈论,而今人很少能够完全具备。你要努力,不要因为俸禄微薄就怠慢职事,不要因为官职清闲就丧失操守。”明德叩头接受教诲,因此任官时有廉洁能干的声誉。穆宗在位时,国家有乾清宫、永陵等工程,明德都参与劳作,前后获得赏赐金帛二十多次。朝廷以此为节妇祝寿,节妇却从未面露喜色,说:“小臣辱蒙皇上的恩典,拿什么来报答呢?”大概节妇守节已经四十六年,有司把情况上报,御史认为年限还不符合规定,只按年发给粮食和布帛罢了。又过了十年,明德具疏上请,朝廷下令御史核验事实,大宗伯按旧例上奏,敕令旌表她的门闾。于是粮帛有了固定供给;恰逢明德考核期满,朝廷依照他的官职追赠徐母,而节妇的旌表典礼也正好下达。节妇焚香面向宫阙谢恩,随后斜眼看了明德许久,说:“你这样做,已经足以使父母感到满足了,我没有白白抚养你。”明德遵循节妇的教诲,多次拒绝商人送来的馈赠,到罢官之日,行囊空空,跪拜谢罪,不能供养母亲。节妇笑着说:“我已经长斋奉佛,哪里有什么需要烦劳你的?况且清白官吏的供养,我本来就甘心接受。”于是她带领明德的妻子督促女工,自己又教导三个孙子读经;夜间几个人围在一室的灯下,她说:“老人和年轻人,谁更勤勉呢?”等到两个孙子通晓经书、补为博士弟子,又生了曾孙,节妇便悬挂徐君的画像,指着画像告诉明德:“我原没想到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保全你;如今真的看到了你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我将要到地下去告诉你的父亲了。”明德贫穷却喜欢待客,客人多是长者,节妇甚至脱下簪珥来支付酒钱,不让酒器因空置而感到羞耻。明德又时常购买古文奇书、名画,把钱袋花空,妻子也不追问。因此他获得了贤雅的声誉,而节妇已经七十五岁。忽然患中寒病,病势危急。明德向天露天祈祷,半夜忽然听见空中有像投掷石块一样的声音,循迹找到异香,惊喜异常,煮成汤让节妇饮下,她的病便苏醒,饮食恢复如常。过了半个月,她忽然对明德说:“明天午时合适吗?” 我想见你的弟弟弘德。”弘德,就是节妇所依靠的沈孺人的儿子,当时是小叔家的儿子。小叔去世后,节妇一直像对待小叔的儿子那样抚养他,并且加以教诲训导,使他成人后成为诸生。中午,弘德来到,节妇悲喜交集,安慰叙谈了很久,不久含笑去世。入殓后,面色还像活着一样。过了一年,明德安葬节妇,前来拜见我。我说:“先生是敦厚的史家,请替我写一篇母亲的传记,用来传示后世。” 弇州生说:“这就是所谓遭受百般灾难、经历无数生死,最终靠自己使孤儿成就的人。丈夫死去容易,成就事业困难,这一点自古以来就有记载。我所悲痛的是,节妇六岁便称为孤儿,十九岁便称为寡妇,以一己之身为两个宗族奉献了七十年。若拿她与丈夫相比,那就是文信公。文信公所经历的艰难忧患不过十年,而节妇晚年才取得成就,却超过了他。唉,贤德啊!即使《诗经》所称的《柏舟》,又怎能超过她呢?” 周文恪公传

周文恪公者,讳子义,字以方,世为常之无锡人。业儒而至,髙皇帝时,有志善者,以滇中役改隶军籍。顾其人倜傥负气,更用是起家。有五子,仲为昌言。昌言子鉴,鉴子浚。鉴浚俱以公贵,赠如公今官。赠公浚工诗善书,里中缙绅慕称之。然以好行德,不事家人产,产渐挫,而又难子。年四十七,始举一子,又三年而举公。公生而端颖异凡皃。五岁受书輙诵,十二能属文。十五见其业于乡进士殷君,殷大奇之,劝其出就试。公谢,学未成,弗果。十八试于督学御史冯公,褎然首列,遂以诸生应试不利。归而益勤苦自力为举子业。既而叹曰:「大丈夫乃以一第市耶?」谓日所哑哑占毕者,于身心有丝发益否也。乃悉取五经熟涵泳之,既而取程朱诸大儒章句醳之,已取汉人注疏叅之,融融如矣。乃复取濂洛关闽与薛文清、王文成、蔡祭酒之遗言而体验之,稍笔之书。其翼经传者曰《彀语》,凡二十巻。其发抒所独得者曰《日録见闻》,凡十巻。于是公之学成矣。里中弟子负笈请受者屦恒满,至藉其束修之赢以供赠公及母吴淑人。甘毳而公躬啖蔬素,衣韦蹑屩,自若。然至当省试,辄以不应令报罢。人或谓公盍少贬就时趣耶?公谢曰:「毋以为也,我固当有合。」而赠公及吴淑人相继捐馆,公毁瘠逾礼。既服除,为嘉靖辛酉,遂荐于乡。明年复绌南宫,又三载乙丑会试髙等对策,复上第,选改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所试词赋皆甲,而公意乃不笃好,曰:「此与举子业何异?」益治经术,明习国家典故章程诸以笔墨事请者弗尽酬也。复用试髙等留拜编修。明年为隆庆戊辰,分校礼部试得今光禄卿余懋学等二十人,皆名士。与修世庙实録,奉册封周之泰宁王王国津送直可百金,公悉返之。分理制诰,充经筵展书官。公于实録所任纂自嘉靖丙戌以后八年事,于议礼制度。最名为繁巨,公考据剪削亦最名简要有法。未及就而迁南京国子监司业,公至日坐堂厢,与上舍诸生讲说经义,务为精深,推本圣人所以立言之指,而其课业皆手自甲乙,最为剀当。诸生人人心自喜,以为不虚值,即阳城韩愈而下,无论也。当是时,万文恭公、余文敏公相继为祭酒,其人介通不同,同于推服。公至取司业所定规条为祭酒絜法,而是时公所举士余卿治南垣,尝极论朝政得失于相臣,操切有所刺讥。相臣既已逐余卿矣,而疑疏草自公手衔之。而公昉之官至考三载,绩亡一尺蹏,以通相臣车门,嗛嗛露辞色。会留都大计吏,吏部尚书尝交关公,公一切御以理,亡所徇。尚书窥得相臣指,欲谪公以逢之而伸其恚,赖诸公持之力得亡他。公始中蜚语,即掩关卧曰:“是不难我幞被耶?”诸生日伺公门,环泣请留,久之稍出视事。后以资次改北前后,通六载始转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祭酒今少傅许公贻书公曰:“忠信蛮貊尚行之哉!”意葢有所指也。万厯己卯主顺天试,禔检无小訾,亦号得人。兼清兵部黄吏,无敢以率畧进者。庚辰再分校礼部试,公故治书而改阅诗,如夙治所得名士,视戊辰寻迁国子祭酒。其教授诸生约畧如司业时,至厘革奸蠧,节啬浮费,积金钱数千缗,拓饬公廨一新,不以烦县官,则非司业所任也。当是时,相臣虽不专为忮,而待公犹落落,公殊安之。会其卒,始迁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寻迁左侍郎知贡举,充会典副总裁。已解部事,颛训庶吉士,俄进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其兼学士总裁会典训庶吉士如故。公喜曰:“吾知所以报国矣。”庶吉士晨朝,公未尝不谆谆以为己之实学训之也。间与论天下事及祖宗彛训,而后傍及艺文曰:“此若所繇贵也。”虽然非若所急也。会典总齐百司庶务,公故长于其学而至。是益加精毖,目披手校,昕夕不倦。台谏有请,以明先儒从祀文庙者,公首以王文成守仁、陈检讨献章,应而蔡祭酒清、胡布衣居仁、章文懿懋、吕文庄柟亚之下。礼部会羣臣议祀王、陈,而布衣与焉。公既为侍从长,而礼部以尚书缺,请廷推首侍郎沈公,公仅居次。既内阁以辅臣缺,请时居忧者礼侍太仓王公及吏侍山西王公得之,前后皆越公序,公泊然如弗闻也。或谓公不当去乎?公笑曰:“以我不任去,固当;以我不为内阁礼部去,非臣节也。”

译周文恪公名子义,字以方,世代都是常州府无锡县人。祖上以儒业进身;高皇帝时,有一位有志向、崇尚善行的人,因为滇中的战事改隶军籍。只是此人性情倜傥、意气豪迈,反而因此起家。有五个儿子,排行第二的叫昌言。昌言的儿子是鉴,鉴的儿子是浚。鉴、浚都因周公显贵而被追赠与周公现任官职相同的官衔。赠公浚精于诗歌、擅长书法,乡里的士绅都仰慕称道他。然而他喜好行善,不经营家产,家业渐渐衰败,又遭逢丧子之难。四十七岁时才生下一个儿子,三年后又生下周公。周公生来端庄聪慧,异于常人。五岁读书便能背诵,十二岁能够作文。十五岁时给乡进士殷君看自己的学业,殷君非常惊异,劝他出外应试。周公谢绝说学业尚未完成,最终没有去。十八岁参加督学御史冯公主持的考试,成绩突出,列在第一等,于是以诸生身份应试,却没有考中。回去后更加勤苦,自我勉励攻读举子业。不久叹息说:“大丈夫难道只为考取一个进士而奔波吗?”他认为每天咿咿呀呀读书背诵,对于身心是否有丝毫益处呢?于是把五经全部取来,熟读涵泳;又取程颐、朱熹等大儒的章句加以解释;再取汉人的注疏参证,逐渐融会贯通。又取濂洛关闽之学以及薛文清、王文成、蔡祭酒的遗言加以体验,稍作笔记记录下来。他用来辅翼经传的著作叫《彀语》,共二十卷;抒发自己独到心得的著作叫《日录见闻》,共十卷。到此,周公的学问已经完成。乡里的弟子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常常满门,他甚至用收取束脩所得的余钱来供养赠公和母亲吴淑人。家中有甘美精细的食物,他自己却亲自吃蔬菜素食;穿粗布衣,脚穿草鞋,仍然安然自若。然而每到省试,总因为不符合规定而被报罢。有人说:“您为什么不稍稍降低标准,迎合时俗呢?”周公谢绝说:“不要这样做,我本来就应当有所契合。”赠公和吴淑人相继去世,周公哀毁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嘉靖辛酉年,他终于被乡里荐举。第二年又在南宫考试中落选;又过三年,乙丑年会试中以高等对策,再次登第,被选改为翰林院庶吉士,入中秘书省读书。所考词赋都列为甲等,但周公心里并不十分喜爱,说:“这和举子业有什么不同?”于是更加钻研经学,明白熟悉国家典故、章程;凡是请求他代笔作文的事务,都没有全部应酬。后来又因考试列高等,留下授任编修。第二年是隆庆戊辰年,分校礼部试,录取了今光禄卿余懋学等二十人,都是名士。他参与修撰世庙实录,奉命册封周之泰宁王,王国赠送价值可达百金的礼物,周公全部退还。他分理制诰,充任经筵展书官。周公在实录馆负责编纂嘉靖丙戌以后八年的史事,尤其擅长议论礼仪制度。此事最为繁杂浩大,他考据删削,也最简明扼要而有条理。尚未完成,便调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周公到任当天便坐在堂廊中,与上舍诸生讲说经义,务求精深,推究圣人立言的宗旨;对诸生的课业全都亲自批改评定,最为切实恰当。诸生人人心中欢喜,认为没有白来;即使与阳城、韩愈以来的名师相比,也不必多说。当时万文恭公、余文敏公相继任祭酒,二人性情正直通达,各不相同,却都推重佩服周公。周公到任后,取司业所制定的规条,作为祭酒遵守的法规。当时周公所推荐的士人余卿在南垣任职,曾极力论述朝政得失,针对宰相有急切尖锐的讽刺。宰相已经把余卿逐出,又怀疑奏疏草稿出自周公之手,因而怀恨。周公初任此官,考核三年,政绩没有一丝瑕疵;但他不肯通过宰相车门以求通达,宰相便露出不满的神色。恰逢留都考核官吏,吏部尚书曾与周公交往,周公一概按理应对,没有任何徇私。尚书窥知宰相的意图,想要贬谪周公以迎合宰相、发泄自己的怨气,幸亏众位公卿竭力坚持,才没有发生其他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周公刚听到流言,便闭门躺下说:“这是要逼我收拾行装离开吗?”诸生每天守候在周公门前,围着哭泣请求他留下;过了很久,他才出来处理政事。后来按资历调任北方,前后经过六年,才转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祭酒、今少傅许公给周公写信说:“忠信难道在蛮貊之地也能推行吗?”这话大概另有所指。万历己卯年主持顺天府乡试,考察选取没有一点瑕疵,也被称为得人。兼任清理兵部事务,没人敢以草率的文章进呈。庚辰年再次分校礼部试,周公原本治理书学,改为评阅诗赋,像过去从他门下取得名声的士子一样;不久升任国子祭酒。教授诸生大体如任司业时,至于革除奸弊、节省浮费,积攒钱财数千缗,又扩建整修官署,使之焕然一新,而不烦劳地方官,这些就不是司业职权所能做到的了。当时宰相虽然不再专门嫉恨周公,但对待他仍然冷淡,周公却安然处之。恰逢宰相去世,周公才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不久升左侍郎,主持贡举,充任《会典》副总裁。后来免去礼部事务,专门教导庶吉士;不久升为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兼任学士、总裁《会典》、教导庶吉士等职仍旧不变。周公高兴地说:“我知道怎样报效国家了。” 庶吉士每天早晨入朝,周公没有一次不谆谆教导他们,把自己的实学传授给他们。有时与他们谈论天下政事及祖宗的常法,然后才旁及文学艺术,说:“这些就是你们因此受到尊贵待遇的原因。”但这并不是你们最急切的事情。《会典》总汇各部门的事务,周公本来就长于此学,因此承担此职。他更加精细谨慎,亲自翻阅、校对,早晚不知疲倦。台谏官上奏请求明确先儒配享文庙的人选,周公首先提出王文成守仁、陈检讨献章,蔡祭酒清、胡布衣居仁、章文懿懋、吕文庄柟依次列在其后。礼部召集群臣讨论祭祀王、陈二人,胡布衣也在其中。周公已经是侍从官之长,而礼部因尚书职位空缺,请求廷推,以首位侍郎沈公任职,周公只列第二。后来内阁因辅臣职位空缺,请求推举;当时正在服丧的礼部侍郎太仓王公和吏部侍郎山西王公被选中,前后都越过了周公的资序,周公淡然处之,像没有听见。有人说周公难道不应当离职吗?周公笑着说:“如果是因为我不能胜任而让我离开,本来就应当;如果是因为我不能进入内阁、礼部而让我离开,那就不是臣子的节操了。”

书不云乎:“伯拜稽首,让于夔龙。”满三载,赐钞缗羊酒,同尚书赠封如令甲。尝以病痔告,赐体荐醪米酱菜。同阁臣寻偕太仓公主会试,所得多恢奇博朗之才,程文为天下式,而公大意乃在崇雅敦实,于叙辞谆谆,以万石君不言躬行为勉。有某御史者,希指谓公两见抑为不能其官,而妄诋诃之,然不敢及公行履。公上疏乞骸骨,优诏不许。会典成,公功最多,而以校雠故耗精力,比且上而公病一昔卒矣。上闻讣,震悼,而会阁臣用书成得叙迁,乃并上公功,特赠礼部尚书,赐祭者二,行人治葬,一切用尚书恩,申谥文恪。公为人孝谨,天性奉赠公吴淑人,独能得其心,皆以老寿终。然居恒自恨晩达,不逮禄养,语及辄愀然改容,岁时烝尝未尝不涕泣洒地也。事其兄恭甚,时捐槖以成其义,名衣食孀姊,毕身无倦色,又为之字遗孤如子。燕居独处,恒钦钦若对大宾,疾言遽色不以加于儓获。其御子姓,直万石君试序所为谆谆,葢身有之也。于物无所嗜好,所嗜好独书,禄赐购积余万卷,咸手自校雠。前后典试与成均所造士仕宦几徧海内,絶不以毫髪私干之,亦无敢以私请者。大商林姓者,故昵而交公,公既贵,请以五百金置邸,公谢絶之曰:“吾不复与而交矣。”边之抚臣致贺金满百,公大惊曰:“以一抚臣而贺金百,其”为百金,当不訾,何以饱战士哉?却不受。公时自谓:“杨氏父子四知,三不惑,庶几有之。”志伊学颜,则服膺而未之逮也。公既以明习掌故闻公卿间,有疑难事,辄问周先生云何,公事为条荅,无爽,然未尝露德色。所著书,自《彀语》《日録》《见闻》外,有《中书直阁记》,评列后先宰辅贤否,甚晳。秘不以示人。国朝故实,几二百巻。有四子,俱才,而长为炳,文以公荫太学生。创公行实者,

弇州生曰:周公繇孤生起田间,终始不离石渠、成均之地,操觚管者二十年而至通显,可不谓遘际哉!虽然,春秋仅五十八,不能开下寿;秩仅第三品,不能登八座;于职仅侍从,不能叅预大政。天于周公何丰?始而终啬之也!呜呼!当隆、万之间,天下之文极矣,公独欲挽之以质,而尽归于实用。令公不死,而其所操摄,雕虫之士屈,而经术、行谊伸,僇力而致成康、文景之治,景光当何如哉!

弇州续稿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太仆寺卿罗公传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伯夷拜首叩头,谦让给夔、龙。” 任职满三年,赐给钞币、羊和酒,并依照法令与尚书一同获得赠封。周公曾以痔病告假,朝廷赐给他草席、酒、米、酱和蔬菜。他曾与阁臣一同陪太仓公主持会试,所录取的人多是宏伟奇特、博学明达的人才,程文成为天下的范文;但周公大体重在崇尚雅正、敦厚务实,在序文中谆谆勉励,以万石君不夸耀亲自践行来勉励士人。有一名御史迎合上意,说周公两次受到压抑,是因为不能胜任官职,便妄加诋毁,却不敢涉及周公的品行。周公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许。会典修成后,周公功劳最多,却因校勘耗尽精力,等到将要上报功绩时,周公一病,第二天便去世了。皇帝听到讣告,震惊悲悼;适逢阁臣因《会典》成书而得到叙功升迁,于是也一并上奏周公功绩,特赠礼部尚书,赐祭两次,派行人办理安葬,一切按尚书的恩典办理,追加谥号“文恪”。周公为人孝顺谨慎,天性奉养赠公和吴淑人,独能深得他们的心;二人都享高寿而终。然而周公平日常常痛恨自己晚达,不能及时以俸禄奉养双亲,一谈到此事便神色凄然;每逢岁时祭祀,没有不哭泣洒泪于地的。他侍奉兄长非常恭敬,常常拿出财物成全兄长的义行;供养守寡的姐姐,一生没有懈怠,又替她抚养教育遗孤,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平日独处时,也总是敬慎自持,仿佛面对贵宾,从不把急躁的言语和脸色施加给仆役。他教育子弟,正如万石君《试序》中反复叮咛的那样,大概因为他自身正是如此实行的。他对外物没有什么嗜好,唯一喜爱的是书;用俸禄和赏赐购买积累的书籍超过万卷,全都亲自校勘。前后主持考试以及在成均培养出来的士人,做官的几乎遍及天下;他绝不以丝毫私情去求托他们,也没有人敢以私事相请。大商人林某,原本与周公交好;周公显贵后,林某请求拿五百金为他置办宅邸,周公谢绝说:“我不再同你交往了。”边地巡抚送来满百金的贺礼,周公大惊说:“一个巡抚送来一百金贺礼,其中一百金应当很可观,为什么不用来供养战士呢?”便推辞不受。周公常自称:“杨氏父子所谓四知、三不惑,我大概也有一些。”他以伊尹为志向、以颜回为学习榜样,虽诚心奉行,却还没有完全达到。周公因为熟悉掌故而在公卿间闻名,遇有疑难事情,人们总来问“周先生怎么看”,周公便分条作答,没有不正确的地方,却从不显露得意之色。他所著的书,除《彀语》《日录》《见闻》外,还有《中书直阁记》,评论前后宰辅的贤能与否,十分明晰,但秘藏不拿给别人看。关于本朝旧事的著作,几乎有二百卷。他有四个儿子,都很有才;长子名炳,因周公的恩荫成为太学生。撰写周公行实的人,弇州生说:周公从孤儿身份在田野间起步,始终没有离开石渠阁、成均这样的学术之地,执笔著述二十年而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难道不可以说是际遇非凡吗!然而他享年只有五十八岁,不能达到下寿;官阶只有三品,不能登上八座;职务只是侍从,不能参与国家大政。上天对于周公,究竟是多么丰厚,又从开始到最后是多么吝啬啊!唉!隆庆、万历年间,天下文章已经发展到极盛,唯独周公想用质朴挽救它,使一切归于实际功用。假如周公没有早死,而能施展他的抱负,使雕虫小技的文人屈服,使经术与品行伸张,竭尽力量而实现成康、文景那样的治理,那么当时的光辉景象会是怎样啊!《弇州续稿》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太仆寺卿罗公传

罗公者,讳良,字虞臣,仕而至太仆卿,嘉隆间名臣也。系出豫章之西山,唐宣宗时有吏部侍郎淼者,与宰相抗而得谪吉别驾,以死,遂为吉之射洲人。史部之后多显者,几三十传而至公。王父云滨,父彦宏,俱以公官赠为太仆卿。彦宏则已先封吏部员外郎矣。公生而颖秀异常,皃十岁能属文,治礼经。十三出应试有司,少师徐文贞公阶时方视学政,以诸生尠习礼者,令诸习礼者悉令补博士弟子员。郡试于省,而以繁缨命之,属辞俱错愕不能忆,公独能忆,而于辞又独工。文贞公大竒之,捉其髫曰:“勉旃,吾候若于长安公交车间也。”葢文贞公时方有宫洗召云。公自是为诸生儁声藉藉矣。弱冠举于乡,为第十人。又六载应南宫试,而文贞公以次相出主文,得公为第五人,大喜曰:“故髫而受余记者耶!”及对公交车策,又竒。文贞公欲拔之上第,不果。时方议馆选,尹学士台谓诸少年有朗俊出君上者乎,选可十全取也。公逡巡弗肯应曰:“吾不长制科业。”然公实长制科业,仅从选人资得大名府推官。甫至,而属邑有得遗马者,令疑之曰:“此必盗也。”考究使株引盗侣六七人,皆坐法,业已有成案矣。公持不可曰:“奈何以意陷人?”盗遂得释。自是数从直指使出按部,公能精心于比详之学,而大指寛辅法而行。又少年美姿敏口,前后直指非一,公入白事无所不当意,即有疑恚,见公辄解。公以是益得发纾。时燕齐之境不困赋而困养马,故事养马而免赋者为牧地,赋金而免马者为余地。后并赋金地悉通融养马矣。久之赋复如故,公曰:“余地何罪而重困之?”乃更为调停蠲减,自是得苏。大司农以东南倭警,三辅兵不时调,欲提编次年徭额输金于库,以俟军兴需。诸郡邑守长咸唯唯,公独曰:“三辅正额苦旱灾不供者以十万计,而更从额外征,且不过勺水。”耳,此溢则彼涸,非计也。白之开府,卒缓之郡,有黄河小滩者,河南转饷会也。故近郡而无城戍,往往为盗。憎公曰:“何不徙饷于郡?郡当无警。”其言不尽雠,至今患之。公以司理绩冠三辅,荐牍娄上,入为礼部主事,改吏部司勲郎,数更诸曹,至司封郎中。驰父太仆公丧归,服阕即家起考功郎中,以次补文选。公既入吏部,益自矢为廉慎,孜孜人材,多所登进,而独不能徇乡里宗戚私人。有以唐李绛语讽者,公笑曰:“绛耿介,他有所不可,独于此可。余多通,不能如绛,他有所可,独此不可。吾非慕为鲁男子也,信所见而已。”及其秉选事,则文贞公当国,而杨襄毅公博领部,二公负天下望,虚已而委公。思所以报之,益谢絶一切干请。虽公望翕然归公,而见絶者不能甚慊其意。属当考六载绩于御史台,故事以一六日廷谒唱名而后过前公考者,台有所假借矣。至是复欲勒公如约以示强,公谓御史考绩,吏部不必一六日不唱名也,何故难我?吏部郎且郎于选务繁,安能辍日而徇彼?上疏争之,台不胜。于是诸御史内愧。及公转太常少卿,则嗾给事并论劾公,复不胜,则嗾给事、御史之在南者继之,而公屈矣。公归阖门养重,不妄过从郡邑。而太宰公意怜公无罪,上疏推毂,良至得旨,以太常秩外迁为山东按察副使。明年叅山西政,提调试事程序文有出公手者甚精,所得亦多名士。又明年为太仆少卿,旬月间转大理寺右少卿,寻转左。又明年为南太仆寺卿,又明年改太仆卿。而适奉两宫诏恩,予三代诰,公便道之里,焚黄于墓,感且泣曰:“吾何以报国?”顷之属疾,遂不起,得年四十有九。事闻,特赐祭葬如制。公故善古文辞,尤好读秦汉诸家言与建安、大厯韵语。其在大名时,济南李于鳞守顺德,出所业就琢劘,于鳞器异之。会余以谳狱至,而阳曲王明辅为同守。余谓二子「毋以职事见余,且得而客焉」。时布衣谢榛、卢柟亦与席,为一时盛事。公入吏部,汝南张助甫业同舍郎,其相倡和可知也。然吏部繁,不能悉其日力,而最后官山东,适于鳞迁汴臬,过里官山西,与余共试事,俱握手叙平生,欢颇见其业一二。朱兵部可大序公集,所谓「与济南太仓为莫逆交者」,可大故太保朱公衡子,朱公公舅也。公学葢亡忝宅相矣。阳曲尝以事见郄于公,颇深。公在铨部久,一无所修复。及余至山西,一日公语余:「欲过阳曲饮」,余大喜曰:「是所望于虞臣!」时京山李师孟实偕之。阳曲■〈飠甘〉饮,遂交驩如初。阳曲,余畏友,余窃以为不如公寛然长者。

赞曰:人不可以无年信哉!令罗公无死而至今日,其亮弼作行之绩炳烺,当何如也?文辞固余事,第公意笃嗜之。令无死而至今日,其进隆古,宁有涯哉?余至白下,公之子从益,愿而文,手公事为状,以其集来请传。从益少不能悉公官中事故,寥寥若此。虽然,信罗公之为巨公大人矣。

译罗公名良,字虞臣,出仕后做到太仆卿,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他的祖先出自豫章西山;唐宣宗时有一位吏部侍郎罗淼,因与宰相抗争而被贬为吉州别驾,死在那里,于是成为吉州射洲人。吏部侍郎这一支的后代多有显贵者,传了将近三十代才到罗公。祖父云滨、父亲彦宏,都因罗公的官位而追赠太仆卿。彦宏已经先被封为吏部员外郎。罗公生来聪颖秀异,十岁便能作文,研治《礼经》。十三岁出外参加有司考试,当时少师徐文贞公阶正主持学政,因为诸生中很少有人学习礼仪,便命令所有学习礼仪的人都补为博士弟子员。郡试之后到省中考试,考题以繁缨命题,其他人作文都惊愕不能回忆,唯独罗公能够记得,而且文章又独自写得精工。文贞公大为惊异,抓着他的发髻说:“努力吧,我将在长安的公车之间等候你。”大概文贞公当时正将被召为宫廷洗马。罗公从此成为诸生中才俊的著名人物。二十岁时在乡试中考取第十名。又过六年参加南宫会试,文贞公以次相身份出任主考,录取罗公为第五名,大喜说:“原来是当年那个抓着头发接受我预言的人吗!”等到罗公在公车对策中应答,文贞公又感到惊异。文贞公想把他提拔到上等科第,却没有成功。当时正商议馆选,尹学士台对众少年说:“有比君上更加明朗俊秀的人吗?选拔时完全可以取用。”文贞公迟疑不肯回答,只说:“我不擅长制科文章。”其实文贞公确实擅长制科文章,只是凭选人的资格取得了大名府推官。刚到任,属县有人捡到一匹遗失的马,县令怀疑他说:“这一定是盗马。”经过审查追究,牵连出盗贼同党六七人,都依法定罪,案子已经办成了。文贞公坚持认为不可,说:“怎么能凭主观臆测陷害人?”盗贼于是得到释放。从此,他多次跟随巡按使出巡按察各部,精心钻研比附详审之学,而总的原则是宽缓地辅助法律施行。他年轻时容貌俊美、口才敏捷,前后任巡按使的不止一人;他入内禀报事情,没有什么不合他们心意,即使有人有所疑虑恼怒,见到他往往就化解了。文贞公因此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当时燕、齐一带不是困于赋税,而是困于养马。旧例是,养马而免除赋税的地方称为牧地,缴纳赋金而免养马的地方称为余地。后来把各地赋金合并,全部通融用来养马。过了很久,赋税又恢复旧制,文贞公说:“余地有什么罪,却要使它再次遭受重困?”于是重新调停,减免赋税,从此百姓得以苏息。大司农因为东南有倭寇警报,三辅的兵员不能及时调发,想把下一年的徭役数额编定后折收钱款入库,以等待军兴时使用。各郡县的长官都唯唯听命,唯独文贞公说:“三辅正常额数中因旱灾而不能缴纳的,数以十万计;如今又在额外征收,而且不过是用一勺水去救火罢了。这里溢出,那里就干涸,不是办法。”他把意见禀告开府,最终使各郡的征收得到缓和。有一处叫黄河小滩,是河南转运粮饷的会集处。它靠近各郡却没有城池守军,往往成为盗贼出没之地。有人憎恨文贞公说:“为什么不把粮饷迁到郡城?郡城应当就不会有警报了。”这话并非全是出于仇恨,但后来一直成为祸患。文贞公以治理司理事务的政绩居三辅之首,推荐他的奏牍屡次上呈,入朝任礼部主事,改任吏部司勋郎,屡次调任各曹,升至司封郎中。因父亲太仆公去世,急忙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即在家中起用为考功郎中,按次序补任文选司职务。文贞公进入吏部后,更加发誓廉洁谨慎,勤勉选拔人才,提拔进用的人很多,却唯独不能顺从乡里、宗族、亲戚和私人关系。有人引用唐代李绛的话来讽谏他,文贞公笑着说:“李绛耿介,其他事情有他不能做的,唯独这件事可以做。我多有通融,不能像李绛那样;其他事情有他可以做的,唯独这件事不能做。我并不是想仿效鲁男子,只是相信自己的见解罢了。”等到他掌管选官事务时,文贞公正当国政,而杨襄毅公博主管吏部;两位公卿都负有天下声望,虚心自处,把事务交给他办理。他思考怎样报答二人,于是更加谢绝一切托请。虽然众望一致归于文贞公,但那些被他拒绝的人不能完全满意。适逢应当在御史台考核任职六年的政绩,按旧例要在每月一日、六日上朝谒见,唱名后才能到前面接受考核;过去御史台对此有所宽借。到这时,御史台又想强令文贞公依约办理,以显示威势。文贞公认为,御史台考核政绩,吏部不必非要在一日、六日唱名不可,为什么要为难我?吏部郎主管选官事务十分繁忙,怎么能停下一天去迁就他们?于是上疏争辩,御史台不能胜过他。各位御史因此内心惭愧。等到文贞公转任太常少卿,御史台便唆使给事中一同论劾他;又不能取胜,便再唆使在南方的给事中、御史接连弹劾他,这次文贞公屈服了。文贞公归家后闭门养病,谨慎自守,不随便往来于郡县之间。太宰公心中怜惜文贞公无罪,上疏为他推举,终于得到诏旨,以太常少卿的品秩外调为山东按察副使。第二年参与山西政务,负责提调考试事务,程序和文章中有出自他手的十分精美,所录取的也多是名士。又过一年任太仆少卿,数月之间转任大理寺右少卿,不久转为左少卿。再过一年任南京太仆寺卿,又过一年改任太仆卿。恰好遇到奉行两宫诏令施恩,赐给他三代诰命;文贞公取道回乡,在祖墓前焚烧黄绫诰命,感动得流泪说:“我拿什么来报效国家呢?” 不久他染病,终于不起,享年四十九岁。事情上报后,朝廷特赐祭葬,一切依照制度办理。文贞公一向擅长古文辞,尤其喜爱阅读秦、汉诸家的文章以及建安、大历时期的韵语。他在大名任职时,济南李于鳞任顺德太守,拿出自己的文章来同他切磋,于鳞非常器重并惊异于他。适逢我因审理案件到那里,阳曲王明辅也任同僚。我对二人说:“不要以公务来见我,暂且让我把你们当作宾客吧。”当时平民谢榛、卢柟也在席间,这是当时的一件盛事。文贞公进入吏部后,汝南张助甫任同舍郎,他们彼此唱和的情形可以想见。然而吏部事务繁多,我不能完全了解他的日常作为;后来他任职山东,恰好李于鳞调任汴臬,我经过家乡任职山西,和他共同处理政务,彼此握手叙说平生,十分欢畅,也看到了他一两篇作品。朱兵部可大为文贞公的文集作序,其中所说“与济南太仓成为莫逆之交”的话,朱可大原是太保朱公衡的儿子,而朱公衡是文贞公的舅父。文贞公的学问大概没有辱没外祖家的声望。阳曲王曾因一件事被文贞公拒绝,嫌隙颇深。文贞公在吏部任职很久,却丝毫没有修复关系。等我到山西后,一天文贞公对我说:“想去阳曲那里饮酒。”我大喜说:“这正是我所盼望的虞臣啊!”当时京山李师孟正和他同行。阳曲设宴款待,二人于是像从前一样重新交好。阳曲是我敬畏的朋友,但我私下认为,他比不上文贞公这样宽厚而有长者风范的人。赞曰:人的一生不可以没有年寿,这确实如此!假使罗公没有去世而活到今天,那么他辅佐君主、建功立业的光辉政绩,将会怎样呢?文章本来只是他的余事,只是文贞公用心专一,特别喜爱它。假使他没有去世而活到今天,他在古人之上的成就,难道还有边际吗?我到白下时,文贞公的儿子从益,诚恳而有文才,亲自拿着文贞公的事状,带着他的文集来请我作传。从益年少,不能详尽了解文贞公任官期间的事情,所以写得如此简略。即便如此,也足以证明罗公确实是伟大的公卿大人了。

应天尹方公传

方公讳良曙,字子宾,别号旸谷。其先故河南人,汉有长史纮者,避地江左,至宋而始自桐江转徙歙,遂定为歙人。方于歙为着姓,然世隐约不仕。至公而以经术起田家,鼎贵。至赠王父泰为中奉大夫,云南左布政使;封父祥庆为工部员外郎,再赠如王父,而王母、母俱夫人。公生而惇敏,皃时即雅步端视,不与羣皃狎。稍长,从故王冬官献芝受春秋,业成矣,而献芝宦去其乡,乃从其弟某游某关西吕文庄公柟弟子也。能守其师说,饬躬砥行,有关闽诸儒先风。一见公而器之,尽以其学授公。益守不变,然至于属文辞,则自发其藻,不尽繇师指,以故补博士弟子,试辄冠曹偶。久之举乡荐,当是时,今少司徒弘静视公为族子,行少于公二岁,并以文学行谊籍籍公交车间司徒公,顾先公成进士,又三年,公始继之。始翰林有翘材,选人或风公袁州寔当国,可谒而得也。公谢弗往,谒选亦弗及,而母姚夫人病矣,念之乞归省,弗得。得南京刑部主事,将以便养,道闻讣奔归,自恨其不及也。忧毁有加,恒病且殆。服阕之吏部选人,袁州当国如故,公亦仍弗往。凡一载,所补工部主事,当搉荆州木税,公持操弗失。时方构三殿,采木蜀中,贾人恐见稽,故咸自匿。比公任木,无至者,税吏愳弗充额,献筴请搉舟。公曰:“吾来搉木,非搉舟也。木不至,罪自吾分,奈何移灾于舟?”蜀贾闻公廉,翕然咸就搉。居一岁而课完,其羡余二月,公悉免之。讴诵之声塡道。辽故王横甚所狎,责监司守令不可计,独不以加公。期满归,以故事用币,袁州子仅以二丝谒,子怒,以语袁州。袁州笑曰:“此郎陿涩,故悉之,毋强溷也。”寻进员外郎,于是封公亦卒。公毁瘠有加,服载阕,改补刑部。或以素不习三尺难公者,公精心亭治之,若老吏,更以是得尚书心,进郎中,出谳畿辅狱,公所平反以数十百计。尚书》无为异者,后先俱报。可东明三寃狱久不释,公立剖之。时久旱,雨澍应。一举人忘其名,为盗薮,当死。始公未朝辞,用事者颐指令出之,公弗应。而其人复行千金,以一刺入,公怒叱之曰:「死狗欲污我耶?三尺不贷,汝至部立治之,死。」穆宗初,迁河南按察副使,职治河。河积堤防,钱粟巨万以十数,然不尽用之。堤苟取节缩,名逼河而堤,堤土为址而取其羡,供边。至有私于槖者,河以故善渍。公上书台使者,谓必逺河而堤,逺堤而取土,虽劳费而久也。台使者贤之。工成矻然若山,而计其不恒渍,费更省于旧。公又时摄篆事,清军伍,名声藉借,故相新郑公不以望公。擢江西左叅政,未几迁湖广按察使,寻进右布政使,复为河南。公之叅政江西也,属左使阙,公行使事于财赋出入,择人而授之,絜法毫发无所奸藏,吏洗手而治。迨右使河南,左使亦阙,吏大出竒羡佐行装,公悉却之曰:「天子不责诸侯琛,我何以装为?」竟事无所谒贽。于是右使廉声隆隆起矣。法当得大藩,而新郑去而江陵公代之。两相不相能,颇修郄于故相所知者至公而曰:「是故廉,安所得新郑心,而娄踞善地耶?」葢公之始搉荆州税也,江陵以史官省觐归其里司,公状而仪之,为文以赠,谓尝过公署,堵栖如比丘,比满图书三箧,无楚中一物,其操行如此,即古传记所称何加焉?公久无所谢,至是乃以望公,谓方使岂忘我耶?公又弗谢,其语前后流闻,铨曹窥而以云南畀公,葢逺之也。公孜孜奉法惟谨,滇新娆寇困于军食,公调给无乏。浚昆明池之■〈氵阏〉者,所灌溉皆上田,价骤贵,大出积金帑以佐晋宁、安宁二州城工。民不知役,公故晓积箸。初至库不能三万金,中则三之,季则十之,葢首尾凡六岁,遂以富实冠诸藩矣。而公念且老思归,移文两台乞骸骨。前是两台于公积荐书数上。皆不报。至是,为移主爵者亟鸣公屈,乃迁应天尹。甫两月,所厘正井井而有。傅给事、林御史者,相客也,憸而贪。谓公来自沃私之公,弗应。乃取微指以老劾公,令致仕。公闻之曰:“吾意也。滇逺则归,应天迩则不归耶?”即日巾单车返谼中,戒门者毋妄纳客刺。吾欲偿我万里劳,顾时时取师所授绎之身心,为实践学。诸可以自娱佚者,弗用也。间一出,徒步山水间,与田叟论旸雨,较丰歉。若公府之迹,可数已。公内行修,尤笃于孝友。少时尝手自舂粲,以供堂上。饭客过而笑之。公曰:“吾不至乏一力,欲以手舂志劬耳。诸君笑者何也?子舍无私储,得少束修,輙以付家。”

译应天尹方公传 方公名良曙,字子宾,别号旸谷。他的祖先原是河南人,汉代有个任长史的方纮,因避乱迁居江左;到宋代,才从桐江迁到歙县,于是定居为歙人。方氏在歙县是著名大姓,但世代隐居,不出仕。到了方公,凭经学从农家兴起,显贵至极。追赠他的祖父泰为中奉大夫、云南左布政使;封赠父亲祥庆为工部员外郎,又按祖父的品秩再次追赠;他的祖母和母亲都封为夫人。方公生来敦厚聪敏,幼年时就步履端雅、目光端正,不和群童嬉游。稍长,跟随已故王冬官献芝学习《春秋》,学业有成;后来献芝离乡做官,他便跟随献芝的弟弟某某游学。某某是关西吕文庄公柟的弟子。某某能够守持老师的学说,整饬自身、磨砺品行,颇有闽地诸儒先贤的风范。他一见方公就十分器重,把自己的学问全部传授给方公。方公更加坚守不变;但到了写文章时,又能自行发挥文采,不完全依循老师的指授,因此补为博士弟子后,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很久以后,他被乡里推荐。当时,今日的少司徒弘静把方公看作族子;他的年龄比方公小两岁,却和方公一样以文学和品行闻名于公车之间。司徒公反而先考中进士,三年后,方公才继之。起初翰林院有选拔杰出人才的机会,有人暗示方公,袁州正当国,可以拜访他而得到推荐。方公谢绝不去,参加选官也没有赶上;这时母亲姚夫人生病了,他想到母亲,求归省亲,却没有获准。后来得到南京刑部主事的职位,本想借此方便奉养母亲,途中听到讣告,急忙奔回家,深恨自己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因哀毁过度,常常生病,几乎丧命。服丧期满后,他参加吏部选官;袁州仍然当国,方公也依旧不去拜访。过了一年,他补任工部主事,负责征收荆州木材税,始终坚持操守不变。当时正营建三殿,在蜀中采伐木材,商人怕被稽查,都纷纷隐藏不出。等方公负责木材税时,没有木材商前来,税吏害怕完不成定额,献策请求改为征收船税。方公说:“我来征收的是木材税,不是船税。木材不来,责任由我承担,怎么能把灾祸转嫁给船只呢?”蜀地商人听说方公廉洁,全都一齐前来纳税。任职一年,税课完成;对于多出的两个月税额,方公全部免除。歌颂他的声音充满道路。辽王旧日横行,所欺凌的监司、守令数不胜数,唯独没有加害方公。任期届满归去,按旧例要用财物拜见;袁州之子只拿两根丝来拜访,方公发怒,把这件事告诉袁州。袁州笑说:“这个人狭隘吝啬,所以才全部告诉你,不要勉强搅扰他。”不久方公升任员外郎,此时封赠他的父亲也去世了。方公哀毁更加消瘦,服丧期满后,改补刑部。有人因为他平素不熟悉刑法而想为难他,方公却精心研究审理刑狱之事,像老吏一样,于是更加得到尚书的信任,升为郎中,出任京畿狱讼的审理官。他平反的案件以几十、上百计。尚书没有认为有什么异常,前后的案件都上报了。东明有三起冤狱长期不能释放,方公立即剖析清楚。正值久旱,雨水应时而降。有个举人忘了姓名,成为盗贼窝藏之人,按罪当死。起初方公尚未入朝辞行,掌权者暗示命令他释放此人,方公不答应。那人又拿一千金,凭名帖进入,方公怒斥说:“死狗想污辱我吗?刑法不会宽贷你,你到刑部来,我当场治罪,让你死。”穆宗初年,方公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负责治河。河道堤防工程积累的经费和粮食多达数万,但并没有全部用于筑堤。有人只取近河之土筑堤,称为逼河筑堤;又把堤土作为取土的根据,取其余利供给边地。甚至有人把土料私自送入囊中,因此河堤常常渗漏。方公上书给台使者,认为必须远离河道筑堤,远离堤岸取土;虽然劳费较多,却能够长久。台使者认为他贤能。工程完成后,堤坝坚固如山;计算其不再经常渗漏,费用反而比旧法更省。方公又多次代理掌印事务,整顿军籍,声名大振;所以故相新郑公并不因声望而轻视他。方公升为江西左参政,不久调任湖广按察使,随后升为右布政使,又调回河南任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方公任江西参政时,恰逢左布政使职位空缺,他代理左使事务,掌管财赋出入,选用适当人员办理,严格执行法令,丝毫没有奸欺隐匿,吏员都洗手自持而办事。等到他任河南右布政使时,左使一职也空缺了,吏员大肆拿出额外所得来资助他的行装,方公全部退还,说:“天子都不向诸侯索取珍宝,我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来置办行装?”最终没有向任何人索取馈赠。于是右使廉洁的声名隆隆兴起。按制度他本应得到大藩之职,但新郑公离任后,由江陵公接替。两位宰相彼此不合,江陵公很忌恨故相所知重的人,等到方公时便说:“这个人一向廉洁,怎么会得到新郑公的信任,却屡屡占据好地方呢?”原来方公当初征收荆州木材税时,江陵公以史官身份回乡省亲,方公写状称颂他的仪表,并作文章赠给他,说曾经过方公的官署,墙壁像比丘的居所一样空,只有三箱图书,连楚地的一件物品也没有,他的操行就是这样,即使古代传记所称道的人,又能超过多少呢?方公很久没有答谢,到了这时江陵公才怨恨方公,认为自己当初任使者时,难道方公忘了我吗?方公仍不答谢。这些话前后传开,吏部官员窥知江陵公的心意,便把云南交给方公,实际上是要把他调到远方。方公勤勉奉行法令,格外谨慎;云南新近受到倭寇扰乱,军粮困乏,方公调配供给,没有缺额。他疏浚昆明池淤塞的水道,灌溉的土地都成为上等田,田价骤然上涨;又大量拿出府库积金,帮助晋宁、安宁二州修筑城工。百姓没有察觉到服役,方公因此使库藏逐渐积聚。刚到任时,库中不到三万金;到中期增加到三倍,到末期增加到十倍。他前后任职共六年,于是府库富实,居各藩之首。但方公想到自己将老,想要归乡,便向两台发文请求退休。在此以前,两台已经多次上荐方公,始终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他替方公向主爵官急切申诉冤屈,于是升任应天尹。刚任职两个月,所整顿纠正的事务就井然有序。给事中傅某、御史林某,是互相往来的宾客,奸邪而贪婪。他们认为方公来自富饶之地,必然私下藏有财物,方公没有回应。于是抓住细微的暗示,以方公年老为由弹劾他,命令他退休。方公听说后说:“正合我的心意。云南遥远我就归去,应天较近,难道反而不能归去吗?”当天便戴巾乘一辆车回到乡中,告诫守门人不要随便接纳来客的名帖。我想补偿自己万里任职的劳苦,只是时时取出老师传授给我的学问,在身心上加以推求、实践。凡是可以使自己安逸享乐的事情,都不去做。偶尔出门,便徒步行走在山水之间,和田间老人谈论旸雨,比较丰歉。像他在官府留下的踪迹,已经可以数得清了。方公内在品行修养深厚,尤其笃厚于孝友。年轻时曾亲自舂米,以供养堂上父母。饭客经过,笑他这样做。方公说:“我还不至于缺少一个人的力气,只是想亲手舂米来表达辛劳罢了。诸位为什么笑呢?我家没有私下储蓄,得到少量束修,便总是交给家里。”

督伯兄卞难事,公所以曲事之者,百方。尝从姻家行贷得十金,将以充博士贽。遇兄有子母责,即遗之曰:“母问所从来也。及在宦日所余禄,时时共之矣。”兄以故降心而欢。公晩节无间。程氏姊丧,而有三稚子皆騃,为授室且立之。宗党姻戚,无不赖以润者。归六年而卒,得寿七十有一。有五子存者:一贯、一乐、一敬、一敬举乙酉顺天试第五人,报至而公卒。一乐为太学生,乞余传。

弇州生曰:方公所值三相君,其一不知而聊容之,其一能用之,其一知之而故抑之。彼三相君者,其智识器量不大相径庭也,公斤斤一节,故自如耳。嗟乎,士真有命哉!公卒,而萧太史良有称之曰:「明兴以理学名家者,践履笃实,薛河东而下,独吕泾野先生一人。方公崛起江表,私淑而逺宗之,谓之砥砺君子,非耶?」余逺不能识公所诣,迩者宦白下,与司徒公游,以质之,谓族父实长者,不愧萧太史称云。

刘平湖传

刘平湖者,万厯初循吏也。尝举进士,为平湖令,而贤已入郎比部,移南武选矣。犹称平湖者,志绩也。传之者,何平湖士民意也。侯讳士瑗,字符玉,江西安福人。父朝杰,仕为郡别驾。母曽安人,生母曰镏孺人。其来令平湖也,尚少而貌颇清羸,人颇易之。侯赋性既颖絶,而又能以勤励自警策。平湖最为秀剧,邑税牍讼牒日以百数,所上台察监司大府移不可指屈,其受诸移亦如之。侯一览辄不忘,至于博采土风民俗,与闾井困弊,耳听心计,不测其所从入也。尤能持见自信,即上官有所驳难,不为动,必得请而后已。上官始虽难侯请,久而竟心服焉。以故侯益得发舒。邑田灾于水,侯请蠲赋额若干。明年蟊害稼,侯复请改折以纾之。已复发储谷食饥,氓皆得报可。他邑有■〈▯兰〉巨室庾而剽其谷者,独侯所莅晏然。又明年旱,侯蔬素降服,徒行赤日中以祷雨,立澍应时。娄俭而骤得岁,稻米颇赢,然无所征。值侯谓漕可亟米也,俾入于舟而缓责其折。人谓侯米贵,先折贱则先米,以是赋额足而民不困。侯亦自谓:「我非能为民减赋,也能以时节缩之而已。」时赋长最名为剧,而苦收解。侯酌取田亩之竒以补之,必使不病而后已,仍着为絜令。已平市司值黠猾,不得低昻其价,度民稍给矣。乃以时按行邑庠,进诸生与谈说经术,亲为校阅文艺髙下而激赏焉。时文庙与学宫俱隳圮,侯慨然一新之,所费金逾二千,一不以累民,亦不大损公帑。时报政者专下天下有司均田赋,俾摉其伏匿,吏相戒惴惴,计无所出,谓必溢额而后当其意,又惧贵势有力之人见扼而不得伸,且曰:「我姑以告成事而已。」侯独不然,曰:「上德意之谓何,而忍负之?且我何知执政?」葢平湖自海盐割额田可六十一万余,实田仅四十八万,而当六十一万田之赋,其大豪驵奸又阴匿。其田而飞赋于孱弱者,孱弱者再出赋,不足以,是益重困而破家,至流亡,比比侯矢于神,召集三老正平,帅区役之能者为分界,植标,窍石弓歩鳞圩栉号,聴民自实上之三老,三老上之侯,躬自稽之,乃尽得实田之数,使均其赋额,赋无所减损,而孱弱者皆安,大豪驵奸亦心服,不敢复有所干没矣。当是时,均田独平湖以最称,于是侯前后邑六载,始得迁邑,士大夫吏民皆涕雨泣追送,有至数百里外者,归相与立祠而记之,且咏歌之序之。及侯卒,而祠之宇益新,岁时伏腊烝祀勿絶,而士之贤者曰冯伯禋,故太仆卿敏功犹子也,奋然谓必求天下之文可以不朽,侯者传而上之太史,得世贞布币请焉,世贞义而许之,侯他事行当必有葬之志铭在弗能详。

赞曰:余卧闾里时,当大相之下,均田书天下无不恨之者。至其败而目为罪状,何平湖之人更以是德刘侯也?然则大相之罪云乎哉!昔者朱仲卿在桐乡,一啬夫耳。其后宦重为九卿,至且死曰:“死葬我桐乡。”桐乡之人爱我,后果世世祀弗絶。刘侯所任令德于平湖,深而困无子。吾不知嗣侯者之葬何如?假令在平湖,平湖之人又奚不桐乡若也?若伯禋者,无为而为,庶几尤贤乎已!

王赠君兆祯传

译他督促长兄卞处理困难事务,方公用尽各种办法委曲侍奉长兄。曾经从姻亲家借贷得到十金,准备充作博士的束修;遇到兄长有儿子、母亲需要供养,便把钱送给他,说:“母亲问起钱从哪里来,就说是我做官时剩下的俸禄,平时本来就共同使用。”兄长因此放下心来而感到欢喜。方公晚年始终没有过失。程氏姐姐去世后,留下三个幼子,都愚钝无依,方公为他们娶妻并帮助他们立业。宗族、亲党、姻亲,没有不依赖他而得到润泽的。归乡六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有五个儿子在世:一贯、一乐、一敬;一敬在乙酉顺天乡试中考取第五名,报信送到时方公已经去世;一乐为太学生,请我为方公作传。弇州生说:方公所遇到的三位宰相,一位不了解他,只姑且容纳他;一位能够任用他;一位了解他,却故意压制他。这三位宰相的才智、见识和器量并没有多么不同,只是方公谨守一节,所以能够自得其道。唉,士人难道真有命运吗!方公去世后,萧太史良曾称赞他说:“明朝兴起以来,以理学闻名的一家,实践笃实;在薛河东以下,只有吕泾野先生一人。方公从江表崛起,私下以吕先生为师,远远尊奉他;说他是砥砺自身的君子,难道不对吗?”我在远处不能了解方公的造诣,后来在白下任职,和司徒公交游,便向他询问;司徒公说族父确实是长者,不愧为萧太史所称赞。刘平湖传 刘平湖,是万历初年的循吏。他曾考中进士,任平湖县令;后来贤能已经使他进入郎官行列,调任南京武选司,仍称为平湖,是因为他的政绩和志业。为他作传,是因为平湖士民的心意。侯名士瑗,字元玉,江西安福人。父亲朝杰,做官任郡别驾;母亲是曾安人,生母名镏孺人。他来任平湖县令时,年纪尚轻,面貌清瘦,人们很轻视他。侯天性极其聪颖,又能够以勤奋自我警策。平湖是最为繁剧的县,县里的赋税文书、诉讼文牒每天多达百件,向台察、监司、大府上报的公文和转下的公文,多得难以指数。他一览便能记住;至于广泛采集地方风俗,以及乡里百姓的困苦,他耳听心记,没人能测知他从何处获得这些情况。他尤其能够坚持自己的见解,即使上官驳难,也不为之动摇,非得到批准不可。上官开始虽为难他的请求,时间久了终于心悦诚服。因此侯更加能够施展才能。县里的田地遭受水灾,侯请求减免若干赋额;第二年,蝗虫危害庄稼,侯又请求改为折征,以缓解灾情。随后又开仓发粮救济饥民,百姓都得到批准。其他县有豪强囤积粮食、劫掠仓谷的,唯独侯所管辖的地方安然无事。又过一年发生旱灾,侯穿着蔬食之服、降低服饰等级,在烈日中徒步祈雨,雨水立即应时而降。他屡次节俭,后来突然获得丰年,稻米很有盈余,却没有征收。恰逢侯认为漕运可以迅速运米,便让百姓把米装入船中,而缓期征收折色赋税。人们说侯使米价昂贵;先把赋税折得便宜,百姓就先交米,因此赋额足够而百姓不困苦。侯自己也说:“我不是能够替百姓减赋,只是能够因时制宜,节省缓征罢了。”当时赋税长官以政务繁剧著称,而苦于收解赋税。侯斟酌从田亩的额外收入中取出一部分补足,务必使百姓不受困扰才停止,并把它制定为清廉的法令。随后平定市场上的司值人员,使奸猾之徒不能随意抬高压低物价,估计百姓渐渐富足了。于是按时巡视县学,召集诸生谈论经术,亲自校阅文章高下,并加以激励赏赐。当时文庙和学宫都已毁坏坍塌,侯慨然将它们全部翻新,费用超过二千金,却一点也不加重百姓负担,也没有大幅损耗公帑。当时负责考核政绩的人专门下令天下各级官府均平田赋,让他们搜查隐匿的田地;吏员彼此告诫,惶恐不安,想不出办法,认为一定要超过原额才合乎上意,又害怕豪贵有势力的人阻挠而不能伸张,于是说:“我们姑且只把事情办成,报上去罢。”侯却不这样认为,说:“皇上的仁德之意究竟是什么,怎么忍心辜负它呢?” 而我哪里知道执政者的意图呢?大概平湖从海盐分割出的额定田地有六十一万余亩,实际田地只有四十八万亩,却要承担六十一万亩田地的赋税;那些豪强奸猾之人又暗中隐匿自己的田地,把赋税转嫁给弱小贫困者。贫弱者反复缴赋仍然不足,于是困苦更加严重,甚至破产逃亡,处处都是。侯向神明发誓,召集三老核实平定,带领区役中能干的人划分界线、竖立标志,凿石标明弓步,按鳞次栉比的圩区编号;听任百姓自行据实上报给三老,三老再上报给侯,侯亲自核查,终于完全查得实际田地的数目,使赋额平均分摊。赋税总额没有减少,贫弱者却都安定下来,豪强奸猾之人也心服,不敢再隐没侵吞。当时均平田赋的政绩唯独平湖最为著称。侯前后治理平湖六年,才得以调任别县;士大夫、吏员和百姓都泪流满面地追送,有人送到数百里之外。回来后,大家一起为他建立祠堂并作记,还作歌咏唱颂。等侯去世后,祠堂的屋宇更加翻新,每年四时及伏腊祭祀从未中断。士人中的贤者冯伯禋,是故太仆卿敏功的侄孙,他奋然认为一定要寻找天下的文章,使侯的事迹不朽,于是请太史为侯作传并上呈;取得世贞的布币,请我撰写。我认为义不容辞,便答应了。侯其他事迹的行状,必定另有葬祭志铭记载,这里不能详述。赞曰:我隐居乡里时,正值大相执政;均田的诏书下达天下,没有人不怨恨它。后来大相败露,人们把这件事视为罪状,为什么平湖人反而因此感念刘侯呢?那么,大相的罪过究竟在哪里呢?从前朱仲卿在桐乡时,不过是一个小吏。后来做官显贵,位至九卿,将死时说:“死后把我葬在桐乡。”桐乡人爱戴我,后来果然世世代代祭祀不断。刘侯在平湖施行仁德,深厚而且没有留下子嗣。我不知道继承刘侯事业的人死后葬得怎样?假使葬在平湖,平湖人又怎么会不像桐乡人那样呢?像伯禋这样,无所求而有所作为,差不多尤其贤能了吧!王赠君兆祯传

王君兆祯者,粤之竒男子也。而生不偶,君故南海人,而其先世往来楚之阳山,嘉其土风,为买田一成,山一区,屋一廛,附籍而受赋者且百年矣。而君之父廷举早卒,君奉母李以居,时犹未舞象也,而■〈立乞〉■〈立乞〉有巨人志。其为制科文,儁朗有声。实前是,楚学使者校肄阳山诸生,诸生椎不能当其意。而君之诸父羣从试,必冠诸生,已不胜愤愧。而君当试,又能得学使者意,且复冠诸生,乃谋糺其党,噪君而击之。君不得已罢归,则之南海试。南海试辄数千人,君与之角,时胜时负,然竟不胜,而大叹诧曰:“天乎不我右也。”虽然,夫岂尽天?益发愤自课责,悉敛先达之文有成效者,加丹铅焉,口嚅而心轨之。然终不得补博士弟子业三十余矣。而其子今侍御学曽,早颖,君乃延师诲之,而身自相琢劘。时语侍御:“吾而师也。”既侍御之业成,喜而呼曰:“而吾友也。”侍御试辄利,补博士弟子,诸弟子逊之。先生谓侍御可寛我矣。傍舍起别馆,收族人子窭而知学者,置其中,与侍御及仲子学韶、季子学义游而诲之。更筑亭榭,凿池垒石,杂莳花果,驯禽鸟,俯仰甚适也。客谓君:“家幸饶,胡不捐一岁帑,北游京师,取他途显乎?”君笑谢客:“欲显我,吾尝笑司马长卿以如是才,而甘心訾郎,藉令不藉人主知,以三赋而称天下后世,即■〈奭斗〉锦江水,庸讵能洗之?休矣。”客不敢复言。而君恒谓侍御:“吾家故王姓也,今而冒黄姓而不能改者,以吾贱不能倡其族也。葢王之为黄,自永乐中负版者误之。”故君虽负才器,不获畅间一露其颖,而赋性谦抑,仁恕乐施而不责偿,急人先于己。子母之劵焚者可指数矣。南海里人困于役度输可二百金,君倾槖而代偿之。父有所育,族人子未尝以为子数及公长,而割产以赡,曰:“此吾父意也。”阳山大豪以君尝挫诸生,谓为赘籍乘而龁其产若干,公奋与之讼不已。侍御间请大人所焚劵不啻产值若干。君泫然曰:“此吾所受大王父业也,自吾而废之,不孝;不然者,若敝屣耳。”然豪巧能得吏胥力,君不时直,竟病■〈谷丸〉卒于道,得年仅三十八。君卒之十又三年,而侍御成进士,以崇阳令最封君如其官制,词有云:“孝友谦恭,有济物而无絶俗。”葢实録也。侍御上疏叙姓,所以记请复之,得报可。五服之内外诸黄,皆复为王,而阳山之产为豪者,亦复为王。人曰:“凡君所不得志于生者,皆得之矣。其快于地下当何如也?”虽然,令君不死而亲见之,又当何如也?

弇州生曰:「君笃学宜贵,直先产宜白,有子而才宜覩,飨而皆不偶。及君卒而一一酬验,若取左劵者,天定也。人谓君得生见之快当甚,余谓此足以快君,不足以吐君竒。独不见侍御三疏乎?其修德除奸,遵祖制,重王言,饬近御,杜谄谀,不贵异物,语语皆忠义之发,即触龙鳞,旁犯蜂目而不小顾。此皆君生平之竒而不获吐者也。君得生见之,乃为真快耳。夫去君之二十年所,而有王言,有志,有状,有序,侍御之所以奉君足矣。而又征余传,余亡竒,何足以发君竒?在侍御而已。侍御既用疏谪,再迁为比部郎,其它子姓详志中。」

胡元瑞传

译王君兆祯,是粤地的奇异男子。然而生逢不偶。君本是南海人,他的祖先曾往来楚地阳山,喜爱那里的风土,于是买田一成、山一区、屋一廛,登记户籍并承担赋税,将近百年了。君的父亲廷举早逝,君奉养母亲李氏居住,当时还不到舞象之年,却已经有大丈夫的志向。他写制科文章,俊朗有声望。此前,楚地学使考校阳山诸生,诸生质朴愚钝,不能符合学使的心意。君的叔伯和同族兄弟参加考试,必定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却已经无法忍受愤怒和羞惭。到君参加考试时,又能得到学使的赏识,并再次在诸生中夺魁,于是他们便谋划纠集党徒,喧闹着围攻君并殴打他。君不得已罢归,便到南海参加考试。南海考试每次有几千人,君和他们竞争,时胜时负,最终却没有取胜,便大为叹息惊诧说:“上天啊,竟不佑我。”然而,这难道全是天意吗?他更加发愤,自我督促,把先达文章中有成效的全部收集起来,加以圈点批注,口中诵读,心里效法。可是终身不能补为博士弟子,已经三十多年了。而他的儿子就是今日的侍御学曾,早年聪颖,君便请老师教导他,自己也亲自同他切磋琢磨。当时他对侍御说:“我是你的老师。”等到侍御学业有成,他高兴地呼喊说:“你是我的朋友了。”侍御每次考试都顺利,补为博士弟子,其他弟子都让着他。先生对侍御说:“你可以使我宽慰了。”他在旁边的房舍修建别馆,收容族人中贫穷而有志于学习的子弟,安置在那里,让他们和侍御以及仲子学韶、季子学义交游并教导他们。又修筑亭台水榭,开凿水池、堆叠山石,杂种花果,驯养禽鸟,俯仰之间十分适意。客人对君说:“您家幸而富足,为什么不拿出一年的积蓄,北上游历京师,另寻仕途显达呢?”君笑着谢绝客人说:“想使我显达,我曾经就嘲笑司马长卿有这样的才华,却甘心做赀郎。即使不凭借君主的知遇,只凭三篇赋而闻名于天下后世,哪怕把锦江的水都舀来,又怎么能够洗清这种污点?算了吧。”客人不敢再说。君常对侍御说:“我家本来姓王,如今冒称黄姓而不能改回去,是因为我卑微,不能倡导本族。大概王姓改成黄姓,是永乐年间负责登记户籍的人弄错了。”所以君虽然才华器识过人,却不能舒展才华、偶尔显露锋芒;但他天性谦抑,仁慈宽恕,乐于施舍而不要求偿还,别人有急难时总是先救助别人而忘记自己。被他焚毁的借据,可以数得出来。南海乡里有人困于徭役,估计应缴二百金,君便倾尽钱囊替他偿还。父亲曾有所抚育,族人的子弟他从未把他们只当作普通子弟看待;等他们长大后,便分割自己的产业来供养,说:“这是我父亲的意思。”阳山的大豪强因为君曾使诸生受挫,便把他视为累赘,趁机侵夺他的部分产业,君奋力与之诉讼,始终不肯停止。侍御私下请父亲说,您焚毁的借据不止值多少产业。君流泪说:“这些是我从大王父那里继承的产业;如果由我废弃它们,就是不孝;否则,它们就像破旧的鞋子一样。”然而豪强善于钻营,又能得到吏胥的力量,君一时不能伸张正义,最终忧愤成疾,死在途中,享年仅三十八岁。君去世十三年后,侍御考中进士,任崇阳县令政绩第一,按官制封赠君,诰词说:“孝友谦恭,有益于世物而不与世俗断绝。”这确实是实录。侍御上疏叙述姓氏,请求恢复本姓,得到批准。五服以内外的诸黄姓族人,都恢复为王姓;阳山被豪强占有的产业,也恢复为王氏所有。人们说:“凡是君生前不得志的事情,如今全都实现了。他在地下感到的畅快,会是什么样呢?”然而,假使君没有死,亲眼见到这些,又会是什么样呢?弇州生说:“君勤学而应当显贵,正直而应当使祖产昭雪,有儿子而且有才华本应得以看见,这些事情却全都没有遇上。等君去世后,事情一件件得到补偿验证,就像拿着左券取信一样,这实在是天意。人们说君若能活着看见这些,必定非常畅快;我认为这些足以使君畅快,却不足以使君的奇才得以发泄。难道没有看见侍御三次上疏吗?他修养德行、铲除奸邪、遵守祖制、尊重君王之言、整饬近侍、杜绝谄媚、不以奇异物品为贵,字字都是忠义的发抒;即使触犯龙鳞、旁犯蜂目,也毫不顾惜。这些才是君平生的奇异之处,只是没有机会施展。君若能活着看见这些,才是真正的畅快。距离君去世不过二十年左右,已有君王之言、志书、行状和序文,侍御用来奉养、表彰君亲的事情已经足够了。如今又来征求我的传文,我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哪里足以发扬君的奇才?这件事在侍御身上罢了。侍御后来因上疏获罪被贬,升迁两次后任比部郎;其他子孙,详见志文。” 胡元瑞传

胡元瑞者,名应麟,其字符瑞,尝自号少室山人。已而慕其乡人黄初平叱石成羊事,更号曰石羊生。人亦曰元瑞,殆非人间人也,仙而谪者也。遂呼之石羊生。元瑞父曰:按察公僖,母宋宜人。按察公为行絶类万石君,而文彩过之。所至好行阴德,名位不甚称。以云南按察副使归,今尚壮无恙。元瑞为皃时,肌体玉雪,眉目朗秀。五岁,按察公口授之书,辄成诵。见客,客使属对,必工。九龄从里社师,日占毕,习经生业,而心厌之。已悉胠按察公箧,得古文尚书、周易、国风、雅颂、檀弓、左氏、庄、列、屈原、两司马、杜甫诸家言,读之。按察公竒其意,弗禁也。稍长,遂能为歌诗,籍籍传里中,而于经生业亦不废。十五补博士弟子员,非其好也。会按察公拜尚书礼部郎,挟与俱度钱唐,过吴阊,泛扬子,北歴齐鲁、赵魏之墟,至燕市而止。所经繇吊古即事,往往于诗歌发之。而是时,南海黎惟敬、欧桢伯、梁思伯、吴郡周公瑕、吴兴徐子与、嘉禾戚希仲、沈纯甫、永嘉康裕卿先后抵燕,发元瑞藏诗览之,咸啧啧叹赏,折行请交。至于琳宫梵宇、髙会雅集,元瑞以齿坐末坐,词组一出,无不怳然披靡自失也。曰:「使用昔贤隶事夺席例,吾曹无坐所矣。」临淮小侯李惟寅慕元瑞甚,使客簒而致之,为上宾,旬日不听出。惟寅用是亦以诗名。而周宗正灌甫者,雅自负风雅,有人伦之鉴,贻元瑞三十韵,首以北地、信阳相属。元瑞益自信。寻以按察公外除,元瑞归从母里中。母患头风甚剧,元瑞委身医药间,日夜扶侍不休。母头风良愈,而身过劳得清羸疾矣。因跳匿金华山中。而会大司空万安朱公衡还过兰溪,朱公故从燕见元瑞诗而惊赏者至,是从山中踪迹得元瑞,以书要之,而泊舟待三日。元瑞感其意,为长歌七百言以赠朱公。朱公袖示督学使者滕君伯轮曰:「勿失之天下竒材也。」滕君辄破格为檄,受饩学宫,且趣入试。两御史御史再试之,再为诸生千人冠。已荐乡书,上公交车报罢。元瑞意殊不在一第,其所游从皆天下贤豪长者,然所当心独余兄弟与李观察于鳞、汪司马伯玉、吴叅政明卿。会于鳞死,余皆散处不相及久之意,邑邑不自得。而会弟敬美与观察公同年,过兰溪,谓观察:“吾欲就阿戎谈,当胜卿。”遂即元瑞剧语二日夕。临别握手,不忍释,曰:“吾于诗独畏于鳞耳。已矣,今庶几得足下。”又曰:“幸与家中丞同世,胡不一及门?”即卒然抱于鳞恨若何时。余方禅居昙阳观,称病谢客,闻元瑞来,喜不自胜。与语久之,出其所著《少室山房诗》,余得而序焉。所以属元瑞甚重,而用是颇有龂龂者。余二人俱不顾,元瑞乃髙卧山中,不复就公交车。而兰溪令喻邦相豪于诗,与元瑞意合,忘形尔汝,尝与偕过赵学士灵洞山房,倡和连日夕。元瑞之卧山中凡六载,而始就公交车。至都下,遇张观察助甫,助甫余兄弟友也,竒元瑞诗,击节曰:“二十年亡此调矣。”元瑞亦竒助甫诗,晤赏亡间,且各自恨相遇晩试复报罢。时大司马张公肖甫靖浙难,按部过元瑞里,元瑞避弗见。张公谓按察公:“公皃佳甚,故知之。今者难我,得非以使者惠文岳岳耶?为我致之钱唐,请得具宾主礼。”元瑞乃强为钱唐谒,而张公果以上客客之。会伯玉来湖上,大将军戚元敬系至伯玉,数与元瑞相闻问,把臂剧驩。出元敬所赠七絶句,诧之曰:“大将军健皃也,乃能作文语,不下沈太尉曹竟陵生,亦能赋赠我乎?”元瑞援笔千余言,立就,竒思滚滚。既大将军集相向叹赏不置。伯玉因曰:“我欲东过王元美兄弟,生复能从我乎?”元瑞曰:“吾心也。”遂偕来弇州园。伯玉道为《少室山房诗》序,其重不下余。时与元瑞偕来者,伯玉与弟仲淹、从弟仲嘉,而张大司马亦以内召迹伯玉而来,寻。先别去,余与伯玉、元瑞诸君子积日游弇中澹圃,甚乐也。元瑞性孤介,时时苦吟沉思,不甚与客相当,而当其挥麈尾品时藻,不能无置雌黄,唇吻有莫生者,躁而贪,以品不登上中,恨元瑞切骨,属伯玉、元敬游西湖,故遍詈坐客,欲以为閧端。元瑞夷然弗屑也。及在弇,仲淹倚酒侮元瑞,元瑞拒弗受,客谓元瑞:“彼莫生詈者,胡以受之?”元瑞徐曰:“莫生者,庸渠足校也?仲淹司马公介弟,而又挟贤,吾侪当爱之以德,独奈何成人过耶?”客乃服。元瑞筑室山中,后先购书四万余巻,分别部类,仿佛刘氏七畧,而加详宻。

译胡元瑞,名应麟,字元瑞,曾自号少室山人。后来仰慕乡人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又改号石羊生。人们也称他元瑞,几乎不像人间之人,仿佛是被贬谪下凡的仙人,于是又称他为石羊生。元瑞的父亲是按察公胡僖,母亲是宋宜人。按察公的德行极其接近万石君,而文采超过他。他所到之处喜欢行阴德,名位却不很相称。按察公以云南按察副使任满归来,现在还年轻强健,没有疾病。元瑞幼年时,肌肤如玉雪,眉目明朗秀美。五岁时,按察公口授他书,他立即能够背诵。见到宾客,宾客让他作对,他一定对答工整。九岁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每天背诵功课,学习经生的学业,内心却厌恶它。后来他把按察公箱笼中的书全部翻找出来,得到《古文尚书》《周易》《国风》《雅颂》《檀弓》《左氏》以及庄子、列子、屈原、两司马、杜甫诸家的著作,便阅读它们。按察公认为他的志趣奇异,也不禁止。稍长,便能写歌诗,声名在乡里传布;但经生的学业也没有荒废。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却并不喜爱这条道路。恰逢按察公拜任尚书礼部郎,带他一同渡过钱塘江,经过吴阊,泛舟扬子江,向北历经齐、鲁、赵、魏的故地,直到燕市才停下。他对一路所经过的地方凭吊古迹、感慨时事,往往都在诗歌中抒发。这时,南海黎惟敬、欧桢伯、梁思伯,吴郡周公瑕,吴兴徐子与,嘉禾戚希仲、沈纯甫,永嘉康裕卿先后到达燕地,打开元瑞收藏的诗作阅读,都啧啧赞叹,折节请求与他交往。到了琳宫梵宇、高会雅集之中,元瑞按年龄坐在末席,可是一旦发出一组词章,众人无不恍惚失色、自愧不如,说:“如果沿用古代贤人以典故夺席的旧例,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座位了。”临淮小侯李惟寅非常仰慕元瑞,派宾客劫取并带他来,奉为上宾,十天都不让他出门。李惟寅因此也以诗著名。周宗正灌甫一向自负风雅,又有鉴识人物的眼光,赠给元瑞三十韵诗,开头便把他同北地、信阳并列。元瑞更加相信自己的才华。不久,按察公外调,元瑞回到母亲的乡里。母亲患头风,病势非常严重,元瑞全身心置于医药之间,日夜扶侍,毫不休息。母亲的头风逐渐痊愈,元瑞却因过度劳累而得了清瘦虚弱的病。于是他逃隐到金华山中。恰好大司空万安朱公衡回朝,路过兰溪;朱公过去在燕地读到元瑞的诗,曾惊叹赞赏,此时便从山中找到元瑞,写信邀请他,并停船等候三日。元瑞感念朱公的情意,写了七百言的长歌赠给朱公。朱公把诗藏在衣袖中给督学使者滕伯轮看,说:“不要让天下失去这位奇才。”滕君立即破格发布文书,使元瑞进入学宫领取廪饩,并催促他参加考试。两位御史先后两次考察他,两次都使他在千名诸生中名列第一。后来推荐他参加乡试,他应公车试却被报为落选。元瑞的心意本来不在一次科第,他所交游的都是天下贤豪长者,但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我兄弟以及李观察于鳞、汪司马伯玉、吴参政明卿。恰逢于鳞去世,我等又分散各地,久未相见,元瑞心中郁郁不快。适逢我的弟弟敬美和观察公同年,经过兰溪,对观察说:“我想去找阿戎谈论,必定胜过你。”于是立即去找元瑞,激烈谈论了两天两夜。临别时两人握手,不忍放开,说:“我作诗唯独怕于鳞。如今好了,今后差不多可以靠你了。”又说:“幸好和家中丞同处一世,为什么不去登门拜访一次?”说完突然抱住我,感叹于鳞的遗憾不知何时才能消除。我当时在昙阳观修禅,称病谢绝宾客,听说元瑞来了,高兴得不能自已。和他交谈很久,他拿出所著《少室山房诗》,我得到后为它作序。因此我对元瑞的嘱托和期望很重,也因此颇有争论。我们两人都不顾及这些,元瑞于是高卧山中,不再参加公车试。兰溪县令喻邦相擅长诗歌,和元瑞志趣相合,彼此不拘形迹,以你我相称;曾经和元瑞一同经过赵学士的灵洞山房,唱和诗歌,连日达于昼夜。元瑞隐卧山中共六年,才又参加公车试。到了都城,遇到张观察助甫;助甫是我兄弟的朋友,认为元瑞的诗奇异,击节赞叹说:“二十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声调了。”元瑞也认为助甫的诗奇异,两人相见欣赏,毫无间隔,又各自遗憾相遇太晚;再次参加考试,仍被报为落选。当时大司马张公肖甫平定浙江的祸乱,按察巡行经过元瑞家乡,元瑞躲避不见。张公对按察公说:“您的儿子非常好,所以我想认识他。今天他难为我,难道是因为使者有惠文冠那样威严吗?请您替我把他送到钱塘,让我以宾主之礼相见。”元瑞于是勉强到钱塘拜见,张公果然把他当作上宾款待。恰好伯玉来到湖上,大将军戚元敬被押送到伯玉那里,伯玉多次和元瑞互通消息,二人挽臂而谈,极其欢快。伯玉拿出戚元敬赠给元瑞的七首绝句,惊叹说:“大将军是健儿,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水平不低于沈太尉、曹竟陵;他也能写诗赠给我吗?”元瑞提笔写了一千多字,立即完成,奇特的构思滚滚而来。大将军读到诗集后,彼此面对面赞叹不已。伯玉于是说:“我想向东去拜访王元美兄弟,先生能和我同行吗?”元瑞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一起到弇州园来。伯玉为《少室山房诗》作序,重视程度不在我之下。当时和元瑞同来的有伯玉、他的弟弟仲淹、堂弟仲嘉;张大司马也因京中召见伯玉而跟随前来,不久便先告别离去。我和伯玉、元瑞等诸位君子在弇中澹圃游玩多日,十分快乐。元瑞性情孤高耿介,时时苦心吟咏、沉思默想,不太和宾客应酬;但当他挥动麈尾品评当时文辞时,不能不加以褒贬,有个叫莫生的人嘴唇轻薄、性情急躁而贪婪,因为自己的品评没有进入上中等,便对元瑞恨之入骨,等伯玉、元敬游西湖时,便把在座宾客遍骂一通,想借此制造争端。元瑞神色自若,毫不在意。住在弇州时,仲淹借酒侮辱元瑞,元瑞拒绝接受。宾客问元瑞:“那个莫生都这样辱骂你,你为什么反而忍受仲淹?”元瑞慢慢说:“莫生这种人,哪里值得拿来比较?仲淹是司马公的亲弟弟,又有贤德,我们应当用道德去爱护他,怎么能只看见他的过错而使他成为恶人呢?”宾客于是心服。元瑞在山中筑室,前后购买图书四万余卷,分别编排部类,仿佛刘氏《七略》,但更加详细严密。

黎惟敬为大书曰《二酉山房》,而属余记之。旦夕坐卧其间,意翛如也。居恒笑蠧鱼,去人意不逺,又谓:“我故识古人,恨古人乃不识我。”其托尚如此。好称说前辈风节,尝恠其郡若梁刘孝标之介,唐骆宾王之忠,而世仅仅以文士目之,当由作史者盲于心故,且史第知有狄梁公、宋广平贤,皆俯首而从周祼,将以视宾王何径庭也。上之采风使者苏君禹,君禹雅敬信元瑞,亟下其事,宾王得祀祠乡贤,而孝标亦暴显。元瑞所著诗有《寓燕》《还越》《计偕》《岩栖》《卧游》《长啸》《三洞》《两都》《兰阴》《畸园》等集二十余巻,《诗薮》内编、外编、杂编二十巻,《胡氏笔丛》四十巻。他论著未行世者有《六经疑义》二巻,《诸子折衷》四巻,《史蕞》十巻,《史评》十二巻,《皇明诗统》三十巻,《皇明律范》十二巻,《拟古乐府》二巻,《古韵考》一巻,《二酉山堂书目》六巻,《交游纪畧》二巻,《兠玄国志》十巻,《酉阳续俎》十巻,《隆万新闻》四巻,《隆万杂闻》六巻,《骆侍御忠孝辩》一巻,《补刘氏山栖志》十六巻。搜辑诸书有《羣祖心印》十巻,《方外遐音》十巻,《澄怀録》一巻,《抱膝编》十巻,《真赏编》十巻,《会心语》四巻。他书未成者又数百巻。元瑞壮未有子,迩始举二子,戊子冬复应公交车至瓜州,而病。病积久不愈,慨然曰:“吾其殆乎!”谓余知应麟者。惟子幸及吾之身而传我,使我有后世;后世有我也。

王子曰:「元瑞年三十有八耳,神清而意甚舒。即偶犯霜露,何恙不已,而虑至此也?夫以元瑞之生,仅三十年而著作充斥,乃尔。过此以往,所就当又何如耶?元瑞于他文亡所不工,积学称是,乃不以自多,而所沾沾独诗,彼固有所深造也。元瑞诗才髙而气雄,鸿鬯郎儁,横絶无前,稍假以年,将与日而化矣。至勒成一家之言,若所谓《诗薮》者,则不啻迁史之上下千古,而周宻无漏胜之。其刻精则董狐氏、韩非子也。吾长于元瑞二纪余,姑为传以慰之,且谓元瑞子后当竟传我。」

弇州续稿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六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魏国第一世嗣太子太传

徐公表忠传。公,徐氏,讳辉祖,初名允恭,凤阳人也。父曰中山武宁王达,首佐髙皇帝定天下,出入将相,勋德为诸功臣冠,配飨庙廷。始娶张夫人,以不宜室卒,上为特继谢夫人,首举公。公生而白晳,秀眉丰下,及长,长八尺五寸,顾盻有神,举止俨雅。中山王数填北平,留公宿卫,御家家众肃然。上故心器之,命理左军都督府,月廪禄二十石。未几,而中山王自北平还,疽发于背,有间,上命公奉手诏道迎劳。俄而王甍。又三年,而为洪武己巳,始命公袭爵魏国公,赐诰称扬中山王之烈,而勉公忠以立志,礼以守身,恪尽继承之道。寻以皇太孙允炆嫌名,改今讳。明年,赐公与诸公各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疋,绫十疋,俾还凤阳,赐第以岁时入觐。寻给兵百二十人为卫,复赐钞四百锭。明年,出陜西防边,自是岁出练山东、河南卒。诏公仍于太仓支岁所受禄五千石而还,公田于官。时故元降将阿噜特穆尔鼐尔布哈与其部众隶燕王军,中有异志,为告者所发,上宻诏王诇实,而命公以诏往。公之姊王妃也,于是悉得其实,与王合筴,并其党与悉捕送阙下,戮之。二十九年,国子学正吴启言,国子师生日伙不为甄别,髙下无以惩劝,上命公帅礼部、翰林院臣诣监试其文艺,分别送吏部铨用。公勋臣也,上知公有文,故特寄之人,以为荣。髙皇帝崩,皇太孙即位,时诸宿将且尽,公与李、曹公俱以肺腑领朝班,曹公加太子太师,公加太子太傅。文皇帝为燕王时,入临称疾不拜,王属尊而功髙有武畧,拥强兵,朝议惮之。会王归,而留次子髙阳王待命于邸,欲藉公为耳目,公谢絶之。髙阳王微闻诸大臣谋有所不利于燕王,即夜窃公善马归燕,公大惊,晨白之于上。亡何,燕师起,以诛君侧为名,诸彻侯兵往攻之,相继败。始议置大将,公与曹公。皆当往时,曹公有公卿间声,而公终以燕戚属,故见左。然公一意扞圉,时曹公与歴城侯相继败燕师,日迫矣。其世子髙阳王皆阴饵公为内应,公确然不挠,乃改饵公叔弟及师攻金川门,公犹与常开公升等分道出大战,皆不利。京师悉为燕,公独守先王祠,不从劝进,于是锢之私第。寻逮下狱,久之,公竟不屈以死,时仅四十余。王姊为仁孝皇后,竟晏驾,不敢为公请。久之上追思后不已,且念中山王功大,召公子钦予故公封,还其旧所削禄及庐产,葢百八十年。而今上皇帝诏悉録为建文君死事者,各以官称庙祀之金陵,而公居首。

译黎惟敬题写大字“二酉山房”,并请我为它作记。元瑞早晚坐卧其中,心情舒展自在。他平日常笑蠹鱼,说蠹鱼离人的心意并不远;又说:“我本来认识古人,只恨古人竟不认识我。”他的寄托就是如此。他喜欢称道前辈的风节,曾经奇怪本郡像梁代刘孝标那样的耿介之士、唐代骆宾王那样的忠臣,世人却只仅仅把他们看作文士;这应当是作史者内心昏盲的缘故。而且史书只知道称贤狄梁公、宋广平,都低头听从武周,拿他们同骆宾王相比,差别究竟在哪里呢?上级采风使者苏君禹一向敬重信任元瑞,急忙把这件事上报,骆宾王得以进入乡贤祠祭祀,刘孝标也因此显扬。元瑞所著诗集有《寓燕》《还越》《计偕》《岩栖》《卧游》《长啸》《三洞》《两都》《兰阴》《畸园》等二十余卷,《诗薮》内编、外编、杂编二十卷,《胡氏笔丛》四十卷。他尚未刊行的论著有《六经疑义》二卷、《诸子折衷》四卷、《史蕞》十卷、《史评》十二卷、《皇明诗统》三十卷、《皇明律范》十二卷、《拟古乐府》二卷、《古韵考》一卷、《二酉山堂书目》六卷、《交游纪略》二卷、《兜玄国志》十卷、《酉阳续俎》十卷、《隆万新闻》四卷、《隆万杂闻》六卷、《骆侍御忠孝辩》一卷、《补刘氏山栖志》十六卷。他搜集编纂的书有《群祖心印》十卷、《方外遐音》十卷、《澄怀录》一卷、《抱膝编》十卷、《真赏编》十卷、《会心语》四卷。其他尚未完成的书又有数百卷。元瑞壮年时没有儿子,近来才生了两个儿子;戊子年冬天又参加公车试,到了瓜州便病了。病了很久没有痊愈,他感慨地说:“我大概危险了!”他认为只有我了解应麟。于是说:“只希望你能趁我活着把我传下去,使我拥有后世;后世也拥有我。” 王子说:“元瑞才三十八岁,精神清明而心意舒展。即使偶然受到霜露侵袭,又有什么疾病不能痊愈,怎么会忧虑到这种地步呢?以元瑞的一生来说,仅仅三十多年,著作就已经充满于世,竟然如此。此后继续下去,他的成就又将怎样呢?元瑞对于其他文章没有不精通的,积累的学问达到这种程度,却不以此自满,唯独沾沾自喜于诗歌;他本来在诗歌上有深厚的造诣。元瑞的诗才高而气雄,宏大畅达而俊逸,横绝当世、无与为比;如果稍微给他一些年寿,他将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发展。等到编定成一家之言,如所谓《诗薮》这样的著作,不仅可以同司马迁、班固纵论古今,而且周密无漏,胜过他们。它的刻削精严,则如董狐、韩非子。我比元瑞年长二十多年,姑且作这篇传来安慰他,也希望元瑞的后人将来终于把我的这篇传流传下去。” 《弇州续稿》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六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魏国第一世嗣太子太传 徐公表忠传。徐公姓徐,名辉祖,最初名允恭,是凤阳人。他的父亲是中山武宁王徐达,最早辅佐髙皇帝平定天下,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功勋和德望在诸功臣中居首,配享太庙。最初娶张夫人,因不宜主持家事而去世,皇上特意让他续娶谢夫人,谢夫人生下徐公。徐公生来面色白皙,眉目秀美,下颌丰满;长大后身高八尺五寸,顾盼之间目光有神,举止庄重文雅。中山王多次镇守北平,留下徐公担任宿卫,使王府内外众人都肃然。皇上早已在心中器重他,命他掌理左军都督府,每月领取俸禄二十石。不久,中山王从北平回来,背上生了毒疮,病情稍有好转,皇上命徐公奉手诏前往迎接慰劳。很快王便去世了。又过了三年,这一年是洪武己巳年,皇上才命徐公承袭魏国公爵位,赐给诰命,称扬中山王的功业,并勉励徐公以忠诚立志、以礼义守身,谨慎尽力地继承父亲的事业。不久,因为皇太孙允炆与他的名字相嫌,便改用现在的名讳。第二年,赐徐公及诸公每人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匹,让他们返回凤阳,赐给宅第,并规定按时入朝觐见。不久又拨给士兵一百二十人作为卫队,再赐钞四百锭。第二年,徐公出镇陜西防守边境,从此每年都从山东、河南征调士卒。诏令徐公仍在太仓支取每年所领俸禄五千石,交还公田给官府。当时原元朝降将阿噜特穆尔鼐尔布哈和他的部众隶属于燕王军队,其中有人怀有异心,被告发。皇上秘密下诏命燕王查实,又命徐公带诏前往。徐公的姐姐是燕王妃,于是完全查得实情,徐公便与燕王共同谋划,把他的党羽全部捕送京城,杀掉了他们。洪武二十九年,国子学正吴启说,国子监学生日益增多,却没有加以甄别,优劣无从奖惩,皇上命徐公率礼部、翰林院大臣到国子监主持考试他们的文章才艺,分别送吏部铨选任用。徐公是功臣,皇上知道他有文才,所以特意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认为是他的荣耀。髙皇帝去世,皇太孙即位。当时诸位老将几乎都已去世,徐公与李公、曹公都是皇帝的亲信,主持朝班;曹公加太子太师,徐公加太子太傅。文皇帝当时还是燕王,入宫哭临时称病不拜,燕王地位尊贵而功劳很高,又有武略、拥强兵,朝廷议论对此很忌惮。恰逢燕王返回北平,却把次子髙阳王留在京城府邸听候命令,想借徐公作为耳目,徐公拒绝了。髙阳王暗中听到几位大臣谋划对燕王不利,便连夜偷偷骑走徐公的良马返回燕地,徐公大惊,早晨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不久,燕王起兵,以诛杀皇帝身边奸臣为名,诸侯的军队前往攻打他,接连失败。朝廷开始商议设置大将,徐公和曹公都应当前往。曹公在公卿之间素有声望,而徐公终究是燕王的亲属,因此被排在后面。然而徐公一心抵御防守。当时曹公和历城侯相继被燕军击败,形势日益危急。燕王的世子髙阳王暗中诱使徐公作为内应,徐公坚定不移,毫不动摇,于是他们改为诱使徐公的叔父和弟弟,又率军攻打金川门。徐公仍与常开公、升公等分路出战,结果都不利。京师全部归于燕王,徐公独自守护先王祠,不肯跟随劝燕王登基,于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宅第。不久又被逮捕下狱,过了很久,徐公始终不屈,终于死去,当时才四十多岁。徐公的姐姐是仁孝皇后,最终也去世了,不敢替徐公求情。过了很久,皇上仍不断追念皇后,又想到中山王功劳很大,便召见徐公的儿子徐钦,恢复原来徐公的封爵,归还过去削减的俸禄和住宅田产,合计一百八十年。到了今上皇帝,诏令把所有为建文君而死的人都登记在册,各按官职在金陵建庙祭祀,徐公居首。

外史氏曰:「当文皇之起兵,而徐公其妃弟也。毋论成败之犹匿,而公矢节故主。即革命之际,小一移志,为曹公所为业,以元舅居上公,备心肺,畴能易之?公舍而恬然趣死,一何决也!于建文为纯臣,于中山王为令子矣。文皇以死全公之志,而弗夺其爵,以报中山王。今天子又能光大显融之,先圣后圣其一揆哉!虽然,亦可以覩天道焉。」

郑杞山先生传

先生姓郑氏,讳文茂,字宝夫,别号杞山。尝仕为提学按察副使,有官称矣。学者尊之不以官,而曰杞山先生。先生生而神颖,四五岁即缓歩正视如成人,御衣履有敝而无垢。六岁固请于王父,修就外传。又二岁,改从茂才周师。师好以小礼约束诸生,诸生不堪将去之。先生独曰:“患不熟耳,熟之当更佚也。”葢人人诧先生早慧云。天性孝友,其事王父及世父、郡倅教父赠承德公、叙母李安人,皆周详宛至,能得其欢。十二而李恭人见背,擗踊哀恸踰于成人,夜栖于棺所,哭恒至丙夜不已。王父使之塾馆,先生为之馆矣。朝晡上食,至甲夜篝灯茕茕棺侧,其诵与啼声相续也。王父益怜之,谋徙他馆以逺。先生伏泣曰:“生不能扶侍,死又不获从地下,而奈何使逺吾母?”俄左目眦血出,王父乃已。明年有芝生于馆,已而有继母朱安人。先生婉曲承意,朱安人爱之不啻已出也。及举乡荐,连擢上第。开榜之辰,不以喜而以悲曰:“天乎,何独我母不见也?”赠公视先生邸中,虽巵酒算器食必洁修而进之,忻忻如矣。俄赠公念其父七十当归寿,先生不敢留。至中道而暴疾卒,先生闻之痛絶者数矣。辫髪徒跣,昼夜驰之丧所,奋身自掷,且哭且数已,遂冥然呕血数升,稍苏毁瘠骨立。王父泣抚曰:“吾老中天谪失一子矣,乃复使我失一佳孙,谁与慰我者?”先生乃强起啜粥,谋葬事,怜仲氏少一,不以烦之。既葬,携仲庐于墓所,第晨一展省。王父询安否,王父曰:“惫矣,且休寝矣。”先生固辞,竟三载不入内。服除,徘徊于丙舍,久之不欲赴选。人王父曰:“吾固尚甘匕箸,不覩若拜一命,何以甘我?”先生乃复强出,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当先生之为诸生,仅弱冠,而与其侪衔郡委诣松阳。松阳令独器公,欲致之衙斋不可,乃就先生所谈说经术艺文甚洽。民间窃言:“是少年令重客有以。”百金寿先生求居间者,先生颊尽赤,拒之。令复问,先生欲有言否?先生谢无有,遂别去。令自愧曰:“吾不如也。”识者谓先生能励操,隐约时若此。既居官,则益自矢氷蘖,斤斤守三尺时尚书为郑端简公晓,尤以持法抗势闻。朝廷故督治漕道,覩先生奔丧时委顿状而异之。至是益知先生,而会有宛平令周者,干没帑金五千余,委罪于藏吏,当坐死戍者九人。先生鞫得其情,欲坐令。令迫则赂分宜相父子,俾缇骑陆帅阴胁先生。先生拒之曰:“臂可断,狱不可更也。”竟论令如法,而出此九人者。又数辨缇帅所诬大盗以上案凡数事,以是陆帅与分宜父子比而衔之,然卒不能有所蔑。端简大贤重先生,谓何自得?郑郎故当以孝廉举,乃娴衡廷尉絜法,且皆郑也,而又皆浙人。于是时称秋官有大小郑。考最得赠父母及封李安人,而属有审狱之命。先生官主事也,得使审録,又得大江南剧郡,葢端简公力持之。先生既至江南,所平反殊死及戍者若干人,莫敢以居间进者,于是目之为郑铁面。寻迁江西司员外郎,还为河南司郎中,拜承天知府。时承天奉睿皇帝陵寝,朝集之使麇至,其民不胜困。先生一切为裁节,而沔阳州独当供郡守丞以下费,最为繁巨,尤加意从减。郡邑所省以万计。汉水数侵郢,故有堤捍之。岁久渐圮,且大为郢害。先生毅然修复之。时荆当其下流,士大夫不欲独受侵,相率纵流言以阻。而江陵相时在翰林,侍庄皇帝邸讲读,三贻书先生,语尤危。先生怒斥之曰:“吾非以彼为壑也,且我能堤,彼亦能堤,何间为?”堤卒成,费简而功速且坚。先生之治郡未几,一切政声流闻。既入觐,举全楚之卓异者三,而先生冠。时相国华亭公、常熟公俱欲得先生为其郡守,皆力辞之。还郡而有显陵大珰事,珰横鱼肉其人,而阃帅者挟其媍翁,故相与珰匿而相钩结,先生廉得其状,数轧之,乃羣嗾其悍卒以乏粮閧于庭。先生縳其魁十余人,与杖曰:「谁诱汝以蕞尔卒而傲天子之命?」吏葢先生之民来赴难者以万计,噪于门将捕卒,卒愕眙不敢动。二憾之,计穷则为危辞以撼台使者,共疏其事闻上,察知之,寘不问。属岁侵,先生大发仓储以赈生者,而瘗其死者,民大悦。乃以时奬诲诸博士弟子,拔其尤,得今李太史维桢辈十余曹,其后皆掇巍科,称名士。大夫学使者为广弟子员及试额以旌之。荆门守汰,而景陵令尤墨,皆以阴结大珰故骄,先生廷训守,而版令不法状,逐之归。应昌尉熊廷美,廉吏也,偶失监司指,欲斥之,先生独为明之,吏部得无恙。

译外史氏说:“文皇帝起兵时,徐公是他的妃弟。不要说成败尚且难以预知,徐公却对旧主发誓守节。即使在改朝换代之际,他稍微改变志向,成为曹公所成就的那样,凭借外甥身份居于上公之位,尽心尽忠,谁能更换他呢?徐公却舍弃这一切,安然走向死亡,何其决绝啊!对于建文帝,他是纯粹的忠臣;对于中山王,他是贤良的儿子。文皇帝以徐公之死成全他的志向,却没有夺去他的爵位,以此报答中山王。今天的天子又能使他的声名更加光大显赫,前圣后圣的做法难道不是一致的吗!不过,这也可以看出天道。” 郑杞山先生传 先生姓郑,名文茂,字宝夫,别号杞山。曾经出仕,任提学按察副使,已经有了官职称号。学者尊敬他,却不以官职称呼,而称他为杞山先生。先生天生聪慧,四五岁时走路缓慢、目光端正,已经像成年人一样;穿的衣服鞋子虽有破旧,却没有污垢。六岁时,他坚持向祖父请求,修习外传。又过了两年,改为跟随茂才周老师学习。老师喜欢用小礼节约束学生,学生们忍受不了,准备离去。唯独先生说:‘只是还不熟悉罢了,熟悉之后应当会更加轻松。’因此人人都惊异先生年幼而早慧。先生天性孝顺友爱,他侍奉祖父、伯父、郡倅教父赠承德公以及继母李安人,都周到细致、体贴入微,能够使他们欢喜。十二岁时,李恭人去世,他捶胸顿足、悲痛号哭,超过了成年人;夜里住在灵柩旁,哭声常常直到三更仍不停。祖父让他到私塾读书,先生便在灵柩旁设馆读书。早晚进献食物,到了初更还在灵柩旁孤独地燃灯,他的诵读声和哭声相互接续。祖父更加怜惜他,打算把他迁到别的馆舍以便远离灵柩。先生伏地哭泣说:‘母亲活着时我不能扶持侍奉,死后又不能随她同葬,为什么还要让我远离母亲?’不久,他左眼眼眶流出血来,祖父才作罢。第二年,馆舍中长出了灵芝,不久又有了继母朱安人。先生委婉曲折地顺承朱安人的心意,朱安人爱他不亚于亲生儿子。到他考中乡荐后,接连升入上等名次。放榜那天,他不因喜悦而高兴,反而悲伤地说:‘天啊,为什么唯独我的母亲看不到这一刻?’赠公到先生住处,哪怕是一杯酒、一件器物、一份食物,也一定洁净整治后送给他,欣喜得仿佛母亲还在。不久,赠公想到自己父亲七十岁应当回家祝寿,先生不敢挽留。走到半路,赠公突然患病去世,先生听说后几次痛绝。于是披散头发,光着脚,日夜奔赴丧所,奋身扑倒,一边哭一边自责,终于昏迷并吐血数升;稍稍苏醒后,身体憔悴消瘦,瘦得只剩骨头。祖父哭着抚慰他说:‘我这老人中年丧子,已经如遭天谴;如今又让我失去一个好孙子,谁来安慰我呢?’先生于是强撑起来喝粥,筹办丧事,怜悯弟弟年幼,不让他操劳。安葬后,他带着弟弟在墓旁结庐居住,只在每天早晨巡视墓地。祖父问他身体是否安好,他回答说:‘已经很疲惫了,暂且休息吧。’先生坚决辞谢,最终三年没有进入内室。服丧期满,他仍徘徊在外舍,过了很久也不愿赴选。有人告诉祖父,祖父说:‘我还能够安然进食,却看不到你拜受一命之官,怎么能让我心安?’先生才再次勉强出仕,被授为刑部云南司主事。先生还是诸生时,年龄刚过二十,曾与同伴奉郡中委派前往松阳。松阳县令唯独器重先生,想把他请到衙署斋舍却没能做到,于是亲自到先生住处与他谈论经术和文章,十分融洽。民间私下议论说:‘这个年轻县令如此看重贵客,一定另有原因。’有人拿百金为先生祝寿,请求先生从中说情,先生满脸通红,拒绝了。县令又问先生是否有话要说,先生谢绝说没有,于是告别离去。县令自己惭愧地说:‘我不如他。’有见识的人说,先生能够砥砺操守,在隐约之间已经如此。做官以后,他更加发誓像冰霜和苦节一样自守,谨慎严格地遵守法律。当时尚书郑端简公郑晓,尤其以坚持法令、抗拒权势而闻名。朝廷曾督促治理漕运通道,看见先生奔丧时疲惫不堪的样子,对他十分惊异。到这时更加了解先生。适逢有个宛平县令周某,侵吞公帑五千多金,把罪责推给库吏,按罪应当处死并戍边的共有九人。先生审讯查明实情,想判县令有罪。县令受到逼迫,便向分宜相严嵩父子行贿,让缇骑陆帅暗中威胁先生。先生拒绝说:‘手臂可以砍断,案件却不能更改。’最终依法论处县令,使这九人获释。他又多次辨明陆帅诬陷大盗以上案件,共有数件,因此陆帅与分宜父子互相勾结而怨恨他,但最终不能加害。端简公是大贤人,器重先生,说:‘这是从哪里得到的?’郑郎本来应当以孝廉身份被举荐,却熟悉廷尉执法的法则,而且两人都姓郑,又都是浙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当时人们称刑部有大小两个郑先生。考核成绩优异,先生获得追赠父母的恩典,并封李安人为安人;恰逢又有审理案件的命令。先生当时任主事,得以奉命审录案件,又得到江南的大郡,这大概是端简公竭力主持的结果。先生到江南后,平反了许多原判死刑和戍边的人,没有人敢以请托者的身份进来,于是人们称他为郑铁面。不久升任江西司员外郎,调回任河南司郎中,授任承天知府。当时承天供奉睿皇帝陵寝,朝廷聚集的使者成群而来,百姓不堪困苦。先生一概裁减节省,而沔阳州独自承担郡守、郡丞以下的费用,最为繁重,他尤其用心设法减省,郡县因此节省的钱以万计。汉水多次侵入郢地,所以原有堤坝防护。年久逐渐崩坏,而且给郢地造成严重祸害,先生毅然修复。荆州当在下游,士大夫不愿独自承受水患,便相互散布流言阻挠。江陵相当时在翰林院,侍奉庄皇帝居所讲读,三次写信给先生,言辞尤其严厉。先生愤怒斥责他说:‘我不是要把那里当作泄洪的沟壑;况且我能筑堤,他们也能筑堤,何必从中离间?’堤坝最终建成,费用少而工程快,并且坚固。先生治理郡政不久,各方面的政绩声誉便传扬开来。入朝觐见后,他推举全楚最卓异的人三名,先生居首。当时相国华亭公、常熟公都想得到先生,让他出任自己的郡守,先生都竭力辞谢。返回郡中后,发生显陵大珰的事件。大珰横行,残害百姓;阃帅又受其妻翁牵制,因此双方与大珰隐瞒勾结。先生查清情况,多次打击他们,于是他们指使一群悍卒以缺粮为借口在庭院中喧闹。先生捆绑为首的十多人,打着板子说:‘是谁诱使你们这些小小士卒,竟敢傲慢地抗拒天子的命令?’官吏掩护先生的百姓前来赴难,人数以万计,在门前喧嚷着要捕捉这些士卒,士卒惊恐瞪视,不敢动弹。两方面怨恨更深,计穷之后便用危险的言辞动摇台使,共同上疏把事情报告皇上;皇上查明后,置之不问。适逢年成歉收,先生大量打开仓储赈济活人,并掩埋死者,百姓十分喜悦。于是利用时机奖掖教导诸位博士弟子,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得到后来成为李太史维桢等十多人;他们后来都考取高等科名,成为著名士人。大夫和学使扩充生员名额及考试名额,以此表彰他们。荆门守被裁汰,景陵县令尤其贪墨,他们都因暗中结交大珰而骄横;先生在朝廷上训斥荆门守,又把景陵县令违法的情况上报,将他逐回原籍。应昌县尉熊廷美是清廉官吏,偶然违背了监司的意旨,监司想罢免他,先生独自替他申辩,因而吏部没有追究。

其去恶不避贵,掖善不遗微,皆类此。寻擢四川按察副使,专饬夔府兵。巡夔故蜀喉咽也,时以施夷乱后,长吏披荆棘而处,狃僻偷恣,先生首按行诸险逺,尽得其状,与民所疾苦,简徭役,惩贪墨,饬武备,崇文教,风纪大振。云阳何令者,善媚不得其民,而独能得上官心,先生独注下考,竟得罪去。黄绶以下用便宜遣逐,有望风解印绶者。汉中大盗何勉之党侯胡子等来冦夔,先生督兵败之,获其渠,遂进与秦兵夹攻,勉勉败乃就抚。先生方欲移牙要道,减盐课,裁冗员,议成且上,而朱安人之讣至矣,即日苴杖就途,行李萧然,夔人咏歌之,以比赵清献之去蜀,不啻过也。先生之丧,朱安人其毁不下丧赠公,不得已而与二弟析产,庐取其敝者畆,取其瘠者,曰:「吾犹可自衣食也。」既服除,年仅四十五耳,徜徉山水间,无起色。而是时江陵相已秉国,先生笑曰:「吾向者知郢堤而已,不知有今相国也。」《易》曰:「君子几不如舍,奈何以倦游躯共人睚眦哉?」自是杜门垂十五年,足迹不入公府,干旄至里闾,望尘而避。台使劝驾相踵至,有登荐剡者,俱谢弗应。相知在公卿间,以其辞。苦亦弗之强也。郑之先聚族而居。至先生若蚝房庳陋无所展膝。先生殊安之。或有劝别徙宅者。先生曰:吾忍以贵而独广吾居。吾故宁可长使子孙有哉?时有诏斥卖越中寺田。或谓先生可以贱直领也。先生固辞。居恒敝衣粝食。而宗族亲党有缓急无不应其资。世父以下至叔季父弟必先而巳。顾后间有疑先生贫而谓可以货取者。或曰:是少时尚不贪松阳赇而晩乃货取乎?葢终先生之耳,而毋以污声入者。其操信于人之深而且久也。先生未冠工属文。所业虽举子义而能深推圣贤所以立言之指。必祖洙泗而祢濂洛。以故其试而学使者雷礼薛应旗首拔而加藻赏曰:此国器也。此理学正脉也。迨其晩则益深造醇如矣。业以讲学鸣环郡邑,而执贽者戸屦恒满。然不立门戸,不为名髙。固肫肫实行君子哉。先生之始去郢也。郢之吏民伐石立碑以纪思。先生闻而寄声曰:趣毁之。我犹在事也,而碑我是中我以法也。既归十余年则碑巍然矣。其文核而详,过者瞻诵不忘。殁而郡邑守令采士民议祠之学宫。

弇州生曰:郑先生仕不登三品,寿不过六袠,学不俎豆两庑。于天人之际,若有未尽满者,使得夫子为之依归,何下曽闵?不然而获展其用于显信之代,即未论皋伊于洓水、荥阳,亦奚难哉!虽然,世之人出而徒贵,处而徒隐,学而徒名,以此语先生,何径庭也?当嘉靖之季,陟讲坛、执牛耳者众矣,然往往逃之二氏之境,而阳为不然,吊诡呼风,以涂蔽人耳目。先生独御之以实理,绳之以实行,无问其深浅,何似要亦狂流之砥哉!其子子寿所纪先生事甚备,余不志,志其大者。

闫道人希言传

译他铲除恶人从不避让权贵,扶助善人也不遗漏卑微者,类似事情都如此。不久升任四川按察副使,专门整饬夔府军队。夔州是蜀地咽喉要地,当时经历施夷之乱后,长吏披荆斩棘而居,习惯于偏僻之地的苟且放纵。先生首先巡视各处险远地区,完全查明当地情形和百姓疾苦,减省徭役,惩治贪污,整顿武备,崇尚文教,风纪大为振作。云阳县令何某善于献媚,却不得民心,只能得到上官欢心;先生独自把他列为考核下等,最终使他获罪离任。自黄绶官以下,先生都依照便宜之权遣送斥逐,有人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汉中大盗何勉的党羽侯胡子等来侵寇夔州,先生督率军队击败他们,擒获首领,随后进军与秦地军队夹击,何勉失败后才接受招抚。先生正要把军署迁到要道,减轻盐课,裁减冗员,事情已经议定即将上报,朱安人的讣告却到了。他当天便拄着苴杖上路,行李十分简陋;夔州人歌颂他,把他与赵清献离开蜀地相比,甚至认为远远超过。先生的丧事中,朱安人的哀毁不亚于为赠公服丧,不得已只好与两个弟弟分割家产;她住进的庐舍取最破旧的,田地取最贫瘠的,说:‘我还可以靠自己穿衣吃饭。’服丧期满时,她年仅四十五岁,此后流连山水之间,再没有振作仕进的意愿。这时江陵相已经掌握国政,先生笑着说:‘我从前只知道郢地的堤坝,不知道如今还有相国。’《易经》说:‘君子见机,不如舍弃。’怎么能拿疲惫的身躯同人争执呢?从此闭门不出将近十五年,足迹不进入官府,旌节车骑来到乡里,也远远望见尘土便避开。台使接连前来劝他出仕,有人把荐举他的名册送来,他都谢绝不应。相识的公卿知道他的心意,也就不强迫他。郑氏的祖先聚族而居。到了先生这一代,居室低矮狭窄,连伸展膝盖都没有地方,先生却感到很安适。有人劝他另建宅第,先生说:‘我怎么忍心因为自己显贵而单独扩建住宅?我宁可长久让子孙也住在这里。’当时有诏令斥卖越中寺院的田地,有人说先生可以用低价买下,先生坚决拒绝。他平日穿破衣、吃粗粮,而宗族亲友有急难,没有不出资帮助的。伯父以下直到叔父、弟弟,必定先帮助他们,然后才考虑自己。后来偶尔有人以为先生贫穷,便认为可以用财物收买他。有人说:‘他年轻时尚且不贪松阳的贿赂,晚年难道反而会贪财吗?’这句话传遍先生耳边,却没有人因此把污名加给他,可见他的操守在人们心中深厚而且长久。先生未冠时便擅长写文章。他所学习的虽是举子应试文章,却能够深入推究圣贤立言的宗旨。他一定以洙泗为宗,以濂洛为师。因此他参加考试时,学使者雷礼、薛应旗首先选拔他,并加以文辞上的褒奖,说:‘这是国家的栋梁,这是理学的正统。’到了晚年,他的学问更加深厚,纯正醇厚。他以讲学闻名于各郡县,前来执弟子礼的人家门鞋子常常满了。然而他不树立门户,不以声名自高,确实是诚恳笃实、实行君子之道的人。先生刚离开郢地时,郢地官吏和百姓刻石立碑来记载对他的思念。先生听说后托人传话说:‘赶快把它毁掉。我还在任职,立碑赞美我,反而会使我触犯法令。’回去十多年后,碑仍巍然存在。碑文核实而详尽,路过的人瞻仰诵读,不能忘怀。先生去世后,郡县守令采纳士民的意见,在学宫中为他建祠祭祀。弇州生说:郑先生做官没有升到三品,寿命不过六十岁,学问也没有达到配享孔庙两庑的程度。在天道与人事的关系上,似乎还有未能完全满足的地方;假使能让孔子作为他的归依,他难道比曾参、闵子骞差吗?如果不是这样,而是能在显赫清明的时代施展才用,即使不谈他能否成为皋陶、伊尹,在洓水、荥阳这样的地方又有什么难处呢!然而世上的人,有的出仕只是为了尊贵,有的退隐只是为了隐逸,有的求学只是为了名声;拿这些话来衡量先生,差别何其悬殊!嘉靖末年,登上讲坛、主持学术的人很多,但往往逃入佛、道二氏的境界,却表面上装作不是这样,以怪诞之说招摇造势,蒙蔽人们的耳目。只有先生用实际的道理来驾驭它,用实际的行为来检验它,不论学问深浅,总归是狂流中的砥柱吧!他的儿子子寿所记先生事迹十分完备,我不再逐一记述,只记其中大的方面。闫道人希言传

闫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也。名希言,别号亦希言。其投刺,人称希言;人与之书,亦称希言。顶一髻,不巾栉,粗布夹衫,有裠襦而无衵服,履而不袜。为人疎眉目,丰辅重颔,色正紫,肌肉充腯,腰腹十围,叩之如铁,彭彭然得如来之一相。曰马藏,秤之重可三百斤,行步健迅,虽少壮不啻也。盛暑辄裸而暴日中,不汗;穷冬间凿氷而浴。又令人积溺缶中,浴之出,使自干,嗅之殊不觉膻臊。以故所至皆异之,目为道人,以其不巾栉也。又目之闫蓬头,讹为闫头陀,而诸慕道者咸以■〈父上者下〉呼矣。道人亦不辞,或坐不起,拜之亦不起,然未尝以傲色加贵游,而求伸于不知巳,用是辱自逺。喜饮酒,量不过三四升,酣畅自适,则歌道情曲,以娱坐者。食能兼人,不择荤素,苐嗜蔬而安粥。人奉之帻,则帻;奉之衣,则衣;予之金钱,则亦寘袖中,转盼即付之何人手,不顾也。出则童子噪而从之,往往手甘果为饷,故从者益众。其诸相与夸诩,道人不知也。问道人百岁乎?曰:“亦百岁耳。”问且二百岁乎?曰:“亦且二百岁耳。”问元时尝为某路总管乎?曰:“亦某路总管耳。”或曰:“道人不过六十耳,何诳我为?”曰:“是诳尔也。”言六十者,当又曰:“道人岂六十岁人也?”曰:“即非六十岁人,竟无以测也。”然道人絶不为人道其所繇得,叩之以延年冲举之术,亦不应,惟劝人行阴隲,广施予,勿淫勿杀,勿忧勿恚,勿多思而已。然颇好作有为功德,于太和之均江建真武宫,弘丽甚。又欲于句曲东郭治驰道五十里,抵故干元观,左右皆植桃杏,春时若锦绣。谋于其徒,益斥旁亩,引山泉溉之,成稻田,岁入米可三四十石,而观独有门及丙舍耳。道人乃薄游金陵,诸公若李司冦、王中丞、王鸿胪及余,又间过一二中贵人,欲成观中诸殿阁,然不轻发言,惟谓余且以大檀越相拟。余恠问之曰:“欲得公一记而”巳余谓名观不名道人可乎?道人曰:「安可不名道人?吾固赖子传耳。且子巳悉我,自是积数日辄来,来一夕辄去,惟责具蔬食,毋以鲑肉困。」乃公然于饮噉俱减损于昔,而乐逾甚。间谓余:「文成否?」余曰:「未也。」戟手谓子:「殆不欲为,为之何论日?」又使其徒相征迫,余恠之,不知所以。至十月二十三日,日下舂过一毛,百户家饭毕,谓其徒:「我欲得汤浴。」汤至,凡三浴而后爽然。命移枕蓐,地坐曰:「道人不当卧床也。」已觉气息微,始惊问:「道人得无欲去乎?」道人曰:「既知之,何问?」又问:「有所言否?」曰:「我何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巳。」遂瞑,跌坐不僵。浃旬犹暖气色,休休然汗沾须,有若玑者三日而入龛,七日而移至干元观。时时启龛视之,葢百日犹若生也。道人游行人间者五十余年,灼然着声者垂四十年,出无恒向,诣无恒主,宿无恒夕,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无住为主,无恋为本,无相为宗,其真有道者耶?

弇山人曰:道人以甲申之冬过我弇中,酒间忽谓余:“吾家山西二十七八时,行贩燕市,足自给,有妻室矣。而淫往往房室过度,成瘵且死,而遇我师,诲之坐功,得亡恙。且谓汝欲不死,亟去家,毋问。”当是时,有一女而置之,今者都不忆吾血属,惟忆吾姓闫。度其时,葢在嘉靖乙未丙申间也。余谓道人:“漫应人多矣,安知不复漫谓我?”我姑漫应之,因相与失笑而别。嗟夫!洪崖先生之嗜古器物,毛仙翁之嗜名文字,吾意窃尝疑之。以闫道人之于人间世,若无足撄念者,而犹不能忘一身后名,固贤于洪崖先生。其不能超毛仙翁之乘而上也,犹龙公之畏名甚于畏祸。虽然,犹知有名者而后畏之,是不能忘名也,何疑于道人?

节孝汪吴传

译闫道人,不知道是哪里人。名叫希言,别号也叫希言。他递名帖时,人们称他为希言;别人写信给他,也称他为希言。他头顶盘着一个发髻,不戴巾,也不梳头;穿粗布夹衫,有裙襦却没有内衣,穿鞋而不穿袜子。他眉目疏朗,面颊丰满,下颌重叠,脸色深紫,肌肉充实肥厚,腰腹粗大到十围,敲击起来像铁一样,浑身鼓胀,仿佛具有如来的一种相貌。他说自己藏有一匹马,称量起来重达三百斤;走路健壮迅疾,即使年轻壮汉也比不上。盛夏时常常赤身在太阳下暴晒,却不出汗;隆冬有时凿开冰水洗澡。又让人把尿积在瓦缸中,洗完澡出来,让尿液自行干涸,闻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膻臭。因此他所到之处,人们都感到奇异,因他不戴巾、不梳头,便把他看作道人。又称他为闫蓬头,讹传为闫头陀,而仰慕道术的人都以[字形残缺]称呼他。道人也不推辞,有时坐着不起身,别人向他行礼也不起身;然而他从未以傲慢的脸色对待贵游之人,却向不知己者求取尊重,因此自取羞辱,远离他们。他喜欢饮酒,酒量不过三四升,喝得酣畅自适时,就唱道情曲,来使座中人高兴。他食量能抵得上两个人,不挑荤素,只是喜欢蔬菜,安于喝粥。别人送他头巾,他就戴头巾;送他衣服,他就穿衣服。我给他金钱,他也只是放进袖中,转眼间就交到什么人的手里,毫不在意。他出门时,儿童们喧闹着跟随,常常亲手拿着甜美的果子作为供给,所以跟随的人越来越多。至于他们彼此夸耀称颂的那些话,道士并不知道。有人问道士是否一百岁,他说:“也就是一百岁罢了。”问他是不是将近二百岁,他说:“也就是将近二百岁罢了。”问他元代时是否曾任某路总管,他说:“也就是某路总管罢了。”有人说:“道士不过六十岁,你为什么欺骗我呢?”他说:“这就是欺骗你。”又说:“道士难道是六十岁的人吗?”他说:“既然不是六十岁的人,终究没有办法测定他的年龄。”然而,道士绝不向人说出自己长寿得道的原因;向他追问延年益寿、飞升的法术,他也不回答,只劝人行阴德,多多施舍,不要淫乱,不要杀生,不要忧愁,不要恼怒,不要思虑过多罢了。不过,他很喜欢做有形可见的功德,在太和的均江修建真武宫,规模宏大而华丽。他又想在句曲东郭修筑一条五十里的驰道,通到旧日的干元观,道路两旁都种上桃树、杏树,春天时像锦绣一样。他和弟子商议,进一步扩张旁边的田地,引山泉灌溉,修成稻田,每年可收入米三四十石,而道观本身只有大门和丙舍罢了。道士于是暂游金陵,李司寇、王中丞、王鸿胪以及我等诸位公卿,又间或拜访一两位中贵人,想要成就道观中的各座殿阁;但他并不轻易开口,只对我说,暂且把我比作大檀越。我奇怪地问他:“想得到我的一篇记文而已吗?”我说:“只记道观而不记道士,可以吗?”道士说:“怎么可以不记道士?我本来就要依靠你来流传名声。况且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了。”从此他常常隔几天就来,来住一晚就离开,只要求准备蔬菜饭食,不要用鱼肉等荤腥使我为难。于是他公开地比从前更加减少饮食,却快乐得厉害。有时他问我:“文章写成了吗?”我说:“还没有。”他伸出手指责备我说:“大概是不想写吧;既然要写,为什么还要计较日子?”又让他的弟子轮番催逼我,我很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到了十月二十三日,太阳落下只差一根毫毛那么久,百户家吃完饭后,他对弟子说:“我想要热水沐浴。”热水送来后,他一共洗了三次,随后神清气爽。他命人把枕头和褥子移来,坐在地上说:“道士不应当睡在床上。”这时我察觉他的气息渐渐微弱,才惊慌地问:“道士莫非要离去了?”道士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又问:“有什么话要说吗?”他说:“我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是穷究事理、尽量发挥人的本性,直到通达天命;整顿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罢了。”说完便闭上眼睛,盘腿而坐,身体并未僵硬。过了十天,他身上仍有暖气,脸色也如生前,安详自若,汗水沾湿胡须,像玉珠一样;三天后才放入龛中,七天后移送到干元观。时时打开龛来察看,大概一百天后仍然像活着一样。道士在人间游历了五十多年,声名显著将近四十年;出行没有固定的方向,访问没有固定的主人,住宿没有固定的夜晚,忽然而来,忽然而去,以无所住为主旨,以无所恋为根本,以无形无相为宗旨,他难道真是有道之人吗?弇山人说:道士在甲申年冬天经过我的弇中时,饮酒之间忽然对我说:“我在山西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曾在燕市经商,足以养活自己,已经有妻子了。但我纵欲往往超过房事的限度,因而患痨病将死,后来遇到我的老师,老师教我静坐修炼,于是得以没有灾祸。老师还对我说:‘你如果想不死,就赶快离开家,不要多问。’当时,我有一个女儿,便把她安置下来;如今连我的血亲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的姓是闫。推算时间,大概是在嘉靖乙未、丙申年间。”我对道士说:“你随意应付别人已经很多了,怎么知道不会又随意地对我说一番呢?”我姑且随意答应了他,于是彼此相视失笑而道别。唉!洪崖先生嗜好古代器物,毛仙翁嗜好声名文字,我私下里曾对此感到疑惑。按照闫道士对于人世间的态度,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足以牵累他的心念,却仍然不能忘记身后的名声,这本来就比洪崖先生贤明。他不能超越毛仙翁所乘的境界而更上一层,仍然像龙公一样,比害怕祸患更害怕声名。虽然如此,只有先知道有名声,才会害怕失去它;既然这样就是不能忘记名声,又有什么可对道士感到疑惑的呢?《节孝汪吴传》

外史氏曰:「称汪吴者,何?女吴而妇于汪也。称节孝者,何?节于夫,孝于舅姑也。归夫而夫瘵矣,犹夫也;舅孱矣,犹舅也;姑不慈,娄欲夺之矣,不成姑也。然而吴所以徇之奉之,一也。是故称节孝也。夫之始瘵也,其舅某匿而利吴之橐。吴之父觉之,欲弗许。吴间语其侍者曰:『吾不敢预闻也,得无有所不可乎?』即弗往,弗他往也。父悯而嫁之,尽徙其槖从焉。及归汪,而夫病不可为矣,昼夜不解衣,侍汤药,其道妇也。身女也,夫死而吴大恸,谋以死殉,左右万方解救乃已。自出其槖以治葬具,不以烦夫家。而姑素嚚而贪,夫之巨嫂佐之,谋以吴艾而艳,计聘者之利之,则亦利聘者。因延妁于他室,将受币而胁吴使嫁。吴大嗟泣曰:『彼谓我难死哉!』遂不食,而使人走父。所谓曰:『姑欲嫁女,女必死,请以旦夕诀。』父亦嗟泣曰:『吾向所以不欲弃若汪者此也。』诉之郡假守胡君,请以父之粟养而完吴节。胡君义而许之,致约束于汪前。是姑既不得志,则益与巨嫂合,日修隙,横捶挞矣。吴噤弗发也,而渐日益务为恭谨,旦夕共馈有加。姑内愧之,又慑郡符,不复为哃喝。而舅连岁贾于外,帑大挫。徽人视贾赢缩为隆杀,即姑薄之,不以当夫数也。诸妇亦争趣姑,而置舅舅。自惭挫亡所寘喙,而吴所上食独加醲鲜。岁衣前寒暄而荐诸妇,始知有舅夷于姑矣。夫之弟复早死,有妇徐矢志,而迫于贫。吴时时慰勉曰:『甘苦与若共之,毋患也。』徐资吴橐,乃益坚。人谓吴不独身为节,又能成徐节;不独身为孝,又能成诸妇孝。且也舅安于舅,姑安于姑,庶几允若哉!其父闻之曰:『吾向者悲吾女嫠,今者不悲吾女嫠,非嫠何以见吾女也?』吴既持节至佹,老气益发舒。归而侍父疾,以谨闻。父遂起吴手,而少弟修七岁而失恃,吴抚之至成立。内外家共推之,以为宗女师。赞曰:吾闻之,徽俗奇妬,妬」。至不可闻,自汪司马伯玉之传七烈妇,于是妬之风小敛,而转为节若烈者,此何故也?夫静而专者,女德也。以从一之道责其夫,则为妬;以从一之道自责,则为节若烈也。患未有以风之耳。夫汪吴之行至为难能,然一女子耳,能使其家尽化之。司马真风人哉!

洪氏双节传

安亭朱炳之王父曰恩,为博士弟子,试不利,弃去,与其兄钦俱老田里间。钦挟术为名医,长五七言近体,有诗集曰《天逸稿》,而恩卒无所就,有子女各一,子曰龙,女曰淑,适嘉定人洪臣。淑性婉■〈女恋〉通诗书,居家工事其父母,适洪工事其舅姑,乃至抚接上下,理丝枲,供馈饷,无弗工者。为媍可十年,未有子,以是差有媵婢,淑寛然不妬也。而洪臣益敬爱之。葢未几而臣夭,淑且欲以死殉矣。兄龙力为解释,得不死。久之,乃躬率其媵婢,勤女红,自给而外,持门戸,理出纳。诸婢不堪其苦,多谢去,而独阿素者愈依依朝夕。淑怜之,谓曰:“吾妇也,故为主君守。若方少,何忍羁勒汝?当择良而归之。”素泪交于頥,不能荅。退而曰:“主母以我非人哉?且主母之所殉者主君耳。吾死有主君,而生有主母,及使我两负之。”葢一宿而成蛊疾,腹彭彭然几死。兄龙闻而驰谓淑曰:“奈何独为贞也?俾抚素甘苦共之,必不嫁汝。”素乃稍稍起,共奉淑,朝夕益无间。兄龙去,淑居半舍余,未尝三日不过慰淑也。俄而亦死,淑乃大叹咤曰:“天乎穷矣!”顾龙有遗孤,所谓炳者,仅岁余,以龙属而抱之,经纪其遗产,课僮奴,深耕易耨,展转成上腴。炳稍长,淑自计必赘于洪而后可安也。居久之,洪更掩炳产而有之。会岁饥,淑大出其藏以应贷者,洪之族不悦,聚而剽掠其货财以去。淑自是邑邑不乐,念以义得祸而不能白,遂遘疾卒,年仅五十七。凡嫠居三十年,素乃益自励,影相属者又二十年而死。炳欲上其事于朝,力弗逮也,俾其友刘天民纂其事行,而谒余传之。

弇州生曰:「淑之志与素俱皭然者也。其材足称,其遘乃可悯矣。虽然,淑犹知有诗书焉,素何知?素殆以淑为诗书者也。炳感二节妇之行,欲为之请于朝而不能,以余传之。噫吁!炳可谓能伸其感者矣。炳既不得志于媍家,益贫,然四壁皆图书。其为诗,能继其大王父云。」

文林郎王君传

译外史氏说:“为什么称作汪吴?因为她姓吴,嫁给了汪家。为什么称作节孝?因为她对丈夫守节,对公婆尽孝。她嫁给丈夫时,丈夫已经患痨病,但仍然是她的丈夫;公公衰弱了,但仍然是她的公公;婆婆不慈爱,屡次想要夺取她的财物,已经不像一个婆婆了。然而吴氏对他们尽心顺从、奉养如一。因此称她为节孝。丈夫刚开始患痨病时,他的父亲汪某隐瞒病情,是想贪图吴氏嫁妆中的财物。吴氏的父亲察觉了这件事,想不答应这门婚事。吴氏私下对侍女说:‘我不敢参与听闻这件事,难道其中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于是她没有前往,也没有改嫁他人。父亲怜悯她,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并把她的全部嫁妆都随同带去。等到嫁入汪家,丈夫的病已经无法医治,她日夜不解衣带,侍奉汤药,尽到了做媳妇的道理。她本是女儿身,丈夫死后,吴氏极度悲痛,谋划以死殉夫,左右亲属百般劝解救护,她才停止。她拿出自己的嫁妆置办丧葬用品,不让夫家为难。可是婆婆一向凶悍贪婪,丈夫的大嫂帮助婆婆,谋划说吴氏年少貌美,若盘算聘礼的利益,也能使自己从聘礼中获利。于是她们向别家延请媒人,将要收下聘礼时,便威逼吴氏改嫁。吴氏大声叹息哭泣说:‘她们以为我怕死吗!’于是绝食,并派人急忙去告诉父亲,说:‘婆婆想把女儿改嫁,女儿一定会死,请让我在早晚之间与你诀别。’ 父亲也叹息哭泣说:‘我当初之所以不愿把你从汪家带回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向郡中代理太守胡君申诉,请求用自己的粮食供养吴氏,使她的节操得以保全。胡君认为这是义举,答应了他,并把禁约和命令送到汪家面前。婆婆既然没有达到目的,便更加与大嫂勾结,天天制造嫌隙,蛮横地鞭打吴氏。吴氏闭口不说,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努力地恭敬谨慎,早晚共同进献的饭食也更加丰盛。婆婆内心惭愧,又害怕郡府的公文,不再辱骂恐吓她。可是公公连年在外经商,家中财产大受损失。徽州人根据经商获利的多少来决定尊卑待遇,婆婆便轻视公公,认为他已经不能与丈夫在世时相提并论。其他媳妇也争相讨好婆婆,把公公置之不理。婆婆自己惭愧于家产损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而吴氏供给公公的食物却独自更加精美丰盛。到了年终,她把御寒和解暑的衣服先送给各位媳妇,大家这才知道公公在婆婆心中的地位已经低于婆婆了。丈夫的弟弟又早早去世,留下妻子徐氏立志守节,但迫于贫困。吴氏常常安慰勉励她说:‘甘甜和苦难我都与你共同承担,不要忧虑。’徐氏得到吴氏嫁妆的资助,守节的意志就更加坚定。人们说,吴氏不只是自己守节,还能成全徐氏守节;不只是自己尽孝,还能使各位媳妇也尽孝。这样一来,公公安于做公公,婆婆安于做婆婆,大概才算真正符合你的心愿吧!她的父亲听说后说:‘我从前为女儿守寡而悲伤,如今却不再为女儿守寡而悲伤;如果她不是寡妇,我又怎么能见到这样的女儿呢?’ 吴氏守节直到年老,气概更加舒展显扬。她回家侍奉患病的父亲,以谨慎孝敬闻名。父亲于是扶着吴氏的手起身;她的幼弟修七岁时失去了母亲,吴氏抚养他直到成人。内外亲族都推重她,把她作为宗族女子的老师。赞曰:我听说,徽州的风俗特别嫉妒,嫉妒到了不能让人听闻的地步。自从汪司马伯玉传述七位烈妇的事迹以后,嫉妒之风于是稍稍收敛,转而形成崇尚节操、贞烈的风气,这是什么缘故呢?安静专一,是女子的德行。用专一从一的道理要求丈夫,便成为嫉妒;用专一从一的道理要求自己,便成为节妇和烈妇。只是忧虑还没有人用这种道理来教化风俗罢了。汪吴的行为极其难能可贵,然而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却能使全家都受到感化。司马真是善于教化风俗的人啊!”}], 洪氏双节传 安亭朱炳的祖父叫恩,是国子监博士弟子,考试不顺利,便放弃功名,与兄长钦一同在乡间老去。钦凭借医术成为名医,擅长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有诗集名为《天逸稿》;恩最终没有成就,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龙,女儿叫淑,嫁给嘉定人洪臣。淑性情温婉聪慧[原文“婉■〈女恋〉”字形残缺],通晓诗书,在家善于侍奉父母;嫁到洪家后,善于侍奉公婆,直到抚接上下、料理纺织、供给饮食,没有不精细妥当的。做了妇人大约十年,没有生育,因此稍微给她配了媵婢,淑宽厚安然,并不嫉妒。洪臣更加敬重爱护她。然而不久洪臣早逝,淑也想以死殉夫。哥哥龙竭力劝解,她才没有死。过了很久,她亲自率领媵婢勤做女红,除供给自己之外,还主持家务、管理收支。众婢女不能忍受劳苦,多数辞去,只有阿素更加依恋她,早晚不离。淑怜悯她,说:‘我是妇人,所以替主人守节;你正年轻,我怎么忍心束缚你?应当选择良人嫁出去。’阿素泪流满面,不能回答。退下后说:‘主母难道认为我不是人吗?况且主母所殉的是主人。我死了有主人相随,活着有主母相伴;如果让我改嫁,就会使我同时辜负他们二人。’ 大概一夜之间,阿素便患了蛊胀病,肚子胀得很大,几乎死去。哥哥龙听说后赶来对淑说:‘为什么只让她守贞?让她抚养阿素,共同承担甘苦,必定不把你嫁出去。’阿素于是渐渐起身,与淑共同侍奉,早晚更加亲密。哥哥龙离开后,淑住在半舍多远的地方,他从未隔过三天不去慰问淑。没过多久,龙也去世了。淑于是大声叹息说:‘天啊,路已经穷尽了!’想到龙留下的孤儿,也就是炳,当时才一岁多,便按照龙的嘱托把他抱来,料理遗产,督促僮仆,深耕勤耘,辗转把田地变成上等肥田。炳渐渐长大,淑自己盘算,认为只有让他入赘洪家,自己才能安稳。过了很久,洪家又把炳的产业侵吞据为己有。正逢荒年,淑大规模拿出自己的储藏,来偿还借贷者;洪氏族人不高兴,聚集起来抢掠她的财物带走。淑从此郁郁不乐,想到自己因义行遭祸却无法申辩,终于患病去世,年仅五十七岁。她守寡共三十年,阿素于是更加自我砥砺;两人形影相随又过了二十年,阿素也去世了。炳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却力量做不到,便让朋友刘天民编纂她们的事迹和品行,请我为她们作传。弇州生说:‘淑和阿素的志节都洁白无瑕。淑的才干足以称道,她所遭遇的事情却令人怜悯。不过,淑还知道有诗书,阿素知道什么呢?阿素大概是把淑本人当作诗书来学习的。炳感念两位节妇的行为,想替她们向朝廷请旌却不能做到,于是请我为她们作传。唉,炳可以说是能够伸张自己感激之情的人了。炳既然在岳家不得志,生活更加贫困,但家中四壁都是图书。他写诗,能够继承他的高祖父。’ 文林郎王君传

文林君者,王氏,讳涌,字予文,有别号曰道川矣。其称文林者,何?其子一言,为吴江令,以政绩着,得封君,如令官而阶文林郎,故也。君既封,一言以天子之命,命之以命服衣之。君君弗色喜,曰:“此吾选人格也,得之自汝,小快耳。”一言迁为南刑部主事,而以岁赋不登额,留摄令督之,俾登额而后去。令乃叹曰:“令不才,天子以岩邑寄我,抚慰其元元,奈何揭疮痍而鞭挞之,博此一官也。”上书自劾,忤柄臣,指勒归里。一言内自快,独念恐失君意,而君迎谓曰:“若真吾子也,不屈志以完身与欢饮,竟宿无词,组及官中事,且悉为理。”其六载私责至数百金不倦。葢君世为南城名族,至其父廉材而夭,是时君甫十龄耳,哀毁如成人。君之母黄,卓荦有丈夫志,行理家,秉斩斩,而尤能以义方之训课责君。君能奉循之,性颖敏,强记,其为举子业,日诵经史千余言,甲夜诵时义,至丙得七章,皆不忘。其于善书则天性也。十五娶妇张孺人,有女德。君自是遘痁疾弥岁,母黄怜之曰:“是不可困以博士弟子,仆仆学宫。”乃出橐中装,俾以例游太学。时金坛王给事煜,吾州曹工部逵,骨鲠士也,与君交为莫逆。君之游也,颇挟重人意,且狭邪少年,而顾悉斥以市卖古图籍。会其仲季且长矣,而乡之人有罗汝芳先生者,以经术名东南,又纵谈理性之学。君率其二弟受业焉,亦请得事罗先生于师友间,有所究晳而反之身心者不浅矣。君既充吏部选人,而以念母老,不就罗先生。时宦都下,贻书促君来,谓有例可得京朝官,吾且为北道主。君报书曰:“不佞少而依母,母今老矣,安能以升斗禄易菽水养也。”敬谢罗先生门墙之迹冷矣。呜呼!君之所负挟与识度若此,宜其旷然于一言之得失也。一言之成进士,君固不为意,独其能请座主翰林于公慎行表母黄之孀节,奉之母前诵而荐之母欣然举觞,君乃大快曰:「母鞠我,诲我,赖我子以伸万一之报。」既而欷歔者久之,伤父之不及见也。母年八十一以令终,君犹号踊几絶,灌以汤药,始稍稍苏。先其二弟治丧葬,罔不毖也。其友爱仲季尤笃,怡怡至老无间。始教之,终不得志于科目,乃教一言及一元。一元亦游太学有声矣。会柄事臣死,一言再起为令,擢丞泉州府,入为南职方员外郎,武选郎中。君戒之曰:「蹶不足沮,起不足多,勉旃!慎守不变,塞而己。」己官金陵,则谓:「金陵饶佳山水,足畅蔬豉米酝,时继汝不乏,毋为朝夕谋也。」君性寛然长者,独勇义若不给,而又好施予。间从父老游,或语:「某津无渡舟,某里未井,某桥梁圮,某道不治,某宗戚有不克葬者。」言未絶,而訾力继之矣。所匄贷缗钱,不任子,并其母与劵俱捐,不问其治家,自赋耕桑外,不与人共锥刀之利。嗟夫,传有之:「畜马乘而始不察鸡豚哉!」君殆犹贤乎也。已,郡邑大夫严重君,每乡饮輙延之大宾,曰:「即非令君父,何可屈之?」僎介行,尝倡其宗人修族谱,饰世祠,合飨以推择为祭酒,进退雍容甚都,闾里视以矜式。晩年,罗先生道益髙,君奉事益笃,谓一言:「吾为先生治讲堂今成矣,死可无憾。」君素强无疾,疾未何时竟不起,得寿六十有八。张孺人之称孺人也,亦以一言最故封。

弇州生曰:余吊武选郎,郎恸欲絶。既而踵门泣血以请曰:「父巳矣,所以为父计者,独得公一传以为惇史。余不能悉,君独念郎尝令吴江,与余家仅百里而遥。吴江士民称其令清惠之政不絶口,至于宁去官而不忍浚民之膏血以蕲苟免,其事尤伟。后承佐司马部,与郎益亲,其挺节持操,所覩不二三也。嗟乎!柄事者以催科殿最,令先意而求,庸者比比,以至辱吾国为聚敛之世,能无慨也?王君能深此意,故不以子失官为恨,而亦不以复官为快,其犹贤哉!」余所叙述甚多,然取征者此尔。

弇州续稿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霍先生传

译文林君姓王,名涌,字予文,另有别号道川。他为什么称作文林?因为他的儿子一言任吴江县令,以政绩显著,使他得到封赠;封赠的官职和县令相应,而品阶为文林郎,所以这样称呼。王君受封后,一言奉天子的命令给父亲下令,让他穿上命服。王君并不面露喜色,说:‘这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品格,我因为你的缘故得到它,稍微高兴一下罢了。’一言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因为当年赋税没有达到定额,被留任代理县令督促征收,等达到定额后才离任。县令于是叹息说:‘我没有才能,天子却把重要县邑交给我,让我安抚百姓;怎么能揭开他们的疮痍、鞭打他们,只为求得这个官职呢?’他上书自我弹劾,触犯了权臣,被权臣指责勒令还乡。一言内心很痛快,却只想到恐怕失去父亲的心意;王君迎上前对他说:‘你真是我的儿子。不要因为失去官职而屈志自伤,只管让我保全自身,和我欢饮;整夜没有怨言。’至于官府中的事情,也全都替他料理。六年间,他私下责备一言,费用达到数百金,却从不厌倦。王家世代是南城名族,到他的父亲廉洁有才却早逝时,王君才十岁,悲伤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他的母亲黄氏卓异不凡,有男子般的志向,处理家务严整果断,尤其能用义理方正的训诫教育督责王君。王君能够奉行母亲的教诲,天性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他学习应试文章时,每天诵读经史一千多字,初更诵读时文,直到三更写出七篇,都能记住。他擅长书法则是天性如此。十五岁娶张孺人为妻,张孺人具有妇德。王君从此患痢疾,延续了一年多,母亲黄氏怜悯他说:‘不能让他因做国子监博士弟子而受困,疲于奔走在学宫之间。’于是拿出箱中的财物,让他按照成例进入太学游学。当时金坛王给事王煜、我乡曹工部曹逵,都是刚直之士,与王君结交,情谊深厚。王君游学时,颇有依仗权贵之意,又与狭邪少年交往,但回头都把这些人的古代图籍拿到市场上卖掉。恰逢他的二弟、三弟都已长大,乡里有罗汝芳先生,以经术闻名东南,又纵谈理学和性命之学。王君率两个弟弟向他受业,也请求在师友之间侍奉罗先生;他对此有所研究阐明,并反观自身和内心,所得很深。王君已经充任吏部候选官员,但因为想到母亲年老,没有跟随罗先生。罗先生当时在京城做官,写信催促王君前来,说按照成例可以取得京朝官,我将做北道主。王君回信说:‘我年少时便依靠母亲,母亲如今老了,怎么能用微薄的俸禄换取奉养母亲的粗茶淡饭呢?’从此恭敬辞谢,罗先生门下的往来踪迹也冷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唉!王君的才学、见识和气度如此,当然应当对儿子一言仕途上的得失旷达看待。一言考中进士时,王君本来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唯独一言请翰林院的座主于慎行,为母亲黄氏表彰守寡的节操,把表文在母亲面前诵读并献上,母亲高兴地举杯,王君才非常快慰,说:‘母亲养育我、教导我,依靠我的儿子才略微报答了万分之一。’不久又长久地抽泣,悲伤父亲没能看见这一刻。母亲八十一岁时安详去世,王君仍号哭踊跃,几乎气绝,灌下汤药后才渐渐苏醒。他让两个弟弟先办理丧事,一切都谨慎周详。他与弟弟们的友爱尤其深厚,和乐相处,直到老年也没有间隔。起初他教导弟弟,后来弟弟终究没有在科举上得志,于是他又教导一言和一元。一元也进入太学游学,颇有声誉。恰逢掌权的大臣去世,一言再次起复任县令,升任泉州府丞,入朝任南京职方司员外郎、武选司郎中。王君告诫他说:‘跌倒不足以使人沮丧,重新起用也不值得自满,努力吧!谨慎坚守,不要改变,做到不被阻塞便罢了。’一言任职金陵后,王君说:‘金陵有丰富的美好山水,足以畅饮蔬菜、豆豉和米酒;时时接济你不会缺少,不要为早晚的生计谋划。’王君性情宽厚,是一位长者,只是勇于行义,常常唯恐来不及,又喜欢施舍。偶尔与乡中父老游乐,有人说:‘某渡口没有渡船,某村没有水井,某座桥梁坍塌,某条道路没有修治,某位宗亲不能安葬。’ 话还没有说完,王君已经出钱接济了。凡是借贷给人的钱,不牵连儿子,也连同他的母亲和借券一并捐弃,不管自己如何治家;除了凭赋税和耕桑所得维持生活外,不与人争夺一针一线的利益。唉,传记中有句话说:‘难道蓄养马匹、乘坐车马之后,才开始不察看鸡豚吗?’王君大概还要比这更贤明吧。后来,郡县大夫都敬重王君,每次乡饮酒礼总请他作为上宾,说:‘即使不是县令的父亲,怎么可以委屈他呢?’他作为僎介参加礼仪,曾经倡议族人修撰族谱、修饰世祠,合族祭祀时推选他为祭酒,进退举止雍容优雅,乡里人把他看作榜样。晚年,罗先生的道学声望更加高,王君侍奉他更加恭敬,对一言说:‘我替先生修建讲堂,如今已经完成了,死也没有遗憾。’王君平素身体强健没有疾病,患病后没过多久竟然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张孺人之所以称为孺人,也是因为一言的缘故得到封赠。弇州生说:我悼念武选郎时,武选郎悲痛得几乎昏厥。不久他登门哭泣流血般地请求说:‘父亲已经去世了,我能为父亲谋划的,只有得到您的一篇传记,把它作为厚重的史传。我不能把事情全部说尽,只请您想到武选郎曾经任吴江县令,而吴江与我家相距不过百里。吴江士民不断称颂他任县令时清廉仁惠的政绩,尤其是他宁可辞去官职,也不忍榨取百姓的脂膏来求得苟且免罪,这件事更为伟大。后来我承佐司马部,与武选郎更加亲近,亲眼所见他挺立节操、坚持操守的事情,不止一两件。唉!掌权者把催征赋税作为考核官员优劣的标准,县令迎合上意而求取成绩,庸官比比皆是,以至于使我国成为聚敛财物的时代,能不令人感慨吗?王君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不因儿子失去官职而遗憾,也不因儿子复职而高兴,他难道不是更贤明吗!’我所叙述的事情很多,不过可以作为证据的,只有这些。《弇州续稿》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霍先生传

霍先生讳羡资,字汝学,真定之井陉人也。霍之先,于春秋为侯国,至汉而有去病、光者,大着将相之业,其后寖微,散处燕晋间,而居井陉者歴英及朝用至岱,而始以髙年赐爵一级。髙年公之子为先生。先生生有异质,始习章句,通朱氏易,遂纵览诸子史百家言,为文有竒气,又多发其所自得。总角补博士弟子试,辄髙等,廪于学宫。诸生从游者恒以十数,然数竒至省试辄不利,而久之。先生之子鹏甫踰冠,则褎然荐矣。乃叹曰:“老骥厄于盐车,而汗血者先之,岂尽材角也?”然自是意稍舒,间从二三知巳选胜命觞,酒酣为燕歌羽声,慷慨长啸,见者异之。又三载而鹏成进士矣,其授潞城令,以任繁调长子,所至必迎先生。先生戒毋遽闻,令阴伺物情之向,令也,而后入趣举三大白曰:“吾不忧汝矣。”然至令奏三载绩当封,先生以请,先生固不肯受,谓:“吾泚笔而纵之,若下瞿塘三峡,岂其以强弩之末而畏鲁缟?”一日忽谓长子令:“日者言吾阨在壬,吾去令归矣。”归无何,猝中风不言,三日卒,得年五十有二,时万厯之壬午二月也。先生性孝友,其事髙年公及母张媪甚谨。张先卒,先生昼夜咷号,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蔬素竟禫服弗改。事继母某如事张也。念髙年公老,日置酒呼所善与之酣畅,葢髙年公毕生无皱眉时。诸仲季有不能谋身者,先生悉出其橐藏饩贽资之,使营什一自给。而从子鹤能胜读,则教授之。诸膏油楮墨、衿裾修脯之费,皆取资先生弗恡也。里有诈为人立后而攘其产者,以情告先生,求居闲,先生奋袂大言曰:“去,吾必不翼汝虎邻。”少年苏孝娶妇不给,而贷先生金以为装,过期不能偿,将鬻妇焉。先生就谓曰:“毋尔也。”出劵对而焚之。其耿介隠恻,质有其仁若此。丈夫子二,鹏今为刑部郎中,以循吏文苑起家。鹏少桀黠,先生严绳之,始折。节读,书负诸生间声。

弇州生曰:霍先生行成而文髙矣,乃其着则以子贵,故不然。而阎井之节,章缝之学,何限焉?能一一声施于后哉!虽然,始先生豪不肯就长子令,封以布衣终,令今为比部郎,满考佹赠矣。乃且缓而汲汲焉,蕲不佞传者华衮之荣,时而朝,时而野,不偏废也。郎真孝子哉!

赠文林郎陈次公传

译霍先生名羡资,字汝学,是真定井陉人。霍氏的先祖,春秋时是侯国;到了汉代,有霍去病、霍光,建立了显赫的将相功业。后来家势渐衰,族人散居燕、晋之间,居住在井陉的这一支,历经霍英、霍朝用,到霍岱时,才因为年高获赐爵一级。高年公的儿子就是先生。先生天生资质非凡,起初学习章句,通晓朱氏《易》,于是广泛阅读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作文有奇异的气势,又多发抒自己独到的见解。少年时补为博士弟子,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享受学宫廪禄。跟随他求学的学生常有十多人,但命运不佳,参加省试总是不利,拖了很久。先生的儿子鹏刚过二十岁,就显然被荐举了。先生于是叹道:“老骥困在盐车之下,而汗血马却先被任用,难道全都是因为才力和角逐吗?”不过从此心意稍稍舒展,间或同两三个知己选取佳胜之地,设酒宴饮,酒兴浓时唱燕歌、发羽声,慷慨长啸,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又过了三年,鹏中了进士,被授为潞城令;因为任职繁重,调任长子县,所到之处必定迎请先生。先生告诫他不要仓促听信民情,先暗中观察民情趋向;等到任职后,才进去催促他连饮三大杯,说:“我不再忧虑你了。”后来长子令任满三年,按例应当奏报政绩而获封赏,鹏为此请示先生,先生坚决不肯接受,说:“我一落笔就放手让它流下去,就像顺流经过瞿塘三峡,难道会因为强弩末力而害怕鲁缟吗?” 一天,他忽然对长子令说:“前些日子有人说我的厄运在壬年,我要辞去官职回去了。”回去不久,突然中风,不能说话,三天后去世,享年五十二岁,时为万历壬午年二月。先生生性孝友,侍奉高年公和母亲张媪非常谨慎。张氏先去世,先生昼夜号哭,三天水浆不入口;服蔬食,直到禫服期满也没有改变。侍奉继母某氏,也像侍奉张氏一样。想到高年公年老,他每天置酒,召集亲友陪伴老人畅饮,使高年公一生都没有皱眉的时候。几个弟弟中有不能谋生立身的,先生全都拿出自己的储藏、粮食、束脩和资财帮助他们,让他们经营生计,自给自足。侄子霍鹤能够努力读书,先生便亲自教导他。各种灯油、纸墨、衣襟衣裳以及束脩的费用,全都由先生供给,毫不吝惜。乡里有人诈称替别人立嗣,侵夺其家产,把实情告诉先生,请求他从中调解;先生挥袖厉声说:“滚开,我绝不会替你去庇护那只靠近老虎的邻人。”少年苏孝娶妻时无钱置办,向先生借钱作为婚资,过期不能偿还,将要卖掉妻子。先生找到他说:“不要这样。”拿出借券当面烧掉。他正直耿介而又暗中体恤他人的仁厚,就是这样。先生有两个儿子,鹏如今任刑部郎中,凭借清廉政绩和文学才华起家。鹏年轻时桀骜机敏,先生严加管束他,他才有所收敛。他刻苦读书,在诸生中以文章声名著称。弇州先生说:霍先生品行成就、文章才华都很高,却因为他的显达是凭借儿子才获得的,所以不这样说。那么,像阎井这样的节操、儒生这样的学问,又有多少呢?能够一个个都声名流传到后世吗?不过,先生起初一点也不肯接受长子令的供养,直到死仍是布衣;如今长子令任比部郎,任期考核将满,差不多可以获得追赠了。于是他反而缓慢而急切地希望不才我为先生作传,以求获得华衮般的荣耀;时而在朝,时而在野,两方面都不偏废。长子令真是孝子啊!赠文林郎陈次公传

世有厚德而才不副,计不获自致通贵者,或为之贤其子孙,以显融光大之,曰天所报也。天不能违才,不得志于其身,而能得志于其子孙,亦巧矣。虽然,乃有德厚而才又足以配之,大者可以致君而泽民,小亦卓荦树立,而或苦于不能治经术以趣时好。即经术治矣,于时好靡不恊矣,而或沮于病,或格于他故,而卒不获以其身通贵。天之扼之,几无复毫髪培栽之意于其间,而度其究也,乃亦复有贤子孙,以显融光大之,俾之伸于后,将无扼者其定数,而伸者以报德耶?斯事也,吾于陈珍明先生见之。先生,筠之荷山人也。其得姓自虞帝后之能树德者,为颍川之太丘,能睦族者,为江州之义门。宋景定中有游于荷山之下而乐其土风者,因遂家焉,曰一龙。自是代有闻人,通显不絶。至公之王父教授公用,以经术举于乡,两为大府师,弟子多知名士。教授公之伯子曰御史中丞公祥,中丞敡歴中外,所至有威惠,而独于三吴尤着。余燥发时,公来抚吾吴,今余六十余年矣,而吴人尚能道之,则先生之世父也。先生父曰莲庄公裘,尤有隐德,举仲子曰先生讳琥,珍明其字,别号曰念斋。生而明颖秀发,儿时巳嶷然不与羣稚子伍。中丞公爱之,摩其顶曰:「受吾书者必此儿也。」十三能属辞藻,思郁发,学使者得其文,揭于壁而读之,遂补愽士弟子。既微知先生发尚角也,益异之。无何饩于学宫,而是时学使者为蜀人胡汝霖,越人王宗沐,御史为宣城人徐绅,见赏异至,刻其辞以式博士家言。而江以西亡不知有先生者,然至大试于乡,往往不得所欲,士子试出诵其文以语人,人亡不下先生。即先生亦自谓可芥取也。巳而梦火焚其所坐席,乃主司之卧室,火所取巻百余皆毁,而先生之文在毁中。又六岁为戊午,提调康方伯得先生文而异之曰:「天下才」也拟以为第一人,而御史他有所主,康争之不能得,咈然袖其巻出曰:“吾不忍此生牛后。”出呼先生,语之故,久之。莲庄公病剧,先生不释衣而侍者竟月,目眦为烂。既公不起,而先生之痛可知也。近小祥,犹中夜起伏棺而恸,以故目疾日弥甚,渐不能睹物,而谢诸生矣。先生乃仰天叹曰:“天乎,岂亦火厄我与御史沮我哉?”会有子,今侍御君俊卿,少而材。后先生之谢诸生二年,而即补诸生,巳试多冠其曹,复如先生。先生乃喜曰:“不食吾世父祝者,是儿也,亦何必我。”于是益笃为善。始莲庄公有兄曰绂,曰衮。绂夭无子,中丞公检其橐得数百金以予先生,谓资若膏油费。先生弗取也,而籍其数箧之会。衮之室毁于讼,先生悉以反衮,不毛发私也。己中丞公卒,亦亡子,夫人抱他姒之子为子,已而弗爱也,欲征后先生。先生谢曰:“吾父老,而吾兄复痼,不任子我,安得他子?”人或以中丞帑艳之,先生曰:“此吾所以益不敢当也。”嫡母黄母刘嫠而共居者十五年,先生共奉之若一子。姓十余人皆出自刘黄,不自知其亡所出,刘亦不知子姓之非黄出也。友爱兄弟,分甘割荣,终其身无间言。其待妇徐孺人若宾友,诲育诸子则严君明师,门以内蒸蒸如也。口不挂人过失,稍遇一善事,辄津津齿牙间,且以朂其子。周人之乏,急人之困甚于己。既以为诸生有声,纳履盈戸,修脯之羡,裁而息之。稍饶即以应贷者,遇不能应,悯黙而遣之。其仁慈发于天性,非偶然也。里黠有狎先生之寛者,故为不能偿,先生不问,亦不以沮其意。他日遇贷者,复应之如恒人,以是益服先生。尤好为义举,陈故名族,然各为宗祠飨祀不相通。先生曰:“果尔,胡以报始而敦睦也?”乃议建一祠而公祀之,且合馂焉。约族之有科第者饶,而遘家庆者以差次捐赀,而俊卿连举进士,先生首捐百金为倡,喜曰:吾事济矣,于是从子邦赡,弟汝锡相继以科贡显,而他助亦如之。祠成而诸族始一。俊卿之成进士时,先生贻书勉之曰:“昔眉山子瞻谓文潞公佹九十而敏壮如少年,不知其成进士时年甚少,而老成如六七十人也。若以潞公之少之老成而为老之敏壮张本,则善矣。”先生虽夙以文辞着,然不专为占毕之学,而沈深于理性。时有各奉朱陆之教以相倾者,先生笑之曰:“之燕者有水陆而皆北首,何相倾也?”后读释老二氏之书,以为与吾道有相证者,因更号曰三一居士。先生善养生素,鲜疾,而一旦冒寒遂至困。时俊卿巳就选,得桐乡令,至真州,忽心动,亟归而北风佐之,抵家,公疾益亟,见俊卿辈泣,正色谓之曰:“吾哭先人而至盲,几死不死;又尝遘疠,几死不死。今见汝贵,有诸孙,而乃恨死耶?且吾更一岁即辞夭矣。”或谓善人不死者,公曰:“子渊氏宁有未尽善耶?胡以死也?”又曰:“善事若曹母,母在犹吾在也。”遂瞑,年仅四十有九,有三子,而敏卿其仲,详具状志中。

译世上有些人德行深厚而才华不足,估计自己不能凭自身达到通显贵达,于是上天有时使他的子孙贤能,以此显扬光大他的德行,说这是上天的报答。上天不能违背才性:有人自身不得志,却能在子孙身上实现志愿,这也算巧妙。不过,也有德行深厚而才华足以相称的人,大的可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小的也能卓然自立;但有的人苦于不能把经术学好,以迎合时俗所好。即使经术已经学好,对时俗所好也无不合拍,却又有的被疾病阻挠,有的受到其他缘故牵制,最终不能凭自身通达显贵。上天对他的压抑,几乎不再有丝毫栽培扶植的意思;但推究到最后,却又有贤能的子孙来显扬光大他,使他的志愿在后世得到伸展。难道受压抑是他的定数,而后来伸展则是子孙替他报答德行吗?这件事,我在陈珍明先生身上看到了。先生是筠县荷山人。他的姓源自虞帝之后;其先人在颍川成为太丘长,能和睦宗族的,又有江州义门陈氏。宋景定年间,有人游历荷山脚下,喜爱当地风土,于是就在这里定居,名叫一龙。从此以后,世代都有闻名之人,通达显贵不断。到了先生的祖父教授公用,因为经术而被乡里举荐,两次担任大府的老师,弟子中有许多知名人士。教授公的长子名祥,官至御史中丞。中丞公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威严和恩惠,而在三吴尤其著名。我头发还没有干时,中丞公来到吴地抚治,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吴地人还能够讲述他的事迹;他就是先生的伯父。先生的父亲叫莲庄公裘,更有隐德;他所生的次子名琥,字珍明,别号念斋。先生天生聪明秀异,幼年时已经显得卓然不群,不同于一般孩童。中丞公喜爱他,抚摸着他的头说:“继承我的学问,必定是这个孩子。”十三岁就能写作辞藻华美的文章,文思郁积而迸发。学使得到他的文章,张贴在墙上阅读,于是补为博士弟子。等到稍稍知道先生头发还束成角髻,更加惊异。不久先生获廪于学宫。当时学使是蜀人胡汝霖、越人王宗沐,御史是宣城人徐绅,都极力赏识他,甚至刻印他的文章,用来作为博士家学的范式。于是江以西没有不知道先生的人。然而到了乡试,往往不能如愿;士子考后诵读他的文章告诉别人,没有一个不把他放在首位。就是先生自己也认为,取中他不过像拾取芥草一样容易。后来他梦见火烧毁自己所坐的席子,才知道那是主考官的卧室;火灾烧毁了一百多份试卷,而先生的文章也在被毁之中。又过了六年,到了戊午年,提调康方伯得到先生的文章,惊异地说:“这是天下的才子。”准备把他定为第一名,但御史另有支持的人,康方伯争辩不能取胜,愤然把试卷藏在袖中走出来,说:“我不忍让这个读书人屈居末位。”他出来呼唤先生,把缘故告诉他,过了很久。莲庄公病重,先生不解衣侍奉,竟达一个月,眼眶都溃烂了。莲庄公去世后,先生的悲痛可想而知。临近小祥,他仍在半夜起身伏在棺上痛哭,因此眼疾一天比一天严重,渐渐不能看见东西,只好辞别诸生。先生于是仰天叹道:“天啊,难道也是火灾厄运我、御史阻挠我吗?”恰好他有了儿子,就是如今的侍御君俊卿,年少而有才。先生辞别诸生两年后,俊卿便补为诸生,后来考试多次在同辈中居首,也像先生一样。先生于是高兴地说:“没有辜负我伯父祝愿的,就是这个孩子;又何必一定要靠我呢?”从此更加专心行善。起初,莲庄公有两个兄长,一个叫绂,一个叫衮。绂早夭无子,中丞公查点他的行囊,得到数百金,拿来给先生,说是供他灯油费用。先生不肯接受,却登记了那些箱笼中的财物。衮的家产因官司毁坏,先生全数返还给衮,没有私留一丝一毫。后来中丞公去世,也没有儿子,夫人抱来其他妾室的儿子作为继嗣,过后却不再疼爱,想征召先生的儿子承继。先生辞谢说:“我父亲年老,而我兄长又长期患病,不能收养别人的儿子,哪里还能再收他人的孩子?”有人以为中丞公的府库财物很丰厚,劝他接受,先生说:“这正是我更加不敢承当的原因。”嫡母黄氏与刘氏寡居后共同生活十五年,先生像一个儿子一样共同奉养她们。族中十多人都出自刘、黄二氏,却彼此不知道各自究竟出自哪一支,刘氏也不知道某些子孙并非黄氏所生。先生友爱兄弟,分甘共荣,一生没有间言。他对待妻子徐孺人像对待宾客朋友,教育几个儿子则像严父和明师,家门之内一派兴盛和睦。他从不把别人的过失挂在嘴上,稍微遇到一件善事,便津津乐道,还用来勉励自己的儿子。周济乡人的贫困、救助他人的困厄,比对待自己的困难还急迫。因为他已经以诸生身份享有声誉,送来的鞋子充满门户,束脩的余资便节省下来,积存起来。稍稍富余,就拿去帮助有借贷需要的人;遇到实在无力偿还的,便默默怜悯并遣还债务。有人看见他的仁慈来自天性,并非偶然。乡里有狡黠之人,利用先生宽厚,故意不偿还;先生不追问,也不因此挫伤他的善意。后来遇到借贷者,他仍像平常人一样继续帮助,因此人们更加敬服先生。先生尤其喜欢主持义举。陈氏本是旧日名族,但各自建宗祠、行祭祀,彼此并不相通。先生说:“如果真是这样,凭什么报答祖先、敦睦亲族呢?”于是商议建一座祠堂,公开共同祭祀,并且合族分食祭余。约定族中有科举功名的人多出资,遇到家族喜庆,也按次序捐钱。俊卿连续考中进士,先生首先捐出一百金倡导此事,高兴地说:“我的事情办成了。”于是侄子邦赡、弟弟汝锡相继因科举、贡举显达,其他人也同样捐助。祠堂建成后,各支族人开始合为一体。俊卿中进士时,先生写信勉励他说:“从前眉山苏子瞻说,文潞公将近九十岁还敏捷健壮得像少年,却不知道他中进士时年纪很小,老成得却像六七十岁的人。如果以潞公年轻时的老成作为年老时敏捷健壮的基础,那就好了。”先生虽然早就以文章著称,却不专门从事科举章句之学,而是深究义理。那时有人各自奉行朱熹、陆九渊的学说,互相倾轧,先生笑着说:“燕国的人渡水,有走水路的,也有走陆路的,但都向北行进,为什么要互相倾轧呢?”后来他阅读佛、老二氏的书,认为其中有与儒道相互印证之处,于是改号为三一居士。先生平素善于养生,很少生病,却有一天冒寒,终于病重。当时俊卿已经参加选官,获得桐乡令,到了真州,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北归,又有北风相助;到家时,先生的病更加危急。他见到俊卿等人便哭泣,正色对他们说:“我哭悼先人,以至于哭瞎了眼睛,几乎死去却没有死;又曾遇到瘟疫,几乎死去却没有死。如今看见你们显贵,又有了孙子,难道还要遗憾自己将死吗?况且我再过一年便超过早夭的年限了。”有人说善人不应死,先生说:“颜渊难道还没有做到尽善吗?为什么也会死?”又说:“你们要好好侍奉母亲,母亲在,就如同我还在。”说完便闭目去世,年仅四十九岁,有三个儿子;敏卿排行第二,详细情况都载在行状和墓志中。

弇州生曰:「陈先生以盲废,自是好习静。间作语类谶者,久而应之如响。夫以陈先生之才,而身不遇;若变以陈先生之德,而遇之子孙,则又恒。其变与恒,皆吾侪小人之识,而以窥造化之粗寻。先生所称三一之旨,则又洒然失矣。」

张隐君传

张隐君者,讳弼,字汝能。其先楚之麻城人,避兵徙蜀,得蜀之内江家焉,定为内江之椑木里人。世隐约不仕,至数世而有自守者,以明经举起,家耒阳丞。为人公廉,不帑于官,所察见幽隐,毋能欺者,然不纯任之以惠利,为吏民所敬爱。数入台使,剡天子异之,为特迁常宁令。甫命下而卒,贫不能殓,与归耒阳之人,又相与出赀治后事,以丧归内江,而奉其主祀之,名宦祠。内江之人亦曰:“此吾乡之笃行君子,没而可社者也。”亦祀之乡贤祠。常宁公有一子洪化,洪化有五子,长即隐君。儿时以敏颖得大父意,从之官塾。师为偶语,使隐君属对,皆警。隐君更出警语难师,使属不能也,逡巡引避,谓常宁公:“儿必能绳祖武。”常宁公笑曰:“祖武不难绳也。”寻奉公丧归,而家渐薄。父洪化不任治生,会隐君稍长,即委之家,秉隐君不敢辞,学为之夺,遂不仕。然其聪明无所发,以心计行之于治生,甚工。中岁尝一出行贾,贾大振,以至有家。抚诸弟皆成立。始而严隐君若父,既而感,又既而相煦沬如一身也。天性朴俭,帻衣恒至三澣,食不重簋,与臧获同甘苦。然至急人之困甚于巳,即有以缓急告者,亡弗应也。尝赍赋金抵邑,将渡江拯一溺者,好女子也。苏而叩之曰:“夫为小贾,汉州而有传死于水者,巨室之资与焉。遂欲强室妾,妾谊不忍,故溺。公何自起之?”隐君阳谓曰:“吾而夫友也,而夫故有赢金在吾所,可持归以俟而夫耗。”此女子归夫未水死也。及还,而妻以实告,日夜物色隐君不得,隐君亦絶不以语人。至病革而与子孙偶及之,夫妇始知为隐君,相与持齐衰服,诵佛为祈福,终其身。里中儿多逋赋,邑令欲遴富人长之,因责以赔偿,咸自匿避,且百方求解。隐君独挺身见邑令曰:“兹役民请先任之,富人者虚得名耳。”计无能踰胜民,令大喜,谓隐君:“毋以名应。”隐君之帑半耗,以完中下人产,而义声隆隆丛集矣。隐君为人坦易,无他肠,其学固夺于治生,然其所闻见,即老博士弗及也。嗜酒,酒深辄慷慨抵掌谈说,里闬中不平事,诸少年有过举,辄自匿曰:“吾畏张公酒中掌也。”得隐君一褒许,欣然谓可终身矣。隐君直而和,既老益更事,尝手书“忍”字数百于壁,时时翫之。又书壁戒其子孙曰:“男务耕,女务织,儿不习书,犬彘食巳,而谓吾已矣。若曹勉之,异日得一官,毋愧大王父清白。”当是时,郡邑以隐君躬行谊,予冠带,隐君弗屑也。生平鲜疾,一日与配刘同日而逝,人咸异之。隐君寿七十五,刘七十八,葬邑南之飞凤山。葬日始发圹,有金鱼数十头跃而飞,遂速入窆而闭之。隐君故尝畜一白臝,甚鲜洁,其出则跪而受,乘返则跪而受,下若愿仆然。邑人大异之,曰:“公得非梓潼神耶?何以张姓而恒御白臝也?”隐君有男子三,曰琼、瓒,俱从事贵藩,以隐君老,俱不仕。瑶为诸生,有文行,十上皆屈归,而以诗自娱,所谓“方塘钓叟”者也。琼有子一,而瑶子六,曰应登者举进士,为彰德司理,封瑶如其官,今为吏科给事中,所上封事称天下尤,以文事善余。

弇州生曰:「蜀故多隐君子,若严君平、折象、涪江老人之流,皆有髙行竒识,挫名匿影,不与世涉。若张翁者,孝弟力田人耳,何以当隐君焉?乃其拯溺而不名,恩往役而不名义,庶几能自挫而匿者。虽然,易世之后,有文采自显,见贵且及张翁矣,安能终称隐君哉!」

林节妇陈氏传

译弇州先生说:“陈先生因失明而退居废弃,从此喜好静修。他间或写些像谶语一样的话,过了很久竟应验得如同回声。以陈先生的才华,却一生不遇;如果把陈先生的德行改变为在子孙身上得到显达,那又是常理。他的遭际是变化还是常态,都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的见识,用来窥测造化的粗浅方式。先生所称三一的宗旨,又使人豁然失去这些分别了。” 张隐君传 张隐君名弼,字汝能。他的祖先是楚地麻城人,因躲避战乱迁到蜀地,后来在蜀地内江定居,遂成为内江椑木里人。家族世代隐居不仕,到了几代之后,有一位能够守持自立的人,以明经科被举荐出仕,官至耒阳丞。他为人公正廉洁,不把官府财物据为己有;所察知的隐情,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但他并不只凭恩惠利益治理,因此受到官吏百姓的敬爱。多次被征入台府,御史把他的事迹上奏天子,天子认为他非凡,特意升任常宁令。诏命刚下便去世了,家贫不能办丧事,和他一同回耒阳的人又共同出资料理后事,把灵柩送回内江,并奉祀他的牌位,称为名宦祠。内江人也说:“这是我们乡里的笃行君子,死后可以配享乡社。”于是又在乡贤祠中祭祀他。常宁公有一个儿子洪化,洪化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隐君。隐君幼年因聪敏颖悟得到祖父喜爱,跟随祖父在官署私塾读书。老师让他作对偶语,他的对答都很警警;隐君又说出警策的话难倒老师,使老师不能对答,只得迟疑退避,对常宁公说:“这个孩子一定能继承祖业。”常宁公笑说:“祖业并不难继承。”不久,他奉父亲的丧事回乡,家境渐渐衰落。父亲洪化不能经营生计,恰逢隐君稍稍长大,便把家事交给他。隐君掌理家务,不敢推辞,读书因此被耽误,终身没有出仕。然而他的聪明才智没有地方施展,便把心计用于经营生计,十分精巧。中年时曾出外经商一次,生意大为振兴,终于置办了家业。又抚养几个弟弟,使他们都能成家立业。起初,弟弟们把隐君当父亲一样严敬;后来受到感动,再后来彼此相互温暖体贴,如同一身。隐君天性朴实节俭,一顶头巾和衣服常常穿到多次洗涤,吃饭从不使用两套食器,和奴仆同甘共苦。但遇到别人困急,他比对待自己的事情还急迫;有人把缓急告诉他,没有不加以回应的。曾经带着赋税钱到县城,途中将渡江时,要救一个落水女子。女子苏醒后叩问他说:“我丈夫是个小商人,曾在汉州经商,有个传言说他死于水中,豪富人家出资帮助了他。后来有人想强占我为妾,我因义理不忍,所以投水。您为什么把我救醒?”隐君假装说:“我和你丈夫是朋友,他以前有一笔余钱寄存在我这里,你可以拿回去,等你丈夫用尽了再说。”这个女子回到家,丈夫并没有溺死。她把事情如实告诉丈夫后,夫妻日夜寻找隐君,却始终找不到,隐君也绝不把此事告诉别人。直到病重时偶然对儿孙提起,夫妻才知道恩人是隐君,于是共同穿上齐衰服,诵佛经为他祈福,终身如此。乡里有许多孩子拖欠赋税,县令想挑选富人负责他们,并责令富人赔偿;富人们全都躲藏推避,还想尽各种办法解脱。只有隐君挺身去见县令,说:“这项役务,请让我先承担;那些富人只是徒有其名而已。”估计没有人能超过百姓承担得多,县令大喜,对隐君说:“不要为了名声而答应。”隐君的家财因此耗去一半,用来替中下等人缴清财产税赋,于是他的义声隆隆传遍乡里。隐君为人坦率平易,没有别的心机;他的学业固然被经营生计耽误了,但他所闻所见,即使老博士也比不上。他嗜酒,酒意深时常慷慨击掌谈说;乡里有不平之事,年轻人有过失,常常自己藏起来说:“我怕张公酒中的巴掌。”得到隐君一句褒奖,便高兴地说可以终身受用。隐君正直而温和,年老后更加通达世事;曾亲手在墙上写了几百个“忍”字,时时玩味。又在墙上写字告诫子孙:“男子务农,女子务织;孩子不学习写字,就只配像犬豕一样吃食,却还说我已经尽到责任了。你们要努力,将来如果得到一个官职,不要愧对你们的曾祖父的清白。”当时,郡县因为隐君亲身践行义理,赐给他冠带,隐君却不屑接受。他一生很少生病,有一天与妻子刘氏同日去世,人们都感到惊异。隐君享年七十五岁,刘氏七十八岁,葬在县城南面的飞凤山。下葬那天刚打开墓穴,便有几十条金色鱼儿跃出飞走,于是赶紧入葬并封闭墓穴。隐君过去曾养过一头白骡,十分洁净。它出行时便跪下接受隐君骑乘,回来时也跪下让隐君骑上;下骡时又像愿意为仆一样跪伏。县里人非常惊异,说:“先生莫非是梓潼神吗?为什么姓张,却总是骑白骡呢?”隐君有三个儿子,名琼、瓒,都在藩王府任职;因为隐君年老,他们便都不再出仕。瑶是诸生,有文才和品行,十次参加乡试都屈居不第,便以诗自娱,人称“方塘钓叟”。琼有一个儿子,瑶有六个儿子。其中应登考中进士,任彰德司理,朝廷按他的官职追封瑶;如今应登任吏科给事中,他上奏的封事被天下称为最优,还以文章方面的长处与我交往。弇州先生说:“蜀地向来有许多隐君子,如严君平、折象、涪江老人一类的人,都有高尚的品行和奇异的见识,挫抑声名、隐藏形迹,不与世俗交涉。像张翁这样的人,不过是孝敬兄长、努力耕作的平民,怎么配称为隐君呢?但他救助溺水者而不留姓名,替人承担劳役而不求义名,差不多也能算是自我挫抑、隐藏行迹的人了。不过,改朝换代以后,他的文章才华自然显露,受到尊贵待遇,而且还波及张翁,哪里还能始终称他为隐君呢?” 林节妇陈氏传

林节妇者,泉人陈某女也。十八而归同邑林知言,六年而举今乡进士乔木。又二年而知言夭,节妇恸哭不食,且死之。其舅敬轩公姑黄孺人强之食曰:「汝一死之为快计,欲以报汝夫耳。汝死,谁为存汝孤者?汝孤死,何以报汝夫?」节妇乃稍稍食,然才使余气息耳。时知言兄弟五人,而长者业前夭,节妇次当治舅姑饔,精心力而为之,不继则资之■〈糹辟〉纑,受机又不继,簪珥时时寓质库矣。诸叔咸有家,室内愧节妇而怜之,谋逓迎养。孺人不怿曰:「伯氏夭吾夫,代之长,固分。吾夫复夭,未亡人代之子,亦分。且治饔非外政也。」辞不可。葢十余年而舅姑恬然于匕箸者如一日。然节妇以乔木长,故资之就傅,塾产益挫。而会有岛冦警,展转徙箸。舅姑伺其隐,则半菽至数粒矣。乃复强之逓养。节妇不恒得鲜毳,间一得之,不忍独御也。苍头仆仆走之二尊人所,未尝不欣欣为。竟至于悬弧设帨之辰,若岁时伏腊,又可知矣。黄孺人有女弟在,节妇居恒迎之,与姑处处必踰月,冀以得姑欢。敬轩公女弟适陈而嫠老矣,节妇与诸叔亦逓迎之,所以奉侍几如舅姑。久之,舅姑病先后剧,节妇忧皇甚,夜分抟颡礼斗,祈以身代。所遗污中裠牏,厕手自浣濯。妯娌间微风之曰:「幸有婢子足,任何自苦乃尔?」节妇泫然曰:「吾非乏任者,念吾所可自致仅此耳。」葢舅姑圽而节妇之慎终,非他妇所敢望也。巳而姑之女弟病,节妇奉之如姑。知言之庶祖母病,其奉之亦如姑。其圽也,咸叩颡于床,乌乌语无以报节妇,愿生世为节妇媳,奉朝晡耳。节妇甚慈于乔木,而能训乔木为诸生廪学宫,教授弟子得束修以供节妇。节妇不归橐,而急中外族属之困者。以是贤孝声籍籍里中。至年六十,法当得旌,有司以非所急不即上。乔木乃行求天下之有文行者,于其邑得今少司马。王公用汲为之传曰:「征矣。又三年,乔木举于乡。又四年,走金陵,绍少司马公而谒余曰:『必得公一言而后王公之传信。』即余有言,胡能加于王公也?」

外史氏曰:「陈之奉舅姑,笃而恒;抚孤,慈而明;禔身,慎而经理家,肃而成于诸德,备矣。其独称节者,何举所重也?」嗟乎!陈之去当旌者,十有七年矣。吾不能问有司之终举与否,然以乔木之骎骎向显,庸矣,而犹难之若此。即下而里闬,逺而岩穴,其湮没偕草木无闻者,可胜数也。独何恨于蔽贤者哉!

博士髙先生传

译林节妇,是泉州人陈某的女儿。十八岁嫁给同县的林知言,六年后生下如今的乡进士林乔木。又过了两年,知言早夭,节妇悲痛哭泣,不肯进食,几乎想随夫而死。她的公公敬轩公、婆婆黄孺人强迫她进食,说:“你一死只是自己痛快,想用死来报答你丈夫罢了。你死后,谁来抚养你的孤儿?孤儿死了,又怎么报答你丈夫?”节妇这才一点点进食,但仅仅维持残余的气息。当时知言兄弟五人,长兄已经先去世,节妇按次序应当料理公婆的饮食。她精心尽力地操办,若无力继续,便靠纺纱织布来供给;接过织机后仍不足,簪子耳环也常常拿到当铺抵押。几个叔叔都已成家,妻子们既惭愧节妇的处境,又怜悯她,商议轮流迎养。黄孺人不高兴地说:“大伯去世,我的丈夫代他成为长子,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我的丈夫又去世,未亡人代替儿子奉养公婆,也是分内之事。何况料理饮食又不是外面的政务。”于是拒绝了。大约十多年,公婆能够安然用餐,始终如一。然而节妇因为要抚养乔木长大,便供他从师学习,家产更加困乏。恰逢海盗作乱,她辗转迁徙,公婆察看她的隐情,发现饭食已经只有半粒杂粮甚至几粒米。于是又强迫她接受轮流供养。节妇平时不能常有鲜肉,偶尔得到一些,也不忍独自享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她派老仆奔走到两位老人那里,从未不是欢欢喜喜地替他们操办事情。甚至到了悬弧、设帨这样的生日,以及岁时伏腊等节日,也都如此,由此便可知道她奉养之周到。黄孺人有一个妹妹还在世,节妇平时常常迎接她;每次和婆婆相处,总要超过一个月,希望借此使婆婆欢喜。敬轩公的妹妹嫁给陈氏,年老守寡后,节妇和几个叔叔也轮流迎养她,奉侍她几乎像奉侍公婆一样。过了很久,公婆的病先后加重,节妇忧惶非常,半夜叩头礼拜北斗,祈求以自身代替他们受病。公婆遗下的污秽内衣和便器,她都亲自用手洗涤。妯娌之间有人暗中劝她说:“幸好还有婢女,何必这样自己苦自己呢?”节妇泪流满面地说:“我并不是没有人可以使唤,只是想到我能亲自做到的,只有这些罢了。”公婆去世后,节妇谨慎办理丧葬和终事,非一般妇人所敢企望。后来婆婆的妹妹生病,节妇像侍奉婆婆一样侍奉她。知言的庶祖母生病,她侍奉她也像侍奉婆婆一样。她们去世时,都在床前叩头,呜咽着说无以报答节妇,只愿来生世世做节妇的媳妇,早晚奉侍她。节妇对乔木十分慈爱,同时又能严格教导他,使乔木成为诸生,在学宫领取廪禄;教授学生所得的束脩,也用来供养节妇。节妇不把钱财收入自己囊中,而是救济内外亲族中困苦的人。因此,她贤孝的声名在乡里广泛传扬。到了六十岁,按制度应当获得旌表,但主管官员认为这不是急务,没有立即上报。乔木于是四处寻找天下有文才品行的人,在本县找到如今的少司马王公用汲,请他为母亲作传。王公写传说:“这件事本来已经征求过意见了。又过了三年,乔木考中乡试。又过了四年,他奔赴金陵,继承少司马公的介绍来拜访我,说:‘一定要得到您的一句话,然后王公的传文才算可信。’即使我有所言说,又怎么能超过王公呢?” 外史氏说:“陈氏侍奉公婆,笃厚而持久;抚养孤儿,慈爱而明达;修身谨慎,经营家务严肃而有条理,并且成就了各种德行,可以说完备了。为什么偏偏只称她为节妇呢?这是举出最重要的一点来称说她罢了。”唉!陈氏到了应当获得旌表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我不知道主管官员最终是否上报,但乔木已经迅速走向显达,这件事尚且如此艰难。即使是下至乡里、远至山岩洞穴,那些与草木一同湮没、无人知晓的人,难道数得清吗?又何必只怨恨那些埋没贤才的人呢?博士高先生传

髙先生者,名举,字伯鹏,别号淞阳,学者称之曰淞阳先生。先生为松之上海人,去吾州百里而遥,长于余一纪而故,同时为诸生,同试于学使者杨公,宜而先生所试下安南策,见赏独为第一。亡何,余成进士,而先生尚以诸生试。后使者胡公植,复以论封建见赏,试复第一。当是时,先生名称籍籍,与其邑之儁少角,非甲亦乙而至。就留都试亦不利,而分试者为进士李某,得先生巻而竒之,数以荐于主司,卒见格。先生乃仰天叹曰:“命也,吾如之何!”始就吏部选人,得分教京兆庠,转谕皖城。久之,而余以纳郧镇节归,且五载矣。属岁在壬午,余子士骐领应天解,而先生之子洪谟以拔贡至礼部,亦领顺天解。会先生转天津卫教授,遂以年至乞归。余既杜门缮性,寻老氏谷神不死之旨,然阔疎无所得。而先生自髫时即好披《叅同》《悟真》《云笈》《宝箓》诸书,往往有冥契独会者。其为诸生膺贡,再更儒官,还往数千里间,不以须臾易其功力。晩岁有道流常山人者,以秘诀授先生,巳复有萧渔隐者,以所得与先生相证,多合。先生遂敇洪谟断公私事,毋更溷乃公为当。其杜关久可一载,少亦百余日,收视却听,宛然若有覩于“致虚极,守静笃”之真倪,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其在陈希夷、晁文元之间乎哉!先生之先居东海,世世力啬田亩,而大父竹窓翁独好文,念其里俗椎朴,厌之,谓丈夫安能龊龊饱死?顾其子乐琴君能任家,而晩岁乐琴君举先生,生而颖爽异凡儿。竹窓翁抚而喜曰:“是儿非东海里可老者。”因委家乐琴君,而身与媍胡媪携先生之邑,俾从师读书。先生之学日益进,而竹窓翁大出其橐中装,日酿醲击鲜,与邑之贤豪长者髙会,争愿交驩。翁而有王翁者,女以若淑闻,翁谋之胡媪,委禽焉,有婚期矣。而翁忽■〈歹盍〉然逝,乐琴君方坐东海大猾。讼系于狱,丧皆先生主之。或谓俗有乘凶而暂为吉者可婚也,先生左顾而唾曰:「奈何以俗窘我会?」乐琴君系得白,持服至朞。或又谓先生服除可婚也,先生辞于乐琴君:「谁为主婚者?必君禫服而先生始有室。」当竹窓翁之橐以好客,损而乐琴君虽善为家,然数困徭役,又困讼,不自振。属先生之籍籍,名诸生,守令折节而礼之。乐琴君得自寛,东海上鱼陂十亩,竹木千个,鸡豚孳育。时竹窓翁死,而胡媪尚无恙,就乐琴君之鲜脆甚甘。然时时之邑,从先生辄不忍去,欲以舒其爱也。如是者十五年,而后用髙寿终。又久之,岛宼起,乐琴君不安故里,先生亟迎之邑养。是时先生之母倪业先逝矣,先生悴于哭母,而修颜于乐琴君,忘亡而君久之亦逝。先生戚易衷,礼于生死,靡憾其分教京兆也。衙舍苫耳,而壁四顾怡然。寄声洪谟曰:「若无以苜蓿盘而念我浊酒可巳渴,菊可饱目也。」尝从禫祀昭陵,纵观久之,叹曰:「蕞尔广文而与此巨丽观,大官片胔亦何异三臡九葅也?」其善自寛如此。为皖城谕,以材见识上官,尝署望江令,篆者半岁许,吏人称之前后。课肄诸生有恩礼,去而流思满学宫。先生为人伉直,无他肠,遇不可义,形于色,若不知有人。间儇巧者,而性恒依于仁。当(阙)季弱,不任治生,割腴以资之(阙)弟之夫死,为之治棺殓,抚其孤至成立而后巳。待外家中表亡,不任其厚者,然非自有余而后推之也。其为文章汪洋宏放,于诗亦能逹其所欲言。教授诸生多显者,方伯潘君仲履其最也。乡后进既严重先生,争欲一覩见为快。既閟不出,望其居若道山蓬莱云。

弇州生曰:「太史公尊道家,以为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而抑诎儒者,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当是时,儒者亦抑诎之,若胡越不并立者。此皆误也。夫治世之与度世,虽小间,其造则精诚之极,同符于眇忽间。而去欲、去忮、去扰,即粗迹亦何以异哉?」髙先生儒者也,而不挟其重以抑诎道家;得之深矣,而亦不至废儒,知其所以同也。余故幸与先生同好,然阔疎而无所得,今且不能坚而出縻世网,即旦夕归,何以不先生弃哉?洪谟以通家子乞余传先生,余至今不识先生,然而不敢辞者,欲以见先生之贤,而志余愧。

来节妇金氏生传

译高先生名举,字伯鹏,别号淞阳,学者称他为淞阳先生。先生是松江上海人,距离我所在的州约一百里,年长我十二岁,后来去世。我们同时做诸生,一同参加学使杨公主持的考试,他应试的《安南策》名列末位,却独独得到赏识,列为第一。不久,我中了进士,而先生仍以诸生身份应试。后来学使胡公植,又因他的《论封建》赏识他,考试再次名列第一。当时先生声名远扬,和本县才俊相角逐,非第一即第二,终于显露头角。到留都参加考试仍不利,分考官是进士李某,得到先生试卷后认为奇异,多次向主考官推荐,最终还是被阻格。先生于是仰天叹道:“这是命运,我能怎么办呢?”起初参加吏部选官,得到分教京兆府学的职位,后来转任皖城谕。过了很久,我因纳郧镇节而归来,已经将近五年。恰逢壬午年,我的儿子士骐考取应天乡试解元,先生的儿子洪谟也以拔贡身份到礼部,考取顺天乡试解元。正好先生转任天津卫教授,于是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我闭门修养性情,探求老氏“谷神不死”的旨意,却久而疏远,始终没有所得。先生从童年起就喜爱阅读《参同》《悟真》《云笈》《宝箓》等书,往往有冥冥中的契合和独到体会。他作为诸生接受贡举,后来又两度担任儒官,往返数千里之间,从不因片刻而改变自己的修炼功力。晚年有一位常山道士,把秘诀传授给先生;后来又有萧渔隐拿自己所得的道理来同先生互相印证,多数都相合。于是先生命令洪谟停止处理公私事务,不要再来扰乱父亲的修炼。他闭关的时间长则将近一年,短则也有一百多天,收敛视听,仿佛已经体悟到“致虚极,守静笃”的真实境界,绵绵不绝若有若无,运用起来也不劳苦。他大概可以和陈希夷、晁文元相提并论吧!先生的祖先居住在东海,世世代代勤俭耕田,只有祖父竹窗翁独爱文学,想到乡俗粗朴,便厌弃它,说:“大丈夫怎么能局促地活着、局促地饱死呢?”幸好他的儿子乐琴君能够承担家业;晚年乐琴君考中先生,先生出生后聪慧爽朗,异于一般孩童。竹窗翁抚摸着他,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不是应该老死在东海乡里的人。”于是把家业交给乐琴君,自己和妻子胡媪带着先生来到县城,让他跟从老师读书。先生的学业日益进步,竹窗翁大大拿出囊中财物,每天酿造美酒、宰杀鲜肉,和县中的贤豪长者举行盛会,大家争着愿意与他交往欢娱。竹窗翁有一位王姓朋友,女儿以贤淑闻名;竹窗翁便同胡媪商议,送上聘礼,已经定下婚期。然而竹窗翁忽然去世,乐琴君正因坐东海大盗之事被牵连,官司拘系在狱中,丧事全由先生主持。有人说,民俗中有趁着凶丧暂且改作吉礼、举行婚事的做法,先生转头吐唾沫说:“怎么能用这种俗例逼迫我呢?”乐琴君获释后,服丧满一年。又有人说先生服丧期满就可以成婚,先生向乐琴君辞谢说:“谁来主持婚礼?一定要等您服完禫服,我才能成家。”竹窗翁因好客而耗尽了财物,乐琴君虽然善于治家,却屡次困于徭役,又困于官司,不能振作。恰逢先生声名远播,成为著名诸生,守令都降低身份以礼相待。乐琴君因此得以稍稍宽裕,在东海置办鱼塘十亩、竹木千株,鸡豚也繁殖起来。当时竹窗翁已经去世,胡媪还健在,便到乐琴君那里享用鲜美甘甜的食物。但她时时来到县城,跟随先生,总舍不得离开,想借此舒展对先生的疼爱。这样过了十五年,后来凭借高寿去世。又过了很久,海盗兴起,乐琴君不能安居故里,先生急忙迎他到县城奉养。这时先生的母亲倪氏已经先去世,先生因哭母而憔悴,却在乐琴君面前强作容色;过了一段时间,乐琴君也去世了。先生忧戚改变内心,生死礼义都处理得当,对于当年分教京兆一事没有遗憾。他的官舍只有草苫覆盖,但环顾四壁,神情怡然。他托人传话给洪谟说:“你不要因为我只有苜蓿盘而挂念;我有浊酒可以解渴,有菊花可以饱览。”他曾随从举行禫祭到昭陵,纵情观览了很久,叹道:“小小的广文官,却能和这里的宏伟壮丽相遇;大官所得的一小块肉,又和三臡九葅有什么不同呢?”他就是这样善于自我宽解。他任皖城谕时,凭才干见识得到上官赏识,曾代理望江县令,掌印约半年,前后官吏百姓都称赞他。他考核、教导诸生,既有恩惠又有礼法;离任后,思念之情充满学宫。先生为人刚正,不怀二心,遇到不合义理的事,神色立刻显露,仿佛不知道还有旁人。有时遇到轻薄机巧之人,性情却总归依于仁厚。当(缺)弟弟年幼柔弱,不能经营生计时,他分割肥美田产资助他;(缺)弟弟的丈夫去世,他替其料理棺殓,抚养遗孤直到成人才停止。对待外家亲戚中死去、不能承担厚葬费用的人,他都加以帮助,但并不是等自己有余财之后才推及别人。他写文章汪洋宏放,写诗也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教授的诸生中有很多后来显达的人,方伯潘君仲履最为突出。乡里的后辈既敬重先生,又把能见他一面视为快事。先生闭门不出后,人们仰望他的居所,仿佛仰望道山蓬莱。弇州先生说:“太史公尊崇道家,认为道家能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与无形之道相合,足以滋养万物;又贬抑儒者,说儒学博杂而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当时,儒者也相互贬抑,仿佛胡越不能并立。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治理现世与超脱尘世,虽然有细小差别,但它们的根本,都达到精诚的极致,在微妙之间相合。去除欲望、嫉妒和纷扰,即使从粗浅的行迹看,又有什么不同呢?”高先生是儒者,却不依仗儒学的尊贵来贬抑道家;他对其中的道理体会很深,但也没有废弃儒学,知道二者所以相同之处。我因此庆幸能和先生有共同的爱好,然而自己疏懒而没有所得,如今又不能坚定自守,出来被世俗之网牵缠;即使早晚归去,又怎么能不被先生抛在后面呢?洪谟以世交子弟的身份请求我为先生作传。我直到现在还不认识先生,但不敢推辞,是想借此显明先生的贤德,也记下自己的惭愧。来节妇金氏生传

来节妇者,金姓,萧山人。其父俊,故农家子也,而有隐德。节妇生十九年而归里中来仲康。仲康亦农家子也,恂恂以器业称,瑟琴鼓矣。凡十年而有一子,甫襁褓而仲康骤中寒疾死。节妇方妊身始,而日夜吁天求代,不得,则大恸,投体于地,欲自裁。姑倪止之曰:「吾老,无论若不为若夫计耶?若死,是死若襁褓儿也,且又死若腹中儿。若一死而死夫之二子,胡以见地下?」节妇乃强食息。既及期,腹中儿举矣,亦丈夫子。于是请于倪,名襁褓儿曰五经,而遗腹者曰五伦。节妇故精女红,因日夜勤力作以辅农之阙,而共孀姑哺二孺时节妇方盛年,丽姿,族属之黠亡赖者利其,它适以为己橐,强之不可,乃使邻妪诱之,阳为入视工作者曰:「夫人好手,胡不袖之锦绣家,而刺促自苦乃尔?」节妇怒骂曰:「未亡人役此手以养吾姑,而留此心以畀逝者,若何得妄言!」囓指指破,含血以噀妪面,皇恐退去。黠亡赖者恚甚,谓节妇所恃以坚两雏耳,两雏死,安能独守夜?因风纵火焚其舍。节妇仓皇掖姑倪起,跪而祝天,立熄。黠亡赖者益恚曰:「是孤雏不可死耶?」适溪水涨,乃以晨候舍傍曰:「儿必相携出观涨,得间即溺之水。」节妇夜梦神语曰:「勿令儿出观涨也。」节妇心知所谓,中夜抱儿而泣,声达于外。久之,黠亡赖者谋泄,避徙去,而节妇始获赡养姑及抚二孺矣。五经长颖敏而文,节妇遣之从塾师受经,以至补博士弟子,而以五伦善心计委之家,家粗立矣。节妇即谓五经:「幸以儒起,毋忘其本。」建家祠,具祭器,伏臈烝尝之典,秩然而姑倪安。节妇以老,节妇亦且老矣,而恭事之不少衰,用寛乐终。及其终也,节妇之哭之犹哭夫也。五伦壮未有子,市妾入门而有涕容。节妇恠问之曰:「妾夫贫不能食妾,故见鬻,适与所生子别故耳。」节妇谓五伦:「亟返之,而欲有子而孤人之子也。」返之不复问。直后五经虽不第,而三子长行,志荐于公交车。次行学,继补博士,第子皆通经术,工古文辞。次行政十余岁,己能属文,有竒气。五伦后,亦自有子,曰行德。弱冠亦补博士弟子。郡邑守令上节妇事,御史御史上尚书,得旌表门闾,赐束帛薪粲如甲令。而节妇年八十四,尚强匕箸。诸子孙偕其妇起居侍左右,节妇含饴噉炙,欣欣如也。巳忽泫然,指二子曰:「微神之力,而曹巳委水火,安得有今日?且吾苟生为吾姑与而曹耳,今可以报而父矣。夫不奉而父者五十五年,而犹弗克往,甚矣吾之恋恋而曹也。」

弇州生曰:「吾徒有周元孚武选者,业已论著节妇行矣。元孚为人慷慨有气槩上书再论天下大计,百挫而不悔。乃于妇德独谓死殉之易,不若生守之难。彼葢有深感而能辨之于实际者也。夫以节妇之所为,守者襁褓一孺子耳。其一犹未卜,而能毅然持之,亦百挫而不悔。兹其所以合哉?嗟乎!节妇之节成,而天子旌之。二子有上寿,子孙绳绳,既蕃且贤,天人之用媺矣。彼朝梁而暮齐,名与身俱失者,视此宁不颡泚也!」

玉洲子传

译来节妇姓金,是萧山人。她的父亲金俊,原是农家子弟,却有隐德。节妇十九岁嫁给乡里的来仲康。仲康也是农家子弟,为人恭谨,以才器和学业著称,夫妻感情如琴瑟和谐。过了十年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在襁褓中,仲康突然因寒疾去世。节妇当时刚刚怀孕,日夜向上天呼告请求以身代夫,不能如愿,便极度悲恸,投身于地想自杀。婆婆倪氏阻止她说:“我已经老了,且不说你不替你丈夫打算吗?你死了,就是让襁褓中的孩子死去,也让腹中的孩子死去。你一死便害死丈夫的两个儿子,将来怎么去地下见他?”节妇才勉强进食休息。到了预产期,腹中孩子出生,也是男孩。于是她请求倪氏,把襁褓中的孩子命名为五经,把遗腹子命名为五伦。节妇本来精通女红,于是日夜勤劳纺织,弥补农家的不足,并和守寡的婆婆一起养育两个孩子。当时节妇正值盛年,姿容秀丽;宗族中有个狡猾无赖之徒贪图她,想让她改嫁,作为自己的财物。强迫不成,便让邻妇诱骗她。邻妇假装进来查看织作,说:“夫人手艺真好,为什么不把它带到锦绣人家去做,却这样局促劳苦呢?”节妇怒骂道:“未亡人用这双手来养活我的婆婆,又把这颗心留给已经去世的丈夫,你怎么敢胡说!” 她咬破手指,含着鲜血喷到老妇脸上,老妇惊恐地退走。那个狡猾无赖十分恼怒,认为节妇之所以坚守,是因为依靠两个孩子;只要两个孩子死了,她怎么能独自守寡到夜晚?于是借风势放火焚烧她的房屋。节妇仓皇扶着婆婆倪氏起来,跪下向天祷告,火立刻熄灭。无赖更加恼怒,说:“难道这两个孤儿不能死吗?”恰逢溪水上涨,他便在清晨守候房屋旁边,想着:“孩子一定会互相携手出来看涨水,我只要找到机会就把他们溺死。”节妇夜里梦见神灵告诉她:“不要让孩子出来看涨水。”节妇心里明白所指之事,半夜抱着孩子哭泣,哭声传到屋外。过了很久,无赖的谋划泄露,只得躲避迁走,节妇这才得以赡养婆婆、抚育两个孩子。五经长大后聪明敏捷而且有文才,节妇送他跟塾师学习经书,直到补为博士弟子;又因为五伦善于经营,便把家事交给他,家业粗略建立起来。节妇对五经说:“幸亏你凭儒学起家,不要忘记根本。”于是修建家祠,备齐祭器,依照伏腊、烝尝的礼制祭祀,秩序井然,婆婆倪氏也安享晚年。节妇年老了,倪氏也将老去,但她恭敬侍奉婆婆一点也没有衰减,终于安适快乐地度过晚年。等到倪氏去世,节妇哭她仍像哭自己的丈夫一样。五伦壮年还没有儿子,买来的妾进门时却面带泪容。节妇惊怪地问她,妾回答说:“我的丈夫贫穷,不能养活我,所以把我卖掉;只是因为要和亲生的孩子分别,所以悲伤。”节妇对五伦说:“赶快把她送回去。你想要孩子,却要使别人的孩子失去母亲吗?”于是把她送回去,不再追问。后来五经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他的三个儿子都长大成人,长子行,志向被举荐到公车。次子行学,后来补为博士弟子,几个儿子都通晓经术,擅长古文辞。三子行正做官十多年,已经能够写文章,文章有奇异的气势。五伦后来也有了儿子,名叫行德,二十岁时也补为博士弟子。郡县守令上报节妇的事迹,御史又上报尚书,终于获准旌表门闾,并赐给束帛和薪粲,待遇如同甲等法令。节妇当时八十四岁,仍然能够正常饮食。几个子孙连同媳妇一起早晚侍奉在身旁,节妇含糖吃烤肉,欣喜快乐。忽然她流下眼泪,指着两个儿子说:“若不是神灵的力量,你们早已被水火吞没,哪里会有今天?况且我苟且活着,本来就是为了我的婆婆和你们。如今终于可以去报答你们的父亲了。你们的父亲去世五十五年,我还没有能够前去相见,是我对你们太过留恋了。” 弇州先生说:“我的同道中有武选周元孚,已经论述过节妇的品行。元孚为人慷慨有气概,曾上书讨论天下大计,屡遭挫折却不后悔;但谈到妇德,他独自认为,死去殉夫容易,不如活着守节艰难。他大概有深切感受,能够在实际生活中辨明这一点。节妇所守的,不过是襁褓中的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当时还没有出生,尚且不能确定能否保全;她却能够毅然守住,也同样百般受挫而不后悔。这正是他们相合的地方吧?唉!节妇的节操成就了,天子也旌表了她;两个儿子高寿,子孙绵延不绝,既繁盛又贤能,天与人的作用都美好了。那些早晨依附梁国、晚上又改投齐国,最终声名和自身一同丧失的人,看到这些,难道不会羞惭得额头冒汗吗?” 玉洲子传

玉洲子者,栗其姓,旺其名,希颜其字,河间之任丘人也。尝自号玉洲。诸公卿与游者,咸称玉洲子云。玉洲子有弟七人,而皆渊着饶识行。其仲叔游太学,而季遂举乡荐。第四弟以武功起,官锦衣百戸。第五弟补博士弟子。余尚幼,然皆习通经术。而诸从子凡十五人,半亦补弟子员。葢俱用玉洲子教而受室授餐,无论矣。当世宗朝之癸丑,玉洲子甫十八,而以选入内廷。事故太监梁公某为嫡长,而梁则故司礼太监黄公之嫡长也。黄公得玉洲子而竒之,毎出入殿陛,延见僚属,皆挟以从。玉洲子既朗俊,而又善为容,唯诺之余,澹辞琅琅,见者咸目属之矣。俄复以选入内书堂,师事故翰林某公,益以博洽称,累迁至某监太监。戊辰,今上为皇太子,当受册,玉洲子将命用币,周府诸王廉靖不扰。壬申,赐蟒衣,再赐玉带。今上初即位,玉洲子复将命用币于楚府诸王,不扰如前。玉洲子之再奉使,皆司礼所选推也。戊寅,奉敇谕提督孝陵,兼领神宫监事,益自毖饬,晨昏飨祀孔严,启闭唯谨。顾负气矻矻,时守备某者,恃其权勒玉洲子避道,玉洲子弗肯避,曰:“吾非而属也。”用是积不相能,遂疏讦玉洲子,应之辞甚衷,然竟为某所中,置狱,狱甚急。顾玉洲子实洁廉无他可擿指,遂流寓金陵矣。玉洲子乃仰天而笑曰:“吾岂非夫哉?上之不能矫矫出其忠力,以自结于上,有帷帐之筹策;下之不能媕阿求媚宫掖,以巧取富贵。语不云乎:‘君行命,臣行志。’吾知行志而巳优游杜门自适,足迹不及阃外,中庭立数竒石,杂莳花木。客过之者,三事以下,多旧游与吴楚竒士相酣畅竟夕。玉洲子能诗歌,尤善行草,兴至辄挥洒醉墨淋漓,客辄持去以为快。人或谓玉洲子上念之,行召补禁闼,不则且北归。玉洲子摇首弗顾曰:“吾何北即以南寄也?北亦寄也,以北归也,南亦归。”也今年,玉洲子五十五矣,而谓不佞:吾佹得七十。不佞恠,问之曰:「吾嗜酒而好月,月之魄以至垂晦,未有不呼酒与相终始者也。且吾如是者三十五年矣,取夕之赢以补日,不可更得十五年乎?」子谓我七十可也。

弇州生曰:「以玉洲子之材,其为吕强、张承业固易。然有不为彼者,彼能进而不能退也。夫生长富贵之中,且耳目日与之接,而一旦失之,脱然无复系,此其胸次不亦廓落潇洒哉!」不佞长于玉洲子十年,卧弇中且一纪矣,而晩出就吏,有茂先拘迫之叹。即旦夕归,愧玉洲子多矣,故为之传而论著之。

弇州续稿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太傅吕文安公传

译玉洲子姓栗,名旺,字希颜,是河间任丘人。他曾自号玉洲。与他交游的公卿,都称他为玉洲子。玉洲子有七个弟弟,而且都学问深厚、见识丰富、品行优良。他的二弟、三弟游学太学,最小的弟弟考中乡荐。第四弟凭武功起家,官至锦衣卫百户。第五弟补为博士弟子。其余弟弟还年幼,但都学习并通晓经术。他的侄子共有十五人,其中一半也补为弟子员。这些人全都接受玉洲子的教诲,并由他供给婚娶和饮食,这就不必说了。世宗朝癸丑年,玉洲子刚十八岁,因选拔进入内廷。他侍奉的太监梁公某是嫡长子,而梁公又是前任司礼太监黄公的嫡长子。黄公得到玉洲子,认为他非凡;每次出入殿陛、召见僚属,都让玉洲子随行。玉洲子既明朗俊秀,又善于仪容应对,在恭敬应诺之外,淡然的言辞清朗流利,见到他的人都注目相看。不久又因选拔进入内书堂,师从已故翰林某公,更以博学广闻著称,屡次升迁至某监太监。戊辰年,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将举行册立礼,玉洲子奉命主持用币礼,周府诸王都廉静而不扰民。壬申年,赐蟒衣,又赐玉带。当今皇帝初即位时,玉洲子又奉命到楚府诸王那里主持用币礼,和以前一样没有扰民。玉洲子两次奉使,都是由司礼监选拔推荐的。戊寅年,他奉诏提督孝陵,兼领神宫监事务,更加谨慎自持,早晚祭祀极其严肃,陵门启闭也格外谨慎。然而他性情任气,埋头做事;当时有一位守备某人,倚仗权势强令玉洲子让路,玉洲子不肯避让,说:“我不是你的属下。”因此两人积怨,守备便上疏诬告玉洲子。玉洲子的答辩词十分合乎实情,但最终还是被某人陷害,投入狱中,案情十分紧急。只是玉洲子实际清白廉洁,没有别的可以指摘之处,于是流寓金陵。玉洲子仰天大笑说:“我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对上不能以矫矫不群的姿态显出忠诚和才力,来取得皇上的信任,因而掌握帷帐中的筹策;对下又不能阿谀逢迎、讨好宫廷,以巧取富贵。古语不是说:‘君主行使命,臣下行志向’吗?我只知道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于是悠闲地闭门自得,足迹不出门槛之外;庭院中立着几块奇石,杂种花木。客人来访,三公以下,多是旧日朋友和吴楚的奇士,常常痛饮畅谈直到深夜。玉洲子能写诗歌,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兴致到来便挥笔泼墨,醉意淋漓;客人总要拿他的字离去,认为十分痛快。有人说皇上还惦念玉洲子,将召他回禁宫任职,否则就要北归。玉洲子摇头不理,说:“我为什么一到北方就算寄居呢?在北方也是寄居,在北方归去;在南方也是归去。”今年玉洲子五十五岁,却对不才我说:“我大概能活到七十岁。”我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他说:“我嗜酒而且喜欢月亮,月亮的光辉直到将近晦日,没有一天不呼酒与它共同度过始终。况且我这样已经三十五年了,拿夜晚多出的时间来补足白天,难道不能再得到十五年吗?”你说我能活七十岁,也是可以的。弇州先生说:“凭玉洲子的才干,要成为吕强、张承业那样的人本来很容易。但他有一点不像他们:他们能够进取,却不能退处。一个人生长在富贵之中,耳目天天接触富贵,忽然失去它,却能毫无牵挂地脱身,这样的胸襟不是十分旷达潇洒吗?”不才我比玉洲子年长十岁,在弇山中隐居将近十二年,晚年才出来做官,有茂先那样受到拘束逼迫的感叹。即使早晚归去,也比玉洲子惭愧得多,所以写下这篇传并加以评论。《弇州续稿》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太傅吕文安公传

太傅吕文安公者,讳本,字汝立。吕之先,自四岳而至太公望,为周师尚父,其氏或吕,或姜,而氏吕者,至唐浙东节度使延之而始显。至宋丞相赠太师端諌议大夫御史中丞诲,以宏业直气重天下,乃益显。诲之孙亿,从南渡居绍兴之新昌,又八传而为贵义,始徙余姚。当其子德玉时,髙皇帝下绍兴,悉更定其版籍,而籍吕者讹为李,遂仍之不复。德玉生原实,原实生友直,友直生琼,琼无子,以弟珍之子懋嗣。生醉梦公,改公之父也。自改上遡懋至琼,皆以公贵,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又得推恩赠珍亦如之。其配皆一品夫人,而公之母杨独称太夫人,则及公之养也。公生而端颖异,凡儿稍长,颀而白晳,眉目秀朗。醉梦公尝携以谒故太傅谢文正公迁,谢公一见竒之,抚而叹曰:“异日名位差胜我属。”其子学士丕善,诲之毋失此儿。当是时,有邹绚、诸燮者,皆名士,公与之下上其文,遂灼然有声。学士摄公至京师,俾贽所业于故太保费文宪公宏,费公复竒之如谢公,俾与其子游。寻归就试于浙不利,补博士弟子,而醉梦公尚客学士,所以疾卒,丧归,公踊而哭几絶者数矣,竟除服不能兴。巳荐于乡,明年游北雍,祭酒魏恭简公校慎许可,独称公为贤,遂上公交车,擢同进士出身,改翰林庶吉士。时故相李文康公时司其事,凡再试而始得。公久之益重,公以为宰辅器。世宗猝问李公诸吉士谁可大用者,李公独以公对,公遂授检讨,寻分校礼部,士得十六人。持节册封汝宁、颍川二王,以善为礼称,还充经筵展书官,校对列圣文集,再充廷试受巻官。南京国子司业缺,时翰林以南国子为外僚,多不欲行,乃间公于文康公,谓公欲得之。文康公恠而问公,公谢曰:“非敢欲之,唯上命耳,何择?”遂迁而南。公所佐祭酒马公汝骥、邹公守益、黄公。佐程公文德,四五公天下所称贤者,然缓急异用,公剂而衷之,皆得其平。至公之所自立条教,皆凿凿中窽,其得士心逾于前四五公矣。公守南司业可七载,澹然无几微留滞色,始迁右春坊右中允,掌南翰林院,巳迁左中允,领左春坊事,主顺天试。时上心不欲权下移,而公试题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其文又最精剀,大得上意,手以丹铅标之。中外籍籍传公且大用,而明年复迁南国子祭酒,甫至,召领国子祭酒。公素以寛平得士心,其任两都国子士争颂称之。时分宜独相久,上谋置贰,令廷臣羣推太宰,闻公渊南太宰张公治,少宰徐公阶南大司马韩公邦竒,少宗伯欧阳公德,并公而六公,以资序居末。上得公名,意若曰:「是故能尊君者耶?」持之十日,而宻采国子诸生称公若一口,于是特简公与张公并命,而公为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疏辞不允。当公之少时,谢文正公引自拟,而文正公之大拜,其廷推与李公东阳同日,亦以少詹事入,而年亦相埒,人始归知人于文正公。时上居西苑斋宫,独分宜直侍,机政咸趣之。公日入文渊阁,黙黙无所为,则手録国史之有关于馆阁者凡十余帙。居久之上,始召公与张公偕入直,赐金帛酒馔甚备,于是机政稍稍与矣。寻续修《明伦大典》,充总裁。明年廷试,当赐宴,礼部分宜拟公坐三品上,特命次尚书,葢异数也。万寿节进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俄北兵阑入至都门,内外戒严。时徐公为大宗伯,而公与之偕,分宜召对于永寿宫,上顾公与徐公曰:「二卿久失相见礼。」徐公顿首谢,因颇陈战守之筴,而分宜请视朝,公皆推言之。上称善,敌退,公上章请收瘗三辅暴骨,而赈其生者,严饬营兵以图善后,悉下所司行之。上颇急边事问公,公言:「日风霾不巳,此兵象不可不预防。」而咸宁侯鸾方握兵柄,挟上宠横。甚欲并都御史商大节兵,大节疑其不轨,不可,上怒,逮下狱,欲坐以领兵官己承调遣不依期策应失误军机律斩,公谓大节事方在议,非有所调遣也,且无失误,不当坐之,不纳。鸾又言敌入冦,请发糒饷从军,又不给,则民禾固敌食也,听卒自食之便,公言业设督饷大臣所至有伏食而复载糒于军,过费,且古之善将者,卒拉取人一物即斩,而故纵之食田禾,非所敢闻也。鸾又议开市与敌和,公又持不可,鸾以是衔公切骨,数上宻疏诋欺公,上不为动,而鸾竟败。公前后所草疏,或自上,或偕其僚长,咸伉直无所依徇,而其于裕邸事尤切。

译太傅吕文安公,名本,字汝立。吕氏的先祖从四岳传至太公望,太公望是周代的师尚父;他的氏有时称吕,有时称姜,而称吕氏的,到唐代浙东节度使吕延之时才开始显赫。到了宋代丞相、赠太师、端明殿学士、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吕诲,因为宏大的功业和正直的气节而受到天下敬重,吕氏便更加显赫。吕诲的孙子吕亿,随宋室南渡,居住在绍兴新昌;又传了八代,到吕贵义时,才迁居余姚。当吕贵义的儿子吕德玉在世时,明太祖攻下绍兴,重新编定户籍,登记吕氏时误写成李氏,于是沿袭下来,没有恢复。吕德玉生吕原实,吕原实生吕友直,吕友直生吕琼。吕琼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吕珍的儿子吕懋为嗣。吕懋生醉梦公,醉梦公就是文安公的父亲。自吕改往上追溯到吕懋和吕琼,他们都因文安公显贵而获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又推恩追赠吕珍,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妻子都被封为一品夫人,而文安公的母亲杨氏独称太夫人,这是因为她抚养了文安公。文安公生来端庄聪颖,与众不同;稍稍长大,身材高而皮肤白皙,眉目秀美明朗。醉梦公曾带他去拜见故太傅谢文正公谢迁,谢公一见便惊异,抚摸着他说:“将来他的声名和地位,一定会稍稍胜过我这一辈人。” 谢文正公对他的儿子学士谢丕善说:“教育他,不要使这个孩子失去成就。”当时有邹绚、诸燮,都是名士,文安公与他们互相比较文章,于是声名显著。谢丕善带文安公到京师,让他把所作文章作为贽礼送给故太保费文宪公费宏,费公也像谢公一样惊异,让他同自己的儿子交游。不久文安公回乡参加浙江乡试,没有考中,补为博士弟子;而醉梦公仍寄居在学士家中,后来因病去世,灵柩运回故乡,文安公踊跃痛哭,几次哭得气绝,守丧期满后仍悲痛得不能起身。他已由乡里推荐,第二年游学北雍,祭酒魏恭简公魏校慎重地选拔人才,唯独称许文安公为贤,于是上报朝廷。文安公被擢为同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故相李文康公李时主持这件事,文安公经过两次考试才得以入选。过了很久,文安公的声望更加受到重视,李时认为他是宰辅之才。世宗突然问李公诸位庶吉士中谁可以大用,李公独独以文安公回答,于是文安公授官检讨。不久分校礼部,录取士子十六人。他持节册封汝宁王、颍川王,因礼仪办得好而受到称赞;回来后充任经筵展书官,校对列代圣君文集,又充任廷试受卷官。南京国子监司业缺员,当时翰林官把南京国子监视为外任官,多数不愿前往,于是文安公私下向李文康公表示,称说文安公想得到这个职位。李文康公感到奇怪,问文安公,文安公谢辞说:“我哪里敢主动求取,只是皇上的命令罢了,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于是调任南京。文安公所辅佐的祭酒有马汝骥、邹守益、黄公、程文德四五人,都是天下称道的贤者;然而他们在事情缓急上各有不同的用心,文安公加以调和折中,使一切都得到公允。至于文安公亲自制定的条规教令,都明确切实,切中要害,因此得到士子之心超过了前面那几位公卿。文安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大约七年,淡泊自守,脸上从没有丝毫留恋和郁滞的神色;起初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南京翰林院,后来又升任左中允,掌管左春坊事务,主持顺天府乡试。当时皇上心里不愿权力下移,而文安公的试题采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文章又最为精切痛快,深得皇上心意,皇上亲手用朱笔和铅笔加以圈点。朝廷内外纷纷传说文安公将要受到大用,然而第二年他又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刚到任,便被召回掌管国子监祭酒。文安公一向以宽厚公平赢得士子之心,他任两京国子监官时,士子们争相歌颂称道他。当时严嵩独居首辅之位已久,皇上谋求设置辅佐,命令廷臣共同推举太宰。有人听说文安公推举南京太宰张治、南京少宰徐阶、南京大司马韩邦奇、南京少宗伯欧阳德,再加上文安公,共六人,按资历次序文安公居末。皇上看到文安公的名字,心里似乎说:“这就是从前能够尊奉君主的人吗?”把这件事搁置了十天,同时秘密征求国子监诸生的意见,大家对文安公的称誉如出一口。于是皇上特意选定文安公与张治一同任用,文安公任少詹事兼翰林学士;他上疏辞谢,皇上不准。当文安公年轻时,谢文正公曾拿他来同自己相比;后来谢文正公拜为宰辅时,廷推与李东阳在同一天,他也是以少詹事的身份入阁,年龄也大致相当,人们这才归功于谢文正公知人善任。当时皇上居住在西苑斋宫,只有严嵩值宿侍奉,机密政务都催促他处理。文安公每天进入文渊阁,默默无为,于是亲手抄录国史中与馆阁有关的内容,共十多帙。过了很久,皇上才召文安公与张治一起入阁值班,赏赐金帛、酒食十分丰厚,从此机密政务才渐渐让他们参与。不久续修《明伦大典》,文安公充任总裁。第二年廷试,按例将赐宴,礼部严嵩原拟让文安公坐在三品官之上,皇上特命他坐在尚书之后,这大概是特别的恩遇。万寿节时,文安公进升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北方军队闯入,抵达都城门,朝廷内外戒严。当时徐阶任大宗伯,文安公与他一同值事;严嵩召他们到永寿宫答对,皇上看着文安公和徐阶说:“你们两位卿家很久没有见面的礼数了。”徐阶叩头谢恩,趁机详细陈述战守策略;严嵩请求皇上临朝,文安公都从旁推引说明。皇上称好。敌军退去后,文安公上疏请求收集安葬三辅地区暴露的尸骨,赈济活着的百姓,严加整顿营兵以谋求善后,皇上把这些意见全部交给有关部门执行。皇上很急切地询问边防事务,文安公说:“每天风尘蔽日不止,这是战争的征兆,不可不预先防备。”而咸宁侯仇鸾正掌握兵权,凭借皇上的宠信横行无忌。他很想兼并都御史商大节的兵权,商大节怀疑他图谋不轨,不肯答应,皇上大怒,把商大节逮捕下狱,准备以“统领军队的官员已经接受调遣,却不按期策应,贻误军机”的法律判处斩刑。文安公说,商大节的事情正在议论之中,并没有实际接受调遣,而且也没有贻误,不应当定罪;皇上不采纳。仇鸾又说敌军入侵,请求发放军粮,让军队随身携带;如果不给,那么百姓的禾苗就会成为敌人的粮食,不如听任士卒自行取食。文安公说,已经设置了督饷大臣,所到之处都有储备粮食,却又把军粮运到军中,这样费用过多;况且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士卒拉取百姓一件东西便处斩,任意放纵他们吃田里的禾苗,是我不敢听闻的。仇鸾又提议开市与敌人讲和,文安公再次坚持不可。仇鸾因此对文安公恨之入骨,多次秘密上疏诋毁欺陷文安公,皇上不为所动,仇鸾最终失败。文安公前后起草的奏疏,有的独自上奏,有的与同僚长官共同上奏,全都刚正不阿,不依附徇情;尤其对裕王府的事情,态度更为坚决。

始上以巳酉春立庄敬皇太子冠出阁,亡何皇太子薨,上疑之,而二王生同岁,次长在裕,大宗伯请册东宫,上以问公,对曰:「自古帝王莫不蚤建元良以正国本,甲令皇太子年十五则选婚,东宫与诸王礼异,今二王皆巳长,选婚读书,其期也宜亟正名如礼,臣请旨谓不鉴巳酉春事耶?」公又对:「巳酉春事何足虑,天所授之必不以册累也。」亡何大宗伯复上请,婚期迫矣,以东宫未定不敢议出府,乞暂于宫中举之,旨谓诸王婚于其府例也,何宫中为?公又言:「先年五王婚于府,故名位等又当各之国,今册立礼特未行耳,于婚府未便,且礼不可不别。」上竟不肯别礼,听以明年三月冠,八月出阁讲读,九月议选婚。公又言:「婚必当在大内,先朝有太后有中宫有东宫,故天子尊而羽翼壮,上骨肉唯二王耳,而骤逺之,顾上跫然处空宫,臣等不胜寒心。」上又不听。二王既就邸,隔一垣而居,岁时不复召见,宿卫单薄,人心汹汹,谓上有所适,莫各欲自为地者。中允郭希颜久巳废,奏书请出景王之国以安裕王,而他辞谬有建帝立储语,上怒甚,促寘之大辟,公从容为上言:「希颜狂悖,死固当,第所云出景王以安储意似可采,果尔则东宫可无册,而物情自定,觊觎亦息。上大感悟,卒如公言。时创边筹,筑外城,而燕之士庶财贿南关,独当其大半。上欲尽城其四垂,公请并力以城南关,俟竣事有余力而更三之,报可。光禄岁费至三十万金,上疑其有干没,以问公。等具陈光禄岁额二十四万,先年费省可十三四万,余以资匪颁好用之需,而今倍之而更不足者,岂尽上所用也?乃条上四弊曰:傅取钱粮之费,曰关支酒食之费,曰门禁之费,曰磁器之费。上乃责寺臣陈状,而令给事、御史岁籍以闻。公又与同官疏谓:入直诸臣有常禄,有大官餐钱,而又日三饭于费尤甚。上为停二饭。时分宜久贵,为上所亲礼,雏视其僚,而子蕃挟之横甚,所颐指诸司无不披靡者。巨珰、勋臣、缇骑、大帅,靡不托姻娅相结纳,顾以徐公地逼,百方批根之。徐公惴惴不自保。公起东海孤生,无丝毫瓜葛其间,不亲不疎,坦坦行意自若。分宜亦无以难也。上多祠厘,甘泉、竹宫应制之作,咸以称旨自喜,公独不为意,听客裁上而巳有所奏对,因心而发,即不能尽合,亦不至忤人。以为公遘,每得天盛德所假,葢亦有之。自为东阁大学士以来,进兼礼部尚书,再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上有所怒于故太宰见法,而命公出署之,俾差次六卿以下堂上官有所登斥,事竣称旨,进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再加少傅,阶为光禄大夫,勲为柱国。其荫则一子入胄监,两子拜中书舍人,主会试考者一,读巻者四,所得皆天下知名士。其赐若麒麟、飞鱼、蟒衣,他金银钱帛不可胜数,赐俘奴如功臣。而他若遣永明殿释奠先师,皆儒臣所稀覩者。公以为恒。公丰采如峙玉,既以盛年居大位,出入朝行,咸目属之,谓轩轩朝霞举,如会稽王抚接士大夫有情礼,而性又至孝,其居官太夫人未尝一日不在养,昆从子姓俱。以公故,为京朝官聚室私邸。公毎下直休沐,辄帅而进谒太夫人,择甘毳而荐之。退则呼酒觞酌,谈笑融融如也。太夫人以寿考终,公己踰艾矣,哀毁如丧。醉梦公若不胜,上欲慰留公而不得,则为之遣行人护行,给邮繻驰急传以归。上书摧谢,既服除,念受上恩遇深,不敢自同于去国者。遇大庆则贺,大工则助,而上亦时时念之。谓旧人唯某在,辅职阙辄意属公。而误闻公病,乃寝。公家余姚,余姚之故城小,在姚江北,而江南之人十倍之。其人多逼江而居,公念岛冦方讧,卒有警无噍类矣,请之督臣胡宗宪谋城江南。公聚材数十以倡,而其民惮兴,且逼江之人之虑有侵室也,哗而夜焚公材。公叹曰:「我斥帑以卫彼民,而彼乃雠我。」复令其子元与邑之士大夫疏请于朝,下胡公所官为给直,城成其伟亦数倍于北城。冦至亡所掠,徒睥睨去,其民乃大德公,为生祠祀之。公归以牢醴上寿,与祀祠者踵相半矣。公端居自维,姚故饶邑也,以赋役两困。其赋额轻于三吴,而苦奷胥黠豪之飞诡田与赋,恒相失。田去而赋留,不得不取偿于里甲,白于邑丈而清之,伏田出矣。又力主均其赋,则吏不得以下上其手。而役之困则重于十年两徭,虽名为逸四而劳一,然当其劳则加派猬出,力疲而不可支。

译起初皇上打算在己酉年春天为庄敬皇太子举行冠礼并让他出阁,不久皇太子去世,皇上对此产生疑心;而两位王爷同年出生,按次序年长的是裕王。大宗伯请求册立东宫,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文安公,文安公回答:“自古帝王无不早早建立太子,以端正国家根本。甲令规定皇太子十五岁便选择婚配,太子与诸王的礼制不同。如今两位王爷都已经长大,正是选婚读书的时候,也应当赶快依礼确定名分。我请问圣上,难道是不鉴戒己酉年春天的事情吗?”文安公又回答:“己酉年春天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上天所授予的人,必不会因为册立之礼而受到牵累。”不久大宗伯又上疏请求,婚期已经迫近;由于东宫尚未确定,不敢议论让王爷出府,请求暂时在宫中举行婚礼。皇上说,诸王在各自王府成婚是旧例,为什么要在宫中举行?文安公又说:“前些年五位王爷都在王府成婚,所以名位相等;按照制度,他们还应各自前往封国,如今只是册立之礼尚未举行而已。在王府成婚不方便,而且礼制不可不有所区别。”皇上最终不肯区别礼制,听从了让两位王爷第二年三月举行冠礼,八月出阁讲读,九月议定婚配。文安公又说:“婚礼一定应当在大内举行。先朝有太后、有中宫、有东宫,所以天子的尊位稳固而羽翼强盛;如今皇上的骨肉只有两位王爷,却突然把他们远远隔开,反而让皇上孤零零地处在空宫之中,我们实在寒心。” 皇上仍然不听。两位王爷既已住进王府,彼此只隔一堵墙,却一年四季不再被召见;宫廷宿卫单薄,人心惶惶,都说皇上另有所属,人人都想各自为自己打算。中允郭希颜已经被废黜很久,上书请求让景王出国就藩,以安定裕王;奏书中又有“建立皇帝、册立储君”之类荒谬的话,皇上非常愤怒,催促把他处以死刑。文安公从容地对皇上说:“郭希颜狂妄悖逆,死本来是应当的;只是他所说让景王出国以安定储位的意思,似乎可以采纳。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东宫可以不必册立,而人心自然安定,觊觎之心也会平息。”皇上大为醒悟,最终依照文安公的话办理。当时朝廷正在筹划边防,修筑外城;燕地士民的财物聚集在南关,南关独自承担了其中大半。皇上想把城墙修遍四周,文安公请求集中力量先修南关,等工程完成后有余力,再修筑其他三面,皇上批准了。光禄寺每年费用达到三十万金,皇上怀疑其中有侵吞,拿这件事询问文安公。文安公等人详细陈述,光禄寺每年定额二十四万,往年节省时大约用十三四万,其余用作赏赐和日常供应;如今费用增加一倍还不够,难道都是皇上所使用的吗?于是分条上奏四项弊端:替人取钱粮的费用,关支酒食的费用,门禁的费用,磁器的费用。皇上于是责令光禄寺官员陈述实情,并命令给事中、御史每年登记上报。文安公又与同官上疏说:入阁值班的各位大臣有固定俸禄,还有高级官员的餐钱,却又每天三餐都在官署用饭,费用尤其严重。皇上因此停止了其中两餐。当时严嵩长期显贵,受到皇上的亲近礼遇,蔑视同僚;他的儿子严世蕃倚仗父势横行无忌,凡是他用眼色指使各司官员,没有不屈服的。大宦官、勋臣、缇骑、大帅无不托靠姻亲相互结交,而他们因为徐阶的地位逼近自己,便千方百计排挤陷害他。徐阶惶恐不安,不能自保。文安公出身东海的孤寒士子,与这些人没有丝毫瓜葛,不亲近,也不疏远,坦然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严嵩也没有办法为难他。皇上举行许多祠祭,甘泉宫、竹宫应制的文章,大家都以合乎圣意为得意,唯独文安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听任宾客替他撰写应制文;至于有所奏对,则发自内心,即使不能完全合乎皇上心意,也不至于触犯别人。人们认为文安公每逢遭遇事情,总能得到上天盛德的借助,大概确实如此。自从任东阁大学士以来,他先升任兼礼部尚书,又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皇上因故太宰触犯法律而震怒,命文安公出任署理,派他依次考察六卿以下各堂上官,决定升降黜陟;事情办完后符合皇上心意,升任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又加少傅,官阶为光禄大夫,勋阶为柱国。他的恩荫中,一个儿子进入国子监,两个儿子授官中书舍人;主持会试阅卷一次,读卷四次,所得士子都是天下知名的人。他所获得的赏赐,如麒麟服、飞鱼服、蟒衣,以及其他金银钱帛,多得数不清;赏赐俘获的奴仆,待遇如同功臣。至于奉命到永明殿祭祀先师等事,都是儒臣很少能够见到的,文安公却把它视为平常。文安公仪表丰伟,如玉山耸立;在盛年便身居高位,出入朝班,人人都注目于他,说他风姿轩昂,如朝霞升起。他像会稽王那样有情有礼地接待士大夫;性情又极其孝顺,任官期间,太夫人没有一天不在他的奉养之中,兄弟、侄子和子孙也都随同。因为文安公的缘故,他们在京城做官的亲属都聚居在他的私宅。文安公每次退朝休沐,总是带领他们进拜太夫人,选择甘美柔软的食物献给她。退下后便叫人拿酒来饮宴,谈笑融洽。太夫人高寿而终,文安公已经超过五十岁,仍悲哀毁损得像丧父母一样。醉梦公若有所不能承受,皇上想慰留文安公却没有成功,便派行人护送他回乡,发给邮传凭证,让他乘急传车疾驰回去。文安公上书叩谢,守丧期满后,想到自己蒙受皇上深厚恩遇,不敢把自己同离开朝廷的人相同。遇到大庆典便入朝祝贺,遇到大工程便出力相助,而皇上也时时思念他,说旧臣中只有某人还在,每当辅政职位空缺,便有意属意于文安公。后来皇上误听说文安公病重,于是停止了召用。文安公家在余姚。余姚旧城很小,在姚江北岸;而江南的人口是城北的十倍。那里的人大多紧靠江边居住,文安公想到倭寇正相互侵扰,一旦有警报,江南百姓恐怕将无一幸存,便请求督臣胡宗宪商议在江南筑城。文安公聚集数十车材料带头兴工,但百姓害怕兴建工程;又因为靠江居住的人担心工程侵占住宅,便喧闹起来,夜里焚烧了文安公的材料。文安公叹道:“我拿出国库钱财来保护他们,他们却反而仇视我。”于是又命他的儿子吕元和县中士大夫上疏朝廷,请求下令胡公所属官府发给工价;城建成后,其规模雄伟,是北城的数倍。倭寇到来时没有东西可掠,只能窥视一番离去,百姓于是非常感激文安公,为他建立生祠祭祀。文安公回乡时,用牢礼和醴酒为皇上祝寿,前来祭祀的人接踵而来,几乎与祝寿者一样多。文安公端居自守,余姚本来是富饶之地,却因赋税和徭役而两面困苦。当地赋额比三吴轻,却苦于奸猾胥吏和豪强隐匿、虚报田地和赋税,常常互相脱漏:田地已经失去,赋税却仍然保留,只得向里甲摊派赔偿。文安公把实情告知县中丈量土地的官员,清理赋税,隐匿的田地便被查出。他又极力主持均平赋税,使吏员不能上下其手。至于徭役的困苦,则比十年两次的徭役还重;虽然名义上是四人休息、一人服役,但轮到服役时,加派接连而来,民力疲惫,无法支撑。

吾又邑多贵官科第优免过当于中产,益束湿白于邑,尽徭其民,民岁出钱以予县官,官为召佣,又请以身先之,不得名一亩徭。士大夫信公,亡敢违者。赋与徭俱不困,民益德公。而御史推行之,全浙及他省皆称便。公家新城中,迭石穿池,颇有亭馆花竹之胜,而诸子皆能事公,悉其鲜毳以从客。至则留,留必尽兴。公頺然其间,竟夕不示倦色,人以为裴晋公、白香山之在洛,不是过也。公居相位,仍李姓,而即其所居水,自号曰南渠。天下熟其为李南渠先生者,而至是。始疏复姓吕,而更其号曰期斋。谓吾虽耄,敢忘以圣贤自期。天下乃亦更称曰吕期斋先生。当是时,王文成公倡良知之学于海内,而乡人乃有不能悉者。公构书院,与文成之髙弟王君畿、今宫保赵君锦相与讲明其学。邑人人向风矣。乃曰:公所自谓期也。公年八十,而抚按臣以故事请上命,彩币饩酒,即家称贺,且命有司月给米四石,岁给夫六人。公顿首曰:上不忘老臣,老臣乃以丘壑之腹累县官帑。因上书谢,优诏报闻,且録一子中书舍人。公出岁米,具醪糒,日召其从弟舍人某饮,曰:吾与汝共之。又斥以召戚执故人,曰:不尔,吾且愧疏。太傅公素强少疾,饮食不衰,又四年而卒。天子闻之,为咨嗟叹息,赐祭。自闻丧以至葬,凡九坛。行人王阶治葬,赠太傅,谥文安,仍予一子中书舍人。其官与恩礼于谢公无所不埒,而公加二龄焉。其在政与林下之年亦畧相等。人益相诧:谢公真神人也哉!公所著有《期斋先生集》《奏谢稿》,为文典畅平直如其人。所娶夏夫人,有女德,结髪至老而始前卒。前后所置贰皆有子。子六人:曰祠部主事元,中书舍人允,石阡知府兖,膳部主事兊,太学生觉,光禄署丞魁。女三:一适兴都正留守管海,一字举人谢用模,即文正公孙也,十五死于公交车,字者以死殉之;一适陈镳而夭。诸孙二十二人,多为博士弟子,有文名。而胤昌成进士,时少于公,以司理最拜吏部主事。孙女十人,曽孙男四,女一,婚字皆搢绅大家。

弇州生曰:「公之谥曰文安。文者,其官也;安之谊,则好和不争云。公在政府日,余守尚书郎,见严、徐二公若水火。严之焰日炽而为忮,日益甚;徐公日自危,所以防之者百端。即大僚往来两家,亦惴惴而公坦然其间。信心而行,冲口而决,人人自谓得公欢也。所谓好和不争者,非耶?然公于上有所论执,不曲意阿徇。上亦有听有不听,然卒无所疑。至于出景以安裕,不惮逆鳞之后,虽严之亲重十倍,公不敢言,而公言之,卒以见信。宗社乂安,公既不自明,人亦无能明之者。至葢棺而事始着。公胡长者乃尔?大耋令终,显融昭明,固隐功之报哉!安之谊似不足以尽公矣。」

沈母孝节传

译我又看到县中有许多贵官及科举出身者,享受过分的优免,使中等人家更加困苦,反而把贫弱百姓完全束缚在县中,尽数让他们服徭役。百姓每年出钱交给县官,县官替他们招募佣工;文安公又请求让他们以钱代役,自己首先实行,不让他们名下的一亩田承担徭役。士大夫都信服文安公,没有人敢违抗。赋税和徭役都不再成为负担,百姓更加感激文安公。御史把这项办法推广开来,全浙江以及其他省份都称便。文安公家在新城中,层叠垒石,开池引水,亭馆花竹颇有胜景;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能侍奉父亲,拿出鲜美柔软的食物来陪同宾客。宾客来了便留下,留下后一定尽兴。文安公悠然处在其中,整夜都不显疲倦,人们认为这就像裴晋公、白香山居住在洛阳一样,甚至还不止如此。文安公身居宰相之位时,仍沿用李姓,又取居所附近的水流,自号“南渠”。天下人都熟知他是李南渠先生,到这时,他才上疏请求恢复吕姓,并改号为“期斋”,说:“我虽然已经老了,哪里敢忘记以圣贤自期?”天下人于是也改称他为吕期斋先生。当时王文成公在海内倡导良知之学,而乡里人还有不能完全理解的。文安公修建书院,与王文成公的高足王畿、当时的宫保赵锦共同讲明这门学说,县中人人都受其影响。于是说:这就是文安公自称的“期”。文安公八十岁时,巡抚、巡按大臣按照旧例请求皇上降旨,赐彩币、粮食和酒,派人到他家祝贺;又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四石,每年给役夫六人。文安公叩头说:“皇上没有忘记老臣,老臣却要拿山林隐居之人的肚腹来劳烦县官的府库。”于是上书谢恩,皇上降下优厚诏书答复,并记录他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文安公拿出每年的米,备办酒和干粮,每天召来他的堂弟、中书舍人某人饮酒,说:“我和你共同享用。”又拿出这些东西招待亲戚和旧友,说:“如果不这样,我将愧对他们而显得疏远。”太傅公一向身体强健,少有疾病,饮食也没有衰退;又过了四年去世。天子听闻后,咨嗟叹息,赐祭。从听到丧讯直到下葬,共举行九坛祭祀。行人王阶主持安葬,追赠太傅,谥号文安,仍赐他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他所得到的官职和恩典礼遇,没有一项不与谢公相当,而文安公还比谢公多活两岁。他在朝廷任职和退居林下的年数,也大致相等。人们更加惊叹:谢公难道真是神人吗?文安公著有《期斋先生集》《奏谢稿》,文章典雅通畅、平正直率,就像他的为人。他娶夏夫人,具有妇德,两人结发相伴到老,夏夫人才先去世。前后所娶的妾都生有子女。儿子六人:祠部主事吕元,中书舍人吕允,石阡知府吕兖,膳部主事吕兊,太学生吕觉,光禄署丞吕魁。女儿三人:一人嫁给兴都正留守管海;一人许配给举人谢用模,就是文正公的孙子,十五岁时在赴京应试途中去世,订婚者以死殉情;一人嫁给陈镳,早夭。孙子二十二人,多数是博士弟子,并且有文名。其中胤昌考中进士,当时年少于文安公,以司理的身份授任吏部主事。孙女十人,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一人,他们的婚姻和订亲对象都是士绅名门之家。弇州先生说:“文安公的谥号是文安。所谓‘文’,是说他的官职;所谓‘安’的意义,是说他喜欢和睦、不与人争。文安公在政府任职时,我任尚书郎,看见严公、徐公二人如同水火。严公的气焰日益炽盛,嫉妒刻毒也日益严重;徐公每天都感到自身危险,千方百计防备他。即使高级官员往来于两家之间,也都惴惴不安,而文安公坦然处在其中。凭着内心所信去做事,话到嘴边便直说,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文安公的欢心。这不就是所谓喜欢和睦、不与人争吗?然而文安公对于皇上有所论辩坚持时,从不曲意逢迎、阿谀顺从。皇上有时听从,有时不听从,但最终并没有怀疑他。至于请求让景王出国以安定裕王,文安公不怕触犯皇帝的威严;即使严嵩的亲信和受宠程度比文安公高十倍,文安公不敢说的话,他却说了,最终也因此得到皇上的信任。国家于是安定,文安公既没有为自己表明功劳,别人也没有能够替他表明,直到盖棺之后事情才显现出来。文公怎么会是这样一位长者呢?高寿而善终,显达光明、声名昭著,难道本来就是对他暗中功劳的回报吗?‘安’的意义,似乎还不足以完全概括文安公。” 沈母孝节传

余以嘉靖癸卯荐于应天,而闻同年有沈颐贞者,质文君子也。沈君卒于公交车,竟不之识。而至万厯戊子,葢四十有五年矣。而识君之子鳯翔,每谒余而谈及其父事,辄汍澜者久之。既而曰:“父巳矣。小人有母,夙夜拮据,代吾父终而抚不肖,始葢四十余年如一日也。”为乡进士妇也者,恭己为乡进士母也者,慈而俱不获沾一命之荣,且今犹未辞菽水也,则不肖之衷,葢惄如调饥焉。母廖姓,金陵世家女也。十七而父失元配,闻母之贤而纳之。父虽巳领乡荐,有声实,然食贫自守。母竭心力而精事之。王母丧,偕吾父以戚易着己而举不肖。父再上公交车试,未毕以病捐馆。母闻之,痛欲絶者数矣。独王父在,强之食曰:“若不忍于夫欲从之地下,而忍于若夫之上有父而下有孤乎?”母久之始一就食。母时春秋二十有四矣。晨而治饔羞以供舅,恒至夕夕而抚不肖,泣而乳哺之,恒至晨。不肖稍长,能识字,督就外傅,曰:“而父之所未竟乎哉?”葢不久王父卒,母自是始操内外政矣。然迹未尝出中庭。有邻媪者,见母少美而怜其茕然也。母揣其意,頩颜视之,遂絶不复相接。其葬王父也,不以不肖孺子而贫废礼,内外吊送者,亦不知不肖之孺子且贫也,则在母一身矣。孤自外塾归,母必坐跰澼洸而听读。尝读至论语注,父在子不得自专,母谓曰:“児误矣,不得专者势也,不敢专者礼也。”取注示之乃巳,虽然自是心服母当矣。不肖始补博士弟子,母快然自适,曰:“而父业庶几不坠矣。”然所以课励之不少寛。又数年,不肖荐于乡,私念母当益快。及拜,乃愀然曰:“吾不意而之遽及此也。”虽然而犹未练事,吾尝耳若读而得夫子制锦之说,吾窃忧之。不肖再拜受教。然自是娄上公交车,辄不利归而有惭色,母辄迎慰之。穷达故有时,毋戚戚也。是穮是蓘,必有丰年,忧在苦倦耳,不肖时自恨,以窭故不能有加簋,母觉之,辄曰:“而父亡而尚幼,我日一食,或并日食,今者不告阙老人所得逾矣,不然若进食,未尝有覆盌也。”葢又一载所,而凤翔来,再拜请曰:“母今六十矣,既不获徼天子之一命,则唯伯氏华衮在夫叙而张之壁,非母意也,毋乃赐之传以示久大乎?”因出何大夫之纪诵之曰:“信。”又征之姚大夫、朱大夫,亦曰:“信。”

弇州生曰:「三大夫者,皆笃论君子也。其口与凤翔若一。夫金陵,故髙皇帝建都地也。五方之俗错焉,得无有沃土之思乎哉?」沈母矢志以报,夫竭瘁以奉,舅秉义以诲子,于妇德备矣。传之志风也。又曰:「余尝过沈生家,不益父时,一椽养母,以志不以物,亦可称孝廉矣。」

张司直先生传

译我在嘉靖癸卯年被荐举到应天府时,听说同年中有一位沈颐贞,文质彬彬,是位君子。沈先生在赴公车考试途中去世,我最终没有见到他。到了万历戊子年,已经过去四十五年了。我认识了先生的儿子凤翔;他每次来拜访我,谈到父亲的事情,总是悲泣很久。后来他说:“父亲已经去世了。我还有母亲,她早晚辛苦操持,代替我父亲终身抚养我这个不肖之子,最初至今大概四十多年,始终如一。”她既是乡进士的妻子,又是乡进士的母亲,却都没有获得一命之荣;而且如今还没有辞去以菽水奉养老人的生活,那么我内心的悲痛,大概就像饥饿难忍一样了。母亲姓廖,是金陵世家之女。她十七岁时,父亲失去了原配,听说母亲贤淑,便娶了她。父亲虽然已经考中乡荐,声望和实际才学都很有名,但生活贫困而恪守清贫。母亲竭尽心力,精心侍奉他。祖母去世时,母亲和父亲一起守丧,改穿丧服,抚养了我。父亲第二次赴公车考试,考试尚未结束便因病去世。母亲听到消息,痛不欲生,几次几乎昏绝。只有祖父还在,他强迫母亲进食,说:“你如果不忍心为丈夫而死,想跟他到地下去,那么难道忍心让丈夫上有父亲、下有孤儿吗?”母亲过了很久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那时母亲年仅二十四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她早晨准备饭菜供奉公婆,常常一直忙到晚上;夜里抚养我,哭着哺乳喂养我,常常直到天亮。我稍稍长大、能够识字后,她督促我到外傅那里学习,说:“难道你要让你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就此中断吗?”不久祖父也去世了,从此母亲开始主持家内家外的一切事务。然而她从未走出内院。邻居有位老妇,见母亲年轻貌美,又怜悯她孤单,便对她有意。母亲猜到了她的心思,板着脸看了她一眼,从此断绝往来。安葬祖父时,母亲没有因为我年幼、家贫而废弃礼仪;前来吊唁送葬的人,也不知道我既是幼儿又很贫穷,这些事情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孤儿我从外塾回来,母亲总是坐在一旁,忍受艰苦,听我诵读。有一次我读到《论语》的注释,说父亲在世,儿子不能自行专断,母亲对我说:“你理解错了。不能专断,是因为情势不允许;不敢专断,是因为礼法不允许。”她拿出注释给我看,我才停止争辩;从此我心里才真正佩服母亲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起初补为博士弟子,母亲十分欣慰,说:“你父亲的事业大概不会失传了。”但她在督促和勉励我方面,一点也没有放松。又过了几年,我被荐举参加乡试,心想母亲一定更加高兴。等到拜见她时,她却忧伤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可是你还没有经过历练,我曾亲耳听到你读过孔夫子关于制锦的说法,我私下里因此担忧你。我拜了两拜接受母亲的教诲。此后我多次赴公车考试,总是没有考中,回家时面带惭愧,母亲总是迎接并安慰我。穷困或显达本来都有时运,不要忧愁悲伤。只要勤于耕作、不断培土,必定会有丰收之年;所忧虑的,只是辛苦疲倦罢了。我有时暗自怨恨,因家贫不能给母亲增加饭菜,母亲察觉后总说:“你父亲去世时你还年幼,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甚至两天才吃一顿;如今我不告诉你缺少什么,老人所得的已经超过从前了。不然,你只管进食,我从未有过把饭碗打翻的时候。”大约又过了一年,凤翔来了,拜了两拜请求说:“母亲今年六十岁了,既然没有得到天子授予的一命之荣,那么只有伯父所作的华美颂文,挂在堂上墙壁,才能表达她的德行;但这恐怕不是母亲的心意吧?不如赐给她一篇传记,以显示她的德行长久而宏大吗?”于是他拿出何大夫所作的纪述诵读给我,说:“确实如此。”他又请姚大夫、朱大夫作证,他们也说:“确实如此。” 弇州先生说:“这三位大夫,都是笃实正直、见识确切的君子。他们的说法与凤翔完全一致。金陵,是故高皇帝建都的地方。各地风俗交错汇集于此,难道不会使人产生对沃土的思念吗?”沈母立志守节以报答丈夫,丈夫竭尽心力侍奉父母,婆母秉持义理教诲儿子,在妇德方面可以说已经完备了。这篇传记是为了记载并彰显妇女的德行。又说:“我曾经经过沈生家,他没有增建父亲在世时的房屋,只用一椽之屋奉养老母;他重在表达孝心而不在物质排场,也可以称作孝廉了。” 张司直先生传

张先生者,讳寅,字仲明。其先世曰鸣珂里张,后徙荆州之江陵。至髙皇帝时,而有福安者,从起兵,因隶籍太仓。其子道旺,能拓其业,以令终,寿九十有九。道旺子洪,洪子赠文选郎中玉,世世不废,为长者。至玉而业益饶,雅尚善吟咏,有二丈夫子,伯曰辰,乡贡进士,蚤卒。先生其仲也,生而警敏,有大人志。稍长,父使受伯氏经,属文辄工,然试于有司辄不利。至二十四而补博士弟子。俄丁母燕宜人忧,服除,荐于乡,与伯氏偕试公交车。伯氏读其文,吐舌曰:“吾不能争骥子先也。”果屈而先生独褎然前列。属天子有事于留都,明年晏驾。新天子即位,而先生始射策甲第,就吏部选人,得江西髙安令。归省觐里中,将奉赠公之任,而忽病卒。服除,起补宜春令。先生因俗为政,去其烦细,而爬搔其弊。属大水,不辨畎甽,先生躬行灾所,移文两台,请蠲岁租。尤虑期会不待,乃自具疏以请,果得许。自是宜春之水不见灾,以治理闻。巡抚武陵公荐先生材堪任剧,调吉安之泰和。泰和地广而俗嚚,赋讼十倍于宜春,先生悉心力而应之,精彩亦自倍。其它兴学校,清滞狱,擿黠吏,抑豪右,毁淫祠,惩左道,治状不可指数。又以邑最,所苦者徭役,先生广询而得其平,着为絜令,上下宜之。太宰罗文庄公论笃君子也,为先生作平政叙,勒之石。两台荐剡腾上,既入考绩,见推择为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时上方下礼官议,欲分祀南北郊社,先生独抗章谓:“郊社之礼,不当分,祖宗之制不可易。且周正建子,则以十一月为岁首,故冬至之郊先于夏至之社。今以建寅为岁首,则社先于郊矣。夫先社而后郊,是尊地而卑天也。”是故从旧便,上虽不用先生议,然识者韪之。时有礼部侍郎黄者,以请尊崇献皇,深得上意,纵横九卿间,颇蚕食士民。先生时督视南城,列其十罪奏之。侍郎辨。之强上虽为两解,而意恒右先生。明年以院札巡视留都仓场,又明年奉敇按核凤阳诸处仓粮,所至申明职守,绳贪墨吏,风裁大着。时元辅张者,先生同年也,亦以议尊崇献皇骤贵,宠冠百僚。御史大夫汪附丽之举朝倾,此两人者无所不披靡。张虽以横甚暂失上指,勒归而阴示且复用,昼夜南驰,十七日而抵钱唐。役夫顚踣相踵,先生露章劾之,谓其悻悻无人臣礼,且訾及其生平,而于汪不才之迹尤详。上恚,下吏部谪先生判髙唐州。先生意恬如也。州守心仪之,请于台别构宇以居,先生引诸弟子茂才相与讲艺订学。时髙唐为南北孔道,其民困于逢迎且弗支,而监司顾檄益邮夫五百人,咸汹汹巷閧。先生言之守,守孱弗敢应,乃自言之监司。得毋益?御史逺宜学使者釴修《山东通志》开局,聘先生与二三才有司董之,十月而成,书以精洽名。量移知安州,自是始为政。安虽三辅地,而当下流为九河汇,故独多水患。先生探其源自易水而下至容城,逮新安以为牙家港,请于台浚之,仍厚其堤以御漫溢。身杂行版锸间,与役卒分功而治。既毕事,父老争叩头言:“微使君,吾曹其鱼鳖矣!”问护田几何?曰:“东西可一千四百顷,岁入粟余三万石,皆使君赐也。”相与立碑纪其事。先生之治安种种皆善状。时与祁州比壌,而祁守为孔天胤,先生亦以善谳断闻台司大狱,几事必以属两守。时人为之语曰:“有所疑问,安祁莫忧悚。”有张孔时。先生浮沈外僚可四五载,会张汪巳物故,乃始入为南京文选司郎中。当治行,安人号泣追送,醵金以赆先生,力辞之。其人曰:“刘宠不受一钱乎?”先生曰:“我何敢希前贤,且以不受为受耳。”其人乃立祠生祀先生。先生至选部,部尚书为湛文简公,他曹郎则邹文庄公、周简肃公,皆天下所称以师道士行表表者,先生皆与之下。上其议论,以故学益精而益以有闻。湛公尝有疏,请复部规以肃羣同,凡十余欵,皆属先生草。满三载,入考绩,吏部当是时,册立皇太子,上博选青宫僚属,辅臣夏公等有所登进,往往多其私人,见擿于台省,上乃改属吏部,而许文简公为尚书,雅知先生,遂举故霍文敏、毛太保、吕文恪、邹文庄、徐文贞等十二人,皆一时选,而先生与焉,遂改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仍以五品服俸供职。夏公以非其意,颇不怿。而翰林中故事,六品而下以科第叙坐次,先生成进士十九年矣,同列多后进,执谓序坐者非科第岁也,乃授官翰林岁也,岸然不肯坐先生下,先生不自得,上书执政,极论之。未定,而给事、御史入诸翰林,言捃摭他事,论先生罢归。

译张先生名寅,字仲明。他的先世是鸣珂里张氏,后来迁居荆州江陵。到了高皇帝时,有一位福安跟随起兵,于是编入太仓户籍。他的儿子道旺能够扩大父业,善终,享年九十九岁。道旺的儿子名洪,洪的儿子是赠文选郎中玉;家业世代不衰,成为当地的长者。到了玉这一代,家业更加富裕;他平素喜爱吟诗作赋,有两个成年儿子,长子名辰,是乡贡进士,早年去世。先生是次子。他生来聪敏机警,胸怀大志。稍长后,父亲让他跟长兄学习经书,他写文章总是很出色,但参加有司考试却总是不利。到二十四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不久遭逢母亲燕宜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被荐举参加乡试,并与长兄一起赴公车考试。长兄读了他的文章,吐舌说:“我不能和这匹千里马争先了。”结果长兄落第,而先生独自名列前茅。适逢天子在留都举行大典,第二年天子驾崩。新天子即位后,先生开始参加廷试,考取甲第,接受吏部选授,得到江西高安县令之职。他回乡省亲,准备奉送赠公赴任,却忽然患病去世。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宜春县令。先生依据当地风俗施政,除去繁琐细务,整治各种弊病。适逢大水,他不顾田间沟渠难以辨认,亲自到灾区巡视,发文给两台,请求免除当年的租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他尤其担心期限紧迫、来不及办理,于是亲自写奏疏请求,果然得到批准。从此宜春的水灾不再造成祸害,先生也因治理有方而闻名。巡抚武陵公推荐先生才干足以担任繁重职务,于是调任吉安府泰和县。泰和地域广大,民风强悍,赋税和诉讼是宜春的十倍;先生竭尽心力处理,精神和才干也比从前更加充分。至于兴办学校、清理积压的案件、揭发狡猾的官吏、抑制豪强、毁掉淫祠、惩治异端邪说,他的政绩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又因为县里的考核成绩最好,知道百姓最苦于徭役,先生广泛询问,取得公平办法,写成简明的法令,上下都认为合宜。太宰罗文庄公是天下公认的笃实君子,为先生作《平政叙》,并刻在石碑上。两台接连上荐举表章;考核政绩后,先生被推选为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皇帝下令礼官商议,准备把南北郊社的祭祀分开举行,先生独自上疏抗议说:“郊社之礼不应分开,祖宗的制度不可改变。而且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把十一月作为岁首,所以冬至祭天先于夏至祭地。如今以建寅之月为岁首,那么祭地反而先于祭天了。先祭地而后祭天,这是尊重土地而轻视上天。”因此仍沿用旧制较为便利。皇帝虽然没有采纳先生的意见,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有一位礼部侍郎黄某,因为请求尊崇献皇而深得皇帝心意,在九卿之间纵横活动,很是侵害士民利益。先生当时督察南城,把他的十项罪状逐一列出上奏。侍郎为自己辩解,强行争辩;皇帝虽然对此作了两面调和,但心意始终偏向先生。第二年,先生奉院札巡视留都的仓场;又过一年,奉诏查核凤阳等地的仓粮。所到之处,他都申明职守,惩办贪污舞弊的官吏,风纪声望大为显著。当时的元辅张某是先生的同年,也因议论尊崇献皇而突然显贵,宠冠百官。御史大夫汪某依附于他,满朝官员都随之倾倒;这两个人所向披靡,无所不胜。张某虽然因横暴过甚而一时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责令他回籍,却暗中表示将来还会起用他。他日夜向南奔驰,十七天便抵达钱塘。服役的民夫接连倒毙,先生公开上疏弹劾他,说他悻悻自得,没有人臣之礼,并且指斥他的平生作为;对于汪某不才的事迹,弹劾尤其详细。皇帝大怒,把先生交给吏部,贬为高唐州判官。先生心情安然自若。州守仰慕他的为人,请求监司另建房舍让他居住;先生便带领诸位弟子和秀才,一同讲习文章、订正学业。当时高唐是南北交通要道,百姓困于接待往来,已经无力承担,监司却又下令增加五百名驿夫,众人都在街巷中喧闹。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州守,州守懦弱不敢答应,于是先生亲自向监司陈说。难道还能增加吗?御史远宜和学使者釴主持编修《山东通志》,设局后聘请先生与二三位有才干的官员共同负责,十个月便完成了此书,因内容精审周详而闻名。后来他改任较近的地方,出任安州知州,从此才真正开始施政。安州虽然属于三辅之地,却处在下游,是九条河流汇聚之处,所以水患尤其多。先生查探水源,从易水向下直到容城,再到新安,疏通至牙家港,请求监司疏浚河道,并加厚堤防以抵御漫溢。他亲自混在拿着木板、铁锹的役卒中间,与他们分担劳作治理。工程完成后,父老们争相叩头说:“如果没有使君,我们这些人就要变成鱼鳖了!”先生问保护了多少田地,父老回答:“东西两面大约有一千四百顷,每年收入粮食三万多石,全是使君赐给我们的。”众人一起立碑记载这件事。先生治理安州,各方面都有良好的政绩。当时安州与祁州接壤,祁州太守是孔天胤;先生也因善于审理案件而闻名,台司遇到重大案件,几乎总要交给这两位太守办理。当时人们为此编成一句话:“有疑难案件,安州祁州不必忧惧。”还有张孔时。先生在外任官职上沉浮,大约四五年;适逢张某、汪某已经去世,他才入朝任南京文选司郎中。即将赴任时,安州百姓号哭追送,集资作为路费赠给先生,他竭力推辞。百姓说:“难道刘宠不肯接受一文钱吗?”先生说:“我哪里敢希望赶上前贤?况且不接受你们的钱,就是接受了你们的情意。”百姓于是为他立祠,按活着的礼仪祭祀他。先生到了吏部,吏部尚书是湛文简公,其他曹的郎官则有邹文庄公、周简肃公,他们都是天下称道的、以师道和士行著名的人物,先生都在他们之下任职。先生上奏自己的议论,因此学问更加精深,声名也更加显著。湛公曾上疏请求恢复吏部旧有规制,以整肃群臣,十多项条款都由先生起草。任满三年,入朝接受政绩考核。当时吏部正逢册立皇太子,皇帝广泛选拔东宫属官,辅臣夏公等人有所推荐提拔,往往多是自己的亲信,被台省官员揭发后,皇帝便把这件事改交吏部办理。许文简公担任尚书,平素了解先生,于是举荐故霍文敏、毛太保、吕文恪、邹文庄、徐文贞等十二人,都是当时的人才,先生也在其中。于是改任右春坊右司直郎,兼任翰林院检讨,仍按五品官的服色和俸禄供职。夏公认为这不合自己的心意,颇为不悦。而翰林院旧例是,六品以下官员按科举出身排列座次;先生中进士已经十九年了,同列官员大多是后进,却坚持说排列座次依据的不是中进士的年份,而是授予翰林官职的年份,傲然不肯坐在先生下首。先生心中不平,便上书执政大臣,极力论说此事。事情尚未裁定,给事中、御史进入翰林院,借口搜集其他事情,弹劾先生,使他罢职归乡。

自是中外有荐先生者,皆不报。凡岩居十九年而卒,寿六十四。嗟乎!以先生其才,用直道谪,而积资簿至深且久,即不登青宫选,而不为卿寺佐,当亦佐藩臬,以至六卿大僚,无难者。彼所云青宫选,名为伸之,而其究乃抑之也。且所争持者,坐次一小节耳,岂亦有点于考功令,而肮脏终其身,天耶?吾所不能知,人耶?当必有任其责者。然先生絶不以介意,方课督家众,力耕自给,衣食稍奇羡,则辟舍后地,累石而山,依竹而屋,甫成而有飞鹤来下,驯扰不肯去,遂名其园曰「来鹤」,结亭山椒曰「九皋」,其左有台曰「问月」,浚渠而西曰「九曲溪」,又西筑室曰「岁寒居」。暇日合交游之工咏能饮者,时■〈彳昌〉徉其间,相与倡和甚适。所著诸集中,有称「来鹤园」「岁寒居」「七赏编」者是也。人或谓先生有园有诗,何必减白香山?先生逡巡辞谢曰:「吾园不能当履道里,诗何敢望长庆集,所不甚愧者方寸耳。」然先生入仕之岁,与居台日论谏侃侃,其左降收用俱与白公同。先生一斥不复召,而白公数出数入,优游八坐。先生寿止易卦而白公加一纪,先生之没在围城中,拮据兵戎之事,而白公优游令终,乃有逾于先生者。然先生有佳子孙,而白公阙焉,先生故当胜之。先生有至性,先后二尊人殁,哀毁过礼,出入必以像偕,语及必泫然伤其不逮禄养也。伯子逝,哭而为之经纪其丧葬,不以累其孤幼,力为之抚教,以至成立,不以累其家。虽其歴官久,顾垂槖萧然,至于强自力为赒恤于族党戚执之间,寛如也。所著有《晓川诗文集》《奏议》若干巻,《山东通志》《安州太仓二志》行于世。先生有子五人,孙九人,而和州学正用中与其子元征、锡征最能受先生书,其请传先生也,亦学正与二子偕云。

弇州生曰:「吾犹及从张先生游。先生质而不俚,泰而不骄,居然有前辈长者风。今不可复得矣。所歴州邑,俱有惠政,着去后思。论建侃侃,为时所称述。青宫之选,庶几晩际矣。所坐至微小,奈何弃之而不为复也?夫一弃而不复,余故归责于世之人。虽然,亦可以观先生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陈司冦传

译从此无论朝廷内外有人推荐先生,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在乡间居住了十九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唉!凭先生这样的才干,如果因为坚持正道而被贬,而资历簿册又积累得深厚长久,即使不能入选东宫属官,也不担任卿寺属官,也应当能够辅佐藩司、按察司,直到六部大臣,都没有什么困难。所谓东宫选拔,名义上是为他伸张,结果实际上却是压抑他。而且他们所争执的,不过是座次这种小节;难道也因此触犯了考功法令,终身被排斥在外吗?这是天意吗?我不能知道;是人为吗?必定有人应当承担责任。然而先生始终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督促管理家中众人,努力耕作以自给。衣食稍有余裕,便在住宅后面开辟园地,叠石造山,依傍竹林建屋。刚刚建成,便有飞鹤来此降落,驯顺地停留不肯离去,于是将园子命名为“来鹤”,在山顶建亭,名为“九皋”;亭的左边有台,名为“问月”;向西疏浚水渠,名为“九曲溪”;又向西建屋,名为“岁寒居”。闲暇时,他召集交游中擅长吟咏、能够饮酒的人,时常在园中徜徉,彼此唱和,十分畅适。他所著的几部文集中,有题为《来鹤园》《岁寒居》《七赏编》的,就是这些作品。有人说,先生既有园林又有诗篇,为什么还一定要逊色于白香山呢?先生徘徊推辞并致谢说:“我的园子不能与履道里相比,诗作哪里敢望长庆集;真正不太惭愧的,只是自己的内心罢了。”然而先生入仕的年份,以及居台期间直言进谏、侃侃而谈的情形,他被贬后又被起用的经历,都与白公相同。先生被斥退一次后便不再召用,而白公多次出仕、多次入朝,悠然位居八座。先生享年不过六十四岁,白公却多活了十二年;先生死于围城之中,正困于战事,而白公安闲善终,在这些方面白公超过了先生。然而先生有优秀的子孙,白公却没有,所以先生终究应当胜过白公。先生天性至孝,父母先后去世时,悲哀毁损超过礼制,出入总带着父母画像,谈到他们便流泪,悲伤自己未能让他们享受禄养。长子去世后,他哭泣着为长子料理丧葬,不因此牵累孤儿幼子,又竭力抚养教育他们直到成人,不因此牵累他们的家产。虽然他做官多年,回头看时钱袋仍空空如也,却还勉强出力,在族人、亲友之间周济救助,十分宽厚。他著有《晓川诗文集》《奏议》若干卷,《山东通志》《安州太仓二志》流行于世。先生有五个儿子,九个孙子;其中和州学正用中以及他的儿子元征、锡征最能承受先生的学问,他们请求为先生作传,也是学正与两个儿子一同提出的。”},{ 弇州先生说:“我还来得及跟随张先生交游。先生质朴而不粗俗,宽厚而不骄傲,自然有前辈长者的风范。如今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他历任的州县,都有惠民政绩,离任之后百姓仍思念他。他的议论和建言侃侃而谈,为当时人所称道。若论东宫属官的选拔,他差不多应当晚年得到机会了。所获罪责如此微小,为什么竟然弃置他而不再起用呢?我因此把责任归于世人。不过,这也正可以看出先生的品格。”},{ 《弇州续稿》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陈司寇传

陈司冦公者讳尧字敬甫世为扬之通州人公幼而颕异就外塾日诵千余言即他儿所受书耳之亦成诵甫髫工属文通州守高君鹏者得其经生业异之巳偕诸生试文益竒为饭斋中高君间谓媪有宁馨儿可念也苍头出薆语是且入见夫人见必一叩首公怒叱之曰唉吾岂汝曹抑项人耶高君问而得其故愈益异之抚曰生自爱必为国器公自是补博士弟子数试高等廪上庠葢弱冠而举于乡名声骤起谓一第毋足溷者然数困公交车久而顾其于文益工寻从故侍郎吕文庄公柟游反而求之身心之间纯如也遂成进士隶事工部时议为献皇帝立庙于大内世世勿迁部尚书以试公公乃上议谓礼縁情者也而制于法夫所谓勿迁者德祖也太祖成祖而三也献皇帝之世次则孝宗也其庙宜以孝宗祧则亦祧而藏诸夹室俟大祫则并出之当尚书弗能用然心韪公议而以其岁授都水主事当治清江厂选部郎林君春内贤公欲引以自近而不得公既之任有亷勤声好读书思以著述自见其所论白改凿黄河之上游避灌口以达清江而阻于都御史不果后都御史检故牍行之世世受河利满三岁为虞衡员外郎再以才转营缮郎中时上方勇于宫室之事无虚岁而将作诸大僚且縁以博功赏公独务为节省建沙河行宫公与一主事监之主事欲征商公争之不可乃曰事畏相挠请得分半而任之可乎公所任独不征商主事亦不敢征也事视公迄工毕而所省金钱以数十万计巳复建大高玄殿公入视工籍曰何多也汰其十之三巳又视工直籍曰又何多也汰如之所汰率多中贵人之私人与虚直度无如公何则更目公陈古人陈古人云而公所省义以数十万计工完当上功籍公独避之他室尚书意甚憾之比奏上,独不迁,仅得赐镒金而已。久之,擢知台州府。公至,埽去一切供亿,所谳决以情,衷三尺而行。吏抱案堂皇,受成事。伍伯持挺,両庑惴惴,至日晏不得一饱,然率以善满去。竟公任无訾陬者。公暇则延见诸儒生,讲说经义。所识指如王司冦宗沐、呉中丞时来辈,后先为隆、万间名臣。遇旱祷雨,辄澍,岁比稔,士民争颂之。治状为浙第一,而以不能事一乡贵臣,中飞语调知南安府。公之治南安无异治台,其称公于南安者亦无异台。而所最着,郡当岭南孔道,香药、象犀之类,故守之市之。若讥税者,公并不复市。前后公所领郡多佳山水,数从其贤士大夫游。以公不好饮,相与称公为醒翁,作醒翁亭,配公于欧阳永叔。公亦因自号以寓意云。踰岁,转长芦转运盐使。时盐课岁不登,公白其御史曰:「私盐禁不厉,则亡鬻官盐者,不为官盐利便,则驱而入私盐。其要莫若严私而寛公。所谓严者若而条,寛者若而条。」御史是之,课骤增至万余,而商不病。公之为长芦复五载,人意公不能无望。公笑曰:「我何望为?即薄我而以中大夫佐人主,急哉!」然太宰万公镗,微公之曹事,饬公署,整庀而器之,遂迁广西右叅政。公所治粮储务,在于摉伏田,革滥费,吏不得侵牟其间,民不病。岁踰二载,为贵州按察使。时三殿灾,所采木倚贵州,兵民不胜力,公为更畨之议,以纾其攰。布政使用苛法,采丹砂贡都御史,议开永宁银池,公皆力持之。三载以入觐行道,迁云南右布政使。未上,移广西为左。公之再至广西也,其吏民皷舞相庆。时靖江宗人无虑千计,率童而禄于官,公曰:「天禄也,非朝命不可。」他郡兵岁五百戍会城,寖溢而倍者三,公悉勒令如原数。诸降卤徙粤者,世廪已别子,则以报効;世半廪已,又其别子,则又以报効;世半廪,公第令廪及身而已。公所裁省帑赋复以万。计而公之在贵也,以持宣慰安万铨事,与巡按御史左在广西,复以持知县康建勋狱,与巡按御史左両御史同乡人衘公刺骨谋中公,以阴事竟不能为地,而公用积劳拜右副都御史,抚四川,分宜相以非其意,谓客曰:“彼何人也,而亦蜀帅?”公闻之曰:“吾有归而已。”既而分宜相以论罢,公乃叹曰:“衘人者何为哉?夫人三衘我,而吾三如故也。”于是益自信。六畨招讨杨氏死,二子争立,势且用兵,公曰:“毋庸也。”移檄授其长嫡符,遂定。野人妄相习为白莲教,至聚千人,有欲借以为功者,公第捕其首恶抵罪,众皆解散。滇大酋凤继祖跳之建昌,滇抚臣檄公擒之,公曰:“建昌去滇一水,而兵不渡,将嫁祸蜀也。急之则穷兽且挺,缓之,一夫力耳。”

译陈司寇公,名尧,字敬甫,世代是扬州通州人。公幼年聪颖异常,在外塾读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仅仅是别的孩子所学习的书,他听一遍也能背诵。刚刚束发,便擅长写文章。通州守高鹏得到他所作的经生文,认为奇异;后来他与诸生一同参加考试,文章更加奇特,成为斋中的第一名。高鹏私下对老妇说:“有这样一个好孩子,真值得怜爱。”苍头出来传达这句话,说:“这孩子将要进来拜见夫人,见到一定叩一个头。”公听后大怒,呵斥他说:“唉,我难道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压低脖颈欺凌的吗?”高鹏询问后得知缘故,更加惊异,抚摸着他说:“年轻人要自爱,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公从此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列入高等,成为廪膳生员。大概在弱冠之年考中乡试,声名骤然兴起,人们说考中一科还不足以玷辱他的才华;但他多次困顿于会试,时间久了反而文章更加精工。不久他跟随故侍郎吕文庄公柟游学,回来后在身心之间求取学问,纯正无杂,于是成为进士,隶属工部。当时朝廷议论为献皇帝在大内建立庙宇,世世代代不迁毁。部尚书拿此事考问公,公于是上疏论说:“礼因人情而制定,又受法制约束。所谓不迁之庙,是德祖;太祖、成祖,加上德祖,共为三庙。献皇帝的世次相当于孝宗,他的庙应当随着孝宗迁祧,也应当迁出,藏在夹室,等到大祫祭时再一同出享。”尚书不能采用,但心里认为公的意见正确;当年授公为都水主事。选部郎林春内心贤重公,想把他引到自己身边,却未能如愿。公到任后有廉洁勤勉的声誉,喜爱读书,想靠著述显露自己。他曾论述改道疏浚黄河上游、避开灌口而通达清江的方案,却被都御史阻止而未能实行;后来都御史查阅旧档并实行此事,世世代代享受河道治理的利益。任满三年,升虞衡员外郎;又因才干调任营缮郎中。当时皇上正热衷修建宫室,没有一年停止,负责营造的各位大臣也都想借此扩大功劳、获得赏赐。公独自致力于节省开支。修建沙河行宫时,公与一名主事共同监督;主事想征收商税,公争辩反对,不能改变,于是说:“事情最怕互相妨碍,请允许我们各自负责一半,可以吗?”公负责的那一半独不征商税,主事也不敢征。工程按照公的办法直到完工,节省金钱达数十万。后来又修建大高玄殿,公查看工程账册说:“怎么这么多?”便裁减十分之三。又查看工价账册说:“怎么又这么多?”又照样裁减。被裁减的多是权贵近侍的私人和虚报的工价,谁也拿公没有办法,于是改为指责公陈述古人。陈述古人说了些什么,而公所节省的费用又有数十万。工程完成后本应上报功劳,公却独自避到另一间屋子,尚书心里十分不满。奏章上报后,唯独没有升迁,只得到赏赐一镒黄金罢了。过了很久,升任台州府知府。公到任后,扫除一切供给差役,审理判决都依据实情,遵守法律而行。官吏抱着案卷站在公堂上,等候裁成定案;伍伯拿着刑杖,两廊官吏都惴惴不安,甚至到了天晚也吃不上一顿饱饭,但大多都能凭善政任满离去。公任期终了,竟没有一个人能指摘他的过失。公有空闲,便召见各位儒生,讲说经义。他所结识的人,如王司寇宗沐、吴中丞时来等,后来先后成为隆庆、万历年间的名臣。遇到旱灾祈雨,总是立即降雨,年年丰收,士民争相歌颂他。政绩为浙江第一,却因为不能侍奉一位乡中权贵,朝廷中有人散布流言,调任南安府知府。公治理南安与治理台州没有不同,南安人称颂他也与台州人没有不同。南安郡位于通往岭南的要道,香药、象牙犀角之类,过去的守令都替商人买卖;凡是可以讥征税的,公一概不再经手买卖。此前后公所任郡府多有佳山好水,常常与当地贤士大夫交游。因为公不喜欢饮酒,大家共同称他为“醒翁”,建造醒翁亭,把他与欧阳永叔相配。公也因此自号醒翁,以寄托自己的意思。过了一年,调任长芦转运盐使。当时盐税年年不能达到额数,公向御史说明:“禁绝私盐如果不严厉,就没有人贩卖官盐;官盐如果不便利而无利可图,就会把人驱入私盐一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其中的关键没有比严禁私盐而宽待官盐更好的办法。所谓严禁私盐,有若干条;所谓宽待官盐,也有若干条。”御史认为他说得对,盐税很快增加到一万多,而商人也不感到困苦。公任长芦转运盐使又满五年,人们料想他不能没有所求。公笑着说:“我有什么可求的?即使轻视我,让我以中大夫身份辅佐君主,难道就很急迫吗!”然而太宰万公镗暗中了解公在曹司中的政绩,整饬公署,修整器具并加以任用,于是升为广西右参政。公所掌管的是粮储事务,致力于查究隐漏田地,革除滥费,使官吏不能从中侵吞谋利,百姓也不受困苦。过了两年多,任贵州按察使。当时三座宫殿遭灾,所需采伐的木材取自贵州,兵民不堪劳力,公提出轮番采运的办法,以减轻他们的疲劳。布政使使用苛刻的法律,采办丹砂进贡,并向都御史建议开采永宁银矿,公都极力坚持反对。任职三年后进京朝觐,途中升任云南右布政使。尚未赴任,又调广西任左布政使。公再次到广西时,官吏百姓欢呼庆贺。当时靖江王宗室有大约千人,大都带着孩子向官府领取俸禄,公说:“这是上天所给的禄俸,不是朝廷命令不可擅自发放。”其他郡每年派五百名士兵到会城戍守,后来逐渐超过原数,甚至增加到三倍,公一律命令恢复原数。各种投降的虏人迁居广东,世代领取全俸,已经另有儿子的,就改以报效名义供给;已经领取半俸,后来又另有儿子的,就仍以报效名义供给;如果世代只领取半俸,公只命令供给到本人这一代为止。公所裁减节省的国库赋税又以万计。考察公在贵州任职时,因为坚持处理宣慰使安万铨的事情,与巡按御史左某结怨;在广西时,又因为坚持审理知县康建勋的案件,与巡按御史左某结怨。两位御史是同乡,恨公入骨,谋划陷害他,却找不到可以借阴私之事置他于罪地的办法。公因积累功劳,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分宜相严嵩不满意,问门客:“他是什么人,竟也能做四川巡抚?”公听说后说:“我只要有归宿就够了。”不久,分宜相因被弹劾罢职,公于是叹道:“陷害别人又能得到什么呢?一个人三次恨我,而我三次都还是原来的我。”从此更加相信自己。六番招讨杨氏去世后,两个儿子争夺继承权,形势将要动用兵力,公说:“不必如此。”于是移檄文,将嫡长子的符信授给他,事情便平定了。乡野百姓妄相传习白莲教,甚至聚集千人,有人想借此邀功,公只逮捕首恶治罪,众人便都解散。云南大酋长凤继祖逃往建昌,云南巡抚发檄文命公擒拿他,公说:“建昌离云南只隔一条水路,如果军队不渡过去,将会把祸患嫁给四川;逼得太急,困兽还会奋力反抗,缓办的话,只需一名士兵之力。”

继祖觇知公亡他意,束身归。公抚蜀,号为不贪功名,先大体,类如此。迁南京户部右侍郎,未上,改工部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尝议修高邮湖堤,当用石,公曰:“石所从远,而湖力薄,不至囓多,树木隔以板,而茭土实之,费率省半。”又蠲淮徐之河负三万金。召为刑部右侍郎,未代,而景恭王自楚返葬,辎重干艘,而漕艘复入之,黄河徙道者百二十里,公忧之甚,选一大校探刁阳湖,得故漕道,舟自溃口入,转而达胡陵,无所亡失。公既已得代,即移疾归,再请不允,转左侍郎,而公请益力,许即家调理。公少而失父,恒依其母邵太淑人,而自其转徙岭外,度不可偕,则留其妇朱淑人共养。至是念太淑人益老矣,以故坚不起,而当事大臣如徐公阶、李公春芳、郭公朴辈挽留之甚切,即剡荐无虚岁,公夷然不屑也。日侍太淑人为婴孺慕者七年,而始背公。公痛毁如少年,服除,当隆万之际,天下日望公之出,而公以疾不起矣。公孝友故天性,尝以余俸置两舍负郭数顷,既而念其仲冠、叔完孺,悉畀之。冠有子大壮,成进士,得封员外郎,完亦举乡贡,成立矣。居恒谓:“微伯氏,吾安能?”家公又给其从弟元母钱数百缗,俾岁収其子息以给。公于一切亡所好,顾独好书。虽老,持一巻不废。乡人间以私谒公,居间如弗闻者也。而度其枉,或有急则立应之矣。治河副使梁,巡盐御史张者,皆公门故。谓公得无有所托乎?公谢无有。则为梁言:“通夫役苦,第寛之可活数十百人命。”为张言:“通有盐舍,而领眞州盐不便,任之可岁减民数百千缗。”二君唯唯。故公殁而其乡人非宗戚而为之恻涕咨嗟也。公之后,先持宪以嫉恶闻。然尝奏记徐公阶曰:“天之生大贤大不肖,厪厪耳。即中人伙,而中人者有志而未练,则见欺;有才而暴施,则见忌。此两者器使之近贤,苛责之近不肖。姑置而观其后可也。”徐公善之。以故天下称公亷能以指数而不废为长者。公之殁,有司闻于朝,赐祭葬如故事。诸生相率状公行,请提学使者祀学官。公有子大科,亦成进士,为河南郡司理。文学政事有世风。余见碑志中。

赞曰:当嘉靖中,政府方急私,而陈公不以私请,竟能完其用以显。迨其末,而政府方急才,陈公以才进,而竟能完其志以归。何也?贤者固非人所可测也。国家用陈公,所至常为县官节财用,牧养小民,兴吉士节,即古所称贤能臣,何间焉?然至典郡不进秩,滞盐官五载,其不中考功法者几希。葢余传陈公事,而慡然若有警,秉衡者其毋事名而责实于耳目哉!

陈布政公传

译凤继祖探知公没有其他意图,便束身归降。公巡抚四川,号称不贪求功名、以大局为先,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尚未赴任,改任工部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曾经议论修筑高邮湖堤,说应当使用石料,公说:“石料从远处运来,而湖水冲力不大,不至于啃蚀堤岸太多;把树木隔在堤中,以木板拦护,再用茭草和土填实,费用大约可以省去一半。”又免除淮安、徐州所欠的河工负担三万金。召任刑部右侍郎,尚未接替原职,景恭王从楚地返葬,随行辎重有千艘,而漕运船又进入其中,黄河改道一百二十里,公十分忧虑,选派一名大校探查刁阳湖,找到了旧漕运河道,船只从溃口进入,转而到达胡陵,没有损失。公已经有人接替职务,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再次请求没有获准,于是转任左侍郎,但公请求更加恳切,朝廷才允许他回家调养。公年少时父亲去世,常常依靠母亲邵太淑人;后来他调往岭外,估计母亲不能同行,便留下妻子朱淑人共同奉养。到这时,他想到太淑人更加年老,因此坚决不肯出仕。可是当政大臣如徐公阶、李公春芳、郭公朴等极力挽留他,几乎每年都上疏荐举,公神色自若,毫不在意。他每天侍奉太淑人,像婴儿般怀着依恋母亲的感情,过了七年,太淑人才去世。公悲痛哀毁得像少年人一样,服丧期满时,正值隆庆、万历年间,天下人每天都盼望公出仕,但公因病始终没有起身。公孝顺友爱本是天性,曾用余俸在城郭附近置办两所房舍和数顷田地,后来想到仲兄陈冠、叔弟陈完还很幼小,便全部交给他们。陈冠有个儿子叫大壮,考中进士,获封员外郎;陈完也考取乡贡,已经成家立业。他们平日总说:“若不是伯父,我们怎么能有今天?”公又给堂弟元的母亲几百缗钱,让她每年收取利息供养儿子。公对一切事物都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读书。即使年老,手持一卷书也从不停止。乡人偶尔借私事拜访公,他常常置身事外,仿佛没有听见;但估量他们事情是否冤枉,若有人有急难,便立即帮助。治河副使梁某、巡盐御史张某,都是公门下的旧交。有人说:“公莫非有什么托付给他们吗?”公推辞说没有。于是对梁某说:“你所管的役夫十分辛苦,只要稍加宽缓,就可以救活数十上百人的性命。”对张某说:“通州有盐场,但管领真州盐务很不方便,任其如此,每年可以使百姓少缴数百、上千缗钱。”二人都唯唯答应。因此公去世后,他的乡人即使不是宗族亲戚,也为他悲伤流泪、叹息不已。公去世以后,先前掌管宪法事务的人以嫉恶如仇闻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但他曾经写信给徐公阶说:“上天生下大贤和大不肖之人,实在是很少。至于中等之人很多;中等人有志向却没有历练,就会受人欺骗;有才华却急于施展,就会遭人嫉恨。这两种人,若器重使用,便接近贤者;若苛刻责求,便接近不肖者。姑且放置一旁,观察他们日后的表现,也就可以了。”徐公认为这话很好。因此天下人称公廉洁能干,把他列为少数既有才干又不失长者风范的人。公去世后,有司上报朝廷,按旧例赐祭并安葬。诸生一起写状申述公的品行,请求提学使者把公列入学宫祭祀。公有儿子陈大科,也考中进士,任河南郡司理。他的文学和政事,都有家族遗风。我从碑志中见到了这些记载。赞曰:嘉靖年间,政府正急于搜求私人才能,而陈公并不因私情请求,最终却能充分施展才用以显达。到了嘉靖末年,政府又急于任用有才能的人,陈公凭才干被荐进用,最终却能完成自己的志愿而归去。这是为什么呢?贤者本来就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国家任用陈公,他所到之处常常为县官节省财用,抚养小民,兴举吉士、节制赋役,这与古人所称的贤能之臣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到了掌管一郡时,他没有升秩;在盐官任职又滞留五年,他几乎没有哪一项符合考核功令。大概我传述陈公的事迹,心中爽然,却又仿佛受到警戒:掌握权衡的人,难道不应当少顾虚名,而在耳目所及之处考察实际吗!” 陈布政公传

布政公姓陈氏,讳鎏,字子兼。其先世为吴人,有按察佥事祚者,数上书言事,忤人主,下诏狱,至老而不衰,天下以直归之。佥事公子长曰唐府教授宁,宁次子封工部公冕。冕始娶于沈,蚤殁,再娶莫安人,实生公。公幼而岐嶷,有成人度。尝遇巨蛇,起坐侧,不为动。一夕盗踰墙窃公衾,无所惧,亦不以语人,读书自若。家长者诘公失衾故,公徐曰:“夜半落盗手矣。”工部公闻而喜曰:“此儿国器也。”公为诸生,以明经,工属文称,而复能为古歌辞,时人慕说之。寻举于乡,第二人。明年罢礼部试,又三年而成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以工部公老,有移留省意,而尚书雅成之,令榷荆州木,公固辞弗得,乃自誓曰:“吾岂以贪泉而易吾味也?”公所理凢一年所税课,比不登额,而商旅怀之,讴謡载道,其去荆幞被束书而已。尚书廉知公状,亡能以故事难也。公还部,一月而满,三月而封父母,即乞归养。中道闻工部公丧,踰年莫安人卒。公率眞为戚,备孺子之慕,而易亦称之。服除,补虞衡司,迁员外郎,再迁都水司郎中,治通惠河,河事治。寻以按察佥事奉玺书督四川学政。公雅好经术,砥士行而不务为操切诡激,于文取朗洞尔雅然,亦惟陈言之务去。蜀俗为变,当公之试诸生也,第持其文甲乙之毕,即付郡邑庠,不复问为某子甲有无知名士,以故居闲遂絶。而所识拔若张中丞肖甫辈,皆时名臣。既贵而造公庐,或以书贽谢者,公戏答曰:“向者吾知君,实不知为君;今者君知我,我又不识为何君也。”后先已酉、壬子得士,皆公造,而其于録公文居多。相国徐公闻而贤之,转湖广左叅议,分守湖南。有刘守某以意而文大辟者四人,公白于御史出之为寃。民裁武冈诸王之乱政者,民称为神明。久之,迁河南按察副使。御史孙昭贵倨甚,公见之行不能疾,而又中裠系解昭。内衘公为恶言以风,公不应,趣监兵入卫,驻白羊堡。有通判吕某馈公蜜食一罂,公受之。寻启视,则中金也。呼吕诘之曰:“与乃公馈食,胡金也?”通判跽谢曰:“死罪,有之。军食羡也。”公不受,即奈前使何?某不上羡,即奈后使何?公厉色挥之出。中外方推公,且大用,而御史昭之疏上矣。吏部业重公,而难御史为量移以解,遂拂衣归。公既归,余奉赐不能资伏腊,间日一肉食。中堂广袤仅丈许,扁之曰:“已寛,意豁如也。”公阖门谢世事,其托寓在翰墨,而踪迹在吴中山水。最不喜发贵人函问,而部使时时尉荐。政府既慕公名,始亦怪其落落,而终予之。凡数年起家云南,仍故官。公所理屯政,以积堕废,乃为榜欺隐之罪,使得自首。及私辟草莱、任土地者,厚予价而籍之。自是有竒羡矣。俄有诏云南一郡上黄金万两供少府,公第令上半,而以半俾全省均之。民不告病,而金亦足。时王师讨叛酋凤继祖,台使三司俱在行,独公留署诸篆军事,旁午沛然无龃龉。人始异公文吏有开济才,而会酋凤平,公察其部人非党逆者,以胁从法论,释之。所全活不胜计,遂迁四川右叅政。寻为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咸不离蜀。而蜀诸生吏民素善公,条教有迎公于数百里外者。公三任不以资歴,而所莅辄有声。最后署藩篆,钩余羡万金,悉以归库。筦库者以例请,公怒曰:“若知取羡例耶?不知不取羡,吾例也。”蜀人日望公开府,而公年仅六十三,恳疏乞致仕归。人以比之范蜀公镇云,且谓其干力才术足倚,荐者益伙,而公竟不肯应。又七年,而公以病捐馆矣。公恒自言:“性虽刚,无忮忌。即有所憾,而遇事更为之委曲以明,无他。生平澹泊,鲜它好,嗜此为二长,而不能无四短:惮烦一也,徤忘二也,力竭则止三也,不为人謟佞,而时有驳难四也。”余谓公四短时近之,而实远。二长则未能遽尽。公公孝友,天性其归自河南,而兄裒所受台馈踰二百金,以授公,悉让弗受。念从弟贫,捐余奉百五十金,使谋十一居。无何费其金尽,公复贷粟食之。殁而为调棺殓,毋憾也。诸中外从母姑姊,咸于公乎衣食,公非有羡槖也,不忍以四子先其宗人,不尤难乎哉?公为人坦易,不设城府,而中实耿介。遇事迫则益舒缓,而竟不废徃来。余父子间最久,余在西曹时,尝一过公,公留饮已,顾问中厨鲑菜几何,答以无之。复问瓿中酒几何,则耻久矣,相与大笑。过邻舍郎饮,而其两解绶归里,里中豪椎牛飨公,或谢病不赴,间过所从故旧,或僧寮道人舍浊醪粗■〈备,飠代亻〉谐笑亡已,色其于酒户仅上中奕,不登品,而命之觞则觞,奕则奕不辞也。

译布政公姓陈,名鎏,字子兼。他的先祖是吴地人,有一位按察佥事陈祚,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触犯君主,被关进诏狱,到老年仍不改其志,天下人都把正直归于他。按察佥事公的长子叫陈唐,是府学教授;陈宁的次子是封为工部主事的陈冕。陈冕先娶沈氏,早亡;再娶莫安人,生下公。公幼年聪慧,有成年人的气度。曾经遇到大蛇,起身坐在一旁,毫不动容。有一天夜里盗贼翻墙进来偷走公的被子,他也不害怕,更没有告诉别人,照常读书。家中长辈追问他被子丢失的原因,公慢慢说:“半夜落到盗贼手里了。”工部公听了很高兴,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公成为诸生后,以通晓经学著称,工于属文,又能写古歌辞,当时人都仰慕喜欢他。不久乡试中式,列第二名。第二年礼部会试落第,又过了三年才考中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因工部公年老,有意调动或留在省中,但尚书一向器重他,命他监督荆州木材税,公坚决推辞不成,便自我发誓说:“我难道会因为贪泉而改变自己的口味吗?”公掌理此事大约一年,所收税课虽未达到定额,但商旅都怀念他,歌谣传遍道路;他离开荆州时,只有包裹和书籍而已。尚书廉知公的情况,无法用旧例来刁难他。公回到工部,一个月便任满,三个月后封赠父母,随即请求归乡奉养双亲。途中听说工部公去世,过了一年莫安人也去世。公确实极为悲戚,充分表现出孺子依恋父母的哀慕之情,连《易》也称许这种感情。服丧期满,补任虞衡司,升员外郎,再升都水司郎中,治理通惠河,河务治理得很好。不久以按察佥事身份奉玺书督理四川学政。公一向喜好经术,磨砺士人的品行,却不追求苛急偏激;写文章取法于明白通畅、典雅,而又专心去除陈旧套话。四川的风气因此改变。公考核诸生时,只拿他们的文章评定甲乙,全部交给郡县学宫,不再追问某个学生是否是名士的子弟,因此平日有闲暇时便完全断绝私情往来。但他所识拔的人,如张中丞肖甫等,后来都成为当时的名臣。那些人显贵后到公宅中拜访,有的带着书信礼物来致谢,公便开玩笑回答:“从前我认识你,只知道你这个人,并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子弟;如今你认识我,我又不知道你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前后己酉、壬子年考取的士人,都是公所造就的,其中录载公文章的尤其多。相国徐公听说后,认为公贤能,调任湖广左参议,分守湖南。有刘姓守令因为私意把四人定为大辟之罪,公向御史说明情况,使他们获释,免于冤死。百姓裁抑武冈各王的扰民政令,称公为神明。过了很久,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御史孙昭为人极其傲慢,公去见他时,行动不能快些;又有一次衣带解开,露出内衣,被孙昭看见。孙昭心中怀恨,便用恶言暗中诋毁公,公不予回应,催促监兵入卫,驻守白羊堡。有通判吕某送给公一罐蜜食,公收下了。不久打开查看,里面竟是金子。公叫来吕某责问:“你送给本官的是食物,为什么里面是金子?”通判跪下谢罪说:“死罪,确实有这回事。这是军粮的余数。”公不肯接受,说:“你不报上余粮,对前任使者该怎么办?你不上缴余粮,对后任使者又该怎么办?”公面色严厉,挥手让他出去。当时朝廷内外正推重公,准备重用他,但御史孙昭的奏疏已经上报。吏部本来很看重公,却难以和御史争论,便设法让他量移以消解此事,公于是拂袖归乡。公回乡后,所受俸赐不足以供伏腊祭祀,隔一天才能吃一次肉。堂屋宽长仅一丈多,题匾为“已宽”,意思是心胸已经开阔。公闭门不问世事,把寄托放在翰墨之中,踪迹则留在吴中的山水之间。最不喜欢给显贵写信求见,但部使仍时时慰问荐举。政府既仰慕公的名声,起初也奇怪他孤高冷落,最终还是任用了他。几年后起用为云南某官,仍任原职。公所治理的是屯田事务,因为长期废弛,于是张榜公布欺隐罪名,使人可以自首。至于私自开垦荒地、占有土地的人,便按厚价收购并登记在册。从此便有了奇多的余粮。不久下诏命云南一郡上缴黄金万两供少府使用,公只命令上缴一半,另一半让全省平均承担。百姓没有诉说困苦,而黄金也足够交纳。当时王师讨伐叛酋凤继祖,三司官员都在军中,唯独公留守官署,主持各项军政事务,往来办理十分顺畅,没有一点龃龉。人们这才惊异于公虽是文吏,却有开创和济事的才干。恰逢凤继祖平定,公查明其部众中并非同党、只是被胁从的人,便按胁从之法处理,释放了他们。被保全性命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升任四川右参政。不久任按察使,直到右布政使,都没有离开四川。四川的诸生、官吏和百姓一向亲善于公,有人甚至在数百里外迎接公。公三次任职都不是因为资历,但每到一处都留下声誉。最后代理布政使职务,查出余羡万金,全部归入库中。掌管库藏的人按照旧例请示,公怒道:“你只知道取余羡是旧例吗?不知道不取余羡才是我的旧例。”四川人天天盼望公正式开府任职,而公年仅六十三岁,便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归乡。人们把他比作范蜀公范镇,并且说他的干练才术足以依赖,推荐他的人越来越多,但公最终不肯答应。又过了七年,公因病去世。公常常自言:“我的性情虽然刚强,却没有嫉妒猜忌。即使有所不满,遇到事情也总是曲折周全地加以说明,没有别的意思。平生淡泊,少有其他爱好,只有这些长处,却也不能没有四个短处:一是怕麻烦,二是健忘,三是精力耗尽便停止,四是不向人谄媚奉承,时常会提出驳难。”我说公的四个短处只是表面上相近,实际上相差很远;至于两个长处,则一时还不能说尽。公孝顺友爱,本是天性。他从河南归来时,兄长陈裒所得台使馈赠超过二百金,要交给公,公全都推让不受。想到堂弟贫穷,便拿出余俸一百五十金,让他置办产业以维持生计。不久钱用尽了,公又借给他粮食供养。堂弟去世后,公还为他置办棺材殓葬,使他没有遗憾。内外亲属中的姨母、姑母、姊妹,都依靠公获得衣食;公并没有多余的财物,却不忍让自己的四个儿子排在宗族亲人之前,这不是更加难能可贵吗?公为人坦率平易,不设心机,但内心耿介。遇到事情紧迫时,反而更加舒缓,从不因此断绝往来。我和公父子相交最久。我在西曹任职时,曾去拜访公一次,公留我饮酒后,回头问厨房还有多少鱼肉菜肴,回答说没有了。又问酒瓮里还有多少酒,大家便觉得不好意思,彼此大笑。后来到邻舍郎某家饮酒,那人和另一位同僚解下官印归乡,乡中豪士杀牛设宴招待公,公有时称病不赴;偶尔经过旧日朋友居处,即使在僧舍道观中,只有浊酒粗食和诙谐笑谈,也不再计较。论他在酒客中的地位,只能列在中上,不能列入品第;但有人命他饮酒便饮酒,命他下棋便下棋,从不推辞。

公又自言诗不入格而无俗韵,文不成家而能达意,然以置之长庆、庆厯间无愧色。工小楷,出入锺欧,自行草擘窠以迨榜署,书尤丰媚遒逸有天然趣。海内既习公名,高有文章,而又最嗜公书,造请户屦恒满,公不忍逆拒之,人人饱意去,公亦欣然,自谓贫而晩节不落莫,以此公之将易篑也。顾谓其子尔闻曰:「迫祭日即宜墓谒,毋以我故废礼。」又自考大敛制授之曰:「毋使我惰见先人。」因从容赋数诗而后絶。公有四子某某,多能嗣其业者。

王子曰:呉俗剽捷,而陈公独以缓自后,然亦不废官。以公之内行严而外寛,然长者,是为名相左也,实相成也。夫使朴士见文,文士见政,实不病华,名不损质,斯所以为难能乎?《诗》有之:「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嗟乎!安能以百呉人赎一陈公也?

曹子贞传

曹君贽其所著《玉芝楼集》者,而介沈嘉则书以请曰:“不谷老矣,请及子身以不朽。”唯嘉则亦云,余获一二寓目焉,而后叹曰:“不知其人者,知其友,而今乃幸知其文也,则何所介嘉则为?”虽然,非嘉则不可以详,乃为《曹子贞传》。子贞者,其字大同,其名先世为武惠王彬,其第三子武穆王玮,凡七传而至建炎,避狄自汴徙常熟,转徙于通州家焉。世世受儒,起家郡邑长吏者数人,遂为通甲族,而君故宁海令博少子也,出后其季父贺令瓛。君生而颕异,读书日数千言,踰丱能文辞,尝得古诗一编,多断简,以意属之,辄诵及其补博士弟子,业已厌薄时义,为先秦、二京、建安家言,而其于时义虽不恒习,有构亦辄竒。以故小试恒冠其侪偶,而困数竒。至其试于乡,辄不利者凡八,而始膺贡入太学上舍。君所谓构而竒者,易四书各有敷义数巻,故礼部侍郎崔公桐为序而梓行之。其赠君诗至有“四俊”之目。当君贡而有居君次者,老且贫,君悯之,即自居次。其自太学为吏部选人,且什褐矣。居恒念士非用科第不足以展,即一命何溷我为?因罢不就辟。而会有传台疏,高贡士格与科第等用者,乃抵京。当是时,乡人李公春芳为大宗伯,贵用事,君乃上书李公凡数百言,大略谓:“始而以辞求士,辞不足究士实;既而以格用士,格不足竟士才。”李公为击节叹赏,约以晨趣直舍,语太宰而上有急召,弗果。居数日,君意李公岂其忘之耶?即破格不过假一资半级,夫士才安能终竟也?趣投牒吏部,称不愿得官。李公为囓指者踰时,而吏部疏如君请,授光禄寺某署丞以归,亦异数也。君故有遗产,而性不别治生产,以益薄,又好竒书急义施,时时叹诧,何以副我愿?而尚能倾庾谷,助族人之十丧不葬者,诸赈药构桥掩胔骼,数晷而为之。里中龌龊子目摄曰:“夫已氏也,而家”用名粉矣。君又能辟舍东偏为斋室,间有所购金石古文诸书名画之类,以充之。李公至拜上相,尚不能亡愧。公之题署有曰「贤隐者」,曰「抗志游云者」。君亦无所报谢。自君之为文章,传海内。海内士大夫虽不为尽知君,而要有当者。其在太学,吾故人刘中丞景韶最慎许可,然贽君文,寿其父。后先州守游氏、翟氏、喻氏三聘君以志事,请君谢弗敢当。州举乡饮,以宾礼礼君,君又谢不徃,而数从其乡人为诗社倡酬。则故尚书马公坤、侍郎陈公尧咸折行而友之。君于书无所不窥,即释、道、堪舆、医卜、三仓、二藏,世不能得其目者,而精为训。故所著有《桃林笔烛》百六十巻,藏于家。而其诗则徃徃为世采择入《明雅》。书法亦遒婉可爱。君壮无子,踰五十而有丈夫子三,咸彬彬成立。人以为长者报云。

赞曰:「以子贞之才,八试而八见屈者,业非子贞罪也。及其季也,佹得官而弃之若敝屣。夫以子贞之弃其官若敝屣,然而八见屈而犹试者,何也?此其意诚不欲以微见庸。今夫浅蓄者易昭也,小就者易名也,乃子贞弗屑之矣。元亮高蹈自适,犹一试为令;玄晏病废,长徃屡来朝辟,其壮气雄志不能自释于咏史、释劝,而天下卒推之为逸民之冠。即子贞不获庸,而言为脍炙,动见楷模。语有之:『鸿飞冥冥,弋者何慕?』及其渐陆,仪可用羽。于戏!休哉!乃长淮以南,有嗣元亮、玄晏而称者,必子贞也夫。」

程母传

译公又自言,他的诗不合格律却没有俗气,文章不能自成一家却能够通达意思;然而把它放在长庆、庆历年间,也没有惭愧之色。公擅长小楷,出入钟繇、欧阳询的法度;至于行书、草书的大字,以及榜书署名,书法尤其丰润妩媚、刚劲飘逸,具有天然情趣。海内既已熟知公的名声,知道他文章高妙,又最喜欢公的书法,登门求见的人常常挤满门庭。公不忍心违拒他们,使每个人都满意而去,自己也欣然自得,认为自己虽然贫穷,晚年却没有寂寞冷落,正因为如此。公将要临终时,对儿子尔闻说:“临近祭日,就应当到墓前拜谒,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废弃礼仪。”又亲自考订大敛礼制交给他,说:“不要让我懒惰而不能见祖先。”于是从容赋诗数首,然后去世。公有四个儿子,姓名不详,其中多数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王子说:吴地风俗敏捷轻快,而陈公独自以迟缓自处,然而也没有因此耽误仕途。公内在操守严谨而外表宽和,是长者,这看似与声名相反,实际上正相互成就。假如朴实之士能够显现文采,文士能够通晓政事;实际不因华美而受损,声名不因质朴而减少,这才是难能可贵的吧?《诗经》说:“如果可以赎回他,我愿以百人的生命来替换。”唉,哪里能用一百个吴人来赎回一个陈公呢?曹子贞传 曹君把他所著的《玉芝楼集》送来,并请沈嘉则代写书信说:“我已经老了,请趁你还活着,为我使此书不朽。”沈嘉则也这样说。我有幸看到其中一二篇,随后叹道:“不了解他本人,可以通过了解他的朋友来了解;如今幸而知道了他的文章,那么还需要嘉则来介绍什么呢?”即便如此,没有嘉则的介绍,也不可能详尽了解他,于是写成《曹子贞传》。子贞是他的字,名先世为武惠王彬,武惠王的第三子是武穆王玮,传了七代到建炎年间,为躲避北方敌人从汴京迁到常熟,又辗转迁居通州,遂在此定居。世代以儒学为业,出仕而任郡县长吏的有好几人,于是成为通州的甲族。曹君原是宁海县令曹博少的儿子,后来出继给他的叔父、贺县令曹瓛。曹君生来聪颖奇异,每天读书数千言,超过加冠年龄便能作文。曾得到一编古诗,多是残简断篇,他凭意旨把它们缀辑起来,常常能够背诵。到补为博士弟子时,已经厌薄当时的科举文章,专意学习先秦、二京、建安诸家的文章;虽然不常练习时文,一旦构思作文,也往往写得奇警。因此小试时总是名列同辈之首,却屡次因命运不济而困顿。参加乡试,前后八次都没有考中,才得以受贡进入太学上舍。他所谓构思奇警的文章,有《易》和四书各数卷阐发义理的著作,因此礼部侍郎崔公桐为之作序并刻印流行。他赠给您的诗中,甚至有“四俊”的称誉。当时您参加贡试,却有人排在您前面;那人年老而贫穷,您怜悯他,便主动让自己居于其次。您从太学出身,成为吏部候选官员,眼看就要穿上官服了。您平日总想着,士人若不凭科举取用,就不足以施展抱负;既然只授一命之官,何必混迹其中呢?于是停止赴选,不再接受征辟。恰逢有人传达台臣的奏疏,说提高贡士的资格,使之与科举出身者同等任用,您才到了京城。当时乡人李公春芳任大宗伯,地位尊贵,掌握权势;您于是给李公上书数百言,大意说:“起初用辞章来求取士人,辞章不足以穷究士人的实际才干;后来按资格来任用士人,资格又不足以尽显士人的才能。”李公为之击节叹赏,约定早晨到值舍来,并准备把此事告诉太宰;但因上面有紧急召见,最终没有实现。过了几天,您心想:李公难道把这件事忘了吗?即使破格任用,也不过是凭此取得一个资历、半级官阶罢了,一个士人的才干怎么能够由此得到充分施展呢?于是催促把文书投到吏部,声明自己不愿求得官职。李公为此咬着手指,忧虑了很久;吏部便按照您的请求上疏,授您为光禄寺某署丞,让您回去,这也算是特殊的待遇。您原本有遗产,但天性不善经营产业,家产日益减少;又喜爱奇书,急于行义施舍,常常感叹惊诧:靠什么来满足我的愿望呢?然而您仍能倾尽仓库中的粮食,帮助族人中十家死者无力安葬的人;至于各种赈济、施药、修桥、掩埋暴露的尸骨,也都能在很短时间内办成。乡里那些器量狭小而鄙俗的人,便指着他讥笑说:“既然已经姓氏显达,家中又用名贵的粉饰了。”您又能在住宅东边另辟房舍作为书斋,间或购置金石、古文、各种书籍和名画等物,用来充实其中。等到李公官至宰相,尚且不能不感到惭愧。李公的题字中有“贤隐者”,有“抗志游云者”。您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感谢他的。自从您写文章以来,名声传遍海内。海内士大夫虽然不能全都了解您,但凡是有识见的人,大都知道您的才华。您在太学时,我的故交刘中丞景韶最谨慎地认可人才;然而他却带着您的文章去为他的父亲祝寿。后来先后有州守游氏、翟氏、喻氏三人请您撰写志文,您都推辞,不敢承当。州里举行乡饮酒礼,按宾客之礼礼遇您,您又推辞不去,却多次跟随乡人组织诗社,互相唱和。因此,原尚书马公坤、侍郎陈公尧都折节与您交友。您对书籍没有不浏览的,即使释、道、堪舆、医卜、《三仓》《二藏》等世人不能尽数得到其目录的书,也都精通训释。所以您所著有《桃林笔烛》一百六十卷,收藏在家中。您的诗篇又常常被世人选取,收入《明雅》。您的书法也刚劲柔婉,令人喜爱。您年轻时没有儿子,过了五十岁才有三个男孩,个个文雅有才,已经成人立业。人们认为这是上天对长者的报答。赞曰:凭子贞这样的才华,八次应试却八次受挫,并不是子贞自己的过错。到了晚年,他好不容易得到官职,却像丢弃破鞋一样舍弃了它。既然子贞把官职弃之如敝屣,那么他八次受挫却还要应试,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确实不愿意凭微小的成就来显示自己平庸。浅薄的积蓄容易显露,小有成就容易取得名声,而子贞对此都不屑一顾。陶渊明高尚自守、适意自得,尚且曾经试任县令;皇甫谧因病残而废居,却长期往来于朝廷的征召之间,他那壮盛的气概和雄伟的志向,不能自我排遣,便寄托在《咏史》《释劝》等作品中,天下最终还是推许他为隐逸之民中的第一人。即使子贞没有获得世俗的功名,他的言论也成为人们传诵的佳话,举动常常可作楷模。古语说:‘鸿雁飞入幽暗高远之处,射鸟的人又能羡慕什么呢?’等到它渐渐降落到陆地,羽毛便可以用来制作仪饰。啊,多么美好!长淮以南一带,如果有继承陶渊明、皇甫谧而受到称誉的人,一定就是子贞了。《程母传》

程母汪之事,程汝义也,则不及姑矣。有舅在,而汝义多贾游,所为子者,取足焉。诸羮瀡甘毳,不废舅,安之。计以傍拓丙舍,征诸役而亡为操者。程母数日夜晷,仅以三时息,而躬井臼釡锜之任。汝义既游薄,所息什一不以,秋毫私其内。程母能忍诟节嗜,以佐之,亦稍稍充。舅既死,有继室曰汪,而汪握家秉,以姗易御诸妇,独程母庄事之。晨昏上食,愈益为共谨。汪内愧曰:「彼乃能姑我,而我不能姑何也?」自是尽室无嘻嘻矣。汝义之为义,种种多程母力。会客死嘉定,有二子善定、善夫,犹在提抱间。程母痛哭絶食,亦且死。或谓之曰:「若为死者死,则死之;为生者死,则何以死也?」程母乃悟曰:「吾何以一身见地下?」乃稍稍食,而所以教养二子,益慎其治家能力啬强于汝义。时二子既长,更行贾他郡,而会善夫复客死。已,善定之妇又死。孺人悲思岁余,遂病咽鲜食。善定为废贾,而隐于汤药者十六年。会善定之继妇陈刲股肉杂粥糜而进之,良愈。善定乃稍敢脱身贾行抵吴,而程母病复发,遂不起。善定之痛其母不及见也。以十六年之疾而遽愈,愈而后成行,行而复告疾,是以愈故不见也。念无可以伸其情者,谓汝义之葬王子尝为志而铭之,绍俞仲蔚之书以请传。

王子曰:「以程母之为妇、为母而足称贤,然亦贤者之常耳。胡至汲汲焉而求传之?甚哉!人子之不欲死其亲也,不得其所以无死,则求传之。夫传成,而程母不益贤也,则何如?孟氏不云乎:『虽加一日,愈于已若善定者,庶几能用其思者矣。』」

童子鸣传

童子鸣者,名佩,世为龙游人。龙游地呰薄,无积聚,不能无贾游,然亦善以书贾。而子鸣之父曰彦清者,最称为儒雅,不寖然诺。子鸣少贫,不能从师塾,遂依其父游。得书辄问其父,字乙之已,稍遂能旁识。已遂嗫嚅诵之属,已遂能臆解之。已遂业五七言古诗,有清韵,而其为他文亦工,尤善考证诸书畵名迹、古碑彛敦之属。其游多梁溪,梁溪诸公子心慕之,争欲得子鸣一顾,以重子鸣不为逆,时时有所过从,至欲擅子鸣不能也。而最后太保朱忠僖公与其兄恭靖王闻子鸣名,而使其交相善者挟之至都。子鸣为一再过,焚香啜茗,评隲古书畵而已,不复及外事。二公既重子鸣,谋客之一夕,竟遯去不顾。子鸣面峻削,骨立,骤见人语,呐呐不出口。尤笃于交谊,有所期,虽千里不爽。其所营纎啬,周身之外,赢不能百一。而仓卒以缓急请亡弗应者,至为德而人负之若已负德于人,唯恐语及也。为人孝友自天性,其侍父舟车间,虽寝溲必躬视。养母尤谨。兄珊尝举于邑为诸生,以长者闻。子鸣游多浮期,顾归必就兄书舍,买升酒相劳苦,共枕达旦,至再夕不强之入不入也。即贯镪尺缕,悉以推其兄。而至子鸣出,而幞被不复问妻子,亦以兄珊抚之逾于已矣。子鸣既以文行重交游间,而高淳韩邦宪尝一识于逆旅,器之,又数从交游习子鸣名。会出守衢,首行部过其家,龙丘山坞中人不识太守卤簿,皆拥门瞷观。尉史游徼旁午,顾见案上一柈蕨菜羮、脱粟,太守与子鸣共而乌乌吟至夕始去,咸莫测何谓。子鸣久之始一入郡报谢,诸丞倅司知为太守重客,礼之。子鸣逡巡谢弗敢当。太守急欲捐俸资为子鸣寿,难发言。而子鸣恒自谓田父甘,田中食不忧馁也。台使者以太守故请见子鸣,不得,大索其所著书。子鸣谢亡有,退而上其所辑唐故邑令杨烱。邑人徐安贞集太守为锓梓行之。太守遂下教邑纲纪。南州杜门,文举首骖。北海为政,康成标里。龙丘逸民之薮,前苌后佩,千载两贤。苌犹托迹功曹,一试綦组,而童君毕志云萝,声迹俱挫,可谓皭然不淄。瞻之在前矣。间者一造其庐,谈讨松桂。寥廓之士,邈焉寡俦。太守不佞,白驹用慨,其树楔左闾以风在野。子鸣固辞之,邑不得,乃谓其令曰:「夫不佞佩者,而敢当我龙丘先生也。夫龙丘先生以一握耒,启不毛之山,而使山至今而借其姓以显。奈何惜勺浆之享以报之?」龙丘先生者,太守所谓苌也。令涂君乃为祠祀龙丘苌,而记其事。子鸣生平布素无长物,仅一复陶而从客。所有呼寒者,即解衣衣之,不复征薄田数十畆,忍口腹得少羡,辄付义施。族指众而俗,三男一女。子鸣捐羡粟以给举女者,又以贫不能延稚子师,则又岁割租若干,俾延师。其所施行类非贫士也。迹所自共养,葢贫士蹙额所不忍。俄而太守韩君卒,子鸣徒步送其丧,踰岭惫而病。梦太守邀并驾,子鸣以婚嫁未毕辞不可。觉而自疑,久之病寝剧,卒年仅五十四。一子尚幼。子鸣有藏书万巻,皆其手所自雠校者。生平冐雪游九华山,登南岳祝融,坐云气间,泰山日观峯,候夜半出日,以为竒。遂有《九华游记》《南岳东岱诗》及他文集《龙游县志》若干巻。

译程汝义的母亲汪氏,她的事迹还比不上他的姑母。家中有舅舅在世,而汝义常常外出经商游历;作为儿子,只求供给舅舅所需。各种羹汤、滑食、甘甜食物和柔软食物,都不使舅舅缺少,务必使他安适。计划在旁边扩建偏屋,征集各种工役,却没有人来主持办理。程母每天只能睡三小段时间,亲自承担汲水、舂米、烧饭和洗涤等事务。汝义既然长期外出,他所得收入的十分之一也不私自留下分毫。程母能够忍受责骂,节制自己的嗜好来帮助他,家产也渐渐充裕起来。舅舅去世后,有一位继室名叫汪氏;汪氏掌管家务,凭借嘲弄和轻慢来驾驭众妇人,只有程母庄重地侍奉她。早晚进献食物,越发共同谨慎。汪氏内心惭愧地说:“她竟能把我当作婆母侍奉,而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当作儿媳善待呢?”从此全家不再有嬉笑喧闹的争竞。汝义所行的义举,种种都有程母的力量。适逢汝义客死嘉定,留下善定、善夫两个儿子,都还在怀抱之中。程母痛哭绝食,也将要死去。有人对她说:“如果你是为了死者而死,那就死吧;如果你是为了活着的人而死,那么为什么要死呢?”程母于是醒悟说:“我怎么能只身一人到地下去呢?”便逐渐进食,而在教养两个孩子方面更加谨慎;她治理家务、勤俭坚强,胜过汝义。那时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轮流到别的郡经商,恰好善夫又客死在外。不久,善定的妻子又去世了。孺人悲伤思念了一年多,终于得了咽喉疾病,几乎不能进食。善定因此停止经商,守着母亲,依靠汤药照料了十六年。适逢善定的继妻陈氏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掺在粥中给她进食,病才大为好转。善定这才稍稍敢离开母亲去经商,到了吴地;而程母的病又复发,于是便不起床,最终去世。善定悲痛的是,自己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患病十六年,突然痊愈;痊愈后他才成行,出行后她又病发,因此正是因为痊愈,反而没能见到她。善定想到没有办法伸展自己的感情,便说汝义下葬时王子曾经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于是续接俞仲蔚的书信,请我为程母作传。王子说:“程母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已经足以称为贤德,但这也不过是贤德之人的常行罢了,为什么要这样急切地求我为她作传呢?人子不愿意让自己的亲人死亡,实在到了极点;找不到使亲人不死的办法,便求助于为亲人立传。传记写成之后,程母并不会因此更加贤德,那又有什么用呢?孟子不是说过吗:‘即使只增加一天寿命,也胜过已经死去。’像善定这样的人,大概也就是希望能够借此实现自己的思念吧。” 《童子鸣传》童子鸣,名佩,世代是龙游人。龙游土地贫瘠,物产积聚不足,不能不外出经商;但童子鸣也善于靠文字谋生。童子鸣的父亲名叫彦清,最被称为儒雅之士,不轻易许诺。童子鸣年少贫穷,不能到学校从师,于是依靠父亲外出游历。得到书便向父亲请教,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渐渐能够旁通其他知识。后来逐渐结结巴巴地诵读经书一类的文章,又逐渐能够凭自己的意会来解释它们。再后来,他专门学习五言、七言古诗,诗作有清雅的韵味;他写其他文章也很精工,尤其擅长考证各种书画名迹、古碑、彝器、敦器之类。他游历多在梁溪一带,梁溪各家的公子都从心里仰慕他,争着想得到童子鸣一顾,以此提高自己的声望;童子鸣并不违逆他们,时时与他们往来,但他们终究不能专擅童子鸣。后来太保朱忠僖公和他的兄长恭靖王听闻童子鸣的名声,便让与他交情好的人带他到京城。童子鸣只去过一两次,焚香品茶,评论古书古画而已,不再谈及外界事务。二公既然看重童子鸣,谋划留他做一夜宾客,他却最终逃走,毫不顾惜。童子鸣面容清瘦,骨骼突出,突然见到人时说话,常常呐呐不能出口。他尤其重视交情,既然约定了,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会失信。他生活俭约,除维持自身生活外,剩余的钱财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可是仓促之间有人因急难来求助,而他没有不答应的;即使因此造成损失,他也把这看作自己的恩德被人辜负,反而唯恐别人提起这件事。他为人孝顺友爱,出自天性;侍奉父亲在舟车之间,即使父亲睡着或便溺,也一定亲自照看。奉养母亲尤其谨慎。他的哥哥童珊曾在县里考取生员,以长者闻名。童子鸣外出游历多有期限,但每次回来一定到哥哥的书舍,买一升酒互相慰劳,一同睡下直到天亮;即使连续两个晚上,也不强迫哥哥来或不来。哪怕是穿钱和尺缕布帛,也全都推给哥哥。至于童子鸣外出时,裹着被子便走,再不问妻子儿女的事,也是因为哥哥童珊抚养他们胜过亲生父亲。童子鸣既以文章和品行在交游中获得声望,高淳人韩邦宪曾在旅舍见过他一次,便很器重他,又多次从交游者那里听到童子鸣的名声。适逢韩邦宪出任衢州太守,刚巡视辖境便经过童子鸣家;龙丘山坞中的人不认识太守的仪仗,都拥在门口探看。尉史和巡逻人员来往穿梭,只见案上摆着一盘蕨菜羹和脱粟饭,太守与童子鸣一同吃着,呜呜吟咏直到傍晚才离去,众人都猜不透他们在说什么。童子鸣过了很久才进郡城拜谢,众位属官知道他是太守的贵客,便以礼相待。童子鸣徘徊推辞,说不敢当此礼遇。太守急切地想捐出俸禄资助童子鸣养老,却难以开口。而童子鸣总是自己说,田父的生活甘美,在田里吃饭,不担心挨饿。台使者因为太守的缘故请求见童子鸣,却没能见到,便大肆搜求他所著的书。童子鸣推辞说没有著作,退下后却把自己辑录的唐代故邑令杨炯的作品呈上。邑人徐安贞集合太守的力量,为他刊刻印行。太守于是向县中官吏发布教令说:“南州杜门,文举为首;北海施政,康成为乡里表率。龙丘是逸民聚集的地方,前有苌,后有佩,千年之间有两位贤人。苌还曾寄身功曹,试任过一次官职;而童先生终身寄志于云萝之间,声名和行迹都不受挫败,真可说是洁白而不染。仰望他,他已经在前面了。近来我曾到他的庐舍一次,与他谈论松桂之事;这样空旷高远的士人,远远少有同类。我这个不才的太守,为白驹过隙而感慨,应当在里门左边为他竖立标志,以使隐居在野的人受到教化。”童子鸣坚决推辞,县里无法办成,便对县令说:“那位不才的童佩,怎么敢当作我们龙丘先生呢?龙丘先生只凭一把耒耜,开垦了不毛之山,使这座山直到今天还借用他的姓氏而显名。怎么能吝惜一勺水浆的供养来报答他呢?”龙丘先生,就是太守所说的苌。县令涂君于是为龙丘苌建立祠庙祭祀,并记载这件事。童子鸣平生穿着布衣,没有多余财物,只有一件复陶随身待客。凡是有人受寒,他便立即解下衣服给他穿;除去那数十亩薄田外,自己忍受口腹之欲,稍有余剩,便拿去施舍行义。他的族人中有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童子鸣拿出多余的粮食供养那位送女儿出嫁的人;又因为有人贫穷,不能为幼子延请老师,便每年分出一些田租,让他请老师。他所施行的这些事,大多不是一般贫士能够做到的。考察他共同供养亲人的来源,大概都是贫士皱眉也不忍心承担的事。不久,太守韩君去世,童子鸣徒步为他送葬,翻越山岭后疲惫成病。他梦见太守邀请他同乘一车,童子鸣以婚嫁之事尚未办完为由,推辞不能前往。醒来后自己也觉得奇怪,过了很久病情逐渐加重,终于去世,享年仅五十四岁。留下一个儿子,尚且年幼。童子鸣藏书一万卷,都是亲手校订过的。他一生曾冒雪游览九华山,登上南岳祝融峰,坐在云气之间;又到泰山日观峰,等候半夜太阳升起,把这些都认为是奇异之事。于是有《九华游记》《南岳东岱诗》,以及其他文集《龙游县志》若干卷。

赞曰:吾闻之太史公,季次、原宪,怀独行之德义,不苟合当世,世亦笑之。葢蓬户疏褐,不厌死而已。四百年而弟子志之不倦,游侠之言,信行果,已诺必诚,赴士阨困,而羞伐其德,葢亦有足多者焉。以为其两不相得也。今观子鸣,孑孑次宪之行,而时有朱家、田仲风,岂不亦兼之哉?其恂恂退让,惨怛孚尹,业遁名矣,而名逐之,有以也。韩太守者,余同年子也,蚤死,不然其折节下士,庶几成其声者哉!

秦母葛太恭人传

葛太恭人者,故永昌守秦文桥公妇,而太学生炳、礼科左给事中耀母也。太恭人之父曰石崖公,恒为广西叅政,有妇曰施夫人,先后举四女,而最竒其少者,是为太恭人。曰:「儿当贵,不易耦也。」葢乆之,始得永昌公。而是时,秦、施两姓乔木相望,为甲族。既婚,太恭人之事舅姑若习为妇者,其躬勤碎细,治瀡滫爨浣,又若习为穷约家女者。姑周最严难事,顾独安。太恭人养即少疾苦,太恭人未尝不废寝忘食而奉汤药也。秦故族贵,而舅封主事公好清净,不别治生。永昌公不能无束修诲,即诲所入訾,毋论斗粟尺帛,太恭人辄以供养,即不给而簮珥随之矣。初举一子殇,遂从臾永昌公置贰许,且孕则旦夕吁于天曰:「幸早免身,得雄以慰堂上。」无何,许果举男子,即太学君炳也。既举炳而子之如已出,又四载而太恭人举给事君耀,其子耀也,毋逾于子炳也。永昌公少歌鹿鸣,寻偃蹇公交车不自得,欲遂为吏部选人。太恭人从容言曰:「以子才而终老公车耶?且今用格上士,今选人欲行志得乎?」永昌公感其言,罢不复选,而益鋭于学,读书至夜分,其足冬则沃以水警困,夏避蚊罂中。太恭人手女红而相之,不课满不止也。永昌公成进士,而封公寓所书官箴,以清白相励。太恭人虽不知书,时时从永昌公耳之。公出令武康,岁俸稍给矣。太恭人调衣食,一切程诸生官舍,有余桑辄课僮修蚕事,身■〈立乞〉■〈立乞〉筐篚间,指示二女曰:「是衣所从出也,孰与夫珠玉之不能暖?」而永昌公以令高第入为南户部郎,当搉税维扬,内畏其污,不欲徃。太恭人曰:「不忆若翁训耶?官岂能污,人人乃自污耳。」永昌公矍然曰:「善。」遂徃,而诸所理税焯焯有廉声,又能捐余俸治公使杯酒筭器食,以故人争慕说之,至为碑纪去思。而永昌公之始守金华也,以避亲嫌当移郡乃得永昌。永昌在万里外,念封公故,难其行。封公谓:“永昌公非以谴移不行,是怼地也。”且而妇任为子,永昌公行而以病卒官。太恭人之濒死者数矣,以有封公在,不敢死也。掩戚而上食,封公。封公之不欲食者数矣,感太恭人孝诚为勉,进匕箸。已而谓人曰:“吾忽忽,此为吾妇耶?将吾子在耶?”封公竟甘太恭人养以寛,终而太恭人所以教二子,虽极爱不失严。始就外傅,即举永昌公故事为训,稍攻苦,果脯慰赐相继。一涉偷惰,即色庄诮让之矣。臧获大小近千指,悚息而太恭人之是听,然不为操切苛治,第母爽其勤惰而已。永昌公性喜施,太恭人佐之施,而尤笃于族党姻戚。尝僦屋以居,贫者与废箸者而衣食之,殁又为之治丧葬。给事君之成进士也,以选读中秘书,拜今官。迎太恭人就养邸中,尝有所建白,太恭人辄规之曰:“士贵识大体,为县官利益,若齮人以自快,好犯以自标,非所望也。”给事曰:“谨受教。”故其所上疏多见采纳,时议翕然推之。而太恭人居恒邑邑,念其乡亦会给事有册使命,奉太恭人还里,帔冠瑱珠,子姓奉觞为寿,甚适矣。乃更遘末疾以卒,卒且葬而给事君来拜且哭曰:“微吾母,孤何以有今日也?”上舍君亦拜而哭曰:“微吾母,孤何以得称兄于给事也?”余感其意而传之。永昌公讳禾,其生卒女妇孙息详志中。

赞曰:「给事君之自状云尔。余数游无锡,里里中长辈,德秦母无异辞。夫舅姑藉而怡于老,夫藉而良于官,子藉而名于谏,即妇仪母道,曷不取征哉?虽彤管所称,何加焉!」

弇州续稿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陶文僖公传

译赞曰:我听太史公说过,季次、原宪怀有独行的德义,不肯苟同当世,世人也因此嘲笑他们。大概只要住着蓬门、穿着粗布衣,却不以死亡为忧就够了。四百年后,他们的弟子仍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游侠之士所说的信实、果断,答应了就一定守信,奔赴士人的困厄,却以夸耀自己的恩德为羞,这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只是我认为,这两种品行本来不能兼得。如今看童子鸣,孤高地实行季次、原宪那样的操守,同时又常有朱家、田仲的作风,难道不是兼具两者吗?他恭谨退让,内心悲痛而诚信温厚,本来已经逃避名声了,可名声还是追随他,也确实是有原因的。韩太守是我的同年之子,早早去世了;否则凭他折节下士的作风,或许可以成就他的声名吧!《秦母葛太恭人传》葛太恭人,是已故永昌守秦文桥公的妻子,也是太学生秦炳、礼科左给事中秦耀的母亲。太恭人的父亲是石崖公,曾长期任广西参政;母亲是施夫人,先后生了四个女儿,最为器重幼女,这就是太恭人。施夫人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显贵,不是寻常婚配可以匹配的。”过了很久,才找到永昌公。那时秦、施两姓都是世代显贵的大族,彼此相望,列为甲等家族。结婚后,太恭人侍奉公婆,好像早已习惯做媳妇一样;她亲自勤劳处理琐碎事务,料理羹汤、洗涤、炊爨,又像早已习惯做贫寒人家的女儿一样。婆婆周氏最严厉难事奉,却唯独能安然接受太恭人的侍奉。婆婆一有小病,太恭人从来没有不废寝忘食地奉送汤药的。秦家原是贵族,公公封主事公喜好清静,不专心经营生计。永昌公不能不接受束修去教授学生;每当收到学费,不论一斗米还是一尺布帛,太恭人总拿来供养公婆,若还不够,连簪钗耳饰也跟着拿出来。起初生下一个儿子却夭折了,于是劝永昌公置妾;妾已有孕时,她早晚向上天祈祷说:“希望早日免除自身的忧患,生得一个男孩来安慰堂上双亲。”不久,妾果然生了男孩,就是太学生秦炳。炳出生后,太恭人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又过了四年,太恭人生下给事君秦耀,她对秦耀的疼爱,并不超过对秦炳。永昌公年轻时曾参加乡试,唱《鹿鸣》,不久在公车考试中屡屡不得志,想最终成为吏部候选官员。太恭人从容地说:“凭您的才华,难道要终老于公车考试吗?况且如今按资格取士,今天做候选官员,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吗?”永昌公被她的话感动,停止应选,不再参加选授,反而更加专心于学习。他读书直到半夜,冬天便用水浇脚来警醒自己不要困倦,夏天则躲在盛水的罂中避蚊。太恭人亲手做女红来帮助他,不完成规定的功课便不停止。永昌公考中进士,封公把官箴写在他的住处,以清白相互勉励。太恭人虽不识字,却时时跟随永昌公亲耳听他讲说。永昌公出任武康县令,年俸稍稍宽裕。太恭人调度衣食,一切都按照官舍中诸生的标准办理;有多余的桑树,便督促僮仆修治养蚕事务,亲身在箩筐和器具之间忙碌,指示两个女儿说:“这就是衣服的来源,和那些不能保暖的珠玉相比,哪一个更好?”永昌公以县令中的优异成绩入朝,任南户部郎,负责在维扬征收税赋;他内心害怕受到污名,不想前往。太恭人说:“难道忘了令尊的教训吗?官职怎么能污损人,都是人自己污损自己罢了。”永昌公惊醒说:“说得好。”于是前往任职。他所经办的各项税务都显著表现出廉洁声誉,又能捐出多余俸禄购置公用的酒杯、算器和食器,因此人们争相仰慕称说他,甚至为他立碑记述离任后的思念。永昌公起初任金华太守时,因为避让亲属关系的嫌疑,应当调往别的郡,才得到永昌这个任命。永昌远在万里之外,封公念及旧情,觉得难以让他前往。封公说:“永昌公不是因为获罪调任才不愿前往,而是嫌弃这个地方。”况且妻子已经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永昌公前往任职后,因病死在任上。太恭人几次濒临死亡,因为封公还在,不敢死去。她掩藏悲戚,仍然上食侍奉封公。封公几次不想进食,感念太恭人的孝心诚意,才勉强拿起筷勺进食。后来他对人说:“我精神恍惚,眼前这个人真是我的妻子吗?还是我的儿子在这里吗?”封公终于安心接受太恭人的奉养,直到终老。太恭人教导两个儿子,虽然极其疼爱,却不失严厉。他们刚开始跟随外傅学习,她便举出永昌公的往事来训诫;稍微刻苦努力一些,便接连用果脯慰劳赏赐;一旦有些懒惰,她立即神色严肃地责备训斥。家中奴婢大小将近一千人,都战战兢兢听从太恭人;但她不急切苛刻地治理,只是从不放松对他们勤惰的考察。永昌公天性喜欢施舍,太恭人便协助他施舍,而且尤其厚待宗族、亲党和姻亲。她曾租房让贫穷者居住,给那些贫困、不能自给衣食的人提供衣食;他们死后,又替他们料理丧葬。给事君考中进士后,凭选拔入中书读书,授任现今的官职。他把太恭人迎来官署奉养。太恭人曾对他的施政有所建言,总是规劝他说:“士人贵在懂得大体;替县官谋求利益,如果只是咬伤别人来使自己痛快,喜欢触犯别人来标榜自己,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给事君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因此他所上奏疏多被采纳,当时舆论一致推重他。太恭人平日却常常闷闷不乐,思念故乡。后来恰逢给事君奉册命出使,便奉太恭人回到乡里;她穿着帔服,戴着冠和瑱珠,子孙们捧酒祝寿,心情十分舒适。可是她随后又患上末期疾病而去世,临近下葬时,给事君前来拜祭并哭着说:“如果没有我的母亲,我这个孤儿怎么能有今天呢?”上舍君也拜哭说:“如果没有我的母亲,我这个孤儿怎么能被给事君称为兄长呢?”我感念他们的心意,便为她作传。永昌公名禾,他的生卒年月、女儿、儿媳、孙辈和子息,详见志文中。赞曰:给事君的自述就是这样。我多次游历无锡,乡里乡中的长辈们对秦母的德行没有不同的评价。她使公婆凭借她而安享晚年,使丈夫凭借她而成为廉洁贤良的官员,使儿子凭借她而以谏诤闻名;作为妻子的仪范、作为母亲的道德,难道还有什么不能拿来作为证明的吗?即使是《彤管》所称道的贤妇,又能超过她多少呢!” 《弇州续稿》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陶文僖公传

陶文僖公大临者,绍兴之会稽人也。与山阴诸公大绶同里闬,相善。而其射策时,上以文僖公为第一人,诸公次之。而亡何有所更置,文僖公遂得第二人。自是益相善。其官史局侍讲闱,与銮坡鹤禁之长佐对,秉更莅若左右手然。诸公遂以其女女文僖公之子允宜。而最后,诸公繇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捐馆,文僖公即日继之。亡何亦遂卒。始文僖公之侍讲闱也,天子器重之,数称先生而不名。众以为且大拜。而及其病,遣中贵人问痊否,赐羊豕酒粲瓜蔬等物。殁而复遣中贵人临护丧,赙白金米布寳钞香烛,俱视执政恩数。其谕祭治葬,赠大宗伯,大略同诸公,而易名之典,则诸公所不敢望者。天下之惜二公,以庶几有所展布,佐成万厯之治,佹及而失之,以为憾,而于文僖公尤切。公字虞臣,其先世为彭泽人,徙于台,已复徙会稽,遂为会稽甲族。曽祖曰慥,举四丈夫子,皆有科第,而其叔子曰庄敏公谐,选入翰林,迁给事中,以直谏谪徙,累官至兵部左侍郎,卒赠尚书,为德靖间名臣。庄敏公之子曰鸿胪序班师贤,以公贵,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举丈夫子三,长湖广叅政大顺,次为公,又次大恒。公少而端嶷,不妄笑言。三四岁时,母淑人授之书,即成诵。已就外傅,而有朱先生者,好为礼使童子习洒扫拂几展席,夷其贵于贱者,夏不得挥扇。公独乐之曰:「童子分固当,且夫习则不劳,静则无暑。」朱先生以语庄敏公而竒之。公尝间至庄敏公书阁,见名臣奏议,辄手为裒録得数巻。庄敏公益竒之曰:「是儿其中人也。」十二工属文,十五补博士弟子,明年廪学官,又明年应省试,夜女奔公者却之三,已遂徙居归,而与其伯氏相师友。为学每谓圣狂自一念起,署其室曰「念斋」。公凡三试而举于乡,又三试而举礼部,以至射策及第,葢年三十矣,授翰林院编修。故相严耳公名欲致之门下,数遣其子世蕃候公。公戒门者以他出,应之。第一刺报而已,卒不见。而是时,僊居吴给事时来,慷慨慕直言,公独善之,数与扬扢世务。吴君谓世务莫先于击相严公,曰然。吴君出其草,公读之曰:“是为名计耶?为胜之则毋触县官讳。”泚笔汰其甚者已。吴君论上不胜下,诏狱诘责,所共谋五毒苛备,或传且诬伏者。公闻之泰然,日遣饷药物醪糗,为侦伺耗息。吴君谢毋重累故人,公笑曰:“固也,奈何使君独为善。”吴君得不死,以戍去。而公尝迎韩淑人养于邸,得疾卒。公以丧归,毁瘠踰礼,三载絶酒肉不御。内既除服,念通议公且老,而时事亡当,心不欲出。通议公强之,乃出,仍故官校録《永乐大典》。寻授诸孺珰书,公每为言:“古寺人清公奉法以令终者,其贪暴负国叅夷五宗者,委曲辨柝不已。”诸孺珰咸拱手曰:“此公异日谓我也。”当是时,元相华亭公心器公数引与议国事,而会世宗晏驾,遗诏及他笺表徃徃,公有力焉。寻以通议公丧归,会《大典》成,道进翰林侍读。公所居丧无异于韩淑人时。甫公除,召充世庙实録。俄校应天试务,绌浮薄,所得多老成士,还进侍读学士,掌留院岁余,拜南京国子祭酒。至则进诸生与讲说道理经济,不为高逺竒僻之行,士则之。亡何,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召侍上讲读于春宫。寻进詹事,仍兼学士如故。上践阼,迁礼部右侍郎兼学士,复如故。前后凡三视院篆,异数也。俄解院事,佐部。其在经筵为日讲,修《穆宗实録》为副总裁。上虽在冲幼,圣质不世出,公思所以启翼之者,首讲《大学》,谓“明明德如磨鉴不虞昏,新民如澣衣不虞污,止至善如赴家不虞逺,是在于性真未凿时扩充善端而已。”公所陈说,每至谨天戒,法祖孝亲,恤民隐,慎用舍,广咨访,缓工役,饬边政,谆谆乎有味言。之也,公每进讲,左右皆目相指,而上益自重之。其亟称先生,以此赐服视一品。他精镠宝楮、金符绣币、彩扇貂裘之赐,无虚月。改吏部,仍日讲修史。岁首大计吏,公去藩臬之巧附势者二,留运司之苦节迹迂者,州幕之非疾而诬以疾者各一,众大称服。其迫欲得公大拜,亦以此葢。未几而公卒矣,得年仅四十八。公孝友天至,既与伯氏相师友,伯氏数竒娄食贫,然公庄事之,不敢以雁行进。叔氏得竒疾,公不忍其躁也,身与之寝。外而俾媍章夫人与其妇居内,尝手疏吁之神,愿减筭以代。抚恤寡妹尤至。伯氏之子尚宝丞允淳,其成进士无异师,皆公教也。公为人寛然长者,然閟黙不泄,尤眘取舍,絶嗜好。其以乡进士里居,有凌而夺之田于令者,公弗白也。

译陶文僖公大临,是绍兴府会稽县人。他同山阴县诸公大绶是同乡,彼此友善。诸公参加射策考试时,皇上把文僖公列为第一名,诸公列在其后。不久考试名次有所更改,文僖公于是成了第二名。从此两人更加友好。文僖公任史局侍讲,和銮坡、鹤禁的长官及属官相处,掌管更番、临莅等事务,仿佛左右手一般。诸公于是把女儿嫁给文僖公的儿子允宜。后来,诸公由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任上去世,文僖公当天便接替了他的职位。不久文僖公也去世了。当初文僖公任侍讲时,天子器重他,多次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众人都认为他将要入阁拜相。等到他患病,皇帝派宦官慰问病情,赐给羊、猪、酒、米、瓜果、蔬菜等物。他去世后,又派宦官临丧护视,赐白金、米、布、宝钞、香烛,所给的礼数全都按照执政大臣的恩典办理。皇帝下谕祭告、治办葬事,追赠他为大宗伯,大体与诸公相同;但赐谥号的典礼,却是诸公所不敢企望的。天下人都惋惜这两位公卿,本来差不多可以施展才略,辅佐成就万历之治,却将要达到而失去,因此以为遗憾;对文僖公的惋惜尤其深切。公字虞臣,他的先世是彭泽人,迁徙到台州,后来又迁到会稽,于是成为会稽的名门大族。他的曾祖父名慥,生有四个儿子,都取得了科举功名;其中次子庄敏公谐,选入翰林,升任给事中,因直言进谏被贬谪流徙,历任官职至兵部左侍郎,死后追赠尚书,是德靖年间的名臣。庄敏公的儿子师贤任鸿胪寺序班,因公显贵,追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大顺任湖广参政,其次就是公,最小的是大恒。公年幼时端庄严肃,不随便说笑。三四岁时,母亲淑人教他读书,他立即就能背诵。后来出外从师,有一位朱先生喜欢按礼法让童子学习洒扫、拂拭几案、铺展坐席,使他们平等对待贵贱;夏天也不许摇扇。唯独公很喜欢这些规矩,说:“童子的身份本来就应当如此,而且习惯了就不劳苦,安静下来也就不觉得暑热了。”朱先生把这些话告诉庄敏公,认为他很不寻常。公曾偶然到庄敏公的书阁,看见名臣奏议,便亲手搜集抄录,得到好几卷。庄敏公更加惊异,说:“这个孩子是能够成为中等以上人才的。”公十二岁便精通写文章,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第二年成为廪膳生,第三年参加省试。夜里有女子来投奔公,公拒绝了三次,随后就搬回家居住,并和他的伯兄互相以师友相待。他求学时常说,圣人和狂人的差别都从一念之间产生,于是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念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公一共参加三次乡试才考中,又参加三次礼部会试才考中,直到射策考试及第,大约已经三十岁了,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前任宰相严嵩想把他招致门下,多次派儿子严世蕃去拜访公。公嘱咐守门人说自己外出,以此应付,第一次投刺通报后便不再接见。此时,仙居人吴给事时来慷慨仰慕直言,公唯独与他友善,多次同他纵论、褒扬天下政事。吴君说,天下政事没有比攻击严嵩更重要的,公说有道理。吴君拿出奏稿,公读后说:“这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如果想取胜,就不要触犯县官的忌讳。”说着蘸笔删去了其中过于激烈的部分。吴君上疏弹劾严嵩,未能压服下属,因而被投入诏狱审讯责问;共同谋划此事的人所受的五刑和严酷审讯都齐备了,有人传说他们将要被诬陷而被迫认罪。公听说后神色自若,每天派人送药物、酒食,并打听消息。吴君感谢他,同时说不要再牵累故交。公笑着说:“这当然可以,但怎么能让您一个人行善呢?”吴君得以不死,被发配戍边。后来公曾迎接韩淑人到官邸奉养,她却得病去世。公扶丧归乡,因哀毁过度而形销骨立,三年断绝酒肉,不肯食用。服丧期满后,想到通议公年老,而时局又不合适,内心不想出仕。通议公强迫他,他才出任原职,仍校录《永乐大典》。不久,公给那些年轻宦官讲授经书,常常对他们说:“古代宦官中有清廉公正、奉行法令而善终的;也有贪婪暴虐、辜负国家、导致五族被诛灭的,事情曲折复杂,必须反复辨析。”那些年轻宦官都拱手说:“这是公将来用来告诫我们的吧。”当时,元相华亭公严嵩心中器重公,多次召他参与商议国事;恰逢世宗驾崩,遗诏以及其他笺表往往也有公的功劳。不久公因通议公的丧事归乡,恰好《永乐大典》编成,按途中晋升为翰林侍读。公居丧的情形,与为韩淑人服丧时没有不同。服丧期刚满,便被召来充任世宗实录纂修官。不久主持考校应天府乡试,排斥浮薄之士,录取的多是老成之士;又升任侍读学士,掌管留院事务一年多,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到任后便召集诸生,给他们讲说义理和经世致用之学,不作高远奇僻的行为,士人都以他为准则。不久,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奉召在春宫侍奉皇上讲读。又升任詹事,仍兼任学士如故。皇上即位后,升任礼部右侍郎兼学士,仍旧兼任原职。前后总共三次掌管翰林院印务,这是特殊的恩遇。不久解除掌院事务,辅佐礼部。他在经筵任日讲官,修撰《穆宗实录》时任副总裁。皇上虽然年幼,但天资圣明,世所罕见;公思考如何启发辅导他,首先讲授《大学》,说:“明明德,就像磨镜子,不让它昏暗;亲爱并教化百姓,就像洗衣服,不让它污秽;止于至善,就像赶回家,不怕路远。这只在人的本性尚未受到凿刻时,扩充善端罢了。” 公所陈述讲解的内容,每每归结到敬畏上天的警戒、效法祖先、孝敬父母、体恤百姓疾苦、慎重任用和罢免、广泛征询意见、放缓劳役工程、整顿边防政务,反复恳切,言之有味。公每次进讲,左右侍从都以目示意相互指点,皇上因此更加看重他。皇上屡称他为“先生”,并赐给他一品官服。精美的金银、宝钞、金符、绣币、彩扇、貂裘等赏赐,没有哪一个月落空。后来改任吏部,仍然每日讲学并修史。年初考核官吏时,公罢免了藩司、臬司中巧于依附权势的两人,留下运司中清苦守节却行迹迂拙的一人,又留下州府幕僚中并未生病却诬称有病的一人,众人都大为叹服。他之所以急切希望公入阁拜相,大概也正因为这些表现。不久公就去世了,享年只有四十八岁。公天性孝友,既和伯兄互相师友,伯兄多次遭遇困厄、屡屡贫困,公却庄重地侍奉他,不敢以弟弟身份自居。叔父得了怪病,公不忍看他烦躁,亲自和他同寝。对外让章夫人与其妻居于内室,曾亲手写疏文向神明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代替叔父。公抚恤寡妹尤其周到。伯兄的儿子尚宝丞允淳,能够考中进士,和师兄没有不同,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公为人宽厚,是位长者;但沉默谨慎,不泄露事情,尤其慎重取舍,断绝嗜好。他以乡贡进士身份居乡时,有人凌辱并夺取他的田地,到县令那里告状,公却没有申辩。

令后知之,惊以问公,公竟弗白。里豪有御史逮当令治,疑其狱,公徐谓曰:「书不云乎?疑惟轻。」令悟趣寛之。豪后知其自夜挟百金为寿,公谢曰:「悞矣,我何德于公?公无厌此金■〈山上畲下〉耶?胡不易粟帛而赡族姻之饥若寒者?」其奉韩淑人讳也,故陆都督柄方重伺公窘于棺遗之美材可百金,公返其直不得。后抵京而都督死矣,公设薄酹酹之,呼其子绎授直曰:「吾以不欺志也。」胡少保宗宪时拥节东南,欲交欢公,捐数百金为树坊。公叹曰:「东南困矣,以饷军不足,而我何用坊为?」则逊谢曰:「不佞业已有之,不可强裁之。至百金,公又谢曰:「无已有,外王父之韩大夫未树者,附一名足矣。」公居官二十年,一切贽谢俱絶。门故计亡之,则购名书画犀器以馈。公笑却之曰:「吾唯无好耳,好则何论金帛与书画犀器异耶?」公家世二千石,产可中上,而其自奉极简约,食不过筭器,衣无重彩,门不纳优人迹。顾其好施予独异。是友人朱泰家贫事亲孝,死无子,其妻复以节死,公先后为治丧葬,养其父母,又为之上。状于有司,而推坊直祠之,曰节孝。置祀田若干畆。有钱生者,挟旧而徒步访公于京,至则病,病发狂,逆旅人走避之。公为徙置精舍,躬粥药,死则调棺殓归之乡公所衣食,父之党若而人,母之党若而人,诸戚友以至闾左右若而人,取之若囷廪也。公恒言:“学有根而室有基,不实则欹。”又曰:“为善罔极,恶亦罔极。譬之岐乎南则益南,北则益北。”又曰:“善犹水也,为之先者源,为之后者理。始而滥一觞,终而润九里。”每读《孟子》至“収放心”,未尝不再三叹也。且曰:“忧勤惕厉,其古帝王之心玺乎?”又谓:“允宜才不可强,守可强也。财有所用之则重,无所用之则轻。惟俭养廉,惟俭养惠。公之所以能絶取广予,俭故也。”公疾得之,晨趋讲而(阙)更衣风入之,遂剧。上所遣慰使,犹强自力拜(阙)乃顾谓伯氏曰:“书生诚不意得此,父子兄弟举甲科,官近列如国恩何?唯生者勉之。”遂瞑。允宜之举乡会皆魁其经,进士第授刑部主事,又能为古文辞。

赞曰:吾闻之呉君,时来元相,江陵公之上,帝鉴图说也,实公发之。乃世庙冯几之诏,公所进于华亭公者,深矣。养正圣功也,萃涣大几也。其二端皆自公公用矣。人乃以不竟用为公惜者,何也?夫进善不自讳,居功不自名,公所以称大人长者哉!陶氏之声,实衣被天下未央者,有以也。

为民御史传

译县令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惊讶地询问公,公始终没有申辩。乡里的豪强有人被御史逮捕,交给县令审理;县令对案情有所怀疑,公慢慢说道:“《尚书》不是说过吗?有疑问就应当从轻。”县令醒悟,赶快从宽处理了他。豪强后来得知公曾连夜带着一百金来祝寿,便到公处致谢。公推辞说:“错了,我对您有什么恩德?您难道不厌弃这座金山吗?为什么不把它换成粮食布帛,救济族亲姻亲中饥寒的人呢?”公正在为韩淑人服丧,原任陆都督的权势正盛,听说公为棺材发愁,便送给他价值可达百金的好木材。公退还木材的价钱,但陆都督不肯收。后来公到京城,陆都督已经去世,公只设薄酒祭奠,叫他的儿子陆绎把木材钱交还,说:“我是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不欺骗他的心意。”胡少保宗宪当时统领东南,想同公交好,捐出数百金建造牌坊。公叹息说:“东南已经困苦了,这些钱拿来充军饷还不够,我要牌坊有什么用?”于是谦逊推辞。胡少保又送来百金,公说:“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牌坊,只是外祖父韩大夫还没有建成,附带刻一个名字就够了。”公做官二十年,一切馈赠和谢礼都断然拒绝。家里人知道他没有别的办法,就买来名贵书画、犀角器物送给他。公笑着退回,说:“我只是没有嗜好罢了;如果有嗜好,那么金帛和书画、犀角器物又有什么不同呢?” 公家世代担任二千石官,家产可以算中上等,但他自己的生活极其俭朴,吃饭不过使用普通器皿,衣服不穿多重彩色,家门也不让优伶出入。唯独他乐于施舍,格外不同。友人朱泰家贫而孝敬父母,死时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又因守节而死。公先后替他们料理丧葬,奉养他们的父母,又替他们向有关官府申报,推举其事迹,立坊建祠祭祀,称为“节孝”,并置办了若干亩祭田。有个姓钱的书生,倚仗旧交而徒步到京城拜访公,到了以后便病倒,病发癫狂,旅店的人都逃避他。公替他迁到精舍安置,亲自给他煮粥送药;他死后,又置办棺材收殓,送回乡里。公供给衣食的人,父亲一族有这些人,母亲一族有那些人,各种亲戚朋友以至邻里左右又有那些人,取用财物就像从粮仓中取粮一样。公常说:“学问要有根,房屋要有基础;根基不坚实,就会倾斜。”又说:“行善没有尽头,作恶也没有尽头。譬如岔路,向南走就越来越向南,向北走就越来越向北。”又说:“善就像水,最初的善是源头,后来的善是疏导。开始时泛滥不过一觞水,最终却能滋润九里。”每次读《孟子》读到“收放心”,他没有不再三叹息的。又说:“忧劳勤勉、警惕自励,大概就是古代帝王的内心印记吧?”又说:“允宜的才干不能勉强增加,但操守却可以勉力坚持。财富用于正当之处就显得贵重,不用于正当之处就显得轻贱。只有节俭能够培养廉洁,只有节俭能够培养仁惠。公之所以能断绝索取而广泛施予,就是因为节俭。”公患病,是早晨赶去讲学时【缺字】更换衣服,风吹入体内,于是病情加重。皇上派来慰问的使者到达时,公还勉强用力行拜礼【缺字】才回头对伯兄说:“读书人实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恩遇,父子兄弟都考中甲科,官位又接近朝廷要职,怎样才能报答国恩呢?只是活着的人要努力罢了。”说完便闭眼去世。允宜乡试、会试都在所治经书一科中名列第一,考中进士后授任刑部主事,又能够写古文辞。赞曰:我从吴君时来那里听说,元相华亭公严嵩,在江陵公张居正以前,皇帝《鉴图说》一事,实际是由公发起的。于是世庙临终凭几所下的诏书,公向华亭公提出的意见,意义深远。培养正道,是圣人功业;聚集和疏散,是治国的大关键。这两个方面都出自公,公也已经施行了。人们却因为公没有最终得到重用而惋惜,这是为什么呢?能够推荐善人而不为自己隐讳,建立功劳而不自称有功,这正是公被称为大人、长者的原因啊!陶氏的声誉确实像衣被一样覆盖天下而没有止境,这是有原因的。《为民御史传》

万厯初,一御史上书言事,忤旨夺职。归而曰:“吾编氓也,即自称吴氓云。”既病剧,而谓其友人曰:“死,幸呼我为民御史友人者,王叔承也。于是叔承草《为民御史状》,而属余传之。为民御史者,胡涍字原荆,世为常之无锡人。其先有儒行而隐耕,独其王父良佩与父赠御史君观隐酒。赠君之与伯兄暨兄之子皆夭,于是胡有三节妇。而君之母封孺人阚,独以明淑称,甚爱君而诲束之。君少颖秀,所授书辄诵。弱冠补邑诸生,娶于浦后,封如阚。浦有母而嫠,亦来依君。君虽为诸生,负儁声,然家以食四嫠,故贫。即阚姑妇拮据理生,不能给,而嫠之长者赵数责甘毳于阚。君乃行馆夫已氏束修之羡,得少缗钱,时时佐赵共,又不给。君泣呼天曰:“奈何阙室长者共,又独劳母心耶?”然君亦不废学,遂举乡荐,成进士矣。会有诏选庻吉士,读中秘书。人以谓君,君笑曰:“庻吉士文弗及程,出而给事御史,令课吏高等则入,而给事御史吾文而出乎,将以吏入乎等耳。令能徳于民胜。”于是通州进士顾某意与君合,曰:“且以试笔札费沽酒,共醉耳。”君之谒选得永丰令,初莅令而史白廨舍敝,当治。君笑谓治费云何,立召工而授之筭,率减十九。有构讼者,君按情重轻丽法而小寛之,顾购得其主文者,诮曰:“汝筴讼之利,而不筴讼之害也。”以三木囊其颈,匝月曰:“尽此曹,庭稍空矣。”邑多荐绅大夫,君抑之不使食齐民,而造请酬酢必以礼。当受赋君必投谒谢,谓令不敢以法加贤者,顾诸公之谓何?诸公人人悦输,恐后也。客过邑,故为怪衣冠抵掌甚口,君阳过从与语,得其状,立抉其妄,出诸境。有诮君胡草草者,君笑弗答也。客寻用宿驵盗事发他邑,君乃曰:“盗而衣冠,吾不失之。彼衣冠而盗,将奈我何?”君为令七月而丁母阚忧,去官。士民遮拥不得去,立生祠祀之。时有成御史荐。诸朝且曰:「七月荐非例也。能取诸三载以加七月者谁乎?」服除补安福令,满岁入觐,仅数舍而装竭,贷故人得二十金乃成行。所报谢诸公,取成礼而已,人亦无敢望之。君之治安福,其操舍大率仿治永丰,而加以文彩。安福荐绅大夫不啻倍蓰。至燕中成巷,其交口誉君若一,而君闻不怿,曰:「吾得之安福荐绅大夫声,甚不若向者永丰得之耆老女孺声也。」尚书以尺一召君试监察御史,君试御史治东城。戚畹缇骑家惴惴相戒毋犯,君琅珰而君所上书有所侵中贵人,语报闻。君每朝中贵人,辄目摄之曰:「是悍御史耶?小迟去,我曹当见鱼肉。」而红星犯禁垣,君时已得按辽左,乃上书言事,事颇及宫壸。君大约谓今天子方幼冲,慈宁能摄之,欲以彤史见忠,而中贵人指摘有所讥切,几丽大辟。辅臣宛曲解救,乃削籍罢为民。君从户部给繻,出跨一驴,都门客争劳之曰:「御史也,而民虽然,眞御史哉?」一中贵人沃之酒,以好罽衫强被君背,曰:「毋谓我曹无人,即从君死不难也。」君之为诸生,固已任侠,赴人之急甚于已,而自御史罢归,其自喜为侠益甚。诸微时有德于君者,君弗忘也。君所为德于人,及以事见君郄者,君如弗有。已监司守令严重,君干旄溢委巷间,君不能一一报谢,而所觏弗当意,或面责之,又数数为戚故醳寃滞,寛徭役听者外夺,君勉为解去,然其中不无少望。诸受君恩愕意外,且无可复偿,姑秘之,而傍伺窥觊者有所请,而君不能尽应,则持君迹以修毁,君夷然弗屑也。君故宦薄,而又喜侠,不能无挫产,顾其于伦常愈笃。母阚殁,而存嫠者姆赵丘嫂钱,所以事之如阚。会浦孺人有怠色,君不获已,乃若示废箸者,而岁入额米五十石以共二嫠,即亡岁亡废也。妹适李生而夭,有一女,毋女者,君谓嫂钱姑女之,及长嫁女如已女。李生窭,君时时赒之稍不给,则以詈报。君君好谓即詈我,我必以赒报。君既用宗戚,故见窭而至于客,则心好苟一技名当君者,亦折节兄事之。舍馆传餐,侍酒竟夕不倦。其所尤善,即叔承舍中儿,每谓人:“吾见主君犹嘻嘻,见王郎自色栗也。”君素趫轻,饶膂力,尝道晋陵,醉后舟出,观白龙横堕水,且濡矣。忽矫起蹈空,上观者数百人,咸异之。君为御史,而顾生以觐入,与君饮,适掉臂曰:“吾臂任御史。”君跃而立,顾生臂曰:“御史足定,何如令臂?”尝与客游匡庐、秦余诸山,客方饮山趾,睥睨间,君已独身取间道陵巉巗而登。

译万历初年,一位御史上书议论政事,触犯圣旨而被剥夺官职。他回乡后说:“我本来就是编户百姓,所以自称‘吴氓’。”后来病情加重,对友人说:“我死后,幸好称我为‘为民御史’的友人,是王叔承。”于是叔承起草《为民御史状》,并嘱托我为他作传。所谓为民御史,是胡涍,字原荆,世代是常州府无锡县人。他的先祖有儒者的品行,隐居耕作;只有他的祖父良佩和父亲赠御史胡观隐居饮酒。赠御史的兄长、他本人以及兄长的儿子都早夭,于是胡家有三位节妇。胡涍的母亲阚氏被封为孺人,独以明慧贤淑著称,非常疼爱胡涍而又严格教束他。胡涍年少时聪颖秀异,所教的书随即就能背诵。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员,娶浦氏为妻,浦氏也被封为孺人。浦氏有母亲而守寡,也来依靠胡涍。胡涍虽然只是生员,却负有俊秀的声名;但家中要供养四位寡妇,所以贫困。阚氏婆媳艰难谋生,仍不能供给;寡妇中年长的赵氏多次向阚氏索要甘美食物。胡涍于是拿出做馆师、收束修所得的余钱,得到少量钱币,时时帮助赵氏共同供给,但仍然不够。胡涍哭着呼天说:“为什么家中缺乏供养长辈的东西,反而只让母亲操心呢?”然而胡涍也没有荒废学业,终于考中乡试,成为进士。适逢朝廷下诏选拔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有人对君说起这件事,君笑着说:“庶吉士的文章比不上程某;如果出任给事、御史,假如考核属吏能列为高等,便可入翰林,那么凭我的文章也能出任给事、御史吗?恐怕只是因为考核属吏列入高等罢了。如今能使百姓得到德惠,才是更好的事。”于是,通州进士顾某的心意与君相合,说:“姑且用试作文章的钱买酒,大家一醉罢了。”君参加选官,得授永丰县令。刚到任,属吏报告说官署房舍破旧,应当修治。君笑着问修治要花多少钱,立即召来工匠,把计算的办法交给他们,费用大约减少了十分之九。有争讼的人,君按照事情的情由和轻重依法裁断而稍加宽宥;但如果查出其中有人以此牟利,君便责备他说:“你只计算诉讼能得到的利益,却没有计算诉讼会造成的祸害。”于是用三木枷锁套住他的脖子,过了一个月说:“把这一类人都办完,公堂就稍微空些了。”县里有很多荐绅大夫,君压制他们,不让他们侵扰平民;他们来拜访、请托和交际应酬,君也一定依礼相待。到了征收赋税的时候,君必定投递名帖道谢,说:“县令不敢依法加罪于贤者,只是这样做又怎么向各位公卿交代呢?”诸公人人都乐意缴纳赋税,生怕落在后面。宾客经过县城,故意穿着奇异的衣冠,拍掌大声喧闹;君假装经过并同他们交谈,探得实情后,立即揭穿他们的妄行,把他们赶出县境。有人讥笑君为什么办事草率,君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不久,那些宾客因从前驿站盗窃的事情在别的县被揭发,君于是说:“盗贼却穿着衣冠,我没有让他们逃掉;他们穿着衣冠而作盗贼,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君任县令七个月,便因母亲阚氏去世而离职服丧。士民拦路拥挤,使他不能离去,立即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当时成御史曾推荐他。诸位朝臣将要说:“任职七个月便得到推荐,并不合惯例。谁能在七个月的政绩上加上三年的政绩呢?”服丧期满后,补任安福县令。任满一年入朝觐见,才走了几处驿舍,行装便用尽了,借故人的钱得到二十金,才得以成行。给诸公送去的谢礼,只取成例所规定的礼物罢了,别人也不敢有所奢望。君治理安福,大体仿照治理永丰的方法,只是更加注重文采。安福的荐绅大夫不止比永丰多一倍。到了燕中,荐绅大夫成群结巷地交口称誉君,君听了却不高兴,说:“我从安福荐绅大夫的声誉中得到的赞誉,远不如从前在永丰从老人和妇女儿童口中得到的赞誉。”尚书用尺一书召君来试任监察御史,君通过试任,任御史,主管东城。外戚家的缇骑都惴惴不安,互相告诫不要触犯他。君身上的琅珰声响着,而君所上奏章又有所触犯中贵人,相关言辞传到朝廷,得到答复。君每次在朝廷遇到中贵人,总是用目光震慑他们,说:“这是个强悍的御史吗?稍微迟些离开,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当作鱼肉了。”后来红星侵入禁宫的宫垣,君当时已经得到巡按辽左的任命,于是上书论事,所论之事颇涉及宫中内廷。君大致认为,当今天子正处于年幼之时,慈宁宫能够代为处理政务;他想借彤史来显示忠心,但中贵人指摘他的言论有所讥刺切直,几乎使他获罪于大辟。辅臣婉转设法解救他,于是只削去他的仕籍,罢官为民。君从户部领取通行凭证,骑着一头驴出京;京城门下的宾客争相为他饯行,说:“身为御史,却成了百姓,真是御史啊!”有一位中贵人给他斟酒,又强行把一件华美的罽衫披在君背上,说:“不要以为我们这一伙人没有人,即使跟着你一起死,也不是什么难事。”君还是诸生时,本来就以任侠著称,救济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情;自从被罢免御史归来后,他以任侠自许的兴致更加浓厚。那些人在他未显达时曾对他有恩,君从不忘记。凡是君曾施恩于别人,以及因事情而得罪君的人,君都好像从未施恩、也从未受过怨恨一样。过去监司、郡守、县令都十分畏惧君,君的旌旗几乎塞满街巷;君不能一一向他们答谢,若所见之人不合自己的心意,有时便当面责备他们;又常常为亲戚故旧释放冤屈、处理积滞案件,宽免徭役。听到这些事的人在外面借机侵夺,君勉强替他们解释使事情消除,但其中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失望。那些承受君恩而感到意外、又没有办法报答的人,只好暂且把事情隐秘起来;而在旁边窥伺、伺机求取的人有所请求,君不能全部答应,他们便拿君过去的行迹来修饰、诋毁,君却神色自若,根本不屑一顾。君本来做官所得微薄,又喜欢任侠,不能不因此耗损家产,但他对于伦理亲情却更加笃厚。母亲阚氏去世后,留下赵姆、丘嫂和钱嫂等寡居之人,君侍奉她们如同侍奉阚氏。适逢浦孺人面露倦怠之色,君不得已,便作出要停止进食的样子;每年拿额定的米五十石供养两位寡妇,即使遇到歉收之年,也从未停止。妹妹嫁给李生后早逝,留下一个女儿;没有母亲抚养她,君便对钱嫂说,姑且把她当作女儿来抚养,等她长大后,又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为她出嫁。李生家贫,君时时接济他;稍有供给不足,李生便用骂话回报。君常说:“你尽管骂我,我一定用接济来回报你。”君后来因为宗族亲戚的关系,凡是见到贫困而来投奔的客人,只要心里认为对方哪怕有一技之长、声名足以与自己相当,也会屈尊把他当兄长一样侍奉。安排住处、传送饭食,陪他饮酒直到深夜也不厌倦。君尤其友善的,是叔承舍中的小儿;他常对人说:“我见到主君还嬉笑自如,见到王郎却自然神色严肃。”君一向身手矫捷轻快,膂力过人。曾经经过晋陵,醉后船行驶出去,看见白龙横着坠入水中,水几乎已经沾到身上;他忽然纵身跃起,踏空而上,观看的数百人都对此感到惊异。君任御史时,顾生入朝觐见,正与君饮酒,恰好扬臂说:“我的手臂能够担当御史。”君跳起来站着,握住顾生的手臂说:“御史的职位足以安定,哪里比得上县令的手臂呢?”曾经和宾客游览匡庐、秦余等山,宾客正在山脚饮酒,转眼之间,君已经独自找到小路,越过险峻的山岩登上去了。

箭阙握冻雪下,劳客矣。君归而于呉越诸名胜,靡所不究。梅时玄墓,菊时娄江,桃花时蟠螭,芙蓉时西湖,术时菁山,葛仙井,杨梅时光福,樱桃时北固山,以至太湖月,钱塘潮,虞山拂水,呉淞海,探华阳、善权、张公诸洞,吊泰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遗迹,陟龙池巗,观虎鬬金山,呼鼋食及网鲥鱼作鲙间,手采菠薐荠、甲石耳芼羮爼佐饮。若惠山、梁溪园,则几席之矣。君所适,毋问主其主耳。君名逢迎恐后,即毋论主其舍人子圃丁煮茗焚香前拥曰:“我公来耶?”君亦袖缗钱见,輙劳之。以至城门候,即丙夜悬筦待曰:“稍迟立我公,则俗矣。”君以好客故,益窘益贷债。债家不忍迫之,而君亦不忍负,乃别从姻故起债,债端无穷,而产遂大挫。计无所复之,则姑托酒与肉以至竟死。君死时,仅四十有六也。其罢御史以民称者八年,天下既高君之节,而始疑君者徐察,君之秉介不食私,而终信之,日夜兾公复召用。而御史李学颜以疏荐君,佹得罪,用是荐者沮止。然君絶不以为意。君读书好涉猎,大义弗肯竟其为文,辞隽朗饶意趣,书法亦遒逸。所著有《采眞集》若干巻。

王子曰:叔承之状,君垂万言,其什八在侠,十二在政。行夫侠者,季剧之流,闾里雄耳,乌足以名胡君?叔承又言:君喜佛事,当殁之前数日,与陈氏子度胡桥,遇鹑衣僧,胸前垂绣八卦嚢,以梵字一赫蹏授君曰:“视之。”君笑弗视,曰:“吾事去矣,视何为?”僧亦笑,竟去。曰:“不视亦得。”殁之未一月,而有胡僧持枇杷石一、鹦鹉螺一,寘柩前,讽呗移时,去竟莫可踪迹也。客游惠山泉亭者,遥见君幅巾行咏入黄公磵,怪之曰:“吾闻胡君病,今乃已耶?”则君之前殁一日也。唉,亦异矣!吾闻夫夫子不语怪,然征之君乡人而信,故记之。夫以君之慷慨论天下大体,得意外以终,死天下能惜之,而不能举其语,尤可叹也。然以君之遘竒证,或幽或显,浅智又乌能倪也?

许本中传

许本中者,名和,歙人也。其先四岳,以功世世有国,封至汉晋而修业僊道,显名者数十百辈,而转徙于歙之东郭者最盛。其指几以万计,而大司成国最贤有声。本中其从子行也,而齿尊。始本中之尚少,而其父纯斋翁内贤之,俾肄举子业,则善举子业;试小挫,移之诗,则善诗;已弃之贾,则又善贾。凡贾四十年,而后成其产,大饶积,逾于旧十倍。旦日慷慨谓西郭之许曰:“吾何忍若独食贫?夫陶朱公何人也?十九年之中而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而谓我不能,请得而勉焉。虽然,若何所自出也?今吾许之先庙夷于社,偶而市嚣迩之,瑚簋亡所托,不腆牲牷以共簿正而不恒继,其何有于若?乃损其槖得千八百金,尽収庙傍舍而新之。已复损二百金,置祀田,俾许氏之当为宗子而谨者司之,伏臈无阙烝矣。”始庙成而神道狭,其傍本中室也。许氏之老谋且拓而难之曰:“吾歙稠居鳞栉,尺地尺金,是不可以复溷。”本中本中觉而毁室之楹可二十以除道而坊其口曰“高阳里”,高阳者许望也。本中乃喜曰:“可逮下矣。”遂损千五百金,置义田畒七十而竒,置义舍楹七十而竒,以居许之贫老孤独靡恃者而食之。月受米五斗,孟冬以量受衣絮,年五十加薪炭。已又推其邸舍六计岁入缗钱可三十千,以五千资不能婚者,二千资不能葬者。治义塾,邸之右待不能束修者;义阡,郭之东待不能窀穸者。自是歙人兴而为施予,徃徃以义声归本中,而本中亦自偷快曰:“我何人也,而敢加陶朱公?公不为制,故再散千金而再尽之。我一散而割资不能半,而许之指迄今无食贫者。为制故也。”本中恂恂朴茂人也,孝友自天性,其诸义事多称父遗指行之。父有子本中而糓而(阙)三矣,且死而复有子曰穉,欲勿举。本中跽固请曰:“大人岂以和不任孤耶?”父乃已。本中抚穉而教之,为郡诸生,有名。本中年七十四,尚壮,然无子。以榖之子景星复用赀郎格,得光禄署丞。

赞曰:吾闻之叶生云尔。夫太史公之传游侠、货殖,津津乎言之,曰:“人富而仁义附焉”,又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葢内伤其贫,欲行仁义不偶而成腐也。然其叙致猗顿、乌倮、程卓、刁任之徒,挟筴握筭以笼天下利,而鲁朱家之乘不过軥牛,剧孟不能余十金财,郭解訾不中徙,顾所全活贤杰少,亦以百数,其衣食徧天下,毋觖望。夫游侠不传取,而货殖不传予,乃知其性诚各好之。彼仁义者,何尝舍贫附富也?虽然,若本中者,可谓仁义附者也。夫许故侯裔也,千甔之酱,千钧之鲍,其人称素封。本中富而许之指鲜,食贫者,夫岂唯素封以比公族采食可也?大司成国者,今太史公传成,而试以请裁焉。

范母王太孺人传

译他登上箭阙,手握着冻雪而下,说:“让客人劳累了。”胡涍归来后,对于吴越各处的名胜,没有不亲自探究的。梅花时节到玄墓,菊花时节到娄江,桃花时节到蟠螭,芙蓉时节到西湖,术花时节到菁山、葛仙井,杨梅时节到光福,樱桃时节到北固山;以至于在太湖赏月、看钱塘潮、游虞山拂水、吴淞海,探访华阳、善权、张公等洞穴,凭吊泰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的遗迹,登龙池岩,观看金山虎斗;呼唤鼋鱼来吃,捕捞鲥鱼做鱼脍;亲手采摘菠菜、荠菜、石耳,煮成羹汤和菜肴佐酒。至于惠山、梁溪园,他几乎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座席附近一样熟悉。胡涍所到之处,不问主人是谁。主人唯恐迎接迟了,哪怕是主人家的仆人、子弟、园丁,也会煮茶焚香,拥上前来说:“我家公来了!”胡涍也会拿出袖中钱币来见他们,常常慰劳他们。甚至城门外等候他的人,到了半夜还悬灯吹管等待,说:“稍微迟一点迎接我家公,就显得庸俗了。”胡涍因为好客,越发困窘,越发借债。债主不忍逼迫他,他也不忍辜负债主,于是又从姻亲故旧那里另行借债,债务无穷无尽,家产便大为损耗。无计可施,便姑且把酒肉供给客人,直到临终。胡涍去世时,只有四十六岁。他被罢免御史、以百姓身份生活已有八年,天下人已经推重他的气节;起初怀疑他的人经过仔细考察,也相信他秉持耿介、不接受私情,日夜盼望朝廷重新召用他。然而御史李学颜上疏推荐他,几乎因此获罪,推荐此事也就被阻止了。但胡涍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读书喜欢广泛涉猎,对大义却不肯把文章写完;文辞俊秀明朗,富有意趣,书法也遒劲飘逸。著有《采真集》若干卷。王子说:叔承写的传状将近万言,其中十分之八写任侠,十分之二写政事。实行任侠的人,不过是季剧一类,乡里中的豪雄罢了,哪里足以用来称述胡君呢?叔承又说,胡君喜欢佛事;临终前几天,他和陈氏子弟经过胡桥,遇见一个穿鹑衣的僧人,胸前垂着绣有八卦的袋子,用梵文写的一幅赫蹏授给胡君,说:“看看它。”胡君笑着不看,说:“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看它做什么?”僧人也笑着,终于离开,说:“不看也可以。”胡君去世不到一个月,有个胡僧拿着一块枇杷石、一只鹦鹉螺,放在棺材前,诵经念偈了好一会儿,离去后竟没有人知道踪迹。游览惠山泉亭的客人,远远看见胡君头戴幅巾、边走边吟咏,进入黄公涧,惊怪地说:“我听说胡君病了,如今竟然痊愈了吗?”那正是胡君去世前一天。唉,也真奇异啊!我听说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但因为向胡君乡人查证后确实可信,所以记下此事。以胡君那样慷慨议论天下大体,竟然遭遇意外而终;天下人只能惋惜他的死亡,却不能把他的话全部实行出来,更加令人叹息。然而,凭胡君所遇到的奇异病症,有时幽暗、有时显露,浅薄的智慧又哪里能够测度呢?《许本中传》许本中,名和,是歙县人。他的先祖出自四岳一族,凭功劳世代拥有封国,封爵延续到汉、晋;后来修习学业和仙道,声名显著者有几十上百人,其中迁居到歙县东郭的一支最为兴盛。他们的支系几乎以万计,而大司成国最为贤能有声望。本中是他的侄辈,年龄却较长。当初本中还年少时,他的父亲纯斋翁认为他贤能,让他学习科举业;他便擅长科举业。考试稍有挫折,改学诗,他又擅长诗。后来放弃读书经商,他又擅长经商。他经商四十年,才积成产业,财富大量聚集,超过旧有家产十倍。一天早晨,他慷慨地对西郭的许氏族人说:“我怎么忍心让你们独自受穷呢?陶朱公是什么人?十九年之中三次积聚千金,又三次把钱分散给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他说我不能做到吗?请让我努力仿效他。不过,你们准备从哪里开始呢?如今我许氏的祖庙比社坛还低矮,偶然又靠近市集的喧闹,祭器无所安放,祭祀用的牲畜也不丰厚,供应祭祀的簿册和正礼又不能长久接续,这对你们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从自己的钱袋中拿出一千八百金,全部收购庙旁的房舍并加以翻新。又拿出二百金,置办祭田,令许氏应当担任宗子的谨慎之人管理,使伏腊祭祀不再缺少,四时祭祀也不断绝。当初祖庙建成后,通向神道的道路很狭窄;道路旁边就是本中的住宅。许氏族中老人谋划扩宽道路,却为难地说:“歙县居民稠密,房屋像鱼鳞和梳齿一样密集,寸土寸金,不能再混杂占用。”本中醒悟后,拆掉自己的住宅,毁去大约二十根楹柱,用来拓宽道路,并在路口建坊,题名“高阳里”;高阳,是许望的字。本中于是高兴地说:“这样就可以传给后代了。”随后又拿出一千五百金,置办义田七十多亩,建置义舍七十多间,用来安置许氏贫困、年老、孤独而无所依靠的人,并供给他们饭食。每月给米五斗,孟冬按量发给衣絮,年满五十岁还增加薪炭。又把自己的邸舍推出来六处,估计每年收入三万缗钱,其中五千资助无力成婚的人,二千资助无力安葬的人。修建义塾,在宅邸右侧接待无力缴纳束修的人;修建义阡,在城郭东面安置无力办理墓葬的人。从此歙县人兴起施舍之风,往往把行义的声誉归于本中。本中也暗自欣慰说:“我是什么人,竟敢超过陶朱公?陶朱公因为没有制度,所以两次散尽千金又两次重新积聚;我一次散财,分给无力维持生计的人家的资产还不到一半,而许氏的支系直到今天没有人吃不饱饭,这是因为有制度的缘故。”本中是个恭谨朴实、敦厚的人,孝友出于天性;他所做的许多义举,大多是称述父亲遗留下来的意旨而实行的。父亲有了本中这个儿子,谷而【缺字】三人,临死时又生了一个儿子名穉,本想不把他养大。本中跪下坚决请求说:“父亲难道是因为和不能承担孤儿的责任吗?”父亲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本中抚养穉并教导他,使他成为郡中生员而有名声。本中七十四岁时仍然健壮,却没有儿子。因为谷的儿子景星又按照捐资授官的资格,取得了光禄寺署丞的职位。赞曰:我听叶生这样说过。太史公为游侠、货殖之人作传,津津乐道,说:“人一富有,仁义就依附于他。”又说:“哪里知道什么仁义?已经趋向利益的人,便被认为有德。”大概是内心伤感于他们贫穷,想实行仁义却不得志,最终腐朽罢了。然而他叙述猗顿、乌倮、程卓、刁间等人,手持筹策、掌握计算,把天下的利益都收入囊中;而鲁国朱家乘坐的不过是弯曲的牛车,剧孟的财产不能多于十金,郭解的资产不足以迁徙,然而他所保全救活的贤士豪杰却少说也有几百人;他们的衣食遍及天下,毫无缺憾。游侠传记不记取人,货殖传记不记施予,由此才知道他们的本性确实各有所好。那些行仁义的人,难道什么时候舍弃贫穷而依附富贵了吗?不过,像本中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仁义依附于他的人。许氏本是古代侯爵的后裔,拥有千甔之酱、千钧之鲍,世人称为“素封之家”。本中富有而许氏支系中很少有人吃不饱饭,难道只可以拿素封之家与公卿贵族的采食相比吗?大司成国的事迹,如今太史公已经为他作传,请试着据此裁定本中的品行吧。《范母王太孺人传》

王子曰:“余读功令至旌搉节谊事,未尝不再三叹也。夫始寡而过三十者弗及格,谓易也;终寡而未五十者弗及格,谓难保也;有子而推一命荣者弗及格,谓贵有力也。乃及格矣,而守令不为请,部使者不为陈,则非明主所以章阐阴教意也。葢余与松江司理范君介儒善,而得其所称母王太孺人事者,而愈有慨焉。”太孺人筓而适赠司理公,时赠公之父功曹公蚤丧,独母李与生母孟存,抗节相砥砺,而太孺人夔夔事之,均得其欢心。当是时,赠公以诺闻,里中户屦恒满,酒食以不时问,而太孺人立应之,毋爽。二母间相语:“是妇也将不特称为顺吾儿孝所繇树矣。”而母孟病卒,赠公以毁瘁,故亦卒。太孺人有二孤,其长者仅垂髫,寻亦卒,而独司理在甫踰朞。太孺人乃仰天恸曰:“吾夫子蚤不禄,幸立于吾姑,而吾子又不禄,吾何藉以生?且吾为死者死,则死之。”于是姑李强削悲而慰曰:“而不见而姑乎?而姑之称未亡人生二十二年耳。而夫之在襁则四月也,而姑不即以殉沟渎,而备尝百艰以有兹日。若今长六岁,仲之视而夫亦差长,且其产也有绶蛇出而应,移灶占天,其或者更吾门乎?夫为死者死,则死之;为生者生,则不可以死。”太孺人乃起谢久之,代李治家。秉李素严,至是益过为督谪,欲以观太孺人,而太孺人益过为恭敬。其治脯修饭羮,朝脯荐如婢子。闾左有睥睨家人产者,假邑更徭倍需其缗钱,太孺人辄予之不校。或谓弗予便,太孺人曰:“儿犹未立也。彼力不能蚕食我南畆耶?吾寜能禁彼之睥睨。”自是家渐旁落,而司理之就外傅,进为诸生,其膏油束修费咸自太孺人机杼中出矣。李后竟以节得考寿终,太孺人易戚兼焉。迨司理成进士,叅佐雄郡,以文学政事称,既满考赠赠公如其官,太孺人封为太孺人。

王子曰:「余闻之,天子予太孺人命,所以称扬隐德,至矣!是将昭天地,垂百世,奚所藉旌为?虽然,大母李则何寥寥也?夫岂独司土者之责?发濳阐幽,是在司理矣!是在司理矣!」

邓太史传

译王子说:“我读到功令中表彰节操义行的条文,没有不再三叹息的。开始守寡而超过三十岁的人不符合资格,是因为认为守节容易;直到守寡而未满五十岁的人不符合资格,是因为认为难以保证她终身守节;有儿子而因儿子得到一命之荣的人不符合资格,是因为认为她们的尊贵有儿子可以凭借。即使已经符合资格,而地方长官不替她们申报,部使者不替她们陈述,也不是明主用来彰显、阐明阴德教化的本意。我同松江司理范介儒交好,得知他所称述的母亲王太孺人的事迹,因此更加感慨。太孺人行笄礼后嫁给赠司理公。当时赠司理公的父亲功曹公早死,只留下母亲李氏和生母孟氏在世;两位婆母互相砥砺守节,太孺人恭敬地侍奉她们,都得到她们的欢心。那时赠司理公以重诺著称,乡里的门前常常宾客满堂,酒食不时有人来问取,太孺人立即照办,从不差误。两位婆母私下交谈说:‘这个媳妇将来一定不只是得到顺从的名声,她还会使我儿的孝行由此建立。’后来孟氏病逝,赠司理公因哀毁过度,也随即去世。太孺人有两个孤儿,长子刚刚垂髫,不久也去世了,只剩下司理公,当时才刚超过一周年。太孺人于是仰天痛哭说:‘我的丈夫早早去世,幸而我还可以依靠婆母;如今我的儿子又要夭亡,我靠什么活下去呢?’ “况且我若为死者而死,就死了吧。”于是婆母李氏强忍悲痛安慰她说:“你难道没有看见你的婆母吗?你的婆母守寡至今已有二十二年,而你的丈夫在襁褓中时才四个月大。你的婆母没有立即投身沟渠殉死,而是备尝各种艰难,才有今天。如今孩子长到六岁,第二个孩子看起来也比你的丈夫稍大;而且他出生时曾有绶带形的蛇出现作为回应,迁移灶位又有天象占验,或许他会振兴我们这一门呢?如果你要为死者而死,就死吧;但如果是为活着的人而活,就不能去死。”太孺人于是起身,拜谢了很久,代替李氏治理家事。李氏一向严厉,到这时更加过分地督促责备,想借此考察太孺人;太孺人却更加恭敬。她料理祭肉、束修、饭食和羹汤,早晚进奉,像婢女一样。乡里有窥伺他人家产的人,借县中更役之名加倍索取钱财,太孺人总是给他们,从不计较。有人说不如不给,太孺人说:“孩子还没有成人。他们的力量难道还不能像蚕食桑叶那样逐渐侵吞我家的田地吗?我哪里能够禁止他们窥伺呢?”从此家产逐渐衰落,而司理公出外从师、进学成为生员所需的膏油和束修费用,全都由太孺人织布所得来供给。李氏后来终于以守节得到旌表,考终正寝;太孺人既为她喜悦,又为她悲伤。等到司理公考中进士,参与辅佐大郡,以文学和政事著称,考核期满后追赠赠司理公的官职与他相同,太孺人也被封为太孺人。王子说:“我听说天子赐给太孺人诰命,用来称扬她隐微的德行,已经达到极点了!这将昭示天地,流传百世,哪里还需要借助旌表呢?不过,大母李氏的事迹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难道只是掌管地方教化的人的责任吗?发掘潜德、彰明幽隐,这责任就在司理公身上!就在司理公身上!” 《邓太史传》

邓仲子一试而魁其乡,再试而魁天下,三试而赐及第,领金华石室事。再入朝而过余山中,欿然若不与也。徐叩之,而渊渊肫肫,无能窥天袠者。已而叹曰:“先德之不劭,非小子敢闻也。先德劭矣,而不着天乎?如不肖罪何?”仲子之叹,叹其父太史公也。称太史公者,何以仲子封也?葢郎喻均盛言之矣。于是仲子有朝事间,而损书币,以其姊夫左叅议熊惟学之状来请传。不佞野人也,何足以传太史公?虽然,其贤也。葢三征之夫,匪征匪信也。太史公者,讳俨,字时望,中川其别号也。父曰朗,为诸生,倜傥负竒。宁王濠之反,下书欲以指挥使授之,朗弃家逃之山中,乃得免。亡何卒,娶于李,有丈夫子四,而公居仲。公之哭其父,虽尚少,而能毁成癖疾,乃与其兄弟竭力共奉母李。当李病且殆,公倡兄弟而昼夜吁天且哭曰:“有子四人,使母食贫而又惫也,生何用子为?请各减筭以益母寿。”公又进曰:“如窽言者,请亟死以当母罚。”因倦伏而长,公忽醒呼曰:“顷余闻空中语,削黑籍回禄马,此为何而?”李亦暴呼:“公速予我粥!”适梦有绯衣者以一丸药药我齿间,至今习习芬也。我饥思粥矣,亟进之,尽数匕,质明而起,若亡苦者。葢又四年而李以老终,公号痛曰:“今者之愿减筭以益母,犹昔也,而不验者何也?”于是葬而复倡其兄弟,庐墓攀栢之恸,天地惨晦,旦夕黑虎三匝绕而前伏,若家畜然。灵鹊来巢庐中,虞祀辍而枯竹挂幡帋者复荣。葢人人称孝感云。而公固孙其兄弟弗敢居。公为诸生,晓经术,工属文,尝试而司试者竒之,以第一人荐于长,长拟稍次其人,狼取而毁之曰:“宁失荐,毋为第二人。且也,若安能终抑渠然?”公自是屈竟弗荐也。而伯子以诰荐矣,公遂谢去经生业,弗复治。而仲子复登第,始公有所假贷于人,毋论子徃徃并逸其母,而至伯子荐则尽焚其劵尝治书学,宫舍持金钗为膏油资,而同舍生有盗者,舍人子以告公。公曰:“彼岂为盗钗来欤?”有间,舍人子复言其状甚悉,公乃笑曰:“而误也,夫钗者已得之某所矣。”里儒甚口而诳,顾独不诳公?曰:“夫诳我者,我乃诳之。公不诳我,何以诳也?”当二子之赴计偕,别有熊子亦与公,谓曰:“而来前,夫而曹之为踽踽凉凉者,胡指也?其出也,思以其道易世也。夫易世者,变人者也。麻之翼蓬也,处世者同乎人者也。莲之在淤泥也。夫有以处之,而后有以易之。”齐桓公会葵丘,而叛者九国,公羊子曰:“矜之也。若曰莫如我也。”禹、周公去是矣。葢三人者拜且汗下也。而仲子第而念,公欲归,公书止之曰:“老人幸健饭,毋念我。夫天子以名予汝,而不获实,汝博天子名而不思报,胡以归也?且夫芬华薄而寂胜之,胜可也,偏不可也。内不见已,外不见人,不见而已,非尽人已而无之,是归也。夫岂唯无人,乃独有已非也。”仲子不敢复言归,而以上御极恩得封,公如其官。有司造公庐而贺焉,公为一报谢而已。以乡饮宾请,亦不赴。人或谓邑司幸倾耳,公胡不少居闲为自娯地乎?公谢曰:“吾不知居闲何状,且吾徃者不居闲而今乃居闲,是吾以儿子居闲也。夫以儿子重,非吾意而何居闲为?”公性孝友,当其尽失怙恃,则捐其室与兄弟处,即一食弗共,案弗甘也。仲子既不获谢病,而公又封,乃谋以公仕养者,公又书止之曰:“吾不甘兄弟之食,而甘若食乎?”亡何,其兄弟后先卒,公日夜悲思曰:“人四体而失其二,何能身?”仲子闻之愳,竟以请急归,而熊子亦有使命。时伯子方在侍,公意稍发舒,日置酒为乐,而以元旦倦于客,明日午刻更中衣及酉,呼水净齿颊,匡坐翛然而逝,年六十有九。熊子葢称公居恒好静坐,不识枕席者二十年,内境湛如也。事至毋意必,事徃毋固我。尝受诬于人,置逮甚迫,竟而待之,若忘,时时指心而语人曰:「是惟无所系也。」配道义,藐大人,易耳。奈何令外物小之?与公接,朗月霁,而春风和也。叩其底,则青天白日矣。喜为诗,谓其能发性灵,开志意,而不求工于色象雕绘,君子以为知言。

弇州生曰:明兴,谈理学者创发自江右矣。呉聘君鼓之,若胡而罗而张舞之。迨文成之铎振,而遗响为聂,为邹,为欧阳,复为罗,而今树赤帜者三矣。夫其分门户,张頥颊,云蒸风从,岂不伟然巨观哉?十仞之垣,三仞之(阙)而狐鼠托焉,亡他,其中虚也。余不自量,偶一及之于楚棘,而首几碎于狙侠之齿,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乃今詧邓公,抑何慥慥理行君子也?然而未尝有称说之者,何也?此所以为眞也。不知其人,知其子。余观于仲,而知渊源之在公也。仲者谁?今太史以赞也。

王武库公传

译邓仲子一次乡试便考取本乡第一,再次考试便考取天下第一,第三次考试赐进士及第,领金华石室的事务。再次入朝时经过我的山中,他神情惭愧,好像认为自己不配。我慢慢询问他,他却深沉诚挚,使人无法窥见内心。过了一会儿叹息说:“先人的德行不够美好,不是小子敢听说的;先人的德行已经很美好了,却没有显扬于上天吗?如果不是这样,我的罪过该怎么办呢?”仲子的叹息,是在叹息他的父亲太史公。为什么称太史公?是因为仲子受封的缘故吗?大概郎喻均曾极力称述过他。于是仲子趁朝廷事务稍有空闲,减少书信和礼物,带着他的姊夫左参议熊惟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传。我不过是山野之人,哪里足以为太史公作传?不过,他确实贤能。大概反复征验三次的事情,如果不是确实存在,就不会令人相信。太史公名俨,字时望,别号中川。父亲名朗,是生员,性情倜傥而有奇才。宁王朱宸濠叛乱时,下书想授给他指挥使,朗却弃家逃到山中,才得以免祸。不久朗去世,娶李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哭吊父亲时,虽然年纪还小,却因哀毁过度而成了疾病;于是和兄弟们竭尽力量共同奉养母亲李氏。李氏病重将死时,公倡议兄弟们日夜向天祈求并哭泣说:“我们有四个儿子,却让母亲贫困又疲惫,生养儿子有什么用呢?请各自减损寿数来增加母亲的寿命。”公又进言说:“如果像我这样说话的人有罪,请赶快让我死去,以承受母亲所受的惩罚。”于是疲倦地伏地而睡。公忽然醒来呼喊说:“刚才我听见空中有话,说削去黑籍、召回禄马,这是为什么呢?”李氏也突然呼喊:“赶快给我粥!”恰好梦见有个穿绯衣的人把一粒药丸放在我牙齿之间,至今还觉得香气芬芳。我饿了,想喝粥了,赶快端来;李氏把几匙全吃下,天亮起身,像完全没有病痛一样。又过了四年,李氏因年老去世,公号哭说:“如今我希望减损寿数来增加母亲寿命,和从前一样,为什么没有应验呢?”于是安葬母亲后,又倡议兄弟们结庐守墓,攀柏痛哭,天地为之惨淡昏暗;早晚有黑虎绕着墓庐三周后伏在前面,像家畜一样。灵鹊飞来在庐中筑巢,虞祭中断后,原本悬挂旌幡纸张而枯死的竹子又复生。人人都称说这是孝心感动天地。但公本来就以兄长自居于弟弟们之下,不敢承受这些称赞。公做生员时通晓经术,擅长作文;曾参加考试,主考官认为他很不寻常,便以第一名向上级推荐;上级打算稍微把他的名次放在某人之后,主考官愤怒地拿走试卷并撕毁,说:“宁可不推荐,也不要让他成为第二名。况且,您怎么能永远压制他呢?”公从此受挫,最终未被推荐。后来长子凭诰命被推荐,公便辞去经生的学业,不再研究科举。仲子又考中进士。起初公曾向人借贷,无论儿子来不来,借债的人往往都一并放过他的母亲;等到长子被推荐,便把借券全部烧掉。公曾学习书法,宫舍中有人拿金钗作为膏油费用;同舍生中有人偷盗,舍人家的孩子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他难道是为了偷金钗才来的吗?”过了一会儿,舍人家的孩子又把事情经过说得很详细,公便笑着说:“你错了,那支金钗已经在某处找到了。”乡里的儒生很会说话而且喜欢骗人,为什么偏偏不骗公呢?他说:“欺骗我的人,我就欺骗他;公不欺骗我,我凭什么欺骗公呢?”两个儿子赴京参加会试时,另有熊氏子弟与公同行,对他们说:“你们来到这里以前,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都显得孤独冷落呢?你们出来求仕,是想用自己的道改变世道。改变世道,就是改变人;麻的翅膀、蓬的根茎,处世的人却要同于常人;莲花生在淤泥中,正是如此。先要有安身处世的办法,然后才有改变世道的办法。”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叛乱的有九国,《公羊传》说:“这是因为他自夸,仿佛说没有人比得上我。”禹、周公就没有这种情形了。大概三个人拜谢时都汗流浃背。仲子考中后,公想回乡,公写信阻止他说:“老人我幸而还能健康吃饭,不要挂念我。“天子把名位赐给你,而你没有得到相应的实际功业;你承受天子赐予的名位,却不想报答,凭什么回乡呢?况且,芬芳荣华浅薄,而寂静胜过它;胜过荣华是可以的,但偏爱寂静却不可。内心看不见自己,外界看不见别人,只是做到不被外物所惑罢了,并不是把所有人都抛弃而独自消失,这才是归隐。哪里只是没有别人,而是反倒只有自己错了。”仲子不敢再说回乡的事,而因皇上登极的恩典得到封赠,公也依照他的官职受封。有关官员到公的住所道贺,公只作了一次答谢。乡饮酒礼请他作宾客,他也不赴会。有人说县中官员幸而有机会听取他的意见,公为什么不稍稍闲居一段时间,为自己寻得快乐呢?公推辞说:“我不知道闲居是什么样子;况且我过去没有闲居,如今却闲居,是因为我的儿子使我闲居。既然是因为儿子得重用才闲居,这不是我的本意,又为什么要闲居呢?”公天性孝友,等到父母双亡,便把自己的房屋让给兄弟们同住,即使一顿饭没有和兄弟们共同食用,桌上的食物也不觉得甘美。仲子既未能辞官养病,而公又得到封赠,于是打算以公出仕的方式奉养他;公又写信制止说:“我不愿意独食兄弟们的饭,难道反而愿意吃你的饭吗?”不久,他的兄弟们先后去世,公日夜悲伤思念,说:“人有四肢而失去其中两肢,怎么还能成为完整的人呢?”仲子听后害怕,最终上书请急归乡,熊氏子弟也奉命出使。当时长子正在侍奉皇上,公的心情稍稍舒畅,天天置酒作乐;元旦因宾客劳倦,第二天午时换上内衣,到酉时,叫人取水清洁牙齿面颊,端坐安然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熊氏子弟说,公平日喜欢静坐,二十年间不知枕席为何物,内心境界澄澈如水。事情来到时不预先存有成见,事情过去后不固执己见。曾经被人诬陷,逮捕得十分紧迫,事情结束后却像忘了一样,常常指着自己的心对人说:“这里只是没有任何牵挂罢了。”使自己合于道义、轻视权贵,容易做到;为什么要让外物使自己变得微小呢?同公交往,就像朗月当空、雨后天晴、春风和煦。叩问他的内心根底,则如青天白日一般。他喜欢作诗,说诗能够抒发性灵、开启志意,却不追求在色彩形象上雕琢工巧,君子认为这是知晓诗歌本旨的话。弇州生说:明朝兴起以后,谈论理学的人首先在江右创发。吴聘君鼓动它,胡氏、罗氏、张氏又将它发扬。等到文成公王守仁的学说振兴,余响又传给聂氏、邹氏、欧阳氏,再传给罗氏,如今树起赤色旗帜的已有三家。那些分立门户、张口鼓舌,云气蒸腾、风随之而起,难道不是宏伟壮观吗?十仞高的围墙,三仞高的【缺字】,却让狐鼠寄居其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部空虚罢了。我不自量力,偶然在楚棘中提到这件事,脑袋几乎碎在狙侠的牙齿下;还说什么呢?还说什么呢?如今考察邓公,哪里是一个多么笃实践履的理学君子啊!然而从来没有人称述他,这是为什么?这正是他真实的地方。不知道这个人,却可以从他的儿子认识他。我从仲子身上观察,便知道深厚的根源在邓公那里。仲子是谁?就是如今的太史公在赞语中所说的人。《王武库公传》

王武库公者,讳周,字宗文,世为嘉兴之嘉善人,尝自称质斋矣。而晩节以子俸奏武库郎,最封如其官。又尝习博士家言,有声,人或谓之博士师,学者间亦称质斋先生,而皆不着其著者曰武库公。公少而明颖,负材美,秀水徐翁见而异之,曰:“吾女可女也。”馆而授之,粲。公自是益肆力学问,即邕夕伊吾至分丙矣。而父瑜偕母呉,尚在伯氏养公食于徐而甘,则废匕箸曰:“我何忍独甘也。”盖东望咄嗟,茹泣矣。自公之为博士弟子,久有竒羡,乃稍以奉二尊人。然八试而八不利,最后以俸业成,挟之偕试,又不利,而俸褎然举矣。乃叹曰:“竖子之谓何,而遽先我?夫不龟手者谁授哉?命矣夫!”于是罢不复应试,而俸遂成进士。有司推隆所自奉,公冠带,公为之一御之。已而指其腹曰:“嘻,以是酬女俸之始。”授兵部也。迎公与徐安人养甚欢,公徐谓郎:“燕中玉不易熟,吾去郎归耳。”而会徐安人卒,郎将以丧返,公即前发曰:“吾为若治丘中之室以待。”比返,则睪然墓矣。公既归,絶不肯偕俸补官与养,而艺圃雁湖之北庄竹木成列,馆榭粗备,故尝推父遗业,悉以让伯氏,乃时时呼软舆奉以游,而从里中十老人为眞率会,能诗者相与诗酒者,酒之毋使负佳日。夕而郎用材举叅御史大夫刘公军事,讨岭南冦,便道过里中,击牛酾酒寿公,不忍言行役,公怒曰:“若恋恋者以身耶?若身非若有以我耶?则我幸健胜若,且若亦非我有。”为诗五章壮其行而别,授书数百言,言多秘策,郎藉以平岭冦还。甫起居毕,促舍人子治装,郎入朝毋踰期。郎入长武选,以议边互市抗不相中,出守永州,复过里。公度永州守以地逺而公老,亡他子必不行,即迎谓曰:“上负守耶?而守唯地之择。”促浮大白祖道,而身啮决示壮守,前后竟不得有所请也。王子曰:余故识永州守竒男子,而从武昌试。事益熟,当是时,守治状冠楚十五守,会且入计,意课最,当超拜,而守上书告归养,竟解郡去。异哉!武库公后守归三年而老寿死,其葬也,王学士锡爵实志之。志曰:永州守上书乞归养,人谓守父一人之是厪,顾不一厪永为永父者数十百万人,将覆露之不暇,而暇其私善守者?则谓武库公素难守归,归且不乐,乃以间叩守,守谢曰:「固也,吾向者数徃来里而不获以养请。虽然,吾父外庄之而察其隐,乃若有缱绻者,其去不佞唯恐不速,去而后有余思也。」且也父少赘吾母氏,然未尝不怅望咄嗟茹涕也。食于徐而甘,则废匕箸以不忍,独甘而能不佞之忍,俾独甘乎哉?书上果得报可归,而公果见而相煦沫融融也已,夷然安之。公尝置其室曰:「敝庐庇风雨,无求则余,薄田供饘粥,知足不尽,此所以安也。」公所为笃亲恤友,赴急信然诺,宛然大人风,而自其贵则絶迹公府,有以居闲风之者,公大惊曰:「若以儿子故知我,固宜,而乃使我以儿子故博守令知哉?」邑以乡饮宾请,固谢曰:「野人不任宾也。」里有阋于货者,必宛曲剂解之,度得解则属三老,谓「生不欲侵父老权,若任德可耳。」学士之叙述公终始长者如此。公卒年七十五。王子又曰:「永州守贵而首推武库公,贵而获终之以养生送死,亡憾哉!」学士志之不朽矣,而又属余以传者何也?人子之于亲,固无已也。始公之赘也,而徐女实称孝女云。徐翁老而病且笃,国医皆束手,女痛之,计亡所出,刲股肉杂汤粥以荐徐翁。已事,公父瑜如徐翁已,又事公母如父瑜。公时时语人:「吾赘也而幸不使我为嘉赘者,谁力也?」人谓永州守孝固天性,木有本,水有源,其自自母孝哉!夫王公则何如?守而臣成之,臣守而子成之,子亦足称慈父也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卓澄甫传

译王武库公,名周,字宗文,世代是嘉兴嘉善人,曾自号质斋。晚年因儿子的俸禄而上奏请求授为武库郎,最终封赠也与其官职相当。他又曾研习博士家的学说,颇有声望,有人称他为博士师,学者之间也称他为质斋先生,但都不直称他的著作,而称他为武库公。公年少时聪颖明敏,才质出众,秀水徐翁见到他很惊异,说:“我的女儿可以嫁给他。”于是请他到家中读书,女儿也在那里。公从此更加用力于学问,早晚诵读不懈,直到分灯。父亲王瑜和母亲吴氏还在伯父家奉养他,公寄食于徐家,吃到美食便放下匙箸说:“我怎么忍心独自吃得甘美呢?”大概他向东遥望,叹息哭泣,强忍眼泪。自从公成为博士弟子,早已有奇异的声誉,才逐渐凭借俸禄奉养双亲。然而八次应试八次不利,最后又凭俸禄成就学业,带着它一同应试,仍然不利,而俸禄却丰厚地积存起来。于是叹道:“小子算什么,竟然反而先于我?那不用龟手的药方是谁传授给他的呢?这大概是命啊!”于是停止应试,不再参加考试,而俸禄终于使他成为进士。有司推重他所奉行的事业,公戴上冠带,公也为此出仕一次。不久他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唉,正是用这个来酬谢你们当初给我的俸禄啊。” 后来授官于兵部。公迎接徐安人来奉养,十分欢快;公私下对郎官说:“燕地的玉米不容易煮熟,我离开后你也就回去了。”正好徐安人去世,郎官将要带着丧事回乡,公立即上前说:“我替你在坟中修好墓室等着。”等郎官回来,墓已经高高筑起。公回乡后,绝不肯凭借俸禄补官任职来奉养父母,而是在雁湖北面的庄园里种植园圃,竹木成行,馆舍亭榭大略齐备。他曾推让父亲遗留下来的产业,把全部都让给伯父,于是常常叫来软轿奉他出游,并召集乡里十位老人举行真率会;会作诗的就一起作诗,喜饮酒的就饮酒,不要辜负美好时日。晚上,郎官因才能被举荐为御史大夫刘公的军事参谋,讨伐岭南盗寇,顺路经过乡里,杀牛斟酒为公祝寿,不忍提及出征之事。公发怒说:“你这样依依不舍,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身体吗?你的身体难道是你自己所有,因而要拿来顾惜我吗?那么只要我幸运地比你健康强健,而且你的身体也并不属于我。”作诗五章壮行,与他告别,又授给他数百字的书信,其中多是秘密策略,郎官凭此平定岭南盗寇回来。刚刚拜见问安完毕,公就催促舍人的儿子准备行装,说郎官入朝不得超过期限。郎官入朝后掌管武选,因为议论边境互市意见不合,彼此不能相容,被外放为永州守,又经过乡里。公料想永州离此地遥远,而自己年老,若没有别的儿子,郎官一定不会赴任,便迎上去对他说:“你难道辜负了守官之职吗?” 而你只是选择了土地。于是催促他畅饮,为他在祖道上饯行,并亲自咬破手指表示壮烈,前后终于没能提出任何请求。王子说:我过去认识永州守,是个奇异的男子,曾随我参加武昌试。事情渐渐熟悉起来。当时,永州守的治理成绩冠绝楚地十五郡,正好将入朝考核,心中料想考绩第一,应该越级升迁;可是永州守上书请求回乡奉养,最终解下郡守之职离开了。真是奇异啊!武库公在永州守归来三年后,年老而长寿去世。他下葬时,王学士锡爵为他撰写墓志。墓志说:永州守上书请求回乡奉养父亲,人们说他只顾一个父亲,难道不曾想到永州作为父亲的数十万百姓吗?他将要覆护、哺育这些百姓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顾及自己的私亲来成全孝名呢?于是有人说,武库公向来难以使永州守归来,归来后又未必快乐,便借机试探永州守。永州守谢绝说:“确实如此。我先前多次往来乡里,却没有机会请求奉养父亲。可是,我父亲在外庄假装冷淡而暗中观察,似乎很有依恋之情;他只怕我离开得不够快,等我走后才会有余下的思念。况且父亲年轻时入赘我母亲家,却未曾不惆怅远望、叹息流泪。寄食徐家而吃到甘美食物,便放下匙箸,因为不忍独享;如果我独享甘美而能忍心不告诉父亲,难道能让他独自享受吗?”上书果然得到准许归养的答复,公果然见到儿子,父子相互温暖慰藉,和乐融洽,平安地接受了这一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 公曾安置自己的居室,说:“破屋能够遮蔽风雨,没有过多要求就有余;薄田可以供给稀粥,知道满足便不会穷尽,这就是我得以安乐的原因。”公笃厚亲族、体恤朋友,遇到急事便赴救,信守承诺,确实有长者之风;但自从显贵以后便绝迹于公府。有人以闲居的风尚劝说他,他大为惊异,说:“你因为儿子的缘故而了解我,本来就应该如此;可是为什么还要使我因为儿子的缘故去博取守令们的知遇呢?”县里请他做乡饮酒礼的宾客,他坚决推辞说:“乡野之人不能胜任宾客。”乡里有人因财物争斗,他一定委婉曲折地调解;估计事情能够解开后,便托付给三位乡老,说:“我不想活着侵犯父老的权力,你们若肯施行德行就可以了。”学士对公始终是长者的叙述,大致如此。公去世时七十五岁。王子又说:“永州守显贵以后首先推重武库公,显贵以后又能够奉养他至终,办理他的生养死葬,没有遗憾了吧!”学士的墓志已经足以使他不朽,为什么又嘱托我为他作传呢?这是因为儿子对于亲人,本来就没有尽头。起初公入赘徐家,徐氏女实在可称为孝女。徐翁年老病重,国医都束手无策,女儿悲痛不已,想不出办法,便割下大腿肉混入汤粥献给徐翁。事情办完后,公的父亲王瑜如同侍奉徐翁一样,又侍奉公的母亲。公常常对人说:“我本是入赘女婿,幸而没有使我成为受人轻视的赘婿,这是谁的力量呢?” 人们说永州守的孝是出于天性;树有根,水有源,他的孝行难道不是从母亲的孝行而来吗?那么王公又如何呢?永州守作为儿子成就了父亲,父亲又成就了永州守,而永州守也足以称为慈父了。《弇州续稿》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卓澄甫传

卓澄甫者,明卿其名,月波其别号也。以世所称于澄甫者,故云。父曰卓翁。澄甫少而肥晳,美姿容,眉目如畵。居恒自谓:「丈夫当跨铁裆,磨墨盾鼻,以取功名耳,安能效老博士,占占受役笔札?」于是从少年击劔骑射,习短长纵横家言。卓翁怒而挞之曰:「呼役夫而不欲我饱牖下耶!」澄甫乃感奋折节读书,竟不帖帖举子业也。不甚称关闽,而好王文成公学,曰:「以此而接濂洛,上窥洙泗,毕吾愿矣。」为文喜檀弓、庄、列、左榖、司马,于诗谈建安、开元,而材高廓落。小试有司,亡所就,以例入成均。成均祭酒马文简公最号为威严,晨朝诸生数百千人,顾独目属澄甫曰:「何物妪生此宁馨儿!」试以文不尽取式而竒,问能诗否,试以诗又竒,则与谈古今事,所占对益竒,叹曰:「是儿异日国器也。」澄甫既见赏马公,诸生人人心仪之矣。既肄事他曹,满还里,而卓翁所为课耕牧、权子母、出入息、获赢过当,家以有饶裕名。澄甫乘间跽说曰:「饶裕名不易当也,即不若散以市义,使义名归我。不然而先王孙有僮奴者八千指,田池射猎埒人君,而一临卭令得难之,毋乃有所不足耶?」卓翁曰:「善。」乃为画策,大启茔兆,以葬其王大父、王父毕,已割腴而资其后之为庶息者,已赒其戚党之寠者,已衣食其闾左之馁饥者,又以其余力治桥道,创餙观刹,一时翕然归义卓翁。而会卓翁之庶长子曰文卿,以明经举于乡,卓翁日益重至,有司奉冠带,推择乡饮宾,而澄父气益发舒,所还徃皆知名士,多纵游吴郡、武林佳山水,轻舫小轝,肉倡丝和,呼卢卷白,卜夕移昼,每一分阄命咏俊语阑出诸名士,既欲傲澄甫以所不能而不得。岁时伏腊,更有所资匄,以是卓澄甫着贤豪声,冠其侪伍。俄而文卿夭,澄甫虞卓翁伤之,百方婉解,卓翁为一加餐,已而曰:「吾失嘉宾,使人轻我若何?」澄甫乃谋之。都下就选人列,羣公争拂席以待,曰:“江东卓生,在吾耳久,且頼生不寂寂。”太宰曰:“吾欲屈署生吏,而资未及小缓之,为奏以光禄署丞,俾需次。”于是澄甫名满长安。中亡何,请急归奉觞。卓翁被服绮绣,雍容甚都,客皆具牛酒,因澄甫交欢。翁至倾郡,卓翁乃喟然叹曰:“嘉宾故不亡也。”澄甫前自责养未及禄,卓翁曰:“吾安知禄?吾所不乏者匕箸,使吾安意徤举子之孝深矣。”于是卓翁尽委澄甫家政,使抚其三弱弟,且教之隃于翁自抚,而其为施日广,交道日益进。客有资澄甫金者,故倚酒慢骂,欲以尝澄甫为负端。澄甫改容谢过,即焚券,客乃愧遁去。其客京师,而有李奉者,困徭赋急,将鬻子女于市,得十金直可办。澄甫闻其夫妇哭也而怜之,捐十金以偿,卒以其子女免。又尝买媵任城,得一女美而类其母,母故澄甫中表亲也,即还之,不复问。直澄甫所为德,非一大率类此。自澄甫之代为家家稍削,而卓翁愈益重。人或戏翁:“嘉宾散缗钱,不令郗司空咄咄耶?”翁笑曰:“嘉宾一日而散之尽,今犹未也。且彼自以为名,则不如吾儿逺。”卓翁以老寿终,澄甫痛哭立呕血,将葬尽征其交游中能文者如陈(阙)汪伯玉、王元驭、范(阙)辈,使撰志传记表之属,以推扬卓翁,而余兄弟亦与焉。服除乆之,乃叹曰:“已矣,困赀郎格亡所复展矣。苐闻天子圣明,贤公卿秩然而修明礼乐政教之事,今者尚得从从官后一寓目焉。”于是且北上,而谓世贞曰:“子姑为我传之。”世贞曰:“吾为子之父葬,而表子之母葬,而志,所以为子足矣。吾且倦笔砚。”澄甫复曰:“唯子倦之所以请也。即不以时请,而一旦弃笔砚,我何所藉为?且子名能操史外权,而吾贱分不能自致之史,非子何以使后世知有卓生也?”余故知澄甫贤而悯其意,为传之。澄甫甫五十,而所著有《藻林》若干巻,《文集》若干。巻中《林寓言》天机列锦总若干巻,其《藻林文集》已行世。

赞曰:「语云,人貌荣,名其有既乎?太史公之所以致叹于郭翁伯哉!」卓澄甫为人美丽,善食酒,谈笑亡所不谐,见而使人挹之。其文学行谊,抑何藴藉宏至也?称矣!迹其所游处,若类侠者然,好行隐德,不自伐。其有所以葆身遗后者,周哉!母论翁伯朴蔌乏文彩,即令隃澄甫,奚取焉?

张仲慧传

译卓澄甫,名明卿,别号月波。因为世人称他为澄甫,所以这样称说。他的父亲叫卓翁。澄甫年轻时肥胖白皙,姿态容貌俊美,眉目如画。平日常说:“大丈夫应当跨上铁马,磨墨盾鼻,取得功名才是,哪里能仿效老博士,喋喋不休地靠书札劳役度日呢?”于是跟随少年们击剑骑射,学习短长纵横家的学说。卓翁大怒,鞭打他说:“叫你做役夫,难道就是不想让我在窗下吃饱吗?”澄甫于是感奋改过,专心读书,却始终不肯拘拘于举子业。他不很推重关中、闽中的学说,却喜爱王文成公的学问,说:“凭借这一学问接续濂洛之学,上窥洙泗之源,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作文喜爱《檀弓》《庄子》《列子》《左传》《榖梁传》和司马迁;谈诗则推重建安、开元,才气很高而胸襟开阔。参加有司的小试,没有取得成就,按例进入成均。成均祭酒马文简公最以威严著称,早晨召见数百上千名诸生,却唯独注目于澄甫,说:“什么老妇竟生出这样好的儿郎!”以文章试他,虽然没有完全符合格式,却觉得奇异;问他会不会作诗,再以诗试他,诗也很奇异;于是又与他谈古今之事,他的应答更加奇异,叹道:“这个孩子将来是国家的栋梁。”澄甫既然得到马公赏识,诸生人人都敬慕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后来在其他部门任职,任满回乡,而卓翁所经营的耕牧、借贷生息、出入货殖,所得利润超过常数,家里因此以富裕闻名。澄甫乘机跪下劝说道:“富裕的名声很难承受,即使不如把钱财散出去以成就义行,使义名归于我家。不然,先王孙有八千僮奴,田地池苑、射猎之乐都与君王相等,却被一个临邛县令为难,岂不是因为自身还有不足吗?”卓翁说:“好。”于是为他谋划,大规模修筑祖坟,安葬完王大父、王父;又割出肥田,资助后来成为庶出的子弟;接济贫困的亲戚党羽;供给乡里贫民衣食;又用余力修治桥梁道路,创建修饰寺观,一时间众人都归向卓翁,称颂他的义行。正好卓翁的庶长子文卿以经学中乡试,卓翁日益显贵,有司为他备办冠带,推举他为乡饮宾客;澄甫的意气更加舒展,所来往的都是名士,多次纵情游览吴郡、武林的佳山水,乘轻舟小轿,肉食歌伎相伴,鼓瑟和歌,呼卢饮酒,夜以继日。每次分筹命人作诗,都有俊妙语句从名士们笔下迭出;他们想用澄甫所不能做的事来压倒他,却始终不能成功。每逢岁时伏腊,又有更多资助和求取,因此卓澄甫以贤豪闻名,位居同辈之首。不久文卿早夭,澄甫担心卓翁悲伤,百般委婉劝解,卓翁因此多吃了一些饭,后来却说:“我失去了嘉宾,叫人以后还怎么轻视我呢?”澄甫于是为此谋划。京城中参加选官的人列队而来,群公争相拂席等待他,说:“江东卓生的名声,早已在我耳边很久了,而且还要依赖你使这里不至于寂寞。”太宰说:“我想屈尊让你署理官吏,只是资历还差一点,暂且缓一缓;我会奏请任你为光禄署丞,让你等待次序。”于是澄甫的名声传遍长安。不久,他请假回乡为父亲举杯祝寿。卓翁穿着绮绣,容貌雍容华美,宾客都准备了牛肉美酒,因澄甫而互相欢聚。卓翁到来,几乎使全郡倾动,便叹道:“嘉宾到底没有亡失啊。”澄甫上前责备自己供养父亲还没有等到俸禄,卓翁说:“我哪里知道什么俸禄?我不缺的是匙箸饭食;使我安心的,是一个健康而有成就的举子所尽的孝心。”于是卓翁把家政全部交给澄甫,让他抚养三个年幼的弟弟,并且教导他们,使他们超过卓翁亲自教养时的程度;澄甫施舍的范围也日益扩大,交游之道日益进益。有客人曾借给澄甫钱,故意借酒放肆辱骂,想试探澄甫是否会把他当作负心之人。澄甫改变脸色道歉,立即烧掉借券,客人于是惭愧地逃走。这个客人是京师人,名叫李奉,因徭役赋税紧迫而困窘,将要把子女卖到市场,所得十金正好可以办理此事。澄甫听见那对夫妇哭泣,怜悯他们,捐出十金替他们偿还,终于使他们的子女得以保全。他又曾买下任城的一名陪嫁婢女,发现有一个女孩美丽而且像她的母亲;母亲原来是澄甫的中表亲,便把女孩还给她,不再索问价钱。至于澄甫所做的善事,大体都类似这样,并非只有一件。自从澄甫代替父亲主持家政,家产渐渐减少,而卓翁却更加器重他。有人开玩笑对卓翁说:“嘉宾把钱散尽,难道不怕郗司空叹息吗?”卓翁笑说:“嘉宾一天就能把钱散尽,我至今还没有做到。而且他自己认为这是名声,不如我的儿子远甚。”卓翁高寿而终,澄甫痛哭得站着吐血。将要下葬时,他遍请交游中能作文的人,如陈(缺)、汪伯玉、王元驭、范(缺)等,叫他们撰写墓志、传记、表文之类,以推扬卓翁,我的兄弟也参与其中。服丧期满很久以后,澄甫叹道:“罢了,我这个困于资历的郎官,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施展的了。只是听说天子圣明,贤公卿整齐地修明礼乐政教之事,如今还能够跟随从官之后,亲眼看一看吗?”于是将要北上,对王世贞说:“请您暂且替我作传。”王世贞说:“我替你的父亲作了葬文,又替你的母亲作了墓表,写墓志的事也已经为你做足了。” “我也将要厌倦笔砚了。”澄甫又说:“正因为您厌倦笔砚,所以我才来请求。即使不趁现在请求,而您一旦弃置笔砚,我还凭什么来借助您呢?况且您的名声足以在正史之外执掌褒贬,而我身份卑微,不能使自己进入史书;若不是您,又凭什么使后世知道有卓生呢?”我本来就知道澄甫贤能,又怜悯他的心意,于是为他作传。澄甫刚满五十岁,著有《藻林》若干卷、《文集》若干卷;其中《林寓言》《天机列锦》《总》若干卷。他的《藻林》《文集》已经流传于世。赞说:“俗话说,人的容貌荣耀,名声难道就这样足够了吗?这正是太史公为郭翁伯感叹的原因啊!”卓澄甫为人美丽,善于饮酒,谈笑之间没有不和谐的地方,见到他便使人心生敬爱。他的文学和品行,难道不是深厚而宏大吗?实在值得称道!考察他所交游和居处的地方,仿佛有侠士的作风;他喜欢暗中行善,不自我夸耀。他用来保全自身、遗留给后世的东西,真是周全啊!何况郭翁伯质朴少文,即使让他超过澄甫,又有什么可取呢?” 张仲慧传

张仲慧者,定安其讳,五世而自崇明徙而为嘉定人。大父情与弟意俱举进士,为按察副使,有声。父曰应武,初以制科名,数试不利,弃去,隐于邑之北乡葛隆镇。善谈名理及古今兴衰大略。仲慧生五月而能言,五岁而习书,十二岁而属文,秀髫眉,清羸有姿态。一出补博士弟子,人皆目属之。而性禀孤洁,不可以狎干,尤不可以少年竒衺戏。至于所交接谈笑,茹纳温如也。为文独好为深沉思,当其所构结,不破的不止,以故当试而遇赏识者,必不以第二义相期,他不能尽尔。凡再应应天辟,皆屈而益自刻厉于文。踰冠而所娶妇朱氏举一女而卒。仲慧念以病弱,故不肯娶。父爱之,与同卧起。尝扁其斋曰「尊生」,谒余作小语题之,而时时贽所业诗,诗亦雅隽有味。当庚辰之八月,吾师昙阳子将羽化,仲慧偕其从兄厚德托余为绍介,而请从弟子列,苦要而后许。手书一赫蹏授之曰:「太上无生,次达生,次贵生,次伐生。」仲慧宝之若头目。居恒谓其所善唐时升、娄孟坚曰:「吾始者欲及吾身少毕所以酬吾父母者,而后游乎方之外,含光葆眞,庶以引年。今者内顾,吾神爽若浮烟之将灭,其能乆乎?」因叹息曰:「闻之石函当有僊者,去此尚三十年,即死而犹可及度也。」昙阳子之父曰宗伯元驭,竒仲慧之为人,而馆之。与元驭之子衡琢劘甚洽也。衡材高,鲜所当意,独折节仲慧,经术之暇,相与谈出世业。大较仲慧之语衡如语二生者,而其父前者已为聘吾友人王指挥化女,又至是当娶。仲慧意不欲,曰:「如伐生何?」父曰:「固也,若师不废伦,若且不欲为我烝尝计。」仲慧不得已乃娶,而益不废学。又数以门户枝梧,徃来城邑间,于是病羸日益甚,而风寒乘之遂剧。当其剧时,恒持吾师旨,凛凛若有见闻者。卒之夕,神气乃更发舒,家人拥而泣之弗顾,数问唐生,唐生至。乃持其手曰:「吾向者语若,云何不遂验耶?」已而谢其父,不终効为子,但坚志向道者,隔世犹宿昔耳。蹶然起坐,小时遂奄然逝,春秋仅三十。仲慧逝之二月,而王女举一女,自誓以节终其身,所以抚育前女甚至。盖仲慧殁,而其父乃大恸哭曰:「吾窍吾子,不使究其天年。」唐生曰:「不然,仲慧而知死何死也?」稍稍次其事,授余俾传而论赞之。

弇州生曰:「世之浅观乎仲慧夭者,太上无生,兹其旨非耶?不然,则且谓仲慧未得师而贵生,后何乃伐生也?是皆非知仲慧者旨乎?其与二子言,隔世犹宿昔也。无生之或未能,几于达矣。」唐生以叔度拟仲慧,过当。迹其孝友至性,虚和精进,抑刘歊、刘吁之伦欤?年亦近之,于呼悲夫!

靖孝先生传

译张仲慧,名定安,五世祖从崇明迁居,成为嘉定人。祖父张情和叔祖张意都考中进士,任按察副使,颇有声望。父亲叫张应武,起初因制科有名,多次应试不利,便放弃仕途,隐居在县北乡的葛隆镇。善于谈论名理以及古今兴亡的大略。仲慧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五岁学习文字,十二岁就能作文;头发秀美,眉目清秀,身体清瘦而有姿态。一入学补为博士弟子,人人都注目于他。但他天性孤高洁净,不能用轻佻来冒犯,更不能拿少年人的奇邪之事戏弄他。至于交往谈笑,他却温和宽厚,能够包容。作文独爱深沉构思,正在谋篇布局时,不达到满意之处便不停笔,因此应试遇到赏识他的人,必定不会只以次一等的文章要求他;其他人却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他两次应天府征辟,都屈居失意,却更加刻苦磨炼文章。过了二十岁,他所娶的妻子朱氏生了一个女儿便去世。仲慧想到自己身体病弱,因此不肯再娶。父亲疼爱他,和他同卧同起。仲慧曾题斋名为“尊生”,请我写几句话题在上面,又常常拿自己的诗作来拜访,诗也高雅俊逸而有意味。庚辰年八月,我的老师昙阳子将要羽化,仲慧和堂兄厚德托我为他们作介绍,请求列入弟子之中,苦苦请求之后我才答应。我亲手写了一张赫蹏纸交给他,说:“最高的是无生,其次是通达生命,其次是珍惜生命,其次是损害生命。”仲慧把它珍藏得如同头目。平日他对所交好的唐时升、娄孟坚说:“我起初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稍稍完成报答父母的事情,然后到尘世之外遨游,收敛光华、保全真性,希望借此延长寿命。如今反观自身,我的精神好像将要熄灭的浮烟,哪里能够长久呢?”于是叹息说:“听说石函中应当有仙人,离现在还有三十年;即使我死了,也还可能赶得上被度化。”昙阳子的父亲元驭,是宗伯,认为仲慧为人奇异,便请他到家中居住。仲慧与元驭的儿子衡相互切磋,关系十分融洽。衡才气很高,少有合意的人,唯独对仲慧折节相交;在研习经术之余,两人一起谈论出世之道。大体上,仲慧对衡所说的话,就像对两位弟子所说的一样。此前,他的父亲已经替他聘定我的朋友王指挥的女儿,到这时将要成婚。仲慧心中不愿,说:“这又怎样对待损害生命之道呢?”父亲说:“固然如此,但你的老师并没有废弃人伦,你也不能不替我考虑祭祀后嗣。”仲慧不得已才成婚,却更加没有荒废学业。后来又多次因为处理门户事务,在城邑之间往来,于是病弱日益严重,风寒乘虚而入,病势遂然加重。病势危急时,他常常手持我老师的教旨,神情凛然,仿佛有所见闻。临死那天晚上,精神反而更加舒展,家人围着他哭泣,他也不顾,只几次询问唐生,唐生来了。他便握住唐生的手说:“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为什么没有应验呢?”随后又向父亲道歉,说自己始终没有完全做到作为儿子的职责,只是坚定地向道而行;即使隔了一世,也仍像从前一样。突然起身坐直,片刻之间便悄然去世,享年仅三十岁。仲慧去世两个月后,王氏女儿生下一女,发誓终身守节,并且对前一个女儿抚养得十分周到。仲慧死后,他的父亲才悲痛大哭说:“是我损害了我的儿子,没有让他享尽天年。”唐生说:“不是这样,仲慧如果已经懂得死亡,那么又何必把死亡看作死亡呢?”我稍稍整理他的事迹,请人交给我,让我为他作传并写赞。” 弇州生说:“世上那些肤浅地看待仲慧早夭的人,难道没有领会‘最高的是无生’这句话的宗旨吗?否则,他们就会说仲慧没有得到老师的指点,只知道珍惜生命,后来为什么又损害生命呢?这些人难道都不懂仲慧的宗旨吗?他对两个人所说的‘隔了一世也仍如从前’,已经接近于无生而尚未能完全达到,几乎就是通达生命了。唐生把叔度比作仲慧,实在过分。考察他的孝友天性、虚心温和、精进不懈,难道不是刘歊、刘吁一类的人吗?年龄也和他们相近。唉,真令人悲伤啊!” 靖孝先生传

乡进士张基先生卒,而吴之衿绅思之不置,曰:“天乎,胡遽夺我张基也!”既而不忍以名呼曰:“请考行而易之。”谥称靖孝先生。又既而其子尚友草事行,而属余请传。之余故善尚友,而习先生之为人甚详,乃为靖孝先生传。先生字承祚,更字德载,其先自大梁徙而居吴之石里村,再徙越溪。歴宋季,逮元世,有闻人入明而为工部郎瑾,荆州守珵,处士璹兄弟,皆以文学行谊闻,而坐蓝凉公败株累一时,见法子孙相戒不仕,然皆读书闲礼让。六传而至莼江公铨,起家知胶州,进南安同守,卒于觐所莅,皆以廉能着,人祠而祀之。先生生而肌理香腻,稍长嶷然端重,甫踰髫,能读书属文。其试有司则皆谓:“南安公是夫有子矣!”初补博士弟子,以易而会部使者募补孤经,遂从赵汴先生习春秋,即以春秋名。部使者冯公天驭,邑令张公明道,喻公时竒先生材而优之,廪学宫。寻举应天荐,当会试,而有显者故善南安公而为校巻官,宻戚风公吾力能得之。公以语先生,先生曰:“奈何筮仕而以私请乎?”公笑曰:“吾心也。”谢弗应。已而下第,归属疾,久困医药间,怳然若有惩者,遂究心为已之学,病亦自愈。属当试,而闻南安公讣,痛絶而苏者再三,啜粥面深墨,起息苫块其舍,而旦夕候其大母及母迹可数也。服除复当试,而善相者谓先生于骨法得上第,而色有阻者,何也?先生念大母耄,虽善饭不可以狃,遂不肯就道。甫踰年而大母用老寿终,先生所以侍汤药,躬含敛,靡不周谨,凡五年而再举大丧,挫产以庀礼与毁称。先生元配赵,继配刘,有妇德,会侍先生疾过劳劬卒,先生感其意,不复娶。已而叹曰:“母老矣,谁与朝夕者?”自是步武不忍离。而会有岛冦警,奉之入郡,得苏舜钦沧浪故址之一方而栖焉,凿池沼,花竹环之,闲与所知善谈说古今,间以觞咏慷慨击。唾壶为节,已而陶然自快也。复当试,踟蹰不欲发。母数趣之,乃起拜母曰:「幸而捷,母当饱儿禄;不捷,母当饱儿力。此行决矣。」复不第归,遂屏去冠服,为野人装。治一室甚洁,扁之曰「爱日」,以居。母手泽果实,浣蔬茹尝,而进之。汤粥滫瀡,不待呼而具。母时时自谓:「吾失妇,复得妇。」人言禄养饶者妄。故给事陆子余材高愼许可,每谓先生:「曾闵吾所不能知,度李令伯、徐仲车当不是过也。」先生于书无所不窥,而尤邃于经术。自养母饶暇晷,矻矻多所笺纂。晩而验之,身心融融如矣。顾其持敬日益甚,其自检日益微细。冬不炉,夏不扇;坐不倚,寝不胁席。曰:「上帝临汝,毋贰尔心。」至哉言乎!然因是而傍晓度世之学,着《独鉴》五:曰《象髓》,曰《静榻》,曰《调息》,曰《存仁》,曰《翫易》。又着《广頥》五:曰《洗心》,曰《理性》,曰《安形》,曰《保摄》,曰《滋补》。每谓:「寄道者身,吾身之未宁,道于何乎寄?而奈何讳养生?」而是时乡贡士杜伟与先生善,而游罗文恭公达夫之门。以先生学贽罗公,罗公异之,使其弟子周某游先生。先生与之两相好也,则以书徃复。罗公罗公益心折,而故唐刑部枢复邀先生入苕上社。先生虽谢弗及徃,而性命之要眇,徃徃露竿尺间。二公皆海内大儒,先生益自信以圣学可力诣。尝手条百戒,悬之座右。其要者有曰:「勿展无益身心之书,勿缀无益身心之文,勿吐无益身心之语,勿与无益身心之事,勿近无益身心之人,勿用无益身心之物,勿涉无益身心之境,勿好无益身心之游。」识者取之,以为颜氏「四勿」翼云。又曰:「欲心起,当以惧心制之。」又曰:「敬则自见,得静中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不必于敬外别求。中有求之心,便非主一。」又曰:「常要认得他人本无忤我意思,恕心自生。」又曰:「静坐观湛然虚明气象,此余自得公案也。」先生性慈爱,尤喜施予。如荐而例有坊金百,一日散之,亲族畧尽。同年沈敷德卒,为经纪丧事,出恒日所贷赀劵,焚之。岁大侵,有储米数百石,悉以散赈饥者。属军兴,而张之族皆役,独先生以例免。先生叹曰:「吾何忍独免,而烦族之老弱不逮我者?」请于官毁家以纾之。自是诸宗戚有吉凶会费,取之先生。若外帑,久之不倦,而家亦寖以削。晩节至于饭僧雏饰,招提缮桥道,布医药,皆勇为之,欣然自快,顾廓然不住色而施也。先生足不入公府,而名行成着,郡邑守令采月旦,心慕之。太守王君道行、蔡君国熈至,损呵从诣先生,不及避,以野服见,坐语移晷。蔡君戏谓先生:「奈何使客虚腹返?」

译乡进士张基先生去世,吴地的士绅思念他不止,说:“天啊,为什么突然夺走了我们的张基!”后来又不忍直呼其名,说:“请考察他的德行,给他改一个谥号。”于是谥称靖孝先生。不久,他的儿子尚友草拟事迹,托我请求作传。我本来与尚友交好,对先生的为人又了解得很详细,于是为靖孝先生作传。先生字承祚,改字德载。他的祖先从大梁迁来,居住在吴地石里村,后来又迁到越溪。经历宋末直到元代,有名人入明后任工部郎的瑾、荆州守珵,以及处士璹兄弟,都因文学和品行闻名;但因蓝凉公失败而受到株连,一时被依法惩处,子孙彼此告诫不再做官,然而都读书,闲暇时讲究礼让。传到第六代,出了莼江公张铨,起家任胶州知州,升任南安同知,死于任所;都以廉洁能干著称,百姓在祠中祭祀他。先生出生时肌肤细腻芳香,稍长便显得端庄稳重,刚过童年便能读书作文。他参加有司考试时,众人都说:“南安公真是有后代了!”起初补为博士弟子,后来因为《易》而遇到部使者招募补习孤经,便跟随赵汴先生学习《春秋》,于是以《春秋》著名。部使者冯公天驭、县令张公明道、喻公时奇都了解先生的才华而优待他,给他发放廪粮,供他在学宫读书。不久,他被举荐参加应天府荐试,正要参加会试时,有位显贵者因过去与南安公交好而担任校阅试卷的官员,暗中托人劝说先生,说凭我的力量可以得到这个职位。那人把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怎么能刚开始求取仕途,就因为私情而请求呢?”那人笑说:“这是我的心意。”先生道谢后没有应允。后来会试落第,回乡后染病,长期困在药物治疗之间,恍惚像有所惩戒,于是专心研究修养自身的学问,病也自行痊愈。正逢将要应试,听到南安公的讣告,悲痛得昏死而又苏醒了两三次,只喝稀粥,面色深黑,起身便睡在草垫土块上,早晚守候祖母和母亲,脚步都数得出来。服丧期满后又将应试,善于相面的认为先生从骨相看应当考中,却说面色上似乎有阻碍,这是为什么?先生想到祖母年老,虽然还能好好吃饭,却不能因此安于现状,便不肯上路。刚过一年,祖母因年老寿终,先生侍奉汤药,亲自主持含殓,没有一件不周到谨慎;前后五年间又两次遭逢大丧,甚至变卖财产来备办礼仪,因哀毁而形容憔悴。先生原配赵氏,继配刘氏,都有妇德;后来因侍奉先生病疾过于劳累而去世,先生感念她的心意,不再续娶。后来叹道:“母亲老了,早晚还有谁陪伴她呢?”从此寸步不忍离开母亲。正逢海盗来犯的警报,他奉母亲进入郡城,得到苏舜钦沧浪旧址的一处居住,开凿池沼,四周环绕花木竹林,闲暇时与相知者纵谈古今,间或饮酒赋诗,慷慨击节。唾壶作为节拍,后来陶然自得,感到十分畅快。又到了应试的时候,他犹豫不想出发。母亲多次催促他,他才起身拜母亲说:“如果侥幸考中,母亲应当享用我的俸禄;如果考不中,母亲应当享用我的劳力。这次出行我已经决定了。”他再次落第回乡,于是弃去冠服,改穿野人的服装。整理出一间十分洁净的屋子,题名为“爱日”,用来居住。母亲亲手采摘果实,洗涤蔬菜,煮熟后献给他;汤粥和稀饭,不等呼唤便已准备好。母亲常自言自语:“我失去了儿媳妇,却又得到一个儿媳妇。”人们说他靠俸禄奉养母亲丰厚,并不是虚妄。过去给事陆子余才华很高而谨慎取士,每每对先生说:“曾参、闵子骞的孝行,我实在无法理解;料想李令伯、徐仲车也不会超过你。”先生对书无所不读,尤其精通经术。因为奉养母亲而有较多闲暇,他勤勉不懈,著述笺注很多。到了晚年验证所得,身心都融和安适。他持守敬意一天比一天严格,自我检点一天比一天细密。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坐着不倚靠,睡觉不侧着身体压席。说:“上帝就在你面前,不要使自己的心有二。”这句话真是高明啊!然而也因此旁通晓悟了度世之学,著有《独鉴》五篇:一曰《象髓》,二曰《静榻》,三曰《调息》,四曰《存仁》,五曰《翫易》。又著《广颐》五篇:一曰《洗心》,二曰《理性》,三曰《安形》,四曰《保摄》,五曰《滋补》。他常说:“道寄托在人的身体上,如果我的身体尚未安宁,道又寄托在哪里?为什么却要忌讳谈养生呢?”当时乡贡士杜伟与先生交好,又曾游学于罗文恭公达夫门下。他拿先生的学问作为礼物献给罗公,罗公认为奇异,便让自己的弟子周某来与先生交游。先生与周某彼此相好,于是以书信往来。罗公越发心悦诚服,旧日的唐刑部枢又邀请先生加入苕上社。先生虽然辞谢而未能前往,但关于性命的精微要旨,往往在尺牍之间流露出来。二位都是海内大儒,先生更加相信圣学可以通过努力达到。他曾亲手列出百条戒律,悬挂在座位右边。重要的有:“不要阅读对身心无益的书,不要写作对身心无益的文章,不要说对身心无益的话,不要做对身心无益的事,不要接近对身心无益的人,不要使用对身心无益的物,不要涉足对身心无益的境地,不要喜好对身心无益的游玩。”有见识的人取法这些话,认为它们是颜氏“四勿”的羽翼。又说:“欲念兴起时,应当用畏惧之心来制服它。”又说:“保持敬意便会自然明白;能够体会静中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就不必在敬之外另求什么。” 心中一旦有了求取的念头,便不是专一了。”又说:“常要认清别人本来没有冒犯我的意思,宽恕之心自然就会产生。”又说:“静坐观察清澄虚明的气象,这是我自己得到的心得。”先生性情慈爱,尤其喜欢施舍。按荐举惯例应得的百金,一天之内就全部散给亲族,几乎所剩无几。同年沈敷德去世,他替其料理丧事,拿出平日借给人的债券全部烧掉。年成大荒,有储米数百石,全都拿来散发赈济饥民。正逢军务兴起,张氏宗族都被征役,唯独先生按例免役。先生叹道:“我怎么忍心独自免役,却让族中那些年老体弱、赶不上我的人承担呢?”便向官府请求毁家纾难,以此减轻负担。从此宗族亲戚遇到婚丧吉凶等集会费用,都来向先生取用。好像从外库取钱一样,长久以后也不厌倦,而家产渐渐因此削减。晚年甚至到了供养僧人、修饰佛像,招提寺修缮桥梁道路,施布医药,都勇于去做,欣然自得;只是心胸空阔,不执著于施舍的表相。先生从不进入公府,但名望品行日益显著,郡县守令采集他的月旦评,心中仰慕。太守王道行、蔡国熙来到时,减省呵喝随从,直往先生那里去,来不及回避,便穿着野服相见,坐着交谈了很久。蔡君开玩笑说:“怎么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呢?”

仓卒进脱粟鲑菜一饱而去。李令迁梧,居恒叹曰:「邑得张先生数人,可使俗为葛天畏垒矣。」隆庆初,至欲举陈公甫例,以先生应诏。先生曰:「吾以母老,不敢当公交车辟,非为名隐也,必见挠者,且负吾母而入深山矣。」以是止弗辟。先生少多病,自其罢公交车,养母而体气益充壮,髯髪朱辅。尝以母八十入奉觞为寿,出报客觞,便辟禓袭客目之而叹曰:「是母也,而又是子,毋论冲举,即百岁不难也。」先生意亦殊得。过岁余,忽恍然语及母,涕交下于頥。又尝顾母侍婢而泣,属之善事太夫人,有以报汝,尚友间入省。先生顾叹曰:「吾欲翼六经而未就巳矣,若曹勉之!」尚友不敢对。又得所以属婢子语状,而疑之。而一夕先生入而问母安者七次,尚友愈益疑,则携■〈巾业〉就榻前假寐,至中夜,候先生鼻息若促,又若微而不属者,乃大恐,亟屏人刲臂肉片投米作糜以进。先生方跌坐张目诧曰:「奈何有乳气?」为勉进一匕箸,遂却不食,频诵「一念不生,昧爽目微上指,瞑矣」。案有薄蹏数行,皆奉养事,絶不及他。得年五十有九。所著《独鉴》《广頥》各一巻,《寅■〈宀吾〉考》十巻,《读书疑》二巻,杂诗文二巻,《张氏家乘》二巻,所纂辑《近思録补正》若干巻,《孝经大义一巻,定性书,感兴诗注,养生彚,道要各一巻,其注金刚经,明儒粹语,人物题评,俱未成。

赞曰:尚友为余言,靖孝先生卒时,五日而殓,色泽欣腴,手足屈伸如生时,异哉!先生试公交车不第,即不出,如陈公甫,而名齿俱逊之。公甫稍自然,其自主静入一也。或谓以先生之志圣学,而何佛老杂也?夫佛老胡杂哉!惜也,其未化也。化则一以贯之矣。

回阳道人传

回阳道人者,姓邹氏,不知其所繇得,自号曰回阳,而时时戴方外装而游里中也。里中人亦称之为回阳道人,而故尝号矢斋以自励矣。巳又念其亲蚤背,更曰终慕,其名初曰字,巳亦更曰子,而其字子正则如故。邹之先自句曲徙而为崇明人,道人父源复自崇明徙籍太仓,娶于陆。道人甫七龄而源没,即奉母陆以居,就里师诵诗书三载,通大义,能属文。甫任负戴,则仆仆治生,且以其羡共滫瀡之奉于陆矣。竟以是夺儒业不就,然为人都雅不妄,举止而好施予,重节槩行谊,有古侠士风。客宋生者,与伯氏善,而共为鱼负二百金以去,贫弗能偿。后闻行至州伯氏墓,得之加束缚,将甘心焉。道人怜之,问其槖则罄矣,而会鱼计成赢金百一十,阴以授宋生,使谢伯氏,而为伯氏说曰:“二百金已掷之海,今幸而归我,十六可巳也。”即宋生一夕盆死,更捐二百金可解耶?伯氏悦,乃纵之去,竟与道人絶,道人亦弗问也。有桥枕刘河而朽,岁溺三四人,道人慨然损槖理之,又为修栏傍翼之,自是不复溺。岁大疫,益市棺以収不成敛者。瘗马氏之女暴骨三,且为文祭之。夜闻有三女鬼哭,已复曼声长啸而没。中岁习医,辄竒于术,尝起乡先生某与陈帅之妇病,却弗受谢,曰:“岂所谓不住色而行施者耶?”会二子九龄、九德巳成长,其一任家,而一补郡诸生。道人乃叹曰:“身幸称长矣,向子平何人耶?”乃以春游钱塘、余杭,秋则游阳羡,穷诸山水之胜,徃徃寄之诗,亦间出其术以起病人。最后归则体充然,意豁然,若有得者。而是时陆司谕之裘与瞽王老比,而习紫姑神附于乩,以传所托多上眞名氏,顾其语絶凡鄙,而道人独信好之,与相酬和,或讪之,或止之,皆不顾。巳而示微恙,辄却药食弗御,九龄兄弟忧之甚,卜于祠所,报皆仙去。语神亦附乩言道人当得仙有漏。泄小谴,弗获上升耳。而道人虽却食,骨立,然神爽弗衰。凡五日而为诗,七日复为诗,九日复为诗,皆超尘悟眞句。又三日为长歌以谢子妇孝养巳。又谓二子曰:「吾归矣,归必于仲夏之九日午时。」至期脱然而逝。逝之又八日,而托于乩言:「我从吕师之上帝所,覩其仪卫倍于人间。巳为雷师所窘者五日,而吕师以我免。今之洞府甚适也,明年我且受师属,行药楚服矣。」

弇山生曰:「或谓道人眞有道者,或曰道人权竒歴落人也。诸为幻者误之。余晩而始验。所谓乩者,非幻也。凡上智不堕趣,下智不及趣。有悟而未彻,有炼而未就者,然后乃依焉。遇师则化易也,不遇则沈沦之与逍遥共乘也。不然,以道人之居平,仗谊敦行,临化坦然无怖散者,岂易言哉?幻不幻,何计焉。」

昆仑山人传

译仓促间便进献粗米和鱼菜,让他们吃饱后离去。李令调任梧州,平日常叹道:“如果一个县能有几个张先生,就可以使风俗成为葛天氏时代那样的淳朴,成为畏垒那样的乐土了。”隆庆初年,甚至想援引陈公甫的先例,让先生应诏。先生说:“我因为母亲年老,不敢接受公车征辟,并不是为了以隐士自名;若一定要来扰乱我,我就背负母亲进入深山。”因此此事停止,没有征辟先生。先生年轻时多病,自从停止应公车试、奉养母亲以后,身体气力日益充实强壮,胡须头发乌黑,面颊红润。他曾在母亲八十岁时奉酒祝寿,出来回敬宾客的酒,举止恭谨,宾客看着他叹道:“这是怎样的母亲,又是怎样的儿子啊!不要说飞升成仙,即使活到百岁也不难。”先生心中也很得意。过了一年多,他忽然谈到母亲,眼泪便沿着下巴交错流下。又曾看着母亲的侍婢哭泣,嘱咐她好好侍奉太夫人,说这样将来可以报答你。尚友偶尔入内探望先生,先生回头叹道:“我想要辅助六经,却已经来不及完成了。你们要努力啊!”尚友不敢回答。又得到那侍婢所转述的言语情状,心中疑惑起来。有一天晚上,先生进来询问母亲安否达七次,尚友更加疑惑,便拿着被巾到榻前假寐;到了半夜,发现先生鼻息时促时微,似乎将要断绝,便大为恐惧,赶紧屏退旁人,割下手臂肉片投入米中煮成稀粥进献。先生正盘腿坐着,睁眼惊诧地说:“为什么有乳汁的气味?”勉强吃了一匙一箸,便推开不再进食,频频诵念“一念不生,昧爽目微上指”,随即闭眼而逝。案上有几行简短的遗嘱,全是奉养母亲的事情,完全没有涉及其他。享年五十九岁。所著有《独鉴》《广颐》各一卷,《寅■〈宀吾〉考》十卷,《读书疑》二卷,杂诗文二卷,《张氏家乘》二卷;所编纂的《近思录补正》若干卷,《孝经大义》一卷,《定性书》《感兴诗注》《养生汇》《道要》各一卷;所注《金刚经》《明儒粹语》《人物题评》,都没有完成。赞说:尚友告诉我,靖孝先生去世时,五天后才入殓,面色光泽丰润,手脚屈伸仍像活着时一样,真奇异啊!先生参加公车试没有考中,从此不再出仕,像陈公甫一样;只是名望和年齿都不如他。陈公甫稍微自然一些,而先生也同样以自主守静为入门。有人说,先生志在圣学,为什么还混杂佛、老之说呢?佛、老难道真是混杂的吗?可惜的是,他还没有融会贯通;一旦融会贯通,就能一以贯之了。回阳道人传 回阳道人姓邹,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这个称号,自号回阳,时常戴着方外人的装束在乡里游走。乡里人也称他为回阳道人;他过去还曾以矢斋为号来勉励自己。后来又想到父母早逝,改号终慕;他的名字起初是“字”,后来也改成“子”,字子正却仍旧不变。邹氏祖先从句曲迁来成为崇明人,道人父亲邹源又从崇明迁籍太仓,娶陆氏为妻。道人刚七岁,邹源便去世了;他奉养母亲陆氏居住,跟随乡里老师诵读诗书三年,通晓大义,能够作文。刚刚能够挑担背负,便辛劳经营生计,并把盈余共同拿来供养陆氏。最终因此耽误儒业,未能完成学业;然而为人端正雅致,不胡作妄为,举止得体又喜欢施舍,重视气节品行,有古代侠士的风范。有个姓宋的客人,与他哥哥交好,一同替人运鱼,负债二百金离去,贫困不能偿还。后来听说他走到州中伯氏的墓地,便把他捉住捆绑,准备发泄怒气。道人怜悯他,询问他的行囊,原来已经空了;恰好鱼货获利一百一十金,道人暗中交给宋生,让他向伯氏道谢,并替伯氏解释说:“那二百金已经投进海里,如今幸而收回,十六金也就够了。” 如果宋生一夜之间突然死了,再捐二百金又怎么能解救他呢?伯氏高兴,于是放他离开,最终却与道人断绝交往,道人也不再过问。有一座桥横卧在刘河上,朽坏不堪,每年淹死三四个人。道人慨然拿出钱财修理,又修筑栏杆和两侧翼护,从此不再有人淹死。年成大疫,他更加购买棺材,收殓那些来不及装殓的人。马氏女子暴露的尸骨有三具,他把她们埋葬,又写文章祭奠。夜里听见三个女鬼哭泣,随后又拖长声音长啸而消失。中年学习医术,医术往往奇异高明;曾治好乡中先生某人和陈帅妻子的病,却不肯接受谢礼,说:“这难道不是所谓不执著于施舍的表相而行施吗?”正好两个儿子九龄、九德已经长大,一个主持家事,一个补为郡中诸生。道人于是叹道:“幸而我身体还算健壮,向子平又是什么人呢?”于是春天游钱塘、余杭,秋天游阳羡,探尽各处山水的胜景,常常寄托于诗中,间或施展医术治好病人。最后回家时身体充实,心情豁达,仿佛有所获得。此时,陆司谕的皮袍与瞽王老相近,两人又习学紫姑神附在乩盘上,传达所托之事,多次说出上真仙人的名号;只是他们的话极为鄙俗,而道人却独自相信并喜爱它,与之唱和。有人讥笑他,有人劝止他,他都不理会。后来道人显出轻微病症,便推拒药物和饮食,不肯服用,九龄兄弟十分忧虑,到祠所占卜,得到的答复都是他已经成仙离去。询问神灵,神也附在乩盘上说道人将要成仙,只是还有遗漏;因为泄露了轻微的谴责,所以不能上升。道人虽然拒绝饮食,身体瘦得只剩骨头,精神却没有衰退。第五天作诗,第七天又作诗,第九天再作诗,都是超脱尘俗、悟见真理的句子。又过三天,作长歌感谢儿媳妇的孝养。又对两个儿子说:“我要回去了,必定在仲夏九日午时回去。”到了日期,他安然去世。死后又过八天,借乩盘传言:“我跟随吕师到了上帝那里,看见那里的仪仗卫队,比人间多一倍。已经被雷师困住五天,幸亏吕师使我获免。现在的洞府十分舒适,明年我将接受老师的嘱托,带着药物到楚地施行医治。” 弇山生说:“有人说道人确实是有道之人,有人说道人只是一个行为奇特、经历坎坷的人。那些制造幻术的人误导了他。我到晚年才开始验证这件事。所谓乩示,并不是幻术。上等智慧的人不会堕入这种趣向,下等智慧的人又达不到这种趣向;有悟而未彻底悟通、有修炼而尚未成功的人,然后才会依附于此。遇到老师便容易变化,遇不到老师,就会与沉沦和逍遥一同前行。否则,凭道人平日仗义、笃行,临终变化时坦然无惧、神气不散,哪里是可以轻易解释的呢?是不是幻术,又何必计较。” 昆仑山人传

昆仑山人者,王姓,初名光胤,字叔承,以字行,遂更字承甫。尝慕昆仑山在西大荒,称天柱,因自号昆仑山人。既而曰:“我何以智巧为?”更名曰憨憨人,且以我憨幻也,更字曰子幻,而号梦虚道人。然所谓憨憨,不恒施刺谒叩之人,且不知,亦无以梦虚目者。山人之父某,倜傥负才气,涉猎秇文,尝客吴越中,推长为豪,数以谊耗其槖装,不顾,仅余书万巻而巳乃自昆山徙呉江之严陵村,西并五湖,东滨烂溪,意甚乐之。巳有子光裔矣,曰廑廑。读父书,何以快我?而最后父尝梦朝日堕前荣,以语妇。夏亡,何免身举山人?有道士严一清者,善筮,筮而得干之坤,用九,见羣龙无首,其占曰:“吉将无闇而光乎?”以是山人生而父絶怜爱之。年十二,父且死,抚其顶曰:“我废家为书,憾不能纳而腹,而即不以筮茫昧将余梦是践。”山人泣应曰:“诺。”既除服从伯氏受博士家言,为时业,斐然矣,而心厌薄之,窃踽处治古文辞。伯氏见而骂曰:“县官开古文辞科者,乌头白矣!”山人短不能六尺,方颅秀眉目,肥白如瓠,性资絶颖异,过目辄成诵,而终不能帖帖于博士家言。其试有司亦诎,而好酒,复好游遨,挟弹鸣瑟,过从侠邪少年。母夏怒而笞之至百,始稍稍折节为孝谨,而属贫甚,不能婚赘,钱翁女,又以不能骫骳事钱翁若媪,携其妇出。钱翁怒之,不予一钱。山人仰天笑曰:“彼岂以我秦赘耶?”乃益治古文辞。山人之于古文辞,亦不帖帖,模仿先则含茹渟滀,溢而后决之,大或千言,小者数语,竒隽迭出,前茅所指,亡不魄夺草靡。山人名渐籍籍,而贫益甚,又以家中倭他徙。客有商生少年,善游,与山人谋曰:“吾闻赵王贤而好客,诸王子仪之三台之傍,朱邸鳞栉,皆幸舍也。我曹可以弹铗乎?”乃治装偕与之邺,而邺时有客谢榛、郑若庸,皆以文重于王。郑叟于山人有乡曲好,为稍稍揄扬之诸王子间,以牢醴先山人,而山人司知。二君虽重客,然见必蒲伏称主臣。叹曰:屈吾膝而奉吾口腹,何策?会商生病死葬之铜雀下,因东之齐鲁,登泰山观出日,北入燕中。时天子方坐竹宫祠厘,诸贵臣应制譔笺表歌联之属。山人为兴化相君所物色,授以格。君谢弗能,第为草游仙数章。天子览而异之,相君大重山人,延之直所得,纵观上林太液宫阙池岛花木禁蘌之胜,为汉宫数十曲。稍稍闻中贵人相惊,谓何物客能丽语若此,争遗之尚方法酒。而山人间行谒王太史元驭,太史性耿介不食酒,顾独与山人善,徃徃倾家酝盛馔以羞山人,不醉饱不巳。相君迫应制,使使四出纵迹,山人不得至,则以醉踉跄前噏呓不辨。相君乃使其所善风之曰:生幸减纵游,使我不虞缓急,即一官千金胡难?山人摇首曰:相君騃,欲以富贵縻国士。相君乃谢山人曰:负上思,不能遽归从山人游,请俟异日。于是山人益为落魄游,而范太史伯桢、胡侍御原荆、顾宪副益卿皆宦燕中。陈光州贞甫时尚游太学,与诸君善,慕山人而致之邸,相与痛饮歌呼撃缶谈搉千古。元驭徐规之曰:咄咄正平,大雅不受少年窥耶?山人乃嘿嘿不自得。而会读庄子逍遥游至秋水,意豁然悟曰:归乎枋榆蹄涔,吾固有之。一日买欵段还谢母夏,以阙供养。夏抚之,遂依依膝下。而夏嫠居久,精心奉佛,山人则亦奉佛,与藜藿甘,而独不能忍酒。诡说母夏曰:非酒也,佛所谓米汁也,亦嗜之。母说,为进一觞釂,而胡侍御以强谏罢。里居则挟山人泛轻舠,御软舆以游扬子之南、钱塘之北诸名胜,亡弗探也。作《吴越游编》。顾益卿宦闽,则游闽穷七台九鲤九曲之胜,饱荔子而归,作《荔子编》。陈贞甫宦楚,则游楚潇湘洞庭九疑衡岳,为几案物矣,作《楚游编》。家居自原荆而外,范太史三之,王太史一。之所造,即主不在,而儿子辈出,侍呼“阿父”,家人迎拜。我公浆酒肉炙若流。山人所游,诸君官中则不问官中事,于家不问家事,间一二涉伦常,勇施息竞,则取裁山人指,不恡矣。客遗之酒则乐,遗之金钱束帛则不乐。自谓于文喜孟子、庄周、屈平、左丘明、两司马;于诗喜曹植、左思、郭璞、阮籍、陶濳、谢灵运、谢眺、鲍照、李白、杜甫、王维;于酒喜刘伶、稽康;于游喜梁鸿、梅福、壶丘、宗炳;于侠喜季札、鲁仲连;于隐喜东方朔、王君公、郭太、徐穉、黄宪、管宁、严遵、孙登;于禅喜龎居士、藴;

译昆仑山人姓王,起初名光胤,字叔承,以字行世,后来改字承甫。他曾仰慕昆仑山在西方大荒之中,被称为天柱,于是自号昆仑山人。后来又说:“我何必凭借智巧呢?”改名憨憨人,并且认为“憨憨”是虚幻的,改字子幻,号梦虚道人。然而所谓憨憨,并不是对前来刺谒叩访的人一概施予,别人也不知道这个称号,更没有人以梦虚称他。山人的父亲某人,洒脱不羁而负有才气,涉猎艺文,曾客居吴越之间,被推重为豪士,多次因仗义而耗尽行装钱财,也不顾惜,最后只剩下万卷书而已;于是从昆山迁到吴江严陵村,西边连接五湖,东边滨临烂溪,心中非常快乐。后来已有一个儿子光裔,名廑廑。光裔读父亲的书,问:“怎样才能使我快乐呢?”临终前,父亲曾梦见早晨的太阳落在门前,于是把梦告诉妻子。夏氏去世,怎么能免得生下这个山人呢?有个道士严一清善于占筮,占得乾变坤,用九,显示群龙无首;他断占说:“吉祥将要没有昏暗而只有光明吗?”因此山人出生后,父亲格外怜爱他。山人十二岁时,父亲将死,抚摸他的头顶说:“我荒废家业来读书,遗憾不能把这些书纳入你的腹中;即使不靠占筮来判断,也将由你来实现我的梦。” 山人哭着答应:“是。”服丧期满后,他跟随伯父学习博士家的学说,学习时文,文章已经写得很漂亮了,但心里厌恶轻视这些学问,暗中独自居处,研究古文辞。伯父见了骂他说:“县官如果开设古文辞科,只怕头发都白了!”山人身材矮小,不到六尺,方脸,眉目秀美,肥白如葫芦,天资极其聪颖奇异,过目便能成诵,却始终不能拘拘于博士家的学说。他参加有司考试也屡遭压抑,又爱饮酒,喜欢游荡,带着弹弓,弹琴作乐,往来于侠邪少年之间。母亲夏氏发怒,把他鞭打到一百下,他才稍稍改过,成为孝谨之人;但家里很穷,不能娶妻入赘,钱翁的女儿又因为他不能委曲迁就钱翁和钱媪而带着妻子离开。钱翁恼怒,不给他一文钱。山人仰天大笑说:“他们难道把我当作秦地的赘婿吗?”于是更加研究古文辞。山人写古文辞,也不拘拘仿效古人:先在胸中含蓄积聚,充满后才喷涌而出,大篇或达千言,小篇只有数语,奇异俊逸的句子层出不穷;他所指向的前路,无不使人魂魄震夺、草木披靡。山人的名声渐渐传开,贫困却更加严重,又因为家中遭遇倭乱而迁居他处。有个年轻的商生,善于游历,与山人谋划说:“我听说赵王贤明而喜爱宾客,各位王子在三台附近,朱红的府第鳞次栉比,全都是可以寄宿的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弹铗求食吗?”于是准备行装,和他一起到邺。邺地当时有谢榛、郑若庸作客,他们都因文章受到赵王尊重。郑老与山人有乡里情谊,便在各位王子之间逐渐为他宣扬,先用丰盛酒食招待山人,而山人掌管知客之事。两位王子虽然重视宾客,但山人一来,他们却必须俯伏称臣。山人叹道:“弯下膝盖来奉养我的口腹,有什么办法呢?”正好商生生病,死后葬在铜雀台下,于是山人向东游历齐鲁,登泰山观看日出,又向北进入燕地。当时天子正坐在竹宫祭祀祈福,贵臣们奉诏撰写笺表、歌词、联句之类的文章。兴化相君看中了山人,授给他文章格式。相君辞谢说自己不能作,山人只作了几章游仙诗。天子读后认为奇异,相君更加器重山人,邀请他来任职,纵情观览上林、太液以及宫阙池岛花木禁苑的胜景,为汉宫作了几十首曲子。消息渐渐传到宦官中,宦官们惊叹,不知是什么客人竟能写出如此华美的语言,争相赠送尚方美酒。山人偶尔经过拜访王太史元驭,太史性情耿介,不饮酒,却唯独与山人交好,常常倾尽家中酿酒,准备丰盛饭菜来款待山人,不让他喝醉吃饱就不停止。相君催促他应制,派使者四处寻找山人,山人不能及时到达,便醉醺醺、踉踉跄跄地上前,口中含糊不清。相君于是派亲近的人婉转劝说他:“先生幸好减少放纵游乐,使我在紧急之时不至于意外失误;这样做了,难道一个官职和千金还算困难吗?”山人摇头说:“相君糊涂,竟想用富贵来羁縻国士。”相君于是向山人致歉说:“我辜负了皇上的恩意,不能立即回来跟随山人游历,请等待另一天吧。”从此山人更加落魄地游荡,而范太史伯桢、胡侍御原荆、顾宪副益卿都在燕地做官。陈光州贞甫当时还游学太学,与诸位交好,仰慕山人,便把他请到官邸,大家一起痛饮高歌,击缶畅谈古今。元驭慢慢规劝他说:“咄咄正平,难道高雅之人也受不得少年人的窥视吗?”山人于是默默无言,心中很不自在。正好读《庄子·逍遥游》到《秋水》篇,心中豁然开悟,说:“回到枋榆和蹄涔去吧,那本来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天买了一匹劣马回去向母亲夏氏谢罪,说明自己没有能够供养她。夏氏抚摸他,于是他依依不舍地留在母亲膝下。夏氏守寡已久,专心奉佛,山人也奉佛,甘心吃藜藿,却唯独不能忍受没有酒喝。他诡称对母亲夏氏说:“这不是酒,是佛所说的米汁。”也和母亲一起嗜饮。母亲高兴,便给他斟了一杯喝尽;后来胡侍御因强烈进谏而被罢官。山人居住乡里时,胡侍御便带他乘轻舟、坐软轿,游览扬子江以南、钱塘江以北的各处名胜,没有不探访的。著有《吴越游编》。顾益卿任职闽地时,游遍闽地,尽览七台、九鲤、九曲的胜景,饱尝荔枝后归来,著《荔子编》。陈贞甫任职楚地时,游历楚地的潇湘、洞庭、九疑、衡岳,几乎把这些地方的景物都搜罗到案头,著《楚游编》。他居家时,除原荆外,范太史来过三次,王太史来过一次。他们到访时,即使主人不在,孩子们也会出来侍候,呼喊“阿父”,家人迎接拜见。我公以浆酒和炙肉不断款待。山人所交游的诸位先生在任官时,他不问官场之事;在家中时,也不问家事。偶尔涉及一二件伦理常情之事,若要勇于施舍、止息争竞,便取决于山人的意见,他从不吝惜。客人赠酒给他,他就高兴;赠给他金钱、束帛,他却不高兴。他自称在文章方面喜欢孟子、庄周、屈平、左丘明、两司马;在诗歌方面喜欢曹植、左思、郭璞、阮籍、陶濳、谢灵运、谢眺、鲍照、李白、杜甫、王维;在饮酒方面喜欢刘伶、稽康;在游历方面喜欢梁鸿、梅福、壶丘、宗炳;在侠义方面喜欢季札、鲁仲连;在隐逸方面喜欢东方朔、王君公、郭太、徐穉、黄宪、管宁、严遵、孙登;在禅学方面喜欢龎居士、藴;

于仙喜吕眞人、嵓。其所自操行撰结,亦不必尽似也。原荆贞甫皆前死,山人皆匍匐哭其丧,而以原荆贫而喜为侠,所以经纪之者尤切至,须髪为变白。母夏以老寿终。其奉佛也有征于(阙)山人微用佛自寛,然偕其伯氏躬负土筑坟,亲故赙赠皆却之矣。盖山人晩而感吾师昙阳子事,谓益卿有云:“佛玄虚无上天也,道卑敛蓄以久地也,儒矩立狥伦人也。西方气金至清至刚,佛其圣之圣乎?”又云:“冺冺昬昬,大道之根,返我混沌,絶名去身,且瓢且衲,何物匪神?时而混世,时而出世,奚之而非性眞也耶?”山人今年五十余,小善病,不能如壮时。

弇州生曰:盖山人所恒称昆仑,人亦称昆仑山人云。太史公曰:「恶覩所谓昆仑哉!」夫士大言无当,广引而鲜据,滥之而尠宿,此其常也。彼乎以昆仑云者,谓天中之柱然。然至于冥志西竺,矫矫出三界外,何讵天柱哉?始余以貌接山人,谓山人酒人也。既而得其文,以为文人也。今乃识其志矣。或谓山人不山,而时时尘间,何以称山人?又不然,迹尘间而不累,以贵交为海鸥鸟者,奚愧山也?终南沉沉,不快捷方式耶?请以是例之一切可也。

沈太史传

沈太史者,讳杜,字名卿,别号栢溪。其先世昆山人,国初戍大梁,徙归德,巳复为商丘人。王父忠,以子瀚贵,赠礼部主事。瀚有文学志行,自礼部出守建宁,不能事中贵人,瑾挂冠归,天下称之,卒而有司祀之学宫。有丈夫子四人,公其季也。生而广额丰下,盎背隆腹,建宁公尤钟爱之。居恒曰:“吾老矣,不能及若成立何?”公九岁而失建宁公,宗党中外姻豪黠者欲有加于公之诸兄,不得,则谓公少而侮之。公不为应,语家督谨自保而巳巳而无他,则相率谓沈氏儿有天幸。而公既长,乃以原悫称,一切无所粉饰,中亦不为城府。善饮酒,时时诵古诗词以自娯。适能草书,书得之怀素,又能畵竹,竹得之杨补之,而亦不必尽似也。他绘小山水,徃徃有天趣。属岁侵釡不时,戛姑以吟咏消之。或弄笔墨客谓公:“曷不师计然而坐困涸辙?”公笑曰:“吾不知所谓计然,吾知待岁耳。”而部使者廉公,质而有文,不隤其家声,给衿绅俾服,以奉建宁公祀。而公之子今少宰君,长而警颖,公乃口授之经,为剖柝疑义,仍手书举子业之佳者数百篇而课之读,曰:“而父为少孤,夺而可无虑也。”及少宰君之学成,与其从兄偕试河南省,而独得隽。夜分报者拒于城,不获入,而城中喧言沈氏之子二人,其一捷,而公遂呼酒与家人相庆,方引满,家人私嗫嚅:“岂其必郎君耶?”公曰:“毋问也,即吾兄之子捷,何啻吾子捷?”识者谓第五司空邓伯道之矫性,当不如公之自然也。少宰君在公交车十六年,公不以为滞。及其取高第,读中秘书,检讨国史,以其官官公,公不以为快。当昔少公而见侮者,至是多局踖不自容,公待之若忘其所为,德视戚疎而等不以恩怨也。所为施舍称力而行,不必矫也。有欲藉公居间者,公谓:“人孰无缓急,况我力能得之,何忍拒而至以非理强?或议酬谢者,即掩耳走。”不欲闻之,久而人亦不敢以闻也。过从朋旧,辄酣饮,饮辄醉。隗俄而归,居恒谓:“吾目中无可憾人,亦无可憾事。即子女不幸有殇,故一哭而己终不以易其乐。”少宰君方日侍讲幄,天子所以礼遇之者非恒。而公忽贻书趣之归,而少宰君亦心动,上书予告,赐驰驿省觐。亡几,公忽感末疾,其左体骫骳,不良行。然夕辄引诸子入,俾奉觞为寿,夜分而后寝,以是愈剧。至易箦而召少宰君与其三弟,抚而诲之,谆谆甚至。已而顾其室,周孺人曰:“老姊寡而贫,辄资者资之可也。”少宰君哭曰:“天乎,胡遽止此耶!”时公己暝,开目笑曰:“苟不止,竟何为?”乃复瞑。少宰君以公讣闻,天子为特赐祭,称公孝犮惇朴,而以教忠之功归之,又命所司营葬,盖异数也。公寿六十有八,子四人:曰鲤、鳞、鮥、鲁。鲤即少宰君,兼侍读学士,以正学重朝廷。

弇州生曰:「庄周氏有言:『为善无近名』,夫岂畏名而逃之?知名名者之未至也。观沈公之绌机事,杜健羡,以游于无竞无营之乡,庶几所称上德不德者欤?始予覩《史记》无怀、葛天之民,与鬰单、华胥二家类,疑皆寓言,乃今于沈公见之。彼于末世,尤难能哉!嗟嗟!浅之乎窥沈公者,谓頼酒而全其天,以比于稽、阮流也。」

顾母传

译在仙道方面喜欢吕真人、嵓。他自己所持守的操行、所撰写编结的文章,也未必完全像这些人。原荆、贞甫都先他而死,山人都匍匐哭吊他们的丧事;因为原荆贫困却喜好行侠,所以对他的料理尤其周到,以至须发都因此变白。母亲夏氏以高寿终老。他奉佛也有事迹可考:山人稍稍借助佛理来自我宽解,然而仍和伯兄亲自背土筑坟,亲友的赙赠全都拒绝了。大概山人晚年感念我师昙阳子的事,曾对益卿说:“佛是玄虚、超越上天的;道是卑下、收敛蓄积而长久如大地的;儒家树立规矩、遵循伦理而为人的。西方之气属于金,最清最刚,佛大概是圣人中的圣人吧?”又说:“混混沌沌、昏昏暗暗,是大道的根本;返回我的混沌本性,断绝名声,抛弃自身,既拿瓢又披衲衣,还有什么东西不是神妙的呢?有时混迹尘世,有时出离尘世,无论往哪里去,难道不都是真性吗?”山人今年五十多岁,近来稍有疾病,不能像壮年时那样了。弇州生说:山人平常所称的昆仑,人们也称他为昆仑山人。太史公说:“哪里见过所谓的昆仑呢!”士人夸夸其谈而不切实际,广泛征引却少有根据,泛滥而缺少根基,这是常态。那称作昆仑的,大概是说它像天中的支柱。然而他志在西竺,卓然超出三界之外,哪里还只是天柱呢?起初我凭外貌接触山人,以为他是酒徒;后来读到他的文章,以为他是文人;如今才明白他的志向。有人说山人并不居山,却时时混迹尘世,为什么还称作山人?也不对,他虽身在尘世却不为尘世所累,把显贵的交往视作海鸥飞鸟一般,难道还愧于山吗?终南山沉静深远,难道不是快捷之道吗?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一切,也就可以了。《沈太史传》沈太史名杜,字名卿,别号栢溪。他的先世是昆山人,明朝初年戍守大梁,迁居归德,后来又成为商丘人。祖父沈忠因儿子沈瀚显贵,被追赠礼部主事。沈瀚有文学和德行,从礼部出任建宁太守,不能侍奉权贵严嵩,便辞官归乡,天下人都称赞他;死后,有司在学宫祭祀他。他有四个儿子,公是幼子。公生来额头宽、下颌丰满,背部宽厚、腹部隆起,建宁公尤其疼爱他。平日常说:“我老了,恐怕不能等到你成人,怎么办?”公九岁时建宁公去世,宗族内外以及姻亲中豪强狡黠之人,想把产业多分给公的兄长们,未能做到,便认为公年幼而欺侮他。公不予回应,只告诉家中总管谨慎自保而已;后来没有别的事,众人便相继说沈家这个孩子有天大的幸运。公长大后,人们称他质朴诚恳,一切都不加粉饰,内心也不设城府。他善于饮酒,常常吟诵古诗词自我娱乐。能够写草书,书法得自怀素;又能画竹,画竹得自杨补之,但也未必完全相似。他所画的小山水,往往有天然的情趣。逢年成歉收、锅里常常断炊时,便借吟咏来排遣。有时来往的文人对他说:“为什么不学习计然之术,却坐困于干涸的车辙之中呢?” 公笑着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计然之术,我只知道等待年成罢了。”部使者考察公,认为他质朴而有文才,没有败坏家声,便发给他生员衣冠,使他奉祀建宁公。公的儿子如今的少宰君,长大后聪敏颖悟,公亲口传授经书,为他剖析疑难义理,又亲手抄写数百篇优秀的举子文章,让他学习诵读,说:“你父亲年少丧父,夺取功名这件事,你可以不必忧虑了。”少宰君学成后,和堂兄一同参加河南乡试,只有他一人考中。报信的人夜半被城门拒之门外,不能进城;城中纷纷传说沈家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中了。公于是叫人取酒,和家人一起庆贺,正要举杯畅饮时,家人私下嘀咕:“难道一定是少爷中了吗?”公说:“不要问。即使是我兄长的儿子中了,难道不就等于我的儿子中了吗?”有见识的人说,第五司空邓伯道矫饰性情,也不如公这样自然。少宰君在参加会试的道路上滞留了十六年,公并不认为这是耽误。等到他考取高等,入内阁中书房读书,参与校勘国史,并以他的官职而授公官,公也不因此感到高兴。当年那些因公年少而欺侮他的人,到这时大多局促不安、无地自容;公待他们仿佛忘了他们从前的行为,对人无论亲疏都一视同仁,不以恩怨区别。他施舍救济,总是量力而行,并不故意矫饰。有人想借助公从中斡旋,公说:“谁没有急难,何况我有能力办成,怎么忍心拒绝而使人不得不采取不合道理的强求呢?”有人议论酬谢之事,他便捂住耳朵跑开,不愿听见;久而久之,人们也不敢再把这些话告诉他。朋友旧交来往,他总是痛饮,饮酒便醉。稍有醉意就回家,平日常说:“我眼中没有值得遗憾的人,也没有值得遗憾的事。即使子女不幸夭折,也不过痛哭一场,终究不会因此改变我的快乐。”少宰君当时每天侍奉经筵,天子对他的礼遇非同寻常。公忽然写信催他回来,少宰君也心有所感,上书请求告假,皇帝赐他乘驿马回家省亲。不久,公忽然患了末疾,左半身弯曲不便,行走困难。然而他每天晚上总要把几个儿子叫进来,让他们举杯祝寿,直到半夜才睡,因此病势更加严重。临终前,他叫来少宰君和他的三个弟弟,抚摸着他们教诲,反复叮咛,情意十分深厚。随后回头看着妻子周孺人说:“我的老姐姐守寡而贫困,应当常常资助她。”少宰君哭着说:“天啊,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停止呢?”这时公已经闭目,睁眼笑着说:“如果不停下来,最终又要做什么呢?”于是又闭上了眼睛。少宰君把公去世的讣告上报,天子特意赐祭,称赞公孝友敦厚朴实,并把教导忠孝的功劳归于他;又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公享年六十八岁,有四个儿子:鲤、鳞、鮥、鲁。鲤就是少宰君,兼任侍读学士,以正统学问受到朝廷的器重。弇州生说:“庄周说过:‘行善不要接近名声。’难道是害怕名声而逃避它吗?这是因为懂得名声的人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看沈公摒弃机巧事务,杜绝争强羡慕,遨游于无争无求的境地,大概接近所谓‘最高的德行不以有德自居’的人了吧?起初我读《史记》中无怀氏、葛天氏的百姓,以及鬰单、华胥两家的事,怀疑都是寓言;如今却在沈公身上见到了这种境界。在末世,这尤其难能可贵啊!唉,浅薄地观察沈公的人,说他只是依赖酒来保全天性,把他比作稽康、阮籍一流。” 《顾母传》

顾母者,徐之良也。十(阙)而归顾之处士某,即以容德称里中。人为语曰:“清心玉暎,闺房之秀,其再见顾家妇乎?”处士少而任侠,喜施,不问家。母为之共养其父母,约束臧获,耕织之外,即米盐丝枲,出纳鐍钥之任,皆精心为之,毋误矣。而处士故多大人游,不以隐约失职。性尤好客,客常满坐中,厨鈫鈫不闻嚄唶声,而靡不腆洁。即客最后至,亦获丰饱。以是益欲试母材,夜中而叩门,酒炙立办。乃谓处士:“毋以难若中馈矣。”处士竟蚤卒,母衘辛茹堇以抚其二孤,曰:“杵臼有云,死易耳,立孤难。有如二竖子不覩立,我何以报地下?”于是其长者养鲁,年十三矣;少者养豫,尚在襁褓。母一切衷严寛而教之,曰:“我不难母汝也,难父汝师汝。”家中外斩斩隃于处士无恙。时南畆益斥屋,以时润,而二子亦斋栗祗若,卓然成其名。母今年六十矣。与二子善者,诸生某某谓处士之王母,亦徐姓至百岁。而吴之名士大夫如文待诏征仲、王吏部禄之辈,为文若诗以寿之。渡江谒王先生,乞一言而嚆矢为母百岁祝。母闻之不怿,曰:“未亡人安敢爱余岁?且夫妇而嫠母而子弱,人之所至不幸也。今乃以至不幸者而称我,我何以举二子觞?”

王先生曰:“吾不忍于二子,而寿若母寿,非所爱也。颂非所欲当也。其辞正,不宜强。”而顾氏之宗老亦曰:“益卿者,谓余吾丘嫂无他长,所不违妇则而巳何敢辱长者?”余曰:“为母辞则可,为顾而辞则不可。此而顾氏光也。且母方居嫠时,年小过格,不应旌。夫在上为公法,在下为公论。公论者,所以补法之所不及也。故为传而论著之若此。”

弇州续稿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陈大夫传

译顾母是徐氏,名之良。十(缺)后嫁给顾家的某位处士,便以容貌和德行闻名乡里。人们议论说:“心地清正,容颜如玉,是闺房中的秀女,难道又见到顾家的妇人了吗?”处士年轻时任侠好施,不顾家计。顾母替他共同奉养父母,约束奴仆;除耕织外,连米盐丝麻以及出纳钥匙等事务,都精心办理,从不出错。处士素来多与显贵交游,不因隐居困穷而失职。他尤其好客,客人常常坐满堂上;厨房里锅勺声不断,却听不到粗鄙喧闹之声,食物无不丰盛洁净。即使最后到的客人,也能吃得饱足。因此他更想试探母亲的才能,夜里叩门,酒菜立即办好。于是对处士说:“不要再拿宴饮之事为难你的妻子了。”处士最终早逝,顾母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孤儿,说:“杵臼说过,死去容易,抚立孤儿困难。假如这两个孩子不能见到成年立业,我拿什么去报答地下的丈夫?”于是长子养在鲁地,已经十三岁;幼子养在豫地,还在襁褓中。顾母一贯把严厉和宽厚结合起来教育他们,说:“我不怕抚养你们,怕的是不能替你们的父亲教导你们。”家内家外一切事务都严整,超过处士在世时没有变故的情形。当时南边的田地日益开垦,房屋也随着岁时得到修整,两个儿子也恭敬谨慎,终于卓然成名。母亲今年六十岁。和两个儿子交好的一位诸生某某说,处士的祖母也就是徐姓,活到一百岁。吴地的名士大夫,如文待诏征仲、王吏部禄之等人,都写文章或诗歌为她祝寿。我渡过长江拜见王先生,请他写一句话,并用箭头为母亲祝愿长寿。母亲听了不高兴,说:“未亡人怎么敢贪恋余年?况且丈夫死了,母亲年老而儿子幼弱,这是人世间极大的不幸。如今却拿极大的不幸来称赞我,我凭什么举杯为两个儿子祝寿?” 王先生说:“我是不忍心看着两个儿子,所以为你的母亲祝寿,并不是贪爱她的寿命;歌颂也不是我所愿意承担的。她的话合乎正理,不应强迫。”顾氏宗族的长老也说:“益卿说我这个嫂子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不违背妇道罢了,哪里敢辱烦长者?”我说:“替母亲作辞可以,替顾氏作辞却不可以。这正是顾氏的光荣。况且母亲正值守寡时,年纪小而超过常格,不应得到旌表。上有公法,下有公论。公论,是用来补足法律所不能涉及之处的。因此写成这篇传记,并作这样的评论。” 《弇州续稿》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陈大夫传》

陈大夫者讳以忠字贞甫其自署曰云浦居士盖尝宦游秦楚周梁间再令邑再守雄州有声而最后以光州守终遂从守秩称大夫大夫之先为吾郡之嘉定人而有景佑者当姚少师广孝之僧时而风之隐广孝以佐燕重恐见迹稍匿耕锡之梁溪子曰广安州倅昱广安之为同安令与倅俱有声有子曰大叅公周卓然德靖间名臣子赠宁乡令公鳯博学能文章以病废是为大夫父令公之所以轻自废实用竒大夫故大夫生倜傥颖挺自其儿时令公置之膝而试之所占对必雅十岁工属文恒以意自为竒而不帖帖受经生束令公每谓人病何与人事有是儿在者高枕矣而果以跅弛见憎里豪讼之台下郡征逮殊迫大夫挺身出见郡倅白豪构状倅竒而纵之出当豪诬大夫时年十八耳寻补博士弟子娄试高第有声然以应乡荐辄不利而大夫亦中鄙薄之居慷慨自命男子当从六郡良家儿跨铁裲裆坐生马驹以右手挟单于左手磨墨盾鼻书露布安能嗫嚅伊吾作老经生乎盖大夫多力能挽强至二石余工骑便撃刺又多读孙吴家言而令公闻而非之曰而忘先世乎哉夫将死官也即而七尺之不恤而忍令我髽大夫乃折节为经生业以质武进薛应旗先生薛先生读之大惊曰王济之复出耶济之者世所衷经生业师也于是大夫时时构篇章出而窜之济之他文卒莫辨矣大夫力益饶则多为古文辞始靡丽如六季而中厌之乃为昌黎河东庐陵眉山诸大家其于明则好方希直而尤好王伯安曰是夫也如海吾所不得不没令公竟善病死而所积公私逋可二千金悉以归大夫大夫行假匄闾井无应者既勉葬倭复来閧毁其庐大夫乃仰天叹曰困不极不发即以独身起更易耳于是偕其配王力啬间用计然息其赢而出之,遂能尽竟其逋。而拓溪东丙舍,又以赀入太学,即复有声太学。故相袁文荣公尝见大夫文而竒之,罗致馆与讲钧礼。袁公贵倨,负其文嫚骂客,独不敢有加于大夫,日相与痛饮谈谑无间。当是时,大夫日益重,诸公卿荐绅争推毂之,而大夫意踽踽不自怿。其所心折以为长者,独王太史元驭所与尔汝交,以文酒交。荐其嗜者,独山人王承甫,而大夫遂举乡荐。诸善大夫者籍籍谓大夫文高,且困之久,必大摅,而其于公交车又辄不雠。大夫乃归治别业溪东,引泉累石,手种桃千树,竹万个,泉纵横其间,声琤琤琮琮然。署其门曰鸣玉,乃益纵读圆觉、维摩、楞严、道德、南华诸经,意甚乐也。人或谓大夫且终老是耶?大夫指其腹曰:“未也,且必一小展而竟又不雠。”慷慨束书就选,人得湖广之宁乡令,时坐主今少傅蒲州公恠而尼之。大夫谢曰:“龊龊一第足报公耶?请得以循吏传,无辱为公报。”大夫至宁乡,则首履诸塍以寻丈校之,而又核其肥瘠以程上下赋,毋使黠者得伏税于孱者,一邑欢称平。而邑四埀皆山,最大者曰沩山,吐水注玉潭江,春时尤暴悍不可涉。大夫曰:“是且为舆梁乎?即亡奈帑若洗何?”捐岁俸为之倡,民争出以继。大夫遴善心计者司之,不踰月而告成。富人欧贤夔者为赋长,趣其从弟贤时赋计无所之,乃火其庐,手刅妻以诬贤夔。吏遂坐贤夔死,不决者四十年矣。大夫探得其状,立出之,而徙坐贤时。贤时伏死不能支。吾监司有所使徼卒以饰盗属大夫,而大夫闬之不得逞,为肤受以贾监司憾。因子用期会绳大夫之从吏,大夫愤移文台使者乞骸骨,吏民从而挽之,强台使为致徼卒于理,而勒监司谢过,大夫乃肯起视事。台使者楚秋试檄大夫入,以益知大夫诸校雠悉委之。凡膺会荐者一,特荐者一,见以当高第征。而仅进知江西之宁州。大夫之为宁州,其操舍约畧如宁乡时。州故无城,而户盗环其外。议城者积四十年矣,而不果。大夫至,谓其下曰:「守故侥幸,万一得夜眠,可保熟耶?」请于上发夙帑,身与吏士分功版筑间。甫五月而城成,因设策诱致盗魁卢尚贵等,而縳其伉悍者尚孙、尚讷,以兵捕其尤悍者尚崇格。当迁御史,有所疑于大夫,未上,而会他盗自万载阑入境,而与我游徼鬬,有所杀伤。御史辄以闻,大夫得贬秩行。当是时,抚臣杨公与分守卢君心知大夫寃,不敢为异。卢君仅为二诗以送大夫归行。按故所树竹栢曰:「汝峭蒨犹不改耶?」己循其髪,是稍改矣,而节犹故也。乃与邑之老秦方伯、梁胡御史涍、王司封鉴辈相与为社饮,欢甚。

译陈大夫名以忠,字贞甫,自署云浦居士。他曾在秦、楚、周、梁一带任职,先后两次任县令、两次任雄州太守,颇有声望,最后以光州太守任上去世,因此按太守的官阶称为大夫。大夫的先祖是我们嘉定人,其中有景佑,在姚少师广孝还是僧人时,因避乱隐居,广孝借助他辅佐燕王,担心留下踪迹,便稍稍隐匿其事,在梁溪耕作。其子广安任州倅,名昱;广安任同安县令和州倅时都很有声望。他有个儿子叫周,后来成为参政,是德靖年间的名臣,追赠宁乡县令。公凤博学能文,因病废居,这就是大夫的父亲。令公之所以轻易自我废弃,实在很奇特。大夫生来倜傥聪颖、挺拔不凡,幼年时令公把他放在膝上考问,他的应答必定文雅。十岁便擅长写文章,常常凭自己的意趣求奇,不肯拘拘地接受经生的束缚。令公常对人说:“担心什么?有这个儿子在,我可以高枕无忧了。”后来果然因为放纵不羁而遭乡里豪强憎恨,对方到台下告讦他,郡府追捕得很急。大夫挺身而出,拜见郡倅,说明豪强诬陷的情状。郡倅认为他奇异,便释放了他。抵挡豪强诬告时,大夫才十八岁。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颇有声望;但参加乡试推荐时总是不利。大夫也渐渐鄙弃科举,慷慨自许说:‘男子应当跟随六郡良家子弟,跨着铁裲裆,骑着未经驯服的小马,右手挟持单于,左手在盾牌鼻上磨墨书写露布,哪里能低声下气地作揖吟哦,做一个衰老的经生呢?’大夫力气很大,能拉开二石多的强弓,擅长骑马和击刺,又多读孙武、吴起一家的兵书。令公听说后责备他:“难道你忘了祖先吗?将领终究会死在官职上,难道你连七尺之躯也不顾,忍心让我替你戴孝吗?”大夫于是改变志向,专心从事经生学业,拿文章请教武进薛应旗先生。薛先生读后大惊说:“王济之又复出了么?”王济之是世人所敬重的经生业师。于是大夫常常写成篇章,拿出来删改,使之像王济之的文章,最终几乎无法辨认。大夫的力量更加充裕后,便多写古文辞;起初绮丽如六朝文章,中途厌弃,转而学习昌黎、河东、庐陵、眉山诸大家;在明代作家中喜爱方希直,尤其喜爱王伯安,说:“这个人如大海,我不得不沉潜其中。”令公最终因多病去世,所积公私债务约二千金,全都留给大夫。大夫到乡里借贷,没有人回应;勉强办完父亲葬事后,倭寇又来喧闹,毁坏他的房屋。大夫仰天叹道:“困顿不到极点就不会奋发;只凭我一人起身,改换家业也就是了。”于是和妻子王氏在困窘中依靠计然之术,使资本生息,积累利润后拿出来,终于全部还清了债务。随后他在溪东扩建别墅,又用钱财进入太学,便重新在太学中获得声望。从前的宰相袁文荣公曾读到大夫的文章,认为奇异,招到馆舍中与自己讲论宾主之礼。袁公尊贵而傲慢,倚仗文才辱骂宾客,唯独不敢对大夫加以凌辱;两人每天一起痛饮谈笑,没有隔阂。当时大夫的声望日益提高,公卿士绅争相举荐他,但大夫内心孤独,并不自得。他内心真正折服、认为是长者的,只有王太史元驭;两人以文会友、以酒交往。举荐喜爱大夫的人,只有山人王承甫。大夫于是考中乡试。那些赞赏大夫的人纷纷说,大夫文章高妙,而且困顿已久,一定会大有施展;可是他参加会试又总是不中。于是大夫回乡治理溪东别业,引泉水,叠置山石,亲手栽种桃树一千株、竹子一万竿,泉水纵横其间,发出琤琤琮琮的声音。他给门题名为“鸣玉”,于是更加纵情研读《圆觉经》《维摩经》《楞严经》《道德经》《南华经》等,内心十分快乐。有人问大夫是不是要在这里终老,他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还没有;将来一定会稍稍施展一番,但最终还是不能中。”他慷慨地束起书卷参加铨选,得到湖广宁乡县令的职位;当时因主考之意,今少傅蒲州公认为奇怪而加以阻止。大夫辞谢说:“区区一个进士名次,足以报答公吗?请让我以循吏留名,不要辱没了替公报答的心愿。”大夫到了宁乡,首先丈量各条田埂,以寻、丈核对,又查验田地的肥瘠来确定赋税等级,不让狡猾的人把税负推给弱小者,全县都欢喜称赞公平。县境四面都是山,最大的叫沩山,山水流入玉潭江,春天尤其凶猛,无法渡过。大夫说:“这件事难道不该修桥吗?如果不修,国库岂不就会空如水洗?”于是捐出一年俸禄倡导,百姓争相出资接续。大夫挑选善于筹划的人主持,不到一个月就告成。富人欧贤夔担任赋税总管,催促他的堂弟贤时缴纳赋税,贤时无处筹措,便烧毁自己的房屋,亲手杀死妻子,诬陷欧贤夔。县吏于是判欧贤夔死罪,此案四十年未决。大夫查得实情,立即释放贤夔,改判贤时。贤时伏法而死,无法抵赖。我的监司派遣一名巡逻卒伪装盗贼来陷害大夫,大夫阻止了他,使其不能得逞;监司因受人肤浅的诬告而对大夫怀恨。又因为他儿子用会期之事约束大夫的属吏,大夫愤怒地发文给台使者,请求退休;吏民跟随挽留,强使台使者把巡逻卒交付法司,并责令监司谢罪,大夫才肯起身处理政务。台使者因楚地秋试发文召大夫入内,越发知道大夫善于校勘,便把各项校勘事务都交给他。凡被推荐参加会试的有一人,特别推荐的有一人,现以应当考取高等来征召;但他只被任命为江西宁州知州。大夫任宁州时,行事原则大略和任宁乡时相同。宁州原来没有城池,居民和盗贼环绕城外。议论筑城已有四十年,却始终没有成功。大夫到任后对下属说:“守着这样的地方,只能侥幸一夜安睡,哪里能保证成熟安稳?”于是向上级请求发放旧日库银,亲自和吏士分担版筑劳作。刚满五个月城墙便建成了。随后设下计策诱捕盗魁卢尚贵等人,捆绑其凶悍同党尚孙、尚讷,又派兵捕捉最凶悍的尚崇格。大夫将要升任御史时,有人对他心存疑虑,尚未上报,恰好另有盗贼从万载闯入境内,并与巡逻人员交战,造成杀伤。御史立即把此事上报,大夫因此降级离任。当时巡抚杨公和分守卢君都明知大夫冤屈,却不敢另作处理。卢君只写了两首诗送大夫归行。大夫按察过去种下的竹柏说:“你们依旧高峻青翠,还是没有改变吗?”已经抚摸到它们的枝叶,才发现稍有改变,但节操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他和当地的老者秦方伯、梁胡御史涍、王司封鉴等人结社饮酒,欢快至极。

而宁州状旋明。蒲州公乃使人谓曰:「向者长儒所不愿弃之郡,而一出入琐闼,吾力能得之。」大夫乃慨然复就选,人所仅补宝鸡令。蒲州公为慰语曰:「迟之竟而物也。」大夫亦竟弗谢。行而道华山,因摄衣自青坷坪而上,登三峰絶顶,为文纪之,甚丽。大夫既视篆于核精吐锋颖,人相戒毋敢以迁客易之。时丞邵鸣凤与东河驿摄宰杨春芳皆廉倨以法见枉,大夫力为白之。又绳蜀中涓之驰传者逃去乃巳。一时台使监司咸壮大夫之清强,且将有所论荐,而遽得光州。擢光故梁之最雄郡也。前守孱至,与其幕掾共一堂而治,属令来朝受事,传呵声相属也。大夫至,首彻掾坐。掾夕以长跽谒矣,而令亦逆自屏呵驺修属礼。然大夫以掾才,数延之传舍,与酒食慰劳之。掾更感激,愿効死力。而诸令以大夫能推腹,不为修属礼,故废其感。大夫间问赋何不登额?乡三老言畏羡金重耳。大夫乃谕乡三老输钱投扑满,毋所容羡。顷之,额遂登,而令所为大夫耳目者发鸷胥杨朝相之父子奸恶状,収而寘诸理。郡人翕然称神,又推见。邻邑牛应魁谋杀人,隐自是。台使监司啧啧,赵颍川、张胶东复出也,而荐之。大夫又尝受檄,偕确山王令治崇邸狱,而崇之中贵人、悍卒把持长短,大夫面唾之曰:“畴导而王干三尺,至此而祸魁也,敢以私娆我!”中贵人窜伏,称死罪,罢去。当是时,大夫治声甲三河,又以饶精力与其贤豪长者酬饮无间。而乡进士刘黄裳最才,而最能得大夫心。会大夫感微疴,药之稍间,巳复大发,遂弃其官归。台使监司交挽不可,巳乃大夫病寖■〈谷丸〉乘卧舆,发士女哭而送者百里不絶。刘生自以身为卫,又六百里遇大夫之子尔耕,曰:“而公病■〈谷丸〉奈何?然吾伺其神爽而悠,又时安人乳可起也。”吾又闻之:“而公宁乡杨氏祟于火,而公与神约,火立息;宝鸡张氏祟于女鬼,而公与神约,鬼立逃徙。而公祷雨雨澍,祈僊僊降。此岂忧不起者哉?夫岂唯无忧不起,后且大庸显而大夫则自谓不然。”曰:“生死恒也。”既归,尔耕捐家而请听于医。大夫笑曰:“秦越人不能起死人,人自不死耳。且此曹何为者?病既革,赋二诗以授尔耕,皆超世蜕化语。又戒妇女勿令近,翛然而暝。”大夫卒之岁,仅六十又一。所著有《客牍》八巻,《吏牍》二巻,诗文若干巻。大夫性孝友,敦然诺,急人之难甚于巳。其为德毋论毋责报,既成而自忘之。尔耕既叙致大夫事,又谓大夫任侠如孟公,豪气如元龙,下士如豫章,博德如太丘。噫,太丘吾所不敢言,若余子则优乎有之。又胡不曰洁廉如之,无文雅如伯玉乎哉?大夫举五子,其壮者皆立,而独尔耕孝廉,能文章,世其家。赞曰:

陈大夫束修自励,学成而名不仇,政成而摧,继之其稍振辄踬,若九折之辙然,则非人也。其所至必有以自见,不为苟焉而巳者,则非天也。夫以陈大夫之材,未竟死者,宁毋怼懑不平也?乃至恬然而祛大怖,托于蒙庄之旨,以与造物者狎盟,而彼岂能遽为大夫侮?嗟乎!古称贤者龙蠖巻舒,其不可测,固如此哉!

沈理先生传

译宁州的案情很快明白了。蒲州公便派人对他说:“先前长儒不愿放弃的那个郡,如今只要出入琐闼之间,我有能力替你取得。”大夫于是慨然再次参加铨选,只得到补任宝鸡县令。蒲州公安慰他说:“迟早终究会成材的。”大夫也最终没有道谢。上路经过华山时,他提起衣襟,从青坷坪登山而上,登上三峰绝顶,写文章记述此事,文章十分华美。大夫到任视事后,考察事务、显露才华,人们彼此告诫,不敢把他当作被贬的官员轻视。当时县丞邵鸣凤和东河驿署理县令杨春芳,都因廉洁而傲慢,被人依法曲解,大夫极力为他们申辩。又惩办蜀中中涓中乘驿车逃走的人,直到他逃离才罢休。一时台使、监司都壮许大夫清廉刚强,正准备有所论荐,他却突然得到光州的任命。光州原是梁地最强盛的郡。前任太守软弱,和幕僚属官同堂处理政务;属县县令来朝接受政务时,传呼呵喝之声接连不断。大夫到任,首先撤去属官的座位。属官晚上长跪拜见,县令也主动屏退呵喝的车骑,整顿属下礼仪。然而大夫认为属官有才,屡次请他到传舍,设酒食慰劳。属官更加感激,愿意效死尽力。各县令却因为大夫能够推心置腹,不要求下属整肃礼仪,反而废弃了他对他们的感情。大夫偶然问为什么赋税没有达到定额,乡里的三老说是害怕羡金太重。大夫便告诫三老把钱投入扑满,不要留下可以容纳羡金的地方。不久,赋税定额终于增加;县令派来充当大夫耳目的人员揭发了凶悍胥吏杨朝相父子的奸恶行状,于是将他们逮捕交付法司。郡人一致称赞大夫神明,又进一步推举其功绩。邻县牛应魁谋杀人的案件,原本一直隐瞒,从此得到揭露。台使、监司啧啧称赞,说赵颍川、张胶东又出现了,并再次举荐他。大夫又曾接到檄文,和确山王县令一起审理崇王府的案件;但崇王府的宦官和悍卒把持是非。大夫当面唾斥他们说:“是谁教导你们的王爷干犯三尺法令,到了今天成为祸乱的首魁?竟敢用私情扰乱我!”宦官逃窜躲藏,自称死罪,被罢斥离去。当时大夫的治理声誉在三河名列第一,又凭借充沛精力,和当地贤者、豪杰、长者不断酬酢饮酒。乡进士刘黄裳最有才华,也最能得到大夫的知心。恰逢大夫患了小病,服药稍有好转,随即又大发作,于是弃官归乡。台使、监司交相挽留也不能改变;不久大夫病势渐渐加重,乘卧舆出发,士女哭着送行,百里之内不断。刘生亲自作为护卫,又在六百里外遇到大夫的儿子尔耕,说:“你父亲的病已经这样严重,怎么办呢?” 然而我观察他的精神清爽安闲,而且有时能够安稳地接受人的乳汁,还是可以起身的。”我又听说:“你的父亲在宁乡时,杨氏家宅被火灾侵扰,他和神灵约定,火立即熄灭;宝鸡张氏家宅被女鬼侵扰,他和神灵约定,鬼立即逃走迁去。你的父亲祈雨,雨便及时降下;祈求仙人,仙人便降临。这难道是忧虑他不能起身吗?不仅不用担忧他不能起身,后来还会大大地显达;只是大夫自己却说不是这样。”大夫说:“生死是常理。”回家后,尔耕舍弃家事,请医者诊治。大夫笑着说:“秦越人也不能使死人复活,只是人本来就没有死罢了。况且这些人能做什么呢?”病势既已危急,他写下两首诗交给尔耕,都是超脱尘世、蜕变升化的言语;又告诫妇女不要让她们靠近,安然而逝。大夫去世时,只有六十一岁。著有《客牍》八卷、《吏牍》二卷,以及若干卷诗文。大夫性情孝友,重然诺,急人之难胜过自己的事。他行善从不谈论,也不要求回报,事情办成后自己便忘掉了。尔耕叙述大夫的事迹后,又说大夫任侠如孟公,豪气如陈元龙,礼贤下士如豫章太守,博施厚德如太丘。唉,太丘这样的评价我不敢说;至于其余几项,他确实大多具备。又为什么不说他像某人那样清廉,像伯玉那样文雅呢?大夫有五个儿子,年长的都已成家立业,只有尔耕成为孝廉,能写文章,继承了家业。赞曰:陈大夫自我约束、勤学自励,学业有成却声名不被承认;政绩有成却遭受摧折,之后稍有振作便又受挫,仿佛车辙九次曲折不通,这不是人为的缘故。他所到之处必定有所表现,并非只是苟且混日子,这也不是天意吗?凭陈大夫这样的才干,壮志未酬而死,难道不会怨懑不平吗?可是他竟能安然排除最大的恐惧,寄托于蒙庄的宗旨,同造物者亲近结盟;造物者哪里能轻易欺侮大夫呢?唉,古人称贤者如龙如蠖,能屈能伸、深不可测,大概本来就是这样吧!《沈理先生传》

沈先生者,讳理,字体道,尝自号铁山。里中人事先生,谨尊称为铁山先生。先生之先,自河南徙,为呉之长洲人。后有吴江赘,遂为呉江人。其业在农儒间。至中宪公■〈启,山代口〉而贵,娶郭安人,有三子,而先生为仲。中宪公有弟曰太学生岱,夭,娶于孙,无子。中宪公推当为子者,以先生徃。太学君未究产,所遗确卤二百畆耳。先生与其配黄安人,强自力以共孙甘旨,亡匮病而医,殁而殓,以至葬,亡弗悫者。人咸谓先生能子。先生虽他子,然所后皆见背,而会中宪公之冢嗣乡进士察前卒。先生以是得精专其思,奉中宪公及郭安人。公为郎,建业病痢,先生晨跨一骡,驰百八十里而达。及守绍兴,复病痢,先生操轻刀,以三日夜驰七百里而达。后先不脱冠带,事汤药者四十余日,疾良巳乃归。当中宪公病,一切条戒报刺门禁出入,悉属之先生。先生不废共养而行之,斩斩皆有绪,然益毖愼,亡生得失。公以是益爱信先生。时公在宦,而郭安人病留家久,先生率其妇黄安人,屏息共滫瀡,益出槖装为医寿。医至,若归寻。郭安人小间,先生当游太学期甚迫,属黄安人曰:「身不能两,奈何?」巳拜且雨泣曰:「若之身,我身也。」黄安人与左右皆泣,莫敢仰视。居两月所,而郭安人疾复小发,先生闻之,恳其长倍道归视,复良巳。久之,郭安人竟不起。当郭安人之不起,而先生所为控吁扶侍及擗踊附棺易戚之状,即邑里人人能言之,且怜之,以为眞孝廉矣。中宪公谢楚观察事归,虽老而神明不衰,多游名山水,先生辄具几杖壶榼以从。其摄客徃徃刻烛分韵,卷白行纠至夜分,黄安人矻矻治浆炙,无罍耻。先生则时公之劳佚而息之。客有得公意者,先生不待教而岁时伏臈具庭实以徃。客喜谓公厚我,不知其自。先生公之殁且开八袠,先生犹痛毁几灭性,既葬。皇皇为孺子慕者三载,盖不为所后夺也。先生少于察二岁,从受经,友爱甚笃。察以卒,公交车闻,先生一恸为絶,久之始苏,即抚其二孺子,一息女,爱隃于所生。俄病疹且■〈谷丸〉先生祷于庙祠曰:「即不讳,请以子孚闻代。」黄安人从旁听之曰:「得无非情乎?」先生曰:「不然,吾犹可子也。亡兄子,即亡吾兄巳,伏地恸不能起。」寻病疹者皆愈。稍长课之读甚勤,然不忍加抶,而时抗孚闻法以警。黄安人指而笑曰:「儿独非而子也,亡所不代。」先生之季曰:「问有五子而贫。」中宪公老,一日谓先生:「吾弃若仲氏,今仲氏遗不能当我三十之一,而若还为子,勤诚倍他子,吾欲瓜剖吾产,均授之。」先生谢曰:「仲父遗产薄分也,幸得以一日供养,而乃效佣者直乎?」因弗受。公殁亦竟弗受,而躬率黄安人蚤夜从事耕织,旁畆益拓,而间推槖以益问五子,俾之有室家,曰:「吾向所以辞均产为而曹也。」先生业饶,即以好施闻。属岁大侵,有囷谷千石,悉捐以予贫民,不责券。而他自中表亲戚以至故旧,即缓急亡弗应者。亦会黄安人卒,以故所赢业随手尽。先生嚣嚣然顾诸子曰:「毋以此庐产而少之视所受不既多耶?即若曹异日幸而禄养我,不愿以禄之外养也。」于是诸子孚闻,季文成进士高第矣,郡邑干旄造请相属。人或谓居间可以得千金,槖营莵裘自娯快。先生唾之曰:「若不知我,固当不知我先人清白耶?而忍污之!」有讼直而恳先生地道者,先生谓:「若当自直,吾安忍假邑大夫惠以诳若亡何?」果直即先生有一言,必利病兴革与寃苦亡所控欣者,言出而若蓍蔡然。先生白晳秀眉目,肌理肤腻,即不事玄素术,而望之以为神僊。中人少工制科义,游太学,而故祭酒程文简公异之曰:「千里驹也。」然五试于省五不利,稍厌之,去而为古文辞。生平无他嗜,独嗜书,自经史诸子外,天官地理、乐律、刑法、稗官、黄衣之说,无所不精。习其侍中宪公,公左顾而谘,公所疑难,立响应不穷。公每听,然解頥。先生后以谓诸子,一语不能酬,而王父者无地容面矣。论诗,圣陶谢而贤元白,前后吟咏可得千余首。于元白,庶几似之。好临摹古书帖,喜草圣,得意处翩翩不减王履吉。尤工治纸,自谓合古张永蠲法。人乞先生诗并纸与书,得之以黠自幸,而先生亦偷其意,数中不厌也。郡名士黄淳父、王百榖、顾山甫,皆与先生善。淳父死,先生助梓其文。山甫之父卒,久弗克葬,先生捐地与之。晩节信浮屠法,居恒谓假我数年熏修者,西方不难至矣。人亦以其健饮啖、步履,且通令无他机心,即无论西方当不死。然甫七十而死。先生有六子,皆文而孚,闻季文其前显者。

译沈先生名理,字体道,曾自号铁山。乡里人侍奉先生,谨慎地尊称他为铁山先生。先生的先祖从河南迁来,成为吴地长洲人。后来有人入赘吴江,于是又成为吴江人。他家的事业介于农耕和儒业之间。到中宪公■〈启,山代口〉时才显贵;中宪公娶郭安人,有三个儿子,先生是次子。中宪公有个弟弟名岱,是太学生,早夭,娶孙氏为妻,没有儿子。中宪公推定先生为可以承继的人,让先生前往承嗣。太学君没有留下多少产业,遗产只有贫瘠的田地二百亩。先生和妻子黄安人勉力共同奉养孙氏,供给饮食;有病便请医,去世便装殓,直到下葬,没有一件事不诚敬周到。人们都说先生能够尽到为人后嗣的责任。先生虽是别人的儿子,但后来所承继的亲人都相继去世,恰逢中宪公的嫡长子乡进士沈察先去世,先生因此得以专心侍奉中宪公和郭安人。中宪公任郎官时,在建业患痢疾,先生清晨骑一头骡子,奔驰一百八十里赶到。中宪公任绍兴太守时又患痢疾,先生带着轻便的刀具,三天三夜奔驰七百里赶到。此后一直不脱官帽衣带,侍奉汤药四十多天,病情大好才回去。中宪公患病时,一切条陈、戒令、报帖、门禁和出入事务,全都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没有因此废弃共同奉养的事务,办理得井然有序;同时更加谨慎,不使事情发生得失。中宪公因此更加爱护信任先生。当时中宪公在外任官,郭安人长期患病留在家中,先生带着妻子黄安人屏息侍奉,细心调理饮食,又拿出行囊中的钱财给医者作酬劳。医者来了,病情便像归于平常。郭安人稍有好转,先生赴太学的期限又很紧迫,便对黄安人说:“身子不能同时在两处,怎么办呢?”说完拜谢并流泪道:“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黄安人和身边的人都哭了,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两个月左右,郭安人的病又稍稍发作,先生听说后,请求长官加倍赶路回去探视,病情又好转了。过了很久,郭安人终于不起。郭安人病危不起时,先生为她呼告、扶侍、捶胸跳足、依棺哭泣以及哀痛变化的情状,县里乡里人人都能说出,并且都怜悯他,认为他真是孝廉。中宪公辞去楚地观察之职回乡后,虽然年老,精神仍不衰退,常游览名山胜水,先生总是准备几案、手杖、酒壶等随从。中宪公招待宾客时,往往点烛分韵作诗,卷起白纸传行劝饮,直到半夜;黄安人勤勉地准备酒浆炙肉,从不使器皿空缺。先生则根据中宪公的劳逸安排,使他得到休息。宾客中有能体会中宪公心意的,先生不等吩咐,逢年过节便准备庭中礼物送去。宾客高兴地说中宪公厚待我,却不知道这都是先生自作安排。中宪公去世时将近八十岁,先生仍悲痛毁损身体,几乎伤生;安葬之后,像孺子思慕父母那样惶惶不安了三年,完全没有因为承继关系而减损哀痛。先生比沈察小两岁,曾跟随他学习经书,兄弟友爱十分深厚。沈察去世后,噩耗传到京城,先生痛哭一声便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醒来后便抚养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疼爱超过亲生子女。不久孩子们患疹病并且病势严重,先生到庙祠祈祷说:“如果他们将要不讳,请让我用儿子孚闻来代替。”黄安人在旁听见,说:“这难道不是违背情理吗?”先生说:“不是。我还可以做别人的父亲;哥哥的孩子如果没有了,就是我的哥哥也没有了。”说完伏地痛哭,不能起身。不久,患疹病的孩子们都痊愈了。孩子们稍长,先生勤勉教他们读书,却不忍心用杖责打,只是时时援引孚闻的事情来警戒。黄安人指着他笑说:“孩子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没有什么不能替代的。”先生的弟弟说:“听说有五个儿子却很贫困。”中宪公年老时,一天对先生说:“我抛下了你的二弟;如今二弟留下的产业不到我的三十分之一,而你回来做他的儿子,勤劳诚实又超过其他儿子。我想把我的产业分割均分给你们。”先生谢绝说:“二叔留下的产业本来就少,幸而还能让他享受一天奉养;如今却要像雇工一样计较报酬吗?” 因此没有接受。中宪公去世后,他最终也没有接受,亲自率领黄安人早晚从事耕织,扩大旁边的田地;有时还推让自己的财物来资助那五个儿子,使他们能够成家,说:“我当初拒绝均分产业,就是为了你们这些人。”先生家业渐渐富足,便以乐善好施闻名。适逢大灾年,他有粮仓一千石,全都捐给贫民,不让他们立券偿还。其他人从内外亲戚到旧日朋友,凡有急难,也没有不帮助的。后来又恰逢黄安人去世,因此积累的产业也随手耗尽。先生看着几个儿子,坦然地说:“不要因为这所房屋和产业少就轻视我,你们所接受的难道还不多吗?将来即使你们有幸凭俸禄奉养我,我也不愿接受俸禄以外的供养。”于是诸子中孚闻、季文成进士高第,郡县官员带着仪仗接连前来拜访。有人说替人说情可以得到千金,便筹划买房置产来供自己享受。先生唾斥说:“你们不了解我,难道本来不该知道我先人的清白吗?怎么忍心玷污它!”有诉讼自认理直、恳请先生出面作证的人,先生说:“你本来就应当自行申明公道,我怎么忍心借县令的恩惠来欺骗你呢?”不久果然判明是非。只要先生说一句话,无论利弊、兴革、冤苦,凡是没有地方申诉的,话一出口便像蓍草和蔡草占卜那样准确。先生面色白皙,眉目秀美,肌肤细腻;即使不修习玄门素术,远远望去也像神仙。先生中年时稍稍擅长制科义,游学太学,旧祭酒程文简公认为他非凡,说:“这是千里马。”然而他五次参加省试,五次都没有考中,渐渐厌弃科举,离开后写作古文辞。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爱好读书;除经史诸子外,天文、地理、乐律、刑法、稗官小说以及黄衣之说,无不精通。他侍奉中宪公时,中宪公稍稍转头咨询,他所疑难的问题,先生立即应答而无穷尽。中宪公每次听完,都高兴得露出笑容。先生后来认为,若连诸子百家的一句话都不能回答,王父便无地自容了。论诗时,他推崇陶渊明、谢灵运而认为元稹、白居易贤能,前后吟咏共有一千多首;在元、白方面,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似。他喜欢临摹古代书帖,喜爱草书,得意之处飘逸灵动,不逊于王履吉。他尤其擅长造纸,自称合于古代张永蠲的造纸方法。有人向先生求诗,同时求他的纸和书法,得到后以为自己机灵而暗自庆幸;先生也暗自享受这种心意,屡屡这样做却不厌烦。郡中名士黄淳父、王百榖、顾山甫,都和先生交好。黄淳父去世,先生资助刊刻他的文章。顾山甫的父亲去世,长久不能下葬,先生捐出土地给他。晚年信奉佛法,平时常说:“假如给我几年时间熏修,西方极乐世界并不难到达。” 人们又因为他饮食健旺、步履强健,而且通达事理、没有别的机心,认为即使不谈西方极乐世界,他也应当不会早死。然而他刚满七十岁便去世了。先生有六个儿子,都有文才而且有孝行,其中季文是最早显达的。

弇山人曰:矍圃之射汰而得为人后者,岂非以其生倍亲,不获致力所自耶?乃沈先生抑何斤斤交至也?夫精诚之极,天假之分,以为心,不谓之孝哉?抚伯季孤隃于巳,咸俾成树,不谓之弟哉?力任其繁者,产任其杀者,居间之赂,目若草芥,不谓之廉哉?亲族闾左,恃以无饥寒,匮而弗啬,渎而弗厌,不谓之惠哉?夫是孝弟廉惠者,士之大纲也。即文之以礼乐,宣父犹指屈焉,而况此漓浇末季也?乃其晩节优游,福履天人报施之际,详矣。

林宗伯传

林宗伯者,讳燫,字贞恒,其先自光州之固始,避五季乱入闽,遂为闽人,十余传而至,为抚州守,元美以子贵,赠南京吏部尚书,再用孙贵,赠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有子曰文安公瀚,起家翰林,至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以耆德重海内,卒,赠太子太保。文安公有二子,曰康懿公庭?仕如抚州公所赠官,卒,赠少保。其季则宗伯父曰庭机,亦起家翰林,至南京礼部尚书,致仕,累进阶荣禄大夫,有四子,宗伯其长也。宗伯生十四年,即以春秋补邑诸生,二十四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检讨。久之,选侍景恭王讲读,以检讨满九载,擢修撰,进司经局洗马,兼官若故,与校録《永乐大典》。明年,与纂《承天大志》,寻志成,赐金帛四十余,为国子祭酒。《大典》成,进太常寺卿,治祭酒如故,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开,充日讲官,仍充世庙实録副总裁。改吏部右侍郎,亡何,改南京吏部。久之,始进工部尚书,以至今官。凡再迁,皆仍南京,而以母李夫人丧归,除服属疾,卒,年方五十七。宗伯幼而朗秀,读书日恒得数千言。康懿公竒爱之,谓荣禄公曰:“此儿千里驹也。”提学江汝达,意不可一世,士试宗伯文于稚,惊曰:“所见皆凡才,毋逾若者,必以文显。”重每试诸生,辄挟与俱,恒为冠。而其读中秘书时,受业故相徐文贞公,而严分宜方当揆,分宜虽意忌多人,我然好文,沾沾毎谓宗伯当有海内名,而文贞公之器之,则直以抚世宰物寄与张江陵,甲乙江陵不能毋中望矣。故事,诸王当就邸,必选进士中明经老儒侍讲读之,国则为国僚佐。时裕王当为储未定,而景恭王宠王也,上偕为妙选翰林臣,辍史职以徃,而宗伯与焉。宗伯既素饶经术,雍容进止不爽尺寸,王恒目属之。分宜故知宗伯,然以荣禄公不善事之故,渐左,而其子世蕃与宗伯邻,谓其宅可并也,属王且之国风,宗伯使纳宅。宗伯谢曰:「宅受之大人,不敢弃也。」巳而谓人:「吾不惜宅,惜所与耳。」世蕃恚,使吏部以之国故事请。分宜意犹豫曰:「史官侍王邸,岂亦故事耶?」文贞公时副揆,力为怂恿,得毋从之。国分宜念宗伯且造,谢宗伯阳为弗悟也者,不谢也。分宜败宦稍稍达,而其佐礼部、吏部则高文端公仪、杨襄毅公博为之长。二公皆海内夙望长者,虚心待宗伯,亦侃侃亡隐,多所俾益。在讲筵,文贞公居首揆,方倚公自副,而以进讲语直有所不当,忽中旨调宗伯南。或谓中贵人间之故,或以在宗伯次者有奥援挤而代之,其事秘莫能明也。文贞公毎叹曰:「谁谓天下事由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自是亦不获竟相席矣。宗伯虽少贵,能抑损为恭,与人温温言笑,至于大节则皦然。嘉隆之际,士大夫有所傅,抗颜谈性命学,以养交猎名,宗伯深非之曰:「此市贵耳,叩其中当无有闻者。」为掩耳。国子诸生例必资满而后得歴事九卿曹属,其后渐以居闲紊宗伯,一时谢絶。其佐礼部则诸陵贵人以大水请修治,兾得遂所欲,宗伯周视还奏,唯长陵小毁当葺,余俱巳之所省费以万计。其视南礼部篆而魏国公之诸孽子邦瑞长,而第三子邦宁,其母嬖而欲贵之也,朦胧为称继得封矣。遂改送邦宁入太学云。当袭宗伯却其移文曰:「谁谓邦宁嫡耶?咄嗟而母嬖也,长幼之序畴敢违之?」当是时为邦宁左袒者众,宗伯与其属王世懋持益力,毋何以言官论建夺邦宁母封,邦瑞遂得袭,中外韪之。宗伯之佐南铨凡六年,再当大察,其长冯而黜陟焉,以公明称。入贺万寿时,江陵柄国张甚,兾宗伯以旧好徃相与除前意,宗伯自公见外辞,目疾弗徃,为曲宴折简以要宗伯,亦弗徃,用是遂絶。时文贞公罢相,居华亭里中,陆先生树声为宗伯坐主,而贤宗伯岁时修馈两。家不絶所使苍头人司之,且北耶?则孑孑一卫南耳,而其馈亦不过筭器食。宗伯居恒抚膺已矣,非徐公毋能用我者。陆先生尤耿介,每谓得宗伯当益强。宗伯亦曰:“使我小选愞者,何以面陆先生?”宗伯性尤笃孝,其侍荣禄公于馆局,烝烝色养。既荣禄公官南部,数以公事如都下,宗伯迎送必数十里外,长跽而泣,抱膝不忍起。上酒炙时,手择而荐之。其为宗伯踰艾矣。闻李夫人讣,号恸几絶,即日徒步出龙江,望庐而恸,复几絶,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斯岂谓我哉?奈何以一官而废我愼终节?”以故迄服除至卒不复用。

译弇山人说:矍圃的箭术放纵而过度,却能成为别人的后嗣,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生比别人更加亲近父母,却没有机会尽力奉养吗?沈先生又是何等细密周至、交往真诚啊!精诚到了极点,上天赋予他这样的禀性,使之成为他的本心,难道不能称为孝吗?抚养长兄和幼弟的孤儿超过自己的子女,使他们都能成就功名,难道不能称为弟吗?承担繁重事务,任由产业耗损,把居间行贿的钱看得如草芥,难道不能称为廉吗?亲族乡邻依靠他而免于饥寒,自己困乏也不吝惜,别人屡屡求取也不厌烦,难道不能称为惠吗?孝、弟、廉、惠,是士人的大纲。即使再用礼乐加以文饰,孔子尚且要为之屈服,何况这是道德浇薄的末世呢?至于他晚年优游自得,享受福禄,天、人报施的情形,也都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林宗伯传》林宗伯名燫,字贞恒。他的先祖从光州固始出发,为躲避五代乱世进入闽地,于是成为闽人。传了十多代,到林某任抚州太守时,因元美以儿子显贵,追赠南京吏部尚书;又因孙子显贵,再追赠太子太保、工部尚书。他有个儿子叫文安公瀚,从翰林起家,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参与机务,以年高德重闻名海内,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文安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康懿公庭?,官至抚州公所获赠的官职,去世后追赠少保;次子就是宗伯的父亲庭机,也从翰林起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屡次晋阶至荣禄大夫,有四个儿子,宗伯是长子。宗伯十四岁时,便以《春秋》补为县学诸生;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检讨。过了很久,选为侍奉景恭王讲读的官员;以检讨任满九年,升为修撰,进任司经局洗马,兼任原有官职,并参与校录《永乐大典》。第二年,参与编纂《承天大志》,不久志书完成,获赐金帛四十多件,任国子祭酒。《永乐大典》完成后,升任太常寺卿,仍照旧主持国子监,迁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开设后,充任日讲官,仍兼任《世庙实录》副总裁。改任吏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吏部。过了很久,才升任工部尚书,直到如今的官职。前后两次升迁,都仍在南京;后来因母亲李夫人去世归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又恰逢疾病,去世时年仅五十七岁。宗伯幼年聪明秀美,每天读书能读数千字。康懿公非常惊爱他,对荣禄公说:“这个孩子是千里马。”提学江汝达自负得不可一世,年幼时看到宗伯的文章,惊叹说:“我所见的都是凡庸之才,没有超过你的;你一定会凭文章显达。”每次重考诸生,江汝达总带着宗伯一同前往,他常常名列第一。宗伯在内阁中书房读书时,拜故相徐文贞公为师;当时严分宜正任首辅,分宜虽然心中妒忌许多人,却喜爱文章,常自得地说宗伯将来应当有海内声名。文贞公器重宗伯,便把抚世宰物的重任寄托在张江陵身上;张江陵独占鳌头,不能不受到期望。当时的旧例是,诸王将要就藩时,必须从进士中选择通晓经书的老儒陪侍讲读,入国后便成为王府僚佐。当时裕王将立为太子的事情尚未确定,而景恭王又受到宠爱;皇帝一起精心选择翰林臣僚,停止其史职而前往,宗伯也在其中。宗伯素来经学丰厚,举止从容,进退一点也不失礼度,景恭王常常注视并倚重他。分宜原来认识宗伯,但因为荣禄公不善于侍奉他的缘故,渐渐疏远宗伯;他的儿子严世蕃又和宗伯相邻,认为宗伯的宅第可以并入自己的宅第,便嘱托景恭王将要就藩时暗示宗伯献出宅第。宗伯辞谢说:“宅第是长辈赐给我的,不敢抛弃。”后来对人说:“我不是舍不得宅第,而是舍不得赠宅给我的人。”世蕃恼怒,便让吏部援引就藩的旧例请求。分宜心中犹豫说:“史官侍奉王府,难道也是旧例吗?”文贞公当时任次辅,极力从旁怂恿,终于没有听从此事。景恭王就藩后,分宜想到宗伯将要来拜访,假装没有领会宗伯的意思,不向他道谢。后来分宜败落,宗伯的仕途逐渐通达;他任礼部、吏部的佐贰官时,上司高文端公仪、杨襄毅公博都是他的长官。二公都是海内素有声望的长者,虚心对待宗伯;宗伯也直言无隐,受到很多帮助。在讲筵中,文贞公任首辅,正倚重宗伯作为副手,却因为宗伯进讲时言语直率,有所不当,忽然得到中旨,将宗伯调往南京。有人说是宦官从中离间,有人说是宗伯的后任得到奥援,挤掉他而取代;事情隐秘,无法查明。文贞公常叹息说:“谁说天下大事由我作主?我竟然还不能为国家留住一个林贞恒!” 从此也没能最终和宗伯同列共事了。宗伯虽然年轻显贵,却能抑制自己、谦恭自守;与人相处温和,谈笑自然,到了重大节义问题上却界限分明。嘉靖、隆庆年间,士大夫有所依附,厚着脸面谈性命之学,以培养交游、猎取名声,宗伯深深非议说:“这只是把市场上的高价当成尊贵,敲击其内里,实际上什么见识也没有。”说完便捂住耳朵。国子监诸生按例必须等资历期满,才能历任九卿各曹的属官;后来逐渐有人利用闲居任职的办法扰乱制度,宗伯一概拒绝。宗伯任礼部佐官时,诸陵贵人借大水灾请求修治陵寝,希望借机实现自己的欲望;宗伯逐一巡视,回奏说只有长陵略有损坏应该修缮,其余都不必修理,这样节省的费用以万计。他在南京礼部任职时,魏国公的庶子邦瑞年长,第三子邦宁的母亲受宠,想让邦宁也显贵,于是含混地替他说成是嫡子,准备让他承袭封爵;又改送邦宁进入太学。宗伯却退回移文说:“谁说邦宁是嫡子?哼,不过是因为他的母亲受宠,长幼次序谁敢违背?”当时替邦宁说话的人很多,宗伯和属官王世懋更加坚持。没过多久,言官上疏论奏,建议夺去邦宁母亲的封号,邦瑞于是得以承袭,朝廷内外都认为处理得当。宗伯任南京吏部佐官共六年,两次主持大考核,由长官冯某负责黜陟,因公正明察而著称。入朝庆贺万寿时,江陵掌握国政,张居正的权势正盛,冀宗伯想凭旧日交情同他往来,以求除去先前的嫌隙。宗伯从公所见,便辞谢不去,又因眼疾不能前往。张居正设曲宴,写信邀请宗伯,宗伯也不去,因此两人遂断绝交往。当时文贞公已经罢相,居住在华亭乡里,陆树声先生是宗伯的座主;而贤宗伯每年按时送两次馈赠。陆家不断派苍头人主管此事,并且还要北上吗?于是只派一名卫士南来,而所送馈物也不过是些器物和食物。宗伯平日常抚胸叹息说:“不是徐公,没有人能够任用我了。”陆先生尤其耿直正派,常说:“如果得到宗伯,力量一定会更强。”宗伯也说:“假如我入选的是那些懦弱无能的人,凭什么去面对陆先生呢?”宗伯天性极其孝顺,在官署侍奉荣禄公,始终和颜悦色地奉养他。荣禄公任职南部后,多次因公事到京城,宗伯每次都到数十里外迎送,长跪哭泣,抱着他的膝盖不忍起身。上酒和烤肉时,亲手挑选后进献给他。荣禄公做宗伯的父亲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听到李夫人的讣告,宗伯号哭悲痛,几乎气绝,当天徒步走出龙江,望着灵堂哭恸,又几乎气绝,说:“国事没有止息,使我没有时间奉养母亲,这难道是说我吗?为什么因为一个官职而废弃我慎终追远的节操?”因此直到服丧期满,至死也没有再被任用。

缙绅虽惜之,宗伯殊自快以得长供奉荣禄公也。友爱诸弟,疴痒如其身。宪副君稍长,养而训之,以至卓然有声称者,宗伯力居多。荣禄公饶多子孙,不能容,推旧庐,宗伯遇火,图书器什俱尽,至假康懿公废宅以栖。性尤好客,客至辄令具酒炙,度岁租入几何,奉荣禄公甘旨外,悉以供客。或不继,则笑曰:“姑罢酒继而后语我。”萧然四壁无长物也。部使者欲为宗伯治第,有疑狱可出者,使宗伯所亲善谕意,宗伯正色曰:“女少而嫠,晩乃改适耶?”卒不敢复言。宗伯常再考会闱,一典顺天试,及掌成均学,其门生故吏徧天下,无一字居间,即岁时伏腊问饷,无丝枲之纳。其却眞定、鳯阳二守赂,尤表表者。嗜书,手不时释,为文能复古,然根柢理道,不好为浮靡以猎名。台辟纂福州府志,缙绅以私请者,积箧不发,曰:“岂欲陈寿我耶?且是寄与考功令孰重?”志成,读者服其典刑。又删辑八闽通志,埀就则病矣。侍经邸进讲,有《四书直解》、《诵四诗》有《诗说》,并所为诗文甚伙,厄于火,今其存者犹若干巻。宗伯少尝读书大中寺,寺多祟,至则屏匿,祈雨留京礼城隍庙而归,假寐若一青衣神跽而曰:“日坛封矣。”起视日正午,俄黒云翳之,澍雨沾足,以是心自负其病。也,亦坐祈雨而应,为湿所中。云有三子:世吉,以荫为太学生;世勤,邑诸生;世升,幼而从予请传者,则世勤。

王子曰:明兴,缙绅无世臣,则三世而八座者,独林氏,而又加一焉,不亦振振盛哉!然而天下艳其盛,而中惜其不尽究用者,其故可推也。文安公优游盛世,经纶之略与诸贤共之,晩而厄宦竖,危得大柄,不果。荣禄公终始当悍相,嘿嘿守操以老。宗伯在通塞间,其际犹之乎二公。虽然,宗伯自死蚤耳,不死固未可量哉!抑毋但八座?盖三世而史局,而太学师,佐铨典,礼天下,尤艳之。文安与荣禄公皆富寿,久为人父,宗伯仅为人子,弗及终,以故尤惜之也。余皆不论著,独论著其直道,能自完于出处,则三世一辙,乃可贵耳。世懋者,予弟,其持魏公事,尤力于宗伯,称益僚,故附存之。

王将军传

译士大夫们虽然为此惋惜,宗伯却特别以能够长期奉养荣禄公为快。宗伯友爱各位弟弟,弟弟们的疾病痛痒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宪副君稍长之后,他抚养并教导他,使他后来卓然有声望,其中宗伯出力最多。荣禄公子孙很多,住宅容纳不下,便把旧居让给他们;宗伯的住所遭遇火灾,图书和器物全都烧尽,直到借住康懿公的废宅栖身。他天性尤其好客,客人来了就让人准备酒肉;估计一年租金收入多少,除了供奉荣禄公的甘美食物外,其余全用来供客。有时接济不上,他就笑着说:“姑且停止饮酒,等接上了再告诉我。”家中空空荡荡,四壁萧然,没有多余的财物。部使者想替宗伯修建住宅,有一个可以释放的疑案,便派宗伯亲近友善的人去暗示他的意思。宗伯严肃地说:“女子年轻时守寡,到了晚年才改嫁吗?”那人最终不敢再说。宗伯曾两次主持会试,一次主持顺天乡试,后来掌管成均学政;他的门生旧吏遍布天下,却没有一个人能凭一封信替自己说情,即使逢年过节来问候送礼,也没有接受一丝一缕的馈赠。他拒绝真定、凤阳两位太守的贿赂,更是格外显著。他嗜好读书,手不时放下;写文章能够恢复古法,但根本在于义理,不喜欢写浮华靡丽的文章来猎取名声。御史台征召他纂修《福州府志》,士大夫们因私情请托的信件,积满箱子也不打开,说:“难道想让我成为陈寿那样的人吗?” 况且这是寄给考功令的,哪一件更重要呢?”志书完成后,读者都佩服他的典范。后来他又删订《八闽通志》,将要完成时却病倒了。他在经筵和皇帝讲解经书,著有《四书直解》;诵读《四诗》,有《诗说》;加上他所写的诗文很多,后来遭遇火灾,如今保存下来的还有若干卷。宗伯年轻时曾在大中寺读书,寺中多有怪异之事,他一到那里,怪异便隐藏起来;他祈雨时留宿京城礼城隍庙,回来后假寐,仿佛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神灵跪着说:“太阳坛已经封闭了。”他起身查看,正是中午,不久黑云遮蔽天空,大雨下得充分。因此他心里自负,以为自己病死也是因为祈雨而应验,后来又被湿气所伤。听说他有三个儿子:世吉,凭荫官资格做太学生;世勤,是县里的生员;世升年幼,曾随我请求撰写传记。因此这里说的世勤,就是世升的哥哥。王子说:明朝兴起以来,士大夫中没有世代相承的重臣,三代而做到八座的,只有林氏一家,如今又增加了一人,不是非常兴盛吗!然而天下人艳羡林氏的兴盛,内心却惋惜宗伯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其中的缘故是可以推知的。文安公身逢盛世,治国谋略同诸贤共同施展,晚年却受宦官阻挠,几乎得到大权,终于没有实现。荣禄公始终处在强势宰相当政之时,默默守持操守直到老去。宗伯处于仕途通达与困厄之间,他所处的际遇同两位先人相似。虽然如此,宗伯只是早早去世罢了;假如不早死,本来就不可限量,难道仅仅会做到八座吗?大概还会三代而入史馆,成为太学之师,辅助铨选,掌管天下礼制,那就更会令人艳羡了。文安公和荣禄公都富贵长寿,长久地做了别人的父亲;宗伯却只做了别人的儿子,没能奉养父母至终,因此人们尤其为他惋惜。其他事情我都不再论述,只论述他走正直道路,能够使自己的出处进退始终完整;三代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这才是可贵的。世懋是我的弟弟,他坚持替魏公办事,对宗伯尤其尽力,宗伯称他为得力僚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王将军传

弇州生曰:「信阳葢有王太史祖嫡云。余以隆庆之初元伏阙上书,为先御史大夫白寃状。而是时太史辟公交车,亦白其父故将军寃,相与谈搉文事,甚洽也。而无何皆得雪散去。明年余强起一官,而又三年,太史成进士,入读中秘书,晋国典史,以文行名天下。盖又十余年而始草事状,见属曰:『奈何厪以一金绯还先将军,为能瞑先将军地下哉?』余乃叹曰:『嗟乎!古固有之,汉文诚才,李广而惜其不遇时也。谓子当高皇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虽然,广自肮脏不侯耳。彼其再至九卿,十为二千石,四绾将印,大小七十战,而尚不侯,夫岂尽不用者任之?若王将军则眞所谓不遇者也。』于是作《王将军传》。王将军讳诏,字子宣,其先山东之德州人。明兴有汝锡者,从徐魏公北征,积战功,授大宁中卫百户,复从燕王靖内难,战死夹河。子悦得为正干户,改隶河南之信阳卫,有子端袭,而从王大司马恕平荆襄冦,获其酋,拜明威将军,仍故卫署指挥佥事。明威公有三子,独一子瑀存。尝与其所善僧慧昭语因果,慨然曰:「虞司隶以杀降不益丁,吾结髪行间即以为戒。徃荆襄之战,踲于阱而下,伏三男子从者,请馘之充级赏,吾弗许曰:『彼宁眞盗耶?即眞盗,非接刅而抗者,吾何忍以为利也?』资而遣之。今吾老矣,仅一子弱而未有孙,岂有所憾哉?彼虞司隶之谓何?」慧公拜曰:「公行得孙,毋苦也。」巳而瑀之妇娠将蓐,而明威公昼若覩慧公入者,报将军产矣。慧公亦以是晨灭将军生之。数岁而父瑀前卒,育于明威公。少而从塾师习制科业,则工制科业;巳习诗五七言絶,则又工五七言絶。然明威公弗善也,曰:「我惟汝一线息,忍以老博士而弃百世汗马劳。」乃教之撃剑骑射,则又工撃剑骑射,然不废书。而明威公以寿终。将军年十五居王父官,及长白晳踈眉目须下埀。腹上官见而异之,俾理卫屯政。为搜伏蠧,清干没,拊循其步,曲杂戈耒而从事。居十岁,所田有滞穗,庾有浮廪。台使者所旌,牍约畧如岁数,而会他屯将陈弘道当以法笞其雕卒。陈上憾讦其所侵屯饷以数千计,列之御史。御史下郡刘司理,逮弘道。弘道实不侵也,迫而谋之老吏。老吏曰:「御史躭躭,若曹司理唯御史指,安敢为若辨?」然其人墨,而与黄博士有连,为画策行五十金。博士俾居间,以百金投司理,果曰:「吾能轻屯将罪,不能反也。」老吏乃复画策,令援将军与他屯将叶本髙共侵饷。司理为牒召将军。对将军时从客饮,漫不知所坐,以诘牒者。牒者怒,走之。司理所谓王将军,踞而詈我。公司理大怒,发卒百人,使别将将而围捕将军。时将军方之村舍,有告者曰:「捕至矣。」司理将甘心于汝。将军恐,甫上马而追至。将军彀弓注别将而曰:「吾罪不至死,所以逃者避司理暴怒耳。俟其解即归,法若失我不过笞,笞而全故人谊,若何不者?污吾镞!」别将犹豫未果,而从卒争前挽曰:「王将军寃而抚我曹,厚公得笞吾曹,请肉袒。」将军乃得脱,匿迹他郡。俟御史离部而出就狱,则司理巳当将军侵饷千二百石。叶本高称是,而弘道所坐顾仅八百石,竟如老吏指,遂坐将军永戍,追所侵饷。将军家素贫,独有城西庄一区,竹万竿,书万巻,尽鬻以偿不足。狱吏又亟侵之,母夫人忧之甚,悉脱簪珥衣服以偿,又不足,器用且尽,而遇大赦,除余饷还故爵。将军愤,句校仓饷故在,乃诉之。后御史后,御史心知将军寃,而虑反前狱不便,谓曰:「幸不失乃公爵,何憾?直不疑偿同舍金非长者耶?予之三十金曰:『以佐囹圄费』,而俾赞军政。」又十余岁,为庚戌大敌薄都城,檄天下兵入卫,而兵备使者黄君某当发汝南三千人,大都非老弱即游手屠沽儿。黄君忧之,以属将军。将军请悉汰。去不堪者,募壮勇,教以司马法,不逾月而军成,如舞如组,又若风雨。黄君俾将军率千人前驱,至邺而以敌退,罢归徃返,所经邸肆不知有兵过。黄君益竒之,而会徐御史南金以清戎按汝大阅,而怪其军整暇,非目所睹,问黄君。黄君以将军进立,语移晷则大喜,俾尽护汝卒,制大纛高牙以宠异之,尽夺卫篆及屯操捕巡诸事予将军。御史威严甚,他将吏见者蒲伏唯唯,得一嚬则汗沾背,无人色,而将军独洋洋自如。又尽失其事,衘将军刺骨。会乡人一御史按浙道归里,乃争谗将军而黜者,至饰二姬以进。

译弇州先生说:“信阳大概有王太史祖嫡这个人。我在隆庆元年到宫阙前上书,为先御史大夫申诉冤情。当时太史也奉公车征召,为他的父亲故将军申诉冤情,我们彼此谈论文章,十分融洽。不久两人的冤情都得到昭雪,各自离去。第二年我勉强出任一官,又过了三年,太史考中进士,入内读中秘书,晋升为国史官,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又过了十多年,他才开始起草传状,托付给我说:‘难道仅仅用一枚金印绯袍来归还先将军,就能使先将军在地下瞑目吗?’我于是叹息说:‘唉!古代本来就有这种事。汉文帝确实是有才能的,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好时代。假如你设身处地想,李广处在高皇帝时代,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李广自己性情高傲不屈,所以没有封侯。他两次做到九卿,十次任二千石,四次佩将军印,大小战斗七十次,却仍然没有封侯,这难道全是因为没有任用他的人的过错吗?像王将军,才真正是所谓怀才不遇的人。’于是写成《王将军传》。王将军名诏,字子宣,他的祖先是山东德州人。明朝兴起时,有个叫汝锡的人,跟随徐魏公北征,积累战功,被授予大宁中卫百户;后来又跟随燕王平定内乱,在夹河战死。他的儿子悦被授为正千户,改隶河南信阳卫;有个儿子端承袭官职,又跟随王大司马恕平定荆襄盗寇,擒获盗寇首领,被授为明威将军,仍在原卫任指挥佥事。明威公有三个儿子,只有瑀活了下来。他曾与友善的僧人慧昭谈论因果,感慨地说:‘虞司隶因为杀害投降者,不能增加人口,我自幼从军就把这件事作为戒鉴。过去荆襄之战,有人掉入陷阱后被俘,三名随从请求割下他们的首级来充作功劳、领取赏赐,我不答应,说:“他们难道真是盗贼吗?即使真是盗贼,只要不是迎面交锋、持兵器抵抗的人,我怎么忍心把他们当作获利的工具呢?”于是给他们资财,让他们离去。如今我老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还没有孙子,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这同虞司隶所说的又有什么不同?’慧公拜谢说:‘您一定会得到孙子,不必忧苦。’不久瑀的妻子怀孕将要生产,明威公白天仿佛看见慧公进来报信说将军出生了。慧公也因此在清晨去世,预示将军出生。几年后,父亲瑀先去世,将军由明威公抚养。年轻时跟塾师学习制科文章,便擅长制科文章;后来学习五七言绝句,又擅长五七言绝句。但明威公不赞成,说:‘我只有你这一线血脉,怎么忍心让你做老博士,而放弃祖先百世征战所积下的功劳呢?’ 于是教他击剑、骑马、射箭,他又擅长击剑、骑马、射箭,却没有荒废读书。明威公以高寿去世。将军十五岁时承居祖父的官职,长大后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下垂。腹上官见到他,觉得奇异,便让他管理卫所屯田事务。他搜查隐藏的弊病,清理侵吞的粮饷,抚慰部下,适当安排兵器和农具来办事。过了十年,田地里有留下的稻穗,粮仓里有多余的储粮。御史台使者表彰他,文书大略按任职年数计算。适逢另一屯将陈弘道应依法杖责其懒惰的士卒,陈弘道怀恨在心,便揭发将军侵吞屯粮数千石,列名上报御史。御史把此案交给郡中刘司理,逮捕陈弘道。陈弘道实际上没有侵吞,便被迫向老吏求谋。老吏说:‘御史正死死盯着此事,你们这些司理只听御史的指示,哪里敢替你分辩?’但这个老吏贪墨,又同黄博士有关系,便出谋划策,收取五十金。博士出面周旋,拿一百金送给司理,司理果然说:‘我能减轻屯将的罪,却不能把他完全翻案。’老吏于是又出谋划策,让陈弘道援引将军和另一屯将叶本高一同侵吞军饷。司理发文书召见将军。将军当时正同客人饮酒,茫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便责问来送文书的人。送文书的人大怒,跑回去说:‘司理所说的王将军,竟然叉着腿坐着骂我。’ 刘司理大怒,派一百名士卒,让另一名将领率领去围捕将军。当时将军正在村舍中,有人报告说:‘来抓捕你了。’司理一定要向你泄愤。将军害怕,刚骑上马,追捕的人就到了。将军张弓搭箭对准那名将领说:‘我的罪不至于死,我逃走只是为了躲避司理的暴怒。等他消了气我就回去,依法不过是挨一顿杖刑;挨杖而保全旧日情谊,有什么不好?否则就玷污我的箭头!’那名将领犹豫不决,随行士卒却争着上前拉住他说:‘王将军是冤枉的,而且抚恤我们这些人;您若厚待我们,最多不过杖打我们,请您脱衣受刑吧。’将军于是得以脱身,藏匿到别的郡县。等御史离开任所后,将军出来投案,司理已经把将军侵吞屯粮定为一千二百石。叶本高承认是这样,而陈弘道所承担的罪责反而只有八百石,果然按照老吏的计策,最终判将军永远戍边,并追缴被侵吞的粮饷。将军家一向贫穷,只有城西一座庄园,里面有一万竿竹子、一万卷书,全都卖掉仍不足以偿还。狱吏又急忙侵夺他的财产,母夫人忧虑得很,把簪钏耳饰和衣服全都脱下来偿还,仍然不够,器物也将耗尽时,恰逢大赦,免除剩余粮饷,恢复原来的爵位。将军愤怒,逐条核查仓粮,发现旧账确实存在,便上诉。后来御史又回来,心里知道将军是冤枉的,却顾虑翻改先前的案件不便,对他说:‘幸好没有失去你父亲的爵位,还有什么遗憾呢?’ 直不疑替同舍偿还钱财,难道不是长者吗?’于是给他三十金,说:‘用这些钱帮助支付狱中费用。’又过了十多年,庚戌年强敌逼近都城,朝廷檄令天下军队入京防卫。兵备使黄某应当从汝南调发三千人,其中大多不是老弱,就是游手好闲的屠户、卖酒人。黄某忧虑这件事,便把它交给将军办理。将军请求全部淘汰不堪用的人,招募壮勇,按《司马法》训练他们,不到一个月军队便训练成功,行动如舞动,如编组,又像风雨一般迅疾。黄某让将军率一千人作前锋,到了邺地敌人已经退去,于是撤军返回;往返途中经过的旅店商铺,都不知道有军队经过。黄某更加惊异,适逢徐南金御史以清理军务之名巡按汝州大阅兵,见这支军队整齐安闲,非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便询问黄某。黄某让将军进来站立,交谈移时,徐御史大喜,让将军全部统领汝州士卒,制作大纛和高牙来特别宠异他,把卫所印信以及屯田、操练、捕盗、巡察等事务全都交给将军。御史威严极重,其他将吏见到他都伏地唯唯诺诺,得到一个皱眉便汗湿脊背、面无人色,唯独将军神态自若。御史因此把所有职权都失去了,恨将军入骨。适逢一名乡人御史按巡浙道归乡,于是争相进谗言想使将军被罢黜,甚至把两个姬妾打扮起来进献。

御史至浙,乃上疏言:「文吏坐戍赦还不署事,而武吏坐戍独署事,是使武吏轻犯法也,请一切罢署。」盖兾以中将军报可,而是时代黄君者为关西宋君,怒将军不櫜鞬而谒刺,求阴私无可指。至是乃广御史议,谓犯而非永戍者,身殁之日其子孙昉得袭,葢以将军昔所坐条当永戍也。第不知将军狱未竟,不及戍而赦,然用是仅以冠带里居,尽失其卫事。于是屏居黄岭,余故瘠田数十畆,从僮奴十指,犊两角,躬垦之秇竹灌蔬,与信阳诸名士结社为诗,至成帖名之曰《耐辱子》。又有谈録二十巻,所著多竒闻,自诧以虞初诺皋之类而不诡正道。将军既负竒不尽究思,欲一自奋,而贼师尚诏暴起,破宋州,傍掠睢陈间,两河震动。涿鹿焦君某以兵备当,率所部与贼角,而卒疲无足任者,忧之以问故时校,咸谓当王将军为帅,士选而饱,今何可复望。焦君乃币致将军,将军辞疾不肯徃。人或谓即不以肘印易《耐辱子》,独不为先明威计耶。将军见焦君为言:「贼名起乌合,然中多燕赵青徐流剽骑,一当十者,驱疲卒应之,徒有披靡走耳。」幕府不以其老不肖,请见署以便宜从事,勿狥文法,乃敢闻命。焦君曰:「善,唯君之所之。」将军乃树标而程士,其中者仅十二。三授以参伍偏缝之法,捐直授善走者,使觇贼所向,而厚覆待之,他将莫能用也。盖连战遂大破贼,而他将或小胜,或否,更以是忌将军而间之。既报功,将军仅得旌从有司赏,将军自是归卧黄岭而叹曰:「巳矣,终废不用矣。」谓太史千户公:「百战而身膏草野,以有此世爵。明威公讨冦三月不脱■〈务上金下〉■〈兠,金代儿〉髪秃尽,得小署级耳。至我以一单辞而亡之,我何以见二先公地下?」于是强自力,投所知求辨洗,不得而门下客渐散去。诵曹颜逺诗,戏欷曰:「吾始谓孟尝君浅中丈夫耳,今乃知其不易堪也。」于是日课责太史兄弟为文,益笃而久之。太史举乡荐,归奉觞称寿,将军犹慨然谓:「我无憾于汝,则我先公能无憾于我?」逾鬰鬰不乐,将军故善食酒至石许不乱,晩节尤好之。酒酣辄长啸,啸巳曼声为楚歌,泣数行下。太史所以娯悦之者万方,乃稍稍释而其后感末疾,寝处不肯服药,曰:「我命在天,卢扁何益?知言哉!」太夫人在堂,我获前蓐地下以待,何憾?所憾者竟无以见二先公耳。手太史兄弟而嘱曰:「毋祔我先茔,毋求贵人铭,我第藁葬官道傍,题曰『前明威将军王某之柩』足矣。」已而卒将军事,太夫人孝,终身无间言。即大醉修容而后进之,恂恂如也。视财贿如粪土,而重古节侠事,赴人之急甚于巳。能书至径尺者尤遒劲,其射十发必命中,自少至老不释巻。

弇州生曰:「古所称国士无双,王将军近之哉!太史之雪,王将军寃,复其官而有子延世继之。仅踰冠而隶大司马都试第一,叅襄平军事,批亢捣虚,进署级为实受。巳复奋勇斩杀过当,超二级为指挥使。予世袭太史,谓儿子未称才,即才宁敢望我将军也?嗟乎!何我将军之难,而儿子之易也!」余又闻之:「太史将军尝奉监司指,捕冯氏之为妖术聚众者,将尽僇之以反。闻将军独不肯曰:『愚民相聚徼福利耳,非有反状足僇也。胜之亦伤天地和,不胜而如黄巾之衅,何以解?』于是集父老喻之,立散去,而棰治冯氏之为妖术者,冯氏妖亦遂絶。」予谓王将军不滥杀,类明威公,而其所完大。李广视王将军诚材武,然何至斩灞陵尉、坑陇西降冦哉?至孙陵而陷敌,隤其家声,非不幸也。王将军者,固隐约坎坷以终,所以贻子孙宏逺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译御史到了浙江,便上疏说:‘文官因罪戍边,遇赦回来却不任事;武官因罪戍边,遇赦回来却独自任事,这是使武官轻视犯法。请一律停止他们任职。’大概希望借此牵连将军,皇帝批准了。此时接替黄某的是关西宋某,他恼怒将军不穿甲胄、不带弓袋前来拜谒,又想寻找将军的隐私,却找不到可以指责之处。于是便扩大御史的议论,说犯了罪而不是永远戍边的人,必须到本人死后,他的子孙才可以开始承袭;这大概是因为将军过去所犯的罪名本来应当永远戍边。只是他们不知道将军的案件尚未审结,还没有真正戍边就遇到赦免,因此将军仅仅只能穿着官服居住乡里,完全失去了卫所事务。于是他退居黄岭,依靠原有的几十亩瘠田,带着童仆十人和两头牛,亲自开垦、种竹、灌溉蔬菜,并同信阳各位名士结社作诗,后来结成诗集,题名为《耐辱子》。又有《谈录》二十卷,所写多是奇闻,自称属于虞初、《诺皋记》一类,但不违背正道。将军既然背负奇才而没有充分施展,想要奋发一番;这时盗贼首领尚诏突然兴起,攻破宋州,沿途抢掠睢州、陈州之间,两河地区震动。涿鹿的焦某任兵备,率领所属军队同盗贼交战,但士卒疲弱,没有可以任用的人,他忧虑此事,便询问旧日的军校;众人都说应当让王将军做统帅,他的士卒经过选拔而且粮食充足,如今又怎能指望呢。焦某于是带着礼物聘请将军,将军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肯前往。有人对他说:即使不愿用肘下官印换取《耐辱子》,难道就不替先明威公考虑吗?将军见到焦某,便对他说:‘盗贼虽是乌合之众,但其中有许多燕、赵、青、徐一带善于流动作战的骑兵,一个可以抵十个;用疲弱士卒驱赶他们,只会一败涂地、逃跑而已。’幕府不因为他年老而认为他无能,请求见面,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不拘泥于文法,他才敢接受命令。焦某说:‘好,一切听凭您处置。’将军于是树立标志,考核士卒,其中合格的只有十二人。三次授予他们参伍偏缝的阵法,又舍弃按照资历任用的办法,把任务交给善于奔走的人,让他们侦察盗贼的动向,并厚重设伏等待敌人,其他将领都不能这样使用兵力。于是连续作战,终于大败盗贼;其他将领有小胜,有的没有取胜,因此更加嫉恨将军并从中离间。战功上报后,将军只得到由有关部门给予的旌表和赏赐。从此将军回到黄岭,躺卧叹息说:‘完了,我终究被废弃而不能任用了。’他对太史千户公说:‘经历百战,身体将葬身荒草之中,才得到这样的世袭爵位。明威公讨伐盗寇三个月,连盔缨都磨脱、头发也秃尽了,只得到一个小小的署级。到了我,却因为一纸单独的奏辞而失去这些,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两位先公?’ 于是他勉强振作,向熟人请求辨白洗雪,却未能如愿,门下宾客也渐渐散去。他吟诵曹颜远的诗,苦笑叹息说:‘我起初以为孟尝君只是个浅薄的丈夫,如今才知道这种处境并不容易忍受。’从此每天督促太史兄弟作文,越来越勤勉,持续了很久。太史考中乡荐,回家举杯祝寿,将军仍然慨叹说:‘我对你没有遗憾,可我的先公难道能对我没有遗憾吗?’他更加郁郁不乐。将军一向善于饮酒,喝到一石也不醉乱,晚年尤其嗜酒。酒酣时常长啸,啸完便用舒缓的声音唱楚歌,眼泪流下数行。太史想方设法使他高兴,他才渐渐释怀。后来将军患了末疾,卧床起居都不肯服药,说:‘我的命在天,卢医、扁鹊又有什么用?知我者真是这句话啊!太夫人还在堂上,我能够先到地下等待她,还有什么遗憾?遗憾的是终究没有办法见到地下的两位先公。’他拉着太史兄弟的手嘱咐说:‘不要把我附葬在祖坟,不要请贵人写墓志铭,只要把我草草埋葬在官道旁,题作“前明威将军王某之柩”,就足够了。’不久将军去世。太夫人孝顺他,终身没有说过一句间接责备的话。即使大醉,也整理仪容后才进见,态度恭敬谨慎。他把财物看得如粪土,却重视古代节义侠义之事,救济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急难。他擅长书法,所写大字直径达到一尺的尤其刚劲;他射箭十发必定十发命中,从年轻到老年都没有放下书卷。弇州先生说:‘古人所称的国士无双,王将军接近这种境界了吧!太史的冤情得以昭雪,王将军的冤屈也得以洗清,恢复了他的官职,又有儿子延续世系、继承事业。这个儿子刚过二十岁,便隶属大司马参加武试,名列第一;参与襄平军事,攻击敌军要害、乘虚捣毁敌军,提升署级而正式受职。后来又奋勇杀敌,斩杀超过规定,越级两等升为指挥使。我世袭太史,对这个儿子说:你的才干还不能相称;即使有才,难道敢奢望赶上我的将军吗?唉!为什么我的将军如此艰难,而他的儿子却如此容易呢!’我又听说:太史将军曾奉监司命令,捕捉冯氏中以妖术聚众的人,准备全部杀掉以防止他们反叛。听说将军独自不肯,说:‘愚民聚集,不过是求取福利罢了,并没有足以杀戮的反状。即使胜过他们,也会伤害天地的和气;如果不能胜过他们,酿成黄巾那样的祸乱,又该怎样收拾呢?’于是召集父老开导他们,众人立即散去;又杖责冯氏中施行妖术的人,冯氏的妖术也就断绝了。我认为王将军不滥杀人,类似明威公,而他所保全的人数更多。李广若同王将军相比,确实是有才干武略的人;可是为什么竟杀死灞陵尉、坑杀陇西降寇呢?到了孙陵陷入敌手,败坏了家声,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王将军本来就是隐约困顿、坎坷终身,因此给子孙留下的福泽宏大而深远。’ 《弇州续稿》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王子曰:“余入朝所睹,接诸老先生,能言冯御史父子忠孝事,葢未尝不津津致执鞭之慕也。”既而曰:“吾闻之老子,士岂愿欲有忠孝名哉?至治之世,天子穆穆,羣僚师师,亡毛髪之过,举隐忧以来,言者諌鼔,谤木日悬而不用,仕优游于朝,四民优游于都野,亡忿阋讼争之日,椎剽丸桴之夜,凶侵疠札之岁,以相保终其天年,即用劳承志之外,亦何所效之?故士至于忠孝名,要非有得巳也。然而使士得全其名而以身免者,则君也,实天也。”冯御史之始成进士也,以行人出,劳两广大帅,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进公而语之道,公不觉屈席,巳荐束修为弟子,文成公亦器之,每语人:“任重道逺,其在冯生哉!”公以行人高第得御史,分司留台,故事,御史有所执讯,甫具以移刑部曹郎,俾为狱,不复更相关也。公下所司,必从曹録狱牒以报,诸曹郎噪其尚书,谓“御史属吏,我尚书以语公”,不为动,曰:“御史非欲属吏公,诸曹也,欲因以知事首尾,孰为缓,孰为速,孰为可否,体当如是耳。”尚书屈,遂着为甲令。寻疏论留守魏公不当越江役诸卫卒,语侵大司马,夺一月奉,魏公慑,不敢越江役卫卒矣。巳奉命巡上江,故事,逻卒获盗多寡为殿最,公叹曰:“是必有孽盗以免殿者。”下令卒画地而程之,以不被盗为上功,获多而核者次之,民自是不虞盗诬。指挥张绅挟汪御史大夫鋐而杀人,公立讯寘之法,汪大夫以上宠之故,势张甚,请大计觐吏时,南諌台毋得先论摘,俟既毕事而始论摘其尤者,部院更衷之。公谓:“南谏台论摘在先,北在后,皆所以详核官邪,司察漏网,大夫欲自収寄而夺耳目之任,不可。”上疏力争,得如故事。汪大夫愎而险,能窥伺上指,沮折其属,又阿臾时相,数更职守以自固,公复上疏极论之。时上方喜新贵人,议分建南北郊,又欲令皇后出蚕北郊而擿其不合者,着论以邪徒辟之,中外惴惴,莫敢抗。公独上疏谓:“陛下必不忍以敢言之士为邪徒,此殆左右奸佞欲售其说者,阴诋之耳。今天下士风日敝,以缄黙为老成,以顺臾为平易,以特立为矫激,有所建白,咸指为沽名。言及左右,辄寘之逺谴。不惟父母妻子怨其不能持禄保身,而朋友故旧絶迹徃来,以避权臣之怒。陛下尚犹以邪徒目之,则唯有廿心立仗之马,喑口朝阳之鳯而已。”古者天子躬耕籍田,以供粢盛;后亲桑蚕室,以资黼黻。文章未闻出郊而蚕也。今士庶之家,少习礼教者,必以男不言内,女不言外为美俗。堂堂天朝,四方取则焉,可舍九重而逺出郊宿乎?是礼行后世,有特书者曰:“后亲蚕于郊,讥外也。”视陛下当为何如主也?南北郊,高皇帝未定制也。分十年而合,合百余年而列圣继之,未有改也。今陛下一旦改之,行夏之时,而顾复周之祭,先地后天,则尊卑之义不明;分天分地,则神明之志不通。夫百年而成,一旦而毁,中人之家守先业者,尚知其不可,而况陛下为天地子,为宗庙社稷主哉?陛下服歴大位九年于今矣,以为治耶?乱耶?安耶?危耶?太仓、水衡供亿不足,那贷尽矣。三辅近畿、关陜河洛,赤地千里,人且相食矣。两淮旱蝗,草茎木叶亡孑遗矣。江南大水,岁课不登,争流窜矣。闽海叛卒,至杀两省长官矣。延绥一军,素称忠厚,为殍者二万余矣。地震、星孛、产妖、作异、草木变怪、禽兽为孽,置邮不絶,书灵台不絶奏。陛下了不之恤,而沾沾焉自以为治安。今日颁手诏,明日降勑谕,欲以配追前王,轶驾后世。臣故知其不可也。因劝上速停二议,开言路,且以尧舜之用元凯为勉,而唐宋之狥林甫、安石为戒。俱报闻。当公具草时,分且得逮,而上寛之弗竞也。公益感奋,思报。会彗星见,遂极论汪大夫为腹心,彗并及二相臣,以为召用。者宜亟罢,罢者宜弃勿用,遂仿范希文百官图例,悉品诸大臣,以某贤当简用,某不肖当斥,其辞旨峭厉。上恚甚,驰缇骑逮之,至京下诏狱,苛究所主名,榜掠濒死者数四,公执语不移,遂移秋官狱,论比附。上言大臣德政律斩,而疑之,或得从轻比,上夺尚书王时中职,侍郎闻渊岁俸,郎以下逺谪有差。公遂真论斩矣。时汪大夫得骤迁太宰,而王肃敏公廷相代为大夫,议以公所坐特毁誉失当,与三尺不尽合,疏请之不听。寻当论报,以例会审南阙门,汪太宰时执笔,故令校卒持公转膝面之,公即起立不跪。

译王子说:“我入朝时所见所闻,接触各位老先生,他们能够谈说冯御史父子忠孝事迹,大概没有不津津乐道、表现出想执鞭随从他们的仰慕之情的。”后来又说:“我听老子说,士人难道是希望得到忠孝的名声吗?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庄严和穆,群臣整齐肃敬,没有丝毫过错;即使有隐伏的忧患,想要上报时,也有谏鼓可击,诽谤木每天悬挂却无人使用。士人安闲地在朝廷任职,四民安闲地生活在都城和乡野,没有终日的忿怒争斗,也没有夜间的盗抢和兵乱,没有凶灾、侵害、瘟疫的年岁,彼此保护着终享天年。这样看来,除了任职尽力、奉行君主意志之外,又有什么可以施展的呢?所以士人得到忠孝之名,实在并不是有意求取,而是不得已。然而,能使士人保全忠孝之名而又保全自身的,是君主,实际上也是上天。”冯御史刚考中进士时,以行人身份出使,慰劳两广大帅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向他讲说圣贤之道,冯公不知不觉屈席下拜,随后进送束帛,拜文成公为弟子。文成公也器重他,常对人说:“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大概就在冯生身上吧!”冯公以行人中的优等得到御史职务,分任留都御史。按照旧例,御史有所拘捕审讯,只要把案情初步具备,移交刑部曹郎办理狱事,之后不再互相干预。冯公把案件交给有关部门后,一定要求从曹郎那里抄录审狱文书来回报。各曹郎向尚书喧闹,说:“御史把属吏当作下属,我们尚书已经把这话告诉冯公了。”冯公不为所动,说:“御史不是想把诸位曹郎当作属吏,而是想借此知道事情的首尾,哪些应当缓办,哪些应当速办,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制度本来就应当如此。”尚书屈服了,于是把这件事写成正式法令。不久他上疏论说留守魏公不应越过长江征用各卫所士卒,言辞牵涉大司马,因此被夺一个月俸禄;魏公受到震慑,再也不敢越江征用卫卒。后来冯公奉命巡察上江。按照旧例,巡逻士卒捕获盗贼的多少,用来评定优劣。冯公叹息说:“这样一定会有人故意制造盗贼,以免自己考核落后。”于是下令让士卒划定地界,按是否不被盗贼侵扰来考核:不受盗为上等功劳,捕获盗贼多而查核属实的次之。从此百姓不再担心被盗贼诬陷。指挥张绅依仗汪御史大夫鋐的势力杀人,冯公立即审讯并依法处置。汪大夫因皇帝宠信,势力极盛,请求在大计考察官吏时,南谏台不得先行弹劾,等事情结束后才弹劾其中最严重的;部院官员也从中调和。冯公说:“南谏台先行弹劾,北谏台随后弹劾,都是为了详细核查官员的奸邪,监察漏网之人。汪大夫想要自己收取私情,反而夺取谏官监察的职责,不可以。”于是上疏力争,恢复了旧例。汪大夫刚愎而阴险,能够窥测皇帝的意旨,阻挠排斥属官,又逢迎当时的宰相,多次更换职守来巩固自己,冯公又上疏极力论说他的罪行。当时皇帝正宠爱新近显贵的人,议论分建南郊、北郊,又想让皇后到北郊亲自养蚕,并挑剔其中不合礼制的地方,把这些意见写成奏论,以邪徒斥责敢于进言的人。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敢抵抗。唯独冯公上疏说:‘陛下必定不忍把敢于进言的士人当作邪徒,这大概是左右奸佞想要推行自己的主张,暗中诋毁他们罢了。如今天下士风日益衰败,把沉默看作老成,把一味顺从看作平易,把特立独行看作偏激;凡有建议,都指责为沽名。言语涉及左右近臣,往往就把他放逐到远方。不仅父母妻子怨恨他不能保住俸禄、保全自身,朋友故旧也断绝往来,以躲避权臣的怒火。陛下如果还把他们视为邪徒,那么朝廷中只剩下咬紧牙关站立的马,以及闭口不言、被困在朝阳的凤凰了。’古代天子亲自耕种籍田,以供奉祭祀用的黍稷;皇后亲自到蚕室养蚕,以供制作祭服。没有听说过文章典籍中有皇后出城郊养蚕的事。如今士大夫和百姓之家,稍微学习礼教的人,都一定认为男子不谈内事、女子不谈外事才是美好的习俗。堂堂天朝,是四方取法的地方,怎么能离开深宫而远到郊外住宿呢?这种礼制流传到后世,有特别记载的说法是:“皇后亲自到郊外养蚕,是讥讽她越出内廷。”把这件事同陛下相比,应当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南郊、北郊的制度,高皇帝时还没有确定。分开实行了十年后又合并,合并一百多年,历代圣君相继沿用,从未改变。如今陛下一旦改变它,实行夏代的时令制度,却又采用周代的祭祀制度,先祭地后祭天,就会使尊卑的意义不明确;分开祭天祭地,又会使神明的意志不能贯通。制度经过百年才形成,却在一天之内毁掉;普通人家守护祖先事业,尚且知道这样不可,何况陛下是天地之子、宗庙社稷之主呢?陛下登上大位至今九年了,天下究竟算是得到治理,还是陷于混乱?是安定,还是危险?太仓、水衡所供给的财物已经不足,借贷也全都用尽了。三辅、京畿以及关中、陕地、河洛一带,千里土地荒芜,百姓将要互相吞食了。两淮地区干旱蝗灾,草茎树叶都没有留下多少。江南发生大水,年度赋税不能完成,百姓争相逃亡。闽海地区叛卒作乱,甚至杀死两省长官。延绥一军向来以忠厚著称,却有两万多人饿死。地震、彗星、妖异出生、灾异发生、草木变怪、禽兽作乱,驿站传递的奏报没有中断,灵台记录异象的奏报也没有中断。陛下却完全不加以忧虑,反而沾沾自喜地认为天下太平。今天颁布亲手诏书,明天下降敕谕,想借此追配前代君王、超越后世君王。我本来就知道这样不可。因此劝皇上赶快停止这两项议论,开放言路,并且以尧舜任用元凯为勉励,以唐宋偏信林甫、安石为戒。皇帝都只答复说知道了。冯公起草奏疏时,差点被逮捕,皇帝宽免了他,没有追究。冯公更加感奋,想着报效国家。适逢彗星出现,他便极力上疏论说汪大夫是皇帝的心腹,彗星又涉及两位宰相,认为应当把适合召用的人赶快任用,把已经罢免的人抛弃、不要再用。于是仿照范希文《百官图》的例子,把各位大臣全部品评,某人贤能应当简拔任用,某人不肖应当斥退,言辞旨意十分峻厉。皇帝大怒,派缇骑急速逮捕他,押到京城后投入诏狱,严刑追问奏疏所指的姓名,拷打得几次濒临死亡。冯公坚持原来的说法不改变,于是移送秋官狱,按附会罪论处。皇帝说大臣触犯德政律应当斩首,却对此有所疑虑,有人便主张从轻比照处理。皇帝夺去尚书王时中的职务,扣除侍郎闻渊一年的俸禄,郎官以下各按等次远谪。冯公最终仍被正式判处斩刑。当时汪大夫很快升为太宰,王肃敏公廷相接任御史大夫,认为冯公所犯的是毁誉失当,与法律条文并不完全相合,便上疏请求宽减,但皇帝不听。不久到了定罪复核的时候,按惯例在南阙门会审。汪太宰当时执笔,故意命校卒把冯公的膝盖转向自己,使他面朝地面;冯公立即站起,不肯下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太宰怒,谓:“汝上书欲死,我既下狱,复欲为厉鬼以死,我死今不在我手耶?”公叱曰:“若安能死我,即重我不过磔,若又安能磔我?”太宰益怒,谓:“囚何敢叱大臣?”公曰:“大臣而无君,人人得诛之,何但叱?”为太宰乃摭公狱中事,谓以受人饷,公笑曰:“如若言,不过以义槖饘耳,不至如若以选人市,又受某某金而荐之开府。”太宰怒甚,推案下欲拳公,公应之声益厉。王大夫好谓冯御史何絮:“为祖宗不杀諌臣百七十年矣,岂以而快心破祖宗法?又为太宰有法在,以法论御史则可以,怒论御史不可。”夏宗伯言亦曰:“此岂宰公私家耶?”太宰乃止,然犹署公情真。公挺身出,不顾,观者皆啧啧称叹曰:“是御史,始者以其膝铁也,其辩口则亦铁,今者觉其胆与骨皆铁矣。”因目公为四铁御史,且録其语传之逺外。而上所使诇事者宻以闻,颇为动容。是冬得不论。当汹汹时,有遗公药者曰:“毋再辱公推之地。”曰:“不闻王新甫语,我岂儿女子耶?”御史陈事不当伏欧刀都市,以伸明主法,何言辱公?在狱而有孝子京兆君事公,讳恩,字子仁,娶于金,而举京兆君。京兆君名行可,有兄弟十人,而君为之长。当御史公下狱时,君甫十三岁,即伏阙上书白寃状,括髪短后衣,蹩蹩长安街。中见一要官轝过,即攀跪泣请,其辞絶酸楚,不忍闻,皆掩耳,促舁者疾过之。其又二载,而君年十五矣。会冬事迫,乃刺血书疏,叩公交车,大略言:“臣父恩,幼而失怙,祖母呉含饴哺之,以长成有今日。不幸私忧过计,欲为陛下作一吠奸之犬,而顿忘逆鳞之戒,遽陷大辟,涂炭都市。窃念祖母呉巳八十余,忧伤之深,仅余气息。臣父今日死,祖母当以今日死;臣父明日死,祖母以明日死。臣父死,臣祖母复死。臣茕然一孤,宁得不死?惟冀陛下哀怜之,縳臣置辟,而赦臣父,得以苟延母子二人之命。陛下僇臣,不伤臣心;臣被僇,不伤陛下。法谨延颈以俟白刃。”纳言陈经见而怜之,为封上。有旨法司更审,时王大夫犹在事,与聂司冦贤仍以公前律不尽合,请报减死戍雷州。公戍而汪太宰亦用奸事露罢矣。于时海内翕然谓冯公死忠,孝子君死孝,然卒皆不死。王子读之,葢至今犹廪廪焉。巳而叹曰:“嗟乎,夫孰非天哉!今夫高文二祖至神圣也,从法语如转圜,然胡至斩王权,磔萧仪,而腐曽秉正也?始约法而天下有触罗者,皆以子请代得免,既而不胜请乃许之,如陆安、郑士利辈不可指屈。葢人子之志伸,而于太和不无漓哉!夫冯公伸为臣,而其子伸为子,然而卒以全者,天也。葢冯公之后十八年,而杨忠愍继盛不免矣。其妇謼天而请代,而若弗闻矣。故曰天也。”冯公既得雷州戍,雷之荐绅衿裾迎而师事之,颁白倪孺相牵藉指目公,以为非复世间人。公后先凡六载,所悰寄在吟咏,甚适也。独不能忘母呉太夫人。而会赦归雷,人祠之十贤堂,以配宋之迁客冦凖、李光辈。公始获精心养母呉。始公少时食贫,不能恒治甘旨,一日彷徨无所出之中野,遇一雉飞入怀,以佐午具。至是叹曰:“吾今幸不至窭,吾敢以俭吾亲哉!”于是日征水陆之腴以荐,每行村落间,辄奉。板舆偕采,田歌欢悦之。葢太夫人九十五而后终,公亦逾六十矣,犹烝烝孺子慕也。公材大,既蚤废,亡所施,居恒慷慨,谓犹可以为德于一乡。巳而曰:「是不易以不费惠也。」出槖中装,颇买陂田之瘠者,募贫人佃之,教以计然之筴,而亦会有天幸,傍畆益拓,所入渐广。乃首推母呉意以赡其族。季曰干,曰坤者,又赡其女兄弟之归张震、王梦葵者,又赡其弟之婿奚继之者巳。又赡其兄子际可为之娶妇,嫁二女而谷之巳。又赡它弟族子斆、可立、可仕、可还、可又赡诸姊妹之适庄华、陆府、锺鳯者巳。又赡其布衣之交曰郭济、沈兰、钱谷者,经生交曰张思者,患难交曰李启祥者,通家之后人曰载九、甄曰苏允厚者,或授之室,或资之学,或恤其死。栁御史与周主事之坊,其裔孙贫售之公,公与之直而后归之。又赎钱修撰之坊,以授其裔孙,曰:「毋更失守也。」倭入冦,监司募僧兵御之,公所赍廪犒独当公家半。士女避倭而徙者,皆为授庐传餐以济之。大饥疫,煑粥南禅寺哺饥者,剂药以治疫者,所全活甚众。又割其膏畆数百,俾代区赋长资,曰:「奈何吾安坐而视汝剉产也。」始公之急治生而人疑之,既伺其所岁出,乃曰:「冯公殆为它人治生耳。」

译太宰大怒,说:‘你上书是想求死,我把你投入狱中,你还想做厉鬼来死;你的死如今难道不在我的掌握之中吗?’冯公斥责说:‘你怎么能使我死?即使重判我,也不过是肢解;你又怎么能肢解我?’太宰更加愤怒,说:‘囚犯怎么敢斥骂大臣?’冯公说:‘大臣如果没有君主之心,人人都可以诛杀他,哪里只是斥骂而已?’太宰于是搜取冯公狱中的事情,说他接受别人馈赠。冯公笑说:‘照你所说,不过是因为义理而接受些干粮罢了;不像你因为卖官而收受某某人的钱,又接受某某人的金钱,推荐他做开府。’太宰愤怒至极,推开案桌,下来要打冯公,冯公回应的声音更加严厉。王大夫好劝说道:‘祖宗以来一百七十年没有杀谏臣,难道要因为一时痛快而破坏祖宗的法度吗?况且太宰自有法律可以依照,依法论处御史可以,因愤怒而处置御史却不可以。’夏宗伯也说:‘这难道是宰相的私家吗?’太宰才停止,但仍在文书上签署冯公罪情属实。冯公挺身而出,毫不顾忌。旁观者都啧啧称叹说:‘这是位御史,起初只觉得他的膝盖像铁一样;他的辩才也像铁一样;如今才发现他的胆和骨头全都像铁一样。’于是称冯公为四铁御史,还记录下这些话,传播到远方。皇帝派来暗中探察事情的人秘密上报,皇帝颇为动容。当年冬天,冯公得以不被判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时,有人送药给冯公,说:‘不要再次受辱于公开推审之地。’冯公说:‘没有听过王新甫说的话吗?难道我是妇女儿童吗?’御史陈述政事不当,难道就应当在都市伏在铡刀下,以彰明君主的法令吗?怎么能说这是让国家受辱?冯公下狱时,有一位孝子京兆君侍奉他。此人名恩,字子仁,娶金氏为妻,后生了京兆君。京兆君名行可,有十个兄弟,他是长子。御史公入狱时,京兆君刚十三岁,便到宫阙前上书申诉冤情,束发短衣,急急忙忙走在长安街上。途中看见一位显贵官员的轿子经过,便攀住轿子跪下哭着请求,言辞极其酸楚,不忍听闻;官员们都掩住耳朵,催促轿夫快走。又过了两年,京兆君十五岁了。适逢冬季案件紧迫,便刺血写奏疏,叩击公车门,大略说:‘臣父冯恩,幼年失去父亲,是祖母吴氏含饴喂养,才长大成人,有了今天。不幸因私下忧虑、考虑过度,想替陛下做一条吠叫奸邪的狗,忽然忘记触犯君主威严的戒忌,立即陷入死罪,在都市中遭受涂炭。我私下想到祖母吴氏已经八十多岁,忧伤深重,只剩下一口气息。臣父今天死,祖母也会在今天死;臣父明天死,祖母就会在明天死。臣父一死,我的祖母也会跟着死。我孤苦无依,难道能够不死吗?只希望陛下怜悯我,把我捆绑起来置于死刑之中,而赦免我的父亲,使母子二人的性命得以苟延。陛下杀戮我,并不会伤害我的心;我被杀,也不会伤害陛下。法律严明,我伸长脖子等待白刃。’纳言陈经见到这篇奏疏,怜悯他,替他封奏上报。皇帝下旨让法司重新审理。当时王大夫仍在任,与聂司寇贤仍认为冯公所犯与原律不完全相合,请求改判减死戍守雷州。冯公戍守雷州后,汪太宰也因奸邪之事败露而被罢免。当时天下一致认为冯公死于忠,孝子京兆君死于孝,然而最终两人都没有死。王子读到这里,至今仍心中凛然。后来叹息说:‘唉,哪一件事不是天意呢!当年高皇帝、文皇帝二祖极其神圣,听从法律如同转动圆物一样容易,然而为什么竟然杀王权、肢解萧仪、把曾秉正处以腐刑呢?起初约束法律,天下有人触犯罗网,都可以由儿子请求代死而获免;后来实在禁不住请求,便允许了这种做法,像陆安、郑士利一类的人多得不可胜数。大概子女的志愿得以伸张,而天下大和之气也未免因此变薄吧!冯公作为臣子伸张了志向,他的儿子作为儿子也伸张了志向,然而最终得以保全,这就是天意。’ 大概冯公之后十八年,杨忠愍继盛就没有免死了。他的妻子呼天请求代死,皇帝却仿佛没有听见。所以说,这就是天意。冯公得到雷州戍守的处分后,雷州的士绅都穿着整齐的衣冠迎接他,并以老师之礼事奉他;老人和儿童相互牵引,争相指点冯公,认为他已经不是世间凡人。冯公前后共住了六年,精神寄托在吟咏之中,十分自得。只是不能忘记母亲吴太夫人。适逢赦免,他从雷州归来;雷州人为他在十贤堂建祠,让他与宋代迁谪之臣寇准、李光等人配享。冯公从此得以专心奉养母亲吴氏。冯公年轻时生活贫困,不能经常置办甘美食物;有一天他在无计可施时彷徨于郊野,遇到一只野鸡飞入怀中,便用来供午餐。到了这时,他感叹说:‘我如今幸好还不至于贫困,怎么敢因为节俭而亏待母亲呢?’于是每天搜求水陆珍美之物进献,经过乡村时,总要奉上车舆,和母亲一起游览采集;田野歌声也为之欢悦。太夫人九十五岁后去世,冯公也超过六十岁了,仍像幼儿一样怀着孺慕之情。冯公才干很大,早年既然被废弃,没有施展的地方,平日常常慷慨激昂,认为仍然可以在一乡之内施行德政。后来又说:‘这不是花费自己的财物就不能施惠于人。’他拿出囊中财物,买下不少低洼瘠薄的田地,招募贫民耕种,教给他们计然之术;又恰逢上天降下幸运,旁边的田地逐渐拓展,收入也慢慢增加。于是他首先遵循母亲吴氏的意愿,用收入赡养族人。又赡养了名叫干、坤的弟弟,以及出嫁张震、王梦葵的女弟妹;又赡养弟弟的女婿奚继之。又赡养兄长的儿子际可,为他娶妻,嫁出两个女儿,并供给她们粮食。又赡养其他弟弟的族子斆、可立、可仕、可还、可;又赡养嫁给庄华、陆府、锺鳯的各位姊妹。又赡养布衣朋友郭济、沈兰、钱谷,读书人的朋友张思,患难中的朋友李启祥,通家之人的后代载九、甄曰、苏允厚;有的给他们娶妻置室,有的资助他们求学,有的抚恤他们的丧事。柳御史和周主事的牌坊,被他们的后代因贫困卖给冯公,冯公付给他们价钱后又把牌坊归还,说:‘不要再失守了。’倭寇入侵时,监司招募僧兵抵御,冯公所供给的粮饷,独自承担了公家的一半。士女为躲避倭寇而迁徙的,他都给他们房屋和路上食物以救济。发生大饥荒和瘟疫时,他在南禅寺煮粥赈济饥民,调配药物治疗疫病,救活了很多人。又割出自己肥沃的田地数百亩,让它们代替地方赋税,作为长期的资助,说:‘怎么能让我安坐旁观你们被削减财产呢?’起初冯公急于经营生计,人们还怀疑他;后来观察他每年支出的情况,才说:‘冯公大概是在替别人经营生计。’

孝子君既出公于狱,遂益习经术,甫冠举乡试高等,归而佐公为义会。公元配金孺人以老寿卒,君吁祷而请延不得,则恸絶久之,乃苏蔬食不入内者三载,而念公老不欲伤其意,时和色而后见,不使觉也。葢乡人人益称君孝矣。会穆庙初御极,旌诸言事者,冯公业七十余,铨曹欲用公而难其老,乃疏进大理寺左寺丞,再以庙恩加朝列大夫,而部使者方列上君前事,下大宗伯覆核无异,特旌君为孝子,表其庐。于是冯公父子忠孝事大着,而君以数竒久困公交车,冯公督之谒选曰:「吾不任报国矣,若不以时需一命以摅汝。」蓄如吾志?何君谒吏部选,得光禄署正。光禄中贵人陆海,故以鱼肉其大僚。至四署则益狎,君夙戒其属,务饬于上供之物。而中贵人至,欲有所恐喝,而君阳为不知者縳夙猾之役,而数之曰:「某事为某奸,某事为某盗,不而贷也。」葢皆中贵人交关阴私状。中贵人欲假上供物以难之,则皆饬,乃更扼咽。为诸役请命而出,问知为冯御史儿,相戒竟。君任亡敢干,而君当以预赞大典论劳,有大红绣绮衣之锡,葢用四品例云。会以公病乞归,公强无疾,老而稍善忘。比疾革,谓诸子曰:「负国家再生恩巳矣,属之而曹耳。」谓长子见者:「以行古道,其犹有古心乎?诸季可取师也。」遂瞑。明年,郡邑大夫师生祠公,乡贤祠。君之奉公丧,毁瘠而抑于礼,如其奉金孺人丧服除,迁通判应天府。君直臣子,又自以孝廉重,公卿间毋敢吏畜之,而君益自励为精勤。每有所委署,恒单骑徃,曰:「奈何以口体烦人?」当论市役,一瞽而卜者诉曰:「何以任帛供?」君曰:「若诚卜且瞽,若父不某所,兄某所为,千金市耶?」里人推槽坊供者,皆窭人子。公怒曰:「去之!」东偏某家不以千金张槽坊,而委之窭子,杖而更之。当监掣盐务,推抑大贾,而寛中贾以下,咸称平。其监烙驹,亦仿其意,先豪牧之饶秣者;监清屯田,先豪伍之兼并者。以故所至辄办理,然君矻矻持絜法,亡所阿狥。御史台有胥史见诉下君治,而心庇之。比狱上,欲曲罪诉者,君持不可而止。尝奉委逮魏公从子及其家奴,稽故不发,君使谕之曰:「若不熟铁榜耶?而敢抗王法!即八议在魏公不在尔辈。」从子蒲伏请罪,君痛抶其奴,悉抵法,数从子而宥之。司内枢之贵人,用督捕责君受牒,君使一役受牒,贵人恚,乃为名以抄案胁君。吏徃,吏咸惴无人色。君谓:「而贵人不解事,京兆不受弹压,我以吏徃,而贵人不以小珰来耶?」贵人恚虽甚,问知君为冯御史子逆自折然,君于职不专为伉,其治民大指,先教化而后刑罚。有兄饶产而弟窘者,诬其兄,君不直其弟,使具狱而徐动。以天性,兄为哭,欲寛其弟而给之;弟哭请毕死,不敢负兄,遂相为敦睦。君又辩故宦家争嗣微瞹,与富人之孽子寃死者,翕然称君神明。君尝属议高淳事,高淳据诸郡上游,而颇受诸山水,故有堰障之。其水傍溢,顷田数十,皆浸。或请决堰以露田,君曰:“为田几何?吾宁无邑子情,安忍邻国为壑?”则又请省赋以苏常郡赋补之,君曰:“苏常赋重极矣,能径省高淳赋则可以,苏常补则不可。”乃议调停虚粮,以改折代高淳之困,亦苏其后。复岁饥,桴鼔不时起,而君巳去。邑尹谓非君行赈,且立稿,君即日命驾趣之。邑哀号者道阗嗌也,君褰帷而示之曰:“我在,毋忧。”稿君故已悉得其田饶瘠主名,毋敢下上者,散赈日所至,俾贫人鱼贯受粟,悉以实徃,咸驩呼祝。君有后台,使者上君治状卓异,先后十一疏。而是时少宰王夷陵尝以公分识君,贻书君,谓相国与太宰逅而贤君,吾从旁臾之,非久迁矣。君不答,人以诮君,君曰:“彼贤我则不责我答,责我答我故不受。彼贤何与我为?”君坐是竟不迁,以考最不欲北,谢病归,修其父行谊,甚适也。冯之先,讙以侠,亭以守,刦毋择以战,咸显名秦齐韩赵间。至汉而奉世、野王以威重廉靖称,其后道拯、贵、寿、京稍謇谔然,未有忠孝表表如廷尉、京兆父子者。虽然,亦各所自重举之耳。以迹廷尉终始,则何尝不笃孝焉?京兆故不尽究材,其材何尝不宜世也?抑其奉公守法足称矣。又皆博学工属文,而传其业者,廷尉之子学宪时可,京兆之子乡进士大受,尤有声。大受与王子善,故为论著之如此。或谓廷尉有恒言行阴德而使人知,非阴德也。读京兆之辞,孝子旌恳恳繇衷悃矣,今奈何使人名之?又忍以君。亲使人名之也。

王子曰:“然欤?否否!使人不得名者,盛世事也;不欲使人得名者,忠臣孝子心也。名忠臣孝子以风天下者,民秉彛也。且夫名教者,圣人之所不废也,而又何疑焉?”曰:“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陆子傅先生传

译孝子君把冯公从狱中救出后,便更加学习经学,刚过二十岁就以乡试高等成绩中举,回家后帮助冯公举办义会。冯公的元配金孺人年老长寿而死,孝子君祈祷希望延长母亲寿命而不能如愿,于是悲痛欲绝很久才苏醒;此后三年吃素,不进入内室,但想到冯公年老,不愿伤他的心,便常常和颜悦色地见父亲,不让父亲察觉自己的悲痛。乡里人因此更加称赞他的孝行。适逢穆宗刚登极,表彰各位进谏者。冯公当时已经七十多岁,铨曹想任用他却顾虑他年老,于是上疏推荐他为大理寺左寺丞;又因皇帝恩典加授朝列大夫。部使者正把孝子君过去的事迹上报,下交大宗伯复核,没有不同意见,特意表彰孝子君,给他的住宅立表。这样,冯公父子的忠孝事迹大为显著。孝子君因为命运多舛,长期困在公车求仕之途,冯公督促他去参加铨选,说:‘我已经没有力量报效国家了,你如果不及时求得一官半职,来施展你的抱负,难道还要积蓄着像我的志向吗?’孝子君于是到吏部参加选授,得到光禄寺署正。光禄寺中贵人陆海,过去惯于把持、欺凌大臣;到了四署以后更加放纵。孝子君早早告诫属吏,务必整饬供奉皇室的物品。中贵人到来后,想要恐吓他,孝子君假装不知道,捆绑了惯于作奸的役人,数说他们道:‘某件事是某人的奸行,某件事是某人的盗行,不能宽贷你们。’ 这些全都是中贵人相互勾结、暗中营私的情状。中贵人想借上供物品来刁难他,但那些物品都已整饬完备,于是只得转而扼住咽喉、施加威胁。孝子君替各役人求情出来,询问后得知他是冯御史的儿子,便彼此告诫,不敢再触犯他。孝子君任职期间没有人敢干涉他;后来他因预先参与赞助大典而论功,得到大红绣绮衣的赏赐,大概是依照四品官的例子。适逢冯公生病,孝子君请求辞官归家。冯公勉强说自己没有病,但年老后渐渐健忘。病势危急时,对诸子说:‘我已经辜负国家再生之恩了,今后就托付给你们了。’又对长子见者说:‘奉行古道,难道还会有古人的心志吗?你们各位弟弟可以把他当作老师。’说完便闭眼去世。第二年,郡县长官和士人学生为冯公建立祠堂,乡贤祠也奉祀他。孝子君办理父亲丧事,因哀毁而消瘦,却又不超过礼制;为金孺人服丧期满后,升任应天府通判。孝子君是正直的臣子,又以孝廉身份受人尊重,公卿之间没有人敢把他当作普通属吏对待;他更加勉励自己,办事精勤。每次有所差遣,总是单骑前往,说:‘怎么能因为衣食小事而麻烦别人呢?’有一次审理市场差役的案件,一个瞎眼的卜者申诉说:‘为什么让我承担丝帛供给?’孝子君说:‘如果你真是卜者,又确实瞎眼,那么你的父亲不在某处、兄长在某处,难道也要用千金来买得吗?’乡里人推举槽坊的供应者,都是贫穷人家的子弟。孝子君大怒说:‘赶走他们!’ 东边某家没有用千金张设槽坊,却把事务交给贫穷人家的子弟,孝子君便杖责并改换了他。监督盐务时,他压制抑制大商人,对中等商人以下宽容,众人都称赞他处理公平。他监督烙驹时,也仿照这种意旨,先处理那些豪强中畜牧肥壮、饲料丰足的人;监督清理屯田时,先处理豪强中兼并土地的人。因此他所到之处总能办成事情,但孝子君始终严格持守清正的法度,从不阿谀徇私。御史台有个书吏被人告发,案件交给孝子君审理,而孝子君内心庇护他。案件上报时,他想曲意加罪于告发者,孝子君坚持不可,他才停止。曾奉命逮捕魏公的侄子及其家奴,对方拖延不出,孝子君派人告诫说:‘你们没有见过熟铁榜吗?竟敢抗拒王法!即使八议之恩,也只适用于魏公,不适用于你们这些人。’侄子匍匐请罪,孝子君痛打他的家奴,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又数说侄子的罪过后宽免了他。宫内枢要的贵人借督捕之事责令孝子君接受公文,孝子君只派一名役人接受公文,贵人大怒,便借口抄查案卷来威胁他。差吏前往时,都惴惴不安,面无人色。孝子君说:‘你们这位贵人不懂事,京兆府不接受他的弹压;我既然派差吏前往,他为什么不派一个小宦官来呢?’贵人虽然十分愤怒,询问后知道孝子君是冯御史的儿子,反而自行退让。然而孝子君在职务上并不专门逞强,他治理百姓的基本原则,是先施行教化,后使用刑罚。有兄长富裕、弟弟窘困的,弟弟诬告兄长,您不认为弟弟有理,却让他形成案卷后暂且缓办。利用兄弟天性,兄长哭着想宽宥弟弟并给予财物;弟弟哭着请求按死罪处置,说不敢辜负兄长,于是兄弟彼此和睦亲厚。您又辨明故宦官家族争夺继嗣的隐微曲折,以及富人庶子无罪而死的案件,众人都一致称赞您的神明。您曾参与议论高淳的事务。高淳据守各郡上游,而且多承受各处山水,所以设置堤堰来阻挡。水从旁边漫溢,片刻之间数十顷田地全被淹没。有人请求决开堤堰使田地露出,您说:“为了多少田地?我宁可没有爱护本邑百姓的情怀,怎么忍心让邻近郡县成为蓄水的沟壑?”于是又有人请求减免赋税,用常州、苏州的赋税来补足,您说:“苏州、常州的赋税已经重到极点,若能直接减免高淳的赋税就可以,用苏州、常州来补则不行。”于是议定调剂虚额粮税,用折色缴纳来解除高淳的困境,也使其后来得到苏息。后来又遇上饥荒,击鼓聚众之事不时发生,而您已经离任。县令说若不是您亲自行赈济,并且已经起草文书,您当天就命人驾车催促办理。县中悲号的人挤满道路,声音堵塞咽喉。您撩起车帷向他们表示说:“我在这里,不要忧虑。”您原先已经全部掌握各田地肥瘠及主人姓名,不敢擅自增减;发放赈粮的日子,按所到之处让贫民鱼贯领取粮食,全部如实发放,大家都欢呼祝颂。您有后援,使者上疏称赞您的政绩卓异,前后共有十一道奏疏。这时少宰王夷陵曾因公事与您相识,写信给您,说相国与太宰偶然见到您,认为您贤能,我将在旁边为您进言,您不久就要升迁了。您没有答复,别人因此讥笑您,您说:“他认为我贤能,就不该责怪我回复;正因为责怪我回复,所以我不接受他的贤能。他认为我贤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您因此终于没有升迁,因考核为最优,却不愿到北方任职,便称病还乡,修养并继承父亲的品行义行,十分自在。冯氏的先人,冯讙凭侠义,冯亭凭守御,冯劫毋择凭作战,都在秦、齐、韩、赵之间显扬声名。到了汉代,冯奉世、冯野王以威望高重、廉洁安静著称;后来冯道、冯拯、冯贵、冯寿、冯京渐渐以正直敢言闻名,却没有像廷尉、京兆这对父子那样显著地以忠孝著称的。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各自举荐自己所看重的人罢了。考察廷尉一生的行迹,他何尝不笃于孝道?京兆本来没有完全施展才干,他的才干又何尝不适合服务于当世?或者说,他奉公守法,已经足以称道了。父子二人又都博学而善于写文章,传承他们学业的,廷尉的儿子学宪时可,京兆的儿子乡贡进士大受,也尤其有声誉。大受与王子友善,所以写下这样的论述。有人说廷尉有一句惯常的话,说行善积阴德却让人知道,这就不算阴德了。读京兆的文章,可见他作为孝子,表彰父亲完全出于内心的诚恳,如今怎么能让别人来为他扬名?又怎么忍心让您的亲人亲自替您扬名呢?王子说:“是这样吗?不,不是这样!使人不能扬名,是盛世的作为;不愿让自己扬名,是忠臣孝子的内心。以忠臣孝子的名声来教化天下,是百姓所秉持的常道。况且名教是圣人不曾废弃的,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说:“《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陆子傅先生传》

陆先生者,讳师道,字子傅,其先苏之长洲人。生而颖儁,七岁能裁小语。诗稍长,受王选部谷祥《易》,以《易》补博士弟子。郡守聂贞襄公豹试而竒之,令改受《春秋》。即以善《春秋》闻。时年甫二十余,而会其偶。曹宜人卒,昆山呉中英先生者,名儒,少所当意,见先生而竒之,以女女焉,是为呉安人。遂与呉先生同荐应天。先生秀眉美姿,玉立颀然。其再屈公交车,而词赋声隆隆起。凡六载,始成进士。所射策入故相夏文愍公言,手大竒。先生为言于故相李文康公时曰:“是子也,其文贾董,而书则锺王。”以第一人闻。是时上不尽寄相臣柄,移之二甲第五选,而得工部都水司主事。任职洁廉无害。夏公内自恨,奏改先生礼部仪制司供事。制勅先生雅不欲近相臣,而念越人勇之说,进所取应制酬代渐诡。因母陈宜人病,请急归侍。久之,陈宜人病寖剧,先生谢客,隐汤药问蚤莫亡间,时时抟颡吁天请代。又尝刲股羮而进之,病良已。又病目,先生三舐之亦已。会所予告过期,遂不肯出,益肆力于学。其学自九流七畧,稗官黄衣之属,亡所不窥。手抄典籍后先积数百千巻,丹铅俨然。益工歌诗及古文辞,又益习书小楷,以至古隶,皆精絶。又傍晓绘事,简淡咄咄逼倪元镇。时文待诏先生征明者,里居而亦善诗及书及绘事。先生造门用师礼,礼之人谓先生业已贵,胡折节乃尔,且不闻世以秇目文先生耶?先生曰:“子言之误,夫文先生以秇藏道者也。自吾见文先生,无适而非师也者。”奉之益笃。文先生亦笃好先生,即胶漆莫喻也。诸台使慰荐先生者,无虑数十疏。自世宗朝执政者好拔其党,据津要以相翼毗,而轻于弃名士大夫,而士大夫亦丑之,莫肯为用。而吾呉最盛,前先生者有王叅议庭,陆给事粲,袁佥事袠,皆里居与先生善,而先生所取友如王太学宠,彭征士年张先辈鳯翼兄弟多徃来文先生家,与文先生之子博士彭司谕嘉日相从,评隲文事,考校金石,三仓、鸿都之学,与丹青、理茗、盌炉、香翛然竟日。间从诸贤出游,泛石湖,取越来道,放舟胥口,寻览虎丘、上方、支硎、天池、玄墓、灵巗、邓尉、万笏、大石之胜。呉中好事人操酒船,迹之于山水间。先生亦无所拒取,酣适而别。兴到弄笔,得薄蹏阿锡一点染,若重宝。葢是时海内悬格以购文先生迹,次及先生,先生不为意。寻而陈宜人以老寿终,先生哭毁几灭性。而素所友爱弟安道亦卒,以是日邑鬰,忽中风蹶,愦愦呕沬,久之渐愈,而性理亦少错矣。先生林下踰二十年,而受易师王选部亦以久废,俱负公望。朝之执政者新以名起先生,与王君。先生就王君而筴行止。王君曰:吾老矣,即并命而并不出,将以我曹敖然而忽忘君父。先生乃起就补南仪部,召为膳部郎中,甫上擢尚宝少卿。寻奉使祭秦先王公,殊自快,以生平所慕者关中形胜,今幸一寓目焉。乃纵游二华,观龙门、砥柱,浴骊山温泉,吊汉唐诸陵,所至皆有诗。而秦之嗣王习闻先生名,厚币以飨先生,谢弗纳。归署尚寳篆会,以穆宗登极推恩赠先生父母妻,而先生阶奉直大夫,勲恊正庶尹。亡何故痾复作,乃再上疏予告归。归六年卒。王君既筴先生出,即谢病卧,复起居两岁,果病,病久之而死。其于先生虽为授经师,而行能姿槩略相甲乙。王君风度整洁,而先生襟宇冲夷,有足当者,其月旦亦埒之。先生初号元洲,寻更曰五湖,以表寓也。卒之年六十四,所著文集、左史子汉镌若干巻。二子士谦、士仁皆有名士风。

弇州生曰:「以陆先生之初,尚羊山泽,诗酒自藏,即渊明奚啻焉?晩乃聊出,栖迟金马,庶几东方曼倩之所称者。浮云在霄,舒巻自如,亦胡弗适也?嗟夫!令典午不易,社羔鴈娄下人,亦胡能以一隐逸测渊明,而何乃迹陆先生为?」

喻太公传

译陆先生名师道,字子傅,他的祖先是苏州长洲人。他生来聪颖俊秀,七岁就能写成短小的文章。稍长以后,跟随选部王谷祥学习《易经》,凭《易经》补为博士弟子。郡守聂贞襄公聂豹考察后认为他奇异,命他改学《春秋》。他随即以精通《春秋》闻名。当时他才二十多岁,恰好遇到婚配之事。曹宜人去世后,昆山的吴中英先生是名儒,很少有看得上意的人,见到先生却认为他非凡,便把女儿嫁给他,这就是吴安人。于是他与吴先生一同被荐举到应天。先生眉目秀美,姿态俊逸,像玉一样挺立而高大。他两次参加会试落第后,词赋的声名隆隆兴起。总共经过六年,才考中进士。他参加廷试时所作的策论,得到故相夏文愍公的称赏,夏公亲手批示大为奇异。先生曾对故相李文康公说:“这个人的文章可比贾谊、董仲舒,书法则可比钟繇、王羲之。”并以第一名的声誉闻名。当时皇帝没有把全部权力交给宰相,先生被改列为二甲第五名,选授工部都水司主事。任职时清廉而不妄为。夏公内心很遗憾,便上奏改授先生为礼部仪制司供事。制度规定先生一向不愿接近宰相,但想到越地人勇于进言的说法,便逐渐增加应制代作的文章,内容也渐渐奇诡。因母亲陈宜人生病,请求告假回去侍奉。过了很久,陈宜人的病逐渐加重,先生谢绝宾客,守在汤药旁,早晚没有片刻间断,时时叩头仰天,请求代母亲受病。又曾割取自己的股肉煮汤进给母亲,病情大为好转。后来母亲眼睛生病,先生三次用舌头舔她的眼睛,病也好了。恰逢准假的期限已过,先生于是再也不肯出仕,更加用力于学问。他从九流七略,到稗官野史、黄衣之属,没有不浏览的。亲手抄录的典籍前后积累数百上千卷,丹砂、铅粉校点得整整齐齐。他更加精于诗歌和古文辞,又更加研习书法,从小楷直到古隶,都精妙绝伦。还兼通绘画,简淡的画风咄咄逼近倪元镇。当时文待诏先生文征明居住乡里,也擅长诗、书、绘画。先生登门以师礼相待,礼宾之人说先生已经显贵,为什么还这样屈尊,而且没有听说世人把文先生只看作艺人、轻视文章吗?先生说:“您的话错了。文先生是以技艺来收藏和体现道的人。自从我见到文先生以来,无论到哪里,他都无不是我的老师。”于是更加恭敬地奉事他。文先生也十分喜爱先生,两人的交情亲密得无法比喻。各台使者慰问推荐先生的奏疏,估计有几十道。自从世宗朝执政者喜欢提拔自己的党羽,占据重要职位彼此扶助,却轻易抛弃名士大夫;士大夫也以此为耻,没有人肯为他们效力。而我们吴地人才最为兴盛。在先生之前,有王参议王庭、陆给事陆粲、袁佥事袁袠,都居住乡里并与先生友善;先生所交往的朋友,如太学生王宠、征士彭年,以及先辈张凤翼兄弟,多次往来于文先生家中,与文先生的儿子、博士彭司谕文嘉每日相从,评论文章,考订金石文字,研习三仓、鸿都之学,以及丹青、烹茶、鉴赏盌炉、焚香等事,悠然度过整日。有时随诸位贤者出游,泛舟石湖,取道越来,驾船到胥口,寻访游览虎丘、上方、支硎、天池、玄墓、灵巗、邓尉、万笏、大石等胜景。吴中的好事之人驾着酒船,在山水之间追随他们。先生也从不拒绝,尽兴后才分别。兴致来时挥笔作画,得到一张薄纸、阿锡纸上的一点墨迹,都像得到珍宝一样。当时天下悬赏高价购买文先生的墨迹,其次便是先生的,先生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久,陈宜人年老寿终,先生哭得几乎伤身丧命。而一向友爱弟弟安道也去世了,因此心中郁结,忽然中风跌倒,神志昏乱并呕吐泡沫,过了很久才逐渐痊愈,但性情和神思也稍有错乱。先生居于林下超过二十年,而他的《易》学老师王选部也因长期废弃不用,两人都负有公众的期望。朝廷执政者最近要以声名起用先生和王君。先生向王君询问出仕还是不出仕。王君说:“我老了,如果我们一同受命却又一同不出仕,将使人认为我们傲慢而忘记君父。”先生于是起身赴任,补授南京礼部,召入任膳部郎中,刚一入朝便升为尚宝少卿。不久奉命出使祭祀秦先王公,自己感到非常快意,因为平生仰慕关中的山川形胜,如今终于有幸一览。于是纵情游览华山二峰,观看龙门、砥柱,沐浴骊山温泉,凭吊汉、唐诸陵,所到之处都有诗作。秦国的嗣王早已听闻先生的名声,用厚重的礼物款待先生,先生谢绝而不接受。回京后署理尚宝司篆印,适逢穆宗登基推恩,赠封先生的父母和妻子;先生进阶奉直大夫,勋为协正庶尹。没有多久,旧病复发,便再次上疏请假归乡。归乡六年后去世。王君既然劝先生出仕,自己便称病卧居,重新起居任职两年,果然得病,病久而死。他虽然是先生传授经学的老师,但品行、才能、气度大致相当。王君风度整齐洁净,先生胸襟宽广平和,各有足以相当之处,品评他们也认为不相上下。先生起初号元洲,不久改号五湖,以此表明寄寓之意。去世时六十四岁,著有文集、《左史子汉》若干卷。他的两个儿子士谦、士仁,都有名士的风范。弇州生说:“按照陆先生早年的情形,他徜徉山泽之间,以诗酒自我藏身,即使陶渊明也不过如此吧?晚年才姑且出仕,栖迟于金马门,差不多就是东方曼倩所说的那种人。浮云在高空,自然舒卷,又有什么不自在的呢?唉!假如典午司马氏的政权没有改变,社稷如羔雁般屡屡落入下等人之手,又怎么能凭一个隐士来测量陶渊明的深浅,又为什么偏偏要考察陆先生呢?” 《喻太公传》

余始与杭假守喻均邦相善,因而得其父太公燮之为人,又得其诗。万厯之癸未冬,而邦相以书自杭来曰:「日奉吾父之郡邸养,而忽忽不怿。谓孺子,吾不敢望故丰鸡犬,奈何坐肥?我则一奉之西湖上,亦不肯再。曰梦境耳,且吾不欲使西湖之识假守父。顾案头有弇州山人集,读而心善之,令日进二三编,居四十日而尽。乃曰:吾日登弇州之山,而与山人游,不亦大快?且吞所谓西湖八九不芥蔕乎?」我归以山人老矣。弇州山人者,世贞也。居一月所,而邦相手草太公之事状而来,请曰:「吾父不获面先生,而先生之言在吾父胷臆,其可以当先生世而失吾父?敢以不朽请。」余曰:「微而请,余故尝得而太公又得太公诗矣。世所称相知者,宁面也?属有文字戒,则以太公故缓,而为传之太公者,字廷理,父曰朴斋公栗。生太公九龄而见背,有母刘,在兄弟凡三人,而太公居仲。伯氏煌秉家政,才足树也,而不能无别帑,计岁少赢积。刘夫人怪何以弗赢也,而语太公。太公诡对曰:「自吾考之见背,中外若猬逼焉,得弗隳足矣,何敢望赢?」刘夫人意乃解,而久之。伯氏亦卒,有三男二女未婚嫁。太公代署政则益精勤,课童奴事耕织,计岁得厪厪当出,以时消息之,故为季也。室已为伯氏三子室,而字二女,岁计之若小赢者。刘夫人复怪之,若材乃逾伯氏耶?以伺其私槖亡有也。当拆箸则盛推其园田,以授季与伯之子,而取其余,不合亲友不立盟契交让,而后饮极欢而退。自是刘夫人独就太公养,而季以火毁,已而延太公所亦毁,独伯之遗舍存。太公仰天谢曰:「幸怜我不困我胼胝以日夜覆露三孺子足矣。」谓季来合而奉太夫人,僦比舍居,无忧色。然自是家日益削,与其妇夏安人节腹以资太夫人,甘不使知有约也。太夫人卒不能具窀穸,奔走匄贷以襄事而毁。瘠胜之人人归孝矣。太公自是不甚力治生,而会邦相长,则力课之。明经属文,邦相有材气,然自负■〈▯齿〉■〈▯齿〉不肯就经生规。太公必挫之,使就经生规而后已。性又嗜读书,至丙夜,声琅然不辍。夏安人戏谓:“得无更作博士弟子耶?少而不读,今何读为?”太公笑曰:“少不读,故今读之。且书宁为博士弟子设也?”太公之所精治,独史学,上下数百年间事,指画舌涌,如覩。邦相既业成,而语人:“吾不治史,从傍耳。”吾父谈隃于目,习多矣。太公故尘土财帛,喜施予而夺于力弗继。自邦相之通仕籍,若少可以行德者,即宗戚中壮有室,殁有归,孤寡有衣食其半,皆于太公乎足。客至毋问蚤莫,輙呼酒炙弹棋斗枭,竟夕不示倦色。甚至比邻贫不能留连客,太公为延致曰:“奈何吾里而有枵客也?”以故太公之称封君者十余年而不名一轩。南畆无傍拓,更自喜以为快。邦相郎营缮当治仓,与仓曹郎有连而失其意。仓曹相客也,谗于相,谓邦相尝有所雌黄,激之怒,以摄督仓侍郎因事刺讥邦相。一孱给事中从而实之,寘狱讯邦相,祸且不测。太公闻而晏然曰:“儿非不自爱者,命也。”已而得白,薄谪楚察幕,归而请罪。太公复欣然曰:“咎不自尔,掇命也,何害?”至邦相宦楚幕,奔夏安人之丧,归相劳苦久之。邦相按庐产犹故喻也,太公伺邦相槖犹故邦相也。父子泣相慰曰:“可以终身矣。”太公之所最乐者,就邦相营缮封与燕之贤豪长者游,然不久弃之去。其次就邦相兰溪令所,风令以寛平无忮,令能奉行之,亦乐也,而亦不久去。大约如在杭指,太公生平洁修巍坐,袖手虽盛夏冠裳殊楚楚,年七十有七矣。神形犹峭爽,目闪闪如岩下电,飘髭拂袊领,白而光可鉴也。太公不喜属文,以其去情性逺,而嗜诗,老而吟咏不衰。邦相私评之,以高处鴈行,岑嘉州下亦不。减元白,其为五季乐府慷慨激昻,则辛幼安、刘改之也。人以为知言。初,邦相之封太公如官也,饬冠带组绣以荐太公,为一再御,然不恒御也。里居,冯一仓头卒遇之,不知为贵人,郡邑礼请乡饮,亦不肯应,而自号曰素轩。邓太史以赞,尝因其七十而为之说,谓有天籁而五声于是乎生也,有淡而五味于是乎生也,有素而五色于是乎生也。籁不离声,淡不离味,素不离色,且日斗接而守之,卒未免不胜之患焉。故道期乎齐,知之不能知,而言体乎常,名之不能名。予将进公于素之上乎?太公曰:吾安知上?吾长保吾素足矣。

弇山人曰:「如邓氏云,太公将不得为有道者耶?訾不责赢,德不近名,以素为纬,复取为经。外若皦皦,而中冥冥。其子师之,拙宦乃成。其见若不足,而终有余者耶?庄周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者耶?所谓诗发乎情,止乎性,用自偷适而已。若终始不离素者,邦相目以如岑、如元白、如辛刘,庶几闇然而章,不能竟掩之矣。」

余征君传

译我起初与杭州代理知府喻均邦相友善,因此得以了解他的父亲喻太公喻燮的为人,又得到他的诗。万历癸未年冬天,邦相从杭州写信来说:“近来每天奉养我的父亲在郡府中,他忽然闷闷不乐。他对我说:‘我不敢奢望恢复过去那种鸡犬丰足的生活,可为什么只是坐在这里就变肥了?我只愿意把我送到西湖边去,也不肯再来这里。’又说:‘这只是梦境罢了,而且我不愿让西湖的人知道我是代理知府的父亲。只是案头有弇州山人的文集,我读后心中喜爱,命我每天进呈二三篇,住了四十天便读完了。于是说:我每天登上弇州山,与山人交游,不也是很大的快乐吗?况且这样一来,所谓西湖八九处景物也不能成为心头的芥蒂了。’”我回来时,告诉弇州山人已经年老。弇州山人就是王世贞。过了一个多月,邦相亲手写好太公的事状前来,请求说:“我的父亲没有机会当面见到先生,但先生的话已经存在我父亲的胸中,怎么可以让先生这一代过去而使我父亲失去记载?冒昧请求您为他留下不朽的文字。”我说:“不必等您请求,我过去本来就有机会认识太公,而且太公又读过太公的诗。世人所说的相知,难道一定要见面吗?最近正有文字方面的禁忌,那么便因太公的缘故暂缓此事,替太公写传。太公字廷理,父亲是朴斋公喻栗。” 太公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刘氏尚在,兄弟共有三人,太公排行第二。长兄喻煌掌管家政,才干足以有所建树,但不能没有另设私库,每年计算下来只有少许盈余。刘夫人奇怪为什么没有盈余,便告诉太公。太公委婉回答说:“自从父亲去世以来,内外亲属像刺猬一样逼迫而来,能够不败落就已经够了,哪里敢希望有盈余?”刘夫人的心意才得以释然,事情也就这样过了很久。长兄也去世了,留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尚未婚嫁。太公代为主持家政后更加精勤,督促童仆耕田织布,计算每年收入,勉强能够支出,随时调节增减,所以能够供养幼弟。已经为长兄的三个儿子置办了婚室,又嫁了两个女儿,每年计算起来似乎还有小小盈余。刘夫人又觉得奇怪,难道他的才能超过长兄了吗?便暗中察看他的私人钱袋,却什么也没有。到了分割家产时,太公极力把园田推让给幼弟和长兄的儿子,自己只取剩余部分;不与亲友订立盟约文书,只互相推让,随后尽情饮酒而散。从此刘夫人单独到太公那里接受奉养,而幼弟的房屋被火烧毁,不久延烧到太公的住所也毁了,只有长兄留下的房屋还在。太公仰天感谢说:“幸亏上天怜悯我,没有使我困顿;只要让我日夜辛劳、遮风挡雨,养活三个孩子就足够了。”他叫幼弟来共同奉养老母,租赁相邻房屋居住,脸上没有忧愁的神色。从此以后,家境日益衰落,他和妻子夏安人节省自己的饮食来供养太夫人,甘愿不让她知道他们已经约定这样做。太夫人去世时,家里甚至不能置办墓穴和棺葬,他们奔走借贷来办理丧事,因而疲惫不堪。形体消瘦到这种程度,人人都归称他们为孝子。太公从此不再特别用力经营生计,正好邦相长大后,便竭力督促他。邦相通晓经书、善于写文章,颇有才气,但自负而骄傲,不肯遵循经生的规矩。太公一定要挫折他的傲气,使他遵守经生的规范才罢休。他性情又喜欢读书,读到三更,声音清亮地不停。夏安人开玩笑说:“难道你还要重新做博士弟子吗?年轻时不读书,现在为什么又读呢?”太公笑着说:“年轻时不读,所以现在才读。而且书难道只是为博士弟子设置的吗?”太公精心钻研的,只有史学;上下数百年间的事情,他指点说明、口若悬河,好像亲眼看见一样。邦相学业成就后,对人说:“我不研究史学,只是从旁听听罢了。我父亲谈论史事比亲眼所见还清楚,积累的学问太多了。”太公一向把财帛视为尘土,喜欢施舍,只是力量不能总是接济。从邦相进入仕籍以后,只要有稍微可以实行善德的事情,例如宗族亲戚中壮年人有妻室、死后有归葬之处,孤儿寡妇有衣食,其中一半都由太公供给。客人来到,不问早晚,总是呼唤取酒、烤肉、弹棋、斗枭,整夜也不显出疲倦的神色。甚至邻居贫穷,不能留客畅饮,太公还替他延请客人,说:“为什么我的乡里竟有饿着肚子的客人呢?”因此太公被称为封君十多年,却没有给自己的居室题写一个字。南面的田地没有再向旁边扩展,他反而因此感到高兴。邦相任郎官掌管营缮时,应当修治仓库,与仓曹郎有牵连而失去了他的好感。仓曹郎是相国的门客,便向相国进谗,说邦相曾经有所褒贬,激怒了相国;相国借督察仓库的侍郎之事来讥刺邦相。一个软弱的给事中又附会证实,把邦相关进狱中审讯,灾祸将要不可测。太公听说后安然说:“我儿不是不爱惜自己,这是命。”不久邦相得到昭雪,只被薄薄地贬到楚地任幕职,回来后请罪。太公又欣然说:“过错不是出自你,是你自己招来的命运,有什么妨害?”后来邦相在楚地幕府任职,奔赴夏安人的丧事,归来后与太公彼此慰劳辛苦了很久。邦相查看家中房产,仍和过去一样;太公查看邦相的钱袋,也仍和过去的邦相一样。父子哭着互相安慰说:“这样便可以终身如此了。”太公最快乐的事情,是到邦相任营缮职所驻之地,和燕地的贤者、长者交游,但不久便离开了。其次是到邦相任兰溪县令的地方,劝导县令宽厚平和、没有嫉妒,县令能够奉行,他也很快乐,但也不久便离去。大体上如同在杭州时一样。太公平生清白修洁,端坐高处,即使盛夏也袖手而坐,冠服十分整齐,如今已经七十七岁了。他的精神形貌仍然清峭爽朗,双目闪闪,像山岩下的闪电;飘动的胡须拂过衣领,白得发亮,可以照见人影。太公不喜欢写文章,认为文章离人的性情太远;却喜欢诗,老年仍吟咏不衰。邦相私下评论他的诗,说高处可与雁行相提并论,低处也不在岑嘉州之下;若比元稹、白居易稍有减色,而写五代乐府时慷慨激昂,则是辛幼安、刘改之一类。人们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评论。起初,邦相把太公封为官员一样,整治冠带、组绣,献给太公,使他一两次穿戴入朝,但并不经常穿用。他居住乡里时,冯一仓的仆人偶然遇见他,不知道他是贵人;郡县按礼节请他参加乡饮,他也不肯应邀,而自号为素轩。太史邓氏为他写赞,曾因他七十岁而作文章说:有天籁,于是五声由此产生;有淡味,于是五味由此产生;有素色,于是五色由此产生。天籁不能离开声音,淡味不能离开滋味,素色不能离开色彩;况且每天面对世俗争斗并守住它,最终也难免有不能胜任的忧患。所以道以齐一为期,懂得它却不能真正知晓;言说以常道为体,命名它却不能真正命名。我将把您推举到“素”的更高境界吗?太公说:我哪里知道什么更高?我长久保持我的素朴就足够了。弇山人说:“像邓氏所说的那样,太公难道将不能算作有道之人吗?不责求盈余,德行不接近名声;以素朴为纬,又取素朴为经。外表似乎明亮显著,内心却幽深冥然。他的儿子以他为师,笨拙的仕途也终于有所成就。他的表现似乎不足,最终却有余裕,这难道不正是庄周所谓在人间是君子、在上天却是小人的人吗?所谓诗歌从性情发出,以合乎本性为止,只是用来自我偷快适意罢了。像这样始终不离素朴的人,邦相把他比作岑参、元稹白居易、辛弃疾刘过,也许正是暗中积累而终于显著,不能完全掩盖他的光彩了。” 《余征君传》

余与晋陵余司理善,司理时时为称其先桐林君之贤也,曰:“百余某何敢望吾先君?而先君困诸生久,其应乡辟书数佹得而失之,而不榖乃先先君鸣。”嗟乎,士固有命哉!已而以司理语质之,其乡人王祖嫡、曾清辈则皆曰:“余征君贤者,问何以称征君?”曰:“君诸生也。”隆庆初,天子下有司辟怀材抱德,咸推逊君,将以君应,而君卒学者不敢以诸生目而称之曰“征君”。会因司理请,乃作余为诸生祭酒,束贽请益者众,而其于家尤能消息之,以故小自给,顾性好施予。里人秦生被诬杖且死,犹坐系不得出,征君脱骖马赎之出,而医药之得不死。它日之别墅,遇有夫妇哭甚哀,问知其有巨室逋且鬻妇以偿也,趣诣巨室缓颊百方,至自为券以代而解。故人龙某子贫甚,馆之门下,衣食之;族女孤,収养俾差次,已女择壻而资嫁之。征君所行德甚众,然不自以名。其受人德则缕缕热中,不亟报不止也。性笃孝,事橘泉公无违色,既以考终,柴毁骨立,服禫矣。每念不能终养,公又不能以禄养也,语及之泪交下于頥,遇食亦废匕箸。少能诗,晩而渐入唐格。能文,文闯东西京。能书,书法遒劲剂永兴渤海间。尤精二氏学,旁晓星厯服饵之技。所著《障风集》八巻,《一得集》四巻。葢郡邑既欲以公应辟书,不果,则以应岁荐,甫治装而病卒矣,年仅五十七。

赞曰:余所覩博士师弟子荐征君牍,抑何其详至委曲也!汝南故善月旦评,今犹有古所遗也。夫以其文俳,故不志;志大都云司理之治晋陵,其贤可屈指数。至称征君,则自贬损以为无可比。子道固然,语云:“不知其父,知其子。”余以是传之,无恧辞。抑橘泉公医,而征君儒,以不逮禄养,自憾终其身,则余氏代推其先德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徐尚书传

译我与晋陵的余司理友善,司理常常称赞他的先祖桐林君贤能,说:“我余某怎么敢奢望赶上我的先父?但先父困于诸生身份很久,多次应乡里征辟之书,几乎将要成功却又失去;而不肖的我却先于先父显名。”唉,士人本来就各有命运啊!后来我把司理的话向他的乡人王祖嫡、曾清等人核实,他们都说:“余征君是贤人。问为什么称作征君呢?”回答说:“因为先生曾是诸生。”隆庆初年,天子命有关官员征召怀有才德的人,大家都推让并举荐先生,准备让他应征;而先生终于使求学者不敢只把他看作诸生,都称他为“征君”。恰逢司理请求,于是我让余先生担任诸生的祭酒,带着礼物前来请教求学的人很多;他对于家产尤其善于调节增减,因此家中略能自给,但他的性情喜欢施舍。乡人秦生被诬陷,受杖刑将死,仍被拘禁不能出来,征君解下自己的马赎他出来,又给他医药,使他得以不死。另一天到别墅去,遇见一对夫妇哭得十分悲哀,询问后得知他们欠着富室的巨债,富室将要卖掉他们的妻子来抵偿;征君赶快到富室那里婉言求情,想尽各种办法,甚至亲自写契券代他们偿还,事情才得以解决。故人的儿子龙某贫困至极,征君把他收在门下,供给衣食;族中有孤女,收养她并使生活渐渐安定,后来为她选择女婿,资助她出嫁。征君所实行的德行很多,却不把它当作名声。他接受别人的恩德时,常常内心感到热切,不赶快报答就不会停止。性情笃厚孝顺,侍奉橘泉公时没有违逆的神色;父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瘦得形销骨立,服丧期满以后,每当想到自己不能终身奉养父亲,而父亲又不能靠俸禄来奉养自己,说到这里便泪流满面,遇到吃饭时也放下匙箸。他年轻时能作诗,晚年逐渐进入唐诗的格调。能写文章,文章直逼西京、东京。能写书法,笔势遒劲,介于欧阳询和李邕之间。尤其精通佛、道二氏之学,旁及星历、服食养生等技艺。著有《障风集》八卷、《一得集》四卷。本来郡县已经想让橘泉公应征辟之书,未能成功,便改以岁荐应荐;刚刚收拾行装,征君便因病去世了,享年只有五十七岁。赞曰:我所看到的博士、师长和弟子们推荐征君的文书,为什么写得这样详尽委婉啊!汝南本来就善于品评人物,如今仍然保留着古代遗风。因为他的文章诙谐,所以不记载;大体上只是说,司理治理晋陵,他的贤能屈指可数。至于称赞征君,则自我贬抑,说自己没有人可以相比。子弟遵循父道本来就是这样,古语说:“不了解他的父亲,却能了解他的儿子。”我因此为他作传,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况且橘泉公是医生,征君是儒者;征君因为不能用俸禄奉养父亲,终身引以为憾,这就说明余氏世代都推重并继承先人的德行了。《弇州续稿》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徐尚书传》

徐尚书者,讳栻,字世寅,苏之常熟人。其先嬴氏,封于徐,而子孙散居偃师,其迁新郑者为着族。至宋而南渡,居常熟者后为着族。及明而有官至侍郎为名臣者,其徙于李墓曰东徐,复为着族。凡数传而至鲲,鲲子天民,是为尚书祖父,皆以尚书贵,赠副都御史,再赠兵部右侍郎。天民家素饶,好施予,仁义附之。有丈夫子四,而尚书其最少。三岁丧母,吴继母张母之。十四丧父,哀毁如成人。其伯氏谓仲与叔曰:“堪舆者言吾家必大贵,而吾与若已弃之农,即贵必是子乎?吾曹盍僇力为家,而纵使学。”尚书乃奋自砥励,昼夜读书,通经术,以诸生游太学。久之,连举进士,出知宜春县,拜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谪浙江布政司都事,迁建宁司理同知,饶州府进浙江按察佥事,遂为其省右叅议。以张淑人忧归,服除补故官河南,以按察副使视楚学事,迁云南右叅政,寻转其省按察使,再转右布政使,移山东为左,寻擢顺天尹,未上,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江西,入为南京工部右侍郎。久之,以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治山东胶河,未竟,改兵部右侍郎,仍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廵抚浙江,召为刑部左侍郎,方候代而拜南京工部尚书,未上,以言者归,待用于里居二岁而卒。尚书之始为宜春也,其邑人曰相嵩,相嵩以贵势倾天下,而其子侍郎世蕃持父秉益张,舍中子横行州郡,莫敢谁何。嵩乃以好饮,尚书至半而觞之曰:“去家逺,不能不以付令君。”尚书返觞嵩曰:“去公逺,无所从质,愿以一二家老名示事质之何如。”世蕃意不怿,谓大小数千指,孰所取家老?已而肘嵩曰:“令君言之,当授笔。”嵩书其老二人名以授尚书。尚书至邑,过嵩家,召其二人出见而熟视之曰:“而公命也,有所语以告我。”亡何,舍人子横行者前后十数辈,尚书悉縳而笞之奴迫且絮。泣曰:「公所言舍人子,云何而赐笞?」尚书曰:「舍人子何不以名,而仅名彼二人?」嵩父子闻而弗说也,业已属之,故不能难。而尚书之为令,益谨,时时召问三老所疾苦。诸所治平,徭赋省,刑罚更定约束,皆卓然为他邑冠。台荐上,乃以尺一召,而嵩父子欲修衔而刺之,亡所得列。考皆上上,阳谓选部郎曰:「此令本无长,而姑以吾桑梓故借之。」于是仅得南御史。尚书为南御史,则益谔谔持正论。尝因元日日食,上修省疏,时上已讳之,而疏所论殊剀直,报闻。倭警海上久益急,江南民娄中兵,而水旱继之。尚书复疏请寛恤及备倭五事,他论兵计七事,多凿凿可行。部覆亦时持之。有着为洁令者,嵩父子更以为辞曰:「一御史不数月,而纷纷乃尔,如百御史何?即荅旨不令县官腕痛耶?」葢尚书行,而同年楚人王宗茂者亦为南御史。嵩父子置酒,并召之。盘飱具,水陆宗茂多不能名,恠而问尚书。尚书微笑曰:「海外物也,若何由名?」宗茂之抵南京未几,而极论嵩父子,具疏草成,以属尚书。尚书为更定数字,时有所善郎在坐,夕别而晨驰一介走报嵩。嵩以是得为备,而谪宗茂。嵩故以疑尚书,是郎者复泄之,而疏辞有设宴而水陆毕具,皆海外物语,乃益恨尚书。属为南太宰者曰:「必为我一快志于徐某,不然我食且不咽。」太宰伺求疵不得,因大计京朝官示薄谪而已。都事于藩僚最散冗,而尚书以谴徃,可坐待迁,顾孜孜守法无害。赵文华将大军南征倭,至浙而其督察时尚书所论兵事疏中颇言其失计甚切,文华恨之,而为故嵩党。尚书入参谒文华,徉怒数他吏以威胁尚书,尚书不动,乃檄使入贼巢欲餧之贼。尚书至而贼已解散,乃得免。时议者皆穪其屈,而嵩亦颇自悔,以私抑其乡邑令而自树威。尚书用是连得司理及郡丞,而益精勤于职。为丞时尝摄郡祷雨。雨澍应拜火,火灭,郡士人异之。谱之诗曰:「双异集。」自是擢佥事。而胡庄肃公松为藩长,与尚书语而器异之。寻江右大盗起,且用兵,而胡已迁,为其大帅,请于浙之大帅宗宪,募义乌兵,使禆将戚继光将而讨之,以尚书监其军,遂大破贼。有白金、文绮、锡时嵩父子败,而徐文贞公阶当国,选部郎陆光祖与尚书善,而推毂焉,乃得稍视楚学。楚地方三千里,自乔世宁而外,按部无徧者,尚书昼夜不停瞬,寒暑无宁趾,朞月而徧十五郡。课试毕輙进诸生而诲之行谊经术,人人感畏。乂表先贤之祠墓,如黄叔度、周茂叔诸公,皆自为之记。至云南,而黔公朝弼者悍而骄,不肯循故事,归谒留都,而悉倾其嫂槖且锢之,又凌侮台使者。台使者恚甚,不知所出。

译徐尚书名栻,字世寅,苏州常熟人。他的祖先是嬴姓,受封于徐,子孙分散居住在偃师,迁居新郑的一支成为显赫家族。到了宋代南迁,居住在常熟的这一支后来也成为显赫家族。到明代,有人官至侍郎而成为名臣;迁居李墓的称为东徐,又成为显赫家族。传了几代到徐鲲,徐鲲的儿子徐天民,就是尚书的祖父,都因尚书显贵而追赠副都御史,再追赠兵部右侍郎。徐天民家中一向富裕,喜欢施舍,仁义也随之而来。有四个成年儿子,尚书最小。尚书三岁丧母,由吴继母张氏抚养。十四岁丧父,悲伤毁损得像成年人一样。他的伯兄对仲兄和叔兄说:“风水家说我们家必定大贵,可我们已经放弃学业去务农;即使显贵,想必也是这个孩子吧?我们何不努力经营家业,让他安心读书。”尚书于是奋发自励,日夜读书,通晓经学,以诸生身份游学太学。过了很久,连续考中进士,出任宜春县知县,授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贬为浙江布政司都事,升任建宁司理同知,调任饶州府,进入浙江任按察佥事,随后任本省右参议。因张淑人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河南按察副使,负责楚地学政,升任云南右参政,不久转任该省按察使,再转为右布政使,调山东任左布政使,不久升任顺天府尹,尚未上任,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入朝任南京工部右侍郎。过了很久,他以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治理山东胶河,尚未完成,改任兵部右侍郎,仍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巡抚浙江;召回任刑部左侍郎,正等待接替者时又授南京工部尚书,尚未赴任,因言官弹劾而归乡,在乡里等待任用两年后去世。尚书起初任宜春知县时,当地人有严嵩。严嵩凭借显贵权势压倒天下,他的儿子侍郎严世蕃掌握父亲的权势,越发张扬;舍人中的儿子横行州郡,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严嵩以喜好饮酒为由,尚书到任后饮至一半,向他敬酒说:“我离家很远,不能不把这件事托付给县令。”尚书回敬严嵩说:“我离您很远,没有人可以凭此查问,请您把一两位家老的姓名告诉我,让我以他们为依据查问,怎么样?”严世蕃心中不悦,认为手下大小数千人,哪里知道该找哪位家老?不久他碰了碰严嵩的胳膊说:“县令既然这样说,就应当给他写下来。”严嵩便写下两位家老的姓名交给尚书。尚书到县后经过严嵩家,召出那两个人仔细看着说:“这是你们主人严公的命令,有什么话就告诉我。”不久,舍人之子中横行霸道的前后十几人,尚书全都捆起来鞭打,打得他们奴仆逼迫、哭泣絮叨不止。他们哭着说:“严公所说的舍人之子,为什么竟赐给我们鞭打?” 尚书说:“你们为什么不以舍人之子的身份指名,反而只指名那两个人?”严嵩父子听说后很不高兴,但事情已经托付出去,所以无法责难。尚书任县令后更加谨慎,时常召来三老询问百姓的疾苦。他所治理的各项事务,徭役赋税有所减省,刑罚重新制定,约束都很明确,成绩卓异,成为其他县的第一。御史台上奏推荐,于是皇帝用尺一诏书召见;严嵩父子想修饰怨恨而加以攻击,却找不到可以列举的罪过。考核全都评为上上,严嵩阳装对选部郎说:“这个县令本来没有什么长处,只是姑且看在他是我的乡亲的份上借给他这个名次。”于是他只得到南京御史。尚书任南京御史后,更加直言持正。曾因元旦日食,上疏请求皇帝修身反省;当时皇帝已经忌讳谈论日食,但奏疏所论十分恳切正直,皇帝仍下诏知悉。倭寇在海上的警报长期存在而且越来越紧急,江南百姓屡次遭受战祸,水灾旱灾又接连发生。尚书再次上疏,请求宽恤百姓并提出备倭五事,另论军务七事,大多切实可行。相关部门复议时也常常采纳。有人把尚书称为清廉的县令,严嵩父子却借此说:“一个御史任职不过几个月,竟然弄出这么多事;如果有一百个御史怎么办?难道这样答复圣旨,不会使县官手腕疼痛吗?”当时尚书同行中有同年、楚地人王宗茂,也任南京御史。严嵩父子置酒宴请,二人一同被召。席间水陆珍馐俱全,王宗茂有许多都叫不出名称,感到奇怪,便问尚书。尚书微笑说:“这是海外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名称?”王宗茂到南京不久,便极力弹劾严嵩父子,奏疏草稿写成后,交给尚书过目。尚书替他改定了几个字。当时有一位与严嵩交好的郎官在座,晚上分别,早晨便派一个使者快马去报告严嵩。严嵩因此得以预先防备,而王宗茂被贬谪。严嵩本来就怀疑尚书,这位郎官又泄露说奏疏中有“设宴而水陆俱备,都是海外之物”这类话,于是更加怨恨尚书。他对当时任南京太宰的人说:“一定要替我在徐某身上出一口气,否则我吃饭都咽不下。”太宰寻找过错而找不到,只因京察而对他作了轻微贬谪。都事在藩司属官中最为散漫冗杂,尚书因受谴责而前往任职,本来可以坐等升迁,却仍勤勉守法,不肯苟且。赵文华将率大军南征倭寇,到浙江时,尚书此前关于军务的奏疏中曾非常切实地批评他的错误谋划,赵文华因此怨恨他,又因为自己原是严嵩的党羽。尚书入内拜见赵文华,赵文华假装发怒,数落其他官吏来威胁尚书,尚书不为所动;赵文华便下檄文命他进入贼巢,想借倭寇杀掉他。尚书到达时,贼寇已经解散,因此得以免死。当时议论的人都称说他的冤屈,严嵩也颇为后悔,认为自己私下压制乡里县令而树立威势。尚书因此连续升任司理和郡丞,更加精勤于职守。他任郡丞时曾代理郡中祈雨,雨水倾注而下,祭祀时火也随之熄灭,郡中士人对此感到奇异,把它编成诗,题为《双异集》。从此升任按察佥事。胡庄肃公胡松任藩司长官,与尚书交谈后器重并惊异于他的才干。不久江右大盗兴起,将要用兵,而胡松已经升迁,便请浙江大帅宗宪招募义乌兵,派裨将戚继光统领讨伐,以尚书监督军队,于是大败贼寇。战功传来,赏赐白金、文绮。严嵩父子失败后,徐文贞公徐阶主持国政,选部郎陆光祖与尚书友善,便为他推举,于是尚书得以稍稍考察楚地学政。楚地纵横三千里,除乔世宁之外,按察各部的官员没有人能够遍行;尚书昼夜不停,寒暑不使脚步稍停,一个月便走遍十五郡。每次考试完毕,便召见诸生,教导他们品行、义理和经术,人人既感激又敬畏。他又表彰先贤的祠墓,如黄叔度、周茂叔诸公的祠墓,都亲自为之作记。到了云南,黔公朝弼强悍骄横,不肯遵循旧例,回到留都拜见时,把他嫂子的财物全部夺走并禁锢她,又凌辱台使者。台使者愤恨至极,不知如何处置。

尚书时以按察具草上台,请论削黔公爵而亟贵其子代署事。彼失权无能为,而幸其子之得署事,当隐忍不敢为变。台使者据以闻,诏可,黔中遂安。同年张天复故尝参其辖,坐赃当即讯,尚书悯天复寃,委曲为调停以解。其它所行,举乡约,辨疑狱,革抽税,省宴会,滇人戴之若神明。都御史以非所便,且谓「滇一徐君足,而何所用我为?」因子使人司尚书事。尚书即引疾而左使陈善以书说都御史曰:「徐君奉明公威灵以摄滇吏民,吏民称徐君贤,即归德明公,而明公乃疑其侵权者何也?今徐君闻明公之有意督过之且去,去则善不能独留矣。」都御史愧而止。尚书之在滇垂六年而不得移近地。时徐文贞在位久,讲学倡士大夫,诸以讲学名者皆骤显贵,而尚书故讲学而独不得移。或曰:「尚书学不尽为新建而为闽洛,以非徐公指也。」或曰不然,尚书不能事徐公,客客无为游扬者。徐公去而为髙新郑拱幸用事,其两人若水火,谓尚书、徐皆南人也,而独留滞滇,当亡所附丽,遂连擢尚书以塞南人意,而尚书欲。以义报髙,时给事中笪东光素有狂易病,上疏请僇徐,并时之所谓贤而与拱忤者尽逐之,以媚髙会。上御朝,东光噪于陛,法当逮。髙公为之以病,请得罢不究。甫归里,而属尚书荐起之御史,以书来约,尚书不听,曰:“吾闻笪病尚未愈,何可荐也?”东光驰而见尚书,尚书谬谓曰:“君病尚在医药,而乃轻出耶?”髙闻之怒曰:“徐某叛我,使我惭见吾客,必逐之。”会败,乃得免。花园峒贼之在江右者,久而剽掠益甚,尚书发兵讨平之,俘斩以千计。捷闻,赐白金文绮。饶故困于甆,而甆于眞红尤不易。自宣德嘉靖间再为之,其费本巨而数不成,民以数倍偿破家,比比至。是中贵人用侈导上,复行所司为之,尚书力言其不可,辞甚苦。人以危尚书,上独心动,为易浅者,饶得以不大破。尚书乃一切为寛恤,而他所请若复临德仓储、东南饷表、革除死事臣崇祀、罗李诸所规画,在国计风教不规规一方,多报可。既转南而薄其职,亡所事事。居恒自叹:“天子不以时见任使,即一旦狗马之力罢,而使从少年后难矣。”会江陵相方贵重,思立竒功自固,而山东漕河■〈氵阏〉羣臣扼腕而谈海运。尚书为工部侍郎,而其长刘公应节同年也,故山东之莱人从容言海运必由淮而踰青莱,多山能壊舟避之,则益迂。有内地经胶莱河二百余里,差近三之二,而亡覆溺有故址可复也。尚书与意合,各上疏具言其利便。尚书遂兼宪职徃莅之,用军兴法不能亡所募发。其人乍见以为扰,争言之两台。臣刘公既理戎政,诏往勘处乡人狎刘公,噪而从之。江陵亦不能决,于是尚书乃叹曰:“天乎,以一时害而废百世利,固难与虑始哉!”遂罢役而抚浙之命下矣。江陵尚服,尚书果势壮徃,而是时海塩之堤坏,浙之东西亡所不濵海,而海塩拒之不能半里许。当宋时累石为堤,厚十余丈,每丈费五百金堤一决,则卤潮入,而数百里稻田亡,弗腐者至是。以属尚书与监司合荚修筑之,凡二十余里,大率费减省于旧十之七,而坚壮胜之。复浚内濠,广六七丈,袤与堤等。论功赐白金一镒,文绮二有副。而倭奴复来犯宁台间,尚书督舟师逆击之,卤级百赐如海堤。上将举大婚,司礼中贵人来责御服衮绣祎翟诸女红费,十倍于昔。尚书为委曲调处,不足则议加敛。尚书曰:“民力竭矣,柰何?”疏请于上,俾司农将作损帑以纾之,浙人少安。尚书于浙治状非一,然其大要在裁冗食,汰冗兵,他供亿减节,以一身先之。邮传逹官还徃,虽造请不废,然宴不过五簋,馈食不过筭器而已。又为三办法以定租调,奸吏不得指为奸窟。于是浙人益大安,而终以纎啬少纵舍,不能尽合贵势。心虽再迁至八座,甫离事而言者有所齮龁。初江陵之遘丧而夺情也,天子为之杖谪诸沮止者,而尚书为书草大指,谓即夺情不可以无奔丧,即沮止者之不当不可以重致罪。与廷尉陆公光祖约以上江陵,而尚书先之。江陵弗悦,也是以有里居命。亡何而事大白,台使者亟荐之,遂预推南司冦,而尚书以齿风不数日卒矣,春秋六十有三。尚书性孝友,事诸兄若父,诸从子若子。其里居亟为郡邑言利弊,娓娓亡非为闾里福者,而于姻族惇深矣。朴素自喜,居平食不再肉,一布衣至三澣而未尝不整冠服,左凖右绳,动止有礼。然其自治严,而待客则蔼然谈咲若春风,尤重友谊,尚风节。

译尚书当时以按察司名义拟好奏稿上报,请求论罪削去黔公的爵位,并迅速提升他的儿子代为主持事务。黔公失去权力便不能有所作为,而且庆幸儿子能够代行职事,应当会隐忍而不敢发动变乱。台使者据此上报,诏书批准,黔中于是安定。同年张天复过去曾受他管辖,因贪赃罪应当立即审讯,尚书怜悯张天复的冤屈,委婉曲折地调停,使他得以解脱。其他所做的事情,如推行乡约、辨明疑难案件、革除抽税、减少宴会,滇人敬戴他如同神明。都御史认为这些做法不便,又说:“云南有一个徐君就够了,还要我来做什么?”于是派人来监视尚书的事务。尚书立即称病,左使陈善写信劝说都御史:“徐君借助明公的威灵来震慑云南官吏百姓,官吏百姓称赞徐君贤能,这正是把功德归于明公;明公为什么反而怀疑他侵犯权力呢?如今徐君听说明公有意责罚他,准备离开;他一走,陈善也不能独自留下了。”都御史惭愧而停止此事。尚书在云南将近六年,始终不能调到近地。当时徐文贞在位已久,讲学并倡导士大夫,凡是以讲学著名的人都迅速显贵,尚书本来也是讲学之人,却唯独不能调动。有人说:“尚书的学问不完全属于新建之学,而属于闽洛之学,所以不合徐公的意旨。” 也有人说不是这样,而是尚书不能侍奉徐公,对人客气疏远,没有人为他游说宣扬。徐公离开后,高新郑高拱幸而掌权;二人势如水火。高拱认为尚书和徐阶都是南方人,却偏偏把尚书留滞云南,使他没有依附,于是接连提拔尚书,以堵塞南方人的议论,而尚书也想借此以道义报答高拱。当时给事中笪东光素有狂易病,上疏请求杀戮徐阶,并把当时所谓贤能而与高拱不合的人全部驱逐,以讨好高拱。皇帝临朝时,东光在殿阶下喧闹,按法律应当逮捕。高公替他以生病为由请求,得以罢免而不追究。东光刚回乡里,高拱便嘱托尚书推荐起用他为御史,并写信前来约定;尚书不听,说:“我听说笪东光的病还没有痊愈,怎么可以推荐呢?”东光快马来见尚书,尚书故意对他说:“您的病还在服药治疗,怎么竟然轻率出门呢?”高拱听说后大怒说:“徐某背叛我,使我在自己的门客面前感到惭愧,一定要驱逐他。”恰逢高拱败落,尚书才得以免祸。花园峒的贼寇在江右一带长期劫掠,越来越严重,尚书发兵讨平,俘获斩杀数以千计。捷报传来,赏赐白金、文绮。饶州旧来困于瓷器生产,而瓷器中真红釉尤其难烧。自宣德、嘉靖年间两次烧制以来,成本本来就很大,又屡屡烧不成,百姓按数倍赔偿,因而家破人亡的到处都是。当时宦官以奢侈之事引导皇帝,又命有关部门重新为此烧制,尚书极力陈说不可,言辞十分痛切。人们认为尚书将有危险,皇帝却内心受到触动,于是改用较浅的色调,饶州才没有遭到大的破坏。尚书于是全面实行宽免抚恤;他另外请求恢复临德仓储、整顿东南粮饷名册、革除因死难臣子的崇祀,以及罗、李等各项规划,这些都关系国家财政和风教,不局限于一地,多数得到批准。转任南京后,他的职务清闲,无所事事。平时常自叹说:“天子不能及时任用我,即使有一天犬马般的力量耗尽,想要跟在年轻人后面也困难了。”正逢江陵相张居正地位显贵,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山东漕河淤塞,群臣都扼腕谈论海运。尚书任工部侍郎时,工部尚书刘应节与他同年,所以山东莱州人从容地说,海运必定要经过淮河再越过青州、莱州,那里山多,能够损坏船只、躲避海运,因此更加迂远。内地有一条经过胶莱河的路线,长二百余里,接近原路的三分之二,而且没有覆没溺水的危险,还有旧河道可以恢复。尚书与刘应节意见相合,各自上疏详细说明便利之处。尚书于是兼任宪职前往主持此事,按照军务兴办的法律,不能不征发募用人力。当地人初见以为扰民,争相向两台进言。刘应节负责军务,诏令他前往勘察处理,乡人亲近刘应节,喧闹着跟随他。江陵也不能决断,于是尚书叹息说:“天啊,因为一时的危害而废弃百世的利益,果然很难同那些只考虑开始的人谋划啊!”于是停止工程,而巡抚浙江的命令下达了。江陵仍然服气。尚书果然气势雄健地前往任职。这时海盐的堤岸毁坏,浙江东西两面没有不濒临大海的地方,而海潮距离海盐不过半里左右。宋代曾以石块修筑堤岸,厚十余丈,每丈耗费五百金;堤岸一旦决口,卤潮侵入,数百里稻田尽失,未被冲毁的也会到这种程度。朝廷把这事交给尚书与监司共同修筑,共二十余里,大体费用比旧制节省十分之七,而坚固壮实胜过旧堤。又疏浚内濠,宽六七丈,长度与堤岸相等。论功赏赐白金一镒、文绮二匹及副品。倭奴又来侵犯宁波、台州一带,尚书督率水师迎击,斩获倭寇百人,赏赐如同修海堤时。皇帝将要举行大婚,司礼监宦官来责问御服、衮绣、翟衣等女工费用,是从前的十倍。尚书委婉调处,不足之处便议论增加征敛。尚书说:“民力已经耗尽了,怎么办?”上疏请求皇帝命司农、将作减少库帑支出来宽缓百姓,浙江人稍稍安定。尚书在浙江的政绩不止这些,但其大要在于裁减冗余供给,淘汰冗兵,节省其他供应费用,并且以自身率先实行。驿站传送官员往来,虽然造访请见并未废止,但宴席不过五簋,馈赠食物不过几样器皿而已。又制定三项办法来确定租税调征,使奸吏不能把这些地方指作奸弊的巢穴。于是浙江人更加安定,但尚书终究因为过于细小吝惜、少有宽纵,不能完全合乎权贵的心意;内心虽然屡次升到八座的高位,刚离开职事,言官便有所攻击。起初江陵遭逢丧事却夺情留任,天子为他杖责贬谪那些阻止此事的人;尚书替江陵起草奏疏大意,说即便夺情,也不能不奔赴丧事;而阻止夺情的人即使不应当如此,也不应当加重罪罚。他与廷尉陆光祖约定一同上疏为江陵说话,但尚书先上了。江陵不高兴,因此有令他居乡的命令。不久事情完全明白,台使者急忙推荐他,于是预定推举为南京司寇;尚书却因牙齿中风,没过几天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尚书性情孝顺友爱,侍奉各位兄长如同父亲,待各位侄子如同亲生儿子。他居乡时屡次为郡县陈说利弊,娓娓道来,没有不是为了乡里的福祉;对姻亲宗族也深厚敦睦。他喜欢朴素,平日吃饭不吃两种肉,一件布衣穿到洗涤三次仍始终整洁,左边有准绳、右边有法度,举止行动都合乎礼仪。但他自我约束严格,对待客人却和蔼可亲,谈笑如春风,尤其看重友谊,崇尚气节。

御史宗茂已物故,而行部至其邑,见遗孤而抚之。沈少卿懋孝持夺情事,戍岭外,道过浙,尚书出视无所避,为之治薪粲而贻书岭外之大帅。人或以撼尚书,弗顾也。虽不尽为新建学,至所推贤惟新建,尝上书请从事孔庙,廷议有抗沮者,辨之颊尽赤。于物无所不慈,而尤恶杀,居恒谓太牢最巨而最有益于世,天子无故不杀之,而人以为砧盎之恒物者,何也?以故所莅官,必禁止而又梓之书以示人。为文章赡而逹,有奏议若干巻,集若干巻。外史氏曰:尚书首尾四相国,毋论其人不能尽贤,而皆欲得尚书,或不尽得,或甫得而竟离之。人将以尚书不能用相国哉?夫亦自信其是而已。尚书于国称八座,亦至贵重矣。然而所欲抒发,十不得一二也。以故竟邑邑死,而至暮年扼腕论天下事,不小衰。彼岂与沈鹜岩穴、槁死黄壌者究日计耶?若乃不忍一牛,而施由亲始,则孟子之所谓「亲亲仁民爱物者」庻几不失序哉!

少司马赵公传

当岛冦讧,而为世宗之季,先后两贵臣。其一以视师往,曰赵司空文华;而一以督戎往,曰胡司马宗宪。大江以南,不患冦,而患是两贵臣者。时则有两侍御,亦先后以柱后惠文力折之。两贵臣之焰,卒不获大张,而越民恃以小挺旦夕之命。然卒不能为两侍御害。两侍御者,赵公孔昭、王公本固也。而又皆同年进士,乂皆为顺德之邢台人。赵公之所值,即赵司空最贪鄙无耻,恃上宠而挟权相之卵翼之,则又最横。公时自福建廵按还,以风裁举,再按浙江,司空其部人也。而持监军节,以吾吴之曹中丞邦辅有战功而不相推逊,欲劾其调度失策。公业为救,曹公草露以示司空,而语之曰:「年来遘贼至,惟有鸟兽窜耳,所见惟一曹中丞,强人意而公摧折之,何以励天下?」司空语塞,第曰:「任公救之上于吾两人者孰重?」公曰:「恶是何言也!俱为臣子,伸所见,何以能逆探人主意?且公虽重,安能越理而重于我?」司空度不可已,又终以桑梓故,惧公难之,追寝其疏以解。而是时公入司棘,而司空有一子应试,乃谬■〈目匿〉公而要之曰:「老■〈牜孛〉舐犊柰何?」公阳为不悟者,入棘约束诸僚宷曰:「司空谓我矣,毋得与寒士争进,罢其巻弗録。」司空恚甚,然莫能报也。而属且入朝,因尽笼诸公功而归诸已。公当会稾,草尽削其张大诬罔语,其疏遂有异同。司空力能得之大相,然竟不能夺公所守,而公乃得加奉及赐镒金束帛。司空自以告讦迁,其后卒败。而胡司马者继其后,而与王公值。其人颇豪健有气,于贼多所诱致,而其张大诬罔尤甚,且恣为干没。王公持之力,已副臬外地。然其后司马者亦败。

译御史王宗茂已经去世,尚书巡行到他的县邑时,见到他的遗孤便抚恤他们。沈少卿沈懋孝因夺情之事被派往岭外,路过浙江,尚书出面接见,没有任何回避,还替他准备柴薪粮米,并写信送给岭外的大帅。有人以此撼动尚书,尚书不予理会。尚书的学问虽不完全属于新建之学,但他所推崇的贤者唯独新建之学者;曾上书请求在孔庙中奉行相关祭祀,朝廷议论时有反对阻挠者,他为此辩论,气得脸颊全红。对于万物没有不慈爱的,尤其厌恶杀生;平时常说,太牢是最贵重、对世间最有益的祭牲,天子无故尚且不杀它,而人们为什么把它当作砧板和酒器旁的平常之物呢?因此他所任职的地方,必定禁止滥杀,又刊刻成书来告示众人。他的文章丰富通达,有奏议若干卷,文集若干卷。外史氏说:尚书前后经历四位相国,姑且不论这些人是否都完全贤能,他们都想得到尚书,有的始终未能得到,有的刚得到便最终又失去了他。人们难道要说尚书不能被相国任用吗?其实只是他自信所行正确罢了。尚书在国家官位中称为八座,也已经极其尊贵了;然而他想抒发的意见,十件中也只能实现一两件。因此他最终郁郁而死,直到晚年仍扼腕谈论天下大事,志气没有稍微衰减。他难道会和那些隐居山林、枯死黄土、只计较眼前日子的人整日计较得失吗?至于不忍心伤害一头牛,而施行仁爱从亲人开始,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因而没有失去次序吧!《少司马赵公传》当倭寇在海岛一带作乱时,正值世宗晚年,先后有两位显贵大臣出征。其中一位以巡视军队的身份前往,是赵司空赵文华;另一位以督率军务的身份前往,是胡司马胡宗宪。长江以南并不害怕倭寇,却害怕这两位显贵大臣。当时有两位侍御,也先后凭借御史的威权和法律之力极力折挫他们。两位显贵大臣的气焰最终没有能够大肆扩张,越地百姓因此仗恃他们,暂时保全了朝夕之间的性命。但两位侍御最终也没有因此遭到两位大臣的祸害。这两位侍御是赵公赵孔昭、王公王本固。他们又都是同年进士,并且都是顺德府邢台人。赵公所面对的,正是赵司空;赵司空最为贪鄙无耻,依仗皇帝宠信,又有权相庇护,因此更加横暴。赵公当时从福建巡按回来,因风裁清正而被举荐,再任浙江巡按;赵司空正是他的部属。赵司空掌握监军的权节,因为吴地的曹中丞曹邦辅有战功却不肯相互推让,便想弹劾他调度失策。赵公已经出面营救,曹公起草奏疏给赵司空看,并对他说:“这些年来每当贼寇到来,人们只有像鸟兽一样逃窜;我所见到的只有一个曹中丞,能够振奋人心,你却要摧折他,这凭什么来激励天下人?”司空无言以对,只说:“任凭赵公救他,在我们两人中谁更重要?” 公说:“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臣子,发表自己的见解,怎么能事先揣测君主的心意而迎合呢?况且您虽然位高权重,怎么能越过情理,反而比我更受重视呢?”司空见事情无法挽回,又始终念及乡梓之情,怕公为难,便追回并压下了那道奏疏以求解脱。此时公入司棘任职,而司空有一个儿子参加考试,于是司空错误地窥探公的心意,向他求情说:“老人家舔舐小牛,怎么办呢?”公假装没有听懂,进入考场后约束各位考官说:“司空已经嘱咐我了,不许和寒士争取进用,凡是他的试卷,一律废弃不录。”司空十分恼怒,却无法报复。适逢公将入朝,便把各位公卿的功劳全部包揽到自己名下。公主持会试校勘时,把他的奏稿中所有夸大、诬妄的话都删去了,于是那道奏疏便与原稿有了不同。司空竭力通过大相取得奏疏,却始终不能改变公所坚持的原则;公因此得到增加俸禄,并赐镒金束帛。司空自以为因告发他人而升迁,后来终于败落。胡司马继任其职,和王公相遇。此人很豪健有气概,对贼寇诱降招致甚多,但夸大诬妄尤其严重,并且任意侵吞财物。王公竭力纠察他,已经将他降为外地副臬。后来

王公得娄迁至南太宰,而赵公敡歴中外,所至策方面勲,而其官仅为左司马,坐宿疾故也。公讳孔昭,字子潜,别号玉泉,世为邢甲族,而大父仿以惇朴,父用以刚直皆着,声皆用公,贵赠如其官。父娶张淑人,有子光禄署丞孔阳,德平丞孔仪矣。三举而后得公。公生数岁,动止卓荦不凡。父抚而异之曰:“官人儿也。”十六试诸生第一,已屡试皆髙等。十九举乡荐,遂驰声公交车。二十六而成进士,除河南开封之鄢陵令。鄢陵吏人窃少之,而公素精习法,比便案牍,大事斧断,小事理解,盈庭之讼不移晷而散。其兴利若饥渇,去大奸宿蠧若蝮螯,腕字单赤若哺乳婴。每一左顾,吏胥虽素舞文长者,皆若负霜雪而大指寛,时时情辅法而行。手程赋书以晓草莽,夏秋及期,疾于委输。四封之外争来质成,邻邑师之如大府。而公间诣学宫,悯其倾圮,曰:“非吾责耶?”为造饰一新,抜诸生梁策童髫中,又妻其无妻之尚某者,皆育而诲之后先取科第去。増修邑城百雉,必取穹坚,诸所厝置不以烦民。葢前公六十年而故少保王康毅公宪为令,有善政,其人思之。至是为语曰:“前王后赵,鄢陵京兆。”公入台,其始按辽左也,则已风棱肃然矣。大帅李锜者,故与咸宁侯仇鸾比而贵,贪虐任情。公按核之,褫其职。他债帅以次论夺,亡得免者再。按福建所操持约畧如辽左,而吏治加宻。时其地已中倭,公筴战守,核功罪,每奏牍上尚书,无不啧啧赏服。故满而有浙之命。闽浙连壤,讴謡交于道,其声实亦畧相当,而浙所抗贵臣事尤着。寻进丞南大理寺,亡害未三载,进南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操江防。垂上而以赠公忧归,服除,召抚宣府。宣府故敌冲,频年土皲瘃且尽,公抚循其疮痍。寻敌深入,精骑突至红山,京师大震。公与总督江襄敏公东掎而尾之,走论功赐金币。以不能事言者见苛擿,解所任需命于家将发,而吏以故事进赎锾直数千金,公却之不顾。寻丁太淑人忧归,服除而诬尽白,言路更交口誉公。以公所在着绩,而浙为最。遂廵抚浙东西,提督军务。浙人讙呼曰:「是能折贵臣角者!」公至而岛警属已缓,则为汰冗兵,节缩一切横赐溢廪尚方织作,岁日益,民不胜机杼。公请寛减之,得报可。而又条奏地方便宜,分欵十,而其要者如定属郡之兼辖,禁岛土之开垦,搜矿盗之窝蓄,裁三司之繁礼。又若议赈免,停勾戌补蠲贷,上之朝着为甲令。新建伯功髙而爵久不复,言者奏下,公与御史覆核当复,遂儋珪世世。召为戸部右侍郎,甫四月,而以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大江以北。时淮徐娄中水飘溢,庐舍民采芣苢,网鲑虾而供朝夕,犹不给。

译胡司马也败落。王公升迁至南太宰,赵公则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制定方面军务,建立功勋,但官位仅为左司马,是因宿疾所累。公名孔昭,字子潜,别号玉泉。家世是邢甲一族,祖父仿以敦厚朴实著称,父亲用以刚正直率闻名,声望都归于公,死后赠官也与其官职相当。父亲娶张淑人为妻,有光禄署丞孔阳、德平丞孔仪两个儿子。三次应试以后才生下公。公出生几岁时,举止行动就卓异不凡。父亲抚摸着他说:“这是做官的孩子。”十六岁参加诸生考试,名列第一,此后屡试都在高等。十九岁考中乡荐,于是声名传遍公车。二十六岁中进士,授河南开封府鄢陵县令。鄢陵的吏员百姓暗中轻视他,但公一向精通法律,等到处理案牍时,大事果断裁决,小事明白剖析,满堂的诉讼不移片刻便散去。他兴办利民之事,如同饥渴;除去大奸宿蠹,如同蝮蛇螫人;办理钱粮簿册,像给婴儿喂奶一样细心。每当稍稍侧目,吏胥即使一向舞文弄法、倚老卖老,也都像背负霜雪一样畏惧,手指宽舒,常常顺应实情而依法办理。亲自编写赋税文书来教导乡野百姓,夏秋两季都能按期完成,输送赋税比转运更快。四境之外的人也争相前来请他裁决,邻县把他当作大府的老师。公有时到学宫,怜悯其倾圮,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修造装饰,使之焕然一新,又从诸生和童生中选拔梁策,给没有妻子的尚某娶妻;这些人都得到抚养教诲,后来先后考中科举离去。他增修县城,城墙高达百雉,务求高大坚固,各项安置都不烦扰百姓。此前六十年,少保王康毅公宪曾任县令,有善政,百姓思念他。到这时,人们说:“前有王公,后有赵公,鄢陵有京兆之才。”公入御史台,起初巡按辽东时,风采威棱已经肃然。大帅李锜,过去曾依附咸宁侯仇鸾而显贵,贪婪暴虐,任性妄为。公查核他的罪行,剥夺其官职。其他边将也依次论罪夺职,没有能免罪的,共有两人。巡按福建时,所持原则大略和辽东相同,而吏治更加严密。当时福建已经遭受倭患,公筹划战守,核定功罪,每次奏疏送到尚书那里,无不啧啧称赏佩服。因此任满后有巡抚浙江的任命。福建、浙江土地相连,歌谣在道路上交相传唱,声誉实际上也大致相当,但浙江抗拒权贵大臣的事情尤其著名。不久升任南京大理寺丞,未满三年,又升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理操江防务。将要升任之际,因父亲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召任宣府巡抚。宣府原是敌军冲击之地,多年兵民的土地都龟裂干瘠,公前去抚恤安顿这些创伤。不久敌军深入,精锐骑兵突然抵达红山,京师大为震动。公与总督江襄敏公从东面夹击并追击敌军,敌军逃走;论功后,公获赐金帛。有人以他不能办事为由苛刻挑剔他,公被解除职务,等待命令回家,正要出发时,吏员按照旧例送来价值数千金的赎金,公拒绝接受,毫不理会。不久母亲太淑人去世,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诬陷之事全部澄清,言官交口称誉公。因为公所到之处都有显著功绩,而浙江最为突出,于是巡抚浙江东西两道,提督军务。浙江人欢呼说:“这就是能折断权贵大臣锋芒的人!”公到任时,海岛警报已经稍缓,于是裁汰冗兵,节省缩减一切额外赏赐、超过粮额的供给和尚方织造;这些费用年年增加,百姓不堪其负担。公请求宽免减省,得到批准。又分条奏报地方应办事宜,共十款,其中重要的有:确定属郡的兼辖关系,禁止海岛土地开垦,搜查窝藏矿盗之处,裁减三司繁琐礼仪;又提出赈济、免税、停止勾取戍卒、补充兵员、蠲免和借贷等事项,上奏朝廷后成为最重要的法令。新建伯功勋很高,爵位却久未恢复,言官上奏后诏令下达,公与御史复核,认为应当恢复其爵,于是新建伯得以世袭。召任户部右侍郎,刚满四个月,又以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大江以北地区。当时淮、徐一带屡遭水灾,洪水泛滥,房屋倒塌,百姓采食芣苢,捕捞鱼虾来维持朝夕生活,仍然不够。公除按常

公于常请蠲赈外,复移帑金招盐商平粜值,所全活不可胜计,而竟以粮运小阻归里。

译规请求蠲免赈济外,又调拨帑金招募盐商,以平价出售粮食,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最终却因粮运稍有阻滞而退归故里。

今皇帝初,言官复荐公,改兵部左侍郎兼官若故,抚山西兼督雁门诸塞兵事。公行相邉徼要害,乗髙为峻,因卑就深,皆屹然天险,敌遁廵不敢入。赐白金二十两,币二有副,无何大臣阅边者以公绩上,赐如初而白金加三之一。公于属吏贤者加膝而至,破侵饷搜伏赎若神,一切以三尺绳之,不敢用其术支吾。晋几理而有恊理京营之召,公寻病矣。公自释褐即宰剧邑,三按巨省,四控雄鎭,而军旅居十之九。再丁大丧,哀思焦劳,神用耗竭,竟不能之官。既归,疾小间,旋发,遂戢身医药间,时遯草野,与田更野老较量雨晴。而荐公者无虗岁时。王公亦谢尚书偕公里居,俱负天下望。公卒而王公继之。公得寿仅六十五。公为人晳而秀,眉目朗洞夷坦,不为岸谷,孝友天性。贵至有封诰及二代父母,安公养生饰金紫,二兄縁以起家且得官盛矣,而独习为俭,衣浣不至三,缉不至三,不易也。出入■〈彳兊〉素,徒从稀简,见者不知其为贵人。所买产多废丘瘠垄,曰:「以此遗子孙足矣。」好吟咏,尤邃经术,遗集若干巻,七廵疏稿若干巻,藏于家。公有三子。一心维谦、维谨,皆为诸生。一心早卒,余皆通经术,而维谨与余善。弇州生曰:「当天下无事时,士大夫易为守而难见才;及其有事,天下易见才而难为守。嘉隆之交,世岂其有事耶?何士大夫之见才易而为守难也?乃赵公之慷慨挺贵,幸卒以完守终,岂不亦烈烈丈夫哉!虽然,守之难,是以数起而数踬;才之易,则数踬而起,亦乗之有由然矣。王公之守,彷佛赵公,而优游显融,缓歩而居功名,则遘之厚也。彼两贤者,若二室之相望于歩武间,宁非地灵人杰哉!」

陶氏五隐传

陶淡字处静,其先自鄱阳徙而为庐江之浔阳人。至晋太尉侃,以勲绩着方面,封长沙郡公,累赀巨万,万珎货逾于天府。中子夏以无行被徙,然能世其业不废,以授淡。淡生而冲静逸迈,十五六即好读《易》,善卜筮,时时行导养之术,谓冲举可立致也。服饮丹液,辟谷不嫁娶,库庾所遗,积金钱不可指数,僮奴数百,皆故不为訾省。于长沙临湘山中筑竹室以处,惟携一白鹿自随。亲故有候之者,即匿徙深涧,不令可踪迹。州以淡名家子,举秀才,淡闻而耻之,跳罗县埤山谷,终身不返。

译今皇帝即位初年,言官再次推荐公,改任兵部左侍郎,兼任原来的官职,巡抚山西,兼督雁门各塞的军务。公巡视边境要害,依山势设高险,凭低地造成深阻,都成为屹立的天然险要,敌人逃走巡行,不敢进入。赐白金二十两、币帛二匹及副物;不久,大臣巡视边境,把公的功绩上奏,赏赐与先前相同,白金增加三分之一。公对属吏中的贤者礼遇提拔,对侵吞军饷、搜捕隐藏罪赃之事,处理如神;一切都用法律裁断,不让他们以各种手段支吾推诿。山西事务将近理清,又有协理京营的召命,公不久便病倒了。公自从脱去布衣任官,便治理繁剧县邑,三次巡按大省,四次统辖雄镇,而军旅之事占其仕途十分之九。两次遭逢父母大丧,哀伤思虑、焦心劳苦,精神耗竭,最终不能赴任。归家后,疾病稍有缓解,旋即复发,于是整日沉浸在医药之中,有时隐居乡野,和田间老人谈论晴雨。推荐公的人每年每时都没有停止。王公也辞去尚书,与公一同居乡,两人都负有天下声望。公去世后,王公继任。公享年仅六十五岁。公为人肤色白皙而秀美,眉目明朗,胸怀平坦,不显山露水,孝友出于天性。显贵至获得封诰,父母两代也都受封;安公奉养父母,装饰以金紫,两个兄长也因此起家并获得显达官职,而公独自习惯俭朴,衣服洗过不穿到第三次,补缀也不超过三处,始终不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出入只穿平常素服,随从稀少简略,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贵人。购买的田产多是荒废的丘陵和贫瘠的田垄,他说:“把这些留给子孙就足够了。”他喜欢吟咏,尤其精通经术,遗集若干卷,七巡奏疏稿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公有三个儿子。一个名叫维谦,一个名叫维谨,都为诸生。另一个早逝,其余二人都通晓经术,维谨和我交好。弇州生说:“天下太平时,士大夫容易守住名节,却难以显露才能;等到天下有事时,天下容易见到有才之人,却难以守住名节。嘉靖、隆庆交替之际,世道难道真的有事吗?为什么士大夫显露才干容易,而守住名节却困难呢?赵公慷慨挺立、地位尊贵,幸而最终完整地守住名节而终身不改,难道不是刚烈的大丈夫吗!不过,守节困难,所以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受挫;才能显露容易,所以即使多次受挫也能再次起用,这其中也有必然的缘由。王公守节,仿佛赵公,而能从容显达、缓步取得功名,是遭遇更为优厚的缘故。他们两位贤者,就像两座房屋在很近的步武之间相对而立,难道不是土地有灵、人才杰出吗!” 陶氏五隐传 陶淡,字处静。他的先祖从鄱阳迁来,成为庐江浔阳人。到了晋代太尉陶侃,因功勋业绩著于方面,封长沙郡公,积累财产巨万,珍奇财货多过天府。陶侃的次子陶夏因品行不端被迁徙,但能够继承家业而不使其废弃,并传给陶淡。陶淡生性冲和清静,超逸不凡,十五六岁便喜爱读《易》,擅长占卜,常常修行导引养生之术,认为飞升成仙可以很快实现。他服食丹药,辟谷,不娶妻。府库中遗留下的财物,积累的钱财无法计数,童仆奴婢数百人,却始终不肯裁减核省。在长沙临湘山中修筑竹室居住,只带一只白鹿随行。亲友有人来拜访,他就隐藏起来迁往深涧,不让人找到踪迹。州府认为陶淡是名门子弟,举荐他为秀才;陶淡听说后以此为耻,跳过罗县的山谷,终身没有回来。

淡犹子潜,字渊明,一字符亮。生而冲素任眞,有髙尚博学,能文章,为乡里之所贵。初以亲老家贫,求仕得州祭酒,不任吏,少焉自解归。州召补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召为鎭军、建威叅军,骎骎用矣。顾谓其亲知曰:「聊欲习弦歌,以为三径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俾出令彭泽。彭泽故有公田三顷,潜悉令树秫。田妻子请树秔,潜曰:「令吾时得酒醉足矣,安用秔?」固请之,乃听树秔半顷,余悉以树秫。而亡何,郡遣督邮行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安能为五斗折腰,乡里小儿!」遂弃官归,着归去来文》以见志。其辞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徃之不諌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逺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来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窓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而流憇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絶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﨑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懐良晨以孤往,或植杖而芸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乗化而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潜既归,得山田而耕之。然时不给,葆真养恬,无所求忮。园着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必尽,饮已必醉而退。曽不吝情,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布衣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已志,忘懐得失,以此自终。潜之自叙云尔。寻征为著作郎,不就。当义熈中,车骑将军刘裕,虽以义帅剪大憝,光复宗社,娄移敌国,威望崇着,而志存剪商,九鼎臲趾。潜心知之,自以先世为股肱,不忍覩其事,肥遯弥贞,放迹事外。迨晋命既革,益务沈冥,唯所标咏,不着新统,以见志而已。潜既自逺城市,他亦无所诣报,独乡戚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等,或赍酒相诣,或要之过饮,遇不识人,亦便共醉,亡所忤。间之田舍,及游庐山五老峰,履迹可数。时释慧逺结诸苾蒭白衣为西方之社。康乐公谢灵运,少年丽藻,损赀为营精舍,凿池种白莲,求预社中。席逺以其心猥■〈▯叅〉不许,而独钦迟潜,故邀之入。逺与其徒断饮,独潜入听,饮如故,而潜犹难之。每将至寺,闻钟声輙攅眉而返。元熈中,王弘为江州刺史,慕潜甚,使使请之,不得,乃躬造之,复匿不见。既而语人曰:“性不狎世,因疾成懒,岂敢不以王公纡轸为荣?”弘乃蚤伺潜知当往庐山,使其故人参军龎通之为酒于中道相要。潜见酒便与对引,欣然忘徃。弘遽出掩之,遂酣畅穷曰,欲要与还州,问潜有所乗否。荅曰:“素有脚疾,向藉蓝轝,亦粗足支,顾询乃一门生二儿共舁之耳。”弘载以副乗,与至州,咏言咲赏,都不间也。自是欲见潜,輙于山泽间中道置酒,以为恒。性好秇菊,尝于菊时欲有所契领,而酒不具,适弘使白衣送酒,且饷钱二万。潜大喜,即便酣畅,以钱付酒家取尽乃已。常云:“夏月虚闲,北窓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不具弦徽,时抚而歌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客送酒浊不堪釂,顾无漉者,即取头上葛巾漉,毕还复戴之。既久病羸困,为挽歌二章,已复为文自吊,其辞旷朗,无所覊恋,取酒独酌,少时翛然,而迹年六十三。有五子俱不仕。潜生平好为诗,诗自东京十九首以还,建安三曹浑浑有气,潘陆因之渐成雕靡,至潜而始自然出之,大巧若拙,至秾若澹,令人撃节,有淳古想。后潜之百余年,而有弘景。弘景字通明,丹阳人也。汉兴为功臣桃侯舍,传子青翟为丞相,十三传而至吴交州牧璜,璜弟浚以鎭南将军降晋,仕终尚书,六传而为孝昌相,贞寳是生弘景。弘景仪度秀朗,目踈眉细,瘦长额,耸耳,右膝有数十黒子,皆成七星文。

译陶淡的侄孙陶潜,字渊明,另一字元亮。他生性冲淡朴素、任性真率,志趣高尚而博学,能写文章,为乡里所尊重。起初因为亲人年老、家境贫困,求取官职,得到州祭酒一职;他不愿任吏职,不久便自行解职归家。州府召他补任主簿,他不赴任,亲自耕作以供养自己,于是染上衰弱疾病。后来又召他为镇军、建威参军,渐渐将被任用。他回头对亲友说:“姑且想学习弦歌,用来维持三径之资,可以吗?”执事者听见后,让他出任彭泽县令。彭泽旧有公田三顷,陶潜全都命令种高粱。妻子请求种粳稻,陶潜说:“只要能按时得到酒喝、喝醉就够了,还要粳稻做什么?”妻子坚决请求,他才允许种半顷粳稻,其余全种高粱。但没过多久,郡里派督邮巡行县境,县吏报告说应当束带拜见。陶潜叹道:“我怎么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于是弃官归乡,写下《归去来辞》来表明心志。辞中说:“归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灵已经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悟知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知道未来还可以追补。确实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觉悟到如今是对的而过去是错的。船在远处轻快地扬行,风轻轻吹动衣服。向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遗憾清晨的天色还很昏暗。” 于是看见简陋的屋舍,既欣喜又奔跑。童仆前来迎接,幼子等候在门口。三条小径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存在。带着幼子进入屋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独自饮酒,斜视庭院树枝使面容愉悦。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审视仅容双膝的小屋,觉得容易获得安宁。每天在园中行走便成为乐趣,门虽然设置,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休息,有时抬头远望。云朵无意间从山峰飘出,鸟儿飞倦了便知道归巢。日光昏暗将要落下,抚摸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让我停止与人交往,断绝游乐。世俗和我彼此遗弃,我还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呢?喜欢亲戚间的知心话,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将尽告诉我,将要到西边田地从事耕作。有时驾着有帷幕的车,有时划着一叶孤舟。既沿着幽深曲折的道路寻找山谷,也崎岖地经过山丘。树木欣欣然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也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寄身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意,让生命顺其去留?为什么心神不定,想要到哪里去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帝乡也无法期待。怀念美好的早晨便独自出行,有时拄着拐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高冈舒展长啸,面对清流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走向生命终点,乐于接受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陶潜归来后,得到山田并耕种它。但当时生活仍不能充足,他保全天真、涵养恬淡,没有什么追求和嫉妒。在住宅旁种了五棵柳树,便以“五柳”为号。他闲静少言,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记吃饭。他本性嗜酒而家境贫困,不能经常得到酒喝。亲友知道他的情况,有时置办酒席招待他;他一到就一定喝尽,喝完一定醉倒离去。丝毫不吝惜感情,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雨阳光,穿着粗布衣服,衣服破旧打结,饭篮水瓢屡屡空空,却仍然安然自得。他常写文章自我娱乐,很能表达自己的志趣,忘却得失,以此终其一生。陶潜的自叙就是这样。不久征召他为著作郎,他没有赴任。义熙年间,车骑将军刘裕虽然以义兵统帅身份消灭大恶、光复宗社,多次迁徙敌国,威望显赫,但他的志向在于剪除商后,九鼎将要迁移。陶潜心中明白这些事,自认为先世曾做辅弼之臣,不忍看到这番变故,于是远遁而更加坚守,放弃踪迹,不问世事。等到晋朝的天命已经更替,他更加致力于沉潜幽隐,只在诗咏中有所标举,不承认新的正统,以此表明志向罢了。陶潜既然远离城市,别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拜访他,只有乡亲张野以及相交的人羊松龄等,有时带酒来见,有时邀请他过去饮酒;即使遇到不认识的人,也一同喝醉,从不违逆。偶尔到田舍间,或游览庐山五老峰,留下的足迹屈指可数。当时释慧远召集各位僧人和在家信徒组成西方之社。康乐公谢灵运少年时文采华美,拿出财产营建精舍,开池种白莲,请求加入社中。慧远认为他的内心鄙俗浮躁,不准许他参加,却独独敬重陶潜,所以邀请陶潜加入。慧远和他的弟子戒酒,只有陶潜入内听讲,仍照常饮酒;陶潜对此还感到为难。每次将到寺院,听到钟声就皱眉返回。元熙年间,王弘任江州刺史,非常仰慕陶潜,派使者请他,未能请到,便亲自前往,陶潜又藏起来不见。后来对人说:“我本性不亲近世俗,又因疾病变得懒散,难道敢不以王公屈尊劳驾为荣吗?”王弘于是早早探知陶潜将往庐山,派他的旧友参军庞通之在半路备酒相邀。陶潜见到酒便与他对饮,高兴得忘记前往。王弘突然出来把他拦住,于是畅饮至尽兴,想邀请他一起回州,问陶潜有没有车乘。陶潜回答:“我一向有脚病,过去借用蓝舆,也勉强能够支撑;只是问起来,原来是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共同抬着。”王弘便用副车载他一同到州,吟咏谈笑,赏玩饮酒,毫不拘束。从此想见陶潜,总是在山泽之间的半路设置酒席,成为常例。陶潜本性喜爱菊花,曾在菊花盛开时想饮酒相会,却没有酒,恰好王弘派白衣人送来酒,并馈赠钱二万。陶潜大喜,立即畅饮,把钱交给酒家买酒,直到用尽为止。他常说:“夏日空闲时,北窗之下,清风飒然吹来,自己就觉得是羲皇以上的人。”他本来不懂音乐,却保存一张没有弦和徽的素琴,常常抚弄着唱道:“只要懂得琴中的趣味,何必劳烦琴弦发声。”客人送来浑浊得不能饮尽的酒,他环顾四周没有滤酒器,便取下头上的葛巾过滤,完毕后重新戴上。后来长期患病,身体衰弱困顿,写了两首挽歌,又写文章自我凭吊,文辞旷达明朗,没有丝毫牵挂留恋;取酒独饮,片刻之间便逍遥自得,终于在六十三岁去世。他有五个儿子,都没有做官。陶潜一生喜爱写诗。他以前汉诗歌《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诗作,到建安三曹,浑厚而有气势;潘岳、陆机沿袭它,逐渐变得雕琢浮靡;到了陶潜,才开始自然地表现出来,大巧若拙,浓丽而近于淡泊,令人击节赞叹,具有淳厚古朴的意味。陶潜死后一百多年,又有陶弘景。弘景字通明,是丹阳人。汉朝兴起时,他的先祖为功臣桃侯陶舍,传给儿子青翟为丞相,传十三代到吴国交州牧陶璜;陶璜的弟弟陶浚以镇南将军身份投降晋朝,最终任尚书;六代以后为孝昌相陶贞宝,弘景就是他的儿子。弘景仪表风度秀美明朗,眼睛疏朗、眉毛细长,额头瘦长,耳朵高耸,右膝有数十颗黑痣,排列成七星纹。

四五岁即好书,九岁识六经,十岁能属文,时即有出世志。尝得葛洪神仙传,昼夜读之,已而叹曰:「仰青云覩白日,不为逺矣。」遂不娶,时时服青饥饭荤血,絶口踰冠。与丹阳尹刘秉之子司徒祭酒俣善,俱有文学声,遂从秉之石头城。与司徒袁粲建节弗克,而秉死,俣亦盆死狱中。弘景得脱,收俣尸而葬之,转入太傅萧道成府,出为巴陵王侍郎,不拜。父忧归,即家以振武将军起复,侍宜都王,读遂总知国掌故,以材敏称。服除,拜左卫殿中将军,职如故。上清溪宫颂称旨,遣中书舍人刘某宣旨褒赞,将有显擢,而复以母忧归。再起前职,复上武进宫颂。寻除奉朝请,怏怏不乐,与从兄书云:「意应以四十左右作尚书郎,出为浙东一名县,粗得山水,便投簮髙迈。今年三十六矣,方除奉朝请,头颅可知,不如早去,无自劳辱。」明年上疏归禄告隐,诏赐帛十疋,烛二十挺,仍别勅有司月给茯苓五斤,白蜜二升,以资服饵。弘景行卜地,得句容之句曲山,曰:「此华阳洞天也。」有三茅司命府在焉,遂于其中立馆,自称曰华阳隐居,于人间书疏以此代名,人亦因而称之。弘景善稽古,备解七经大义,博通五行阴阳风角气候,太乙遁甲星厯筭数,山川地里,土产国俗,分剂方药,考校草木虫鸟,无所不洞精。善隶书,行草创新体,有骨气。以至骑射、琴奕,亦皆能品。尤好道家符箓秘法,既慕扬、许与九真安妃之事而悦之。寻得其手书真迹,益倾信,遂上疏请于浙之东西访求灵异。至会稽大洪山,谒娄慧明;已至余姚太平山,谒杜灵产;已又至始宁兆山,谒锺义山;又至始丰天台山,谒朱僧标。皆法门耆宿,两有所证发,并复得扬、许真迹十余巻。遂游东阳之长山,吴兴之天目,于潜、临海、安固诸名胜,且徧弘景既所夙好。济胜轻捷,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啸盘桓不能己。巳谓门人曰:「朱门广厦,非不覩华乐,而都无欲往之心。望髙临危,瞰大泽,知难矣。然恒欲就之,当非虚也。」既返驾,筑危楼三层,其上层自居之,弟子处中,宾客止下百应。遂絶间一听吹笙而已。庭院皆植松,每一聆风响,欣然而乐。尝有絶句诗荅客:「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其标寄类此。梁武帝与弘景有布衣之素,垂当革命,使使扣问国号,择郊墠日,弘景所推测皆合。指即位后,恩礼弥笃,书问不絶,冠葢相望。后手诏召之,欲使入辅。弘景畵两牛,一散放水草,一着金络头纼而策之。帝咲曰:「此何必减庄生龟曵尾耶?」乃罢不复征。而朝家大事,多取决进止。帝每得弘景书,必焚香盥读。尚书令沈约以下,皆屏师资之敬。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后复移止积金东涧,时时行辟谷导引法,独以大药易就,而苦无资。帝所事给足,竟不能成。即成亦不能具黄金色,未敢服,而以八十五卒。尸积日不变,香气欝浡。既殓而棺之,甚轻,若所称尸解者。诏赠中散大夫,谥贞白先生。当武帝时,上下好谈名理,而轻政术。弘景有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谈空。岂悟昭阳殿,化作单于宫。」后纳叛虏侯景,帝失位,景僣伪号于昭阳殿。人以其语类谶云,潜之后至。唐而有岘者,少负材气,好吟咏,不肯出求宦。槖中有余,则为二舟,极坚丽。一以自载,一以载宾客侍女,酒食逰遨江湖间,惟意所适,不复问津。番禺帅与有连,邀之至而馆宴之,弥月所遗赀物甚厚。因市得古宝剑一,玉环一,皆直百金。复得一黒昆仑奴,善没水。岘抚之而戏曰:“此吾三寳也。”遇险深,輙投环剑,使奴没而取之,以为乐。偶泛洞庭最深处,复投环剑如故。奴没未久,即出勃如曰:“不可取也。”是二物者,堕一寐龙前,金色而利爪,吾且以身为饵。”岘曰:“二宝失矣,汝生之何益?必于汝乎?”取奴泣曰:“一入穷泉,永不复矣。”投身而下,忽跃出水面者三尺余,一金爪攫之,没不复可迹。岘悒悒回棹,赋七言律,遂终身不复出。

九成字宗仪,天台人。少贫,以经术教授乡里,而博学,工文章,喜纂述。贫不能市书,间从友人借贷,得则録其要语,名之曰《说郛》,凡百余巻。又籍古之善书畵者而纪之,曰《书史会要》,曰《图绘宝鉴》。所志胜国之文献,曰《草莽私乗》,而有手録朝典、世系、土俗、民讴、禨祥、物恠,若《虞初》、《齐谐》之类,曰《辍耕録》。合之又且百余巻。属兵乱,则碎置之瓮甓,藏深山土中。事定而后出之。其后寓居秀州,转徙云间。洪武初,杨维祯、宋濓辈皆为之序。其书再辟修《元史》,不就。人或强之,则揺其首曰:“吾何知史?吾野人也。”竟以髙寿终。善楷隶八分书,文亦雅赡有味。

译他四五岁就喜爱读书,九岁通晓六经,十岁便能写文章,当时就有出世的志向。曾得到《葛洪神仙传》,日夜诵读,随后叹道:“仰望青云、看见白日,已经不远了。”于是没有娶妻,时常服食青精饭,戒绝荤血,过了成年也不改变。他与丹阳尹刘秉之的儿子、司徒祭酒刘俣交好,两人都有文学声誉,于是跟随刘秉之到石头城。刘秉之与司徒袁粲共同举兵,却没有成功,刘秉之死去,刘俣也死在狱中。弘景得以逃脱,收殓刘俣的尸体并安葬他,转入太傅萧道成府中,出任巴陵王侍郎,却没有赴任。父亲去世,他回家服丧;服丧期间,以振武将军身份起复,侍奉宜都王,因而总览并熟知国家掌故,以才思敏捷著称。服丧期满,授左卫殿中将军,职务照旧。皇上对《上清溪宫颂》十分满意,派中书舍人刘某宣读旨意褒奖赞美,将要显著提拔他,却又因母亲去世而回家服丧。再次起任原职,又进献《武进宫颂》。不久授奉朝请,他闷闷不乐,给堂兄写信说:“我本以为四十岁左右应当做尚书郎,出任浙东一个有名的县,稍稍得到山水之乐,便弃簪隐退。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却才授奉朝请,前途如何可想而知,不如早早离去,不要白白劳辱自己。” 第二年上疏请求归还俸禄并告别隐居,诏令赐帛十匹、蜡烛二十挺,又另外命令有关官署每月供应茯苓五斤、白蜜二升,资助他服食。弘景出行寻找居处,找到句容的句曲山,说:“这里是华阳洞天。”山中有三茅司命府,于是就在其中建立馆舍,自称“华阳隐居”;在人间的书信文牍中也用这个称号代替姓名,别人也因此这样称呼他。弘景熟悉考究古事,完全通晓七经大义,广泛精通五行阴阳、风角气候、太乙遁甲、星历算数、山川地理、土产国俗、分剂方药,考察校验草木虫鸟,没有什么不精通的。擅长隶书,行书草书创制新体,颇有骨力气势。至于骑射、弹琴、下棋,也都能品评鉴赏。他尤其喜爱道家的符箓秘法,既仰慕扬、许以及九真安妃的事迹,读来又很喜悦。不久得到他们的亲笔真迹,更加倾心相信,于是上疏请求到浙江东西各地访求灵异之人。到会稽大洪山拜访娄慧明;又到余姚太平山拜访杜灵产;又到始宁兆山拜访锺义山;又到始丰天台山拜访朱僧标。他们都是法门中的前辈宿老,弘景从双方都得到启发和验证,并且再次得到扬、许真迹十余卷。于是又游览东阳长山、吴兴天目山,以及于潜、临海、安固等名胜,凡弘景素来喜爱的地方几乎都走遍了。他身体轻捷,善于跋涉,每经过山涧峡谷,必定坐卧其中,吟啸徘徊,不能自已。他曾对门人说:“朱门大厦并非没有华美快乐,只是完全没有想去的心。登临高处、俯瞰深险和大泽,知道这很难做到;然而我总想亲自到那里去,这一定不是虚妄的愿望。”回去后,便建造三层高楼,自己住在最上层,弟子住中层,宾客住下层,百事都在此处应接。于是只偶尔隔墙听一次笙乐罢了。庭院里全种松树,每次听到风吹松声,便欣然快乐。曾有一首绝句答复客人:“山中有什么?岭上有许多白云。只可以自己欣赏喜悦,不能拿来赠给您。”他的志趣寄托大多如此。梁武帝和弘景有布衣旧交,临近改朝换代时,派使者询问国号和选择郊祭的日期,弘景推测的结果都符合。梁武帝即位后,对他的恩礼更加深厚,书信问候不断,来往的车马相望。后来亲自下诏召他,想让他入朝辅政。弘景画了两头牛:一头放开在水草间,一头套着金络头、系着缰绳受人驱策。皇帝笑道:“这难道一定比庄生所说曳尾于涂中的乌龟差吗?”于是停止,不再征召。但朝廷的大事,多由弘景决定可否。皇帝每次得到弘景的书信,一定焚香洗手后才阅读。尚书令沈约以下的人,都放下师长身份来表示敬意。当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后来他又迁居积金东涧,时常修行辟谷导引之法,只有大药容易制成,却苦于没有资财。皇帝所供给的物资足够,最终仍未能炼成;即使炼成,也不能达到黄金色,不敢服食,终于在八十五岁去世。尸体停放多日而不变,香气浓郁勃发。入殓装棺后,棺木非常轻,仿佛传说中的尸解。诏令追赠中散大夫,谥号贞白先生。武帝时,朝野上下喜爱谈论名理,却轻视政术。弘景有诗说:“王衍任意放诞,何晏坐谈空理。哪里料到昭阳殿,竟会变成单于宫。”后来武帝接纳叛将侯景,皇帝失去帝位,侯景在昭阳殿僭称伪号。人们认为弘景的话像谶语,陶潜之后又有岘。岘年轻时便以才气自负,喜欢吟咏,不肯出仕求官。钱袋里有余钱,就造两条船,极其坚固华美:一条供自己乘坐,一条载宾客和侍女,带着酒食在江湖间游览,任意所适,不再问津。番禺帅与他有交往,邀请他去并设馆宴请,满一个月赠送的财物非常丰厚。因而买得一把古宝剑、一只玉环,都价值百金。他又得到一个黑色的昆仑奴,善于潜水。岘抚摸着他开玩笑说:“这是我的三件宝物。”遇到水深险急之处,就把玉环和宝剑投入水中,让昆仑奴潜下去取,以此为乐。偶然泛舟到了洞庭湖最深处,又像往常一样投入玉环和宝剑。昆仑奴潜下去不久,便突然冒出水面,勃然说道:“不能取了。这两件东西落在一条睡龙面前,那龙身金色、利爪锋利,我将要拿自己的身体去作诱饵。”岘说:“两件宝物已经丢失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一定要你去吗?”他拉住昆仑奴哭泣说:“一旦进入深泉,就永远回不来了。”昆仑奴纵身跳下,忽然跃出水面三尺多高,一只金色的爪子抓住了他,他沉下去后再也找不到踪迹。岘忧闷地划船回去,写了一首七言律诗,从此终身不再出游。九成,字宗仪,是天台人。年轻时贫穷,以经术在乡里授徒,同时博学多闻,擅长文章,喜欢编纂著述。因贫穷买不起书,偶尔向友人借阅,得到书后便抄录其中重要的话,命名为《说郛》,共一百多卷。又登记古代善于书法绘画的人并加以记述,著成《书史会要》和《图绘宝鉴》。记载前代文献的,称为《草莽私乘》;又亲手抄录朝廷典章、世系、土俗、民歌、吉凶征兆、奇物怪事,类似《虞初》《齐谐》的,称为《辍耕录》。这些书合起来又有一百多卷。遇到兵乱时,就把书稿分散放入瓦瓮,藏在深山地下;事情平定后才取出来。后来寓居秀州,又迁徙到云间。洪武初年,杨维祯、宋濂等人都为他的书作序。朝廷两次征召他参与修撰《元史》,他都没有赴任。有人强迫他,他便摇头说:“我哪里懂史书?我是乡野之人。”最终以高寿去世。他擅长楷书、隶书和八分书,文章也雅正丰赡而有韵味。

赞曰:陶氏固称唐帝后,然未有显者。独汉有彻侯,舍侯于承相青翟,品皆在中下。至汉末而有交州牧璜,至晋有太尉侃,皆着方面勲。侃尤矫矫然,非一族。而侃之后为淡,为潜;璜之后为弘景,始皭然隐德焉。淡也,人而几天者也!若乃出不失身,退不忘君,文不蔽质,质不灭文。潜其人,隐之最乎?弘景,庻几通极于天者哉!不然,吾斯之未能信也。岘故不晓媒仕进,然客游诸侯,以资其适。九成之身,一乱一治,而不与其荣辱,卒保全归,斯为优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昙阳大师传

至道之精,无形无名。竺干澜之震,丹堤之流,遥派踈世。名三之与媾为鬬,孰知其非?超一函三,惟我大师作《昙阳大师传》。

昙阳大师者,姓王氏,讳焘,贞昙阳其号也。盖皆圣师朱眞君所命云。父曰礼部侍郎翰林学士锡爵,是为荆石先生。母曰朱淑人。始朱淑人梦月轮坠于床而孕,故难产,前者几坼。副意忧之,而一日侍姑吴淑人语,而立生,甚易且无血也。宗党乃贺。学士而学士甫捷应天解,以师当桂祥,遂名之曰桂。时嘉靖戊午十一月之二十一日也。师产既弥月,所致乳母病絶乳,凡三易輙三病絶乳,而又苦疡疥,昼夜啼,肤色黄尰。学士及淑人不甚怜爱之。有请字者輙不许,曰:“是尚未卜吾女,敢卜妇而最后始许。”今叅议徐君廷祼之子景韶,师五岁为儿戏,輙剪纸作小幅写若观世音大士像者,辟而设膜拜焉。旦醒从被中拈豆数诵阿弥陀百余声而后起,遂为常。又时时拜天地,嗫嚅喉吻间,耳之则为父母祝厘者,乃始稍竒之。令就内傅所受《孝经》《小学》,未终篇輙罢去。学士既宦逰燕中,以师从,一日忽槖其所授经,曰:“此岂女子所繇功业耶?”于是稍就女红,然亦不肯竟学。朱淑人讽之,竟卒弗竟也。而时时闭门隐几独坐,若有思者。时万厯之甲戍,师年十七矣。徐君所使使自浙来,谋置币,学士业已趣具装嫁且办,而师乃洒扫净室,奉所携观世音像,稽颡自称名,愿得长斋受戒充弟子。朱淑人大惊曰:“咄咄,何物女,作何态,且安所欲?”师曰:“欲了生死耳。”朱淑人益惊曰:“吾不晓若语,第晓岁月间为徐郎妇,将遂负之耶?”师黙不应,已而叹曰:“嗟乎,岂彼负哉,彼固无我縁也。”朱淑人亦不敢诘。而介弟衡,少于师三岁,一夕从之嬉,而师偶以石击地,铿有声,恠而蹑之,声鈜鈜与履应益劲。久之有光若萤,隐见柱础间,自是光连夜輙见而輙加巨,或轮囷若轻云,或歘闪若电,或散喷若坠宿,或腾起若炬,或晶白若凝霰,或青紫若靺鞨。惟衡与一二龀女亦覩之,以白学士。曰:「姊所居,恒尔得,非珠宝气耶?」学士戒勿泄,而阴伺之,具如衡语。又旬余,师忽戒左右:「母进饭,饭吾,吾不饥也。」学士悯而强之饭,则吐;乃别进诸果饵,则又吐;唯进少许鲜枣、桃、杏,取汁液耳。学士念不食久,以为疾,而召医脉之。师咲曰:「儿故无疾。儿所以不饭者,夜梦一上眞,美丽非恒,冠七梁冠,蹑绣履,扶五色云下,凭几坐,抚白玉琴而无弦。左侍一女冠,緑衣垂髾者,状略如之,年可三十而少;右侍一媪,衣褐色冐絮,年可七十而老。少者指中坐者曰:『此而所奉大士也。』指老者曰:『此而导师偶霰■〈弥上女下〉也。』余则朱眞君大士。熟视儿而哂,顾偶师焚香,香袅袅缕烟成篆书「善」字。真君谓儿:「速吸之,可却食证圣矣。」自是醒而所繇以不饭也。儿何疾?」学士乃与朱淑人稍稍听师意。而自是真君与偶师一再夕輙至,大士亦数夕至,皆于危坐时见之。以为梦,则境甚真;以为真,小不类大士。始色庄,已而庄稍解,间有所指授;而真君则摩顶慰引,欵■〈目匿〉娓娓,时出机语相闻。得一捷会,即啧啧叹赏;而稍渉拟议,未出口,已谯让随之曰:「道在汝卜度耶?」一夕梦真君口授一编曰:「法照悟圎灵寳真经。」觉而能臆之,且书之,以语学士曰:「是道经也。」而禅语居三月,徐景韶病死,其家以讣来。朱淑人匿而谓师曰:「若言徐郎无縁者,何也?」师不应,手书一「囚」字示之。朱淑人为解曰:「人也,而四周之,得无幽且死乎?」师乃愀然曰:「死久矣。」朱淑人为发讣,师蓬跣而哭三日,出其槖则有成制缟服、草屦御之,以见学士夫妇曰:「儿故徐郎身也。念父母不获死,且当为徐郎称未亡人。」学士谬难之曰:「若岂已妇于徐而未亡人为?」师曰:「父谓不食禄者不王臣耶?则日者大行之诏下,而吏民何以哭临成服也?」学士不能答,而师苦节愈甚,诸真又以不时至。朱淑人意不怿,阴洒猪狗。血床荐间,冀以禳却之。师乃谓学士:“真君有言,吾曹非可禳却者,且以节义成女名,宁吊诡也。”乃止。俄而有芝产所居室前,荣数百武,豆麦黍稷之属,殆徧。学士试谓师:“是固吉祥如燕中不能稻,何一夕而稻生即芄然颕?”俄而并实。师乃手挼之,以施鸟雀。会有诏议祀故新建伯王守仁学宫,学士当属议,乃具草曰:“夫夫覇儒也,阴事禅而外攻之,不宜祀。”草成而师见之,曰:“父以王氏学非耶?则可;而以朱氏辟王氏则不可。夫百歩五十歩者皆走也。”学士为削草,而阴恠师,何所得二氏学?

译赞说:陶氏本来就称为唐尧帝之后,但没有显达的人。汉代只有彻侯陶舍,陶舍的儿子青翟任丞相,品秩都处在中下等。到了汉末,有交州牧陶璜;到了晋代,有太尉陶侃,都建立了显著的方面功勋。陶侃尤其卓然不群,并非一般同族可比。陶侃之后有陶淡、陶潜,陶璜之后有陶弘景,至此才显明地表现出隐逸的德行。陶淡这个人,几乎已经接近天人了!至于出仕而不失身,退隐而不忘君,文章不遮蔽本质,本质也不毁灭文章,陶潜这个人,算是隐士中最杰出的吗?陶弘景大概是能够通达天道极境的人吧!否则,我对此还不能相信。岘本来不懂得媒介仕进之道,却以客游诸侯获得资财来满足自己的适意。九成一生经历乱世和治世,却不参与其中的荣辱,最终保全自身而归,这就算优胜了。《弇州续稿》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七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昙阳大师传》至道的精微,本来无形无名。天竺、干澜、震旦,丹堤之流,遥远的支派疏远世俗。名为“三”的与它相媾而争斗,谁知道哪一个不是呢?超越一而统摄三,只有我大师作《昙阳大师传》。昙阳大师姓王,名焘,号贞昙阳。这些名号大概都是圣师朱真君所命的。父亲是礼部侍郎、翰林学士锡爵,就是荆石先生;母亲是朱淑人。起初朱淑人梦见月轮坠落在床上而怀孕,因此难产,胎儿先前几乎破腹而出。她忧虑不安,一天陪伴姑母吴淑人说话时,站立之间便生下孩子,十分顺利,且没有流血。宗族亲党于是来祝贺。学士刚刚考中应天乡试解元,认为这个孩子应验了桂树祥瑞,于是命名为桂。当时是嘉靖戊午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大师出生满一个月,所请的乳母恰好生病断乳,先后换了三人,三人都生病断乳;大师又苦于疥疮,日夜啼哭,皮肤黄肿。学士和朱淑人并不十分怜爱她。有人来求婚,学士总不答应,说:“她还没有为我预卜女儿的命运,怎么敢先替她占卜婚姻,最后才答应。”现在参议徐君廷祼的儿子景韶,大师五岁时玩耍,常剪纸做成小幅,画出类似观世音大士的像,分开摆设后礼拜。每天早晨醒来,她从被中捻取豆子,诵念阿弥陀佛一百多声才起床,后来成为常规。又常常礼拜天地,喉咙嘴唇间喃喃有声,听起来像是在为父母祝福祈寿,这才稍稍觉得她奇异。父母让她到内傅那里学习《孝经》《小学》,但还没读完一篇,她就停止离开。学士后来在燕地做官,带着大师同行。一天,大师忽然把所授的经书装进袋中,说:“这些难道是女子借以建立功业的东西吗?”于是稍稍学习女工,但也不肯学完。朱淑人劝导她,她最终仍没有学完。只是常常关门倚几独坐,仿佛有所思考。当时是万历甲戌年,大师十七岁。徐君派来的使者从浙江来,商议置办聘礼;学士已经催促准备嫁妆,婚事也将办成,大师却洒扫洁净房间,供奉所带的观世音像,叩头自称姓名,愿意长斋受戒,充当弟子。朱淑人大惊说:“哎呀,你这个女孩子要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又想要什么?”大师说:“想要了却生死罢了。”朱淑人更加惊讶,说:“我听不懂你的话,只知道你年纪到了要做徐郎的妻子,难道要辜负他吗?”大师默然不答,随后叹道:“唉,哪里是他辜负我呢?本来就是他与我没有缘分。”朱淑人也不敢再追问。大师的弟弟衡,比她小三岁,一天晚上跟她玩耍,大师偶然用石头击地,发出铿然声响;衡觉得奇怪,便踩踏那处,声音铿锵,与脚步声相应而越发响亮。过了很久,有像萤火一样的光在柱础之间若隐若现;从此光芒每夜出现,并且越来越大,有时盘曲如轻云,有时倏忽闪动如电,有时散开喷射如星宿坠落,有时腾起如火炬,有时晶莹洁白如凝结的霰,有时青紫如靺鞨。只有衡和一两个换牙的女孩子也看见了,把这件事告诉学士。学士说:“你姐姐所居住的地方总是这样,难道不是珠宝的光气吗?”他告诫她们不要泄露,暗中观察,果然和衡所说的一样。又过了十多天,大师忽然告诫身边的人:“母亲送饭来,就给我饭吧,我不饿。”学士怜悯她,强迫她吃饭,她却吐了;另送各种水果糕饵,也又吐出;只有少量鲜枣、桃、杏,她只吸取汁液。学士想到她久不进食,以为是疾病,便召医者为她诊脉。大师笑着说:“我本来没有病。我之所以不吃饭,是因为夜里梦见一位上真,容貌美丽非同寻常,头戴七梁冠,脚穿绣鞋,扶着五色云下降,倚几而坐,抚弄一张没有弦的白玉琴。左边侍立一位女冠,穿绿衣,衣带下垂,形貌略相似,年纪大约三十而稍年轻;右边侍立一位老妇,穿褐色衣服,戴絮帽,年约七十而衰老。年轻的指着中间那位说:‘这就是你所奉事的大士。’又指着老妇说:‘这就是你的导师偶霰■〈弥上女下〉。’其余的便是朱真君大士。她久久看着我而微笑,回头让偶师焚香,香烟袅袅,缕缕烟气结成篆书‘善’字。真君对我说:‘快吸下它,就可以不用吃饭而证成圣果了。’从那以后我醒来,便因此不吃饭。这就是原因。” “我有什么病呢?”学士于是和朱淑人逐渐听任大师的心意。从此朱真君与偶师隔一夜便来一次,大士也隔几夜来一次,都是在她端坐时出现。若说是梦,境界却十分真实;若说是真,又稍稍不像大士。起初神色严肃,后来严肃稍解,偶尔有所指授;真君则抚摸她的头顶,安慰引导,亲切地絮絮说话,时常说出机锋之语。大师有一点领悟,便啧啧赞叹;稍稍涉及推测议论,还未出口,便已经斥责说:“道在于你的卜度吗?”一天夜里梦见真君口授一篇经文说:“《法照悟圆灵宝真经》。”醒来后她能够凭记忆写出,并告诉学士说:“这是道经。”禅语持续了三个月,徐景韶病死,他家送来讣告。朱淑人把讣告藏起来,对大师说:“你说徐郎与你无缘,为什么呢?”大师不回答,亲手写一个“囚”字给她看。朱淑人解释说:“是‘人’字四周围住,难道不是幽闭并且死亡吗?”大师才悲伤地说:“已经死了很久了。”朱淑人于是拿出讣告,大师披散头发、赤着脚哭了三天;打开她的行囊,里面有已经制好的丧服和草鞋,她穿上后去见学士夫妇,说:“我本来就是徐郎的妻子。” “想到父母还没有死,我还应当替徐郎以未亡人的身份守节。”学士故意驳难她说:“你难道已经嫁给徐家,却自称未亡人吗?”大师说:“父亲是说不食俸禄的人就不是君王的臣子吗?那么前些日子大行皇帝的诏令下达,官吏百姓为什么要哭临并穿丧服呢?”学士无法回答,大师守节越发严厉。诸位真人又不按时到来。朱淑人心中不高兴,暗中杀猪杀狗,把血洒在床褥之间,希望以此驱除他们。大师于是对学士说:“真君说过,我们不是可以用这种方法驱除的,而且还要以节义成就女子的名声,难道要采取诡异的办法吗?”朱淑人这才停止。不久,大师居室前长出灵芝,花茎绵延数百步,豆、麦、黍、稷之类几乎遍地都是。学士试着对大师说:“这固然像燕地不能种稻却一夜之间长出稻子那样,是吉祥之兆;可是为什么一夜之间稻子就生长并且抽穗呢?”不久那些作物都结了果实。大师便亲手搓下果实,拿去施给鸟雀。恰逢有诏令讨论在故新建伯王守仁的学宫中祭祀他,学士应当参与议论,便拟定草稿说:“王守仁不过是霸儒,暗中奉行禅学而在表面上攻击它,不应祭祀。”草稿写成后,大师看见了,说:“父亲认为王氏之学不对吗?这样可以;但如果是因为朱氏学说而排斥王氏学说,就不可以。百步和五十步的人,都是在奔跑。”学士于是删改草稿,暗中惊异大师怎么会懂得二氏之学。

既迁国子祭酒,师乃请别筑一土室居之,适廨傍一古槐滴如血,师过而祝焉,即止。寻长至大雪,师洁扫若有待者。俄红光二道从西南来,羣真从之,其上体极明了,而下皆为白云拥羃,不可辨。朱真君手拂师髻杪雪,取《金刚经》为订句读,解释疑义,移晷乃去。学士闻而掩之,无有也。其余红犹施庭雪若染者,葢自是多昼见矣。又一日,学士晨起若謦欬者,觇其室门有光大于钲,殷赤闪闪似初日,又似紫金在镕,芒颖百千道,灿烂注射,不可正视。声絶,光亦隐。其夕,师梦谒大士毕集于诸真所,凡坐而冠帔者十人,首坐则苏元君也,貌仅可二十许,玉莹絶世,见即呼师为小弟子。真君坐第四,偶师最老而坐最居末。自是元君亦微有所指授,然黙而寡咲,容不若真君优详,家人母子也。一日,学士率然语师:“道果不食而已耶?柰何诡迹以忧若父母?”师曰:“吾父言之,善。命进白饭粥,亦时噉虀菜,第毋令杂盐酰耳。”居月余,而学士之父母封詹事公与吴淑人来。封公谓曰:“闻若久不食,今乃食耶?如初志何?”师曰:“大父言之,亦善。”遂复却食,而所进桃杏汁液亦加少。夜则真君袖仙果啖之,果圎长可二寸,青黄色,亦具小核,无皮滓,轻滑如夕露而特甘不可名质也。师自是每入定即见。真君与大士元君及诸真来,一切敛容正念,不为起,以告学士。学士尤之曰:「彼不责我慢乎?」曰:「不我责也。夫何知非试我?我一起而魔娆之矣。」于是诸真来益数,而稍稍以魔事试师。尝梦之旷野,则有妇妆而偶坐,手簿书其标曰「相思」。师念此非邪也耶?叱使去。忽复一狡童见凌辅,且属师,极力挤之。坎俄而介者来,露刃謼曰:「柰何伤吾儿?从吾婚则生,不者立断汝颈。」师即引颈受刃,欲下而真君至,大咲遂苏。一夕,少年衣冠者前通刺曰:「余徐生也。念夫人以我故过自苦,特来相慰。」呴师正色对曰:「吾自守吾志耳,宁为情守唶?而它鬼耶?则速灭。果徐子耶?归而待我异日之魄于墓。」少年乃愧谢去。最后一羽衣星冠者叹息谓师曰:「痴女子,天下宁有仙人若前后所覩皆狐魅耳。久之能令人死。」师嘿不应,则又曰:「吾哀若命等菌露而欲救若,今为若复故食媺肤偷鬒以穷世法娱?何似?」师复不应。道士忽不见,而真君与偶师皆在傍抚掌曰:「娄试子,娄过矣。」挟其神谒大士,而觏所谓西天七寳莲花座者,问师佳否?曰:「佳。」亦爱之否?曰:「弗爱也。」曰:「审佳者,胡弗爱?」师谢曰:「闻之,师所授经语:若以色求我,不能见如来。今此界者色也,是以弗爱也。」大士称善,相属真君为之喜动眉宇。出而遇大神关将军,趋拜之。将军止拜,称「王贞姑曰:贤哉,幸自爱。某请得効力。」师每谓将军故髯而美姿,观白晳色微酡,其乗马亦白,世所圗不尽尔也。寻学士自国子长宫宷而封公,偕吴淑人复来视,念邸中隘,因而外生得失,遂携师归属。徐生已葬,念欲往视,恐不得,请属些辞百余言,使保媪酹而焚之墓。师故寡言,自其归而与诸姑姊辈处,益务为韬黙,亦不便习苛礼,乃创一龛置之楼而键之,时时讽诵金刚楞严诸经,有所得輙书其隙,若注者且周岁。忽谓其弟衡曰:「心可调矣。我相人。」相俱忘之矣。即出,与姑姊辈狎,委曲周详,时杂以谐浪。诸姑姊人人相欢甚,然内不无少疑其怠。即吴淑人亦疑之,谓曰:“汝习静久,今逐种种相得,无乱性乎?”师曰:“习事以錬性,不闻乱性也。夫静自女习之,亦女识之。心摄境则真空也,为境摄则顽空也。”吴淑人异其荅,然卒莫晓所谓。久之,师忽大悟,觉脑中仙音缥缈自空而来,先天气融融周五臓,遂成丹。初仅若黍米,已渐长若弹丸,外类轻纱縠,色正赤黄。居恒置下丹田,时有所升降,间出之掌,煜然吐光彩。自是水火絶不复进诸果矣。而学士业予告,偕朱淑人归。师骤得父母喜甚,旦夕修问安,刺纴绣织,勤于他姊妹逢迎,约畧如常时,仅不食而已。朱淑人抚且诮之曰:“若向者谓了生死,此为了不耶?”师咲曰:“徐之以了,日还母。”明年正月为己卯,间日燕居深坐,若有忧者。学士恠问之,师曰:“儿神乍一出,而惝恍夣境,数惊数喜,岂其阴神耶?夫阴神者,鬼趣也。余希上乗,而性命之不俱彻,如负吾师何?”

译学士升任国子祭酒后,大师请求另外修筑一间土室居住。恰好官署旁有一棵古槐,滴下的汁液像血,大师经过便为它祝祷,随即停下。不久到了冬至、大雪之日,大师清扫房间,仿佛有所等待。忽然两道红光从西南方而来,群真随之而至;红光上部看得极其清楚,下部都被白云遮蔽,无法辨认。朱真君亲手拂去大师发梢的积雪,取《金刚经》为她订正句读,解释疑义,过了一段时间才离去。学士听到后前来察看,却什么也没有。其余红光还像染色一样铺在庭院的积雪上,大概从此以后,白天也常常出现。又一天,学士早晨起来,仿佛听见咳嗽声,窥看大师的房门,只见里面的光比钲还大,深红闪耀,像初升的太阳,又像熔化的紫金,光芒千百道,灿烂照射,不可正视。声音停止,光也隐去。那天夜里,大师梦见拜谒大士;大士与众真会集,坐着并戴冠披帔的共有十人。首座是苏元君,容貌看起来仅二十岁左右,玉色晶莹,世间无比,见面就叫大师为小弟子。真君坐第四位,偶师年纪最大,却坐在最末。此后元君也稍稍有所指授,但沉默少笑,容貌不如真君从容安详,像家中母子一样。一天,学士忽然对大师说:“道难道只是不用吃饭吗?“为什么还要用怪异的行迹使你的父母忧愁?”大师说:“父亲说得好。命人送白饭粥来,我也时常吃些腌菜,只是不要让里面混杂盐醋。”过了一个多月,学士的父母封詹事公和吴淑人来了。封公说:“听说你很久不吃饭,如今却又吃了吗?当初的志向呢?”大师说:“祖父说得也好。”于是又拒绝进食,连所吃的桃、杏汁液也减少了。夜里,真君从袖中取出仙果给她吃,果实圆长约二寸,青黄色,也有小小的果核,没有皮渣,轻滑如夜露,甘美得无法形容。大师从此每次入定都能看见真君。真君、大士、元君和诸位真人一同到来时,她全都收敛容色、端正守念,不起身迎接,把这件事告诉学士。学士责怪她说:“他们难道不责备我傲慢吗?”大师说:“不责备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在考验我?我一旦起身,就被邪魔扰乱了。”于是诸真来得更加频繁,也逐渐用魔事考验大师。曾经梦见自己在旷野中,有一名妇人打扮的人与偶师并坐,手里拿着簿册,标题写着“相思”。大师想:“这难道不是邪魔吗?”便斥令她离去。忽然又见一个狡黠的童子,被人凌辱扶持着,并且亲近大师,极力挤压她。过了一会儿,一个持兵器的人来了,露出刀刃大喊:“为什么伤害我的儿子?跟我成婚就能活,不然立刻砍断你的脖子。” 大师立即伸颈承受刀刃,刀将落下时真君到来,大笑一声,她便醒了。一天夜里,一个少年装束的人上前递名帖说:“我是徐生。想到夫人因为我的缘故过分苦守,特地来安慰您。”大师神色严肃地回答:“我只是守持自己的志向,难道是为情感守节吗?若是其他鬼怪,就赶快消灭。果真是徐郎吗?回去,在坟墓中等我将来的魂魄。”少年于是惭愧道谢离去。最后,一个穿羽衣、戴星冠的人叹息着对大师说:“痴女子,天下哪里有仙人?你前后所见的全都是狐魅,久而久之能使人死亡。我怜悯你的性命,想救你;如今要你恢复饮食、美化肌肤、偷偷染黑鬓发,以穷尽世间法术来取乐,怎么样?”大师仍不回答。道士忽然不见,真君和偶师都在身旁拍掌说:“多次试验你,多次通过了。”于是挟着她的神魂去拜谒大士,看见所谓西天七宝莲花座,问大师好不好。大师说:“好。”又问她喜爱不喜爱。大师说:“不喜爱。”问:“既然认为好,为什么不喜爱?”大师答谢说:“我听经中老师传授的话:如果以形色来寻求我,就不能见到如来。” “如今辨别这个界限,靠的是容色;正因为如此,才不去喜爱它。”大士称赞说好,属真君因此喜形于色。她出来后遇见大神关将军,赶忙趋前拜见。将军制止她行拜礼,说:“王贞姑说:贤良啊,希望你自爱。我愿意请命出力。”师常说,将军原来胡须很美,面色白皙而微带红润,他所骑的马也是白的,世间图画所描绘的远不能尽其神态。不久,学士自国子长官、宫宷而封公,和吴淑人又来探望她,想到宅第中狭窄,因而考虑到外间的得失,便把师带回家中。徐生已经安葬,师想去探望,又怕不能成行,便请人写了一百多字的辞语,让保姆在墓前洒酒焚烧。师本来少言,自从回来与姑姊们相处,更加努力保持沉默,也不便拘习繁琐礼节,于是新造一龛放在楼上并锁闭,时时诵读《金刚》《楞严》等经,有所心得便写在空隙处,像是在作注,前后将近一年。忽然对弟弟衡说:“心已经可以调伏了。我来给人看相。”大家都把这话忘了。她随即出来,和姑姊们亲昵相处,处事曲折周详,时时夹杂诙谐放纵的言语。姑姊们个个都非常喜欢她,但心里也不免稍稍怀疑她懈怠了。连吴淑人也疑惑,问她:“你修习清静已经很久,如今追逐种种外相而有所获得,难道不会扰乱心性吗?” 师说:“通过习事来磨炼心性,没听说会扰乱心性。所谓清静,本来是你们女子所习的,也是你们所理解的。心能摄取境界,就是真空;被境界摄取,就是顽空。”吴淑人对这个回答感到惊异,但始终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过了很久,师忽然大悟,觉得脑中有缥缈的仙乐从虚空中传来,先天气息温和地遍布五脏,于是结成丹。起初只有黍米那么大,后来渐渐长到弹丸大小,外面像轻薄的纱罗,颜色正是赤黄色。平时把它放在下丹田,有时升降运行,偶尔从掌中取出,光彩灿然。从此水和火以外,任何果物都不再入口。学士已经告假,和朱淑人回来了。师突然得到父母,非常高兴,早晚修问安之礼,刺绣、纺织,比其他姊妹更勤于迎接侍奉,大致和往常一样,只是不吃东西罢了。朱淑人抚摸她又讥笑说:“你从前说已经了却生死,如今这是了却了吗?”师笑说:“慢慢来,等了却之后,每天还回来侍奉母亲。”第二年正月是己卯年,她隔日闲居深坐,像是有所忧虑。学士奇怪地询问,师说:“我的神魂忽然出去一次,恍惚处在梦境中,几次惊恐,几次欢喜,难道那是阴神吗?阴神属于鬼道。我希望修上乘之道,却不能使性命一同彻悟,岂不是辜负我的老师吗?”

是时不佞世贞屏迹小祗园,窃闻师之槩而心慕之。适学士见访,语次不佞叹曰:“此天人关也。虽然,神欲出而尼之,离舍不易也;神已出而惊之,返舍不易也。其机在吾子。”学士归而师果属之。父幸母它出,姑守儿。儿目光下垂,面发赤,口鼻息俱敛,此神出也。慎母令家人子窥我亭午,神果出。学士乃屏息拥护以俟,及酉而空中泠然若磬声,师已醒矣。咲谓学士:“儿幸无它,顷刻殆数百千里山川草木龙蛇鸟兽之寓目者,种种矣,而皆吾身中神也。今者内观则万象固森然也。夫度此关而五阴之浊障荡然解,道舍我奚属哉?”会学士病痢寖剧,师手一杯水而饮之,良已。乃谓学士:“闭关期至矣。”别而登楼,学士急与朱淑人尾之不及,若有重闬者,叩不复应,乃痛哭返。自是謦欬絶矣。凡三月,忽下一赫蹏示学士曰:儿今所出者,乃阳神也。问何以验之?曰:“无难也。”明日,学士晨之所居书室启鐍,而案头有米、面、柑橘、枣、栗诸果饵,几二十种,墨书其傍曰:“焘贞子神出东南方至此。”学士乃益心伏而会,所从女奴闻中庭履声,以白学士。急抉门隙,师衣黄衣,从楼上下,倐忽若飞鸟。遥问师:“何奇乃尔?”师答曰:“儿錬形久且轻矣。鸒斯决不过寻丈,不为奇也。”学士喜,乃固请启关,欲一见。师报札云:“儿非不忆父母,以錬形故稍改异,恐见而惊耳。无已,请俟于门。”遂下楼启拒,不复从窓腾入。学士廹之,犹露衣裾尺许,顾咲曰:“见矣,何欲速为?”已而尽露其面,作黄金色芒彩掩暎,丹唇如烂椹,首挽双髻。稍稍谈所得,已拈一栢枝掷学士曰:“以此汲井饮之,其井故师所选地,暑以已。”学士痢者也。学士时复苦脾疾,而天大寒,口瑟缩不能受。师曰:“姑尽之。”遂尽之,缶可受五升许,腹温然暖也。已而气休休然,乃悉汲以饮大父母及母而属岁且除。师以一札白学士曰:“儿神欲少出,出将以有为,毋令外人及鸡犬近我楼。计数日当返,返则以铃声为验。”居数日,铃声起空际,则神返矣。时庚辰朔之又二日也。学士问所以出,曰:“圣师真君指也。”更穷之,则曰:“非久当自见。”其又二日间,语学士曰:“可之王某所,而诘之前三日门戟有所获否?”葢是时犹称世贞别号云。学士以语世贞,亡获也。归而告师,师乃叹曰:“此子縁小阂未遂际耶?虽然不而遗也。”又一日,而西关之候人以片纸来,其题迹云:“昙阳子列仙到”,验知为师迹也。又四日,学士逰于圃而获小黄纸,启封则有琥珀数珠一,署其纸曰:“孤峰奇遇,古月重逢。”以问师,师曰:“吾所贻比丘隆魁者也。”隆魁葢多习内典,精戒律,时为学士阅华严藏。而又四日为上元,有优婆夷叩阁言:“元旦起礼佛,而瞥见一女子投之小黄纸中,不知何物。”学士为启封则亦琥珀数珠也。其纸署云:「二十年来一梦,元宵得遇主人,遂宿之楼之下。媪老矣,夕恒坐,胁不沾席,坐至丙夜,而覩赤光如初日。」学士大奇之,谓此优婆夷者,殆得真空观,以诧师师咲曰:「不然。是妪坐深,而儿以『宗戒』二字朱书题领,又以花果纳之袖,而了不觉。所谓顽空非真空也。吾力仅使之死不流堕耳。」明日,世贞甫蓐食,一妪赍瓯水丝绦踵门请谒,曰:「五鼓之庙所,而若有皁衣人手二物,谓与我贻王中丞,必面之,不者且祸汝。」语毕忽不见。余心知所谓,即饮水釂,而箧绦供浄室。其次日质明,以告学士。望师所居阁再拜谢其。又五日漏尽一更,孺子来致黄冠,下有髪紒承之,曰:「昏时之飞云桥憇而,有褐色衣媪以属我,曰:『若可西叩王中丞第而授之,我不识中丞第,而识侍郎之从者,与偕来。』」不佞再拜,视冠之梁有细字云:「霰姆追环」,其下云:「昙阳子」。乃知授冠孺子者,偶师也。质明复视其里缀黄绢方数寸,裹黄纸一,银环一,纸作小楷七十字,中亦有「古月孤峰」语,而银环之约邃矣。舍人子外居者见之而惊曰:「一真兵于门戟,得黄冠授我,我恶弗收也。」呼兵则立至,得冠与环具如之,而字稍赢四五,微亦有改易者,义则无易也。于是知所谓追环者,追所失环也。师乃谓学士曰:「我言不而遗,果然今乃并得二环,故有指哉。」世贞复之学士所裁启以谢,而亡何,师有报言:「满一纸汲引慰借出之苦海迷途,而婉导之。」自是往复皆繇学士,不假神力矣。学士之倾注师甚,师首言于朱真君度之,而家人中外不能无少疑,且以学士旦夕当大拜,柰何忽忘此而攻淼茫之教。日亭午,忽有黄衣蹁跹舞楼之脊者,俄小踊而上去脊二丈许,复下。

译这时我世贞隐居在小祇园,私下听闻师的概略事迹,心中十分仰慕。恰好学士来访,谈话间我叹息说:“这是神魂出入的关口。可是,神魂将要出去而加以阻止,离开居舍并不容易;神魂已经出去而惊扰它,使它返回居舍也不容易。这个关键在您儿子身上。”学士回去后,师果然托付给他。父亲幸好出门了,母亲留在家里照看她。她双目下垂,脸色发红,口鼻呼吸都收敛了,这是神魂要出去了。慎重地不要让家中孩子在正午窥看我,神魂果然出去了。学士于是屏住呼吸,拥护守候。到了酉时,听见空中冷然如磬的声音,师已经醒来。她笑着对学士说:“我幸好没有别的事,刚才一刹那间,数百千里内的山川草木、龙蛇鸟兽,凡是映入眼中的种种景象,全都是我身中的神。如今向内观照,万象本来就森然具足。度过这个关口,五阴的浊障便全然解脱,道舍弃我,还能归属谁呢?”适逢学士痢疾日渐严重,师亲手端了一杯水让他喝下,很快就好了。于是对学士说:“闭关的期限到了。”她告别后登上楼去,学士急忙和朱淑人跟随,却来不及了,仿佛有重重门户阻隔,叩门也不再回应,只好痛哭返回。从此再也听不到她的咳嗽声。过了三个月,她忽然降下一张赫蹏给学士,上面说:“我如今所出的,是阳神。” 问怎样验证?回答说:“不难。”第二天早晨,学士打开她所居书室的锁,发现案头摆着米、面、柑橘、枣、栗等果品食物,将近二十种,旁边用墨写着:“焘贞子的神魂从东南方来到这里。”学士更加心悦诚服。恰好从侍女那里听到中庭有脚步声,来告诉学士。学士急忙扒开门缝,看见师穿着黄衣,从楼上下来,忽然快得像飞鸟。远远问她:“怎么这样神奇?”师回答:“我炼形已经很久,身体也轻了。鸒斯飞不过寻丈,这不算奇怪。”学士高兴,便坚决请求开关,想看她一面。师回信说:“我并不是不思念父母,只因炼形而稍有变化,怕见面会使他们惊恐。既然如此,请在门边等候。”于是下楼打开门闩,不再从窗户飞进来。学士催促她,她仍只露出一尺多衣裾,回头笑说:“不是已经看见了吗,为什么这样急?”随后露出整个面容,呈黄金色,光芒交相掩映,朱唇像熟透的桑椹,头上挽着双髻。她略谈所得,便拈起一根柏枝掷给学士说:“用它汲井水饮用。这口井原是师选定的地方,暑热因此可以消除。”学士本来患痢疾,时常又苦于脾疾;当时天气大寒,嘴唇颤缩,不能饮下。师说:“姑且全部喝下去。”于是他全喝了,瓦缶大约能容五升,腹中温暖起来。过了一会儿,气息平和舒畅,于是把汲来的水全给父母和母亲饮用,这时一年也将结束。师写一封信告诉学士:“我的神魂想稍稍出去一次,出去是要有所作为,不要让外人以及鸡犬靠近我的楼。计算几天应当回来,回来时以铃声为验证。”过了几天,铃声从空中响起,神魂就回来了。这时是庚辰年初一后的第二天。学士问她出去的原因,她说:“是真君圣师的指示。”再追问,她说:“不久自然会见到。”又过了两天,她对学士说:“可以到王某那里去,问他前三天门戟那里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大概这时仍称世贞的别号。学士把话告诉世贞,世贞说没有得到什么。学士回来告诉师,师便叹息说:“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小小的阻隔,缘分还没有成就?即使这样,也不会遗忘他。”又过了一天,西关的候人送来一张纸,题字写着:“昙阳子列仙到。”验证后知道是师的笔迹。又过四天,学士在园中游玩,拾到一张小黄纸,拆开封套,里面有一串琥珀数珠,纸上题着:“孤峰奇遇,古月重逢。”拿去问师,师说:“这是我赠给比丘隆魁的。” 隆魁大概平时多习内典,精通戒律,当时正替学士阅读《华严藏》。又过四天是上元节,有一位优婆夷叩阁说:“元旦开始礼佛时,偶然看见一个女子把一件东西投进小黄纸中,不知道是什么。”学士打开纸封,里面也是一串琥珀数珠。纸上题着:“二十年来只是一场梦,元宵节得以遇见主人,于是住在这座楼下。老妇已经老了,夜晚总是坐着,肋部不沾席,坐到丙夜,却看见如同初升太阳的红光。”学士大为惊异,说这位优婆夷大概已经得到真空观了。师笑说:“不是这样。这老妇坐得深沉,而我用朱砂写着‘宗戒’二字题在她衣领上,又把花果放进她袖中,她却完全没有察觉。这就是所谓顽空,不是真空。我所能做的,只是使她不至于死亡堕落而已。”第二天,世贞刚吃完早饭,一个老妇拿着一瓯水和一条丝绦来到门前求见,说:“五更时我在庙里,似乎有一个穿皂衣的人,手拿两件东西,说要替我送给王中丞,必须亲自交给他,否则就要降祸于你。”话说完忽然不见了。我心里知道所说的是什么,便把水喝尽,把丝绦供在净室中。第二天一早,把这事告诉学士。又到师所居的楼阁前拜谢。过了五天,漏尽一更时,一个孩子来送黄冠,下面承着发髻,说:“黄昏时我在飞云桥休息,有个穿褐衣的老妇托付我说:‘你可以向西到王中丞府第叩门,把它交给他。我不认识中丞的府第,却认识侍郎的随从,和他一同来。’” 我拜了两拜,看见帽梁上有细字写着:“霰姆追环”,下面写着:“昙阳子。”这才知道把帽子交给孩子的,是师的偶身。天亮后再看帽子里面,缀着几寸见方的黄绢,包着一张黄纸和一只银环。纸上用小楷写了七十字,其中也有“古月孤峰”的话;银环的约文更加深奥。舍人家住在外面的孩子看见后惊恐地说:“一个真人的兵士在门戟旁,把黄冠交给我,我哪有不收的道理?”叫来兵士,果然立即送到黄冠和银环,情况都一样,只是字多了四五个,也略有改动,但意思没有变化。于是知道所谓“追环”,是追寻丢失的银环。师便对学士说:“我说不会遗忘,果然现在又一并得到两只银环,原来真有指示。”世贞又到学士处裁纸启封以致谢,不久师有回信说:“满纸都是援引、安慰、借此把人从苦海迷途中引出的委婉劝导。”从此往来都通过学士,不再借助神力。学士十分倾心于师,师首先向朱真君说要为他度脱,但家人内外不能没有一点怀疑,而且认为学士早晚应当大受重用,怎么忽然忘掉这些而去钻研渺茫的教法。正午时,忽然有一个穿黄衣的人在楼脊上翩跹起舞,不久稍稍一跃,升到屋脊上方二丈左右,又落下来。

家人覩之,已而其闾左右覩之,知为师也。乃稍伏而学士徐风,师曷不少湛晦?师曰:「儿固知之。夫岂不欲匿光景以夷希进大?」道也,顾家世富贵,又女身,不得不以迹诲浅知者。且吾所苦心为二大人白业地也。不然,去吾色身旦夕耳。学士曰:「审尔,胡弗少待以合形神妙,而龊龊狗窦异世事乎?」师曰:「儿亦念之,顾阛阓非圆满所。虽然,吾姑示解耳,不作狗窦出入也。」学士曰:「吾闻之,阴神能见人,阳神乃能使人见。若所出者阳神也,即不靳使我暨大父母母见之乎?」师曰:「可。」学士乃埽二室,其一居封公,而身以子衡从;其一居吴淑人及子衡妇从。夜扃之,仍锢其隙。少时,风肃然,则师至榻旁薆语曰:「大父在耶?回头是路。」已徘徊几案间,久之乃去。而吴淑人所居室,其语亦如封公比。发烛视几上,各有玉筯篆书真言三纸,以犀象盒镇之。语秘不传,然多劝行善积庆意也。学士复谓师:「此但声闻耳,能一形见我乎?」请具烛。师曰:「何必烛也?」具戒。学士、朱淑人宿如前至,夜半,师复来,口吐光若电,俄成青金色,照耀满室,而中拥人影,不甚辨。学士不觉失声,师遂去。翌日谓学士:「识此光乎?法身中真火,人人有之,不自能现耳。父雅向道,何不一反求?苟有求,儿得先容于圣师。」学士大喜曰:「幸甚。」师又曰:「若欲一接圣师及列真乎?」学士则又大喜曰:「幸甚。」师乃期以三月之望,召学士于楼之外门捬门隙,屏息以俟。良久,闻楼中佩环声璆然。师瞥下楼,埽室焚香布坐,寻羣真入,咸轻扬雀跃,而独有缓歩相次入者,则苏元君、朱真君也。师叩首阶下,已微语语不可得闻。而诸真衣有紫者、緑者、碧者、青者、古色者、白者,独元君真君施锦文带,髙过领縁,两肩而下盘要至足,其文非绮非绣,灿烂五色,不可名。状元君真君每出入故缓,若使学士识之,而领以上则拥于袖,不获面,以为恨。将行,呼法水洒四壁,壁黒者独受水不下,如点漆光艶可鍳。俄而羣真去,其水留壁者,学士舐之,甘于饴,清冷于露,以指承。之则纯白,乃诧谓师:“此不可使我分一杯而忍弃之壁乎?”师咲曰:“未易也。”后固不乏父供,而是时师要世贞上誓帛,则上誓帛,其文在师所。真君见而语师曰:“新弟子可怜也,为日使之一见可乎?”乃以孟夏之二日,呼世贞偕学士见,见状及洒法水具如前,独真君右郄迩门隙作洪语曰:“不要悔,不要悔。”葢羣真别而门启,世贞入叩首庭中。师启一扉曰:“王君,尔闻真君之诲乎哉?”世贞复再拜,乃少与谈化事,及以龛见托。语毕出,葢世贞始获谒师。其唇朱,独貌黄金色,稍澹不尽如学士。纪又月余,余弟世懋归自觐,以启白愿共洒埽役,师报许。亡何谒辞,师适曹仙真与周仙姊至,而示衣裾焉。自后扉数启闭,当启时学士輙从门隙窥,往往见彩服或微露手指白于玉。凡列真至则必有金铛声,独元君、真君二圣至则玉佩声,珰声急而髙鍧鍧然,佩声和而清泠泠萧萧然。又时杂咲语,或作■〈口风〉呗,或歌歩虗夭袅出空际而下。然骤听之则絶细不易辨也。吴淑人偶过与学士偕,闻天乐叩首乞一言,忽有片纸飘下,得二行字云:“造化本无工,众生自造化。”吴淑人跪藏之髻中。乐器有留于楼者,学士得隔棂扪揣之,或为螺,或似筝,为洞箫,而皆坚滑如玉石。一日谓学士:“闻王子佛道两藏经可以十之一二来,欲阅之。”经至庋之楼上下,而羣真来则与师皆散阅,有所解则取吴笺以丹砂、石青、金粉标其畧,自二字至八字散置帙中。学士间从一寓目,诧以为惊竒,而衡遂戢身窃读之。会有家宴,诸姑姊入畧取视,亦不晓所谓,甫出而经之有标者数百巻皆失之。学士忧叵测,世贞亦皇恐请罪,师报曰:“而何罪?彼有所以致者,虽然亦终为而物耳。”时世贞与学士谋买地城之西南隅,少僻而野,有水竹之属,筑数椽以奉上真,而茅斋翼之,冀它日得谢喧以老而。师许之曰:“吾蜕而龛归。”于是因署其榜曰《昙阳恬憺观》。恬憺者,师所繇成道指也。署书表里,作龙蛇二篆,古雅整丽,势欲飞动,遂为天下冠。其祠南面中二位,曰观世音教主也,曰金母司仙籍者也。稍次而南者,左即苏元君上师也,右即朱真君本师也。西向而首者,即偶霰■〈弥上女下〉导师也。

译家人看见了,后来邻里左右也看见了,知道是师。于是他们稍稍信服,学士却慢慢劝说她:“师为什么不稍微隐藏光彩?”师说:“我当然知道。难道我不想隐藏光彩,平平常常地追求大道吗?只是我家世代富贵,又是女子,不能不以这些踪迹教导见识浅薄的人。而且我苦心修行,是为了给两位大人留下清白功业之地。否则,离开我的肉身只是早晚的事。”学士说:“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不稍等一等,使形神合一而达到玄妙境界,却拘拘于狗洞一般的异世之事呢?”师说:“我也考虑过,但尘世街市不是圆满之处。不过,我姑且只是示现解脱,并不是像狗一样从洞里进出。”学士说:“我听说,阴神能够被人看见,阳神才能使人看见。你出去的既然是阳神,难道就不肯让我以及父母看见吗?”师说:“可以。”学士于是打扫两间房,一间让封公居住,自己和儿子衡随从;另一间让吴淑人居住,儿媳衡妇随从。夜里锁闭房门,并把缝隙封住。不久风声肃然,师来到床边,低声说:“大父在吗?回头就是归路。”她在几案之间徘徊很久才离开。吴淑人所居的房间里,情形也和封公那里一样。点烛查看,几案上各有三张用玉箸篆书写的真言纸,以犀角、象牙盒压着。言语秘密不能传述,但大多有劝人行善积福的意思。学士又对师说:“这还只是听见声音罢了,能不能现出完整形体让我看见?”请她准备灯烛。师说:“何必用灯烛?”便准备好戒律。学士、朱淑人像前次一样留宿,到半夜时,师又来了,口中吐出像闪电一样的光,忽然变成青金色,照耀满室,其中拥着一个人影,不能看得很清楚。学士不觉失声,师于是离去。第二天对学士说:“认识这种光吗?这是法身中的真火,人人都有,只是自己不能使它显现。父亲向来喜好道术,为什么不反过来向内求取?如果有所求,我可以替你向圣师引荐。”学士大喜说:“太好了。”师又说:“你想见一次圣师和众仙真吗?”学士更加高兴,说:“太好了。”师便约在三月十五日,让学士到楼外门边伏在门缝旁,屏住呼吸等候。过了很久,听见楼中玉佩环佩相击,铿然有声。师忽然下楼,打扫房间、焚香、铺设座席,不久群真进入,都轻盈飞扬、雀跃而行,只有两位步伐缓慢、随后而入,那就是苏元君、朱真君。师在台阶下叩头,不久低声说话,已听不清了。众仙真所穿的衣服有紫色、绿色、碧色、青色、古色和白色;只有元君、真君佩戴锦纹带,带子高过衣领,绕过双肩,盘绕腰间直到脚部,纹理既不像绮,也不像刺绣,灿烂呈五色,无法命名。元君、真君每次出入故意缓慢,仿佛要让学士认出他们;但领子以上被袖子遮住,不能看见面容,学士以此为憾。将要离去时,召来法水洒在四面墙上,只有黑色墙面承受住水而不流下,像点漆一样光艳可鉴。不久群真离去,留在墙上的水,学士舔食,甜如饴糖,清冷如露,用手指接取时,纯白无瑕。于是惊叹着对师说:“这难道不能分给我一杯,怎么忍心让它留在墙上?”师笑说:“不容易做到。”后来父亲供奉并不缺少这些东西,但这时师要世贞献上誓帛,他便献上,誓文在师那里。真君看见后对师说:“新弟子可怜,何不让他在某一天见一次?”于是到了孟夏初二,师召世贞和学士来见。所见形状以及洒法水,都和先前一样;只是当真君在门缝右侧靠近门处大声说:“不要后悔,不要后悔。”群真离去,门打开,世贞进入庭中叩首。师打开一扇门说:“王君,你听见真君的教诲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世贞又拜了两拜,稍稍谈论变化之事,以及请师允许把她供在龛中。谈完便出来,这大概是世贞第一次拜见师。她嘴唇朱红,只有面色呈黄金色,比学士所见的稍微淡些。又过一个多月,我弟弟世懋从觐见之处回来,写信表示愿意共同从事洒扫供奉之事,师回信答应。不久前去辞别时,师正好与曹仙真、周仙姊同来,给他看衣裾。此后门扉多次开合,每逢开启,学士总从门缝窥看,往往看见彩衣,或微微露出手指,白得像玉。凡是列真到来,必有金铛之声;只有元君、真君二圣来时,才有玉佩声。金铛声急促而高,铿铿作响;玉佩声和缓而清,泠泠萧萧。有时夹杂笑语,有时发出佛教梵呗之声,有时歌唱,步履虚空,身影袅袅从空中传来又落下。但骤然听去,声音极细,不容易辨别。吴淑人偶然经过,和学士一同听到天乐,叩头请求赐言,忽然有一张纸飘下,得到两行字:“造化本来无巧,众生自己造成造化。”吴淑人跪下把它藏在发髻里。楼中有乐器留下,学士隔着窗棂摸索,或像螺,或像筝,或像洞箫,但都坚硬光滑如玉石。有一天师对学士说:“听说王子佛道两家的经藏可以得到十分之一二,我想阅读。” 经书送来后,收藏在楼上楼下;群真到来时,便和师一起分散阅读,有所理解就取吴笺纸,用朱砂、石青、金粉标出大意,从两个字到八个字不等,分散放在书帙中。学士偶然看见一些,惊叹其奇异,衡于是收敛身形偷偷阅读。恰逢家中宴会,姑姊们进来略加翻看,却也不懂其中意思,刚一出去,经书中有标记的数百卷全都不见了。学士忧虑不知会发生什么,世贞也惶恐请罪。师回信说:“你有什么罪?它们自有被取走的原因,不过最终也还是你的东西。”当时世贞与学士商议,准备在城西南角买地,那里稍微偏僻而荒野,有水竹之类,建造几间屋舍供奉上真,并在旁边建茅斋,希望日后能够辞别喧嚣在那里终老。师答应说:“我蜕化之后,就归入你的龛中。”于是因而题写匾额为《昙阳恬憺观》。“恬憺”是师所依据而成道的指示。题字内外都写成龙蛇二篆,古雅整丽,笔势仿佛要飞动,于是成为天下第一。祠堂面向南方,中间两位,一位是观世音教主,一位是掌管仙籍的金母。稍南一些,左边是苏元君上师,右边是朱真君本师。面向西方而居首的,是偶霰■〈弥上女下〉导师。

东向而首者,纯阳吕公次西向者,许、郑、谢三公,常与师谈道者也。次东向者,崔、周、邹三仙姊,师所旦夕丽泽者也。其名号位次,皆裁自师手。仲夏之十三日,学士尚卧未起,师忽盛服冠玉佩剑,挥麈侍于床。时所歴门距楼凡七扄鐍,犹故学士惊叩之,师咲不答,第云:“导我至大父母所,当有言。”至则先拜大父母,已拜父母,已拜家庙,行告祝礼。封公恠诘曰:“何谓也?”师曰:“幸而道有成,聊以谢天地宗祠祖父母诸尊耳。”于是姑姊妹与家亲众悉集,乃复请于封公曰:“向者未敢言,今愿得一至徐郎墓而酹焉。”封公嚄唶未许,师跪移时不肯起,学士从傍臾之,乃许。因宻问师曰:“时至乎?”曰:“未也,俟毕谒上真而后行耳。”是月末,朱真君以信约谒观世音大士,大士召至榻前谕之曰:“汝冥心契道,不负吾解脱,良哉,毋久恋尘世也。”葢是时诸真毕集矣。已而谒元君真君于集道宫,集道宫者,即十真所恒会,崔仙妃司钥焉,而了不知何地。四周皆云气环之上,不覩日月,而恒有光如昼。其地无甓砌,色正白洁润,不容唾,栋柱亦不类竹木,而螺文斜上糺错可爱。师既谒谢,欵语移日,惟时时呼天酒进之。天酒亦曰天浆,甘芬清滑,不可名状,疑即前所用洒壁者也。是日以灵蛇见,灵蛇者,师前是神返而识之,携以归,置楼之下室空书柜中。家人乍见恠之,蛇驯伏不动,而傍有片纸朱篆,乃弗敢煞,以告师。师曰:“毋庸也。是虽业虫,而识不昧。”至是携之谒集道宫,叩首阶下,真君锡之名。曰:护龙,而谓师可善度之。异日法门力不浅。师归,蛇复从而归,驯伏如故。家人大小前狎蛇,蛇亦伏。师乃谓学士:“其伏者自为我耳。性颇厉,且嫉恶,毋若狎者何?”于是谋置之新观。时观犹未讫功,中道蛇忽跃去,不可即。三夕复伏。师前,师咲曰:“孰谓此蠢然而急于道,乃不人若耶?”观隘繁役者,吾虑不及此。乃笼而致之弇州园。时世贞已浴罢,裹帻出,见谓曰:“若既受师戒,当皈正道,护大法。吾与交相励可也。”蛇啧啧应者再,复笼而致之水洞。五鼓迹之不可矣。六月朔,真君之使来。师以启白金母,请见。次日早,使来致金母命,俟异日。师忽忽不乐。日下春复有后命,许以三日见,而世贞亦微闻师非久祭徐氏墓,祭必以便道过谒观而后发。观甫成,拟以月之四日奉大士、金母、元君、真君主祀,而师已发,不及闻。师之集道宫所谒真君毕,乃以三日谒金母之一处。四周皆积水,白云弥滃,五彩间发,不辨天地。中有宫阙宏丽,光显,大约如集道宫而过之。以为瑶池则似近,岂其行宫也耶?师待命久不得报,傍徨于阙门外者越宿踰日,而真君至,乃与羣真入,师亦遂入。真君前为师叙致始末,师伏谒如礼。金母降色慰劳曰:“子良苦,何修而遂证此道也?”师起立,羣真后覩金母状貌非常,端美然齿颇亦不卑,而左右列女真数百人,其傍侍女真亦数百人,交相贺曰:“益一仙侣矣。”亦有举手贺师者。真君之前谒金母,金母为起语,师听之,闻若有及学士与世贞名,而弗甚悉,他亦多秘弗传。左班之首曰毛夫人,貌棱棱可畏。其三曰南真魏夫人,师故所崇奉者,乃前礼夫人。问何以见礼,曰:“慕天真道久矣。”夫人莞然曰:“道固有胜我者。”其接师温甚。寻金母驾起云,报谒真君于集道宫。羣真从其下,体皆五色云拥之,亦不见身动,而倐忽已逹宫所。坐定,师复前谒金母,乃顾左。右启箱出黄色天衣一袭,赐师衣如绫锦,而不见针线迹,服之则紧束称体,且曰以御寒暑也。又赐金镯二,色紫磨环,镂梵书十余,如印文,故称印镯。师拜赐归,以语学士极详,且曰今日早主入观乎?学士曰然。师咲曰可矣,而有未尽也。儿以晡谒金母,而仙姊从后来谓曰:吾覩主之入观,而二弟子不手捧也。学士大惊曰:主臣有之,为工先入之而不及捧也,然则顷刻万里矣。师又言见金母谒大士甚恭,大士为起延坐接膝语,咲欵欵。真君与元君班皆首其谒金母坐,大士不坐。云金母亦十地菩萨化也,或以为文殊,又云尝见一大比丘金色而天真僧道妆者数百千,皆俯首不敢仰视,或以为释迦世尊。皆学士闻之,师而不能悉何时与何地也。至十日,师谓学士可戒舟矣。寻具服,服如前,其拜大父母父母亦如前。封公复恠问曰:向者以道成谢,今胡谢也?苟以谒徐墓辞徐墓,往返不再舍,胡辞也?学士曰:女子不轻出,出或繁礼示郑重耳。

译面向东方而居首的,是纯阳吕公;面向西方次位的是许、郑、谢三位仙公,他们常常和师谈论道理。面向东方次位的是崔、周、邹三位仙姊,是师早晚相互切磋的人。他们的名号和座次,全都由师亲手裁定。仲夏十三日,学士还躺着没有起床,师忽然穿戴盛服,戴玉冠、佩剑,拿着拂尘侍立在床边。当时从所经过的门到楼共有七重门锁,学士仍旧惊讶地叩门,师笑而不答,只说:“带我到大父母那里,我有话要说。”到那里后先拜大父母,又拜父母,再拜家庙,行告祝礼。封公奇怪地问:“这是为什么?”师说:“幸亏道业已经成就,姑且借此向天地、宗祠、祖父母诸位尊长致谢。”于是姑姊妹和家亲众人全都聚集,师又请示封公说:“从前不敢说,如今希望能到徐郎墓前洒酒祭奠。”封公大声拒绝,没有答应,师跪了很久仍不肯起身,学士从旁劝说,封公才答应。学士暗中问师:“时候到了吗?”师说:“还没有,等拜见完上真以后再走。”这月月底,朱真君按照约定,陪师拜见观世音大士。大士召她到榻前告诫说:“你专心契合大道,没有辜负我所传的解脱法,实在很好,不要长久留恋尘世。” 大概这时众仙真已经全部聚集了。随后师到集道宫拜见元君、真君。集道宫就是十位仙真经常会聚的地方,由崔仙妃掌管钥匙,但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四周上方都被云气环绕,看不见日月,却常有如白昼般的光明。地面没有砖石铺砌,颜色纯白洁净润泽,连唾液也不能沾染;栋梁和柱子也不像竹木,上面有螺旋纹斜向上交错,十分可爱。师拜见致谢后,和她们款款交谈,过了很久,只是不时呼唤天酒进来。天酒也叫天浆,甘甜芬芳,清澈滑润,无法形容,怀疑就是先前用来洒墙的水。这天显现了灵蛇。灵蛇是师先前神魂返回时认识的,她把它带回来,放在楼下空书柜中。家人刚看见时很惊怪,蛇驯顺伏地不动,旁边有一张用朱篆写字的纸,于是不敢杀它,便告诉师。师说:“不用管它。它虽然是有业力的虫类,但知觉并未昏昧。”到这里,师带它到集道宫拜见,蛇在台阶下叩头,真君赐给它名字叫“护龙”,并说师可以好好度化它,将来在法门中力量不浅。师回来,蛇也随她回来,仍像从前那样驯顺伏地。家中大小都来戏弄蛇,蛇也伏着。师于是对学士说:“它伏地只是为了我。它本性颇为刚烈,又嫉恶如仇,你们不要像这样戏弄它。” 于是大家谋划把它安置在新观中。当时道观还没有完工,蛇忽然跳走,不能立即找到。过了三夜它又伏在师面前。师笑说:“谁说这东西虽然愚蠢,却急于求道,竟然还不如人吗?”道观狭窄而杂役繁多,我担心不能照顾到它。于是把它装入笼中,送到弇州园。当时世贞已经洗浴完毕,裹着头巾出来,看见蛇便对它说:“你既然受了师的戒律,就应归依正道、护持大法。我和你相互勉励就好。”蛇啧啧回应了两声,又把它装笼送到水洞。五更时再去寻找,已经没有踪迹。六月初一,真君的使者来了。师写信向金母说明,请求拜见。第二天早晨,使者传达金母的命令,说改日等候。师忽然闷闷不乐。当天将近傍晚又传来后来的命令,答应三日后相见;世贞也隐约听说师不久要去祭徐氏墓,祭毕一定会取道先到道观拜谒,然后才出发。道观刚刚建成,原拟在本月初四奉观世音、金母、元君、真君为主神举行祭祀,但师已经出发,来不及听闻。师在集道宫拜见真君完毕,便于第三日到金母所在之处拜见。四周都是积水,白云弥漫,间杂五彩光芒,分辨不出天地。中间有宏伟华丽、光明显赫的宫阙,大体像集道宫而更加壮丽。若说是瑶池,似乎又接近了;难道是她的行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师等候命令很久,始终没有得到答复,在宫阙门外徘徊,过了一夜又一天,真君才到来,于是和群真一同进入,师也随之进去。真君在前面替师叙述事情始末,师按礼伏地拜见。金母神色温和地慰劳说:“你辛苦了,修习什么道法,竟能证得这样的道呢?”师起身站立。群真随后看见金母相貌非同寻常,端庄美丽,牙齿也颇为整齐,不低于常人;她左右排列着数百位女仙,身旁侍立的女仙也有数百人,彼此庆贺说:“又增加了一位仙侣。”也有人举手向师祝贺。真君先前拜见金母时,金母曾起身说话,师听见其中似乎提到学士和世贞的名字,但没有完全听清;其他内容也多属秘密,不能传述。左班为首的是毛夫人,相貌棱棱,令人畏惧。第三位是南真魏夫人,是师一向尊奉的人,师便上前礼拜。问她为何行礼,师说:“我仰慕天真之道已经很久了。”夫人莞尔一笑说:“大道本来就有胜过我的人。”她对待师十分温和。不久金母乘云驾起,回集道宫拜见真君。群真随从其下方,身体全被五色云气拥护,看不见怎样移动,转眼已经到达宫中。坐定后,师又上前拜见金母。金母便向左右示意,打开箱子取出一袭黄色天衣赐给师。衣服像绫锦,却看不见针线的痕迹,穿上后紧束合体,并说可以用来抵御寒暑。又赐给她两只金镯,颜色是紫磨金,镂刻十多个梵文,像印章上的文字,所以称为印镯。师拜谢受赐后回来,把经过详细告诉学士,并说:“今天早晨道观的主神进入观中了吗?”学士说:“是。”师笑说:“可以了,不过还有未尽之处。我在午后拜见金母,仙姊后来对我说:‘我看见主神进入道观,可是两个弟子没有亲手捧迎。’”学士大惊说:“主神确实有我,只是工匠先进去,我们来不及捧迎;这么说,片刻之间已经相隔万里了。”师又说,她看见金母拜见大士时非常恭敬,大士为她起身,引她入座,促膝交谈,笑意温和。真君和元君列班时都在金母座前拜见,只有大士不坐。有人说金母也是十地菩萨化身,有人认为是文殊菩萨;又说曾见一位身呈金色、穿着天真僧道服饰的大比丘,身后有数百千人,都低头不敢仰视,有人认为是释迦世尊。这些都是学士听师说的,师也不能完全说明发生在何时何地。到了初十,师对学士说可以准备船了。不久她穿好衣服,仍和先前一样,也拜见大父母和父母。封公又奇怪地问:“先前因为道业成就而致谢,如今为什么又致谢?如果是为了去徐墓辞别,往返不过住一宿,为什么也要辞别?”学士说:“女子不轻易出门,出门时也许要通过繁复礼节表示郑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十一日四鼓,具缟素服御冠剑毕,而真君与诸真来送曰:吾不复能就野次候若逺者,可三月别。师再拜呜咽而学士与子衡宿楼傍室,觉异香及履声发,俯伏候之。师传真君命名,学士父子且致慰勉。忽传呼曰:看光未毕语,而楼中通明如昼。衡不觉失声曰:大竒死(阙)矣!光遂灭,佩环音亦渐髙。师乃乗竹兠子抵观,于诸真前行礼,其自郑崔而下礼如兄姊,礼关将军像如客,而世贞与僧无心有始面谒,以弟子接謦欬。无心有者,即隆魁也。师为易今名以示诲,遂与学士导至舟中,他舟焚香问讯者不絶。日旰抵直塘,谒徐墓,具蔬馔为祭,出袖中朱符焚于炉,前后行八拜礼已,命弟衡诵祝文,文凡上下篇皆古篆不可读,遂焚之。立而四睇者食顷,谓学士:为我屏观者,观者且百千人,不可屏,则又谓墓可宿乎?曰榛莽未除剔也,其傍有享室可憇乎?则导之墓左享室,入指庭之东北隅曰:“是佳地,吾不归矣。”遂以一毡据地而坐。当是时,吴淑人与朱淑人诸姑姊咸在,或环之泣,或挽之使归,皆不动,第云:“吾向者欲死而不得死,今者欲宿墓而又不可宿,即勉不死而宿此,非志矣,而柰何令我归也?”则召世贞曰:“为我辞于家大人学士。”乃又前谬屈师指而曰:“嗟乎,吾女之为徐郎,亦足矣。今既已成道,而犹区区守匹妇,谅为大过。行是不名障,即爱縁耳,何所称道哉?”师太息曰:“父亦为是言乎?儿稚不学问,徒以此一念为上真所悯録。幸而偶有成,而遽弁髦之,则自食也。且父所云大过者,不则中庸乎哉?夫诡迹迁就而诧以为圆通者,父所夙恶也。今乃举以教儿,何也?”学士乃谓世贞曰:“其言直夺之不祥。”师自是止宿一毡,不复移足,亦不令有所葢覆。时暑方酷,师暴烈日中,夜则当风露,蚊蚋羣嘬之,抚而咲曰:“吾不受若嘬者五载矣。”骤雨庭中,潦几尺许,请徙席不可,衣淋漓透肌肉。或谓师力不可使不受嘬与暑雨侵乎?师曰:“使我不受嘬与暑雨侵者,何名苦愿也?”学士意不忍持之泣曰:“柰何而神尚不离色身而摧剥之若是,不虞病乎?”曰:“儿愧不能死,死可也,而暇病之虞。”师少不晳于貌,既辟食则渐晳,而中以錬形,稍示瘠而黄。其久暴风日中,玉色益明莹,眉目益森秀,而颊微丰,肌体若凝脂。学士每谓师体恒有异香,虽栴檀沈脑不过也,而其气乃微类松栢者。时男妇狂走来请谒,师一切谢絶之,久而不能已于中表女戚,则稍见其重者,寻叹曰:“此非平等法也。”乃又稍见其贫婺者,诚者然不能得师语,间得一二语则中其宿癖,愧心往往自誓请洗改,而他祈福利,蝇集黾噪,示之微咲而已。其善根以大小受予,或香银牌,或麈拂,以至栢枝。业有病而乞栢枝叶煑水。饮者輙愈,则谓师能愈病。师曰:「吾岂巫尫医跗耶?」时学士犹苦痁,师指谓:「吾有术而不先起吾父,何也?」师以久次外,家属有不便者,且谓学士名髙人,或藉以蔑之,为不利官,相率毁师。谓渐复食而谬忧其不能化去,冀以揺封公意。而学士闻之恚甚,师为譬解曰:「仲尼圣人,公伯寮犹毁之。大人恚毁者,徒自苦,不能使毁者苦,而何刺?」促校计也。八月望之前五夕,忽以朱篆数字属学士:「过我弇园而呼前蛇曰:『护龙护龙,汝师且化矣,可速来。』」则复以笼寘水洞。次日探之,无少踪也。相与惘然曰:「是奚在?且彼宁何渠能识古篆?」更二日而世贞造徐墓,学士迎谓师有言:「蛇许我十五日早来。」三鼓大风雨,异香发,隐隐闻螺梵声,蛇至矣。其始仅五尺余,至是可八尺围,亦倍于初。师握之出,蜿蜒庭中,殊自偷快也。第目睛蓝白无黒珠,封公骤见曰:「蛇乃瞽者,何也?」次日忽易白而青珠了然矣。日驯伏如禅定者,且不饮食。亡何,师以诸真之所标注经笺来,葢师之发家未三日,而诸经之失者忽复在几。学士以报我矣。至是云复得之上真,世贞不胜喜,躬视装成册,韬以古锦。师闻而取视曰:「吾且以自随终而物也。」一日戏谓弟衡:「若欲我禅者化乎?将道人化乎?」衡不能对。则又曰:「而知二氏之化,而不知而儒者化。夫乗理而来,乗理而去,则三化一也。」衡以语学士,知有日矣。九月之二日审问学士龛成否,重九吾期也。世贞乃促载龛而少叅君治栅,享室外为席屋以待风雨。其又三日,即毡所为髙坐,召世贞等之称弟子者若而人,女弟子亦若而人,以后先见各有诲励语。

译十一日四更,师穿好白色丧服,戴好冠,佩剑完毕,真君和众仙真来送行,说:“我们不能再到野外为你远行候送了,三个月后再见。”师拜了两拜,呜咽不止;学士和儿子衡住在楼旁的房间里,察觉异香和脚步声传来,便俯身守候。师传达真君赐名的命令,学士父子也向她致以慰勉。忽然有人传呼:“看光。”话还没有说完,楼中已经明亮如白昼。衡不觉失声说:“太奇异了,死(阙)了!”光随即熄灭,佩环声也渐渐高起。师于是乘竹兜子到达道观,在众仙真前行礼;从郑仙、崔仙以下,按兄姊之礼相见;向关将军像行礼,如同拜见客人;世贞和僧人无心有第一次前来拜见,则以弟子身份接受师的谈话。无心有就是隆魁,师替他改换现在的名字,以此表示教诲。随后师和学士被引到船中,其他船只焚香问候的络绎不绝。天晚时抵达直塘,拜谒徐墓,准备蔬菜和饭食祭奠,又从袖中取出朱符在炉中焚烧,前后行八拜礼完毕,命弟弟衡诵读祝文。祝文上下篇都是古篆,无法读懂,于是将它焚烧。她站着向四面看了约一顿饭时间,对学士说:“替我挡住观看的人,观看的有几百上千,若无法挡住,那么墓旁可以住宿吗?”学士说:“荆棘荒草还没有清除。”师又问:“旁边有享室可以休息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于是把她引到墓左边的享室。她进去后指着庭院东北角说:“这是好地方,我不回去了。”随即铺一条毡子坐在地上。当时吴淑人、朱淑人和各位姑姊都在,有的围着她哭,有的拉她回去,但她一动不动,只说:“我从前想死却不能死,如今想在墓旁住宿又不能住宿;即使勉强不死而住在这里,也不是我的志愿,可为什么还要让我回去?”于是召世贞来,说:“替我向家中大人、学士辞别。”又上前曲折地向师劝说:“唉,我的女儿嫁给徐郎,也已经足够了。如今既然已经成道,却还拘拘地守着匹妇的身份,想来是大大的过错。这样做并不是没有障碍,只是爱恋的缘分罢了,哪里称得上道呢?”师长叹说:“父亲也是这样说吗?我年幼无知,没有学问,只凭这一念心,被上真怜悯并记录下来。幸好偶然有所成就,却突然把它当作草芥抛弃,那是自食其果。而且父亲所说的大过,难道不是合乎中庸吗?用诡异的踪迹迁就处世,却惊叹地说这是圆通,本来是父亲早就厌恶的事。如今却拿它来教我,为什么呢?”学士于是对世贞说:“她的话正是夺去志向的凶兆。”从此师只在一条毡子上住宿,不再移动双脚,也不让人给她覆盖任何东西。当时暑气正盛,师暴露在烈日下,夜晚则迎着风露,蚊虫成群叮咬她。她抚摸着被叮咬处笑说:“我已经五年没有承受你们的叮咬了。”突然下起暴雨,庭中积水几尺深,请她移席,她不肯,衣服被雨淋得湿透肌肤。有人问:“以师的力量,难道不能使自己不受蚊虫叮咬和暑雨侵袭吗?”师说:“如果使我不受叮咬和暑雨侵袭,那还叫什么苦行愿望呢?”学士心中不忍,扶持她时哭着说:“为什么神魂还没有离开肉身,却要这样摧残身体,难道不担心生病吗?”师说:“我惭愧不能死,死也可以,哪里还有闲心担忧生病呢?”师年轻时相貌不白,辟谷后渐渐白皙;又因炼形,稍显瘦削发黄。长久暴露在风日中,玉色更加明莹,眉目更加清秀挺拔,双颊略显丰润,肌体像凝固的脂膏。学士常说师身上一直有异香,即使栴檀、沉香和龙脑也比不上,但那气味略像松柏。当时男女狂奔前来求见,师一概谢绝;时间久了,不能完全拒绝内外亲族中的女子,便稍微接见其中身份较高的人,随即叹息说:“这不是平等之法。”于是又稍微接见贫苦寡妇,诚心来的人却不能得到师的言语,偶尔得到一两句,便正好触及她们积久的癖性,惭愧之心往往使她们自行发誓请求洗心改过;至于其他祈求福报利益的人,则像苍蝇聚集、青蛙喧叫,师只对她们微微一笑而已。她按照善根大小给予东西,有时是香或银牌,有时是拂尘,直到柏枝。有人确实有病,求柏枝叶煮水饮用,喝下去往往就痊愈,于是说师能治病。师说:“我难道是巫师和医生吗?”当时学士仍苦于疟疾,师指着他说:“我有法术却不先让我的父亲康复,这是为什么?”师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家属中有些人觉得不便,又认为学士是名声很高的人,有人借此轻视他,对他的仕途不利,便相互串联诋毁师,说她渐渐恢复饮食,并荒谬地担忧她不能化去,想借此动摇封公的意志。学士听后非常恼怒,师替他譬喻解释说:“孔子是圣人,公伯寮还要诋毁他。大人对诋毁生气,只是自己受苦,不能使诋毁者受苦,那又何必刺心呢?”这是在催促他权衡计较。八月十五日前五夜,师忽然用朱篆写了几个字托付给学士:“经过我的弇园,向前面的蛇呼喊:‘护龙,护龙,你的师父将要化去了,赶快来。’”于是又把蛇放进水洞的笼中。第二天去探看,一点踪迹也没有。大家惘然说:“它在哪里?况且它怎么能认识古篆呢?”又过两天,世贞到徐墓,学士迎上去说师有话:“蛇答应我十五日早晨来。”三更时大风雨起,异香散发,隐约听到螺声和梵声,蛇来了。它起初只有五尺多长,到这时已经有八尺粗围,也比起初大了一倍。师握着它出来,它在庭中蜿蜒游动,显得格外偷快。只是它的眼睛呈蓝白色,没有黑色瞳珠,封公突然看见后说:“蛇竟然是瞎的,为什么?”第二天它忽然由白色变成青色,青色的瞳珠清楚可见。它每天都驯顺伏地,像在禅定,而且不饮不食。不久,师把众仙真标注过的经笺带来。大概师离开家还不到三天,那些丢失的经书忽然又出现在几案上。学士把这消息告诉我。到这时听说经书是从上真那里重新得到的,世贞欣喜万分,亲自查看,装订成册,用古锦包裹。师听说后取来看,说:“我将把它作为随身到终老的东西。”一天她戏问弟弟衡:“你希望我以禅者的方式化去,还是以道人的方式化去?”衡不能回答。她又说:“你知道佛、道两家的化去,却不知道儒者的化去。乘理而来,乘理而去,三种化去本来是一回事。”衡把这话告诉学士,学士知道日期已经近了。九月初二,师详细询问学士龛是否建成,说重阳节就是期限。世贞于是催促把龛运来,又稍微参照君的办法修治栅栏,在享室外搭席棚以等待风雨。又过三天,师在铺毡处设高座,召见世贞等若干称为弟子的人,女弟子也有若干,按先后接见,各自都有训诲勉励的话。

质明发八戒以授世贞,使张之壁,张厚德即摹梓之。首爱敬君亲,次戒止淫杀,三怜恤孤寡,四和光忍辱,五慈俭惜福,六敬愼言语不谈人过,七不蓄谶纬禁书,八不信师巫外道及黄白男女之事读者。谓其核而端,朴而要,悉而弗苛,浅而有深旨,葢生人之大纪备矣。即老氏三宝,佛氏五戒,胡能隃也?其日,乃见诸荐绅先生,四民缁黄以下,至媍孺可万余人。明日复倍之。其最后谒者出,进学士及弟衡,语甚详,唯世贞亦与焉。睨学士久之,忽泪交于睫。世贞乃进曰:「非所望于吾师也。」遂止,泪逆收上,穆然而已。其又明日,具香案,遥拜宗祖毕,乃悉拜其大父母父母,已北向拜曰:「吾叔父在金陵也。」已复拜其族属之尊者与诸姑姊,已拜其母属之尊者,已拜叅议君夫妇,已与中外族属之敌者交拜,乃复进学士再拜之曰:「吾道頼吾父而就,不敢忘也。」学士与朱淑人哭失声。夜三鼓,谋与学士偕之墓祭徐生,而田中诵佛号者若蜩螗。万炬晃朗,又时相惊,大仙出。乃帕首由间道抵墓,设祭毕,忽袖刀割右髻于几曰:「吾以上真见度,不获死遗蜕,未即朽,不获葬此髻,所以志也。为我谢叅议君,幸启徐郎之窆而祔之。」君子谓师之为夫妇纲也,葢三示节而后成终,归憇享室西耳。舍命笔墨作书凡十余纸,日髙犹未竟。学士与朱淑人捬门而泣曰:「期以午且过,而犹刺促人间事若何?」师闻之曰:「迟之,俟午而后告我。」既告午,师具浴竟,易新衣,衣之冠剑麈履如恒,时出复与大父母以下揖而别。时已预设几案三,南向拜者四,曰以酬天地;西向拜者四,曰酬吾师朱真君;北向拜者四,曰酬吾主。却入龛料理所投衣物,多者出之,亦有以授大母母者。复出龛握剑禹歩三周,呼瓯水杨枝洒之,顾左右取灵蛇,则以鐡笼盛蛇寘龛门左,亦以杨枝水洒之,抚顶刺刺语若授戒者,蛇亦呀其口以待。已闭龛,尽解其黄冠八卦衣,授封公,以其副授叅议君,独挽左髻,披故衣,复西向拜者再,葢是时绵竹邹仙姊来迓故也。已西南向揖大母母及诸女弟子,谓大父胡不自偷快,谓诸弟子毋退悔,又曰:“吾左髻昙阳风小仙,吾行甚逍遥。诸观者亦羡之耶?则胡不早回首?”复属学士与世贞愼启闭栅口,吾化后毋使男妇得近之。遂入龛,出所书遗教及辞世歌偈赞凡四纸,以授封公及学士,一纸以授世贞。复命女僮传语:“吾昙鸾菩萨化身也,以欲有所度引,故转世耳。”左手结印执剑,右手握麈尾,端立而瞑。闻栅外哭,复张目曰:“毋哀也。”遂复瞑。瞑半时许,两頬气蒸蒸,微作红润色,而亦少丰下而方,以故貌。师者,其居平与化时少异。师所自题有“三山眉影,殊目,虎齿,方唇,影珠目”者,每入定时,两睫以上各有光隐起,若珠其所可彷佛貌者,仅眉耳。时午晷垂欲昃,二白虹长亘天,额帻触杨枝水,闪闪皆金沙,又类列星。剑头火大于升,逺近皆见之。又见二黄蝶自龛所盘旋,久之始去。师歌有“一双蝴蝶空栩栩”,语咸以为兹应也。又踰时且闭龛,世贞乃从诸弟子谒辞,且泣且自矢。而师手剑忽挺然起,目微张,肩以上隐隐动,则亡不人人股栗悚感也。退而启椷,纸所以训敕勉厉者二百许言,洋洋乎陟降左右矣。顷之,移龛就视,笼中蛇无有也,笼口闭如故。时栅以外三方可十万人,拜者跪者哭而呼师者,称佛号者不可胜记。龛止享室中,逺迩进香膜拜,日夜累累不歇。师化之旬有六日,而见梦于学士曰:“呼王子来,我欲有所言。”世贞乃驰而诣学士,与抵足寝,则皆梦师来,凡再皆梦师来,状貌不可复覩,而音声琅然训敕敦切。其所以语世贞者,微少于学士,然亦骨肉父子不啻也。惟云:“吾道无他竒,澹然而已。向语若固灵根,去嗜好,薄滋昧,寡言语,久而行之,即不得毋厌倦。稍有得毋遽沾沾喜,自以为得,则终弗得也。吾今长去若矣。虽然,吾实不去若。若与吾父左提右挈以从事大道,毋负我。吾誓不舍吾父与若独成也。”问昙鸾菩萨何人?师黙不应,已而曰:邹姊迎我,而以真君之命命我,言久当自知之。又问蛇何适?曰:邹姊袖而归靖庐矣,非若曹肉眼所覩也。前是学士以师甲戌遇道,至道成而拜金母赐,日有纪且袠矣,以示师,师目而鐍之。一日忽焚之,学士乃不敢复言。至是请曰:而固不蕲名,然柰何竟泯泯不一为学人地耶?且今人间世务钩隐吊恠不乏矣,彼其逞臆于七寸之管者何限也?师颔曰:然,奚为而可?学士曰:吾欲自传之,则避亲;欲王子传之,则避踈亲;则比踈则寡征,毋乃使王子传之,而吾具草可乎?

译天亮后,师宣布八条戒律交给世贞,让他张贴在墙上;张厚德随即摹刻印刷。第一,爱敬君亲;第二,戒止淫乱和杀生;第三,怜悯救济孤儿寡妇;第四,收敛锋芒、忍辱负重;第五,慈善节俭、珍惜福分;第六,敬慎言语,不谈论别人的过错;第七,不收藏谶纬和禁书;第八,不相信巫师、方士、外道以及黄白男女之事的书籍。她说,这些戒条简明端正,质朴而切要,详尽却不苛刻,浅显而含有深意,人的大纲大纪全都具备了。即使老氏的三宝、佛氏的五戒,又哪里能超过它呢?当天前来拜见的有各位荐绅先生、士农工商、僧尼道士以下,直到妇女儿童,共有一万多人。第二天人数又增加了一倍。最后一批拜见者出去后,师召见学士和弟弟衡,谈得非常详细,世贞也在其中。她久久斜视学士,忽然泪水涌到眼睫。世贞便上前说:“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师。”师于是停止流泪,泪水收回眼中,神色肃穆而已。又过一天,备好香案,遥拜宗族祖先完毕,便分别拜见大父母、父母,随后向北拜说:“我的叔父在金陵。”然后又拜见族中尊长和各位姑姊,再拜见母族的尊长,又拜见参议君夫妇,和内外族属中身份相当的人互相拜礼,最后上前向学士拜了两拜,说:“我的道业依赖父亲才得成就,不敢忘记。” 学士和朱淑人哭得失声。夜里三更,师计划和学士一同到墓前祭奠徐生;田野中诵佛号的人声如蝉鸣。万支火炬照得明亮,时而互相惊动,大仙出来了。师蒙住头,从小路赶到墓地,祭祀完毕,忽然从袖中取刀,在几案前割下右边发髻,说:“我蒙上真度脱,却不能死而留下蜕体,也不能立即腐朽,既然不能把这发髻葬在这里,就以此作为志记。替我向参议君致谢,请他开掘徐郎的墓穴,把它附葬进去。”君子说,师是在成就夫妇纲常,大概三次表示守节,最后才完成这一行为,随后回到享室西边休息。她拿起笔墨写遗书,共十多张,到太阳升高还没有写完。学士和朱淑人伏在门上哭说:“约定午时将要过去了,为什么还在匆忙处理世间的事情?”师听见后说:“别催,等到午时再告诉我。”午时已到,师洗浴完毕,换上新衣,仍戴冠、佩剑、执拂尘、穿履如常;不时出来,向大父母以下的人作揖告别。当时预先摆好三张几案,面向南方拜四拜,说是酬谢天地;面向西方拜四拜,说是酬谢我的老师朱真君;面向北方拜四拜,说是酬谢我的主人。回到龛中整理所投放的衣物,过多的便取出来,也有交给大母母的。又走出龛,握剑踏禹步三周,叫人取瓯水和杨枝洒水;回头让左右把灵蛇取来,便用铁笼装着蛇放在龛门左边,也用杨枝水洒它,抚摸蛇头,喋喋不休地说话,像是在为它授戒,蛇也张开嘴等待。龛门关闭后,她解下黄冠和八卦衣,全部交给封公;其中的副件交给参议君。她只挽着左边发髻,披着旧衣,又面向西方拜了两拜,大概这时绵竹邹仙姊来迎接她。随后她向西南方向对大母母和各位女弟子作揖,说:“大父为什么不自己感到快乐?”又对众弟子说不要退缩后悔,并说:“我以左边发髻作昙阳风小仙,我此行十分逍遥。各位观看的人也羡慕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回头呢?”又嘱咐学士和世贞谨慎开闭栅门,待我化去后不要让男女靠近。于是进入龛中,取出所写遗教以及辞世歌、偈、赞,共四张,交给封公和学士,其中一张交给世贞。又命女童传话:“我是昙鸾菩萨的化身,因为想有所度化引导,所以转世而来。”左手结印并执剑,右手握着拂尘,端正站立,闭上眼睛。听见栅栏外哭泣,又睁眼说:“不要悲哀。”随后再次闭眼。闭眼约半个时辰,两颊气色蒸腾,微微呈现红润,也稍稍丰满方正,恢复旧日相貌。师平日居处和化去时,容貌略有不同。师自己题写过“三山眉影,殊目,虎齿,方唇,影珠目”等语,每次入定时,两眉以上各有光芒隐约升起,仿佛明珠;能够依稀看出的相貌,只有眉毛而已。这时午后的日影已经倾斜,两道白虹长长横贯天空;额巾碰到杨枝水,闪闪发光,全都像金沙,又像排列的星辰。剑头上的火大如斗,远近都能看见。又看见两只黄蝴蝶从龛处盘旋而起,过了很久才离去。师有歌句“一双蝴蝶空栩栩”,众人都认为这正是应验。又过了一会儿,快要关闭龛门时,世贞跟随各位弟子前来辞别,边哭边发誓自励。师手中的剑忽然挺直竖起,眼睛微微睁开,肩膀以上隐约活动,众人没有一个不双腿发抖、惊悚感动。退下后打开函匣,里面有训诫、劝勉、激励文字约二百字,内容洋洋洒洒,仿佛神灵上下往来其中。过了一会儿,移动龛体前去察看,笼中的蛇已经不见了,笼口却仍旧闭合如初。当时栅栏外三面大约有十万人,拜的、跪的、哭着呼唤师的、称念佛号的,数也数不清。龛停放在享室中,远近之人进香膜拜,日夜连续不断。师化去第十六天,托梦给学士说:“叫王子来,我想有话对他说。”世贞于是急忙赶到学士处,和他抵足而眠,两人都梦见师来访,前后共梦见两次;梦中师的容貌已经无法再看清,但声音清亮,训诫深切恳切。她对世贞所说的话比对学士略少,但亲如骨肉父子,也不过如此。只有他说:“我的道没有别的奇特之处,只是清淡自守罢了。从前我告诉你,如果固护灵根,去除嗜好,减少滋味,少说话,长久这样实行,就不会不感到厌倦。稍有所得也不要马上沾沾自喜,自以为已经有所得,那最终还是得不到。我如今要长久离开你了。虽然如此,我其实并没有离开你。你同我的父亲相互扶持,共同从事大道,不要辜负我。我发誓不舍弃我的父亲和你而独自成道。”问他:“昙鸾菩萨是什么人?”师父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说:“邹姊来迎接我,并奉真君之命命令我,说日后自然会知道。”又问:“蛇到哪里去了?”回答说:“邹姊把它藏在袖中带回靖庐了,不是你们这些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此前,学士因为师父在甲戌年遇道,到了成道以后,拜受金母所赐之物,每日都有记载,而且已经装满一箧,拿来给师父看;师父看过后便加以封缄。一天忽然把它烧掉,学士于是再也不敢谈论。到这时,学士请求说:“您本来就不求名声,然而怎么竟然默默无闻,一点也不给学人留下凭藉呢?况且如今世间探寻隐秘、吊诡怪异的事并不少,那些凭着七寸笔管任意逞臆的人又有多少呢?”师父点头说:“是这样,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学士说:“我想亲自为您作传,就会因为亲属关系而有所避讳;想让王子为您作传,又会因为疏远的亲属关系而有所避讳。若比较起来,疏远亲属的避讳反而少,莫非让王子作传,而我来替他草拟稿子,可以吗?”

师复颔曰:然。学士泣,世贞拜,亦泣。寻醒而与学士交相质,无爽也。又踰月而奉龛归,观龛归观之。明日,世贞与诸弟子过学士谒师成道处,徘徊于庭,而得师所凿井,叹曰:惟学士与世贞得饮之,世懋亦与沾焉,而师今何在也?瓿下汲弟子十余人,人尽一蠡,甚甘洌也。家人从者就瓿口之,则余水浊矣。以视井,井亦浊。于是俱悚息再拜出。学士为封井,而又旬日偶阅佛藏经,得所谓昙鸾大师传者,大师未详何氏,雁门人,十四逰五台金刚窟有灵异感,遂祝髪事浮屠,注大集经未就,属羸疾,乃叹曰:欲求道而以危脆之躯承之,计不亦左哉!于是习养生,而闻江南陶隐居先生有仙药方,渡江谒梁武帝于重云殿,机锋骏发,立倾万乗,为传之。陶先生所尽与其方十巻,后见三藏菩提流支,悟而舍旃,遂修四方十六观,精诚之极,感异香满室,天乐从西来,隐几而化。魏宣武异之,目之曰神鸾,而为立碑纪德,浄土文亦纪之。夫鸾师化,屈指至于师千十七年矣,或往或来,真不思议界也。师生而专凝静谧,外若示不慧者,而中实了了。其始受书不尽二巻,识人间字十不能一二,而既得度上真,一切洞彻,六经子史趋走笔舌间,无能窥所自,他注故两藏奥义,往往超然有独得者,即耆宿总持弗逮也。其持论恒依伦物,尤能察人情识常变。学士虽冲虚负大人器,而刚肠疾恶,每自恨不能藏汗垢如食在口,必吐之。师委曲而剂其偏,不调不止。以故学士每谓世贞:毋论大道,即事事吾良师友也。师之从国子舍而见衡,读《论语》,亦取读之曰:异哉,此何书?将毋圣人言乎哉?衡曰:《论语》也。师曰:我固知圣人言,他人不办也。又举《中庸》语:“学士天命之谓性”一语,而冐天下之道矣。试为我草一论,毋作朱氏解也。学士沮不敢下笔,亦不敢重质之,至今以为恨。又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有味哉!兹所以为孔子乎?”“勿正,勿忘,勿助,孟氏庻几荷担矣。”又曰:“道自和光入者乃真门也。自无欲速修者乃真路也。自不妄语始者乃真芽也。”贡髙以求异名,躐分以示异证。沈五欲海而托菩萨行,彼哉,彼哉!学士尝从容求道,师曰:“但于十二时检点身心中过而已。”学士漫应曰:“觉未有过。”在师咲曰:“此一念即过也。”学士大愧服而无心有之。读《宗镜録学士过而拈南泉论六祖衣钵公案,令作数百许言以报。师咲曰:“近矣而未也。”手一札示之,大畧谓:“如来三十二相皆从无相得,无相庄严皆由无心作。心静神凝,自然之理,然后可以当空迸火,红如血。次闻狮子吼三声,纔得如意珠照破万象森然。所论衣钵虽即心见道,尚未见性成真。无心有得之为汗下浃体,三日不能寝食。”里有萧媪者,故上虞丞与成妇,年八十矣,日杜门诵佛书,虽家人辈不知其异。一日过师,见餐栢枝而咲曰:“是不食耶?何必栢枝?食耶?何必不栢枝?”师遽弃之而呼媪与深语。亡何,媪以一封嚢使遗师,师不发曰:“此别我也。”寻媪示微疾卒,其体柔如兠罗绵,而师始发封,果别语也。后师神逰归,语学士:“近见萧媪是犹在修地也,而初果证矣。”师之栖徐墓时,荐绅先生慕从者投启于学士,以希一言之规,学士为从臾,师度不容已,则察其人可与言者而授之。言其精,若狮乳之散酪,要若乌号之破的,毋不心折意饱而去。其示管宪佥志道云:上才学道,心欲澹,欲死,欲愚。夫道者,知学絶学,善用无为,以诚而入,以黙而守。示赵检讨用贤云:行人所难行,是男子事;忍人所难忍,是圣贤事。道人曽记父母未生前遗下玄珠,即今霜降水落时,任君自觅。示瞿太学汝稷云:心死欲生,心生欲死,既死既生,欲不死不生。古人千篇文字,今人证在何处?示屠青浦云:大美无美,至言无言。君直道多闻,道之所不弃,亦道之所不载。智者不自知,知之不言,言之不文,此道机也。示沈修撰懋学云:人道修身,圣道修神。神在身中,以有情为运用,以用情不用为修持。凡好名好事,交际往来,分别是非,一切种种,总持善趣,亦属尘縁。示张贡士厚德云:欲了生死,先了此心。无欲无为,即心即道。示张茂才定安云:太上无生,次逹生,次贵生,次伐生。而最后贻书家弟宪副世懋最详,其大要谓道包天地,离有无,不出澹之一字。存其实则务匿其名,自信笃,不论人未信。

译师父又点头说:“可以。”学士哭泣,世贞拜谢,也哭了。不久醒来后,他同学士相互质证,完全没有差错。又过了一个多月,奉着龛回来,观看龛中遗物。第二天,世贞和各位弟子经过学士拜谒师父成道的地方,在庭院中徘徊,发现了师父凿的井,叹息说:“只有学士和世贞能够饮用这井水,世懋也沾饮过;可是师父如今在哪里呢?”十多个弟子在瓿下汲水,每人饮一蠡,水非常甘甜清冽。家人和随从到瓿口饮水,剩下的水却浑浊了。拿井水来比较,井水也浑浊了。于是众人都惊惧屏息,拜了两拜后离开。学士为井封闭。又过了十多天,偶然阅读佛藏经籍,读到所谓《昙鸾大师传》:大师不详其姓氏,是雁门人,十四岁游五台山金刚窟,受到灵异感应,于是剃发出家侍奉佛法。注解《大集经》尚未完成,恰逢身体羸弱多病,便叹息说:“想要追求道,却用危脆的身体来承受它,打算不是错了吗?”于是学习养生,又听说江南陶隐居先生有仙药方,便渡江到重云殿拜见梁武帝,谈锋锐利而迅疾,立刻使万乘之尊倾心,于是梁武帝为他作传。陶先生把自己的药方十卷全部给了他。后来见到三藏菩提流支,觉悟后便舍弃了那些药方,修习四方十六观。精诚到了极点,感得异香充满屋室,天乐从西方传来,他倚着几案化去。魏宣武帝认为这件事奇异,称他为“神鸾”,并为他立碑记载功德,《净土文》也记载了此事。昙鸾大师化去以后,屈指算来直到师父,已经一千零十七年了;有时来往于此界彼界,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境界。师父生来专心凝神、安静寂然,外表像是显得不聪慧,内心其实明察透彻。他起初接受书籍不满两卷,认识人间文字十个还不到一两个;等到得以度化、上达真境以后,一切都洞然明白,六经、诸子、史书都在他的笔舌之间运转,没有人能够窥知他的学问从何而来。他注解过去两藏的深奥义理,往往超然独得,即使年高德重、总持诸学的老宿也赶不上。他立论总是依据人伦事物,尤其善于察识人情和常态、变化。学士虽然胸怀冲虚之道,具有大人器度,却性情刚直、嫉恶如仇,每每恨自己不能像把污垢含在口中那样把它藏住,必定要吐露出来。师父委婉曲折地调和、纠正他的偏处,不调治到合适便不停止。因此学士常对世贞说:“不要说大道上的事情,就是一切具体事务,他也是我的良师益友。”师父从国子监舍馆出来拜见衡,读到《论语》,也拿来阅读,说:“奇怪啊,这是什么书?莫非是圣人的话吗?”衡说:“这是《论语》。”师父说:“我当然知道是圣人的话,只是别人做不到。”又举《中庸》的话说:“学士,天命之谓性。”一句话便概括了天下的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十七年〕 又说:“替我草拟一篇论,不要采用朱氏的解释。”学士受挫,不敢下笔,也不敢再次详细询问,直到今天还以此为遗憾。他又说:“不凭空揣测,不武断,不固执,不以自我为中心,这些话多么有意味啊!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吗?”又说:“不要预先期望,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孟氏差不多可以承担传道的重任了。”又说:“从和光同尘进入的,才是真正的门径;从不妄求速成开始修行的,才是真正的道路;从不妄语开始的,才是真正的萌芽。”贡高以求取奇异的名声,越级逾分来显示奇异的证验。沈五沉溺于欲海,却假托菩萨的行迹,真是那样的人啊,真是那样的人啊!学士曾从容请教道,师父说:“只须在十二时中检点自己身心所犯的过错罢了。”学士随口答道:“我觉得还没有过错。”师父笑着说:“这一念就是过错。”学士非常惭愧佩服,从此不再存有这种念头。学士读《宗镜录》时犯了过错,便拈出南泉论六祖衣钵的公案,请师父写几百字左右作为答复。师父笑着说:“接近了,但还不是。”亲手写了一札给他看,大意说:“如来的三十二相都从无相中得到,无相的庄严都由无心而成。心神宁静凝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后才可以在虚空中迸发火焰,红得像血。接着听到狮子吼三声,才得到如意珠,照破森然罗列的万象。” 所论衣钵,虽然已经由心而见道,却还没有见性成真。无心而有所得,便惭愧得汗流浃体,三天不能睡觉吃饭。”乡里有个萧媪,原是上虞县丞的妻子,已经八十岁了,每天闭门诵读佛书,即使家人也不知道她的特殊之处。一天她经过师父那里,看见师父吃柏树枝,便笑着说:“这是不吃东西吗?既然不吃,何必吃柏树枝?这是吃东西吗?既然吃东西,为什么又不吃柏树枝?”师父立即丢下柏枝,叫萧媪来深谈。不久,萧媪派人送来一封囊给师父,师父没有打开,说:“这是来向我告别的。”不久萧媪显出轻微病状便去世了,她的身体柔软得像兜罗绵,师父这才打开封囊,果然是告别的话。后来师父神游回来,对学士说:“近来见到萧媪,她还在修行的境地,而最初的果位已经证得了。”师父居住在徐墓时,仰慕追随他的缙绅先生给学士投递书启,希望求得一句指教。学士替他们从旁劝请,师父料想无法推辞,便察看其中可以交谈的人,把道理传授给他。所说的话精微,如狮乳散入酪中;要旨如乌号弓一箭破的,没有不心悦诚服、意足而去的。他给管宪佥志道的指示说:上等资质的人学道,心中要清淡,要有死心,要像愚人。所谓道,就是懂得学习之后达到无所学,善于运用无为;以诚心进入,以沉默守持。给赵检讨用贤的指示说:能够实行别人难以实行的事情,这是男子汉的事业;能够忍受别人难以忍受的事情,这是圣贤的事业。修道之人曾记得父母未生以前留下的玄珠,如今正是霜降水落的时候,任凭你自己去寻找。给瞿太学汝稷的指示说:心死则欲望生,心生则欲望死;既死又生,便想要达到不死不生。古人写了千篇文字,今人证悟的究竟在哪里?给屠青浦的指示说:最大的美不以美自居,最高的言论没有言语。你只走正道而多闻多见,道所不抛弃的东西,也是道所不承载的东西。智慧的人不自知;即使知道,也不说;即使说,也不修饰文采,这就是道的机要。给沈修撰懋学的指示说:人道修养身体,圣道修炼精神。精神存在于身体之中,以有情作为运用,以运用情感而不被情感役使作为修持。凡是爱好名声、爱好功业、交际往来、分别是非以及一切种种,都属于善趣的总持,也都属于尘世因缘。给张贡士厚德的指示说:想要了脱生死,先要了脱此心。无欲无为,就是心,就是道。给张茂才定安的指示说:太上之道是无生,其次是通达生,其次是珍视生命,再其次是攻伐生命。后来留给家弟、按察副使世懋的书信最为详细,大意说:道包容天地,离开有和无,不超出“澹”这一个字。保存真实,就应当务求隐藏名声;自己坚定相信,不必计较别人是否相信。

既承道门印可,便当专志凝虑,以待机縁之至。向人且勿言,色且勿动,若愚若昏,和光混俗,而内念凛凛,常如帝师对面,乃真学道者也。又云:吾行之后,为官求道,俱不可着一分浓艳气。呜呼,知言哉!是数君子者,世所称贤贵知名长者也。其齿即最少,亦视师倍,皆北面顺风而称天师。千里之内,有及弟子籍,有不及者,至于今踵叩未既也。师初不为书,既书而八法俨然,超洒自得,时时在山阴永兴堂室间。至于古篆,则仓颉以至碧落阳冰,近七十体,而天圆采阳之类,出自三元八会者不与焉。毎谓学士儿篆法受之崔姊,然仅一习,独飞白至再习,为崔姊所咲。世贞故嗜法书,尝见师篆而悦之,颇出箧中佳帋墨。求书师既许,而谓学士:「彼柰何不好字义,好字迹?不敬心师,敬经师。以故世贞不敢数数请。而所书金字《心经》性命三十二体,以贻世贞。及如来七十二字《阴符》诸经,留学士者,吾不知三目老翁如何于籕斯大径庭矣。」学士间谓师:「何所受书与文义所由解?」师曰:「此皆妙明中物,唯静而无欲者能一以贯之。」师所教人习《金刚心经》《黄庭内景》《道德》《阴符》,以为身心要。谓叅同悟真,不言黄白男女,而诸解者流而为黄白男女,以悮世人。故于八戒末志之,而不亟亟令人受以此。

王世贞曰:余尝读《真诰》,覩南岳紫微诸真所周还司命杨君者,庻几与师遘埒。然彼不昼日见见,不令它人迹之,而其语仅口受。至杨君乞一真文之书而不可得,乃又厪厪身中事而已。于竺干圣谛了无渉也。禅者言性而不及命,玄者言命而不及性,儒者言有而不及无。至于末季,若雠矣。琐琐者借世法而符録之,窃世赢而服食之,欲以是超世而垂不朽,抑何蠡管测也?净明依忠孝悟真趣,禅那祖庭及中庸见以为鲭五侯焉。虽然,犹不能无芥■〈艹慸〉阂也。若乃謦欬帝真,跆籍尘滓,光显博大精微要眇,悟性至命并行不悖,如洪河饮,如甘露濯。方外得之以凋三光,方内得之以维九则。有舍我师,奚适哉?夫鸾师之在因地,亦辽邈矣。忽往忽来,屈伸臂顷。以是知古先生之语毋诳也。不然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胡,以降至尊而喋喋浊世哉?学士谓世之操觚翰以求从事师者非鲜,吾纪之十不能一,臆也畧矣。然而不敢诬也。世贞则曰:奉师诲,无务文其言。今传之陋矣,然而不敢饰也。夫不敢饰,不敢诬,以偶有传,而后之志道者缩缩,如有循庻,可以报师一颔也已。

弇州续稿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七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胡观察传

译既然已经得到道门的印可,就应当专心凝神,等待机缘到来。暂且不要向别人说,神色也不要显露,若愚若昏,和光同尘,而内心念头凛然,常常如同帝师面对面,这才是真正的学道者。又说:我死之后,无论做官还是求道,都不可沾染一分浓艳之气。唉,这才是懂得道理的话啊!这几位君子,都是世人所称道的贤达、尊贵、知名的长者。即使年龄最小的,也比师父年长一倍,他们都面向师父,恭敬顺从,称他为天师。方圆千里以内,有列入弟子名籍的,也有未列入的;直到如今,接踵而来叩门求教的人仍未断绝。师父起初不写字,后来开始书写,八种笔法庄严完备,超逸洒脱而自得,时时写在山阴永兴堂的屋室之间。至于古篆,从仓颉直到碧落、阳冰,近七十种字体;“天圆”“采阳”一类出自三元八会的字体不在其中。他常对学士说:“我的篆书法是从崔姊那里接受的,但只学过一次;唯独飞白学过两次,因此被崔姊嘲笑。”世贞本来喜爱法书,曾见师父写篆书,很是喜爱,便拿出箱中的好纸好墨,请求师父书写。师父已经答应,却对学士说:“他为什么不好好理解字义,却只喜欢字迹?不敬奉心中的老师,只敬奉经书的老师。”因此世贞不敢屡次请求。师父所书金字《心经》的性命三十二体,赠给了世贞;以及如来七十二字《阴符》等经书,留给学士的,我不知道三目老翁怎样同籀、斯书体相差如此悬殊了。学士有时问师父:“您从哪里接受这些书法,又依据什么理解文章义理?”师父说:“这些全都是妙明之中的东西,只有心静而无欲的人才能把它们贯通起来。”师父教人学习《金刚心经》《黄庭内景》《道德》《阴符》,认为这些是身心的要领。他说,修习《参同》《悟真》,不应谈论黄白之术和男女之事;可是各种解释者却把它们引向黄白、男女,因而误导世人。所以他在八戒的末尾记下这件事,不急切地让人接受这种说法。王世贞说:我曾读《真诰》,看到南岳、紫微诸位真人所周旋侍奉的司命杨君,差不多可以同师父相提并论。然而那些真人白天不显现真形,不让别人留下踪迹,他们的话也只是口耳相传。后来杨君请求一篇真文的书,却不能得到,最终也不过是反复讲说身中之事罢了,同竺干圣人的真谛毫无关系。禅宗谈性而不涉及命,道家谈命而不涉及性,儒家谈有而不涉及无。到了末世,彼此简直像仇敌一样。那些琐屑浅薄的人借世间法术来制作符箓,偷取世间的富贵来服食,想凭这些超越世俗而流传不朽,这岂不是用蠡壳来测量大海、用竹管来窥测天吗?净明教依靠忠孝来悟得真趣,把禅宗祖庭和《中庸》的见解混合在一起,仿佛成为五侯的鲭鱼杂烩。虽然如此,仍然不能没有细小的隔阂。至于师父,谈吐如同帝真之声,践踏尘世污秽,光明彰显而又博大精微、幽深奥妙,悟性与悟命并行而不相违背,如饮洪河之水,如用甘露洗涤。方外之人得到它,可以使三光凋落;方内之人得到它,可以维系九则。除了舍弃并归依我的师父,还能到哪里去呢?昙鸾大师处在因地的时候,也相距遥远了。忽然而来,忽然而去,不过屈伸手臂的片刻。由此可知古代先生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们。否则,我的阿那婆罗吉低输胡,为什么要降临至尊之位,到浑浊尘世喋喋不休呢?学士说:世上拿着笔墨来求得跟随师父做事的人并不少,我所记下的十个人还不到一个,实在太简略了。然而我不敢诬蔑事实。世贞说:奉行师父的教诲,不要务求把他的话写得文饰华美。如今所传的内容很浅陋,然而我也不敢加以粉饰。既不敢粉饰,也不敢诬造,偶然能够有所传述,使后世有志于道的人战战兢兢,仿佛有所遵循,大概也就可以报答师父的一次点头了。《弇州续稿》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胡观察传》

观察胡公僖者,字伯安,一字子祥。胡之先为宋国子直讲瑗,所谓安定先生者,始家湖州。其后避元季乱,徙兰溪,遂为兰溪人。五传而至公父,赠仪部郎中富。赠公以忠信治贾业,旁落计无所之,欲委公于医,以纾家困。时甫丱,已悉读《素问》《灵枢》和扁诸家言矣。一日忽自奋曰:「医毋论不如秦越人,即所治必自吾手,能几何?孰与夫大丈夫,大则宰天下,小亦一方。少徊虑而起数百千人死哉!」亟改治儒。赠公竒其意而许之。治儒之未几,即以属文冠其侪,补博士弟子。故太宰唐文襄公龙养母里居,闻而召见公。公时裋褐蹑屩以进,然神彩秀澈,英英照四坐。坐客尽倾。文襄公顾谓客曰:「何物宁馨儿,国器也。有弱息,必以归之。」文襄母谇文襄择壻而得贾人子,乃又窭耶?文襄意夺,然岁时问遗公无虚日。当是时,学使者少傅雷公礼试公文居首,而闽学使者太子太保朱公衡道过之。雷公杂公文于它巻以尝朱公,朱公独拔公文曰:「鸡羣鹤也,何必仰吭鼓翼而辨!」雷公大咲,语公姓名以相矜赏。唐公与雷、朱二公,世所称人士模楷者也。是岁公遂举乡荐,在公交车者十载所而后成进士。公故贫,进士禄薄,而迎赠公及母郑邸舍中,日治二缶:一缶市白粲鲑炙以荐,而一缶所与妇共脱粟苦荬而已。俄郑病笃,公昼宿泣而吁天,寻不起,毁瘠骨立。奉丧与赠公归,服除,补礼部仪制主事,提调会试,爬搔其弊,得便宜十事将上,而报赠公讣。公痛不及视,含毁逾于丧母郑时。公先后治丧,贫甚,勉自力而已,不以毫髪烦有司。再补精膳主事,迁祠祭员外郎,遂为主客郎中。值谙达请欵塞,众难之,不欲许。公独是许款者,于是诸颁赏典册俱以属主客,事悉办竟。谙达世无害,政府乃大才。公调仪制郎中。亡何上崩,庄皇帝登极时,朝仪久旷絶事,取公裁与诸覃恩。赐赦,山陵、经筵、几务旁午,公应之沛然。且当有九列除,而庆王袭封之事起。庆王者薨,无后,诸郡王于支逺不当袭,而近者乃中尉贱例不封中尉。故富行万金,中常侍恫喝公,公固持不可。则以谓尚书急,乃借口公。于是取中旨特予中尉王,而公出为湖广右叅议治税粮。时大水,独荆襄灾甚,公旦夕行部,精心区画,其赋得减省十之四,民以大悦。而其地故悍相籍也,父及诸弟在焉,公平视之,毎行部无加礼。有子试武昌,公如弗闻也,以是失悍相心。頥指漕使论公督漕纲不称职,公视他道独先期亡可訾者,顾镌秩得云南按察佥事。其治兼督澜沧、金齿、腾冲兵廵,与缅甸邻。缅酋强而贪,念大理饶,欲割之,而宣抚刁某父死,兄弟争立。兄自度庻子不得立,则媾缅人将举兵合而窥大理。公请于台为文檄之,其畧谓:「而自恃强,不过明一荒郡耳,且不闻而之先,以三十万众殱西平侯,手无噍类耶?即不量送死螳螂之斧,见我车辙立靡矣。」缅人得之气慑,不复吐。乃以单车驰刁氏所,中分其地,咸觧散如约。台使大悦,上书称公仁勇有安民畧,遂复故官,再迁按察副使。凡三政皆不离淇中,拊循其吏民若赤子。所经歴虽深山穷谷,能识公曰:「胡佛子?」葢以其慈悲善度人故也。然公务持大体,不为一切迎合,台往往目摄之不顾,而同列之文深意忌者,见以为枘凿不相容。属大计,台疏以不及论,然尚谓公满腔皆赤子。公咲曰:「彼以其鹰鹯易我鸾凤耶?吾用赤子归矣。」遂致仕。百城吏与其老弱牵衣填道曰:「公毋弃我!」则又泣曰:「公果弃我矣!」公归而悉出其余俸置酒宴亲戚闾里,不为差杀,然后以次周恤之,衣者、食者、鳏弗室者、死弗敛葬者,亡不满欲而去。然益自卑,卑人所为德,唯恐其忘之;所为德于人,惟恐其不忘也。性尤恶杀生,当省试时,谋徙僻地得。潘氏圃蚁羣聚于室,以数十万计。童子构火欲焚之,公蹙额曰:“以我一夕安,而轻数十万命,吾谨避之耳。”亟返故居。暨入试,窘三书义,至乙夜矣。甫就而蚁戢戢笔端,不可逐。久之始别构四经义,思忽坌溢如泉涌,蚁亦絶不见。既高荐,司试者迎谓公:“四经义殆神助耶?”公心知为蚁报,益谨于物命所全活,龟鳖螺蚌不可訾数。尝有遗公鸳鸯者,公意放之水濵,则复落罟师手,棹而至。湖心遇风,舟几覆,客咲之,公亦不悔。遇早朝,即盥潄,熟水亦必躬藴火,手盎自给,恒谓:“朝我职也,而劳人不可驭。”

译观察胡公胡僖,字伯安,另一字子祥。胡氏的先祖是宋代国子监直讲胡瑗,就是所谓的安定先生,最初在湖州定居。后来为躲避元末战乱,迁徙到兰溪,于是成为兰溪人。传到第五代,到了胡公的父亲、获赠仪部郎中的胡富。赠公凭忠信经营商业,后来家业衰落,无计可施,想让胡公学习医术,以缓解家中的困窘。当时胡公还只是童年,却已经全部读过《素问》《灵枢》和扁鹊等诸家的著作。一天忽然奋发说道:“医术即使不论比不上秦越人,就是所能医治的人也必定有限,能有多少呢?哪里比得上大丈夫,大则可以治理天下,小则也可以治理一方,难道要因为稍稍犹豫思虑,就让数百上千人死去吗?”于是立即改学儒业。赠公认为他的志向奇异,答应了他。学习儒业没有多久,他就以写文章冠绝同辈,补为博士弟子。已故太宰、文襄公唐龙在母亲乡里居住时,听说此事,召见胡公。胡公当时穿着粗布短衣、踏着草鞋进来,但神采秀美清澈,英姿焕发,照耀全座。座中宾客无不倾倒。文襄公回头对宾客说:“这是哪里来的俊秀孩子,真是国家的栋梁。如果我有女儿,一定要把她嫁给他。”文襄公的母亲责怪他选择女婿竟选了商人家的孩子,难道又要变得贫穷吗?文襄公的心意虽然动摇了,但逢年过节问候馈赠胡公,却没有一天中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当时,学使少傅雷公礼主持考试,胡公的文章名列第一;闽地学使、太子太保朱公衡经过那里。雷公把胡公的文章混在其他试卷中让朱公辨识,朱公独独选出胡公的文章,说:“这是鸡群中的鹤,何必仰头高鸣、鼓翼来辨别呢!”雷公大笑,告诉他胡公的姓名,以此相互夸赞赏识。唐公与雷公、朱公,都是世人所称道的人士楷模。这一年胡公于是考中乡荐;在参加会试的道路上经历了约十年,才成为进士。胡公本来贫穷,进士的俸禄微薄,却把赠公和母亲郑氏接到旅舍中,每天准备两缶食物:一缶买白米和鱼肉来供奉他们,另一缶则是自己同妻子吃的粗米苦菜。不久郑氏病重,胡公白天住宿在她身旁,哭泣呼天,不久郑氏便不起。胡公因哀毁而形容枯槁、瘦骨嶙峋。他奉送丧事同赠公归乡,服丧期满,补任礼部仪制主事,主持会试,整治其中弊端,拟定十条便宜措施准备上奏,却接到赠公去世的讣告。胡公悲痛得来不及亲自前往吊视,哀毁超过母亲郑氏去世时。胡公先后办理两次丧事,家中非常贫困,只能勉强自己操持,丝毫没有麻烦有关官府。后来再次补任精膳主事,升为祠祭员外郎,最终任主客郎中。适逢俺答请求开关通贡,众人都认为困难,不愿答应。胡公独自认为应当允许通款,于是各种颁赏典册都交由主客司办理,事情全都办成了。俺答世代没有祸害,于是政府大为赞赏胡公的才能。胡公调任仪制郎中。不久皇帝驾崩,庄皇帝登极时,朝廷礼仪长期废绝,便取用胡公裁定,并处理各项普恩之事。颁赦、山陵、经筵和日常政务纷繁而来,胡公都应对得十分顺畅。此时本来将要任命九卿,又发生庆王袭封的事情。庆王去世,没有后嗣;各郡王支派疏远,不应袭封,而近支却是中尉,按低等旧例也不能封王。因此有人拿出万金,中常侍威吓胡公,胡公坚决坚持不可。中常侍便说尚书催逼,以此借口诬陷胡公。于是皇帝下中旨,特意把王爵授给中尉,胡公被外放为湖广右参议,负责征收税粮。当时发生大水,只有荆襄一带灾情最重。胡公日夜巡视辖区,精心筹划,使赋税得以减少十分之四,百姓因此十分欢悦。那里原本是强悍相争之地,胡公的父亲和几个弟弟也在那里;胡公一视同仁,每次巡视都不额外加以礼遇。有人的儿子在武昌参加考试,胡公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因此失去了强悍之人的拥护。他们便用眼色指使漕运使者,弹劾胡公督理漕运纲纪不称职。胡公查看其他道的情况,唯独自己提前完成,没有可指责之处,却反而被降职为云南按察佥事。他兼任澜沧、金齿、腾冲的兵备巡察,那里同缅甸相邻。缅甸酋长强悍而贪婪,想到大理富饶,想割取大理;而宣抚刁某的父亲去世,兄弟争夺继立。刁某的哥哥自知自己是庶子,不能继立,便同缅甸人结盟,准备起兵联合窥伺大理。胡公向台使请求,写檄文斥责他们,大意说:“你们自恃强大,不过是明朝境内一个荒僻郡县罢了,难道没有听说你们的先人曾以三十万军队消灭西平侯,最后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吗?即使不自量力,拿螳螂的斧臂来送死,一见到我军车辙也会立即败亡。”缅甸人得到檄文后气势震慑,不敢再吐露要求。胡公于是乘一辆车驰往刁氏住处,把他的地盘从中划分,众人都按约定解散。台使大为喜悦,上书称赞胡公仁慈勇敢,有安定百姓的谋略,于是恢复原官,后来又升任按察副使。他三次任职都没有离开淇中,对官吏百姓像抚养婴儿一样安抚。即使经过深山穷谷,当地人也能认出他说:“胡佛子!”大概是因为他慈悲而善于度化人的缘故。然而处理公务时,他坚持大体,不一味迎合,台使往往用目光威慑他,他也不理会;同列中那些文辞深沉、心怀嫉妒的人,便认为他同自己方枘圆凿、不能相容。适逢大计考核,台使上疏说他不够资格论列,但仍称胡公满腔都是对百姓的慈爱。胡公笑说:“他是把鹰鹯换成鸾凤来看待我了吗?我带着这颗赤子之心回去了。”于是辞官。百城的官吏以及老人、孩子牵着他的衣服,挤满道路说:“公不要抛弃我们!”接着又哭着说:“公果然抛弃我们了!” 胡公回乡后,把所有余下的俸禄拿出来置酒宴请亲戚乡邻,款待并无厚薄差等;然后依次周济他们,凡是有衣穿的、有饭吃的、鳏居无妻的、死后无力收殓安葬的,没有不满足愿望而离去的。然而他更加自谦,把施恩于人的行为看得很低,唯恐别人忘记;对于别人施恩给自己的事,却唯恐自己忘记。他生性尤其厌恶杀生。参加省试时,谋求迁到偏僻地方,终于得到一处。潘氏园中蚂蚁成群聚集在屋里,数量以几十万计。童子架火想烧掉它们,胡公皱眉说:“为了让我一夜安稳,就轻视几十万条生命,我只能谨慎避开它们。”于是立即返回原来的住处。等到入场考试,三篇书义题使他困窘,已经到了乙夜。刚写成,蚂蚁又密密麻麻爬到笔端,无法驱赶。过了很久,他重新构思四篇经义,思绪忽然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蚂蚁也完全不见了。后来考中乡荐,主考官迎上来对胡公说:“四篇经义难道是神灵相助吗?”胡公心里知道这是蚂蚁报答自己,于是更加谨慎地对待物命,救活的龟、鳖、螺、蚌多得无法计数。曾有人送给胡公一对鸳鸯,胡公想把它们放到水边,却又落入捕鸟人的网中,只好划船追去。船到湖心遇到风,几乎翻覆,客人嘲笑他,他也不后悔。遇到早朝,他就先洗脸漱口;即使是煮熟的水,也一定亲自生火,拿着水盎自己供给,常说:“上朝是我的职责,不能劳烦别人。”

三尺童必从礼,信絶不施鞭朴。间一詈数小过,輙自悔:“何以使彼胜也?”其视所部若家,视部众若家人,人亦不忍欺。公以故所莅官事治。公虽温然长者,然遇不可,必激而遂其志,以故公易于下而难于上。论者拟公孝谨类石建,平恕类刘寛,直节类汲黯,雅量类陆象先,止杀类白居易。其乡人则曰:“吾不识所拟诸贤,第公乃里中章尚书耳。”尚书者,文懿公懋也。公少羸,自念以身贻二大人忧,甫强仕即絶房室。今六十有几矣,貌颊腻白而髪鬒,视听饮食步履不衰倦,如四十许。公为诗文宏壮,滚滚数千言,若建瓴然,不自名,诸人取自适而已。至子应麟,而始以诗负海内称。

弇州生曰:「士有不爱其身以成其是者,次亦砥节饬行,能自树见,不冺冺其下。乃掉三寸舌,操七寸管,雌黄月旦,标顕而羣趋之。即不佞还愿为之执鞭。」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夫躬行君子,舍胡先生奚属哉?」仁心为质,礼行巽成,事不趣名,语不徼识。虽非宦所由,显然于国家之元气深矣。

赵烈妇尤氏传

赵烈妇者,尤氏昆之名家女也。王父宜春令,敷父曰:“某烈妇生而淑美,善女红,通晓大义。少字诸生赵一凤。一凤父曰乡进士镛,读书嗜酒,不别生产,以至卒。而一凤其第四子,贫不能授室,脱身赘于尤。时烈妇甫十六耳,即日夜机杼间以佐一凤读,遂补博士弟子,有儁声。然三试而三不利,竟邑邑病死。烈妇将殉之,既而强食曰:‘弃君之二孺子而以从君,君宁与我亡?何二孺子殇!’烈妇益大悲痛曰:‘可以从吾君矣。’既而复曰:‘君犹未葬也,吾忍暴吾君骨?则徙之墓所,视治土方中,日夜拊棺恸哭。行者闻之,为咨嗟陨涕。而诸中乃有利烈妇之嫁,以其聘槖者谓人曰:‘彼姝少且艾,谁能容彼久也?’则又訾其目曰:‘彼盻美而流乌能久也?’烈妇闻之,大叹咤曰:‘吾何知色人乃以色疑我,而又目我!’夜就工所,取石灰合许手挼,久之血出渍灰,立枯矣。利烈妇嫁者大愧悔无地,而烈妇目楚痛益剧,度必死,寘一棺自随,可岁许。视一凤葬毕,即自缢。有抱而解之者,复触石额裂且死,乃仰卧棺中,喉喀喀已而死矣。当烈妇之目枯时,呻吟小息輙自谓:‘吾楚痛剧矣!’而中甚安然,则烈妇之死也,其中当更甚安耶?烈妇死数年,御史使祀五贞祠,而为上书天子旌其门曰:烈妇。

弇州生曰:始刘子政传列女,而范氏因之。然于媺行嘉言,无所不谈,若列传之例云。而后世乃有妇而称节者,若烈者;女而称烈者,不知所由始,亦不知节烈所从辨。揆之周公谥法,本文未尽当也。大要节则终一,烈乃能殉一者恒也,殉者变也。恒则以殉为一,变则以一为殉。若赵妇者,无所不兼诣者也。说者又谓吴于土为天下沃,而昆居冠焉,以故不能尽被周南纯白之化。今得一赵妇,足以洗及采风者之疏上,而天子之诏下。呜呼!沃自是不为累哉!

沈赠公传

译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一定依照礼法对待,确实完全不用鞭打。偶尔因小过错骂了几句,便总是自悔说:“为什么要让他胜过我呢?”他把所管辖的地方看作自己的家,把部属百姓看作家人,别人也不忍心欺骗他。因此胡公所到之处,官事都治理得很好。胡公虽然是温和的长者,但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必定激奋而坚持实现自己的志向;因此他容易同下属相处,却难以同上级相处。评论者把胡公比作孝顺谨慎的石建、平和宽恕的刘宽、正直有节的汲黯、气度高雅的陆象先,以及止杀生的白居易。他的乡人却说:“我不知道那些被拿来相比的贤人,只知道公就是乡里人所说的章尚书。”尚书就是文懿公章懋。胡公年轻时身体瘦弱,想到自己会给两位老人带来忧患,刚到壮年做官便断绝房事。如今已经六十多岁,面颊白润,头发浓黑,视力、听力、饮食和步履都没有衰退疲倦,好像四十岁左右。胡公的诗文宏大壮盛,洋洋洒洒数千言,如从高处倾水而下;他自己不以此自名,任凭别人取来适意而已。到了他的儿子应麟,才凭诗歌享有海内声名。弇州先生说:“士人中有不爱惜自身而成就其正确事业的;其次,也有磨砺节操、整饬品行,能够自己树立见解,不默默淹没在下位的。可是有些人只会摇动三寸之舌,手持七寸之笔,评论人物,炫耀自己,众人便成群追随他们。即使是不才的我,也愿意替这样的人执鞭赶车。”孔子说:文章学问方面,我大概同别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我还没有做到。所谓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人,除了胡先生还能归属于谁呢?以仁慈之心为根本,以礼来实行,以谦逊成就德行;做事不追逐名声,说话不求取声誉。虽然这不是做官的途径,却显然深深关系到国家的元气。《赵烈妇尤氏传》赵烈妇,是昆地名门尤氏的女儿。她的祖父曾任宜春县令,父亲尤敷说:“这位烈妇生来美好贤淑,擅长女红,通晓大义。年少时许配给诸生赵一凤。一凤的父亲赵镛是乡进士,读书嗜酒,不经营产业,以至于去世。赵一凤是第四个儿子,贫穷得不能娶妻,便脱身入赘尤家。当时烈妇才十六岁,便日夜织布来帮助一凤读书,于是一凤补为博士弟子,获得俊秀的声誉。然而三次考试三次失败,最终忧郁成病而死。烈妇将要为他殉死,后来勉强进食,说:‘抛下您的两个幼儿而跟随您,难道您愿意同我一起死吗?两个孩子为什么也要夭折呢?’烈妇更加悲痛,说:‘这样我就可以跟随我的夫君了。’后来又说:‘夫君还没有下葬,我怎忍心让夫君的尸骨暴露?’于是迁到墓地,眼看着修墓填土,日夜抚摸棺木痛哭。过路人听到,都为之叹息落泪。然而邻里中有人贪图烈妇改嫁,拿着她的聘礼袋对人说:‘那个女子年轻又美貌,谁能容忍她守寡长久呢?’又讥笑她的眼睛说:‘她的眼睛美丽而且流转,怎么能长久守节呢?’烈妇听到后,大声叹息说:‘我哪里知道以容色待人的人,竟然因为容色怀疑我,又这样评论我的眼睛!’ 夜里她到做工的地方,取石灰加水,用手揉搓很久,直到流出的血浸湿石灰,石灰立即凝结干枯。那个贪图烈妇改嫁的人十分惭愧后悔,无地自容;而烈妇的眼睛楚痛越来越厉害,估计自己必死无疑,便置办一口棺材随身携带,约有一年。等到一凤下葬完毕,她便自缢。有人抱住她把绳子解下,她又撞石头,额头裂开,几乎死去,于是仰面躺入棺中,喉中咯咯作响,不久便死了。烈妇的眼睛干枯时,呻吟稍微停歇,便自言自语说:‘我的楚痛太厉害了!’但她内心却十分安然。那么烈妇临死之时,内心应当更加安宁吧?烈妇死了几年后,御史派使者在五贞祠祭祀她,并替她上书天子,在她家门上旌表,称为“烈妇”。弇州先生说:起初刘子政编传《列女传》,范氏因袭了它;其中对于美好的行为、嘉善的言论,无不加以叙述,就像列传的体例一样。后来世上有女子被称为“节妇”,如赵烈妇这样;也有女子被称为“烈妇”,却不知道这种称呼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节与烈应当依据什么区别。按照周公的谥法,原文的说法也并不完全恰当。大体说来,节是始终如一,烈则常常是能够为一人殉死;殉死是变化,始终如一是恒常。恒常者把殉死看作守节的一种,变化者则把守一看作殉死。像赵妇这样,是各种德行都兼备而达到极致的人。有人又说,吴地土地肥沃,是天下的沃壤,而昆地尤其居首,因此不能完全受到《周南》那种纯厚洁白教化的影响。如今得到一位赵妇,足以洗刷采风者疏漏的过失,也足以承受天子的诏令。唉!肥沃的昆地从此不再成为拖累了吧!《沈赠公传》

沈赠公者,讳武,字某。其先自汝南徙而吴,为吴人者千余年,而子孙散处。其豪曰渔隐公,属元季以军兴责富人赀,渔隐公逃之洞庭两山间。髙皇帝定三吴,始隶籍嘉禾,为嘉禾人。凡五传而至赠公。赠公之父曰茂才公,某者娶太守姜公某女,未有子,置媵。周以弘治庚申正月举伯子,而庻姜以二月举赠公。太守怜爱赠公,抚而延师教之。伯子乃縁以朝夕侍茂才公,得公欢。公尽捐其槖于伯子,而委赠公使赘吴。吴南湖之着族也,其儁曰寿官公某,无子,晩有女。其母尝梦青鸾集于帏,而生寿官公。钟爱之,谓赠公淳敏有度,请于茂才公曰:“而子吾子也。”然吴孺人不以家挟赠公,赠公不以赘,故小折节闺门之间,肃如雝如也。久之,茂才公卒,赠公奔哭如礼,不问产。人谓汝非沈嫡耶?谁敢居赢?赠公曰:“吾人赘也,且恐伤逝者心。”卒弗问产,而寿官公亦老死。公请于族得所当后者,而徙箸于白苎乡,曰:“吴自有后,吾壻也,且吾耻言赘人。”乃称赠公。譲伯氏产则名赘,譲外家产则不名赘,以是益服赠公。然业益薄,赠公虽不获用儒顕,而好读诗礼二经及郡国志、史、兵、漕、钱、谷诸书,精心计,纵横握筭不爽。邑有均田役,推择赠公赋曹事,立办。入从事大寮,得冠带需选。赠公叹曰:“髪种种矣,安能持资簿受役升斗?”而会有子,今郡大夫尧中少颕,工属文,赠公延明师塾而诲之,因并诲其从子常熟令某。时吴孺人以俭勤佐赠公为束修费,尚不给,稍稍鬻庐产以供客,谓姑废塾。赠公曰:“吾急塾甚于息庐产。”而大夫之学成已举乡荐,赠公乃喜谢客,庐产幸当无恙。居恒戒大夫:“吾德于人则忘之,人德于我勿忘也。”又曰:“吾不能治城旦家言,若于公以髙门俟汝。”虽然,吾不敢愧冥冥。葢赠公慈于物,毋论蠕喙,即一枝卉,不忍折。所市禽鱼可活者则活之。前后不可。胜纪竟以老寿终。吴孺人不以耄废,毁也,泣而语大夫:“从汝父地下易耳。”顾老人无殉者。会服除,设奠,闻大夫哭声亦哭,气遂絶。孺人之卒后,赠公三年得寿,俱七十有五。大夫竟孺人服,上春官髙第,授南陵令,政声为一时冠。天子推本赠公与孺人之教,而锡之玺书,其辞称赠公曰:“孝友禔躬,诗书廸子。”孺人曰:“相夫以正,玉子于成。”皆实録也。于是赠公秩如南陵令,而孺人有今称“云南陵令”。今为吾郡同守,故曰沈大夫。

弇州生曰:「沈大夫谈赠公之为德,不可更仆数矣。而大要蔽之曰譲,曰慈。慈不必情,譲不必名,斯所以为至乎哉!」乃吴孺人之为相,而沈大夫之为继至,厪人主褒葢。孝友柔嘉之声,隆隆焉。是故我观于沈,而后君臣、夫妇、父子之道备也。

沈淑媛陈传

余既已为沈大夫传其赠公若吴孺人矣。大夫稽颡蒲伏,泣且谢。既谢而泣,犹涔涔未已也。曰:“始也不谷不敢以吾私先吾尊,既也不忍以吾尊竟废吾私也。”曰:“不谷之奏南陵令最也,天子以考功法核之,信锡赠公及先孺人玺书矣。已而锡吾亡室陈,其称亦如吾先孺人,而秩视不糓。”其辞所谓“敬顺承尊,俭勤治内,莒筐襄馈,丝枲佐读,谆讳乎”其言之也。夫亡室陈,以匹妇之微,厪天子褒奬,洞见纎悉,不榖宁复有它觊?抑不谷闻之,纶綍之辞贵,岩穴之辞征,敢以征累吾子?余唯唯。大夫又曰:“亡室陈者,故训导寰女也。生而丧母,育于外王父吕水部穆家。少即以柔婉称矣,其装槖亦不薄。既归不谷,而吾赠公中挫产已渐老,陈乃悉槖而共二尊人之养,行且尽则昼夜勤女红佐之。”不谷中岁以经术行教授归,得少修脯资以授陈,陈不为私置,葢吾夫妇相对藜藿也,而司堂上之甘毳充豆矣。衣恒一布襦裙,不曳地。尝试问之:“不有嫁时服耶?”则曰:“为诸生妇,当如是。”即二尊人被轻暖,不逾于适吾体哉?然以举孺子不育,强不谷蓄媵妾,虽脱簮珥不恡也,而竟先不谷病死矣。不谷之令南陵也,差有禄而不及飨其被锡也,不以封而以赠。今之嗣者贤,间与之语,若虽俭不二簋然有肉矣,不重珥然时时御冠佩矣,虽勤不至鸡鸣而治羞馈矣,为臧获称贵人矣,为子称母矣。陈有一乎哉?嗟嗟!弇州生曰:“余尝读河阳令悼亡章,而叹夫妇之笃也,然犹为情役耳。读北地氏结肠篇,而得妇功焉,得夫道焉。今覩沈大夫所称,何以异哉?”为作《沈淑媛陈传》,不言孺人者,贵德也。

山东左叅政赠中大夫太仆寺卿冯公传》

译沈赠公,名武,字某。他的祖先从汝南迁到吴地,成为吴人已经一千多年,子孙后来分散各处。其中有位杰出人物叫渔隐公,元末因军费兴起而向富人征取财物,渔隐公逃到洞庭两山之间。高皇帝平定三吴后,他才开始编入嘉禾户籍,成为嘉禾人。传了五代,到了赠公。赠公的父亲叫茂才公,某氏娶太守姜公某的女儿为妻,没有儿子,便置妾。周氏在弘治庚申正月生下长子,庶母姜氏在二月生下赠公。太守怜爱赠公,抚养他并请老师教导。长子于是借此早晚侍奉茂才公,得到茂才公的欢心。茂才公把自己的财物全部给了长子,却把赠公托付给别人,让他入赘吴家。吴家是南湖的著名家族,其中的俊秀人物寿官公某没有儿子,晚年才有一个女儿。他的母亲曾梦见青鸾停集在帷帐上,后来生下寿官公。寿官公十分疼爱女儿,认为赠公淳厚聪敏而有法度,便向茂才公请求说:“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但吴夫人并不以家产挟制赠公,赠公也不因入赘而自卑,所以在内宅之间稍稍折节相处,庄严而和谐。很久以后,茂才公去世,赠公按礼奔丧哭吊,却不询问家产。有人说:“你难道不是沈家的嫡子吗?谁敢占有多余的财产?”赠公说:“我是入赘的人,而且恐怕会伤害死者的心。” 他最终没有过问家产,寿官公也年老去世。赠公向族人请求,得到应当承继的人,便迁居白苎乡,说:“吴家自然有后嗣;我是他们的女婿,而且我以谈论入赘之事为耻。”于是人们称他为赠公。他让给长兄的产业,便会被说成是入赘者;让给外家的产业,却不被称作入赘者,因此人们更加佩服赠公。然而家业日渐微薄。赠公虽然未能凭儒业显达,却喜欢读《诗》《礼》二经以及郡国志、史书、兵书、漕运、钱谷等各种书籍,精心计算,纵横运算都没有差错。县里实行均田役,推选赠公主持赋税事务,很快就办妥了。他入府任职,取得冠带资格等待选用。赠公叹息说:“头发已经斑白,怎么还能拿着资簿,领取役使的升斗俸禄呢?”恰好他有个儿子,就是如今的郡大夫尧中,年少聪颖,擅长写文章。赠公请明师设馆教他,并一同教导自己的侄子、后来的常熟县令某人。当时吴夫人以节俭勤劳帮助赠公支付束脩,仍然不够,便渐渐卖掉房屋田产来供给宾客,准备停办私塾。赠公说:“我急于办好私塾,胜过爱惜房产。”等到大夫学业有成,考中乡荐,赠公才高兴地辞谢宾客,房产幸好保全。平时他告诫大夫:“我对别人有恩,就把它忘掉;别人对我有恩,却不要忘记。”又说:“我不能治理城旦家那类事务,你应当凭借公职,在高门大户中等待我。” 虽然如此,我不敢使自己愧对冥冥之中的道理。赠公对万物慈爱,不要说虫类,即使一枝花草,也不忍心折断。买来的禽鸟和鱼类,只要能够救活,就一定放生。前后救活的数量多得无法记载,最终以高寿而终。吴夫人并没有因为年老而废止哀毁,她哭着对大夫说:“到地下去追随你的父亲,是很容易的事。”只是老人没有为之殉死的人。恰逢服丧期满,设奠祭祀时,听见大夫的哭声,她也哭起来,气息于是断绝。吴夫人去世以后,赠公又活了三年,二人都活到七十五岁。大夫服满母亲的丧服后,在春官考试中名列高等,授任南陵县令,政绩声誉为当时第一。天子追溯赠公和吴夫人的教诲,赐给他们诰书,称赠公说:“孝顺友爱以修养自身,以《诗》《书》教导儿子。”称吴夫人说:“以正道辅助丈夫,玉成儿子的事业。”这些都是真实记录。于是赠公获得如同南陵县令的品秩,吴夫人也有了当今所谓“云南陵令”的称号。现在大夫担任我郡的同守,所以称为沈大夫。弇州先生说:“沈大夫谈论赠公的德行,几天几夜也数说不完。但概括其大要,不过是‘谦让’和‘慈爱’二事。慈爱不一定表现在情感上,谦让也不一定求取名声,这才是达到极致了吧!”至于吴夫人对丈夫的辅助,以及沈大夫对父母事业的继承,实在值得君主特别褒奖。孝顺友爱、柔和美善的声名,隆盛而远扬。因此我从沈氏身上观察到,君臣、夫妇、父子之道才算完备。《沈淑媛陈传》我已经替沈大夫写了他的赠公和吴夫人的传记。大夫叩头伏地,哭泣着道谢。道谢之后仍然哭泣,泪水久久不停,说:“起初我不敢把自己的私情置于尊亲之前;后来又不忍心因为尊亲而终于废弃自己的私情。”又说:“我上奏请求给南陵令加恩,天子依照考功法核查,确实已经赐给赠公和先母吴夫人玺书了。不久又赐给我已故妻子陈氏玺书,称誉也同先母一样,品秩也比照我。”诏辞所说的“敬顺以承奉尊长,节俭勤劳治理内务,提着莒筐帮助供给,纺丝织麻来辅助读书”,说的就是这些事情。已故妻子陈氏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妇人,却劳烦天子褒奖,细微之处全都洞察无遗,我难道还会有别的希求吗?况且我听说,天子的诏令最为尊贵,山林隐士的言辞也能征验事实,怎敢因为求取征言而连累您的儿子?我连声应诺。大夫又说:“已故妻子陈氏,原是故训导寰的女儿。她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养育在外祖父、吕水部穆家。年少时就以柔顺婉约著称,她的嫁妆也并不菲薄。嫁给我以后,我的赠公家产已经中途衰落,又渐渐年老,陈氏便拿出全部嫁妆共同奉养两位老人,财物将要用尽时,仍然日夜勤做女红来帮助他们。”我中年凭经术出任教授,回来后得到少量修脯钱交给陈氏;陈氏不拿去为自己置办,结果我夫妇只能相对吃粗茶淡饭,而堂上老人的甘美饮食却已经充足。她平常总穿一件布制短襦和裙子,衣裳不拖到地上。我曾试着问她:“难道没有出嫁时的服装吗?”她说:“作为诸生的妻子,就应当这样。”即使两位老人穿着轻暖的衣服,难道不也是超过我自己所穿的吗?后来因为生育孩子却没有养活,勉强我蓄置妾媵;即使脱下簪钗耳饰,她也毫不吝惜,但最终还是在我之前因病去世。我任南陵县令时,俸禄稍有增加,却来不及享受天子的赏赐,她不是受封,而是得到赠典。如今继任者贤能,我偶尔同他说话,发现他虽然节俭,不设两簋,却已经有肉吃;虽然不多置耳饰,却时时戴着冠帽佩饰;虽然勤劳,却不至于鸡鸣时还在准备饭食;对奴仆来说,他已经是贵人;对子女来说,他已经是母亲。陈氏难道有哪一项不是这样吗?唉,唉!弇州先生说:“我曾读河阳令的悼亡文章,感叹夫妇情谊深厚,但那仍然只是被感情所驱使罢了;读北地氏的《结肠篇》,才看到了妇人的功劳,也看到了丈夫的道义。如今看到沈大夫所称述的事情,和它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写作《沈淑媛陈传》,不称她为孺人,是为了尊重她的德行。《山东左参政赠中大夫太仆寺卿冯公传》

冯公者,其官山东布政使司左叅政也,而治漕事,卒而赠太仆寺卿,予诰封。寻以公满叅政考,赠祖父大中太夫,亦予大夫诰。叅政法不当赠,赠法不当得诰,而今得赠及予诰者,漕河甫告成,天子大推恩,任事臣独公最久,而前后功又最髙,以卒故惜之甚。其被恩泽,有大臣所不敢望者。呜呼,冯公可谓遇矣!公讳敏功,字符卿,其先居海塩之大易里,改隶平湖,已而徙郭中,遂为平湖人。王父遂平令俊,父汝弼举进士,授行人,擢工科给事中,以直諌谪娄更大邑令。晋守吾太仓,再管杨州同守中单,辞罢以公考最,封按察副使,得赠如公阶者也。公生而明颕,通古今文集十六,补邑诸生。十八从其父太仓,与诸生儁异若凌尚书云翼、徐太仆爌、宪副敦、张宪副大韶相切劘为制科业,而不佞贞忝公同齿叅其末。公是时秀眉美姿,驰笔而长骛,毋能当者。还为诸生试,輙冠其曹,偶廪学宫,然大试輙不利。时杨州公已谢事归,而治生,又以其羡赡宗党,公一切佐之。三十始举其乡第三人,上公交车报罢。亡何岛冦来廹,平湖前是平湖城矣,往往多公资力,而至是复佐其令,慿城为备御计甚详。寇去而有援兵乗间为虔刘者,令以为倭也,惧甚,公授甲家众,夜坐立睥睨间,质明而办兵,乃愧退。乡人避乱争入城,城人虞不给,时臬使方按部,众谬传且逐之,羣咻使所,公闻而往,以片言折之,解。当是时,微公几叵测。凡三上公交车,乃见收,射策髙第,明年授礼部祠祭主事。诏选良家子充后宫,公在行独不扰。座主拜相者所亲道士,以公役骚扰道路,公伺其归而责笞之。相怒甚,召公诟曰:“若不知我门下客而笞者,何也?”公正色曰:“笞横道士耳,不笞师门下客也。即笞师门下客,而为师少惩横者,以为弟子罪,未敢闻命。”相颊尽赤,然竟未有以中也。寻进主客贠。外郎奉庄皇帝即位诏而南,道迁其司郎中,还迁江西布政司右叅议,分守南康九江。部公行部至南丰,而浙兵调者以饷不足,将大掠。公召其长,好谓曰:「而与我乡人也,故为而言。一反手间名为贼,天子檄大军至,虀粉矣。饷不足,吾为若治饷。」其长悦。公乃料仓粟库镪,次第属于舟,而使一郡僚导之,选精勇尾之,咸摄不敢动。属方议均田,而公所部多山,髙下饶瘠异状。公使善计筭者周行阡陌间,计畆受税,毋得伏匿,又为之平亭其役,留籍南康。未三岁,以才举拜山东按察副使,饬徐州兵备,兼治漕河。甫至,而河决睢宁,由白浪浅而入青阳,决者六,皆巨;新安左右决者七,差小。其水不制睢宁之陆汇为湖,曹口而上故河百余里以南尽为陆,淤泥半之,漕艘之阻者数千计,漂庐舍人畜无筭。公甫至受计,大吏调士民昼夜并作,与其下分功任难。无何,决塞各就绪,漕舟渐通。而大风雨弥旬,水瀑涨,诸塞尽溃,湖与河一来攻邳。公时按部邳,下令土其门,水势重不能御。公即解衣帬襦嚢沙而塞之,诸从官吏卒市人争效,公闉沙皆满,水逡廵解。公乃行视诸决口,皆就塞,仅月余而水复涨,败阎家口以西半戈山左右堤百余丈。公又筑之,自是堤土渐坚实,不受侵矣。会徐州灵璧诸州邑旧堤溃,公又受计大吏所独治者,南自曲头抵青田八十里,北自陆湾至吕梁四十里;所与监司曹郎合治者,直河以下南岸凡九千丈。又自茶城踰华戚山曹筑单堤一百六十里,以遥卫漕河之闸者,诸经画版筑楗木薪土之费与护视斥堠约束,唯公行之最精。监司曹郎咸取则焉。公素庄盛,当其治河时,往来寒暑无间,黧瘠胼胝,见者莫可辨识。始迁河南左叅政,公于职不专治河,而其地与事亦故相关。抚按臣闻而喜曰:「吾可髙枕矣。」而少年喜事者欲从泇口穿葛。墟微赤,良城等山抵南北大湖中,界两长堤为运道,以示竒征。公与议,且属之公。念诸山道约二百余里,多盘石礓砂,不易凿。大湖相连十四,不易堤,民力之几何而虐用之,持不可,乃寝。而喜事者意未已,别欲繇海通胶河,其视漕稍极,而中皆髙岭巨石。东土瘠人,疲不胜役,甫举事而惊溃者再矣。乃移公山东,公议以胶功不易兴,且不易竟,即竟亦终塞。县官故不乏金钱,柰何悉捐以填无用,而勤此数十万人力也。抚按臣采公议以闻,时柄相独擅国,前后授指于喜事者,怒而下书切责。人或为公危曰:「内意坚且实才,公以治河显,而弗以治河终之祻,且及公。」公叹曰:「吾岂不念祸,为国家计重耳。

译冯公的官职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主管漕运事务,去世后追赠太仆寺卿,并授予诰封。不久又因为冯公任参政的考绩优异,追赠他的祖父、父亲为大中大夫,也授予大夫诰命。按参政的制度本不应追赠,按追赠制度也不应得到诰命;如今能够得到追赠和诰命,是因为漕河刚刚告成,天子大加推恩,而任职其中的大臣只有冯公任职最久,前后的功劳又最高,因他去世而格外痛惜。因此他所受到的恩泽,是大臣们也不敢奢望的。唉,冯公可以说是十分幸运了!冯公名敏功,字元卿。他的先祖居住在海盐大易里,后来改隶平湖,不久迁到城中,于是成为平湖人。祖父冯俊曾任遂平县令,父亲冯汝弼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为工科给事中,因为直言进谏被贬,历任娄县及其他大县令。后来升任太仓知州,又两次任扬州同知,辞官后因冯公考绩最优,被封为按察副使,获得同冯公官阶相当的追赠。冯公生来聪颖,通晓古今十六种文集,补为县学生员。十八岁时随父亲在太仓,与诸生中的俊异人物凌尚书云翼、徐太仆爌、宪副敦、张宪副大韶等相互切磋,学习科举文章;不才的我王世贞也恭敬地同冯公同年参加其中。冯公当时眉目秀美,挥笔疾书而长驱直进,没有人能够与他匹敌。他回乡参加诸生考试时,总是名列同辈第一,偶然进入廪学宫,但参加大试却总是不利。当时杨州公已经辞官回乡,经营生计,又把余财周济宗族,冯公一切都辅助他。三十岁时才考中乡试第三名,参加会试又落第。不久海盗来逼近,平湖在此之前已经修筑了平湖城,往往有赖于冯公的资财和力量;到了这时,他又辅助县令,凭借城池制定了十分周密的防御计划。海盗退去后,有援兵乘机残害百姓,县令以为是倭寇,非常恐惧。冯公给家中众人发放武器,夜里坐在城墙的睥睨之间,天亮时整顿兵力,援兵才羞愧退去。乡人避乱争相入城,城中人担心粮食不足;当时按察使正在巡视辖区,众人误传说将要驱逐他,群集在使者官署喧闹。冯公听说后前往,只用几句话便说服了他们,事情得以解除。在那时,如果没有冯公,后果几乎难以预料。冯公三次参加会试,才被录取;殿试策问名列高等,第二年授任礼部祠祭主事。皇帝下诏选取良家子女充入后宫,冯公负责此事,独独没有扰民。座师中有一位拜相者的亲信道士,借冯公的差役骚扰道路,冯公等他回来,责打了他。宰相大怒,召见冯公斥责说:“你不知道这是我门下的客人,却把他责打,为什么?”冯公正色说:“我责打的是横行道路的道士,不是责打老师门下的客人。” “即使责打的是老师门下的客人,也是替老师稍稍惩罚横行的人,把这看作弟子的罪过;我也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宰相脸色全红,但最终也没有办法陷害他。不久冯公升任主客员外郎。外郎奉庄皇帝即位的诏书南行,途中升任本司郎中;回来后升任江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南康、九江。冯公巡视辖区到了南丰,浙江调来的士兵因为军饷不足,将要大肆掠夺。冯公召见他们的首领,温和地说:“你们同我是乡人,所以替你们说明利害。转眼之间就会被称为盗贼,天子下令大军到来,你们就会粉身碎骨。军饷不足,我替你们筹办军饷。”首领很高兴。冯公于是清点仓中粮食和库中钱帛,按次序装上船,又派一名郡中属官为他们引导,选精锐勇士殿后,众人都被震慑而不敢行动。适逢正讨论均田,而冯公所辖多山地,高低肥瘠情形各不相同。冯公派善于计算的人遍行田间地头,按亩数收税,不许隐瞒逃避;又为他们公平核定徭役,把户籍留在南康。不到三年,便因才能被举荐,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徐州兵备,兼管漕河。刚到任,睢宁发生河决,水从白浪浅进入青阳,决口有六处,全都很大;新安左右决口有七处,稍微小些。洪水在睢宁不能排泄,陆地汇成湖泊;曹口以上旧河道一百多里以南全都变成陆地,一半被淤泥堵塞,受阻的漕船有数千艘,漂没的房屋、牲畜和人口无法计算。冯公刚到任便接受治河的筹划,大吏调集士民昼夜施工,他同属下分担功劳和艰难。不久,各处决口都逐渐堵塞,漕船渐渐通行。然而大风暴雨连续十多天,水势暴涨,各处堵塞全都溃决,湖水与河水一同冲向邳州。冯公当时巡视邳州,下令用土封堵城门,但水势太重,无法抵挡。冯公立即脱下衣裙,装沙堵水,各位随从官吏、士卒和市民争相仿效,很快城门内外堆满沙袋,水势徘徊后退。冯公于是巡视各处决口,都已经接近堵塞完成;仅仅一个多月,水势又涨,在阎家口以西冲毁了半戈山左右一百多丈的堤岸。冯公又加以修筑,从此堤土渐渐坚实,不再受到侵蚀。适逢徐州、灵璧等州县的旧堤溃决,冯公又接受大吏的筹划,单独负责治理:南面从曲头到青田八十里,北面从陆湾到吕梁四十里;同监司、曹郎共同治理的,则是直河以下南岸共九千丈。又从茶城越过华戚山到曹地修筑单堤一百六十里,用来远远护卫漕河的闸门。各项筹划、版筑、木桩、柴草、土料的费用,以及守护巡视、设置斥候和制定约束,只有冯公办理得最精细。监司、曹郎都把他作为准则。冯公一向庄重盛大,治理河道时往来奔波,不分寒暑,晒得脸色黧黑,身体瘦削,手脚磨起老茧,见到他的人几乎辨认不出来。他起初调任河南左参政。冯公在任上并不专门治理黄河,但他的辖地和所办理的事务也一向与河务有关。抚按两臣听说后高兴地说:“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那些喜欢兴事的年轻人想从泇口开挖葛墟,微赤、良城等山一直延伸到南北大湖之中,划分两道长堤作为运河,以显示奇特的功绩。冯公参与商议,而且这件事还交给他办理。他考虑到各山道路约有二百多里,多是盘石、礓砂,很难开凿;大湖相连共有十四个,也很难筑堤,百姓的力量又能有多少,怎么能残酷地使用他们呢?因此坚持不可行,事情于是搁置。但那些喜欢兴事的人仍不罢休,另想开通海路直达胶河。他们所看到的漕运路线极为险要,其中全是高岭巨石。东部土地贫瘠,百姓疲惫不堪,无法承受劳役,刚一动工就惊散溃逃,已经发生过两次。于是调冯公到山东。冯公认为胶河工程难以兴办,也难以最终完成,即使完成了也终究会堵塞。县官本来并不缺少钱财,为什么要把它们全都耗费在填塞无用工程上,又劳累这几十万人的力量呢?抚按两臣采纳冯公的意见上奏。当时权相独揽国政,前后都受那些好事者的指使,因而发怒下令严厉斥责。有人替冯公担忧,说:“朝廷的意旨既坚定,您又确实有才干;您因治理河道而显名,却不能因治理河道而善终,祸患还会牵连到您。”冯公叹息说:“我难道不考虑祸患吗?只是替国家考虑得更重罢了。

度必不可已,始就役。」寻具如公言,费至十三万金,而无尺寸利。柄相稍恧沮,用廷议罢之。然犹谓人冯参沮泇,今又沮胶者何也?岂惩昔鞅掌故倦耶?公寻归职,职所治税粮时,久已困不给,为平亭其额,募垦荒土,流民占籍者万计。已而念扬州公老病,乞休归,朝夕侍汤药。杨州公得公而喜,为加飡。无何竟卒。始公失其母屠淑人,戚不废易;已失继母徐淑人,易不废戚。然皆在壮时,体犹为之柴瘦,而杨州公用老寿,被服金紫,极园池亭榭之乐。其卒也,公亲视含敛虞祭,当葬日送舟千艘,人以为无憾。而公业五十余矣,孺慕益笃,鸡骨支床,几不起。服除久之,荐者相属,乃从田间起,仍故官,改佐漕运。公时苦宿痾未平,人或难之。公奋曰:「頼上恩得治私,今不以为不肖而属之大寄,吾何忍负?且向者亲身也,亲已背矣,身当为朝廷有。」遂冐暑抵淮。淮之南故有邵伯、寳应、高邮三湖相连,为巨浸,漕舟过者往往多漂溺。因议浚内河通之,御史大夫王公廷疏上得请,而公至即任其艰巨者,与北部罗君共治。公于河事故心通,而役者皆习公能工,以大集公益,不爱其精力水陆奔走,且旁治赋讼,览讯牒至丙夜不休,五鼓即起以为恒。寻驰督漕舟自徐而济,凡七昼夜,遂昏瞶不复省。已而稍苏,还进医药,微效复出,勉治事。病寝剧,见其妇曹与子相对泣,犹呵曰:“人孰无死,吾幸获以勤事死,何恨!”叩之家事,张目不荅,而趣罗君至,曰:“内河成于国计甚利,第太逼湖,湖善溃而堤薄,万一如瓠子数百里鱼鳖矣,幸为别创堤卫之。”已而顾其子曰:“吾死,死必有赙,汝却而归诸官。”罗君色惨沮,谓:“公堤吾职也,毋足多虑。若子幼,盍以语我,我为任之。”公徐曰:“有家弟在。”罗君别,而公以季夏望日之午,整衣冠端坐而逝,春秋甫六十。子一,即伯礼,补邑诸生,以秇文着。公性孝友,扬州公尝卒遘盗,公已脱,冐锋刃而出之。爱其弟敏効尤笃,事相师,产相譲也。与扬州公俱善治生而至饶,乃能以义散施不吝。平湖之人至今感称公父子。

弇州生曰:「冯公所谓能捍大灾、御大患者,非耶?淮之人相率而祠祀之也。」公于居官,他功绩甚多,不志;志其治河者。于国不为利,则抗悍相弃其官而不之惜;利则鞠躬尽瘁,至死而不为已,真纯臣哉!玄冥之勤官而水死,何以异也?乃国家之报劳臣,厚于汲昌而薄于王延世,葢衷之矣。

陆赠君传

陆赠君者,讳鍷,字子器,苏之长洲人也。祖父家长洲里中,而父敏饶,隐德。当其殁时,赠君甫弱冠,而两弟镗、鈜业在襁褓,母沈痛不能生。赠君之治丧,以哀毁称,而旦夕敛色,为母曲慰解,务得其意,相之抚育二孺子,皆成立。而镗天无子,赠君心念铉且长,不能自博一官,悉帑而资之。游太学,后仕为常山丞。赠君家居,以养母为乐,虽小滫瀡,亦必微探所嗜而进之。岁时行园,草木之实新不荐,不敢尝也。病则时时为洗衵服牏厕,然迄不使(阙)赠君负母出之邻家,或谓不虞槖耶?赠君谢曰(阙)论槖而母沈竟以寛乐终。赠君髪且种种矣,其哀毁亡异失父时,均其产于常山丞曰:“吾不敢薄先人体訾,稍赢则时损以贷,施乡戚之乏者。”生养死归,往往见藉。曰:“吾不敢私先人。”有丈夫子二曰濵、曰汴。赠君度其质可进,延名师诲之,课之经术曰:“吾不获显而王父矣。”而曹勉之,于是二子咸感奋力学。然公竟不能待而卒,卒之年六十有五。赠君既以孝友好施予,闻乃其忠信笃敬,又有独至者,人不能举其详。长洲文学掌故俞先生独知赠君,为载之邑乗。后濵、汴俱补愽士弟子,而会赠君之嫓马以明婉勤约,佐起赠公家,又能代父职,寻亦卒。汴服除,举于乡,谋葬赠君夫妇,走之学士申公汝黙所,乞言以铭其幽,几十余年而汴成进士,拜南京刑部主事,奏三载最,制诏赠君如主事官。其辞谓赠君行谊端良,性资朴茂,马从赠君品为安人,葢亦有淑德慈仪之训云。或曰:“赠君固贤,然闾阎之行耳。”夫安人者,迹不能阃以外也,何自使天子知之?或曰:“铭赠君夫妇者,申公也。”当是时,申公实以首揆视草,夫天子以申公铭,故褒赠君夫妇。申公以俞先生邑乗,故铭赠君夫妇,即不获生有其飨,殁而遇称之。伟哉!汴今以吏部司勲贠外郎予告归,志铭邑乗。之后有表,有记,有序。

弇州生曰:「赠君以一闾阎见知,圣主贤明,相足死矣。司勲之复,益以诸君,若表、若记、若序,何居也?岂亦以庙廊之华衮与岩穴相藉而重耶?抑闾阎之迹不易竒,而托之文言,则有任其不朽者耶?是不必尽然,乃司勲之所以为其亲者笃矣。」

汪山人传

译估计实在无法停止,才开始承担劳役。”不久,事情果然如冯公所说,费用达到十三万金,却没有取得丝毫好处。权相渐渐惭愧沮丧,便通过廷议停止了工程。但他仍对人说:“冯参政为什么阻止泇河,如今又阻止胶河?难道是吸取过去鞅掌劳累而厌倦的教训吗?”不久冯公回到原职。他任职所治理的税粮,当时早已困窘不足,于是平衡、核定其数额,招募百姓开垦荒地,流民登记入籍的有数万人。后来想到扬州公年老多病,便请求退休回家,早晚侍奉汤药。扬州公得到冯公侍奉,很是高兴,因而增加饭食。不久竟然去世了。起初冯公失去母亲屠淑人时,悲伤得改变了容貌,不能自持;后来继母徐淑人去世,他虽改变了容貌,却没有停止悲痛。不过那时他都还年轻,身体仍因悲伤而枯瘦;而扬州公则年老长寿,身穿金紫服饰,尽享园池亭榭之乐。他去世时,冯公亲自照看含殓、祭奠和丧事,到安葬那天,送行的船有千艘,人们都认为死者没有遗憾。冯公当时已经五十多岁,却更加笃厚地怀念父亲,瘦得像鸡骨一样支撑在床上,几乎不能起身。服丧期满很久以后,推荐他的人接连不断,他才从田间被起用,仍任原官,改为辅佐漕运。冯公当时旧病未愈,有人认为这件事很难办。他奋然说:“幸亏承蒙皇上的恩典,使我能够治理私事;如今皇上不认为我不肖,反而把重大任务交给我,我怎么忍心辜负?况且从前服侍的是亲身父亲,如今父亲已经背弃人世,我这身体应当属于朝廷。于是他冒着暑热赶到淮河。淮河以南原有邵伯、宝应、高邮三湖相连,形成大片水域,漕船经过时往往有很多漂流沉没的事故。于是有人商议疏浚内河使三湖相通,御史大夫王公上疏请求,得到批准。冯公一到任,就承担了其中最艰巨的工程,与北部的罗君共同治理。冯公对河务本来就很精通,服役的人也都熟知他善于治水和工程,于是大量集中人力为国家办事。他不吝惜自己的精力,奔走于水陆之间;同时还处理赋税和诉讼,阅览审讯文书直到二更仍不停歇,五更就起床,成为常规。不久,他又驰马督促漕船从徐州出发渡行,连续七昼夜,于是昏沉失明,不能再处理事务。后来稍稍苏醒,服用医药,病情略有好转便又出面,勉强办理政事。病势越来越重,他看见妻子曹氏和儿子相对哭泣,仍呵斥说:“人谁能不死?我幸而能够因勤劳办事而死,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家人询问他的后事,他睁大眼睛不回答,却催促罗君到来,说:“内河建成,对国家的财政极为有利,只是它太靠近湖边。湖水容易决口,而堤防又薄弱,万一发生像瓠子那样的灾害,几百里之内就会成为鱼鳖之地了。幸亏你另行修筑堤防来保护它。”随后他回头对儿子说:“我死后,死者一定会有赙赠,你要拒绝它,并把它退还给官府。”罗君神色惨淡沮丧,说:“公的堤防是我的职责,不必过多忧虑。你的儿子还年幼,何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替你承担。” 冯公慢慢说:“我还有弟弟在。”罗君告别后,冯公于季夏望日中午整理衣冠,端正坐着去世,享年刚满六十岁。有一个儿子,就是伯礼,补为县学诸生,以文章著名。冯公性情孝顺友爱。扬州公曾经突然遭遇盗贼,冯公已经脱身,却冒着刀刃冲出去把父亲救出。他尤其疼爱弟弟敏效,兄弟之间相互师法,财产也彼此谦让。他和扬州公都善于经营家业而成为富人,于是能够依据义理慷慨施舍,毫不吝惜。平湖人至今仍感念并称颂他们父子。弇州先生说:“冯公就是所谓能够抵御大灾、抗拒大患的人吧?淮河一带的人相继为他建立祠庙祭祀。冯公做官时还有许多功绩,我不记载,只记载他治理河道的事。他对国家没有好处,便抗拒强横的权相,舍弃自己的官职也不以为可惜;有利于国家,就鞠躬尽瘁,直到死也不停止,真是纯粹的忠臣啊!玄冥勤于职守而死于水中,与他有什么不同呢?至于国家报答辛劳之臣,对汲昌优厚而对王延世薄,大概也正是出于内心的公允吧。陆赠君传 陆赠君,名鍷,字子器,是苏州长洲人。祖父、父亲世代居住在长洲里中,父亲陆敏富有而隐居守德。父亲去世时,赠君刚满二十岁,两个弟弟镗、鈜还在襁褓中,母亲沈氏悲痛得不能生育。赠君办理丧事,以哀伤过度而闻名;但早晚都收敛悲容,委婉地安慰母亲,尽力顺从她的心意,并帮助她抚养两个幼弟,使他们都长大成人。镗命中无子,赠君心想弟弟铉已经长大,却不能自己谋得一个官职,便拿出全部钱财资助他。铉游学太学,后来做了常山丞。赠君居家,以奉养母亲为乐,即使是很小的食物,也一定暗中探知母亲喜欢什么再奉上。每逢岁时到园中游览,草木新结的果实若没有先供奉母亲,他不敢先尝。母亲患病时,他常常替她洗涤衣服、便器和厕所,却始终不让母亲知道。赠君背着母亲把她带到邻家,有人说:“难道不怕发生意外吗?”赠君谢绝道:“不要谈论意外……”母亲沈氏最终在宽舒快乐中去世。赠君的头发已经斑白,悲伤损毁身体,和失去父亲时没有不同。他把家产均分给常山丞,说:“我不敢轻慢先人的家业,稍有盈余,就时时减损自己的财产,借贷、施舍给乡亲亲戚中的贫困者。”生前奉养,死后归葬,往往都能看出他是借助先人的遗产。他说:“我不敢把先人的遗产据为己有。”有两个成年儿子,名叫濵、汴。赠君估量他们的资质可以进取,便请名师教导他们,督促他们学习经学,说:“我不能显达,希望你们使祖父显扬。”又勉励他们,于是两个儿子都感奋努力学习。然而赠君最终未能等到他们显达就去世了,去世时六十五岁。赠君既以孝顺友爱、乐于施舍闻名,又听说他忠信笃敬,还有特别高尚之处,只是人们不能详尽列举。长洲文学掌故俞先生唯独了解赠君,便把他的事载入县志。后来濵、汴都补为博士弟子;恰逢赠君的妻子马氏以明达、婉顺、勤劳、俭朴,辅佐兴起赠君的家业,又能代替父亲尽职,不久也去世了。汴服丧期满,在乡试中被举荐,谋划安葬赠君夫妇,奔走到学士申公汝黙那里,请求写几句话铭刻在墓中。过了十多年,汴成为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皇帝下诏追赠赠君为与主事相同的官阶。诏辞说赠君品行端正善良,天性朴实厚重;马氏按照赠君的品德,追赠为安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具有贤淑的德行和慈爱的仪态。有人说:“赠君固然贤良,但不过是民间的品行罢了。”安人既然所处的范围不能超出闺门之外,皇帝又怎么会知道她呢?又有人说:“为赠君夫妇撰写墓铭的是申公。”当时申公实际上以首辅身份负责起草诏令,皇帝因为申公撰写墓铭,所以褒奖追赠赠君夫妇。申公因为看到了俞先生所写的县志,所以为赠君夫妇作了墓铭;他们生前没有得到应有的享受,死后却获得了称誉。伟大啊!汴如今以吏部司勋员外郎的身份告假归乡,撰写墓志铭和县志。此后还有表、记、序。弇州先生说:“赠君因为一个民间人的身份而被知遇,圣主贤明,这已经足以死而无憾了。司勋员外郎又请各位先生加以表彰,有表、有记、有序,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也是借助朝廷庙堂的华美礼服与山林隐士相互映衬,从而加重其声望吗?还是因为民间人物的事迹不容易显得奇特,托付给文章来写,便有人能够使它不朽吗?其实未必完全如此,而是司勋员外郎对他的父母情意深厚的缘故。” 汪山人传

当万厯之七年,予里居,数称病谢客。而客有蹐门者,自称新都男子汪某,愿一见有所言。见之,宣髪矣,而具装为山人服。征之,则故太学上舍生,久次佹得官者也。曰:“我不知太学生,徽俗故重贾,问亦贾乎?”曰:“我不习为贾,俗故又重族,问汪故甲族乎?”曰:“我不习称族。”已而出一编,曰:“贾与族在是矣。”虽然,吾非以名也,愿得子之一言而折衷。余竒其志,美其才,而许之。文成,顾不能无傍刺于俗。所重者山人,归以诧社中人。则社中人哫訾,我因及山人。山人夷然弗屑也,然絶不复相闻,而乂八年矣。一日有衰服而来谒者,累累然,孤也。葢山人之孽子元勲来,言山人死矣。出其集,则叙之者又有汪司马伯玉、刘侍御子威与其乡人吴瑞谷。子威多澹辞以匿其所未满。母论伯玉谓:“山人于九歌、二雅、六义、五音无所不窥,于屈宋、苏李、韦枚、曹刘、王谢、盛唐诸家无所不入,于音节、景向、意象、风神、倡和、转移、捭阖、飞动无所不得。于乐府、古风、长句、近体无所不工。沨沨矣,泱泱矣。然而不守一隅,不由一径,或得之心,或寓之目,或动之情。调调刁刁,众窍毕作,犹之大块噫气,吹万不同。”瑞谷之称稍约,谓山人五言得之王孟,芳姿在掬;七言舂和婉鬯,春色依树,多以趣胜。弇州生曰:“余衷于二君子,而知余向者之叙之无当也。”夫既已叙之,而二君子又申称之,余又何赘哉?元勲拜而泣,数行下,欲得余传。夫余何以能传山人也?与之坐,问所以不肯称太学生,故曰:“山人少治经术,有声补博士弟子,及再试得第一,廪学宫久之。邑司行乡饮礼,有以子贵躐宾席,先其贤长者。山人预执事前曰:‘所以称乡饮尚齿贵德耳,不闻以子贵称祭酒,抑使下其人恚,谋以事中。’山人山人乃去之,入太学,欝欝有儁声,而娄试不利,最后错血于试所,叹曰:‘吾以吾身而博身外物,何悖谬!’”也遂焚繻,遨游名山水,山人故好诗,至是益治诗,诗成矣,而念其邑居前軰名能诗而冺冺者,叹曰:吾不可以先诸前軰,传悉戢其诗为家者一百六十四而梓之,然后去谒王先生。当是时,王先生呼之,山人应,太学生则不应。问何以不习为贾,曰:山人之先将军某,其始小贾也,转贩瓜李,转息盬盐,起家至倾邑贵,为昭勇将军,尝脱寃死者数十曹,又构大石梁以济渉者,死赢金巨万计。山人悉以推伯氏,脱身阛阓间,受邹鲁之业,以诗自娱,终其身,是故不习为贾也。其不习称族何居?徽以族相豪,而山人之先越国忠显公华,拥六州而储胥之子孙之丽不亿,至官太宰、司马、中丞者肩比,而宋有大儒四友公,凡十余传而至山人,诸豪族屈指至汪则首为俯,而山人独自谓族以人重,未闻人以族重也,即崔卢李郑何与焉?是故不习称族。元勲又云:山人性慈悌,负亷节,既已推赀伯氏,一子疹发甚厉,时山人有二子矣,日夜肉祖告于先祠,愿以次子代,俄而次子果夭,而兄之子获全。邑筑城御倭,多发民间冢胔尽露,山人白邑禁止之,且瘗其露者。客有寓千金山人所,而盗夜入尽掠其资装,客之金幸亡恙,人谓匿之便,山人骂曰:客以不贪托我尔,乃以贪饵我,悉归客。乂尝直僮奴之诬其主者于郡大夫,不听则禠帻投地以去,悟而卒直之。部使者应诏辟山林材行士,有司以山人应羔币交于门,谢弗纳也,而山人竟老病,尝自为铭,其辞甚怆。与其友金上父者,时时坐一室校雠所为诗,又有金彩芳者为之梓,甫成而上父死无后,山人为视含敛立后,已而大恸曰:知己已矣,谁与我生趣?病益甚,且易箦为诗十余语则甚逹。至月朔与子弟期之三日,果卒。山人名淮,字禹乂,别号罗山子。

赞曰:「元勲之叙述,山人云尔。余征之徽人,信徽人。又谓山人娶于程,举懋孝己,置贰某。举功,复举学,功德。最后嬖外妇,方得元勲山人遂与方独处,而元勲长。能诗,又善事山人。山人爱之,以见诸乡先生。乡先生亦多爱元勲者。其配程,遂偕处无间也。山人卒,而诸兄迸元勲,不以为子。数苫块,无所容足。葢茕茕然者久之。念无以效于山人,扶服而来,请传也。于乎!枚皋非孽子也耶?即继枚叔而父子翱翔于艺墨之林者,宁以嫡哉?元勲力自勉,以而父有闻于后。是不在传,则在若而已。」

吴宜人传

译万历七年,我居住在乡里,多次称病谢绝宾客。但有位客人登门,自称是新都男子汪某,希望见我一面,有话要说。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头发全白,却穿戴着山人的服饰。询问他的经历,原来他是过去的太学生上舍生,按资历久次本来几乎可以得到官职的人。他说:“我不懂得什么太学生。徽州的风俗一向看重商人,您问我是不是商人吗?”我说:“我不习惯做商人。徽州的风俗又一向看重宗族,您问我是不是汪氏的首等宗族吗?”他说:“我不习惯以宗族自称。”不久他拿出一篇文章,说:“商人和宗族都在这里了。”即便如此,我并不是为了这些名目,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来作公允评断。我惊异于他的志向,赞美他的才华,答应了他。文章写成后,却不能不带有对世俗的旁刺。他所看重的山人,把文章带回去向乡社中人夸耀,社中人却讥笑贬低他,我于是谈到山人。山人神色平静,毫不在意,然而此后再没有与我联系,转眼又过了八年。一天,有人穿着丧服来拜访,形容憔悴,孤苦无依。原来是山人的庶子元勲来了,说山人已经去世。他拿出山人的文集,作序的还有汪司马伯玉、刘侍御子威以及乡人吴瑞谷。子威多用平淡的言辞来掩饰山人尚有不足之处。姑且不论伯玉,他说:“山人对于九歌、二雅、六义、五音,没有不曾探究的;对于屈宋、苏李、韦枚、曹刘、王谢、盛唐诸家,没有不曾涉猎的;对于音节、景向、意象、风神、唱和、转移、开合、飞动等方面,没有不曾掌握的。他对于乐府、古风、长句、近体诗,没有一样不精工。诗声流畅宏大,气势充沛。然而他不拘守一隅,不只走一条道路,有时从心中得到,有时寄托于眼中所见,有时由感情触发。各种声调纷纷发出,众多孔窍一齐作响,正如大地吐气,吹动万物而各不相同。”瑞谷的称赞稍微收敛一些,说山人的五言诗得自王维、孟浩然,芳姿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七言诗声调和谐婉转流畅,春色依傍树木,多半以情趣取胜。弇州先生说:“我在两位先生之间取其公允,也知道我先前为他所作的序言并不恰当。既然我已经作过序,两位先生又加以称颂,我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元勲拜谢而哭泣,泪流数行,希望我为山人作传。我凭什么能够为山人作传呢?我和他坐谈,问他为什么不肯自称太学生。他说:“山人年轻时学习经术,声名很大,被补为博士弟子;后来第二次考试取得第一名,在廪学宫中很久。县里举行乡饮礼,有人因为儿子显贵而越次坐上宾席,排在贤德年长者之前。山人走到执事面前说:‘乡饮礼所以称道年长、尊重德行罢了,没听说因为儿子显贵就称为祭酒;这样做恐怕会使被压在下位的人愤怒,并设法找事陷害。’山人于是离开,进入太学,郁郁不得志却有俊异的声名,多次应试都不顺利,最后在考场中吐血,叹息说:‘我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身外之物,岂不是悖谬吗!’ 于是他烧掉考试凭证,游历名山大川。山人本来就喜爱诗歌,到这时更加专心作诗,诗艺于是成熟了。他想到本县前辈中有许多以能诗著名却默默无闻的人,叹息说:‘我不能排在前辈之前。’于是把自己所作的诗全部收集起来,共一百六十四篇,刊刻成书,然后去拜访王先生。当时王先生呼唤他,他便答应;若称他为太学生,他就不答应。问他为什么不习惯做商人,他说:山人的祖先是将军某,起初只是小商人,转而贩卖瓜果李子,又转而经营盐业,因利息积累起家,富至压倒全县的贵人,官至昭勇将军;曾经使几十起被冤枉判死的人获释,又建造大石桥以方便行人渡水,死后留下的财产以万计。山人把这些财产全都推让给长兄,脱离市场商贾之间,接受邹鲁之学,以诗自娱,终其一生,所以不习惯做商人。他为什么不习惯以宗族自称呢?徽州以宗族相互夸耀,而山人的祖先越国忠显公汪华,拥有六州并为之储备防御物资;他的子孙众多,官至太宰、司马、中丞的人比肩而立;宋代又有大儒四友公,传了十多代到山人这一支。徽州各大宗族屈指计算,到了汪氏便首先低头,而山人独自认为宗族因人的品德而尊贵,没听说人因宗族而尊贵;即使崔、卢、李、郑几家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他不习惯以宗族自称。元勲又说:山人性情慈爱友悌,具有廉洁操守。他已经把财产推让给长兄,后来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当时山人已有两个儿子,便日夜割肉祭祖,向先祠祷告,愿意用次子代替患病的长子;不久次子果然夭折,而长子的儿子得以保全。县里修筑城墙抵御倭寇,大量挖掘民间坟墓,尸骨全都暴露出来,山人向县里申诉,请求禁止,并且把那些暴露的尸骨埋葬。有人把价值千金的财物寄放在山人家,盗贼夜里进入,把客人的资财装束全部抢走,客人的钱财幸好没有丢失。有人说不如把钱藏起来更方便,山人骂道:‘客人因为我不贪财才把东西托付给我,你却要用贪财来诱使我吗?’于是把钱全部归还客人。他又曾在郡守面前为一个被主人诬陷的奴仆申辩,郡守不听,他便摘下头巾扔在地上离去;郡守醒悟后,最终为奴仆平反。部使者奉诏征召山林中的才德之士,有司把山人作为人选,带着征聘的礼物交到他门上,他谢绝而不接受。山人最终老病交加,曾亲自为自己撰写墓铭,辞意十分悲怆。他和友人金上父常常坐在一室中校订所作诗歌,又有金彩芳替他刊刻;书刚刻成,上父便去世且没有后代,山人替他料理含殓并立嗣。后来他大为悲痛,说:‘知己已经没有了,谁还和我一起产生生趣呢?’病势更加严重,临近更换席子时还作诗十多句,诗意却非常通达。到月初,他与子弟约定在初三相见,果然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山人名淮,字禹乂,别号罗山子。赞说:“元勲的叙述,关于山人的事就是这样。我向徽州人查问,徽州人也确实这样说。又听说山人娶程氏为妻,生了懋孝、己、置、贰等子。懋孝考取功名,又考取学职,建立了功德。后来山人宠爱外妇,元勲才得以同山人单独居住,并由元勲长大成人。元勲能作诗,又善于侍奉山人。山人喜爱他,把他介绍给乡里的先生;乡里的先生也有许多人喜爱元勲。山人的正妻程氏,后来也与山人一同生活,并没有间隔。山人去世后,几个兄长把元勲赶走,不承认他是儿子。他多次睡在草垫土块上,连容身落脚之处也没有,孤苦伶仃地过了很久。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山人,便匍匐而来,请求我为山人作传。唉!枚皋难道不是庶子吗?他继承枚乘之后,父子在文章艺术的林苑中同样驰骋,难道一定要是嫡子吗?元勲努力自勉,使他的父亲在后世有声名。这件事即使不在传记中,也在你自己身上。” 吴宜人传

宜人姓屠氏,讳睦,檇李大司寇康僖公之女孙也。康僖公有子曰谕德公应埈,娶于项,实生宜人。项则大司马襄毅公子叅知公经女也。嘉靖戊子,冢宰吴公与谕德公同宦长安,而冢宰生寻甸太守小泉君,谕德生宜人。都人士以牛酒贺,两家遂缔盟焉。十七而归太守,再封为宜人。宜人内外门地,甲于江以南,而端方慈俭,若出素族。至于天性至孝,使具须眉,则古曽闵之流亚乎?冢宰之亷于官也,督学滇南,不能治万里装,以妃戴夫人留,而太守方治诸生业。宜人勤女红,充饔飱费,不给则脱簪珥佐之。迨太守之叅军于燕也,宜人臾其移南,为置贰以行,遂终事戴夫人。戴夫人安之,忘其老而失明也,而宜人因得晨夕起居母项矣。冢宰薨,夫人继之,哀感骨立,十指甲尽脱,辅太守居丧,士族以观礼焉。宜人素有心悸疾,以贰俞产难所致,至是益甚。年六十而母项病,值大寒氷雪,日夜拥之,不受代,惫剧忽顚仆榻际,兄弟泣辞曰:“幸不乏子若孙及使令者,奈何令姊氏至此?”宜人亦泣不忍归,凡再仆再苏,始就舆返第,竟先项三日卒,实死孝也。宜人虽处富贵乎,而身谢纨绮,手亲菅蒯,居常不具二簋,待姻党未尝有矜色。冢宰方鼎贵而相成以清白也,里居而竞业于意外之变也,未尝一日而宴安也。有子太学生惟贞,婴时抱危疾,蔬果食饮必手衡而授之,然香计时不令先后,十年许始愈。督令就外傅,内设重衾,外设重关,以一老苍头与居。洎有室,生孙稍自慰曰:“今而后吾可称人母矣。”其抚庶易学,不异于太学,惟贞忘其所自出,太守亦忘易学所自出也。读书通大义,兼明佛理,独不喜巫媪比丘尼出入房闼,日诵心经一巻,间书佛偈,随命侍婢火之,曰:“不宜以手迹示人也。”作家纎啬,不厌琐屑,辨色而出手葳蕤之钥,指撝臧获,咸尽其才力而。间有重负者,则归之宿因,以自解。惟里中贫乏、死丧,周之倾槖,不复恡。以故生有懿闻,卒之日,疏戚贵贱,亡不为霣涕者。

弇山人曰:「士有百行,孝实始之。载藉所称五十而慕者,有虞氏之后无闻焉。至妇人女子,遇人之艰难,则念及父母,未有富而贵而寿,犹以劬劳报所生,继之以死者也。彼缇萦、曹娥,皆慷慨一时,而流誉千载,视宜人何如哉?宜人内行纯僃,余独重其孝。昔蔡中郎云:『生平作碑文,惟于郭有道无愧色。』余于宜人亦云尔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中山王世家

译宜人姓屠,名睦,是檇李大司寇康僖公的孙女。康僖公有个儿子,官为谕德公应埈,娶项氏,生下宜人。项氏是大司马襄毅公之子、参知公经的女儿。嘉靖戊子年,冢宰吴公与谕德公一同在长安做官,冢宰生下寻甸太守小泉君,谕德生下宜人。京城人士带着牛和酒前来祝贺,两家于是结成婚姻。宜人十七岁嫁给太守,后来两次受封为宜人。宜人家族内外的门第,在江南首屈一指,但她端庄正直、慈爱节俭,仿佛出自普通人家。至于她天性极其孝顺,假使具备男子的仪表,恐怕可以和古代的曾参、闵损相提并论了吧?冢宰为官清廉,任滇南督学时,不能置办万里行装,便留下戴夫人;当时太守正在攻读诸生的学业。宜人勤于女红,用来补贴饮食费用,不够时就脱下簪子耳环资助家用。等到太守在燕地参与军政时,宜人劝他迁往南方,替他置办妾室后让他前去,自己于是始终侍奉戴夫人。戴夫人因此安心,忘记自己年老失明,而宜人也得以早晚照料母亲项氏。冢宰去世,戴夫人也相继去世,宜人悲痛得骨瘦如柴,十指指甲全部脱落,辅助太守守丧,士族都来观看她的礼法。宜人一向患有心悸病,又因妾室俞氏难产而受刺激,到这时病情更加严重。她六十岁时,母亲项氏病了,正值严寒冰雪天气,她日夜拥抱照料母亲,不接受别人替代,疲惫至极,忽然跌倒在床边。兄弟们哭着劝说道:“幸好并不缺少子孙和仆役,为什么要让姐姐到了这种地步?”宜人也哭泣,不忍离开,前后两次跌倒、两次苏醒,才坐上轿子返回宅第,最终在项氏去世前三天因孝而死。宜人虽然身处富贵,却不以绫罗绸缎为意,亲手使用粗麻葛布;平日居家不用两簋以上的饭食,接待姻亲从来没有骄矜的神色。冢宰正处在显贵地位时,她便和他共同成就清白的声名;退居乡里后又竞相操心意外变故,从来没有一天安逸享乐。她有个儿子,是太学生惟贞。惟贞幼年时患重病,蔬菜水果和饮食都必须亲手衡量后交给他;香火、药物等也不让次序稍有差错,过了十年左右才痊愈。她督促他到外面从师学习,屋内设置多层被褥,屋外设置多重门闩,只让一个年老的苍头与他同住。等到他娶妻并生下孙子,她才稍感宽慰,说:“从今以后,我可以称为人的母亲了。”她抚养庶出的易学,与抚养太学生没有不同,惟贞甚至忘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太守也忘了易学的亲生母亲是谁。宜人读书通晓大义,同时明白佛理,只是不喜欢巫婆、尼姑出入内室。她每天诵读一卷《心经》,偶尔写下佛偈,便随即命侍女烧掉,说:“不应当把我的手迹给别人看。” 她治家细密吝啬,不嫌琐碎;天一亮就出门,手拿精美的钥匙,指挥奴仆,使他们都尽其才力。偶尔有人负担很重,她就归因于前世宿因,以此自我宽解。唯独对于乡里的贫困者和丧葬之事,她总是倾囊救济,再也不吝惜。因此她生前有美好的声誉,去世那天,无论亲疏、贵贱,没有不为她流泪的。弇州山人说:“士人有各种品行,孝是它的根本。典籍所称五十岁仍思慕父母的人,除了有虞氏之后便没有听闻了。至于妇女,即使遭遇人的艰难,也会想到父母;却从未见过有人身居富贵、年长长寿,仍然以辛劳来报答生身父母,并且至死不改变。缇萦、曹娥,都只是当时慷慨激烈,却流传声誉千载,她们与宜人相比如何呢?宜人的闺门内行纯粹完备,我唯独看重她的孝。过去蔡中郎说:‘我一生撰写碑文,只有为郭有道作碑时不感到惭愧。’我对于宜人也可以这样说。” 《弇州续稿》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中山王世家

中山王徐逹者,凤阳人,世业农,至逹而少有大志,好武事。逹为人长身,高颧,赤色,沈毅刚决,其侪伍咸庄惮之。时郭子兴据濠梁,称滁阳王,而高帝为其部帅,用事。逹杖剑往从之,一见语合,收置麾下。尝从畧定远,张家堡得其兵三千人。已又从袭横涧山寨,得兵二万人。时逹年二十二矣。所委使必効,而又时时以王覇之畧进高帝,大悦曰:「此国器也。」授镇抚,俾位诸宿将上。寻从破元兵于滁州涧,再从取和阳,拒殱其援师,皆有功。而贼帅孙德崖来与子兴合,已复有隙,军且閧。高帝乃驰单骑往抚之,为所执,而子兴前已诱执德崖,于是逹请以身之德崖军代曰:「归我朱公子,我亦归。」而孙帅高帝始得脱,而子兴业饮德崖酒,纵之返,逹亦得脱。会滁阳王死,高帝为大帅,逹益重。从下俞通海等水寨,与曼济哈雅相距。逹别率精兵数千,取溧阳、溧水二城,断其肘。诸军前薄曼济哈雅军,大破之。从渡江,拔采石,捣太平,与常遇春皆为军锋冠,而逹独叅预宻谋,进止。寻从破擒元将陈额森,复大破曼济哈雅,乗胜下集庆路。高帝称吴国公,欲将逹而少之,乃会诸将阳责逹等以不能戢下,召军正使定罪。逹等顿首请死,乃赦之,而命逹率诸将攻镇江,一鼓而下,走苗帅旺扎勒,僇平章鼎鼎,号令明肃,城中偃然不知兵。逹自是专为将矣。置淮兴翼元帅府于镇江,逹领之。时张士诚王平江,诱我降将陈保二以叛,遂发舟师自常州来逼,逹御之,败其军于龙潭,追奔至常州,请益师于高帝曰:「贼窘矣,可破而有也。」上以兵三万益逹,逹乃分其军为三,薄常州,而垒士诚之弟平章士德以卒数万来援。逹与诸将计曰:「士德勇冠,军且狡,未易力胜也。」去城十八里为三覆以待,而别选铁骑属总管王均用将之,乃前徼士德兵。既交,均用铁骑横其中坚,阵乱,士德走遇。覆马蹶获之,遂大破其军,杀卤以万计。进围常州,不下。高帝乃故夺元帅逹以下一官,而赐书逹曰:「虐降失陈、保二老师孤城,吾所以重过将军也。将军勉思补前过,大善;不者,三尺不贷。」汝因复益以精兵二万,而新附长兴卒七千人,从其帅叛降士诚。逹乃杀围,合四营兵为二,以相救,佯示弱状。士诚兵直攻逹,逹纵兵大战,而外营常遇春来应,夹攻大破之。凡五月而常州下。逹别将轻兵取马駄沙,以为靖江县。进攻宁国府,破走其将谢国玺。宁国守臣杨仲英等坚守不下,高帝以大兵继之,仲英降,得士卒十余万人,马二千疋。复以轻兵狥宜兴县,别道下常熟,距平江不百里而军平江,大震。已复与平章邵荣围宜兴,分兵塞太湖口,援道絶,宜兴下。时高帝以重兵定婺、处,将畧有浙东诸郡,而陈友谅之大将赵普胜以兵陷池州,复进据摐阳水寨,数往来窥伺。高帝念不及援,而逹遣其将选精卒袭败之。普胜弃舟走,复追擒其部将,获艨艟数百,遂复池州。捷闻,高帝大悦,谓「微逹何以纾我内顾」,超拜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宻院事。亡何,高帝取无为州,逹以兵自无为夜掩浮山,寨破赵普胜之别将胡总管于青山,穷追至濳山,复破斩陈友谅之郭叅政,下濳山,分兵守之。逹还镇池州,而高帝谍知陈友谅且犯池,命佥枢宻院常遇春以兵来助,使使语逹:「友谅旦夕至,则重复于九华山之下而掩其后,可尽取也。」逹乃与遇春筴选卒万人伏九华。友谅至,尽鋭攻城,城中伐鼓大噪,伏尽发,而城中兵应之,遂大破其众,斩首万余级,生获三千人。遇春曰:「此劲敌也,不杀为后害。」逹不可以状闻,高帝报使者:「天下战方始,毋多杀,多杀是逆距之也。」而遇春则以夜坑其十之九,上不怿,命悉纵其三百人归友谅,而曰:「此吾不壹将之故也。」逹自是专为大将矣。陈友谅既陷我太平,遂盛兵压建康。高帝设奇,大破之。逹时将南门外,兵功最多,遂与冯国胜等追之,及于慈湖,纵火焚其舟。至采石,复躏其黒旗军,复太平,遂取安庆。寻从高帝取江州,陈友谅走,追破之。别将兵屯汉江之沌口,遏沔阳战舰。进中书省右丞,洪都降将祝宗、康泰反,大帅邓愈走,逹以沌口军还讨定之。宗走死,槛泰送建康。逹移兵围庐州,而亡何友谅失洪都而愤,悉其众来争楼船,高数丈,围之数百重。高帝亦悉师溯流逆之,趣召逹自庐来会,与友谅遇于鄱阳湖。逹先诸将荡其前茅,杀千五百人,获一巨舟而还,军威振。

译中山王徐达,是凤阳人,世代以务农为业,到徐达时却从小就有大志,喜好武事。徐达人长得高大,颧骨高,面色赤红,沉着坚毅、刚强果断,同伴们都敬畏他。当时郭子兴占据濠梁,号称滁阳王,高帝是他的部将,掌握军政。徐达仗剑前往投奔,一见面交谈便意气相合,郭子兴将他收入麾下。他曾随军攻取定远,在张家堡俘获三千名士兵;后来又随军袭击横涧山寨,俘获两万名士兵。当时徐达二十二岁。凡是交给他的使命,他一定完成;又时时把王霸之策进献给高帝,高帝十分高兴,说:“这是国家的栋梁。”授予他镇抚之职,使他位居各位宿将之上。不久他随军在滁州涧击破元兵,又随军攻取和阳,阻击并消灭元军援兵,都立下了功劳。贼帅孙德崖来与郭子兴会合,后来两人又产生嫌隙,军中将要发生冲突。高帝于是骑一匹快马前往调解,却被孙德崖所擒;此前郭子兴已经诱捕了孙德崖。于是徐达请求用自己去替换孙德崖的军队,说:“把朱公子还给我,我也把孙德崖还给你。”于是孙德崖的部下才释放高帝;而郭子兴已经请孙德崖喝酒,又放他回去,徐达也因此获释。适逢滁阳王去世,高帝成为大帅,徐达更加受到重用。他随军攻下俞通海等人的水寨,与曼济哈雅相抗。徐达另率数千精兵,攻取溧阳、溧水两城,切断敌军的肘腋。各军向前逼近曼济哈雅的军队,大败敌军。徐达随军渡江,攻克采石,进捣太平;他和常遇春都成为军队中最杰出的先锋,而徐达独自参与秘密谋划和进退决策。不久,他随军击败并俘获元将陈额森,又大败曼济哈雅,乘胜攻下集庆路。高帝称吴国公,想让徐达领兵却又压低他的地位,于是召集诸将,假意责备徐达等不能约束部下,并召军正使来定罪。徐达等叩头请求死罪,于是高帝赦免他们,命徐达率诸将攻打镇江,一鼓作气攻下,赶走苗帅旺扎勒,杀死平章鼎鼎。徐达号令严明肃整,城中安然,竟不知道战事已经发生。徐达从此专任将领。高帝在镇江设置淮兴翼元帅府,徐达统领。此时张士诚称王于平江,诱使我军降将陈保二反叛,于是从常州发兵船逼近。徐达抵御,在龙潭击败其军,追击败军直到常州,请求高帝增兵,说:“贼军已经窘迫,可以击破并占有它了。”高帝增兵三万人给徐达。徐达把军队分成三路,逼近常州;张士诚的弟弟平章士德带数万兵前来援救。徐达与诸将商议说:“士德勇猛无比,军队又狡猾,不容易用力取胜。” 徐达在距城十八里的地方设下三重伏兵等待,又另选铁骑,交给总管王均用统领,先行挑战士德的军队。双方交战后,王均用的铁骑横冲敌军中坚,敌阵混乱,士德逃走时遇上伏兵,战马被绊倒而被俘。于是徐达大败其军,杀死、俘获的敌人以万计。进军包围常州,却始终攻不下来。高帝于是故意把徐达以下的元帅都降一级,并赐书给徐达说:“残酷对待降兵,失去陈保二这样的老将,又长期困守孤城,这就是我重重责备将军的原因。将军努力思考,弥补先前的过失,那就最好;否则,刑法绝不宽贷。”随后又增派精兵二万人和新近归附的长兴士卒七千人给徐达,但这些人却跟随其统帅反叛投降张士诚。徐达于是解除常州之围,把四营兵合为两部,互相救援,假装显示出弱势。张士诚的军队直接进攻徐达,徐达放兵与之大战,外营的常遇春也来应援,夹击大败敌军。经过五个月,常州终于攻下。徐达另率轻兵攻取马驮沙,把它设置为靖江县。进攻宁国府,击败并赶走守将谢国玺。宁国守臣杨仲英等坚守不降,高帝率大军接应,杨仲英投降,获得士卒十多万人、战马二千匹。徐达又率轻兵巡行攻取宜兴县,另一路攻下常熟,距离平江不到一百里,军队进驻平江,城中大为震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后来徐达又与平章邵荣包围宜兴,分兵堵塞太湖口,切断援救道路,宜兴于是攻下。当时高帝率重兵平定婺州、处州,将要谋取浙东各郡;陈友谅的大将赵普胜却率军攻陷池州,又进而占据摐阳水寨,多次往来窥伺。高帝考虑到来不及救援,徐达便派部将挑选精兵袭击并击败赵普胜。赵普胜弃船逃走,徐达又追击擒获他的部将,缴获艨艟数百艘,于是收复池州。捷报传来,高帝大喜,说:“如果没有徐达,我凭什么解除内顾之忧?”越级授予徐达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不久,高帝攻取无为州,徐达率军从无为夜袭浮山,在青山寨击破赵普胜的另一名部将胡总管,追击到潜山,又击败并斩杀陈友谅的郭参政,攻下潜山,分兵驻守。徐达返回镇守池州,而高帝的间谍探知陈友谅将要进犯池州,便命佥枢密院常遇春率军来援,并派使者告诉徐达:“陈友谅早晚会到,你们重复集结在九华山下,从后面袭击他,就可以全部歼灭。”徐达于是和常遇春谋划,挑选一万精兵埋伏在九华山。陈友谅到达后,集中精锐攻城;城中擂鼓大喊,伏兵全部出动,城中军队也出兵响应,于是大败陈友谅的军队,斩首一万多级,生擒三千人。常遇春说:“这是强劲的敌人,不杀掉将来会成为祸患。”徐达不敢照实上报,高帝回复使者说:“天下的战争才刚开始,不要杀得太多,杀得太多就是逆拒天意。”但常遇春却在夜里把俘虏中的十分之九活埋,高帝不高兴,命令把剩下的三百人全都释放回陈友谅那里,并说:“这是因为我没有专门任用一位将领的缘故。”徐达从此专任大将。陈友谅攻陷我方太平后,便集结大军压向建康。高帝设下奇谋,大败陈友谅。徐达当时驻军南门外,立功最多,于是和冯国胜等追击陈友谅,追到慈湖,放火烧毁他的船只。到达采石后,又击溃他的黑旗军,收复太平,随即攻取安庆。不久随高帝攻取江州,陈友谅逃走,徐达追击并再次击败他。徐达另率军驻扎汉江沌口,拦截沔阳的战舰。升任中书省右丞后,洪都降将祝宗、康泰反叛,大帅邓愈逃走,徐达率沌口军返回讨伐平定。祝宗逃亡而死,徐达把康泰关在囚车中押送建康。徐达又移兵包围庐州;不久陈友谅失去洪都而愤怒,倾尽全军来争夺楼船。楼船高数丈,陈友谅把它包围了数百层。高帝也率全军逆流而上迎战,急忙召徐达从庐州前来会合,与陈友谅在鄱阳湖相遇。徐达在各将之前冲击敌军前锋,杀死一千五百人,缴获一艘巨船后返回,军威大振。

既而逹舟深入,中敌火扑之,更进战,复破敌而退。时友谅兵尚盛,帆樯后先不见际,高帝忧之,谓左右:“即不利,柰彼乗胜何?”既而曰:“得之矣,吾以逹留守,缓急可百全也。”夜以兵符授逹,飞舸还建康。逹至,申约束严,斥堠示以镇静,若不知有外兵者。而高帝已破诛友谅矣。师还,即吴王位置中书左右相国,正一品,时犹仍元故尚右,而逹为左相国。拜日,上召而谕以元政之所以失,且用怠终为戒。逹等顿首谢。复从平武昌,还复谕逹等以更渉世故则智明,久厯患难则虑周。今者纪纲法度粗若有绪,顾其间或未尽善,诸公宜执正论为更张,毋使有既往之悔。于是逹与右相国李善长相与孜孜推明之称,画一焉。亡何率兵讨庐州,左君弼,君弼走安丰,遂取庐州,获其骁将张焕,以君弼妻子送建康。进兵下安丰,君弼走汴梁。亡何率兵狥友谅属城之在荆湘湖南北者。兵至荆州,友谅守将姜珏降,遣叅政传友德狥夷陵、归州守将杨以德、杨兴先后降。狥潭州土酋易华降,狥辰州守将周文贲不降,破之。文贲走,狥寳庆守将唐隆如,文贲破之,隆走。湖湘平,召还大会师建康,计所讨率常遇春等以水陆兵狥张士诚淮东郡邑,首克泰州。得其将九十,兵五千,遂狥兴化,降其败将李清。会张士诚犯宜兴,以都督冯国胜攻围高邮,常遇春攻淮安,别将守泰州。而逹率中军精卒渡江,走宜兴,破擒士诚兵三千余,宜兴围解。国胜中高邮,守将诡约降,使使入受之,皆见杀。上怒,挞国胜,而趣逹移兵会攻克之,俘其将帅千余人。卒称是,复移师会常遇春攻淮安,破其左丞徐义兵于马骡港,获卒三千,舟百艘。遂进薄其城,守将梅思祖降,获兵万余,马千五百疋,粮四万石。元将枢宻同知陆聚举徐、宿二州以归。时安丰复为元守,逹进师取之,获其右丞锡都。走左君弼,元将珠展来援,大破之,获其兵四千,马千疋。大相库库特穆尔窥我徐州,逹复大破之,所俘斩万计。淮南北悉平。高帝与诸将相谋讨张士诚,右相国善长以士诚兵尚强,饶蓄积,请缓之。逹持不可曰:「张氏汰而苛,诸大将李伯升軰积子女玉帛,旦夕人耳。用事者黄、蔡、叶三叅军,白面书生,易与也。臣奉上威德以大兵蹙之,当自溃。」上大悦曰:「子吾身也。」以左相国逹为大将军,平章军国重事遇春为副将军,率师二十万讨士诚。禡于龙江,进逹等谕以毋虏掠,毋杀僇,毋发丘垄,毋毁庐舍。又戒之曰:「士诚能以吴归命者,必全之。吾闻其母葬阊阖之外墟,毋据而刍牧也。」时副将军遇春欲径捣平江,上曰:「不然,贼分其众驻吴兴、钱塘以自辅,我顿兵坚城不克,而招二辅之援,非计也。先攻吴兴便。」乃悉舟师自太湖趋薄吴兴,士诚之右丞张天骐、叅政黄寳、院判陶子实分道出战,逹亦分兵应之,而遣骁将王国寳以长枪军扼其归路。黄寳败走,遇春扼之,而获其从卒多死。天骐等馁,遂退。其司徒李伯升潜兵以入,逹复败之。遂围其城。五太子及其平章朱暹、佥枢宻吕珍以兵六万来援,屯城东之旧馆。逹遣遇春等为十垒隔之,复败右丞潘元。绍兵士诚自以兵来援,逹逆战,大破之,获其戴元帅及甲首三千。士诚走,复破其同佥徐志坚,获之,卤甲卒二千。复破潘元绍之赤龙船于平望,卤其军资甲伏皆尽。复大破旧馆之援兵,五太子及朱暹、吕珍降。尽得其全师六万,以狥。左丞张天麒等降,李伯珍亦降。吴兴下,遂下吴江州。从太湖西出,平江城南七里,破鲇鱼口山栅。复败其兵于尹山桥,遂悉水陆兵薄平江。逹营葑门,分兵营娄胥、阊、盘诸门,筑长围。木塔与城中浮屠等为别,筑台三成,曰「敌楼下瞰城中,纎悉皆见」。寻使使之建康,请事。高帝赐玺书劳之曰:「将军自昔相从,忠义天性,沈毅有谋,端重且武,用能遏絶乱畧,消弭羣雄。今克期来请事,事取禀命,将军之忠,吾甚嘉之。然将在外,君不御,乃古道也。自后军中缓急,将军便宜行之,勿以闻。」松江降,寻为其豪钱鹤皋乗间杀摄守以叛,众至三万人。逹遣兵讨平之,诛鹤皋。平江城坚,难卒拔。而莫天佑时为士诚守无锡,相唇齿。其将杨茂善泅数从水中消息,逹徼得释而厚赏之,以为心膂,使往来为间,因尽得其虚实。士诚廹,乃自出兵战,复大败之。士诚马惊堕水,几不救,肩舆入城,而其弟丞相士信张幕城上,踞银椅,进秋桃,未及尝而飞礟碎其首。

译后来徐达的船深入敌阵,被敌军火船扑来焚烧;他继续进战,再次击破敌军后退回。当时陈友谅的军队仍很强盛,前后帆樯一望无际,高帝忧虑,对左右说:“如果战事不利,怎么抵挡他们乘胜进攻呢?”不久又说:“我有办法了,让徐达留守,紧急时就可以完全保全建康。”夜里把兵符交给徐达,派快船返回建康。徐达到达后,重申军令,严格约束部队,派斥候并显示镇静,仿佛不知道外面有敌军。而高帝已经击败并诛杀陈友谅。军队返回后,高帝即吴王位,任命徐达为中书左右相国,正一品。当时仍沿用元朝旧制,崇尚右位,所以徐达任左相国。拜授那天,高帝召见他,向他说明元朝政治失败的原因,并以因懈怠而功败垂成为戒。徐达等叩头谢恩。后来徐达又随军平定武昌,高帝回来后再次告诉徐达等人:经历的世故越多,智慧就越明;长期经历患难,考虑就越周密。如今纲纪法度大体已经有了头绪,只是其中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各位应当坚持正论,加以改革,不要留下过去那样的悔恨。于是徐达和右相国李善长勤勉推明这些制度,使它们统一划一。不久,徐达率军讨伐庐州,左君弼逃往安丰,于是攻取庐州,俘获骁将张焕,并把左君弼的妻子儿女送往建康。进军攻下安丰,左君弼逃到汴梁。不久,徐达率军巡行攻取陈友谅所属、位于荆州、湘州及湖南、湖北的各城。军队到达荆州,陈友谅的守将姜珏投降;徐达派参政传友德巡行夷陵、归州,守将杨以德、杨兴先后投降。巡行潭州时,土酋易华投降;巡行辰州时,守将周文贲不降,便攻破辰州。周文贲逃走,徐达巡行宝庆,守将唐隆如投降;周文贲又击败唐隆如,唐隆如逃走。湖湘平定后,高帝召徐达回建康会师,商议所要讨伐的地区,率常遇春等以水陆军队攻取张士诚在淮东的郡县,首先攻克泰州,俘获张士诚部将九十人、士兵五千人,随后巡行攻取兴化,击降其败将李清。适逢张士诚进犯宜兴,高帝命都督冯国胜进攻包围高邮,常遇春进攻淮安,另派将领守泰州;徐达率中军精兵渡江,赶往宜兴,击败并俘获张士诚军三千多人,宜兴之围于是解除。冯国胜攻打高邮,守将假意约定投降,派使者进入接受投降,结果使者全部被杀。高帝大怒,鞭打冯国胜,催促徐达移兵会合攻取高邮,俘获其将帅一千多人。事情完成后,徐达又移军会合常遇春攻打淮安,在马骡港击败其左丞徐义的军队,俘获士卒三千人、船一百艘。于是进军逼近淮安城,守将梅思祖投降,俘获士兵一万多人、战马一千五百匹、粮食四万石。元将枢密同知陆聚率徐州、宿州两州归附。此时安丰又被元军守卫,徐达进军攻取,俘获元军右丞锡都。左君弼逃走,元将珠展前来援救,徐达大败元军,俘获士兵四千人、战马一千匹。大丞相库库特穆尔窥伺我方徐州,徐达又大败他,俘获、斩杀的敌人以万计。淮河以南以北全部平定。高帝与诸将商议讨伐张士诚,右相国李善长认为张士诚军队仍然强大,物资储备丰厚,请求暂缓。徐达坚持不可,说:“张氏骄纵而苛刻,他的各位大将如李伯升等,积聚的子女玉帛,早晚都是别人所有。掌权的黄、蔡、叶三位参军,不过是白面书生,容易对付。我奉行皇上的威德,用大军逼迫他们,他们自然会溃败。”高帝大喜,说:“你就是我的身体。”于是任命左相国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军国重事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万大军讨伐张士诚。在龙江举行禡祭后进军,高帝告诫徐达等:不要抢掠,不要杀戮,不要挖掘坟墓,不要毁坏房屋。又告诫说:“张士诚如果能把吴地归顺听命,一定要保全他。我听说他的母亲葬在阊阖门外的荒地,不要占据那里放牧。”当时副将军常遇春想直接捣毁平江,高帝说:“不行。贼军把部队分驻吴兴、钱塘来辅助自己;如果我们在坚城下停留,不能攻克,又招来两地援军,那不是好办法。应当先攻打吴兴。”于是高帝让全部水军从太湖前进,逼近吴兴。张士诚的右丞张天骐、参政黄宝、院判陶子实分路出战,徐达也分兵迎击,并派骁将王国宝率长枪军截断他们的退路。黄宝败逃,常遇春截击他,俘获了许多随从,其他人也多被杀。张天骐等人饥困,于是退走。张士诚的司徒李伯升暗中带兵进入,徐达又击败他,于是包围吴兴城。五太子及其平章朱暹、佥枢密吕珍率六万军队前来援救,驻扎在城东旧馆。徐达派常遇春等筑十座营垒隔断他们,又击败右丞潘元。张士诚亲自率兵前来援救,徐达迎战,大败张军,俘获戴元帅以及甲士三千人。张士诚逃走,徐达又击败他的同佥徐志坚,将他俘获,并俘获甲士两千人。徐达又在平望击破潘元、绍兵的赤龙船,缴获其全部军资、铠甲和伏兵。随后又大败旧馆的援兵,五太子、朱暹、吕珍投降,六万援军全部被徐达收编并巡行使用。左丞张天麒等投降,李伯珍也投降。吴兴攻下后,又攻下吴江州。徐达从太湖西面出兵,抵达平江城南七里,攻破鲇鱼口山寨;又在尹山桥击败敌军,于是水陆大军全部逼近平江。徐达驻军葑门,分兵驻扎在娄、胥、阊、盘等门,筑起环城长围。把木塔与城中的佛塔相对设置,筑成三层高台,说:“敌楼向下俯视城中,一丝一毫都能看见。”不久他派使者到建康请示事情。高帝赐玺书慰劳他说:“将军从很早以前就跟随我,忠义是天性,沉毅而有谋略,端庄持重而且勇武,因此能够遏制叛乱计谋,消灭群雄。如今按期来请示军务,凡事都听取命令,这是将军的忠诚,我非常嘉许。但将领在外,君主不加干预,这是古代的原则。从今以后,军中的紧急事务,将军可以便宜行事,不必再上报。”松江投降后不久,当地豪强钱鹤皋乘机杀死代理守臣而反叛,部众达到三万人。徐达派兵讨伐平定,诛杀钱鹤皋。平江城坚固,短期内难以攻下。莫天佑当时替张士诚守卫无锡,与平江互为唇齿。他的部将杨茂善于泅水,多次从水中传递消息;徐达设法释放他并厚赏,让他成为心腹,使他往来做间谍,于是完全掌握了无锡的虚实。张士诚处境窘迫,便亲自出兵交战,徐达又大败他。张士诚的马受惊跌入水中,几乎没有获救,便坐肩舆进入城内;他的弟弟丞相士信在城上张设帷幕,坐在银椅上,送来秋桃,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飞炮击碎了头颅。

士诚气益夺。久之,逹谍知城中困,乃励士鼔而破葑门。遇春亦破阊门新寨,其枢宻唐杰等皆降,遂大溃。士诚收其余兵二三万,巷战复溃,驰归拒门,自缢。久之,苏槛送建康,卒以缢死。逹之将破城也,与遇春约曰:「师入,吾营而左,公营而右,将士人予一牌,曰『掠民财者死,毁民居者死,离营二十里者死』。」师入而民不知有兵,食寝互市如故。窃相咎曰:「奈何久抗王师?」逹乃遣轻兵渡江下通州,归献俘于戟门,进封信国公,赐绮帛,改官仪尚左。逹为右相国,寻改相国为丞相,逹为右丞相。亡何议北伐平。章遇春请直捣元都,执孱主以临天下。高帝曰:“壮哉!而昔所画下平江筴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掩河南,断羽翼,拔潼关而守之,天下形势入我掌握,不待鏖牧野而元都下矣。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逮关陇,可席卷下也。”逹曰:“上筴之善。”高帝顾曰:“兵法以庙筭胜者得筭多也,卿其识之。”于是信国公逹为征北大将军,鄂国公遇春副之。禡于北门七里山,大会诸将,谓诸将:“军非不健闘,然能持重,师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者,毋如大将军逹。”又谓逹:“阃外之寄,汝实任之。兹行进取,必自山东始。”大将军至淮,谕沂州帅王宣与其子信请降,既而叛,袭走我使臣徐唐臣等。逹怒,急攻下沂州,僇宣与其叛党十余人,王信走。高帝劳大将军逹,赐书曰:“将军今何向?向益都,则必以兵扼黄河,断其援;即不向益都,西取济南、济宁二郡,便兵难隃度。其在将军,吾不从中制也。金火二星会于丑分后,火逐金踰齐鲁,以时进取,毋失。”逹遂率兵攻围益都,降其平章拉必遂,狥潍、胶、寿光、临淄等诸州邑。因兵威谕降乐安、淄川守将,前后得将卒万二千,粮二十余万石。移兵下东平,籍其兵民五万,进次安山,获右丞杜天佑等粮艘百五十余,逼济南,走其大帅托音特穆尔,获将卒二千八百。进逼济宁,走其大帅陈平章,以都督张兴祖守之。遂与副将军遇春兵合,取东昌所属州邑,皆下。败元少保伊苏兵,追奔八十余里,擒其大将藉。山东城邑俘获军实之数,上之。高帝即大位,立皇太子,逹兼领太子少傅,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丞相公少傅如故,予告。所以推杨勲畧甚至,至比之太公、邓禹云。逹以大兵渡陈桥,取汴梁,时左君弼、竹昌皆走之。守将国公李克彛所,克彛谓君弼:“公在庐,数与南师角,若何?我悉麾下,授公能与之战否?”君弼曰:“是未易当。”也有徐相国者,善用兵,我见之輙胆落,何能战?克彛乃驱兵民夜开门北走,而君弼与竹贞率所部迎降,大军入其城,遂由中滦进畧洛阳,遂抵塔儿湾,元将詹同托音特穆尔以兵五万来拒,副将军遇春突斩其前锋,逹麾兵乗之,南风骤发,尘起呼声动天地,元兵溃,追奔五十余里,俘斩无筭,洛阳大帅梁王阿噜威以其金印从吏民出降,河南平。阿噜威者,故颍川王察罕特穆尔父也,逹乃遣副将军遇春狥嵩州,都督冯宗异、康茂才狥陜州、福昌、陈、许诸守帅皆请降,遂西克潼关而守之,遣使之太原谕降元丞相库库特穆尔,遂狥号州、毛葫芦诸寨,致其兵自益库库来报聘,以白金文马为馈,受马反金送其使,建康高帝闻逹等平河南,为幸汴梁以待之,居十日,逹自军谒行在,上置酒劳之曰:「将军哉,忠尔忘身,国尔忘家,斯之谓欤!」河朔士民忍倒悬以待将军,将军宜以时进兵建勋立业,此其日矣。逹与诸将顿首谢,既退复召逹问计,逹对曰:「大兵平齐鲁,扫河洛,库库自保之不暇,而敢离其壁,我西据潼关,李思齐、张思道魄夺逺窜,元都卒旅且骇逸耳,谁与为臂指者?臣不佞,仗天威取之如拉朽。」因复奏曰:「师进而彼北奔不穷迹之,将为异日忧。」上曰:「元世祖乗气运而王我中国,今衰矣,彼且自澌尽,何烦我穷兵出塞?之后固守疆圉防其侵轶可也。」逹遂拜命,次河阴,副将军遇春来会,仍移顿陈桥,高帝画陈图以赐,调益都、徐州、济宁诸禆将悉集,逹复入汴梁辞,已分兵狥河北,右丞薛显、叅政傅友德兵至卫辉攻之,平章龙二走彰德,追之至彰德,龙二复走,遂并取彰德,寻取广平,大将军逹驻临清,分遣传友德开陆道通歩骑,都督顾时浚河通舟师,遂前下德州,常遇春、张兴祖兵悉会取长芦、沧州,捣直沽,据之作浮桥以济师,丞相伊苏不战走元。

译张士诚的气势更加丧失。过了很久,徐达的间谍探知城中困乏,于是激励士卒击鼓,攻破葑门。常遇春也攻破阊门的新寨,枢密唐杰等人全部投降,于是城中大溃。张士诚收集残余兵力二三万人,在巷战中再次溃败,奔驰回城拒守城门,最终自缢。过了很久,他的尸体被装在囚车里送到建康,最终以缢死结案。徐达即将攻破城池时,与常遇春约定说:“军队入城后,我的营队在左边,您的营队在右边;每名将士发一块牌子,上面写:‘抢掠百姓财物者死,毁坏百姓房屋者死,离开军营二十里者死。’”军队入城后,百姓不知道已经有军队到来,吃饭、睡觉、交易都和往常一样。暗中相互责怪说:“为什么还要长久抵抗王师?”徐达于是派轻兵渡江攻下通州,回军到戟门献俘,进封信国公,赏赐绮帛,改定官制礼仪,尊崇左位。徐达先任右相国,不久改相国为丞相,徐达任右丞相。不久商议北伐,平章遇春请求直捣元都,擒获幼弱的君主来统治天下。高帝说:“壮志可嘉!但这只是过去攻取平江的策略。我想先攻取山东,撤除元朝的屏障;随后袭击河南,斩断它的羽翼;攻取潼关并守住它。天下形势就会掌握在我手中,不用等到牧野那样的大战,元都自然就会攻下。击鼓向西进军,云中、九原直到关陇,都可以席卷攻取。” 徐达说:“皇上的策略高明。”高帝回头说:“兵法说,能够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人,是因为谋算得多。你要记住这一点。”于是信国公徐达任征北大将军,鄂国公常遇春任副将军。在北门七里山举行禡祭,大会诸将,对他们说:“军队并不是不能奋勇作战,但能够持重,军纪严明,战胜攻取,具备将领体统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将军徐达。”又对徐达说:“朝廷把边境以外的军务托付给你,实际上由你承担。这次进军,必定从山东开始。”大将军到达淮地后,命沂州统帅王宣及其子王信投降;不久二人反叛,袭击并赶走我方使臣徐唐臣等。徐达大怒,迅速攻下沂州,杀死王宣及其十多个叛党,王信逃走。高帝慰劳大将军徐达,赐书说:“将军如今准备攻向何处?如果攻向益都,就一定要用军队扼守黄河,切断它的援军;如果不攻益都,向西攻取济南、济宁二郡,军队便难以越过。如何进军,由将军决定,我不会从中牵制。金星、火星在丑位会合之后,火星追逐金星越过齐鲁,应当依时进取,不要错失时机。”徐达于是率军攻打包围益都,迫使其平章拉必遂投降,又巡行攻取潍州、胶州、寿光、临淄等州县。凭借军威劝降乐安、淄川守将,前后获得将士一万二千人、粮食二十多万石。他调兵向东平进发,登记东平的军民五万人,进驻安山,缴获右丞杜天佑等人的粮船一百五十多艘,进逼济南,赶走其主帅托音特穆尔,俘获将士二千八百人。又进逼济宁,赶走其主帅陈平章,任命都督张兴祖守卫济宁。于是与副将军常遇春会合,攻取东昌所属的州县,全都攻下。击败元朝少保伊苏的军队,追击败军八十多里,擒获其大将藉。把山东各城邑俘获的军资数量上报朝廷。高帝即皇帝位,册立皇太子,逹兼任太子少傅,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丞相,少傅一职仍旧,准予告老。因此推重杨逹的功勋谋略到了极点,甚至把他比作太公、邓禹。逹率大军渡过陈桥,攻取汴梁,当时左君弼、竹昌都逃走了。守将国公李克彛驻守其地,李克彛对君弼说:“您在庐州时,多次和南方军队交战,结果怎样?我把部下全部交给您,您能不能和他们作战?”君弼说:“这支军队不容易抵挡。还有一位徐相国,善于用兵,我一见到他就吓得胆寒,哪里还能作战?”李克彛于是驱赶军民,夜里打开城门向北逃走;君弼和竹贞率领部下出城迎降。大军进入城中,便从中滦进军攻取洛阳,接着抵达塔儿湾。元将詹同托音特穆尔率五万人来抵抗,副将军常遇春突击斩杀其前锋,逹指挥军队乘势进攻。南风突然刮起,尘土飞扬,呼喊声震动天地,元军溃败。追击败军五十多里,俘虏、斩杀无数。洛阳主帅梁王阿噜威带着金印,随同官吏百姓出城投降,河南于是平定。阿噜威就是原颍川王察罕特穆尔的父亲。逹于是派副将军常遇春攻取嵩州,都督冯宗异、康茂才攻取陕州、福昌、陈州、许州,各地守将都请求投降。于是向西攻克潼关并驻守在那里,又派使者到太原劝降元丞相库库特穆尔。接着攻取号州、毛葫芦等寨,库库特穆尔派兵前来答谢,用白金和文马作为馈赠;逹接受马匹,却退还白金,并送使者回去。建康的高帝听说逹等平定了河南,亲自到汴梁等候他们。过了十天,逹从军中来朝见行在,高帝设酒慰劳他说:“这就是将军吧?忠于国家而忘却自身,忧国而忘却家庭,说的就是这种人吧!”河朔的士民忍受倒悬之苦,等待将军来解救;将军应当及时进兵,建立功勋、成就事业,现在正是时候。逹和诸将叩头致谢。退下后,高帝又召见逹询问计策。逹回答说:“大军已经平定齐鲁,扫平河洛,库库特穆尔连自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离开营垒?我向西占据潼关,李思齐、张思道必然魂飞魄散,远远逃窜;元朝京城的军队也将惊慌逃散,还有谁能替他们成为臂膀和指挥者?臣虽然无能,凭借天威取下它,就像折断朽木一样容易。”于是又奏道:“如果大军进发,而敌人向北逃跑却不追击到底,将来必定成为后患。” 高帝说:“元世祖乘着时运在中原称王,如今已经衰败了,他们将自行消亡,何必劳烦我军穷追出塞?以后只要固守边疆,防止他们侵扰越境就可以了。”逹于是接受诏命,进驻河阴。副将军常遇春前来会合,仍然移军驻扎陈桥。高帝绘制陈桥地图赐给逹,调集益都、徐州、济宁诸军的副将全部到齐。逹再次进入汴梁辞行,此时已经分兵攻取河北。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的军队到达卫辉并进攻,平章龙二逃往彰德,追到彰德,龙二又逃走,于是同时攻取彰德。不久又攻取广平。大将军逹驻军临清,分派傅友德开辟陆路,打通步兵、骑兵通行的道路;都督顾时疏浚河道,打通水军航路。于是进军攻下德州。常遇春、张兴祖的军队会合,攻取长芦、沧州,袭击直沽并占据那里,修筑浮桥以便军队渡河。丞相伊苏不战而逃。

都大震,抵河西务,败其平章阿尔格等,获士马无数,遂进抵通州,与遇春夹河而军,逹军东岸,遇春军西岸,遇春败其西岸兵,擒国公巴延特穆尔等,诸军入通州,夜三鼓,元君及其后妃太子开建德门,以其车服重寳逃,踰五日,逹进师填濠入陈,兵登齐化门,执其监国淮王特穆尔布哈居守,太尉左丞相强通,平章徳勒必实保赛音布哈,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玛尔通等,数以奉职无状,且不先纳欵僇之,封府库,籍其图书金玉楮币,以兵千人守宫殿门,使宦寺监护其宫人妃主,给饩廪无缺,吏士一切安堵,市不易肆,已遣指挥华云龙经理故都城垣,右丞显叅政友德,平章曹良臣,都督顾时率骁骑侦逻隘口,杨镇抚以舟师守直沽,捷闻,诏逹与遇春定山西,遇春以兵先下保定,寻下河间,下真定,而右副将军宗异已定懐庆,度太行取泽潞,大将军帅大兵继之,使右丞显叅政友德以铁骑为前锋,畧平定州,而比时库库特穆尔兵方自保安谋隃居庸关,撼故都,逹闻之,谓诸将曰:「库库兵逺出太原,必虚北平,孙都督拥六卫之师,足以抗御,我直抵太原,覆其巢,所谓批亢捣虚也。」太原下,扩廓不战溃矣,诸将皆曰:「善。」遂以轻骑前抵太原而营,库库还军来救,锋锐甚,副将军与逹计,以歩兵未集,而轻与劲,此危道也,敌不解远斥堠,固营垒,可掩而取也,逹善之,而会库库部将呼必玛勒者来约降,且请为内应,乃选精骑衘枚夜袭之,库库方然烛,使二童子挟书以侍,卒闻警,仓皇不知所为,跣一足乗骣马,以十八人走大同,呼必玛勒降逹次日建大将旗鼓,按其营,得甲卒四万,马四万疋,兵乗胜之大同,库库遂走甘肃,复遣显友德以歩骑徼破贺宗哲于石州,而身率兵自霍下平阳,河州府山西悉平,遂渡河,鄜城守将迎降,克同州,留兵戍之,趣鹿台时。奉元为都省,而平章李思齐据凤翔,张思道与孔兴图鲁卜据鹿台,各有重兵以卫奉元。而思道等闻逹兵至,三日遁。逹遂进渡泾渭,至三陵坡,父老千余人出迎,逹抚慰之,遣左丞周凯入申约束。明日师进奉元,其约束如下:故都时,秦民大悦。以奉元为西安府,副将军兵逼凤翔,李思齐走临洮,凤翔下。逹与诸将议所攻,皆以张思道才不如李思齐,庆阳易于临洮,请先由豳州取庆阳,后度陇攻李思齐于临洮。逹曰:不然,思道深壁固垒,城险而兵精,卒未易拔也。临洮北界河湟,西控井络,地富而人众,以大兵蹙之,思齐不走絶徼,则有束手降耳。思齐降,全陜皆我有矣。遂决筴度陇,克秦州,走其将吕德、张义至巩昌,总帅汪凌沁、布平章梁子中、商暠等降。遂遣冯将军以天策、羽林诸卫骁骑逼临洮,李思齐降,得其众十余万。乃以兵攻靖宁,走知院杜拜布哈,度六盘山,袭走豫王,尽获其部落■〈马甾〉重使使喻庆阳,张思道惧,而留其弟良臣以兵守,而从轻骑跳之宁夏,遇库库特穆尔为所执。良臣闻之,使使纳欵。逹遣右丞显率骑士五千、歩卒六千往受降。良臣自疑,以兵来者,岂其捕诛我?乃佯为蒲伏道左,献牛酒,而夜袭之,显被伤走。逹怒甚,即日以大军围庆阳,而分布精骑,使平章俞通源畧其西,都督顾时畧其北,叅政友德畧其东,都督陈德畧其南。庆阳援路絶,逹进逼西门,矢石雨下,不为动。良臣出兵荡麾,壮士摧败之,悉捕斩其伏听及请援者,已复徼其兵出采汲者,悉获之。良臣惧,登城请降,不听,复遣兵击破库库之救者哈札尔,围益急。其平章姚晖等开门纳师,良臣父子投于井,岀而斩之,并诛其党二百余人。陜西悉平,诏逹还京师,第功宴诸功臣,以逹为首,称其攻取山东、河南、燕冀、秦晋等处州郡,克敌致胜,振扬国威,抚绥军民得。大将体赐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表里。且大论封而会,库库特穆尔觇逹还,遂悉兵袭我兰州,不克。寻败我援师,杀指挥使于光。时左副将军遇春卒,上乃还。逹大将军印,而以平章政事李文忠代遇春。分兵为二,大将军自潼关出西道,捣定西以取库库。左副将军自居庸出东道,从大漠取元嗣主。逹受命即日行,遂至定西。库库退屯车道岘,逹进师逼之,驻沈儿峪,隔深沟而垒,日数交。库库发精兵千人,由间道从东山下潜刼东南垒,举军皆惊扰。左丞胡德济仓卒不知所措,逹自率帐前卒击之,敌始退。德济故功臣越公大海子也。逹械之送京师,而斩其部下赵指挥数人以狥,余众皆股栗。明日逹乃整兵夺沟而战,以身先诸将士,诸将士毋不奋前。角者呼声动天地,遂大破之。川北乱冢,获其郯王、济王、阎国公、平章哈扎尔和尔齐等文武僚属千八百六十余人,士卒八万四千五百余人,马万五千三百疋,槖駞骡驴牛羊以巨万计。

译元军上下大为震动。大军抵达河西务,击败其平章阿尔格等人,俘获士卒和战马无数,进军抵达通州,与常遇春隔河布阵:逹的军队在东岸,常遇春的军队在西岸。常遇春击败西岸的敌军,擒获国公巴延特穆尔等人。各路军队进入通州。夜里三更,元君及其后妃、太子打开建德门,带着车舆、服饰和珍宝逃走。过了五天,逹进军填平壕沟,列阵攻城,士兵登上齐化门,擒获监国淮王特穆尔布哈、留守的太尉左丞相强通、平章德勒必实、保赛音布哈、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玛尔通等人。因为他们多次奉职失当,又没有先行投降,便将他们处死。封存府库,登记图书、金玉、纸币,派一千名士兵守卫宫殿门,命宦官、寺人监护宫人和妃嫔、后妃,供给粮饩俸禄,一无缺少;官吏士卒都安居如常,市场也没有改变营业。已经派指挥华云龙修治旧都城墙。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平章曹良臣、都督顾时率精锐骑兵侦察巡逻各处险要,杨镇抚率水军守卫直沽。捷报传来,诏令逹与常遇春平定山西。常遇春率兵先攻下保定,不久攻下河间和真定;右副将军冯宗异已经平定怀庆,渡过太行山攻取泽州、潞州。大将军率大军随后进发,并命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率铁骑为前锋,攻取平定州。这时库库特穆尔的军队正从保安谋划通过居庸关,袭扰旧都。逹听说后,对诸将说:“库库的军队远出太原,北平必定空虚;孙都督统率六卫军队,足以抵御他们。我直接到太原去,捣毁他的巢穴,这就是所谓攻击要害、捣击空虚。” 太原被攻下,扩廓不战而溃。诸将都说:“好。”于是率轻骑先抵太原扎营。库库特穆尔回军救援,锋芒非常锐利。副将军与逹商议说:“步兵尚未集中,却轻率地和强敌交战,这是危险的做法。敌人没有解除远处的侦察哨,我们只要坚固营垒,就可以乘其不备取胜。”逹认为有理。这时恰好库库的部将呼必玛勒前来约定投降,并请求作为内应。于是挑选精锐骑兵,口中衔枚,夜间袭击库库军。库库正点着蜡烛,只让两个童子拿着书侍候,突然听到警报,仓皇不知所措,赤着一只脚,骑着没有鞍子的马,带十八个人逃往大同。呼必玛勒第二天投降逹。逹树起大将军旗帜和鼓号,巡视他的营地,获得披甲士卒四万人、战马四万匹。军队乘胜攻取大同,库库于是逃往甘肃。又派薛显、傅友德率步骑兵在石州截击,击败贺宗哲;逹亲自率兵从霍州攻下平阳,河州府和山西全都平定。于是渡过黄河,鄜城守将迎降,攻克同州,留下军队驻守,急赴鹿台。当时奉元是都省,平章李思齐占据凤翔,张思道与孔兴图鲁卜占据鹿台,各自都以重兵守卫奉元。思道等听说逹的军队到来,三天后便逃走。逹于是继续进军,渡过泾水、渭水,到达三陵坡。一千多名父老出城迎接,逹安抚他们,派左丞周凯入城宣布约束。第二天军队进驻奉元,约束条例如下:旧都时期,秦地百姓非常高兴。改奉元为西安府。副将军进逼凤翔,李思齐逃往临洮,凤翔被攻下。逹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攻目标,大家都认为张思道的才干不如李思齐,庆阳比临洮容易攻取,应先从豳州攻取庆阳,然后越过陇山在临洮进攻李思齐。逹说:“不是这样。张思道深挖壕沟、坚固营垒,城池险要而军队精锐,仓促之间不容易攻下。临洮北面接近河湟,西面控制井络,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用大军逼迫它,李思齐如果不逃往绝远边地,就只有束手投降。李思齐一投降,整个陕西就都是我们的了。”于是决定越过陇山,攻克秦州,赶走其将领吕德、张义,追到巩昌;总帅汪凌沁、布平章梁子中、商暠等投降。于是派冯将军率天策、羽林诸卫的精锐骑兵进逼临洮,李思齐投降,获得其部众十多万人。又率兵攻打靖宁,赶走知院杜拜布哈,渡过六盘山,袭击并赶走豫王,全部俘获其部落的马匹、器械等物资。又派使者晓谕庆阳,张思道害怕,留下弟弟良臣率军守城,自己带轻骑逃往宁夏,却被库库特穆尔擒获。良臣听说后,派使者送上降表。逹派右丞薛显率骑兵五千、步卒六千前往接受投降。良臣心中怀疑,想道:他们带兵来,难道是要捉拿诛杀我吗?于是佯装伏在道路左侧,献上牛肉和酒,却在夜里袭击他们,薛显受伤逃走。逹非常愤怒,当天便率大军包围庆阳,同时部署精锐骑兵,派平章俞通源攻取西面,都督顾时攻取北面,参政傅友德攻取东面,都督陈德攻取南面。庆阳的援军道路被截断,逹进逼西门,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他却毫不动摇。良臣出兵挥军冲击,勇士将其击败;又把埋伏等待和请求援兵的人全部捕杀。随后又截击出城取水取柴的敌兵,全部俘获。良臣害怕,登城请求投降,逹不接受;又派兵击败库库特穆尔派来的援军哈札尔,包围更加紧迫。其平章姚晖等打开城门迎接大军,良臣父子投井而死,逹把他们捞出斩首,并诛杀其党羽二百多人。陕西全部平定。诏令逹返回京师,按功劳设宴犒赏诸功臣,逹列为第一。诏书称赞他攻取山东、河南、燕冀、秦晋等地的州郡,克敌制胜,振扬国威,安抚军民,功劳卓著。赐大将军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匹,分为表里,并且将大规模讨论封赏。此时库库特穆尔侦察到逹将要回京,便率全部兵力袭击我军的兰州,但没有攻克。不久又击败我军援兵,杀死指挥使于光。当时左副将军常遇春去世,高帝于是收回逹的大将军印,任命平章政事李文忠代替常遇春。把军队分为两路:大将军从潼关出西路,袭击定西以攻取库库特穆尔;左副将军从居庸关出东路,穿越大漠攻取元朝继承者。逹接受命令当天就出发,抵达定西。库库退兵驻扎在车道岘,逹进军逼近,在沈儿峪驻营,隔着深沟筑垒,双方每天交战数次。库库派一千名精兵从小路由东山下偷偷袭击东南面的营垒,全军都受到惊扰。左丞胡德济仓促之间不知所措,逹亲自率帐前士卒迎击,敌军才退走。胡德济是故功臣越公大海的儿子。逹把胡德济上械送往京师,又斩杀其部下赵指挥等数人示众,其余士卒都战栗不安。第二天逹整顿军队,夺取深沟与敌交战,亲自冲在诸将士前面,诸将士没有不奋勇向前的。号角声和喊杀声震动天地,于是大败敌军。在川北的乱葬地,俘获元军郯王、济王、阎国公、平章哈札尔和尔齐等文武官员一千八百六十多人,士卒八万四千五百多人,战马一万五千三百匹,骆驼、骡、驴、牛、羊以数万计。

库库脱身与妻子以十余骑遁,沮黄河得浮木以渡,遂由宁夏奔和林。德济械至京,高帝释之,而以书谕逹,谓:“将军自效卫青不斩苏建耳,独不见穰苴之待庄贾乎?将军诛之则已,不诛吾且念其信州诸暨功,不得不曲赦,以伸吾不忍。自今而后,将军毋事姑息。”逹既已破平库库,乃使邓将军因兵威胁降西蕃,而自攻兴元,复取之。会左副将军亦以兵袭应昌,尽得元嗣主之嫡孙、后妃、将相、寳玉、士马、车服无筭。先后露布闻诏,振旅还京。既至,高帝为幸龙江劳之,所以慰赐有加。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叅军国事,进封魏国公,岁食禄五千石,予告及铁劵免三死,子免二死,仍世世勿絶。赉文绮帛百疋,是岁辞判省事,右丞汪广洋代之。明年复佩大将军印,镇北平,以便宜徙山。后顺宁等处军民戸三万五千八百口一十九万七千余,籍为军者给月廪,为民者给田以耕。凢置屯二百五十四,定垦田一千三百四十三顷。北平军府之用,皆赖之。十二月,受诏还京师,十余日,高帝召逹与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宴射,而赐之交址弓五十,彤弓百。因谕之曰:“古者诸侯有四夷功,赐之弓矢。”逹等谢。上若注意者再,归而相谓:“天下甫息肩,得无又有大兴乎?”甫旬日,而高帝御武楼与计边事,曰:“库库游魂尚出没,奈何?”逹乃请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度兵几何?”曰:“十万足矣。”上曰:“吾予尔十五万骑。”大将军出中路,文忠以左副将军出东路,胜以征西将军出西路,将各五万骑,转饷私役者不与焉。逹抵山西境,都督蓝玉为前锋,败其游骑于野马川,复败库库于图喇河。库库遁与贺宗哲合,而拒我师于岭北。时师数发■〈谷丸〉而心易敌,骤与之战不利,死者万余人。逹固垒而收之,故彻侯功臣无死者。敌亦不敢入塞。而偏将军汤和遇它敌于断头山,亦败。左副将军出塞至口温,虽少利,而道逺乏水,其后军亦为敌所掩,失彻侯曹良臣,大校数人,然得其士马辎重畧相当。独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友德至西凉,屡破敌,尽收其妻子,以私匿马駞,故赏不行,而上以逹功大,弗问也。自是逹连岁出镇北平,岁行尽即召还,上将印,赐休沐,以时宴见,欢饮有兄弟称,而逹愈恂恂恭谨。尝从容谓徐:“兄功大未有宁止,欲以吾吴时旧邸居。”若逹固谢不敢,一日与之邸,强沃以酒醉而覆之,被舁卧正寝,醒而惊,輙俯伏阶下,呼死罪。上益悦,命有司治甲第,表其坊大功曰:“令天下后世毋忘尔。”逹长女得尚燕王,王高帝爱子也,国于北平,故逹归将印之不踰月,輙复之镇。时北敌渐裒弱,而亦畏逹威名,稀敢复犯边。逹亦戒守边者,唯缮城戌,简士马,谨烽。堠而已,毋得轻徼外功,启衅。故终逹之镇北平十余岁,兵民熈熈有太平色。燕王有三子,皆逹女出,亲为王舅,与天子夷軰而见,必执臣礼,不少间。王以是心念之,又得其用兵法所练士,皆选后从王起靖难,立大勋绩,要非偶然者。胡惟庸为左丞相,憸而贪,以逹元勲贵重,欲因以内好逹,恶之不答,则赂逹阃者福寿,使为间以图逹。福寿发之,逹亦不问,惟时时为上言惟庸不可,过委过委必败。后惟庸反,高帝以是益重逹,而其后自北平疽发背,小愈,上使逹子允恭视之,赐玺书谓:“今九夷八蛮,大者畏力,小者懐德,非将军何以臻此?”且召之归。疾益甚,高帝忧之,为延致天下名医,复祷于山川社稷城隍之神,愿假大将军息数载,以宁万姓。吾他日与之同往,竟不起,年五十四。高帝袒跣奔逹寝,抚尸而恸。寻辍朝怆然谓羣臣:“大将军为朕股肱心膂,僇力行阵,东征西讨,削平羣丑,克济大勲。迩者太阴娄犯上将,万里长城一旦夺之,悲夫!尽心国家为社稷重者,宁复有大将军?吾何以报之?但着其勲烈,宣于金石,永垂不朽耳。”赠逹中山王,谥武宁,追封其三代皆中山王,而手书其“混一区夏,奠安神人”之功于墓道,且曰:“妇女毋所爱,财寳毋所取,忠志无疵,昭明乎日月,惟大将军一人而已。”自逹薨,高帝所授大将印独宋国公胜、凉国公蓝玉,而颍川矦友德以功进封公,其受脤亦数然,上待之不能如逹。诸所饬厉,唯称中山王或中山、开平二王。而燕王即帝位为太宗,举中山王以励诸将军者不一。逹虑精而言简,令出不二,诸将奉之若神明,而善拊循其下,同甘苦,士不饱不就食,不营止不就幄,伤病者躬慰问给医药,死者哭而棺槥之。

译库库特穆尔带着妻子,仅率十多名骑兵逃脱,到了黄河边找到漂浮的木头渡河,于是从宁夏逃往和林。胡德济被押到京师,高帝释放了他,并写信告诫逹说:“将军只是仿效卫青,没有斩杀苏建罢了;难道没有看见穰苴如何处置庄贾吗?将军如果已经诛杀他,那就罢了;如果没有诛杀,我还念及他在信州、诸暨的功劳,不得不委曲赦免他,以表明我不忍之心。从今以后,将军不要再姑息迁就。”逹既已击败并平定库库特穆尔,于是派邓将军借助军威威逼西蕃投降,自己攻打兴元,再次攻取了它。恰好左副将军也率兵袭击应昌,完全获得元朝继承者的嫡孙、后妃、将相、宝玉、士卒、马匹、车舆服饰等无数物资。前后捷报传来后,诏令军队整顿归京。抵达京师后,高帝亲自到龙江慰劳他们,慰问和赏赐格外优厚。授逹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议军国大事,进封魏国公,岁享禄米五千石,准予告老,并赐铁券,免死三次;其子免死二次,且世世代代不废除。赏赐文绮帛一百匹。这一年逹辞去中书省事务,由右丞汪广洋代任。第二年又佩带大将军印,镇守北平,并根据需要迁徙山地居民。后来顺宁等地的军民共有三万五千八百户、一十九万七千多人,登记为军户的发给每月粮饷,登记为民户的发给田地耕种。共设置屯田二百五十四处,确定开垦田地一千三百四十三顷。北平军府的用度全靠这些田地供给。十二月,逹奉诏回京师。十多天后,高帝召逹与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设宴比射,赐给他们交趾弓五十张、彤弓一百张。并晓谕他们说:“古代诸侯有征伐四夷的功劳,便赐给他弓箭。”逹等拜谢。高帝两次流露出忧虑的神色,他们回去后相互说:“天下刚刚得到安宁,莫非又要大规模出兵吗?”刚过十天,高帝在武楼召见他们商议边境事务,说:“库库特穆尔的游魂还在边境出没,怎么办?”逹于是请求说:“赶快发兵消灭这个小子罢了。估计需要多少兵力?”高帝问。逹说:“十万足够。”高帝说:“我给你十五万骑兵。”大将军从中路出兵,李文忠以左副将军身份从东路出兵,冯胜以征西将军身份从西路出兵,每人各率五万骑兵,转运粮饷和私人役夫不计算在内。逹抵达山西边境,都督蓝玉任前锋,在野马川击败敌人的游骑,又在图喇河击败库库特穆尔。库库逃走后与贺宗哲会合,在岭北抵抗我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五千八百口〕 当时军队多次发射■〈谷丸〉,因而轻视敌人,突然与敌交战,战事不利,死了一万多人。逹坚守营垒并收拢部众,因此旧有彻侯和功臣没有人战死。敌人也不敢进入关塞。偏将军汤和在断头山遇到另一支敌军,也被击败。左副将军出塞到口温,虽然取得一些小胜,但道路遥远、缺少水源,后来其后军又被敌人袭击,失去彻侯曹良臣和几名大校;不过获得的士卒、马匹和辎重,大致与损失相当。只有征西将军和副将军傅友德到达西凉后多次击败敌军,全部收取了敌人的妻子儿女;但因为私自藏匿马匹、骆驼,奖赏没有实行,不过高帝认为逹功劳大,没有追究。此后逹连续多年出镇北平,每年年终便被召回,交还大将军印,获准休假;高帝按时召见他,欢宴畅饮,像兄弟一样相待,而逹更加恭敬谨慎。他曾从容地对徐达说:“兄长功劳太大,恐怕不能安稳终老;我想把我在吴地时的旧宅给你居住。”徐达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一天,高帝把徐达召到宅邸,强行灌酒使他醉倒,又把他抬到正寝安置。徐达醒来后惊恐万分,立即伏在台阶下,呼喊自己死罪。高帝更加高兴,命有关部门修建府第,在宅第牌坊上题写“大功”二字,说:“让天下和后世不要忘记你。”逹的长女嫁给燕王,燕王是高帝所宠爱的儿子,封国在北平。因此逹交还大将军印不到一个月,便又恢复镇守北平。当时北方敌人逐渐衰弱,也畏惧逹的威名,很少敢再侵犯边境。逹也告诫守边将士,只需修缮城池和戍所,整顿士卒马匹,谨慎设置烽火、了望台而已,不得轻率地到边外邀功,挑起事端。因此逹镇守北平十多年间,军民和乐,呈现太平景象。燕王有三个儿子,都是逹的女儿所生,逹是燕王的亲舅舅。燕王与天子同辈相见时,逹必定行臣礼,一点也不间断。燕王因此常常思念他,又得到逹用兵方法训练出来的士卒,这些人后来都被选入燕王麾下,参与靖难并建立大功,绝不是偶然的。胡惟庸任左丞相,奸邪而贪婪,因为逹是开国元勋、地位尊贵,想借此结交逹;逹厌恶他而不答应,胡惟庸便贿赂逹的幕僚福寿,让他从中挑拨,图谋陷害逹。福寿把事情揭发出来,逹也没有追究,只是经常对高帝说胡惟庸不可靠,过分委任他必然失败。后来胡惟庸谋反,高帝因此更加看重逹。再后来逹在北平背上生疽,稍有好转,高帝派逹的儿子允恭去探视,并赐诏书说:“如今九夷八蛮,大的畏惧威力,小的感怀恩德,不是将军,凭什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并且召逹回京。逹的病越来越重,高帝为他延请天下名医,又向山川、社稷、城隍诸神祈祷,希望借大将军的寿命数年,以使万民安宁。我后来有一天和他一同前往,他最终没有再起身,享年五十四岁。高帝袒露上身、赤着双脚奔到逹的寝室,抚摸尸体痛哭。不久高帝停止上朝,悲伤地对群臣说:“大将军是我的股肱心腹,竭尽全力征战,东征西讨,削平群凶,完成了伟大功勋。近来太阴星多次侵犯上将,万里长城一旦失去,实在可悲!尽心国家、把社稷看得最重的人,哪里还会再有大将军?我将用什么报答他?只能把他的功勋事迹刻在金石上,使其永远流传不朽罢了。”追赠逹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追封他的祖上三代都为中山王,并亲笔把“混一区夏,奠安神人”的功绩写在墓道上,还说:“不爱惜妇女,不取财宝,忠贞志向没有瑕疵,光明如日月,只有大将军一人而已。”逹去世后,高帝授予大将军印的,只有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颍川侯傅友德因功进封为公爵,他接受兵符的次数也很多,但高帝对待他不能像对待逹那样。凡是训诫激励诸将时,只称中山王,或者称中山、开平二王。燕王即位成为太宗后,多次举出中山王来激励诸将。逹思虑精密而言语简约,命令一经发出便没有两样,诸将把他奉若神明;他又善于抚恤部下,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没有吃饱,他不去进食;没有营帐可住,他不进入帐幕;对伤病者亲自慰问,供应医药;死者则哭悼并为其置办棺材。

得壮士与谍,輙不杀,以恩结其意,皆为我用。所平二大都、三会省、望郡膴邑以百数,无敢有扰民者。归朝上符印,单车垂。槖以还邸,舍生平无声。酒伎媵之,好亲礼儒生,与谈经术古事,雍容如也。始高帝郊祀后,即建功臣庙于鸡笼山,图逹战功,与太庙配享位皆第一。逹有子女各四人,曰辉祖,曰添福,曰増寿,曰膺绪。添福早卒,膺绪初为尚宝卿,迁大同中卫指挥佥事,再迁中军都督佥事,奉朝请。太宗朝,辉祖、増寿皆前卒,而膺绪以元舅见尊宠。仁宗初,拜膺绪子景珩中军都督佥事,景璇金吾前卫指挥佥事。诸孙为指挥勿絶,其二女皆为王妃。辉祖初名允恭,长八尺五寸,有材气,起家勲卫署理左军都督府事,月给禄二十石。逹薨之踰岁,而赐今名袭公,数遣往北平、山东、河南练兵治饷,还领中军都督府。建文帝即位之未几,而燕王以属尊见疑,辉祖其亲妇弟也。王之次子高阳王高煦时留京师邸,窃辉祖善马逃,辉祖遽以闻。建文帝以是益亲信之,辉祖亦秉节无二,进兼太子太傅。燕兵渡京口,辉祖犹与开国公常升等分道出战,独力王下京师,独弗迎,以是文武羣臣论劾辉祖,削爵勒归私第。寻下缇骑狱者五年而卒,盆死。仁孝皇后亦弗敢请。嗣至十八年,而上念逹功大,且以故后恩,俾其子鈫袭爵,尽还其诰劵岁禄赐田。明年来朝,不待命辞,上犹恨之,复削爵徙凤阳。仁宗即位,鈫复来朝,诏复故爵,寻卒。子显宗嗣,嗣二十三年而卒,无子弟承宗嗣,娄领军府提督南京守备,加太子太傅,矜严有威,练逹政体。嗣十六年而卒,子俌嗣,凢再督南京守备,持重善为容,南中士民熟称之,加太子太傅。嗣五十二年而卒,赠太傅。孙鹏举嗣,鹏举之生也,俌梦宋岳鄂王飞入其室,故以字名为人温厚长者,凢三领军府督守备,加太子太保,晩节嬖其妾,奏立为夫人,欲以其子邦宁称嫡,会有所格不得立,立其庻长子邦瑞。鹏举嗣公凢五十二年卒,邦瑞嗣督守备,寻以病。辞自显宗嗣,而高帝孝陵在留京者,以懿戚世世奉祀。文皇初即位,以一中牢告中山王。其后因之増寿,以父任三迁至左军左都督侍宿卫。建文帝业,以持燕王事,从容谓増寿:“王得无反乎?”増寿顿首曰:“燕王先帝同气,且富贵已极,何故反?”燕师起,则时时从増寿■〈言向〉虚实。増寿亦时时从王所输欵。建文帝渐觉之,未及问,而燕师从金川门入,召増寿诘之,不对手剑断増寿腰。燕王入抚尸而哭。既即位,封増寿为武阳侯,再追封定国公,俾子景昌嗣,岁禄二千五百石。久之,领军府嗣凢三十五年而卒。子显忠嗣,十二年卒。子永宁幼,又七年而嗣,疾失心,予半禄,罢朝请病二十六年卒。子光祚嗣,久之,领军府以东宫旧恩,超进太傅。旋以监修武睿二朝实録成,累加太师兼太子太师。凢四十五年卒。子延德嗣,领军府四十余年卒。子文壁嗣,领军府加太保太子太傅。嘉靖中,诏裁恩泽世封,而魏定二公皆自以功弗夺。有言定公功不称者,卒弗夺也。天下仅五公逹,子孙居二焉。

弇州外史曰:「高帝之取天下,计初下建康,再与陈友谅角,实在行而其它十七皆大将军力也。大将军之亷靖仁武,沈几筴胜,即古名世之佐,曷过焉?劳而不伐,夙夜匪懈,与功名终,葢所以处君臣之际,微矣。元女侑配英主,整其成师,于十五年后,而资靖难两都,二公光表后裔,宠冠羣辟,夫岂幸哉?儒生之第武者,輙先太公望。夫太公因累世之圣奉,以伐至不仁,牧野一战,倒戈攻北,无所藉于鹰扬,而殷社栗矣。土一胙,而疾驱于安丘之逆旅,举贤尚功,汲汲以为齐百世计,孰与夫大将军受脤而忘其家,誓众而忘其身,论爵第赏而忘其子孙哉?吾故持标而昻之,以为古今勲臣第一云。」

弇州续稿巻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开平岐阳宁河三王世家

译他得到壮士和间谍,往往不杀他们,而是用恩惠收服其心,使他们都为我所用。他平定的两个大都、三个行省以及望郡、富庶城邑,数以百计,没有一处敢于扰害百姓。他回朝后交还符印,独自乘车,行李用囊袋装着,返回府邸;平生没有发出声张。虽然有酒伎和妾媵,却喜好亲自礼遇儒生,与他们谈论经术和古事,举止雍容自若。当初高帝郊祀之后,立即在鸡笼山建立功臣庙,绘制逹的战功图像,他与太庙配享的位置都列为第一。逹有儿女各四人,儿子名叫辉祖、添福、增寿、膺绪。添福早逝,膺绪起初任尚宝卿,升任大同中卫指挥佥事,又升任中军都督佥事,奉诏入朝。太宗时期,辉祖、增寿都先后去世,膺绪因为是元舅而受到尊宠。仁宗初年,任命膺绪的儿子景珩为中军都督佥事,景璇为金吾前卫指挥佥事。各位孙辈世代担任指挥官而不中断,其中两个女儿都成为王妃。辉祖起初名叫允恭,身高八尺五寸,有才干气概,因功臣卫出身,署理左军都督府事务,每月给禄二十石。逹去世一年多后,赐他现在的名字,承袭公爵爵位;多次派他前往北平、山东、河南训练军队、治理粮饷,回来后统领中军都督府。建文帝即位不久,燕王因为宗属尊贵而受到猜疑,辉祖又是燕王亲王妃的弟弟。燕王的次子高阳王高煦当时留在京师府邸,偷走辉祖的良马逃走,辉祖立即把此事报告朝廷。建文帝因此更加亲信辉祖,辉祖也秉持节操,始终不改,升任并兼任太子太傅。燕军渡过京口后,辉祖仍和开国公常升等分路出战;京师被攻下时,只有他没有出迎。因此文武群臣纷纷弹劾辉祖,削去他的爵位,勒令回到私宅。不久将他交给缇骑,关入监狱五年后去世,死于狱中。仁孝皇后也不敢为他请求。到了第十八年,皇帝念及逹的功劳很大,又因先皇后的恩情,让他的儿子鈫承袭爵位,并全部归还他的诰券、岁禄和赐田。第二年鈫入朝,不等诏令便辞行,皇帝仍然怨恨他,再次削爵,迁往凤阳。仁宗即位后,鈫再次入朝,诏令恢复原有爵位,不久去世。其子显宗承袭,承袭二十三年后去世,没有儿子,由其弟承继宗嗣;他多次统领军府,提督南京守备,加太子太傅,性情矜持严肃,颇有威望,熟悉逹的政务体制。承袭十六年后去世,其子俌承袭,前后两次督理南京守备,持重而善于修饰仪表,南方士民都熟知并称道他,加太子太傅。承袭五十二年后去世,追赠太傅。孙子鹏举承袭爵位。鹏举出生时,俌梦见宋岳鄂王岳飞飞入自己的房间,因此取字命名。鹏举为人温厚,是有德长者,前后三次统领军府、督理守备,加太子太保。晚年宠爱妾室,上奏请求立她为夫人,想让她的儿子邦宁按嫡子身份承袭;恰好有阻碍,未能立成,于是立庶长子邦瑞。鹏举承袭公爵共五十二年后去世,邦瑞承袭并督理守备,不久因病去世。自显宗承袭以来,因为高帝的孝陵在留都,历代都以懿亲世世代代奉祀。文皇初即位时,用一太牢祭告中山王。后来沿袭这一做法,增寿凭父亲的官职连续升迁至左军左都督,侍从宫禁宿卫。建文帝即位后,因为燕王的事情,从容地对增寿说:“燕王莫非要谋反吗?”增寿叩头说:“燕王是先帝的亲兄弟,而且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谋反?”燕军起兵后,建文帝时时从增寿那里探问燕王的虚实,增寿也时时从燕王那里传递消息。建文帝渐渐察觉,尚未来得及审问,燕军便从金川门进入。建文帝召增寿来责问,增寿不回答,建文帝亲手拔剑砍断增寿的腰。燕王入内,抚摸尸体哭泣。即位后,封增寿为武阳侯,后来又追封为定国公,让他的儿子景昌承袭,岁禄二千五百石。过了很久,增寿统领军府,承袭共三十五年后去世。其子显忠承袭,十二年后去世。其子永宁年幼,过了七年才承袭;他因病精神失常,只给一半俸禄,免除入朝,患病二十六年后去世。其子光祚承袭,过了很久,因东宫旧日恩典,越级升任太傅。不久又因监修武宗、睿宗两朝实录完成,屡次加官至太师兼太子太师。共四十五年后去世。其子延德承袭,统领军府四十多年后去世。其子文壁承袭,统领军府,加太保、太子太傅。嘉靖年间,诏令裁减恩荫世袭的封爵,但魏国公、定国公二家都认为自己有功,未被夺爵。有人说定国公的功劳不相称,最终也没有夺爵。天下仅有五家公爵,逹的子孙占了其中两家。《弇州外史》说:“高帝夺取天下,最初谋划攻下建康,后来又与陈友谅交战,这两件事确实是高帝亲自行动,其余十七件大事全靠大将军之力。大将军廉正、安定、仁厚、勇武,深沉善谋而又能取胜,即使是古代著名的辅佐之臣,还有谁能超过他?劳苦而不夸耀,早晚不懈怠,最终以功名终身,这大概正是他处理君臣关系的微妙之处。元朝女子辅助英主,整顿其已经形成的军队,十五年后,却资助靖难,光耀表彰两位公爵的后裔,恩宠冠绝群臣,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儒生评论武将,往往首先推尊太公望。太公凭借历代圣王的积累,讨伐极其不仁的商纣,牧野一战,商军倒戈反攻北方,不必借助鹰扬之士,殷朝的社稷便已战栗。他受封一块土地后,便急驰到安丘的旅舍,举荐贤能、尊崇功劳,急切地为齐国百世谋划;与大将军接受兵符后忘却家庭,向众人发誓而忘却自身,论定爵位和赏赐时忘却子孙相比,谁更高明?所以我特意树立标准并推尊他,认为他是古今功臣中的第一人。” 《弇州续稿》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开平王、岐阳王、宁河王世家

开平王常遇春者,濠之定逺人。其先世世为农家。遇春长身白晳,有胆力,猿臂善射。元末羣盗起,躏江淮间,而盗魁刘聚者得遇春而识之,使为什夫长,有所攻剽,遇春敢力深入,必克获而归,以是为聚所爱重。而遇春察其急卤掠,毋逺志,属髙帝驻兵和州,乃偕其私卒数十来归。居两月未有所见,自请为先锋。上曰:「尔饥故来归耳,且有故主在,吾安得夺之?」遇春顿首泣曰:「刘聚盗耳,无能为也。倘得効犬马之力于知者,虽死犹生。」上犹弗许,曰:「能相从渡江乎?取太平而后臣我,未晩也。」既渡江抵采石矶,元兵置阵于矶上,舟相去者三丈余,矢刃猬集,莫敢登。遇春飞舸至上,麾之应声挺戈跃而上,敌皆披靡,帅师乗之,大败其众。遂乗胜取太平,始授总管府先锋。无何进为总管。上既已渡江,而诸将士家属辎重皆在北滁和之守备单,而元中丞曼济哈雅拥舟师数万袭据采石界其中间音问絶。上率大众攻之,使遇春多张疑兵以分其应,而自帅正兵捣之。既合,而遇春别操轻舸以精兵横冲哈雅之舟,分为二,左右纵击,大破之,悉俘其精鋭。自是元师扼江之势衰,而南北通矣。遂从取集庆路,再从徐达取镇江,复为领军先锋。徐达攻常州,而降卒叛,与张士诚合而围达,命遇春以师援,表里击士诚,大破之,擒其枭将张将军,复为总管。遂进统军大元帅,克常州,迁中翼大元帅。寻从徐达下寜国,分兵取马駄沙,遂取池州,战功最进,行中书省都督马歩水军大元帅。从上取婺州,复有功,进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枢宻院事,守婺州。遂以其兵攻衢州,衢州下,其院判张斌以卒万人降,克衢州,进佥枢宻院事。移兵攻杭州,久之,张士诚兵来援,累战战不大利,召还京师。寻从徐达守池州,大破陈友谅之众,语具达传。陈友谅入冦,薄我于都城之龙湾,上设伏。大破之,遇春功复最上。追友谅于江州,遇春留守,用法严,军民肃,敛进行省参知政事。复从上追友谅于安庆,遂取江州,还督龙湾寨之师。张士诚之大将李伯升围我长兴,援兵遇之,败长兴围急。上乃遣遇春以大军援之,兵至,伯升拔营遁,俘斩其后军五千余人。城安庆,破池州之叛卒罗友贤,斩之,余党悉平。上所任将帅,其最著者三人,曰平章邵荣、右丞徐达与遇春。荣最为宿旧,且善战,既贵而骄,有所不得志,輙谋伏兵,置酒要上饮而刼之。事发,就縳,上犹语诸将:“吾欲宥荣死,以慰劳臣众。”唯唯,遇春直前曰:“人臣而以反名,寜可宥?臣谊不与之共生。”上乃饮荣酒,流涕而僇之,以是心益爱重遇春。张士诚别将吕珎围刘福通于安丰,上救之,师至而珍已破城,杀刘福通矣。其兵势盛,而连营水陆为战守备甚严,时汪元帅为前锋,拔其中垒而据之。会左右军败,汪元帅兵欲出走,阻于堑则殊死鬬,卒不可败,而遇春以精骑横突其胁,凡三合三胜,大军乗之,遂大胜,俘获士马无筭。进围安丰,元将左君弼自庐州来救,徐达与遇春逆击,大破之,遂移薄庐州且下。而陈友谅倾其国兵,号五十万来争南昌,围之数百重,凡三月余,而上趣达、遇春庐州之师归,遂从上往救,遇于鄱阳湖之康郎山。达首败其前锋,纵火焚敌舟二十艘,杀获以千计,而敌不退。友谅太尉张定邉奋前犯上舟,适胶浅,事且迫,遇春从傍射定边中之,始稍稍引退,上舟脱,而遇春舟复胶,力战以脱。明日复大战,乘风纵火,焚其舟数十里,湖水尽赤。友谅弟友仁、友贵等皆焚死,连战三日,友谅之卒死者过半,而我兵所亡失亦畧相当。既出湖口,诸将佐气稍稍夺,欲纵之去,遇春独不言,上悟,乃移舟扼上流,而别出竒兵絶饷道,凡旬五日,而友谅军食乏,其左右金吾将军皆降,友谅迫以百艘突围,湖口而上,蹴之,自辰至酉,友谅中流矢死,俘其卒五万人,斩及溺者三倍之,乃班师。饮至策勲以遇春及廖永忠、俞通海为首,赐土田金帛过当。复从上讨友谅之子理于武昌,围甫合,而其丞相张必先自岳来援,遇春以五千骑逆击,破擒之。必先,友谅骁将也。陈理魄夺出降,进遇春中书平章政事。寻从徐达取庐州,始别将兵畧定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牛皮等寨,遂定赣州,下南安、南雄、韶州诸路。师还,取安陆、襄阳,复从徐达克泰州,已克髙邮,狥淮安、徐、宿、安丰,悉下之。大发兵讨张士诚,命遇春仍副大将军达而行。舟师出太湖,擒其万户尹义等,直趣湖州之毘山,与士诚兵水陆劲鬬,敌大溃,遂薄其城。

译开平王常遇春,是濠州定远人。他的祖先世代都是农民。常遇春身材高大,面色白皙,有胆量和力量,臂长如猿,善于射箭。元朝末年群盗兴起,横行江淮之间。盗首刘聚得到常遇春并认识他,让他担任什夫长。每逢攻掠,常遇春都敢于深入敌境,一定击破敌人、缴获物资后回来,因此受到刘聚的宠爱和重视。常遇春看出刘聚只急于抢掠,没有长远志向,恰逢高帝驻兵和州,于是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士卒前来归附。过了两个月还没有得到任用,他主动请求担任先锋。高帝说:“你是因为饥困才来归附的,而且还有旧主,我怎么能夺走你呢?”常遇春叩头哭泣说:“刘聚只是盗贼,成不了大事。如果能在知己面前效犬马之劳,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高帝仍不答应,说:“你能跟随我渡过长江吗?攻取太平之后再做我的臣子,也不晚。”渡江抵达采石矶时,元军在矶上布阵,船只相距三丈多,箭和刀刃密集如刺猬,没有人敢登岸。常遇春驾着快船冲到岸上,挥手示意,部下应声挺戈跃上,敌军纷纷溃散。高帝率军乘势进攻,大败元军。于是乘胜攻取太平,开始授任常遇春为总管府先锋。不久升任总管。高帝已经渡江,但诸将士的家属和辎重都还在江北,滁州、和州的守备空虚;元朝中丞曼济哈雅率数万水军袭击并占据采石,把南北隔断,音信完全断绝。高帝率大军攻打曼济哈雅,命常遇春多设置疑兵来分散敌军的援救,自己亲自率主力进攻。双方交战后,常遇春另驾轻船,率精兵横冲曼济哈雅的船队,将其分成两半,从左右两面纵横攻击,大败敌军,把他们的精锐全部俘获。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形势衰弱,南北道路重新畅通。常遇春跟随高帝攻取集庆路,又跟随徐达攻取镇江,再次担任领军先锋。徐达攻打常州时,投降的士卒叛变,与张士诚会合包围徐达;高帝命常遇春率军救援,从里外夹击张士诚,大败敌军,擒获其勇将张将军,再次升任总管。随后升任统军大元帅,攻克常州,调任中翼大元帅。不久跟随徐达攻下宁国,分兵攻取马驮沙,又攻取池州,因战功最大,升任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跟随高帝攻取婺州,又立下功劳,升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枢密院事,镇守婺州。于是率军攻打衢州,衢州被攻下,其院判张斌率一万名士卒投降;攻克衢州后,升任佥枢密院事。转兵攻打杭州,过了很久,张士诚派兵来援,多次交战都没有取得大胜,于是召回京师。不久跟随徐达守卫池州,大败陈友谅的军队,详细情况记在徐达传中。陈友谅入侵,进逼都城龙湾,高帝设置伏兵,大败敌军,常遇春的功劳又列为第一。追击陈友谅到江州,常遇春留下守城,执法严明,军民都肃然服从,因功升任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又跟随高帝在安庆追击陈友谅,攻取江州,回来后督率龙湾寨的军队。张士诚的部将李伯升包围长兴,我军援兵与他交战后失利,长兴的包围更加危急。高帝于是派常遇春率大军救援,军队到达后,李伯升拔营逃走,俘虏、斩杀其后军五千多人。常遇春修筑安庆城,击败池州的叛卒罗友贤,将其斩杀,其余党羽全部平定。高帝所任用的将帅中,最著名的有三人:平章邵荣、右丞徐达和常遇春。邵荣是最早的旧部,又善于作战,显贵后便骄傲起来,因为有事不合心意,便谋划埋伏,摆酒邀请高帝饮酒,想要劫持他。事情败露后,邵荣被捆绑起来,高帝还对诸将说:“我想赦免邵荣死罪,以此安慰劳苦功臣。”诸将都唯唯应诺,只有常遇春直上前说:“臣下被定为谋反,怎么可以赦免?臣下的义理不能与他共同活着。”高帝于是让邵荣饮酒,流着眼泪将他处死,因此更加喜爱和重视常遇春。张士诚的偏将吕珍包围刘福通于安丰,高帝前去救援;军队到达时,吕珍已经攻破城池,杀死刘福通。吕珍的兵势强盛,水陆连营,战守准备十分严密。当时汪元帅任前锋,攻下其中间营垒并占据它。恰逢左右两军败退,汪元帅的军队想要突围逃走,被壕沟阻挡后便拼死作战,最终不能击败;常遇春率精锐骑兵横向冲击其侧翼,三次交锋三次获胜,大军乘势进攻,于是取得大胜,俘获士卒和马匹无数。进军包围安丰,元将左君弼从庐州前来救援,徐达与常遇春迎击,大败左君弼,于是移军逼近庐州,庐州也将被攻下。陈友谅倾尽全国军队,号称五十万,前来争夺南昌,把南昌包围了数百层,达三个多月。高帝催促徐达、常遇春从庐州撤军回来,于是跟随高帝前往救援,在鄱阳湖康郎山相遇。徐达首先击败敌军前锋,放火焚烧敌船二十艘,杀敌、俘敌以千计,但敌军没有退走。陈友谅的太尉张定边奋勇向前冲击高帝的船,恰好船搁浅,形势十分紧迫;常遇春从侧面射中张定边,他才稍稍后退,高帝的船得以脱险,但常遇春的船又搁浅,只能奋力作战脱身。第二天再次激战,借着风势纵火,焚烧敌船绵延数十里,湖水全都变红。陈友谅的弟弟友仁、友贵等都被烧死。连续交战三天,陈友谅的士卒死了一半以上,而我军的伤亡损失也大致相当。出了湖口后,诸将的士气渐渐低落,想放陈友谅离去,只有常遇春不说话。高帝领悟了他的意思,于是移船扼守上游,又另派奇兵截断粮道。过了十五天,陈友谅军队粮食匮乏,他左右的金吾将军都投降了。陈友谅被逼得率一百多艘船突围,从湖口向上游逃走,高帝追击他;从辰时追到酉时,陈友谅被流箭射中而死。俘获其士卒五万人,斩杀和溺死的有俘获数目的三倍,于是班师。举行饮至礼、策勋时,以常遇春、廖永忠、俞通海为首,赏赐土地、田产、金帛十分丰厚。又跟随高帝在武昌讨伐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包围刚刚合拢,陈理的丞相张必先便从岳州前来救援,常遇春率五千骑兵迎击,击败并擒获张必先。张必先是陈友谅的勇将。陈理惊惧出城投降,常遇春升任中书平章政事。不久跟随徐达攻取庐州,开始独自率军攻取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皮等寨,平定赣州,攻下南安、南雄、韶州等路。军队返回时,攻取安陆、襄阳;又跟随徐达攻克泰州,随后攻克高邮,攻取淮安、徐州、宿州、安丰,全都平定。大举发兵讨伐张士诚,命常遇春仍任副大将军,辅佐大将军徐达出征。水军从太湖出发,擒获张士诚的万户尹义等人,直奔湖州毘山,与张士诚的水陆军队激战,敌军大败,于是逼近湖州城。

飞车战舰髙皆与睥睨埒。其丞相士信扫境内兵来援,筑垒旧馆,压我师之背。遇春率竒兵由大全港入,营于东阡,却压其背。士信急抽精兵搏战,遇春鼓将士,立破之。复破其援兵赤龙船于乌镇,士信跳旧馆之卒降,得六万人,湖州亦下。遂进围平江路,数破其城中兵,凡八月,始克之。缚士诚以归,籍其兵得二十五万。时上犹称吴王,召见戟门,所以慰劳备至,进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封鄂国公。上念遇春功大,欲尊贵之,而李善长、徐达已为左右相国,不能复置相,乃以遇春为平章军国重事,制禄秩与相国等。复议讨中原,遇春有所献策,语具徐达世家。遇春之前议讨张士诚策,亦如是,大较欲轻兵直捣其心腹肢节,当自瓦解。上持重不之用也,而心伏其勇。至是,命遇春为征北副将军,与大将军达率歩骑二十五万以北上,亲禡旗于龙江,谕诸将:“当百万之众,摧锋陷阵,所向披靡,无如副将军遇春。第吾不虞其不能战,虞其轻战耳。”夫遇春大将也,而好与一小校争能,甚非吾所望也。遇春顿首拜诏,既行,呉王即皇帝位,册立皇太子,以遇春领其少保。遇春师与大将军合畧,定山东诸郡,遂破汴梁,走其帅李景昌。进攻河南,元兵五万阵洛水北,将合,遇春单骑突其阵,敌以二十骑攅槊刺遇春,遇春发一矢殪当先者,大呼而入,麾下壮士从之,遂尽杀其二十骑,敌遂大溃。河南下诸郡邑悉平。上为幸汴梁,至之二日,而遇春驰入谒,上劳之曰:“将军与大将军北征,不踰岁而下中原之半,功亦大矣,劳且倍矣。”遇春顿首曰:“亡元之民服上威徳耳,臣等祗奉成筭,以效驱驰,固大幸也。”上悦。三日辞,复往河南,遂与大将军畧定河北,进逼其大都,元主北走,遂取之。移兵狥太原,元太傅河南王库库特穆尔自保安还师来援,其锋鋭甚。遇春与达谋曰:“我骑兵虽集,而歩卒未至,骤与之战,必多杀伤,且未易决也。夜刼之,彼必有走而溃耳。”达曰:“善。”夜刼之,库库果溃而走,太原下。改遇春为左副将军,居右副将军冯宗异。上出寨取大同,转狥河东西渡关下奉元路,遂与宗异合而西逼凤翔,其平章李思齐率所部十余万众奔临洮,凤翔下。会元丞相伊苏以兵冦通州,至白河而遁。上乃遣遇春以所部驰至故元都,部署将士,而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副之。遇春谍元主在开平,乃选歩卒八万,骑一万,取道三河,经鹿儿岭,抵恵州,败其将江文清于锦州,获士马千计。次全寜,遂与伊苏遇,复败之。进次大兴州,遇春使分千骑为八伏徼其归,大兴之守兵走,伏发,大败之,擒其丞相托和济,遂薄开平。元主已前走,追北数百里,俘其宗王庆生、平章鼎珠等,斩之,凡得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货寳称是。师还次栁河川,暴得疾卒,年仅四十。上为震动,丧车至龙江,亲出奠,为文哭之,叙其功甚详,已而大恸,始命有司制闻大臣讣,用宋太宗为韩王赵普举哀礼,择塟地钟山之阴,明。器刍灵,凡九十一切,皆官给,不以烦其家。仍驿书报大将军,达使归而会塟。特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复推恩王其三代,皆赐谥。时犹袭元故,明年论功,赐金币一,与大将军等。而封子茂郑国公,岁禄二千石,予诰劵,配飨髙帝庙庭,与祠鸡笼山功臣庙,皆次大将军为第二。遇春为人沈鸷果毅,抚士卒与同甘苦,皆乐为之用。出则摧锋,退则殿后,未尝败北。虽不习书史,而用兵决胜,与古人合。年差长于大将军二岁,数从征伐,奉节制进止,赴期不敢爽毫髪。大将军雅亦推爱之,终始无小间。惟性稍好杀而淫,以此不能比大将军。而一时称名将者,犹曰徐常,徐常云。而上亦均重之,晩节每举以励诸将帅,必曰中山、开平二王不偏废也。郑国公茂者,弱冠而封。其妇父复为宋国公冯胜,以是益骄贵,不练事。上亦知之,故不复使将。封十七年而隶宋国公胜。比北征纳克楚,茂念诸彻侯位其下,皆得有偏禆任而已,独不得偏禆任,邑邑不乐,多不奉宋国公约束。而宋国公儿子畜之,数加责诮。茂故慢辞以应,宋国公恚而会纳克楚请降,诣右副将军蓝玉营,譲酒与衣相忤。纳克楚悔欲出,而茂直前搏之,纳克楚走,茂复斫之,伤而部卒颇有惊溃者。宋国公得修恚,上书増饰其状,以为茂激变。诏即军械系至京,而茂亦列上宋国公贪淫不法事。上乃収宋国公大将军印,而削茂爵,安置广西之某所。

译飞车和战舰的高度都与城墙上的女墙相齐。张士诚的丞相士信调集境内全部军队来援,在旧馆筑起营垒,压迫我军后背。常遇春率奇兵从大全港进入,在东阡扎营,反过来压迫敌军后背。士信急忙抽调精兵交战,常遇春擂鼓激励将士,很快将其击破。又在乌镇击破其援兵赤龙船。士信逃走,旧馆的守军投降,俘获六万人,湖州也被攻下。于是进军包围平江路,多次击破城中军队,围攻共八个月,才攻克平江。把张士诚捆绑带回,登记其军队,获得二十五万人。当时高帝仍称吴王,在戟门召见常遇春,慰劳极其周备,升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封鄂国公。高帝念常遇春功劳很大,想进一步尊贵他,但李善长、徐达已经任左右相国,不能再设置丞相,于是任常遇春为平章军国重事,俸禄等级规定与相国相同。又商议讨伐中原,常遇春提出了一些策略,详细内容见徐达世家。常遇春此前提出讨伐张士诚的策略也是如此,大体想用轻装军队直捣敌人的心腹和肢节,使其自行瓦解。高帝慎重,不采用他的策略,但心中佩服他的勇敢。到这时,命常遇春为征北副将军,与大将军徐达率步骑二十五万人北上。高帝亲自在龙江举行禡旗礼,对诸将说:“面对百万军队,摧毁锋芒、攻陷敌阵,所向披靡,没有人比得上副将军常遇春。我不是担心他不能作战,而是担心他轻率作战。”常遇春是大将,却喜欢和一个小校争强斗胜,这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常遇春叩头接受诏令。出征后,吴王即皇帝位,册立皇太子,让常遇春兼任太子少保。常遇春的军队与大将军会合,大致平定山东各郡,随后攻破汴梁,赶走其主帅李景昌。进攻河南时,元军五万人在洛水北岸列阵。两军将要交战,常遇春单骑冲入敌阵,敌军二十名骑兵聚集长矛刺向常遇春;常遇春发出一箭射死冲在最前面的人,大声呼喊着冲入敌阵,部下勇士跟随他,于是把这二十名骑兵全部杀死,敌军随即大溃。河南各郡县全部平定。高帝亲自到汴梁,抵达两天后,常遇春骑马飞驰入城拜见。高帝慰劳他说:“将军和大将军北征,不到一年就攻下中原一半,功劳很大,劳苦也加倍了。”常遇春叩头说:“元朝的百姓是服从皇上的威望和恩德,臣等只是恭敬地奉行成算,效力奔走,实在是臣的大幸。”高帝很高兴。三天后常遇春辞行,又前往河南,于是和大将军大致平定河北,进逼元朝大都。元主向北逃走,大都于是被攻取。常遇春移兵攻取太原,元太傅河南王库库特穆尔从保安回军救援,锋芒非常锐利。常遇春与徐达商议说:“我们的骑兵虽然已经集中,但步兵还没有到;如果突然与他们交战,必然会有许多伤亡,而且不容易决出胜负。夜里袭击他们,他们一定会有人逃跑,军队也会溃散。”徐达说:“好。”夜里袭击,库库特穆尔果然溃败逃走,太原被攻下。改任常遇春为左副将军,位次在右副将军冯宗异之后。高帝出兵攻取大同,转而攻取黄河东西两岸,渡过关隘,攻下奉元路,于是与冯宗异会合,向西逼近凤翔。其平章李思齐率所部十多万人逃往临洮,凤翔被攻下。恰逢元丞相伊苏率兵侵犯通州,到达白河后逃走。高帝于是派常遇春率部奔驰到元朝旧都,部署将士;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辅佐他。常遇春侦察到元主在开平,于是挑选步卒八万人、骑兵一万人,取道三河,经过鹿儿岭,抵达惠州,在锦州击败其将江文清,获得士卒、马匹数以千计。驻军全宁,随即与伊苏相遇,再次击败他。进军驻扎大兴州,常遇春派一千名骑兵分成八处设伏,截击敌军归路。大兴州守军逃走,伏兵出击,大败守军,擒获其丞相托和济,于是逼近开平。元主已经先行逃走,追击败军数百里,俘获其宗王庆生、平章鼎珠等人并斩杀,共获得将士一万人、车辆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以及相应数量的子女和财宝。徐达回师驻扎在柳河川,突然患重病去世,年仅四十岁。太祖为之震动,灵车到达龙江时,亲自出城祭奠,撰文哭悼,十分详尽地叙述他的功绩;不久又大为悲痛,于是命有关部门按照宋太宗为韩王赵普举哀的礼制,制作大臣讣告。择定钟山之阴为墓地。明器、刍灵等共九十一件,全由官府供给,不烦劳他的家人。又用驿站文书通知大将军,等使者回来后会同安葬。特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又推恩追封其三代,全部赐谥。当时仍沿袭元朝旧例,第二年论功,赐给金币一份,与大将军相等。又封他的儿子茂为郑国公,岁禄二千石,赐给诰券;配享高帝庙庭,并在鸡笼山功臣庙中受祀,次序都排在大将军之后,列第二位。常遇春为人深沉果断、勇毅刚烈,抚恤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士卒都乐于为他效力。出战时就冲锋陷阵,退兵时就负责殿后,从未败北。虽然不熟悉经史,但用兵决胜,和古代名将相合。他比大将军年长两岁,多次随军征伐,奉行节制,进退行动都遵从命令,赶赴期限不敢有丝毫差误。大将军一向也推重爱护他,始终没有一点嫌隙。只是他性情稍好杀戮,又好女色,因此不能和大将军相比。当时称为名将的,人们仍说“徐常”,即徐达、常遇春。太祖也同样看重他,晚年常常举他们来激励诸将帅,总说中山王、开平王二人不可偏废。郑国公茂,刚到二十岁便受封。他的岳父又是宋国公冯胜,因此更加骄纵尊贵,不熟悉政务。太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再让他统兵。他受封十七年后,隶属于宋国公冯胜。等到北征纳克楚时,茂想到那些列侯的地位都在自己之下,却都能担任偏将副职,只有自己不能,心中郁闷不乐,常常不服从宋国公的约束。宋国公把他当作儿子畜养,多次责骂讥刺他。茂故意用傲慢的言辞回应,宋国公大怒。适逢纳克楚请求投降,他到右副将军蓝玉的军营中,因让酒和衣服一事与茂发生冲突。纳克楚后悔,想要离开,茂径直上前搏斗,纳克楚逃走,茂又追上去砍他,纳克楚受伤,部卒中也有不少人惊慌溃散。宋国公更加愤怒,上书夸大其事,认为是茂激成了变乱。诏令立即将茂械系押送京城,茂也列举上奏宋国公贪淫不法的罪行。太祖于是收缴宋国公的大将军印,削去茂的爵位,将他安置在广西某处。

然犹念遇春功,别封次子升为开国公。茂至流所,而龙州守某,土夷也,慕茂家世,以爱女事之,而与他土夷争,为所发。茂闻之,伏毒死。或云龙州守隠之他所,实不死。上为穷索茂,且发大兵继之,而卒不得茂踪迹。或云定死矣,乃小解,而升嗣公之明年,加太子太保。建文末,以抗靖难师得罪,安置云。南之临安,以忧死。子继祖,继祖子寜,寜子复。弘治中,録六王后,得拜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子绍袭,绍卒,子经袭,经卒,子凤袭,凤卒,子玄振袭。嘉靖中,继絶世,封懐逺侯,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柱国,岁禄千石。卒,子文济嗣,文济卒,子胤绪嗣。

弇州外史曰:「髙帝以神武定天下,其臣皆莫及,然至于中山、开平二王,则心仪焉。开平之甫定大业,而不与其荣,宜帝之悲思之也。世谈开平之勇,而诚意之谋,皆怪而陋。夫喑乌跳荡,百夫雄耳,彼岂知有所谓大将者?夫封鄂而谥忠武,唐之尉迟氏,宋之岳氏,并开平而三大将之材,岳氏则吾开平伯仲哉!」

岐阳王李文忠,字思本,泗之盱眙人。父曰陇西恭献王贞,母曹国公主,上之长姊也。贞农家子,无他长,独有醇谨,而公主归之。生文忠,甫十二而公主薨。时淮南北盗起,父贞携之,东西走锋镝间,几不能活。闻上已起兵滁阳,间关往投之。至则相抱而哭。皇子幼,上多蓄童稚之材,勇者子之时,文忠尚名保儿,使冐国姓,而从皇侄文正列,延师诲之,读书史,傍习兵法。上尝携所业,传示幕僚曰:「平世一卿士也,虽然要当于马上习之。」俾以舍人从军策应,池州奋击破陈友谅之卒,骁勇为诸军冠。时年仅十九。无何,以舍人率所部取青阳、石埭、旌徳,皆下之。败元枢宻院判鄂尔和于万年街,遂败苗军于于潜、昌化,获其妇女辎重甚伙。文忠念士饱饮且骄,夜潜杀所获而焚其辎重以激之曰:「患不力战耳,何患不富贵乎?」遂前袭破洪元帅营,降其众千余。寻会邓愈、胡大海之师,取严州,超为帐前总制亲兵左副都指挥使,兼领元帅府事,镇之。时严新下,城垒未固,而张士诚来争,挟苗獠之众,水陆数万人,奄至。文忠以轻兵从陆逆击,大破之,馘其首标之槎而放之中流。水兵见之,亦夜遁。遂克诸暨,进浙江行中书省左丞。苗将蒋英贼杀其帅参政胡大海以叛,文忠急击破之,蒋英走。诸暨守将谢再兴亦叛,挟张士诚冦我东阳,文忠驰救,复破之,再兴走。文忠以反侧郡处两叛间,又与强敌接壌,而练兵缮甲,屹不可屈。始文忠所筑逼诸暨而城者,曰新城。士诚之司徒李伯升悉兵号二十万来围新城,文忠救之,令去城十里而军。

译但太祖仍念及常遇春的功劳,另封他的次子升为开国公。茂到了流放地,龙州守将某人是当地土夷,仰慕茂的家世,便把爱女嫁给他;后来因与其他土夷争斗,被人告发。茂听说后,服毒自杀。有人说龙州守将把他藏到了别处,其实并没有死。太祖于是极力搜寻茂,又派大军接续追查,最终却没有得到茂的踪迹。有人说他确实死了,太祖才稍稍宽解。升承袭公爵的第二年,加授太子太保。建文末年,因抗拒靖难军而获罪,被安置在云南临安,后来因忧愁而死。其子继祖,继祖的儿子是宁,宁的儿子是复。弘治年间,录用六王之后,复得以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其子绍承袭,绍死后,其子经承袭;经死后,其子凤承袭;凤死后,其子玄振承袭。嘉靖年间,因后嗣断绝,封为怀远侯,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号柱国,岁禄千石。死后,其子文济承袭;文济死后,其子胤绪承袭。《弇州外史》说:“高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他的臣子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然而到了中山、开平二王,他却心中仰慕。开平王刚刚平定大业,却没有享受到它的荣誉,难怪皇帝为之悲痛思念。世人谈论开平王的勇猛,以及诚意伯的谋略,都觉得奇怪而浅陋。那种大声呼喝、跳跃冲荡,不过是百夫长中的勇士罢了,他们哪里知道所谓大将的才能呢?封为鄂王而谥忠武的唐代尉迟氏、宋代岳氏,加上开平王,才是三位大将的材料;至于岳氏,那是和我开平王不相上下的名将啊!” 岐阳王李文忠,字思本,是泗州盱眙人。父亲是陇西恭献王李贞,母亲是曹国公主,是太祖的长姊。李贞出身农家,没有其他长处,唯独性情淳厚谨慎,公主便嫁给了他。生下李文忠后,刚满十二岁公主就去世了。当时淮河南北盗贼蜂起,李贞带着他在刀兵之间东奔西走,几乎不能活命。听说太祖已经在滁阳起兵,便历尽艰险前去投奔。到了以后,父子相抱痛哭。皇子年幼,太祖又多方收养有才干的少年,勇敢的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当时文忠还叫保儿,使用皇家的姓氏,和皇侄文正同列,延请老师教导他,读经史,同时学习兵法。太祖曾把他所学的功课带给幕僚看,说:“在太平时代,他可以做一名卿士;不过终究应当在马上学习这些。”于是让他以舍人的身份随军策应。他在池州奋力进击,击破陈友谅的军队,勇猛冠绝诸军,当时年仅十九岁。不久,他以舍人身份率领部属攻取青阳、石埭、旌德,全都攻下。又在万年街击败元枢密院判鄂尔和,接着在于潜、昌化击败苗军,俘获大量妇女和辎重。文忠想到士卒吃饱喝足而且骄傲,夜里偷偷杀掉俘获的人,焚烧辎重,以此激励他们说:“只怕你们不奋力作战,难道还怕不能富贵吗?” 于是上前袭击并击破洪元帅的军营,使其一千多人投降。不久会合邓愈、胡大海的军队,攻取严州,破格升任帐前总制亲兵左副都指挥使,兼领元帅府事务,镇守严州。当时严州刚刚攻下,城垒尚未坚固,张士诚前来争夺,带着苗獠军队,水陆数万人突然到达。文忠率轻兵从陆路迎击,大败敌军,把斩下的敌军首级插在木筏上放入江中。水军看见后,也在夜里逃走。于是攻克诸暨,晋升浙江行中书省左丞。苗将蒋英杀死他的主帅、参政胡大海而反叛,文忠立即进攻并击败他,蒋英逃走。诸暨守将谢再兴也反叛,挟同张士诚进犯东阳,文忠驰援,再次击败他们,谢再兴逃走。文忠处在两个反叛郡之间,又与强敌接壤,于是训练士卒、修缮兵甲,屹然不可屈服。起初文忠所筑、逼近诸暨的城,叫作新城。张士诚的司徒李伯升率全军号称二十万人前来围攻新城,文忠前

新城之将来告,谓贼势盛,不敌,盍小避其锋,俟大军至而后合击之。文忠曰:「俟大军至,城为彼有矣。将在谋不在众寡。」遂誓师而鼓之曰:「彼众而嚣,我寡而整,何彼之虞?且闻彼之辎重山积矣,是天以富赐若曹也。」勉之,众咸奋战。既合。文忠横槊引鐡骑数十乗髙驰下,直出贼阵,断其中坚。贼列骑迎战,文忠手格杀数人,纵横搏击,所向草靡。贼骇而乱,相蹂躏。大军乗之,城中守兵亦鼓噪而出,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贼遂大溃,斩首数万级,擒将校七百人,委弃铠仗刍粟,弥亘数十里。伯升仅以身免,自是气索不能军矣。上召文忠归,宴劳弥日,赐名马金币甚厚,进右丞,使统全浙兵,攻张士诚之杭州,取桐庐、新城、富阳,进攻余杭,一夕而下之。叛将谢再兴之五子降,杭帅潘平章原明使其员外方彛纳欵文忠诘之曰:“兵未交而遽纳欵得无姑为缓师计乎?”彛谢曰:“王师所过,秋毫亡犯,杭之吏民鼓舞而庆有主,何敢缓?”文忠见其诚,引之卧内,与饮而授之约束。明日,原明如师,师遂入。文忠营于丽谯,下令曰:“敢有擅入民居者,殊死!”一卒下借民釜,立磔以狥自是中外皆安堵如故。就加荣禄大夫行省平章政事,还李姓。上即位,封文忠父贞恩亲侯,食禄奉朝请。上念姊已久死,独贞在,而又醇谨,宴见不以时,每有征行,輙令守宫省。文忠既父子当腹心寄,亲重无与比。寻讨平闽之叛冦,还为偏将军,从开平王遇春北讨,由遵化度鹿儿岭,进薄上都,克之,走元君,获其士马万计,语具开平王世家。俄而开平王卒于军,文忠代将,诏移兵陜西,与大将军合而攻庆阳。行次太原,庆阳则已平,而元东攻大同甚急。文忠曰:“兵可无西也,援大同便。”军吏以为疑,文忠按剑叱曰:“阃外之事,吾得専之,敢言不援大同者斩!”遂出雁门,次马邑,败其逻骑数千,擒刘平章。进次白阳门,擒四大王。前军已去敌五十里而营,文忠遽移之五里前,阻水自固。敌果夜率众来刼我不可动。质明,文忠望见敌益大至,乃以二营委敌,俾死战。久之,度其饥疲,乃选精兵为左右翼,奋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擒其骁将图鲁卜,俘。斩及降者万余人,穷追至孟克桑而还。论功赐金币,当大将军之半。明年进征北左副将军,与大将军分道北讨。文忠以十万人出野狐岭,进师。既擒其平章都沁,谍知元顺帝殂,太子阿裕尔宝哩达喇即位,其众离。文忠喜,兼程而进,大破其候骑,遂围应昌。明日破之,太子走。获皇孙宻迪哩巴拉,后妃宫人暨诸王省院达官将吏等,驼马牛羊无筭,并获宋元玉玺金寳十五,玉册二,镇圭大圭玉带玉斧各一。

译往救援,命军队驻扎在距城十里的地方。新城守将来报告,说敌势强盛,难以抵挡,不如暂时避开锋芒,等大军到达后再合力攻击。文忠说:“等大军到达,城已经归他们所有了。将领在于谋略,不在于人数多少。”于是誓师击鼓,说:“他们人多而喧嚣,我们人少而整齐,有什么可担忧的?况且听说他们的辎重堆积如山,这是上天把财富赐给你们啊。”他勉励士卒,众人都奋勇作战。两军交战后,文忠横握长槊,带领几十乘铁骑登高疾驰而下,直冲敌阵,截断敌军中坚。敌军列骑迎战,文忠亲手格杀数人,纵横搏击,所向之处如草倒伏。敌军惊骇混乱,互相践踏。大军乘势进攻,城中守兵也击鼓呐喊出城,声震天地,人人都以一当百。敌军于是大败,斩首数万,擒获将校七百人,敌军丢弃的铠甲、兵器、粮草绵延数十里。李伯升仅仅逃得性命,从此士气尽失,不能再统军。太祖召文忠回京,整日设宴慰劳,厚赐名马和金币,晋升右丞,让他统领全浙江的军队,进攻张士诚的杭州,攻取桐庐、新城、富阳,进攻余杭,一夜之间便攻下。叛将谢再兴的五个儿子投降,杭州统帅潘平章原明派员外方彝来向文忠纳款。文忠责问他:“双方还没有交战就急忙纳款,莫非只是姑且用来缓兵吗?”方彝谢罪说:“王师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杭州的官吏百姓都欢欣庆贺有了主人,哪里敢有意拖延?” 文忠看出他的诚意,把他带到内室,与他饮酒并交给他约束军队的命令。第二天,原明来到军营,军队便进入杭州。文忠驻扎在丽谯,下令说:“胆敢擅自进入百姓住宅的,处死!”有一名士卒到百姓家借锅,立即被处以磔刑示众。从此城内城外都安定如常。随后加授荣禄大夫、行省平章政事,并恢复李姓。太祖即位后,封文忠的父亲李贞为恩亲侯,享受俸禄,奉朝请。太祖想到姐姐已经去世很久,只有李贞还在,而且性情淳厚谨慎,便不定时召见宴饮;每逢出征,总让他留守宫省。文忠父子既然成为心腹重臣,亲近和受重视无人可比。不久讨平闽地叛贼,回来后任偏将军,随开平王常遇春北伐,从遵化越过鹿儿岭,进逼上都并攻克,元主逃走,俘获元军士马数以万计,详情见《开平王世家》。不久开平王在军中去世,文忠代替他统兵。诏令他移兵陕西,与大将军会合进攻庆阳。行军驻扎太原时,庆阳已经平定,而元军向东进攻大同十分紧急。文忠说:“不必向西去,援救大同更重要。”军吏对此表示怀疑,文忠按剑呵斥道:“关外之事,我可以专断,谁敢说不援救大同,处斩!” 于是出雁门关,驻扎马邑,击败数千名元军巡骑,擒获刘平章。进军驻扎白阳门,擒获四大王。前军已经离敌五十里扎营,文忠急忙把营地前移五里,凭借水势设防。敌军果然在夜里率众来袭,不能撼动我军。天亮时,文忠望见敌军越来越多,便把两营交给敌人,命令他们死战。过了很久,估计敌军已经饥饿疲惫,才选精兵分作左右两翼,奋力攻击,大败敌军,乘胜追击,擒获其骁将图鲁卜,俘虏、斩杀以及投降的敌军一万多人,一直追到孟克桑才回来。论功赐给金币,数量为大将军所得的一半。第二年晋升征北左副将军,与大将军分道北伐。文忠率十万人从野狐岭出兵推进。擒获元军平章都沁后,侦探得知元顺帝去世,太子阿裕尔宝哩达喇即位,元军人心离散。文忠大喜,兼程进军,大败元军侦骑,随即包围应昌。第二天攻破应昌,太子逃走。俘获皇孙宻迪哩巴拉、后妃、宫人以及诸王、行省院、达官、将吏等,骆驼、马、牛、羊不计其数,并缴获宋、元玉玺金宝十五件、玉册二件、镇圭、大圭、玉带、玉斧各一件。选

选精骑穷追至北庆州,不及而还。

译精锐骑兵一直追到北庆州,因追不上而返回。

道兴州,降其兵民三万七千人。至红罗山,又降其兵民万六千余人。捷闻,上大悦,为御奉天门受羣臣朝贺,大封功臣。文忠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同知军国事,食禄三千石,赐诰劵世袭。寻领都督府事。西蜀平,命文忠因兵威拊循其地。还复以左副将军北讨,出东路,师至哈喇莽赉,元人遁。文忠乃留辎重庐朐河人,赍二十日粮,兼程进至图拉河。元太师哈喇章曼济悉众渡河,留其妻子北向而严骑以待。文忠力战却之,逐北至骋海,敌来益众。文忠乃据险自固,而多张疑兵以刼敌,敌疑稍稍引去。文忠亦解而归,迷失道乏水,渇死者甚众。文忠患之,忽所乗马跑土泉,随涌出,士马赖以俱济。文忠军虽名为全,而所失多,得不足偿,而大将军之出中路者竟败绩矣。寻复与大将军行边,尝出朔州,擒其太尉巴延布哈。又尝驻代县,分遣兵出至伞巴喇者,俘其平章陈安礼;至顺寜阳门者,斩其知院戬矩噜;至白登者,俘其国公邓博啰特穆尔;又破大寜■〈氵岛〉州,斩其宗王托多锡哩,皆卤子女人畜。归敌益避逺边,竟无事矣。文忠与大将军皆折节延诸儒生,讲说经义,彬彬而文忠尤号有文采。上益雅重之,始命与李善长通知中书省大都督府事、御史台事。又命大事皆取二公处分,中书省革命,文忠特参军国大计,几如大将军,又兼领国子监事。而文忠劝上少所诛僇,微忤旨,寻得疾,二月増剧。上幸其第,抚摩久之,挥涕而别。文忠卒,年四十六,赠岐阳王,谥武靖。父贞初,亦封曹国公,别食公禄。前文忠卒,亦赠陇西王,谥恭献。有二子,景隆、増枝。景隆生而长身伟姿,踈眉目,顾盻炜如。既少奉文忠教,齿诸生,间与天台方孝儒善,多习典故,善谈论。每朝会进止雍容,甚都。上亦目属之。既袭爵,与魏国公辉祖等分镇中原要害地,所使多称。进掌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上崩,皇太孙立,景隆益以肺腑见亲任,而増枝亦娄迁至左都督,进加景隆太子太师。时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得幸,上谋削弱诸王至燕,而露。燕兵起,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攻之,前后皆败。于是齐泰、黄子澄皆才景隆而荐之,乃命景隆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用裴度故事,赐通天犀带。人主为推轮亲送之江浒,且令得以一切便宜诛赏。时诸宿将多物故,鲜存者,而存者亦已老,又皆景隆诸父行,怏怏不肻为之下。而景隆暴得意,自尊大,每升帐踞髙坐,毋敢与抗礼者,皆唯唯不能吐词,组而退。景隆会兵五十万于徳州,乘燕王之攻大宁,遂进薄北平,筑垒九门,为长围以困之。王还师自救,景隆逆战大败,死者十余万。明日九门之师复溃,死者复数万,乃退走。王复攻大同,景隆引兵出紫荆关,时寒甚,士卒堕指者什二三。乃移书燕王,请罢兵辞骄蹇。王亦贻书来报,而心恨之甚,遂战于白沟河北,凡三日而景隆复大败,杀溺及被俘者几三十余万。景隆乃奔济南,燕王来追,复大败,死者二万余。济南遂见围,以叅政鐡铉坚守不下。始人主未知败,问与泰、子澄谋,以景隆权尚轻,特赐黄钺、金钲、朱弓矢,使者渡江而风失之,复制以。赐而景隆败,问至矣。召还,既陛见,黄子澄惭愤,极执景隆于朝班恸哭,请诛以谢天下。人主莫能问也。又二载,师屡覆,燕兵悉渡江,驻龙潭。人主惧,乃使景隆同尚书茹瑺、都督王佐来谒燕王,以割地讲和。请王笑曰:“事至此,何地可割?吾但欲得奸臣耳。”于是景隆等蒲伏宻输欵归。佐谷王守金川门,燕王至,景隆等开门逆之。王即位,以景隆等黙相事机,改号曰奉天靖难,阶曰光禄大夫,勲曰左柱国,増禄岁一千石,其太子太师如故。赏埒淇、成二公,改修髙庙实録为监修总裁诸裁定功赏,大兴革。景隆犹以班首主议,天子虽外示崇重,而心恨之益甚。诸功臣咸扼腕,谓彼白刅剚我,而今以降虏而据我上。其又明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臣论劾曹国公景隆包藏祸心,蓄养亡命,与其弟左都督増枝谋为不轨。已,文武大臣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等、吏部尚书蹇义等复言之。已,六科都给事中张信等复言之。乃下诏尽削景隆勲阶官号,絶朝请,勒归私第,犹以长公主故,不夺其爵。亡何,文臣羣臣复言诇事者至其家,景隆犹坐受阍人伏谒如君臣礼,大不道,复株及左都督増枝。

译经过兴州时,使当地军民三万七千人投降。到达红罗山,又使当地军民一万六千多人投降。捷报传来,太祖大为高兴,亲临奉天门接受群臣朝贺,大规模封赏功臣。文忠被授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同知军国事,享受三千石俸禄,赐诰券,世袭。不久领都督府事务。西蜀平定后,命文忠凭借军威抚慰治理当地。回来后又以左副将军身份北伐,从东路出兵,军队到达哈喇莽赉,元军逃走。文忠于是把辎重留在庐朐河,携带二十日粮食,兼程进军到图拉河。元太师哈喇章曼济率全军渡河,把妻子儿女留在北面,布置精骑等待。文忠奋力作战击退他们,向北追到骋海,敌军来得越来越多。文忠于是凭险固守,又多设疑兵袭扰敌军,敌军疑惧,渐渐退去。文忠也解围回师,却迷失道路,缺少水源,渴死的人很多。文忠为此忧虑,忽然他所乘的马刨开泥土,泉水随即涌出,士卒和战马都靠它得以渡过。文忠的军队虽然名义上完整,但损失很多,所得不足以抵偿,而大将军从中路出兵的军队最终也遭到惨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不久又与大将军巡视边境,曾经出兵朔州,擒获元军太尉巴延布哈。又曾驻扎代县,分别派兵到伞巴喇,俘获元平章陈安礼;到顺宁阳门,斩杀元知院戬矩噜;到白登,俘获元国公邓博啰特穆尔;又攻破大宁■〈氵岛〉州,斩杀元宗王托多锡哩,所到之处都俘获人口、牲畜。敌军回来后更加远避边境,终于无事。文忠和大将军都降低身份礼遇儒生,讲说经义,文雅有文采,而文忠尤其以文章出众著称。太祖更加尊重他,开始命他与李善长共同掌管中书省、大都督府和御史台事务。又命重大事务都由二人共同裁处。中书省改制时,文忠特别参与军国大计,几乎和大将军相同,又兼管国子监事务。文忠劝太祖少杀戮,稍微违逆了旨意,不久患病,到了二月病情加重。太祖亲临他的府第,抚慰他很久,含泪告别。文忠去世,年四十六岁,追赠岐阳王,谥号武靖。其父李贞起初也封为曹国公,另享公爵俸禄。文忠去世前,李贞也被追赠陇西王,谥号恭献。文忠有两个儿子:景隆、增枝。景隆生来身材高大,仪表雄伟,眉目疏朗,顾盼之间光彩照人。景隆年少时便接受文忠的教导,列入诸生之中,间或与天台方孝孺交好,广泛学习典章制度,善于谈论。每逢朝会,进退举止从容,十分美好。太祖也特别关注他。承袭爵位后,他与魏国公徐辉祖等分镇中原要害之地,所任用的部将大多称职。后来进掌左军都督府,加授太子太傅。太祖去世,皇太孙即位,景隆更加因为皇亲关系受到亲近任用;增枝也屡次升迁至左都督,景隆则进加太子太师。当时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受到宠幸,皇帝谋划削弱诸王的势力,计划传到燕王那里而泄露。燕兵起事后,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人进攻燕军,先后都失败。于是齐泰、黄子澄都认为景隆有才,推荐他,便任命景隆为征虏大将军,仿照唐代裴度出征的故事,赐给通天犀带。皇帝亲自推车送他到江边,并且让他可以根据战场情况自行处置诛杀和赏赐。当时各位老将大多已经去世,少数还在世的也已经年老,而且都是景隆叔父一辈的人,心中不满,不肯屈居他之下。景隆突然得意忘形,自尊自大,每次升帐都高坐在上,不敢有人与他行平等礼节,众人只是唯唯诺诺,不能说话,作揖后退下。景隆在德州会集五十万军队,趁燕王进攻大宁之际,进逼北平,在九门筑垒,构成长围困住北平。燕王回师自救,景隆迎战大败,死者十多万人。第二天,九门的军队又溃败,死者又有数万人,于是退走。燕王再次进攻大同,景隆率兵出紫荆关。当时天气极寒,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写信给燕王,请求停战,并为自己骄横傲慢的行为辞谢。燕王也写信答复,但心中对他十分怨恨,于是在白沟河北岸交战。共战三天,景隆再次惨败,被杀、溺死以及被俘的将士将近三十多万人。景隆于是逃到济南,燕王追击,又将他打败,死者二万多人。济南随即被围,靠参政铁铉坚守不降。起初皇帝还不知道败讯,询问齐泰、黄子澄并与他们谋划,认为景隆权力还轻,特意赐给他黄钺、金钲、朱弓朱矢;使者渡江时因风失落,便重新制作赐给他,但景隆已经失败,败报也传来了。皇帝召他回京,入朝觐见后,黄子澄惭愧愤怒,在朝班中极力指斥景隆,痛哭请求将他处死以向天下谢罪,皇帝却无法责问他。又过了两年,明军屡屡覆败,燕兵全部渡过长江,驻扎龙潭。皇帝害怕了,便派景隆与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去拜见燕王,以割让土地求和。燕王笑着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土地可以割让?我只想得到那些奸臣罢了。” 于是景隆等人匍匐在地,秘密输诚投降后回来。王佐守卫谷王的金川门,燕王到达时,景隆等人开门迎接。燕王即位后,认为景隆等人暗中协助成事,改年号为“奉天靖难”,景隆的官阶改为光禄大夫,勋号为左柱国,增加岁禄一千石,太子太师一职照旧。赏赐与淇国公、成国公相等;改修《高庙实录》时,任监修总裁,参与裁定功劳赏赐和大规模改革。景隆仍因位列班首而主持议论,天子虽然表面上表示尊崇厚待,心中却更加怨恨他。各位功臣都扼腕叹息,说:“他曾经用白刃刺杀我们,如今却凭投降敌人的身份压在我们之上。”第二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弹劾曹国公景隆包藏祸心,蓄养逃亡之人,与其弟左都督增枝图谋不轨。随后,文武大臣、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等,以及吏部尚书蹇义等又上言弹劾。随后六科都给事中张信等又上言弹劾。于是下诏削尽景隆的勋号、官阶和官名,断绝其入朝请安,勒令回到私宅;但因为长公主的缘故,没有夺去他的爵位。不久,文臣群臣又说侦察此事的人到了他家,景隆仍坐着接受门人的跪拜参谒,按照君臣礼节行礼,极为大逆不道,于是又牵连左都督增枝。

因诏并夺増枝荆州帅符,逮之与景隆同系私第,尽没其庄田、寳货、图籍、臧获入之官,而所系者皆亲属矣。尝絶其食旬日,不死,始稍稍给食。至永乐末,而景隆竟以冻馁卒。正统中,増枝犹在,以恩例听自便。又数传,而其玄孙璇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卒。子濓袭,卒。子性袭。嘉靖中,继六王后,封临淮侯,勲号阶禄同懐逺侯。卒,无子,叔父沂嗣,卒。子庭竹嗣,数领营府为漕事,卒。子言恭嗣,好文学,有岐阳王风,委寄大约如庭竹。

弇州外史曰:「岐阳王不数为大将,将輙有功,敦诗说礼,有儒者风,斯所以肺腑哉!」髙帝起民间,屡更燹馑,兄之子独大都督,文正姊之子独岐阳王,而大都督不善居勲,父子以废徙,而髙帝念之,不絶其国,葢二百年而南面犹故也。临淮之绍侯,其亦髙帝遗意哉!

宁河王邓愈者,泗州虹人。父曰顺兴,有三子,长曰友隆,仲即愈。愈生而有大志,及长,貌魁岸,勇力絶人。元末羣盗起江淮间,顺兴从乡里少年自保,遂据临濠,与元兵拒战。友隆代之,复病死,愈复代之,是时年仅十六,众颇少。愈既出战,则先登陷阵,无所不摧。破众乃喜曰:「使仲君早将,何至以首予敌?」而会髙帝驻师滁阳,愈自盱眙率所部来附,授管军总管,遂从渡江而南,克采石,取太平。元将陈额森合曼济哈雅之兵凡数万来见侵,上御之战甫合,而愈与徐达率竒兵绕出其后,大破之,获额森、曼济哈雅走。遂从下建康,畧定溧水,破镇江,愈功最多,擢广兴翼元帅。克广徳州,长鎗军谢元帅来攻,愈出轻兵背城战,走之,俘其总管武世荣,馘甲首千。移镇宣州,别将兵取休宁、绩溪,与胡大海合而攻徽州,下之。走其将元之苗军杨元帅以十万众来争,愈与大海励将卒,分道逆战,大破之,虏其大校百五十八人,杨元帅走婺源之禆帅汪同来降。愈遣骁将王弼、孙虎等因之进逼其城,破杀其守将特穆尔布哈,获级三千余,婺源下,得兵三千余。寻遣万户朱国寳狥髙河垒下之,遂由昱岭关进攻建徳,破其长鎗元帅余子贞,获马百匹,追奔至淳安,复大破之,获战舰三十,卒三千,遂克建徳,以为严州,进同佥行枢宻院事。破元将且扬之兵于乌龙岭,进佥书行枢密院事。饶州下,愈入守之,数与陈友谅角,有功,进中书省叅政,佥院如故,兼总各翼军马。愈乃广布上威徳,抚纳降附,左丞吴宏等皆自拔归,以兵取浮梁,走其叅政侯邦佐,转战乐平,败萧总管之众,获万户彭寿等,诸属邑皆下,遂进图洪都,驻师临川之平塘。时吴宏既已归上,因其兵使取抚州,抚州帅邓克明欲与宏拒,而畏愈强,乃遣人诈献地,愈将以缓我,愈诇得之,即率劲兵间道夜驰二百。

译于是下诏一并夺去增枝的荆州帅符,将他和景隆逮捕,关押在各自的私宅,没收他们全部的庄田、宝货、图籍和奴婢,交入官府;被关押的人也都是他们的亲属。曾经断绝他们的饮食十天,他们没有死,这才逐渐给他们食物。到永乐末年,景隆最终因受冻挨饿而死。正统年间,增枝还活着,按照恩例听任他自便。又传了几代,他的玄孙璇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去世后,其子濓承袭;濓去世后,其子性承袭。嘉靖年间,因承继六王之后,封为临淮侯,勋号、官阶和岁禄同怀远侯。去世后无子,由叔父沂承袭;沂去世后,其子庭竹承袭。庭竹多次统领营府,办理漕运事务,去世后,其子言恭承袭。言恭喜好文学,有岐阳王的风范,朝廷对他的委任,大体与庭竹相同。《弇州外史》说:“岐阳王不常常担任大将,但一旦担任便必有功劳;他敦习诗书、讲说礼义,具有儒者风范,这就是他成为皇帝心腹的原因啊!”高帝起于民间,屡经战火和饥荒,哥哥的儿子中只有大都督,姐姐的儿子中只有岐阳王;大都督不善于处置功勋,父子因而被废黜迁徙,但高帝仍然惦念他们,没有断绝他们的封国,大概两百年后,他们的后代仍旧能够在南面称王。临淮侯承袭成为侯爵,难道也是高帝留下的心意吗!” 宁河王邓愈,是泗州虹县人。父亲邓顺兴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友隆,次子就是邓愈。邓愈出生便有远大志向,长大后身材魁伟,勇力超过常人。元末江淮之间群盗蜂起,邓顺兴带着乡里的年轻人自我保卫,于是占据临濠,与元军抵抗作战。友隆接替他,又因病去世,邓愈再次接替他;这时他年仅十六岁,部众很少。邓愈一出战就率先登城、冲入敌阵,无往不摧。击破敌军后,敌军说:“假使仲君早些统兵,哪里会把首级送给敌人?”适逢高帝驻军滁阳,邓愈从盱眙率领部属来归附,被授为管军总管。于是随高帝渡江南下,攻克采石,夺取太平。元将陈额森集合曼济哈雅的军队共数万人来侵犯,太祖迎战,刚一交锋,邓愈与徐达便率奇兵绕到敌后,大败元军,俘获陈额森,曼济哈雅逃走。于是随军攻下建康,略定溧水,攻破镇江,邓愈功劳最多,升任广兴翼元帅。攻克广德州时,长枪军谢元帅前来进攻,邓愈率轻兵出城背水作战,将其击退,俘获其总管武世荣,斩获甲士首级一千。移军镇守宣州,又另率部队攻取休宁、绩溪,与胡大海会合攻打徽州,攻下了它。邓愈击退元军苗将杨元帅。杨元帅率十万人来争夺,邓愈与胡大海激励将士,分路迎战,大败杨军,俘获其大校一百五十八人;杨元帅逃往婺源,副帅汪同前来投降。邓愈派骁将王弼、孙虎等乘势进逼婺源城,攻破并杀死守将特穆尔布哈,斩获三千多个首级,婺源被攻下,得到士卒三千多人。不久又派万户朱国宝招抚攻下高河营垒,随即从昱岭关进攻建德,击败元军长枪元帅余子贞,缴获马一百匹,追击败军到淳安,又大败他们,缴获战舰三十艘、士卒三千人,于是攻克建德,将其改置为严州,升任同佥行枢密院事。在乌龙岭击败元将且扬的军队,晋升为佥书行枢密院事。饶州攻下后,邓愈进入镇守,多次与陈友谅交战,立有功劳,升任中书省参政,佥院之职照旧,兼统各翼军马。邓愈于是广泛宣扬太祖的威德,抚慰接纳投降归附者,左丞吴宏等人都自行脱离敌军归来;率军攻取浮梁,击退敌参政侯邦佐;转战乐平,击败萧总管的部众,俘获万户彭寿等人,各属县都被攻下,于是进图洪都,驻军临川平塘。当时吴宏已经归附太祖,便借他的军队攻取抚州。抚州统帅邓克明想和吴宏抵抗,却害怕邓愈势力强大,于是派人假意献出土地,邓愈将要以此拖延我军。邓愈侦知后,立即率精兵取小路连夜疾驰

里黎明,下其三门,克明出不意,单骑走之傍邑,自度不免,乃以分省印及所掠抚州等四路、南丰等十八县印诣愈降。愈遂定抚州,上进兵取洪都,降其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同佥康泰等,召愈以歩兵来会,改江西行省叅政,镇之,而命祝宗、康泰仍故官,以所部从。宗泰初不欲降,迫胡廷瑞意,怏怏不自得,又以愈秩卑,不欲为之下。而廷瑞既从上还建康,从容为言,降故非宗泰意,恐有变。时右丞徐达方进攻楚,乃发使使以所部从行,舟次女儿港,遂谋叛,掠商舟布为旗帜,夜趣新城门,举炮破之而入。愈时居故亷访司,闻变,仓卒以数十骑走,数与贼遇,且战且走,从骑被杀且尽,愈窘甚,连跨三马,马輙踣,几不免,最后得养子马乘之,乃得脱,夺抚州门而出,奔还建康,以情归于上,上弗罪也。而抚之右丞达兵复洪都,走祝宗执康泰。于是大都督文正开府洪都,愈次焉。明年,陈友谅恣国师围洪都,号五十万,治战舰髙与城等,文正约束将士乘城守,而愈得抚州门最为要冲,愈昼夜不解甲者三月余,而上来援,大破其兵,射友谅杀之,围始解。论功与克敌等,寻破平邓青等二万人于永丰,从开平王遇春荡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诸山寨,围赣州下之,南安、南雄、韶州诸路悉降。进行省右丞,寻进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平章位次丞相,而愈时年二十八。兵兴诸大将蚤贵,无有如愈与李文忠者。出镇襄阳,襄阳西接巴蜀,南控楚,北襟河洛,烽火旌垒相望,愈披荆棘立军府,营屯练卒,威恵甚着。初建御史台,首拜右御史大夫,时左大夫汤和讨方谷珍,愈领台事,上书言便宜,上慰而诲之。于是大将军经畧中原,而愈以征戍将军畧定江淮未附州郡,进兵取唐州,又取南阳,生获守将蔡国公史克新等,遂取随州,守将左丞王诚隆覆洪山之老马刘寨,斩获以万。计均房金商地悉平。髙帝即位,立东宫,愈兼太子右谕徳。以征虏左副将军从大将军出陇右,大破王保保于定西,悉覆其众。别将招谕河州土畨大酋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等请降,其西乌斯藏等亦降,皆入贡请受天子封。师旋,大论功,封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岁禄三千石,予鐡劵,子孙世袭。又明年,以征南将军讨澧州等处溪洞蛮獠,悉平之。又四年,吐蕃诸部为梗,刼剽乌斯藏贡使辎重。愈以征西将军率都督同知沐英等往讨之。愈分兵为三道深入,覆其巢,穷追至昆仑山,斩首捕虏以万计,卤马牛羊十余万。捷闻,上悦,使使召还。中道得疾卒。上闻讣,哭之恸,辍朝三日。丧车至三山门,亲临奠,行营视葬地,以故茔隘,改卜于城南西山之原。

译二百里。黎明时攻下抚州三座城门,邓克明出乎意料,只骑一匹马逃往附近州县;料想自己不能免罪,于是带着分省印以及所掠夺的抚州等四路、南丰等十八县的印信,到邓愈处投降。邓愈于是平定抚州。太祖进兵攻取洪都,胡廷瑞、平章祝宗、同佥康泰等投降,召邓愈率步兵来会合,改任江西行省参政,镇守当地;又命祝宗、康泰仍任原官,率领原部属随从。祝宗、康泰起初不愿投降,只是迫于胡廷瑞的意愿,心中郁郁不得志;又因为邓愈官秩低,不愿屈居其下。胡廷瑞随太祖回到建康后,从容进言说,投降本来就不是祝宗、康泰的意愿,恐怕会发生变故。当时右丞徐达正在进攻楚地,于是派使者命他们率领部属随军出征。船行到女儿港时,他们便谋划反叛,抢夺商船的布匹作旗帜,夜里奔向新城门,开炮轰破城门后进入。邓愈当时住在原廉访司,听到变故,仓促率几十名骑兵逃走,多次与叛军相遇,边战边逃,随从骑兵几乎被杀尽。邓愈十分窘迫,连续换骑三匹马,马都跌倒,几乎不能逃脱;最后得到养子的马骑上,才得以脱身。他夺取抚州城门逃出,奔回建康,把实情报告太祖,太祖没有怪罪他。抚州方面,右丞徐达的军队又攻克洪都,祝宗逃走,康泰被擒。于是大都督文正开府镇守洪都,邓愈的军队驻扎在其次。第二年,陈友谅放纵国师围攻洪都,号称五十万人,制造的战舰高得与城墙相等。文正约束将士登城防守,邓愈把守抚州门,这是最重要的要冲;他昼夜不解甲,坚持了三个月多。太祖前来援救,大败陈友谅的军队,并射杀陈友谅,围城才解除。论功时,邓愈与攻克敌军的功劳相等。不久在永丰击破邓青等二万人,随开平王常遇春荡平临江沙坑、麻岭十洞等山寨,围攻并攻下赣州,南安、南雄、韶州各路全部投降。升任行省右丞,不久晋升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平章的职位仅次于丞相,而邓愈当时才二十八岁。战事兴起后,各位大将很早就显贵,没有一个能像邓愈和李文忠这样。出镇襄阳,襄阳西接巴蜀,南面控制楚地,北面连接河洛,烽火、旌旗和营垒彼此相望。邓愈披荆斩棘建立军府,修筑营垒,训练士卒,威望恩惠十分显著。御史台初建时,首先拜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当时左御史大夫汤和正在讨伐方国珍,邓愈主持御史台事务,上书陈述便宜之策,太祖慰勉并教诲他。此时大将军经营中原,邓愈则以征戍将军身份略定江淮尚未归附的州郡,进兵攻取唐州,又攻取南阳,生擒守将蔡国公史克新等人,随即攻取随州。守将左丞王诚隆在洪山击败老马刘寨,斩获数以万计。于是均州、房州、金州、商州等地全部平定。高帝即位,建立东宫,邓愈兼任太子右谕德。以征虏左副将军身份随大将军出兵陇右,在定西大败王保保,元军全军覆没。又另率部招抚河州土蕃大酋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等人,他们请求投降;其西面的乌斯藏等地也投降,都入朝进贡,请求接受天子的封号。军队回师后,大规模论功行赏,封邓愈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岁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第二年,又以征南将军身份讨伐澧州等地的溪洞蛮獠,全部平定。又过四年,吐蕃各部作乱,劫掠乌斯藏贡使的辎重。邓愈以征西将军身份率都督同知沐英等前往讨伐。邓愈分兵三路深入,捣毁敌军巢穴,追击到昆仑山,斩首俘获数以万计,掳获马、牛、羊十多万。捷报传来,太祖高兴,派使者召他回朝。邓愈在途中患病去世。太祖听到讣告,悲痛哭泣,停止朝会三天。灵车到达三山门,太祖亲自临祭,并亲自察看墓地;因原有墓地狭窄,改选城南西山的高地。丧

葬事皆官给,追封宁河王,谥武顺。是役也都督英得封西平侯。

译葬费用全部由官府供给,追封宁河王,谥号武顺。这次战役中,都督沐英被封为西平侯。

愈为人沈毅详敏,其事上最恭慎,有所委不惮危苦,功成不矜,敬礼贤士大夫。上心重之,前后托寄亲旧,莫敢望焉。有五子,而镇袭改国申,亦数将兵从大将军卒,年二十三,无子弟。铭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有子源当后镇而夭。永乐中,子梃停袭。梃子炳,弘治初复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卒。子继坤袭,嘉靖初继絶世封定逺侯,勋号阶禄视懐逺侯。卒子祖锡嗣,卒世栋嗣。

弇州外史曰:「愈之初,以敢战深入,名亡几而建方面勲最多,而不甚伟。然汗马者无宁岁矣。儋爵上公,带砺六王,而以夭死,不获终飨其奉。或谓髙帝末功臣鲜自保者,得夭为幸。是不然,以愈之忠顺勤劳,虽为毕万可也。」外史曰:「余游襄阳,阳人至今称卫国公云。」

弇州续稿巻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东瓯黔宁东平三王世家

汤和字鼎臣,濠人,与上同里闬。少孤,卓越有竒志,尝从羣儿嬉,輙勒习部伍,见者异之。及长,身长七尺余,多力善射。滁阳王之据濠也,和从恶少年十余人,仗剑从之,遂隶麾下。每出跳荡,必当锋,还则殿后。自百夫长从取九湾,再从攻定逺,覆其师,进千户。而是时,髙皇帝以王壻寄肺腑,请于王与和共事,遂从取洪山寨,得其兵八百。再进长万夫,复从下滁州,为管军总管。复从取和州,当是时,诸将皆髙帝等夷,莫肯为下,而和长帝三岁,顾请执部曲礼,上甚悦之。元将陈额森来冦,和败却其众。从上渡江,下采石,定太平,所部获马三百,卒千人。陈额森复来冦,和击其水军,流矢中左臂,不为挠。寻与中山、寜河二王自东门出,甲转战至城北,大破之,遂擒额森以献。别将下溧水,从平建业,复与中山王取镇江,进统军大元帅守之,畧定金坛,覆窝荘戍。转同佥枢宻院事,从取常州,为其守帅,与张士诚境接。时和颇好饮,有酒过,尝请事于上,不获允,醉而有怨言,谓其下曰:「吾镇常州,如据坐舍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谁能难也?」有言于上者,上隠之不发,和亦大愧悔,悉力拒士诚,凡再破其军,获战舰及马以百十计。遂从中山王大破士诚于锡山,僇其枭将,获甲首五百,又逐其将莫元帅走之,虏其妻还。拜中书左丞,与中山王分省而治。复同开平王解长兴围,大破士诚之伪丞相士信军,超拜平章政事。讨平江西巨盗姚大胆,遂西取永新州,僇其左丞周安等,籍其士马归于京师。出守常州,寻拔常州之戍于师。从中山王讨士诚,进畧太湖,降其旧馆师,转战湖州,降守帅张右丞,复降其吴江州将,遂薄姑苏围之,凡九阅月而下。上召见戟门论功,赐帛九有副。上即大位,始建御史台,为左御史大夫。立东宫为太子左谕徳,时方国珍犹据温、台、庆元三郡,反复。未果,下和以兵讨,而蹙之,走海岛,进逼之,悉得其众以降,遂移兵取福州。时陈友定犹为元守,建寜城险,兵劲,和以征南将军率诸将攻下之,虏友定以归。扈上幸汴梁,遂同宋国公取懐庆、泽潞、晋、绛诸郡。寻从中山王拔河中,渡河入潼关,趋凤翔,越六盘山,秦、陇皆荡平。明年,复从中山王大破元丞相库库特穆尔于定西,遂定寜夏,追敌于察罕诺尔,擒其猛将虎陈凯,从之。九月,大封赏功臣,与卫公邓愈俱为御史大夫,而和居左,且年位久在其上,以功不如,仅封中山侯,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岁禄千五百石。始露其守常州时,语和惟顿首谢过而已。明年,为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廖永忠等以舟师自夷陵入峡,攻夏。夏发兵扼险,不得进,永忠趣之,复不决,而征北副将军颍川侯友徳自秦陇深入,取汉中,永忠乃决计先入,破其扼险之师,长驱抵重庆,和始继之。夏主明升以重庆降,而友徳亦定成都,蜀平。天子推功友徳、永忠受上赏,责数和逗挠,而姑予之彩帛八,和复顿首谢罪。又明年,和以偏将军从中山王北讨,分道击贼,战于断头山,败绩,失彻侯一人。久之,进濠州为中都凤阳府,命和与太师李善长于其地建宫阙,分置曹署。以久劳于外,数赐玺书慰劳。寻甓通州之外郭,徙镇彰徳,甓其城上。以和用兵数失利,不任将,而坚忍多智数,又能与太师善长抗,故时委以综理之任,輙效。且念其为里闬长者,竟封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信国公,议军国重事,岁食禄三千石,与诰劵。与曹国公李文忠练卒于中都,西廵至河州,缮完其城郭营舎。明年,从中山王北伐,覆灰山营,获其平章拉哩噶尔,枢宻副使嘉勒通。又明年,巡四川永寜之墉濠,训练其士马。久之,五开山獠乱,和以兵讨之,夷其穴卤,斩四万余。时中山、岐阳二王皆已物。故上念天下承平无事,不欲诸大将数典兵而和,识其意,从容为上言:“臣老矣,不敢称昼绣,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骸骨。”上大悦,立赐寳钞伍万锭,治第于中都。寻悉为诸功臣魏、鄂、曹、宋、颍、凉诸国公、彻侯治第,皆极宏壮。既而谓和:“日本蕞尔夷,而数为侵盗,我不欲与之争,固我封戍而已。卿虽老,强为朕一行。”于是使和行视山东、登、莱、淮、扬、吴、越、闽、岭濵海要害,筑城凡数十,民取一丁为兵戍之。和竣事而新第成,和率妻子陛辞,赉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彩币四十有副。

译邓愈为人深沉坚毅、周详敏捷,侍奉太祖最为恭敬谨慎;凡有委任,即使艰险困苦也不畏惧,功成后不自夸,并且恭敬礼遇贤士大夫。太祖心中十分看重他,前后把亲旧之事托付给他,没有人敢与他相比。他有五个儿子,其中镇承袭爵位后改封国公申,也多次统兵随大将军作战,死于军中,年仅二十三岁,没有子嗣。铭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有子源,本应承袭镇的爵位,却早夭。永乐年间,子梃停止承袭。梃的儿子炳,弘治初年恢复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后来去世。其子继坤承袭。嘉靖初年,因后嗣断绝,封为定远侯,勋号、官阶、岁禄与怀远侯相同。去世后,其子祖锡承嗣;祖锡去世后,世栋承袭。《弇州外史》说:“邓愈早年凭借敢战深入而成名,几乎冒着生命危险建立方面之功,功劳最多,却并不特别显赫。然而他多年征战,从未有安宁之年。爵位升至上公,功业传之六王,本来却因早死而不能终身享受俸禄。有人说高帝末年的功臣很少能够自保,早死反而是幸运。这话不对,凭邓愈的忠顺勤劳,即使封为毕万那样的高爵也是可以的。”《外史》又说:“我游历襄阳,当地人直到今天还称道卫国公。” 《弇州续稿》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东瓯王、黔宁王、东平王三王世家 汤和,字鼎臣,濠州人,与太祖同乡。年少时成为孤儿,志向卓异,曾经和一群孩子玩耍,总是排列操练队伍,看见他的人都觉得奇异。长大后,身高七尺多,力气很大,善于射箭。滁阳王占据濠州时,汤和带着十多个强悍少年,持剑跟随他,于是隶属麾下。每次出战冲锋,都一定迎击敌军锋芒;退兵时便负责殿后。他从百夫长起,随军攻取九湾;又随军进攻定远,击溃敌军,升任千户。当时高皇帝以王婿身份成为滁阳王的心腹,请求滁阳王让自己与汤和共同办事,于是随军攻取洪山寨,缴获其军队八百人。再次升任长万夫,又随军攻下滁州,任管军总管。又随军攻取和州。当时各位将领与高皇帝都是平辈,没有人肯屈居其下;汤和却比太祖年长三岁,反而请求按照部属礼节侍奉,太祖非常高兴。元将陈额森来侵犯,汤和击败并击退其军。随太祖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所部缴获战马三百匹、士卒一千人。陈额森又来侵犯,汤和攻击其水军,流箭射中左臂,他却没有因此动摇。不久与中山王、宁河王从东门出兵,披甲转战到城北,大败敌军,终于擒获陈额森献上。另率部攻下溧水,随军平定建业,又与中山王攻取镇江,升任统军大元帅镇守镇江,略定金坛,击溃窝庄的守军。调任同佥枢密院事,随军攻取常州,担任常州守帅,与张士诚的势力接壤。当时汤和很喜欢饮酒,曾经因饮酒过量,向太祖请求办一件事,没有得到允许,醉后说了怨言,对部下说:“我镇守常州,就像坐在屋脊上,向左看是左边,向右看是右边,谁能为难我?”有人把这话告诉太祖,太祖把它压下不发,汤和也十分惭愧悔恨,竭尽全力抵御张士诚,先后两次击破其军,缴获战舰和马匹一百一十多。于是随中山王在锡山大败张士诚,杀死其勇猛将领,缴获甲士首级五百,又追击其将莫元帅,将其击退,俘获他的妻子带回。授任中书左丞,与中山王分掌行省。又随开平王解长兴之围,大败张士诚伪丞相士信的军队,破格升任平章政事。讨平江西大盗姚大胆,随即向西攻取永新州,杀死其左丞周安等人,登记其士马后带回京师。出任常州守将,不久从敌军手中夺取常州的戍堡。随中山王讨伐张士诚,进军略取太湖,招降其旧馆的守军;转战湖州,使守帅张右丞投降,又使吴江的守将投降,随即进逼姑苏,将其包围,经过九个月才攻下。太祖召见他,在戟门论功,赐给帛九匹,另有副帛。太祖即位后,开始建立御史台,汤和任左御史大夫。建立东宫后,任太子左谕德。当时方国珍仍占据温州、台州、庆元三郡,反复不定。太祖未能立即平定,便派汤和率兵讨伐,逼迫他逃往海岛,又进军逼迫,终于使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于是移兵攻取福州。当时陈友定仍替元朝镇守,建宁城险要,兵力强盛,汤和以征南将军身份率诸将攻下建宁,俘获陈友定带回。随太祖巡幸汴梁,又与宋国公攻取怀庆、泽、潞、晋、绛等郡。不久随中山王攻下河中,渡过黄河进入潼关,奔赴凤翔,越过六盘山,秦、陇地区全部平定。第二年,又随中山王在定西大败元丞相扩廓帖木儿,随即平定宁夏,追击敌军到察罕脑儿,擒获其猛将虎陈凯。九月,大封赏功臣,汤和与卫国公邓愈一同任御史大夫,汤和居左,而且年资和官位长期在邓愈之上;但因功劳不如邓愈,只封为中山侯,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岁禄一千五百石。太祖开始追究他镇守常州时所说的话,汤和只是叩头谢罪而已。第二年,任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廖永忠等率水军从夷陵进入峡中,进攻夏国。夏国派兵扼守险要,军队无法前进;廖永忠催促汤和进军,他仍然犹豫不决。这时征北副将军、颍川侯傅友德从秦陇深入,攻取汉中,廖永忠才决定先行进入,攻破夏军扼守险要的部队,长驱直抵重庆,汤和这才跟进。夏主明升以重庆投降,傅友德也平定成都,蜀地于是平定。天子把功劳归给傅友德,廖永忠接受上等赏赐,却责备汤和多次迟疑退缩,只姑且赐给他彩帛八匹,汤和再次叩头谢罪。又过一年,汤和以偏将军身份随中山王北伐,分路攻击敌军,在断头山交战,遭到失败,损失了一名彻侯。过了很久,改濠州为中都凤阳府,命汤和与太师李善长在那里营建宫阙,分别设置官署。因他长期在外劳苦,太祖多次赐玺书慰劳。不久修筑通州外城,移镇彰德,在彰德城上加筑城墙。由于汤和用兵多次失利,不再适合担任将领,但他坚忍而多谋,又能与太师李善长抗衡,所以当时常常把统理事务的责任交给他,往往都能办成。又念及他是同乡中的长者,最终封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信国公,参与商议军国大事,岁禄三千石,赐给诰券。他与曹国公李文忠在中都训练士卒,向西巡行到河州,修缮城郭和营舍。第二年,随中山王北伐,攻破灰山营,俘获元平章拉哩噶尔、枢密副使嘉勒通。又过一年,巡视四川永宁的城墙和壕沟,训练当地士马。过了很久,五开山的蛮獠作乱,汤和率兵讨伐,捣毁其巢穴并俘掠,斩杀四万多人。当时中山王、岐阳王都已经去世。太祖因此想到天下承平无事,不想让诸位大将多次掌兵,而汤和明白他的意思,从容对太祖说:“臣已经老了,不敢自称昼锦还乡;希望能够回到故乡,得到一块容纳棺材的土地,以等待死后安葬。”太祖大为高兴,立即赐宝钞五万锭,在中都为他修建宅第。不久又为魏国公、鄂国公、曹国公、宋国公、颍国公、凉国公等诸功臣和列侯修建宅第,全都极其宏伟壮丽。随后对汤和说:“日本不过是个小小的夷国,却多次侵扰抢掠。我不想和它争斗,只是巩固我方的封疆戍守罢了。卿虽然年老,还是勉强替朕走一趟。”于是派汤和巡视山东、登州、莱州、淮州、扬州、吴地、越地、闽地以及岭南沿海的要害之处,修筑城池几十座,令百姓每户抽一名男子充任士卒守卫。汤和办完事情而新宅也建成后,率妻子儿女入朝辞谢,太祖赏赐黄金三百两、白银二千两、钞三千锭、彩币四十副。

又赉其夫人黄金二百两,白金一千两,钞五百锭,彩币三十有副。夫妇皆赐玺书褒谕。其又明年,魏、曹等六公还乡,赐皆如信公,而夫人不与焉。自是和与诸公侯岁一朝京师,朝必有宴赏及道里费,而诸公侯犹不时遣镇各边及将兵讨伐,独和以老不在行,而上愈爱之且安之。其后入朝,忽病中风,不能言。上闻,即日幸其第抚视,惋叹良乆,遣还里。疾小间,上使其子前军都督佥事鼎迎至都,俾以安车入内殿与酣宴而出,赉金帛、御膳、法酒相属。最后复大朝,疾寖剧不能兴,上复令以安车入内,手摩抚其体,与叙里闬旧及艰难劳勚,和不能对,稽首而已。上为之雪涕,出藏镪付有司为营葬地。明年卒,年七十,追封东瓯王,谥襄武。和有五子,长即鼎,前卒,追封信世子。余三子亦前卒,而少子醴积伐至同知左军都督府,征五开道,卒于军。有孙十一人,而弗及嗣。六世孙绍宗,孝宗朝録功臣后,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嘉靖中继絶世,封灵璧侯,凡三岁而卒。佑贤嗣,卒;子世隆嗣,领漕事者十余年,以劳加少保、太子太保。

弇州外史曰:「以汤信公之战伐,其绩何寥寥也?一逗挠,一不利,毗陵酒语,至烦廷训;而其后乃爵上公,赠真王,便蕃之锡,诸勋旧不敢望焉。岂亦以绾寂布衣之契,故重耶?显融令终,美哉!乞骸一语,基之矣。夫以绛侯、勃之定策,有社稷勲,而烦人主诏,乃怏怏之国,彼其君臣俱失之也。《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信公谓矣。」外史又曰:「余尝按行登莱海上,及宦游吴越间,其父老歴歴指烽戍云:『汤信公功不劘灭哉?』『微信公,吾其鲸鲵食矣!』嗟乎,髙皇帝之善器使也。」

译又赏赐他的夫人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钞五百锭、彩币三十副。夫妇二人都得到太祖赐予的玺书褒奖。第二年,魏国公、曹国公等六位公爵回乡,赏赐都和信国公相同,但不包括他们的夫人。从此汤和与诸公侯每年入朝一次,朝见时必有宴饮赏赐以及往返路费;诸公侯仍不时被派往各边镇守或领兵征伐,唯独汤和因为年老不再出征,而太祖更加宠爱并让他安享晚年。后来入朝时,忽然中风,不能说话。太祖听说后当天就亲临他的府第抚慰看望,惋惜叹息了很久,派人送他回乡。病情稍有好转,太祖派他的儿子、前军都督佥事鼎到都城迎接,让汤和乘安车进入内殿,痛饮宴会后才出来,连续赐给他金帛、御膳和法酒。最后再次大朝时,他的病情逐渐加重,不能起身,太祖又命他乘安车进入内殿,亲手抚摸他的身体,与他叙说同乡旧事以及艰难劳苦,汤和不能回答,只是叩头而已。太祖为他擦泪,出宫后拿出内府的钱财交给有关部门,为他营造墓地。第二年去世,年七十岁,追封东瓯王,谥号襄武。汤和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汤鼎,先于父亲去世,追封信世子。其余三个儿子也先后去世,小儿子醴积功升至同知左军都督府,征讨五开时死于军中。有孙子十一人,却没有等到继承爵位的人。六世孙绍宗,在孝宗朝因录用功臣后裔,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嘉靖年间承继绝嗣的爵位,封为灵璧侯,过了三年便去世。沐佑贤承袭爵位,去世;他的儿子沐世隆承袭,主管漕运事务十多年,因劳绩加授少保、太子太保。弇州外史说:“以汤信公的战功而言,他的功绩为什么这样少呢?一次因迟疑受挫,一次战事失利,毗陵饮酒时的言语,竟至于烦劳朝廷训诫;可是后来却封为上公,追赠真正的王爵,优厚的赏赐,诸位旧日功臣都不敢奢望。难道也是因为他同绾寂布衣时的交情,所以格外看重他吗?显达而善终,美好啊!请求告老还乡的一句话,正是成就他的根基。像绛侯、周勃那样定策,有安定社稷的功勋,却还要烦劳君主下诏,才使国家陷入不安,那是君臣双方都失误了。《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事理,才能保全自身’,这句话说的就是信公了。”外史又说:“我曾经巡视登莱海边,以及在吴越游宦期间,当地父老都清楚地指着烽火台和戍所说:‘汤信公的功劳难道会磨灭吗?’‘如果没有信公,我们恐怕就要成为鲸鱼和鲵鱼的食物了!’唉,这正是高皇帝善于任用人才啊。”

沐英者,凤阳之定逺人。父早亡,育于母。母复亡,上起兵,收而子之。既长,温爽有姿槩,机颖过人。初与李岐阳等俱冐国姓,赐名文英,差次皇从子文正。数从上征伐,入侍帷幄,昼夜勤励,目无迕视。上心器之。十八,用为帐前都尉。从守镇江,居四岁,擢广武卫亲军指挥使。军政修饬,加授昭勇大将军。以所部从下福建,擒平章陈友定,有功,归其姓沐,而单名之曰英。出镇抚建宁三郡。亡何,擢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明年,进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时都督不为阶官,而英特受上心膂托,佐李岐阳为政,益精明。中宫尤爱重英,恒语上曰:“此儿,吾子孙屏翰也。”久之,命乗传繇陜西巡行诸路,布上恩惠。事有不便者,辄更置而后闻,且使练诸部兵,以待明年。遂副宁河王征西畨,西渡黄河,略乌思藏,耀兵至于昆仑,转战数千里,俘虏士卒以万计,马驼牛羊十倍之。师还而寜河王道卒,英代将其众还京师。封西平侯,进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勲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赐鐡劵。又明年,拜征西将军,穷追西番,降元万户,且实勒戬。枢宻副使舒多尔济道温都尔卒二万余,杂畜二十余万。平朶甘鼐尔七站地数千里。复率所部荡和林,转畧额齐讷,渡黄河,登贺兰,擒伏听者得穹庐所止,渉流沙,分兵四翼,薄其营,自率精骑冲中坚,大破之,获大帅国公托和齐,知院蔼足,覆其全部。明年,以所部从大将军出古北口,袭公主山寨,掩四部卒,渡胪朐河,获知院李宣。亡何,以征南右副将军,同颍川侯傅友徳、永昌侯蓝玉下云南,繇辰沅出罗鬼,遂躏普安,至白石江。梁王巴咱尔斡尔宻遣其司徒达尔玛选甲十万来拒。颍川侯欲济师,英以诸军严阵若渡者,而竒兵潜从上游,遶出敌后,敌阵动,大军乗而击之,劲战自旦至晡,蹀血震荡。英与颍川、永昌二侯多纵。鐡骑横贯而蹙之,生缚达尔玛,敌大溃,僵尸百里相属,直抵云南,悉収其金寳子女,分狥诸郡皆下,独大理犹为元守。英与永昌侯攻之,其帅段世据龙尾关为固。英分一军夜从间道登点苍山,袭其背。质明,英麾骑乱流至关,壮士被羽先登,关破,伏兵从后夹击,擒段世,拔大理。移兵取车里,平缅,不浃月,云南郡邑悉平。分省列卫戍,简置守令,劝课农桑。复与颍川侯分道平东川乌蛮冦,而夷兵叛者合围云南,守帅冯诚等告急。英简万骑驰救之,贼夜遁,乗胜急击,遂悉复曲靖、永昌之失守者。诏英留镇云南,而召颍川、永昌二侯还。颍川侯进封公,英自如。英镇之三岁,而破平摩沙勒,斩首千余级。亡何,麓川宣慰思伦发聚其众来寇,号三十万。英选卒三万拒之,甫对垒,使都督冯诚以轻骑三百压而挑之。贼以万众乗二十象来战,诚一战杀数百人,获一象而返。英喜曰:“贼不足平也。”明日,贼悉众拥百象来鬬,象皆被甲负战楼,四周若栏楯,挟大竹为筒于两傍,筒置短鎗十余以慓我。英分卒为三队,命都督诚为前锋,都督寗正将左,都指挥汤昭将右,各以火炮、神机、枪弩奋前击。贼矢石齐发,呼声震天地,象皆却走。英督大军乗之,贼遂大溃,斩首三万余级,俘万人,生获四十七象,余皆被矢如刺猬以死。贼帅刁斯郎等皆伏殪象背,羣蛮震詟,稽颡奉贡,不敢复为梗。明年,复平东川,破走叛首阿资。入朝锡宴于奉天殿,赉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彩币百袭,钞五千锭。陛辞,上抚之曰:“使我髙枕而无南顾忧者,尔也。”英归镇,复大破阿资,众走之。使使以兵威折胁八百国,并诸畨有重译贡者。时懿文皇太子薨,英故尝侍东宫,有恩谊,闻之哭呕血一日,方坐堂皇理事,忽中风卒。讣闻,上恸哭,辍朝,命以丧归,赐塟都门外,追封黔寜王,谥昭靖,葢异数也。有五子,其一子早卒,而三子逓镇云南,而少子昕尚太宗公主,为驸马都尉,屡掌南京都督府,以寿考终。恵襄侯春者,英长子也,年少有才武,嗣英侯,继镇云南,尝破擒叛人阿咱尔,卒,年二十六,无子弟。晟嗣,晟字景茂,少凝重端悫,寡言笑,愠喜不形于色,而质颕敏,读书强记。髙皇帝甚重之,甫冠即授后军都督佥事。亡何进左都督,以勤慎称。既嗣侯,即代为云南大帅。时岷王之国云南,尝与晟交恶,上贻书王,谓晟少孤不练事,毋深责之,吾当别饬晟。然卒以王他故徙国楚,独晟自如。建文帝之自焚也,文皇帝意其由地道以出,或言匿晟所者,使使诇察,无状,乃获免。麓川之宣慰使不能制其下诸蛮,逐之而擅其地,晟以大兵讨平之,分其地为孟养、木邦、孟宻三府,镇沅、威逺二州,平涯、潞江、清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而岁征其贡赋。

译沐英,是凤阳府定远县人。父亲早亡,由母亲抚养。母亲又去世后,太祖起兵,把他收养为义子。他长大后,性情温和爽朗,仪表气概出众,机敏聪颖超过常人。起初他和李岐阳等人都冒用国姓,赐名文英,次序排在皇从子朱文正之后。他多次跟随太祖征战,入内侍奉帷幄,昼夜勤奋,从不敢有违忤的表现。太祖心中器重他。十八岁时,任帐前都尉。跟随镇守镇江,居住四年,升任广武卫亲军指挥使。整顿军政,加授昭勇大将军。他率领所属部队随军攻取福建,擒获平章陈友定,立功归来,恢复本姓沐,单名英。出任镇抚建宁三郡。不久升为镇国将军,参与大都督府事务。第二年,进升荣禄大夫,任大都督府同知。当时都督还不是阶官,而沐英特别受到太祖信任,成为心腹,辅佐李岐阳处理政务,办事更加精明。中宫尤其疼爱和器重沐英,常对太祖说:‘这个孩子,是我子孙的屏障和栋梁。’过了很久,命他乘驿传从陕西出巡各路,宣扬皇上的恩惠。遇到有不便施行的事情,就立即改置处理后再上报,并让他训练各部军队,以等待第二年。于是他辅佐宁河王征讨西番,向西渡过黄河,攻略乌思藏,炫耀军威直到昆仑,转战数千里,俘获的士卒以万计,马、骆驼、牛、羊是俘虏的十倍。军队回师时宁河王在途中去世,沐英代替他率领部众回到京师。封西平侯,进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勋柱国,享受二千五百石俸禄,赐铁券。又过一年,授征西将军,穷追西番,降服元朝万户以及实勒戬。枢密副使舒多尔济在温都尔一带击败敌军,斩杀二万余人,缴获牲畜二十余万。平定朵甘鼐尔七站、数千里土地。又率所属军队扫荡和林,转而攻取额齐讷,渡过黄河,登上贺兰山,擒获投降的人,得知敌人驻扎在穹庐中,便渡过流沙,分兵为四翼,逼近敌营,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冲击中坚,大败敌军,俘获大帅国公托和齐、知院蔼足,覆灭其全部部众。第二年,他率所属军队随大将军从古北口出兵,袭击公主山寨,歼灭四部士卒,渡过胪朐河,俘获知院李宣。不久,任征南右副将军,与颍川侯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一起攻取云南,从辰州、沅州出兵攻打罗鬼,随后践踏普安,抵达白石江。梁王巴咱尔斡尔宻派司徒达尔玛率十万甲士前来抵抗。颍川侯想要渡江会师,沐英让各军严整列阵,作出将要渡江的样子,却派奇兵暗中从上游绕到敌军后方;敌阵一动,大军便乘势攻击。激战从早晨直到下午,血流满地,战场震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沐英与颍川侯、永昌侯多次纵兵进击。铁骑横向贯穿敌阵并逼迫敌军,生擒达尔玛,敌军大败,僵尸绵延百里,直抵云南,全部收取他们的金银财宝和子女,分兵巡行各郡,诸郡都投降,只有大理仍由元军据守。沐英与永昌侯进攻大理,大理统帅段世据守龙尾关作为屏障。沐英分出一军,夜间从小路登上点苍山,袭击敌军后背。天刚亮,沐英指挥骑兵涉水冲向关隘,壮士披甲率先登城,关隘被攻破,伏兵从后夹击,擒获段世,攻取大理。移兵攻取车里,平定缅甸,不到一个月,云南各郡县全部平定。分设行省,排列卫所驻军,选派设置守令,劝导督促农桑。又与颍川侯分路平定东川乌蛮的叛乱,而夷兵中的叛军联合包围云南,守将冯诚等告急。沐英选派一万骑兵奔驰救援,贼军连夜逃走,他乘胜急攻,于是全部收复曲靖、永昌失守的地方。诏令沐英留下镇守云南,召颍川侯、永昌侯回京。颍川侯进封公爵,沐英仍旧镇守。沐英镇守云南三年,攻破平定摩沙勒,斩首一千余级。不久,麓川宣慰使思伦发聚集部众前来侵犯,号称三十万人。沐英选派三万士卒抵御,刚刚与敌军对阵,就派都督冯诚率三百轻骑压阵挑战。贼军以万人乘着二十头战象前来交战,冯诚一战杀死数百人,俘获一头战象后返回。沐英高兴地说:“贼军不难平定。”第二天,贼军全军拥着一百头战象来战,战象都披着铠甲,背负战楼,四周像有栏杆和盾牌,两侧夹着大竹筒,每个筒中装着十多支短枪,用来投射我们。沐英把士卒分为三队,命都督冯诚任前锋,都督宁正率左军,都指挥汤昭率右军,各自使用火炮、神机枪、弓弩奋力向前攻击。贼军箭石一齐发射,呼喊声震动天地,战象全都退走。沐英督率大军乘胜追击,贼军于是大败,斩首三万余级,俘虏一万人,生擒四十七头战象,其余战象都被箭射中,像刺猬一样死去。贼军统帅刁斯郎等都伏死在象背上,各部蛮人震恐畏服,叩头进献贡物,不敢再作梗阻。第二年,又平定东川,击败并赶走叛首阿资。入朝时在奉天殿赐宴,赏赐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彩币一百袭、钞五千锭。临行辞别皇帝时,太祖抚慰他说:“使我能够高枕无忧、不必担心南方的,就是你啊。”沐英回云南镇守,又大败阿资,阿资的部众逃走。他派使者以武力威势折服胁迫八百国,以及各番国中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的国家。当时懿文皇太子去世,沐英过去曾侍奉东宫,与太子有恩谊,听闻后哭泣呕血一天;正坐在正堂处理事务时,忽然中风去世。死讯传来,太祖悲痛大哭,停止临朝,命令将灵柩送回,赐葬于都城门外,追封黔宁王,谥号昭靖,这实在是非常特殊的恩典。他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早逝,另外三个先后镇守云南;小儿子沐昕娶太宗的公主,任驸马都尉,多次掌管南京都督府,长寿而终。惠襄侯沐春,是沐英的长子,年轻而有才干武略,承袭英侯,继续镇守云南,曾攻破并擒获叛人阿咱尔,去世时二十六岁,没有儿子和弟弟。沐晟承袭,沐晟字景茂,年少时沉着稳重、端正诚实,少言少笑,喜怒不表露在脸上,而资质聪颖敏捷,读书过目强记。高皇帝十分器重他,刚成年就授任后军都督佥事。不久升任左都督,以勤勉谨慎著称。承袭侯爵后,便代替父亲成为云南最高统帅。当时岷王就藩云南,曾与沐晟交恶,太祖写信给岷王,说沐晟年少丧父,不熟悉事务,不要过分责备他,我会另行训诫沐晟。然而岷王后来因其他缘故迁国楚地,只有沐晟仍然不变。建文帝自焚时,文皇帝猜想他可能从地道逃出,有人说他藏在沐晟那里,便派使者侦察,查无实据,沐晟才得以免罪。麓川宣慰使不能控制属下各蛮部,蛮部驱逐他并擅自占据其地,沐晟率大军讨伐平定,将其地分为孟养、木邦、孟密三府,镇沅、威远二州,以及平崖、潞江、清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并按年征收其贡赋。

又于潞江之西置腾冲千戸所,以控之,夷遂帖息。八百国之长,使其犷帅以蛮众来犯,晟发兵使别将令逆击之,而自犄其后,至蒙自,蛮退走,追之,获其帅,赐玺书侑以金币。文皇帝之四年,安南之逆臣黎胡■〈大上互下〉弑其君而戕我使者,天子讨之,晟为征夷左副将军,率云南诸卫所土汉兵,由蒙自径野蒲斩木通道以入,前锋夺猛烈棚华关隘,贼散走,造舟以济师,分遣所部据澳沕寺沙舁舟夜出洮水歩骑夹之,遂渡富良江,与征夷将军新城侯辅兵合,破多邦城栅,继捣其东西二都及盘滩困収橹江仙侣等贼,悉荡平之。胡■〈大上互下〉及其父伪上皇季■〈牦,去厂〉狼狈弃其众,独携家属及左右心腹逺遁,晟等穷追至日南州竒罗海口,擒获无遗,得郡四十八,县百八十六,凯从入朝,论功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右柱国,封黔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世勿絶,赐诰劵、玉带、金币、寳。钞既大宴,上御制诗褒美之。再宴于便殿,还镇云南。无何,胡■〈大上互下〉之余孽,伪上皇简定作乱,命晟兼征夷将军讨之,不利。于是英国公辅以征虏副将军率兵合而破之,获定等,槛送京师,伏诛。召英国还,伪王陈季犷等尚未平,晟连战不能下,辅复捕季犷等送京师。晟亦受赏,白金三十斤,寳镪三万锭,彩币三十有副。寻抚富州叛酋,降之。仁宗即大位,召还宴劳,赐金币,加太傅,还镇。自是宣、英二帝嗣位,赏亦如之。麓川思任发反,侵畧腾冲、南甸,诏谕之降,不从。晟使都督方政等为前锋,而大军继其后,破平景罕等寨,斩首三千余级,获象二十余。政恃勇,以轻骑前搏贼,败绩死。晟退师至金齿,诏还镇,内惭惧,得疾,至楚雄而卒。或云惧伏毒也。诏官为治塟,赐祭,追封定逺王,谥忠敬。晟应变非所长,其战数不利,而天子以絶逺,且世将藉而隠焉。滇人摄服晟父子威信,庄事之无异人主,每片帋下,土酋所具威仪出郭迎迓,盟而后启之曰:“此令旨也。”岁时奉献不絶。晟父子前后置圃墅田业三百六十区,日食其一,可以周岁。珍寳金贝充牣库藏,几敌天府。后庭曵罗绮者恒数百人,役使阉奴亦可数十百,而善事中贵,多通遗执政不絶,亦能检制其下。晟有子斌,斌尚幼,嗣公不能将其军。于是晟弟昂以都督同知佩印代镇,复讨麓川不利,定西伯蒋贵等兵与合,始平之。昻得迁为左都督,赐金币,加等,卒,赠定边伯,谥武襄。斌嗣公之十一年薨,赠太傅,谥荣康。子琮幼,不克嗣,于是从兄璘以才举为右都督代镇,卒,弟瓉为都督同知,复代镇,前后凡十五年,而琮始嗣公。又明年,始佩征南将军印,为镇守,尝捕获叛酋,寻甸守安,倘广西守昻前后平马隆、丽江、剑川、顺寜、罗雄等蛮,临安之昌明缺箐、赤石崕、罗罗大,发兵讨获贼帅师五等,累赐敕褒奨,加。太子太傅嗣公凡三十二年而卒,无子,以都督同知瓉之孙,都指挥诚之子昆嗣。朝议以昆为西平侯之裔孙,当从侯爵,而守臣争之,谓南人知黔国公,不知有西平侯也。侯之恐为所轻,昆十四岁而拜公爵。寻以征南将军镇守,发兵平龟山、竹箐蛮,谕定孟养、孟宻之争寨者,又合川、贵二镇兵平米鲁乱,再擒师宗州贼张长受、南安乱酋那代。三赐玺书褒谕,再益岁禄百石,加太子太傅。嗣公二十四年卒,赠太师,谥庄襄。子绍勲嗣,公十六年而卒,子朝辅嗣,十一年而薨。父子皆加太子太傅,赠太傅。二子融、巩皆甫袭而殇。朝辅之弟朝弼当嗣,虐其嫂,且锢之不使还南京。于是上疏相讦,久之始得袭,佩印镇守。其淫恶益甚,且屡拒王命,诏削其爵,以子昌祚嗣,且代镇。而朝弼复欲杀其子,逮至京,锢于南京之故第,以幽死。

弇州外史曰:「人言黔寜王为髙帝外妇子,非也。帝长于英十五年,当英之生,帝方窭孤,安从取外遇哉?英以慎静饶兵畧为天子,筚路篮缕以开滇土。晟武则不竞而徳继之,世保赤社,为明藩屏。夫岂一朝一夕之所致哉?朝弼锢死,昌祚嗣兴,法与恩不相蔽。明徳衷且逺矣。」

译又在潞江以西设置腾冲千户所,以控制那里,夷人于是安定服从。八百国的国王派悍勇的首领率蛮众侵犯,沐晟发兵,命另一位将领迎击,自己则从后方牵制,抵达蒙自,蛮军退走,他追击并俘获其首领,赐给玺书,又用金帛慰劳。文皇帝四年,安南的叛臣黎胡■〈大上互下〉杀死本国君主,又杀害我国使者,天子讨伐他,沐晟任征夷左副将军,率云南各卫所的土、汉军队,从蒙自取道野蒲,砍伐树木开路进入安南。前锋夺取猛烈棚华等关隘,贼军四散逃走;于是制造船只以渡军,又分别派所属部队占据澳沕寺沙舁舟,夜间出兵洮水,步兵骑兵夹击,随即渡过富良江,与征夷将军新城侯辅的军队会合,攻破多邦城栅,接着捣毁东西二都以及盘滩,困住并收捕橹江、仙侣等贼军,全部荡平。胡■〈大上互下〉及其父伪上皇季■〈牦,去厂〉狼狈抛弃部众,只带着家属和亲信远逃,沐晟等穷追到日南州奇罗海口,将他们全部擒获,无一遗漏。得到郡四十八、县一百八十六。凯旋随军入朝,论功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封黔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世不断,赐诰券、玉带、金帛和宝物。赐钞之后举行盛大宴会,皇帝亲自作诗褒奖他。又在便殿设宴,沐晟返回云南镇守。不久,胡■〈大上互下〉的余党、伪上皇简定作乱,命沐晟兼任征夷将军讨伐,战事失利。于是英国公辅以征虏副将军身份率兵会合并击败他们,俘获简定等人,押送京师处死。召英国公回京后,伪王陈季犷等仍未平定,沐晟连续交战仍不能取胜,辅又擒获陈季犷等人送往京师。沐晟也受到赏赐:白金三十斤、宝钞三万锭、彩币三十副。不久又安抚富州叛乱首领,使其投降。仁宗即位,召他回京设宴慰劳,赐给金帛,加授太傅,返回云南镇守。从此宣宗、英宗两位皇帝继位时,赏赐也都如此。麓川思任发反叛,侵扰掠夺腾冲、南甸,诏令劝谕他投降,他不听。沐晟派都督方政等任前锋,大军随后跟进,攻破平定景罕等寨,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二十多头战象。方政依仗勇力,率轻骑向前搏战,战败而死。沐晟退兵到金齿,诏令他回京镇守;他内心惭愧恐惧,得了病,到楚雄时去世。有人说他是害怕被下毒而死。诏令官府办理葬事,赐祭,追封定远王,谥号忠敬。沐晟不擅长随机应变,几次交战失利,但天子认为云南距离遥远,而且历代将领可以借此掩饰过失。滇人慑服于沐晟父子的威望和信义,庄重地侍奉他们,和侍奉君主没有不同。每当一纸命令下达,土著首领便备好仪仗,出城迎接,先行盟誓,然后开启命令说:‘这是圣旨。’每年按时进献贡物,从不间断。沐晟父子前后置办园圃、别墅和田产三百六十区,每天食用其中一处,足以供给一年。珍宝金贝充满仓库,几乎可以与皇室府库相比。后宫中穿着罗绮的人常有数百人,役使的宦官也有几十上百人;又善于侍奉宦官,多次不断地向执政大臣通送礼物,同时也能够约束控制属下。沐晟有个儿子叫沐斌,沐斌年幼,承袭公爵后不能统领军队。于是沐晟的弟弟沐昂以都督同知身份佩印代镇,又讨伐麓川失利,直到定西伯蒋贵等率兵会合,才将其平定。沐昂升为左都督,赐金帛并加等,去世后追赠定边伯,谥号武襄。沐斌承袭公爵第十一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荣康。儿子沐琮年幼,不能承袭,于是堂兄沐璘因才干被推举为右都督,代为镇守;沐璘去世,弟弟沐瓒任都督同知,再次代为镇守,前后共十五年,沐琮才承袭公爵。又过一年,沐琮才开始佩征南将军印,任镇守,曾擒获叛乱首领,使寻甸安定;任广西守臣沐昂前后平定马隆、丽江、剑川、顺宁、罗雄等地蛮乱;临安的昌明缺箐、赤石崖、罗罗大等地发生叛乱,发兵讨伐,擒获贼帅师五等人,多次赐敕书褒奖,并加官。太子太傅、黔国公沐斌承袭公爵三十二年后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由都督同知沐瓒的孙子、都指挥沐诚的儿子沐昆承袭。朝廷议论认为沐昆是西平侯的后裔,应当承袭侯爵,但守臣争辩说,南方人只知道黔国公,不知道有西平侯;如果改封侯爵,恐怕会被人轻视。因此沐昆十四岁便受封公爵。不久,他以征南将军身份镇守,发兵平定龟山、竹箐的蛮乱,晓谕平息孟养、孟密争夺寨地的双方;又会合川、贵州二镇军队平定米鲁之乱,再次擒获师宗州贼人张长受以及南安叛乱首领那代。三次赐玺书褒奖,两次增加岁禄各一百石,加授太子太傅。承袭公爵二十四年后去世,追赠太师,谥号庄襄。儿子沐绍勋承袭,十六年后去世;儿子沐朝辅承袭,十一年后去世。父子二人都加授太子太傅,死后追赠太傅。两个儿子沐融、沐巩都刚承袭便夭折。沐朝辅的弟弟沐朝弼应当承袭,却虐待嫂嫂,还把她拘禁起来,不让她回南京。于是兄弟二人上疏互相攻讦,过了很久沐朝弼才得以承袭,佩印镇守。他的淫乱恶行更加严重,并且多次拒绝王命,诏令削夺他的爵位,让他的儿子沐昌祚承袭并代为镇守。沐朝弼又想杀死自己的儿子,被逮捕送到京师,拘禁在南京原来的宅第中,幽禁而死。弇州外史说:“人们说黔宁王是高帝与外妇所生的儿子,不对。皇帝比沐英年长十五岁,沐英出生时,皇帝正贫困孤苦,怎么可能有外遇呢?沐英凭借谨慎沉静和丰富的军事谋略,为天子披荆斩棘,开拓云南土地。沐晟武力方面虽然没有竞争之处,但以德行继承父业,世代保卫朱明社稷,成为明朝的藩屏。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造成的呢?沐朝弼被幽禁而死,沐昌祚继承并兴起,法律和恩典各不相互遮蔽。明德的影响真是深远啊。”

朱能,字士弘,凤阳之怀逺人。父亮,从髙皇帝起兵,积战功至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早卒。能生而魁竒怪伟,勇力异恒辈。既代父官,为燕王所爱重。尝从王北伐,取元太尉多尔济布哈,覆其军。建文初,王以强大见猜,天子使三司诸大吏谋逮之,势且迫。王犹隠其事,能与张玉、丘福直入倡言曰:「大王,髙皇帝亲嫡子,最长而贤武,朝廷不察,乃以吴濞见拟。今诸宄谋定矣,即无论大王,我曹亦安能坐待葅醢也!」王乃决,而与能及张玉、丘福谋,因三司入谢宴,伏兵执之。遂分率虎骑八百,夺九门,绥抚城中外,三日大定。从王攻蓟州,先登拔其城,虏其将都指挥马宣等。乗胜取遵化、永平、宻云诸邑,东畧地抵滦河。还从击雄县,复先登入东门,破长兴侯耿炳文之前锋九千人,追之至月漾桥,虏其副帅都督杨松、潘忠等。遂追殱余众于郑州,乗胜长驱至真定,与长兴侯之大军遇。能挺丈八矛,围二拱余,从敢死士二十余骑突入其阵,瞋目大呼,所向皆辟易。王麾众乗之,遂破其阵,斩获数万。追奔至滹沱河,敌余众尚数万人,能复大呼驰而躏之,遂溃,生俘三千余,尽死。王大悦,赐书褒奨。寻从援永平,解其围,追败江阴侯吴髙之卒二十余万。复从定大寜,僇其扞命者,挟壮士还。而曹国公李景隆以五十万众攻北平,昼夜不息。能从王入援,遇于郑村坝,力战大败之。进攻其营,又败之。急击景隆兵之营九门者,城中亦出兵夹击,敌遂溃去,所遗军资甲仗以巨万计。从畧定广昌、蔚州、大同,败其师。而景隆悉鸠其亡散并未傅者,号百万来攻。王亲拒之,以能为前锋,晨发而驰,午至白沟河,摧其都指挥平安军及申复,大败其军。明日,以左哨当敌前锋,复大败之,尽拔其寨栅,穷追至济南,复大败之,得其降卒万人。闻于王,悉纵使归。复从下沧州,先登,由东门入,卤首。六万,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与盛庸兵鏖胜负畧相当。王以数千骑突出敌后,敌知其为王骑也,悉众围之,短兵接,几不能出。能奋力翼王,溃围而出。我大军遂进战夹河,能以竒兵为军锋冠,遂大败盛庸兵,又败平安兵于藁城,追奔至真定,战东门,斩首万余。乗胜畧彰徳及定州,掩水西寨。已而败敌将李文于徳州,遂克东河,进克东平,捣汶上诸寨,设伏败平安之众十万余。转战至小河,王兵不利,与诸将议,咸气詟,请班师。能独进曰:「汉髙帝与项王百战,百不利而竟夺项王之天下,今仅一不利耳,而遽旋斾者何也?且斾一旋,可复至此耶?」王乃奋曰:「从余马首而南,言北者斩!」遂纵兵深入至灵璧,敌悉众来战,能与丘福复先登陷阵,大破之,虏平安及陈晖、马溥、徐真等三十余将,僵尸蔽原野,降者数十万人,获马二万匹。进克泗州,渡淮,败盛庸兵,遂取扬州,渡江,斩金川门阙而入,遂定京师。王即大位,而能已前积功迁至都督佥事矣。第封能为第二人,遂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成国公,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赐诰命鐡劵貂蝉冠,朝服,玉带,兼金彩币寳钞,皆与淇国公丘福同,而币杀其二。又明年,立皇太子,能遂为其太傅,再加岁禄一千石。又明年,而安南黎氏弑其主,且拒皇命,诏拜能征夷将军,统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五将军兵八十余万,往讨之。上亲禡旗于龙江,宴饯能等。既抵广西,而能病疠,以兵属副将军新城侯辅,而卒。上时已覩星象而怪之,谓侍臣曰:「西师其有忧乎?朱能智足办也,意者北人不习暑耳。」俄而讣闻,上震悼,辍朝五日。诸公侯宿将入慰,上为洒泣曰:「辅吾成大业者能也,且其心行当逺到,胡以止此?」言已益酸楚,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亲为文祭之,辞甚。哀官为治葬,追封东平王,谥武烈。能卒,时年仅三十有七。又四年,而有淇国公福胪朐河之败。淇国公福者,丘氏,亦凤阳人。髙帝时积战功,为燕王护卫百户。有膂力,戆朴勇鸷,不甚晓文义,而善抚士卒,得其心。燕师之初起,与千户朱能俱为王所慿倚。其摹画志计,不能如张玉,而敢力战深入,过之。每胜敌,诸将争前效卤获,而福后。王每叹曰:“丘将军功,我自知之。”京师平,福已累擢至中军都督佥事矣。大封赏功臣,第福为首,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为右柱国,爵为淇国公,职为中军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

译朱能,字士弘,是凤阳府怀远县人。父亲朱亮跟随高皇帝起兵,累积战功升至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早年去世。朱能生得魁梧奇伟,勇力超过常人。他承袭父亲的官职后,受到燕王宠爱器重。曾跟随燕王北伐,攻取元朝太尉多尔济布哈,覆灭其军。建文初年,燕王因势力强大受到猜忌,皇帝派三司和各位大臣谋划逮捕他,形势十分紧迫。燕王还在隐瞒这件事,朱能与张玉、丘福径直进入,对燕王倡言说:‘大王是高皇帝亲生的嫡长子,年长而贤能勇武,朝廷不明察,竟拿吴濞来比拟。如今各项叛乱阴谋已经确定了,暂且不说大王,就是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坐等被剁成肉酱呢!’燕王于是下定决心,与朱能、张玉、丘福谋划,借三司入府谢宴的机会,埋伏士兵将他们擒获。随后分别率领虎骑八百,夺取九座城门,安抚城内外,三天之内大局完全安定。跟随燕王攻打蓟州,率先登城攻下城池,俘获守将都指挥马宣等人。乘胜攻取遵化、永平、密云等地,向东攻略土地直到滦河。回师后跟随进攻雄县,又率先登上东门,击破长兴侯耿炳文的九千前锋,追到月漾桥,俘获副帅都督杨松、潘忠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人〕 于是又在郑州追杀残余部众,乘胜长驱直入到真定,与长兴侯的大军相遇。朱能挺着丈八长矛,率二十多名敢死骑兵冲入敌阵,瞪眼大喊,所到之处敌军都退避。燕王指挥众军乘势进攻,随即击破敌阵,斩杀俘获数万人。追击败军到滹沱河,敌军残部还有数万人,朱能又大喊着奔驰践踏,敌军于是溃败,活捉三千多人,其余全部战死。燕王十分高兴,赐书褒奖。不久随军救援永平,解除其包围,追击并击败江阴侯吴高的二十多万军队。又随军平定大宁,杀戮抗拒命令的人,带领壮士返回。曹国公李景隆率五十万军队进攻北平,昼夜不停。朱能跟随燕王入援,在郑村坝与敌军相遇,奋力交战,大败敌军。进攻敌营,又击败敌军。急攻驻扎在九座城门外的李景隆军队,城内也出兵夹击,敌军于是溃逃,遗弃的军资、铠甲和兵器多达数万。跟随燕王攻略平定广昌、蔚州、大同,击败敌军。李景隆把逃散的士卒和还未到达的军队全部聚集起来,号称百万,前来进攻。燕王亲自抵御,以朱能为前锋,早晨出发奔驰,中午抵达白沟河,击溃都指挥平安以及申复的军队,大败其军。第二天,朱能以左哨迎击敌军前锋,又一次大败敌军,全部攻取其营寨栅栏,追击到济南,又一次大败敌军,俘获投降士卒一万人。把情况报告给燕王后,燕王将这些降卒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又随军攻下沧州,率先登城,从东门进入,斩获敌军。斩首六万,俘获总帅徐凯。进攻东昌,与盛庸的军队鏖战,胜负大致相当。燕王率数千骑兵突然出现在敌军后方,敌军知道这是燕王的骑兵,便全军围攻,短兵相接,燕王几乎不能突围。朱能奋力护卫燕王,从包围中冲出。于是我军进军,在夹河交战,朱能以奇兵作为军锋之冠,随即大败盛庸的军队;又在藁城击败平安的军队,追击败军直到真定,在东门交战,斩首一万多人。乘胜攻略彰德、定州,袭击水西寨。不久在德州击败敌将李文,于是攻克东河,进而攻克东平,捣毁汶上各寨,设下伏兵击败平安的十万余人。转战到小河,燕王军队失利,与诸将商议,众人都因畏惧而请求班师。朱能独自进言说:‘汉高帝与项王交战百次,有九十九次不利,最终却夺取了项王的天下;如今不过一次失利,为什么就仓促回军呢?况且旗帜一旦回转,还能再来到这里吗?’燕王于是振作起来说:‘跟随我的马头向南进军,谁敢说向北,便斩首!’ 于是放纵军队深入到灵璧,敌军全军前来交战,朱能与丘福又率先登城冲阵,大败敌军,俘获平安以及陈晖、马溥、徐真等三十多名将领,尸体遍布原野,投降者数十万人,缴获战马二万匹。进而攻克泗州,渡过淮河,击败盛庸的军队,随后攻取扬州,渡过长江,砍破金川门的城门进入,终于平定京师。燕王即皇帝位时,朱能已经因先前积累的功劳升至都督佥事。论功封朱能为第二等,授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称号,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封成国公,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赐诰命、铁券、貂蝉冠、朝服、玉带,以及黄金、彩币、宝钞等,均与淇国公丘福相同,但彩币减少二成。又过一年,皇太子册立,朱能于是任太子太傅,再增加岁禄一千石。又过一年,安南黎氏杀害其君主,并且抗拒皇命,诏令授朱能为征夷将军,统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五将军所部八十余万军队,前往讨伐。皇帝亲自在龙江举行禡旗之礼,为朱能等设宴饯行。抵达广西后,朱能染病,把军队交给副将军新城侯辅,随后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皇帝当时已经观察到星象,觉得奇怪,对侍臣说:‘西征军恐怕会有忧患吧?朱能的才智足以办成此事,或许是北方人不习惯暑热。’不久死讯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五天。公侯和宿将入宫慰问,皇帝为之流泪说:‘辅佐我成就大业的是朱能,而且以他的心志和行为,本来应当取得更远大的成就,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呢?’说完更加悲伤,左右侍从都哭泣,不敢抬头仰视。皇帝亲自写祭文祭奠他,文辞非常悲切。命官府办理葬事,追封东平王,谥号武烈。朱能去世时,年仅三十七岁。又过四年,发生了淇国公丘福在胪朐河战败的事情。淇国公丘福是丘氏,也是凤阳人。高帝时累积战功,任燕王护卫百户。他有臂力,性情憨直朴实,勇猛凶悍,不太通晓文章义理,但善于安抚士卒,深得士卒之心。燕军刚开始起兵时,他与千户朱能一起成为燕王所倚重的人。他在谋划计策方面比不上张玉,但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阵,这一点超过张玉。每次战胜敌军,诸将都争先恐后去缴获俘虏和战利品,丘福总是落在后面。燕王常叹息说:‘丘将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京师平定时,丘福已经屡次升迁至中军都督佥事。大规模封赏功臣时,丘福列为第一,赐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称号,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爵封淇国公,任中军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

当是时,曹国公李景隆以降臣位福上,福意弗悦也。景隆寻坐嫌长系,福益快。而是时,世子当立为东宫,汉王髙煦数将兵从上征伐有功,以为类我而最被宠者,独赵王髙燧意未决。福武人,与髙煦善,而欲立之中贵人黄俨、江保与驸马都尉李譲等,窥上指,阴主髙燧世子,忧之甚。赖仁孝皇后内主,而上念世嫡皇孙材谋之学士解缙,始得立,而福首为太子太师。明年加岁禄一千石。时北敌布尼雅锡哩杀我使臣给事中郭骥,上大怒,发精骑十万,拜福征北大将军,率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和真,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逺等讨之。福先驱至大漠,遇敌前锋,以轻骑千余摧败之,遂前进。武城、安平二侯諌曰:“敌非真败也,伏以诱我,且后兵尚未集,如何?”福怒而按剑曰:“竖子沮众耶?唯余马首,违者斩!”前薄胪胊河,敌骑益众,福顾势不敌,乃使同安侯前为质。同安侯者,故胡骑帅也。既行,而福率帐下士从后将袭敌,敌觉,遂张左右翼而围福等,皆杀之。因急击其后军,亡脱者所失亡数万。上闻之,大怒,以福愎諌失策,籍其家,发海南而倾天下兵北伐,凡三驾而卒莫能克敌。后每言及福,輙切齿。至洪熙改元,福当从死事例牵复,而以善髙煦故郄不复録,其子孙遂为海南人。福长于能,二十六岁死,时年六十七。能卒之明年,而子勇嗣。上怜能之为靖难首功,夭且死事,幸及其壮而将之。勇长身頳面,虬须戟张,见者皆目属,而中实恇怯,亡他技,顾颇折节礼士大夫,以是负儒将声。歴掌都督府。上北征,使佐仁宗监国,颇见礼重。久之,始从北征,将右掖兵。宣徳初,从平汉庶人,复从征沙漠,所部颇有斩获,第功加太子太保。时上以太师英国公张辅位望尊重,不欲使掌六师,而命勇代之。勇亦初自强振刷,有生彩。其后则渐怠,且不免有所朘削,望实俱损。而以善事中贵人,故得久其位。握兵符者凡二十余年,尝与诸将军分道出击朶颜诸卫。勇由喜峰口袭败之,富裕川又追及于热水卤其人畜数百千而还。言者犹谓非计,得不偿失。而中贵人王振隠之进太保。敌额森大举犯宣府,上亲讨之,以勇为大帅。时中贵人振擅权,上春秋幼冲,进止悉委焉,每呼勇受事,长跪惴惴惟谨。六师驻土木,而敌来转逼,诏勇与西寜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等骑卒四万逆击之,俱败死。车驾遂蒙尘。时兵部尚书于谦等参论勇罪,夺其封。久之始予子仪嗣,岁禄仅千石。至上由南城返正,曲赦诸失事者,王振复官赐祠,而赐勇祭如例,以衣冠葬,复追封平阴王,谥武愍。仪字廷垣,器宇凝重。英宗既返正,见而器之,谓曰:“平阴王有子矣。”自是有所任使,皆称。久之,命提督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者凡三十四年,加太子太傅,以老成静谧称。卒年七十,赠特进右柱国太师,谥庄襄。子辅嗣,尝屡掌都督府,加太子太傅,守备南京。召还,以平北将军率师扞敌,敌退还京师。卒,赠太傅,谥恭僖。子骐嗣,使承天,卒于道,无子。介弟凤嗣,提督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以疾卒。子希忠甫二十一而嗣公美姿容,善举止,沉静不苟,为世宗所器重,数更委任,掌右军都督府,再掌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兵马,一为都护将军,屡充皇天后土及皇后、贵妃、皇太子、亲王册礼使,入直无逸殿,应制撰草,再加经筵及监修国史,代郊天者三十有九,方泽者二十有九,其官自太子太傅以至太傅,再加兼太子太师,最后进太师,其録荫子弟为锦衣指挥千戸三人,其加禄奉至七百余石,赐肩舆入内府乗马、玉带、蟒绣、麟袍,其赉予金币、杂彩■〈鵕,羽代鸟〉翿、寳器、甲仗之类不可胜纪,卒年五十八,追封定襄王,谥恭靖,其弟希孝以兄荫得官,积官亦至太保兼太子太傅,卒赠太傅,谥忠僖,其嗣希忠公者,时泰不半岁而卒,子应祯嗣,后以例夺王。

弇州外史曰:「靖难之初,起称首功者,独淇公、福成公能而已。然天子亲为大将,每战必在行,而二公者虽计划、血战之绩多,然曷能一仗旄节、出号行罚哉?受脤南北,为大将帅,能薨于师,天宠莅被。福败而殒,坐违节制,寜唯弗旌,罚乃及嗣。平阴失律,乗舆震踬,宠以真王,毋废世祀。覆败同轨,赏罚殊执。嗟乎!君犹天也,天之未定,谁能议之?曷不曰:『何以章轨后世』?」

弇州续稿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定兴宣平二王世家

译当时,曹国公李景隆以降臣身份位列丘福之上,丘福心中不高兴。李景隆不久因被猜疑获罪,长期拘禁,丘福更加痛快。当时世子应当被立为东宫太子,汉王朱高煦多次率兵跟随皇帝征伐有功,皇帝认为他像自己,是最受宠爱的人;只有赵王朱高燧的心意还没有确定。丘福是武人,与朱高煦交好;而想拥立朱高煦的宦官黄俨、江保以及驸马都尉李让等人,窥测皇帝的意旨,暗中支持朱高燧做世子,丘福对此非常忧虑。幸亏仁孝皇后在宫内主持此事,又因为皇帝考虑到嫡长皇孙的才干谋略,听取学士解缙的意见,太子才得以册立,丘福首先任太子太师。第二年增加岁禄一千石。当时北方敌酋布尼雅锡哩杀害我国使臣给事中郭骥,皇帝大怒,发精锐骑兵十万,任命丘福为征北大将军,率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和真,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出征。丘福先头部队到达大漠,遇到敌军前锋,用一千多轻骑击溃敌军,于是继续前进。武城侯、安平侯二人劝谏说:‘敌军并不是真的败了,而是埋伏诱骗我们;况且后续军队还没有集合,怎么办?’丘福发怒按剑说:‘小子,你要扰乱军心吗?只听我的马头,违抗者斩!’ 军队向前逼近胪朐河时,敌骑越来越多,丘福看出形势不能取胜,便让同安侯先行作为人质。同安侯原本是胡人骑兵的统帅。他出发后,丘福率帐下士卒从后面准备袭击敌军。敌军察觉,于是张开左右两翼包围丘福等人,将他们全部杀死。丘福军随即猛烈攻击敌军后军,逃脱者所损失的军队达数万人。皇帝听说后大怒,认为丘福刚愎自用、拒绝劝谏而误事,抄没他的家产,流放海南,并调动天下军队北伐,前后三次出兵,最终仍不能战胜敌人。后来每当说到丘福,皇帝就咬牙切齿。到洪熙改元时,按死于战事者的惯例,丘福本应复得追录,但因为他曾善待朱高煦而被皇帝厌恶,最终没有恢复其爵禄,他的子孙于是成了海南人。丘福比朱能年长,朱能死后第二年,其子朱勇承袭爵位。皇帝怜惜朱能是靖难首功之臣,年轻早逝且死于战事,希望朱勇长大后能够领兵。朱勇身材高大,面色赤红,虬髯像戟一样张开,见到他的人都注目观看,但内心其实怯懦,没有别的才能,只是很能屈己礼待士大夫,因此获得儒将的声誉。历任都督府长官。皇帝北征时,让他辅佐仁宗监国,颇受礼遇和器重。过了很久,才跟随北征,统率右掖军队。宣德初年,随军平定汉王朱高煦之乱,又随军征伐沙漠,所部颇有斩获,按功加授太子太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岁〕 当时皇帝认为太师、英国公张辅的地位和声望太高,不愿让他掌管六军,于是命朱勇代替他。朱勇起初也自我振作整顿,显得很有生气。后来逐渐懈怠,并且不免有所侵削,声望和实际功业都受到损害。但因为善于侍奉宦官,所以得以长期保住职位。他掌握兵权二十多年,曾与诸将分路出兵攻击朵颜各卫。朱勇从喜峰口袭击并击败他们,在富裕川又追赶到热水,掠取他们的人畜数十万后返回。进言者仍说这不是良策,所得不能补偿损失。宦官王振替他隐瞒此事,并晋升他为太保。敌酋额森大举侵犯宣府,皇帝亲自讨伐,任命朱勇为大帅。当时宦官王振专权,皇帝年少,军队进退全由王振决定;王振每次召朱勇接受命令,朱勇都长跪着战战兢兢,唯命是从。六军驻扎土木,敌军来势越来越逼近,诏令朱勇与西宁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等率四万骑兵迎击,全部战败而死。皇帝于是遭遇蒙尘之难。当时兵部尚书于谦等人参与论定朱勇的罪过,夺去他的封爵。过了很久才允许其子朱仪承袭,岁禄只有一千石。后来皇帝从南城返回复位,宽赦各位在战事中失职的人,王振恢复官职并获赐祠堂;又按旧例赐祭朱勇,以衣冠代葬,重新追封平阴王,谥号武愍。朱仪字廷垣,仪表气度沉着稳重。英宗复位后,见到他很器重,说:‘平阴王有儿子了。’从此凡有任用差遣,都得到称许。过了很久,命他提督南京守备,掌管中军都督府,共三十四年,加授太子太傅,以老成安静著称。七十岁去世,追赠特进、右柱国、太师,谥号庄襄。儿子朱辅承袭,曾多次掌管都督府,加授太子太傅,守备南京。召回京师后,以平北将军身份率军抵御敌人,敌人退走后返回京师。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恭僖。儿子朱骐承袭,出使承天,死在途中,没有儿子。弟弟朱凤承袭,提督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因病去世。儿子朱希忠刚二十一岁便承袭公爵,仪容俊美,举止得体,沉静严谨,受到世宗器重,多次接受任命,掌管右军都督府,又掌管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和五军营兵马;一次任都护将军,多次充任皇天后土以及皇后、贵妃、皇太子、亲王册礼使;入宫值班于无逸殿,奉命撰写文稿;又加任经筵和监修国史;代替皇帝主持郊天三十九次,主持方泽二十九次。他的官职从太子太傅一直升到太傅,又加兼太子太师,最后进升太师;因恩荫录用子弟为锦衣卫指挥、千户三人;增加俸禄至七百余石;赐给乘肩舆入内府、骑马、玉带、蟒绣、麟袍等特权和服饰;赏赐的金帛、杂彩、■〈鵕,羽代鸟〉翿、宝器、铠甲兵仗之类数不胜数。五十八岁去世,追封定襄王,谥号恭靖。他的弟弟朱希孝因兄长恩荫得官,累积官职也升至太保兼太子太傅,死后追赠太傅,谥号忠僖。承袭朱希忠公爵的朱时泰还不到半岁便去世,儿子朱应祯承袭,后来按惯例被夺去王爵。弇州外史说:“靖难开始时,起兵后被称为首功的,只有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然而天子亲自担任大将,每次战斗都亲临军中;两位公爵虽然谋划和浴血奋战的功劳很多,但怎么能亲自执掌旄节、发布号令、施行赏罚呢?他们接受皇帝赐给的军令符节,南北出任大将统帅;朱能死在军中,蒙受天子亲临的宠遇。丘福战败身死,因为违背节制而获罪,不但没有表彰,惩罚还牵连到后嗣。平阴王朱勇失去军纪,导致皇帝车驾遭受震动颠覆,却仍因宠爱而追封真正的王爵,使其世代祭祀不废。同样是战败,赏罚却有不同。唉!君主就如同上天,上天的意旨尚未确定,谁能议论它呢?为什么不说:‘这样才能彰明法度,留示后世’?” 《弇州续稿》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八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定兴王、宣平王世家

张辅字文弼,其先河南之祥符人。父曰玉,骁勇善战,多智筴。其仕而当元之末季,积讨贼功,迁至知枢宻院。元帝亡,与其主遁于沙漠。洪武乙丑,始自拔来归。髙帝异其材气,俾以禆校从征卜渔海子。喀尔喀之宼,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户。又从破元将布昆特穆尔,畧地抵延川而还,迁安庆卫指挥佥事。明年,从楚王征永顺、散毛诸洞。又明年,逐蒙古之侵边者至鸦寒山而还,调燕山左护卫。癸酉,败敌于黒松。甲戌,从征野人诸夷,卤获多,进都指挥同知,遂为覇府元僚。燕王寄之若左右手。靖难师起,玉首佐谋画,夺北平九门三日。议师所出,咸欲南。玉曰:“为我肘腋患者,蓟也。必灭蓟而后可以安意南。”遂轻兵围蓟,蓟守马宣出战,执而杀之,并擒其将毛某送北平。移兵取遵化,夜从敢死士坎墉而登。守将拒战,复破斩之。遂畧宻云至永平,皆致其精甲以益师还。率所部从王南下,进覆其众,获二将。长兴侯耿秉文以二十万军真定,王请单骑觇之。还谓秉文不能训其众,且有败气,急击勿失。诸将犹以兵力不相当难之。玉曰:“彼众而嚣,我鋭而整,胡不相当也?”王顾玉而笑,谓“必从若吾,倚若一人足办。”遂前薄真定,大败其军。诸彻侯名将皆就缚,斩首虏三万级,获马二万匹。复从王败安陆侯吴杰军,轻骑驰救永平,走江阴侯吴髙。辰抵大寜,鼔之午,凌其堞,斩大帅朱鉴,复致其精甲益师还。救北平,突骑往返若风雨,遂大破李景隆之众。北平围解,复从攻广昌、蔚州,进围大同,皆下之。时谍报曹国公収散卒及后军未传者号百万且至矣。王与诸将谋之,玉复进计曰:“兵贵神速,请急往白沟河以逸待之,可胜也。”王悦,悉师而往。至白沟之三日而景隆来战,玉以麾下驰之挫其锋,大军乗而大破之,杀僇数十万。追击至济南,围其城不下,还取沧州,获其将徐凯进攻东昌,与歴城侯之师遇而鏖。王率数千骑绕出敌后,敌聚而围之,数十迎王死战,得解。玉不知王所在,突入其阵,大战,手杀数十百人,玉亦中创而没。王収兵,不见玉,哭之恸,谓诸将:“胜负兵家常事,不足计,所恨艰难之际失我良股肱耳。”复哽咽不巳,诸将皆泣,不能仰视。遂以其兵属辅。辅时从玉军,中器宇伟壮,顾盻有威容。既居辅丧,墨衰饮泣,从事进攻东平,捣汶上,转战灵璧,入泗州,取扬州,渡江定京师。论功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信安伯,食禄一千石,予诰劵世袭。而追封玉为特进右柱国荣国公,谥忠显。居二岁,上谓功臣淇公、福成公能等曰:“吾于功臣次第封矣,亦复有所恨乎?”二公顿首言:“臣等皆以微劳冐上赏,亡所复恨,独张玉不死,臣等安敢独封公而玉之子辅颇自积战功,今者尚称伯,位诸彻侯下。”语未既,而上曰:“吾固恨之。”因进封辅新城侯,岁禄千五百石,世袭,改给诰劵。又明年,而安南叛臣黎季■〈牦,去厂〉诡姓名胡一元,而名其子曰■〈大上互下〉挟诈弑其主,且叛命。上怒,拜成国公为征夷将军,统大兵八十万征之。上察知辅沈雄有胆力,诸老将皆不如,遂拔为右副将军,与左副将军西平侯晟佐成公,而率丰城侯李彬等十八将军,兵部尚书刘儁赞军事,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等给馈饷。凡两月而次龙州,成国公病,辅代总其师。亡何,成国公薨,辅遂进师,发慿祥,度坡垒关,禡纛前驱,至隘留关,走其众三万,遂度关,檄季■〈牦,去厂〉父子二十罪,深入抵鸡陵关,谍傍有伏卒,发兵搜之,悉遁。进次富良江北嘉林县,别将由芹站西道至北江府新福县,谍知左副将军以云南兵至白鹤,遂遣骠骑将军朱荣往会之。辅用法严,所至皆整,谧秋毫无犯,交人感悦。其三带州守帅邓原等。来降,以贼情实告,谓贼有东西都及三辅郡,皆籍富良江而固其北岸为土城,城与栅连,凡数十余所,南岸悉国中舟舰,列于江外,设捍木护之。其伪东都守备颇严宻,列象陈栅内,两江士民悉发,号七百万,胜兵者不能十一,欲以老我师。辅遂移军三带州,招市江口,伐木造舟以进。师上知成国公薨,即命辅为征夷将军,而谕之曰:「昔者开平王遇春北讨,卒于军,而岐阳王文忠代之,遂鼔诸将建勋。雁门将军努力,毋使岐阳独専羙前代也。」辅乃遣骠骑朱荣击贼于嘉陵江北,大破之。辅等行视诸城,独多邦最大,可驻军而特髙峻,下设重濠,濠外复为坎,坎外皆■〈▯疾〉藜,而士马甚盛。

译张辅字文弼,他的祖先是河南祥符人。父亲张玉,勇猛善战,足智多谋。他在元朝末年出仕,因不断讨伐贼寇立功,升至知枢密院。元帝灭亡后,他跟随君主逃往沙漠。洪武乙丑年,才自行脱离元廷前来归附。高帝惊异于他的才干气概,让他以裨校身份随军征讨卜渔海子。喀尔喀的敌寇被击败后,因功授济南卫副千户。又跟随军队击破元将布昆特穆尔,攻略土地直到延川才返回,升任安庆卫指挥佥事。第二年,随楚王征讨永顺、散毛各洞。又过一年,追逐侵犯边境的蒙古军到鸦寒山才返回,调任燕山左护卫。癸酉年,在黑松击败敌军。甲戌年,随军征讨野人各部夷族,俘获很多,升任都指挥同知,于是成为燕王府的首要僚属。燕王把他看作左右手。靖难军起兵时,张玉首先辅佐谋划,三天内夺取北平九门。议论军队应从哪里出发,众将都想向南。张玉说:‘成为我们肘腋之患的是蓟州。一定要消灭蓟州,然后才可以安心南下。’于是用轻兵包围蓟州,蓟州守将马宣出战,被擒获杀死,同时擒获他的将领毛某,送往北平。移兵攻取遵化,夜间率敢死士兵挖穿城墙登城。守将拒战,又将其击破斩杀。于是攻略密云直到永平,把各地精良的铠甲都运来补充军队后返回。率领所属部队跟随燕王南下,进军击败敌军,俘获两名将领。长兴侯耿秉文率二十万军队驻扎真定,燕王请求单骑前往侦察。回来后,张玉说耿秉文不能训练约束部众,而且军队已有败象,应当立即攻击,不可错过机会。诸将还认为双方兵力不相当而感到为难。张玉说:‘他们人多却喧嚣,我们锐利而整齐,为什么说不相当呢?’燕王回头看着张玉笑,说:‘一定听从你,有你一人就足以办成。’于是进逼真定,大败其军。各位彻侯和名将都被擒获,斩首、俘虏三万人,缴获战马二万匹。又随燕王击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率轻骑奔驰救援永平,赶走江阴侯吴高。早晨到达大宁,中午击鼓进攻,登上城墙,斩杀大帅朱鉴,又带着精良铠甲补充军队返回。救援北平,骑兵突击往返如风雨,终于大败李景隆的军队。北平解围后,又随军攻打广昌、蔚州,进而包围大同,全部攻下。当时侦察报告说,曹国公收集逃散士卒以及尚未到达的后军,号称百万,马上就要来了。燕王与诸将商议,张玉又进言说:‘用兵贵在神速,请赶快前往白沟河,以逸待劳,可以取胜。’燕王很高兴,率全军前往。到达白沟河第三天,李景隆前来交战,张玉率部奔驰冲击,挫败其锋芒,大军乘势进攻,大败敌军,杀戮数十万人。追击到济南,包围城池却不能攻下,回师攻取沧州,俘获其将徐凯;进攻东昌,与历城侯的军队相遇并激战。燕王率数千骑兵绕到敌军后方,敌军聚集起来包围他,数十人迎着燕王拼死作战,燕王才得以解围。张玉不知道燕王在哪里,冲入敌阵,展开激战,亲手杀死数十上百人,张玉也中伤而死。燕王收拢军队,看不见张玉,悲痛大哭,对诸将说:‘胜负是兵家常事,不值得计较;我所遗憾的,只是在艰难之际失去了我的良臣和臂膀。’又哽咽不止,诸将都哭泣,不敢抬头仰视。于是把张玉的军队交给朱辅。朱辅当时跟随张玉的军队,中等身材而气度雄伟壮健,顾盼之间有威严的仪容。张玉死后,他身穿墨色丧服,含泪饮泣,继续进攻东平,捣毁汶上,转战灵璧,进入泗州,攻取扬州,渡过长江,平定京师。论功封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信安伯,享受一千石俸禄,赐诰券,世袭爵位。又追封张玉为特进、右柱国、荣国公,谥号忠显。过了两年,皇帝对功臣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等人说:‘我已经按功臣次序封赏了,你们还有什么遗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两位公爵叩头说:‘我们都凭微小的功劳冒昧接受皇上的赏赐,没有什么可再遗憾的;只是张玉如果没有战死,我们哪里敢独自封为公爵,而张玉的儿子朱辅也凭自己积累的战功,如今却还只是伯爵,位在各位彻侯之下。’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说:‘我本来就对此感到遗憾。’于是进封朱辅为新城侯,岁禄一千五百石,世袭,改发诰券。又过一年,安南叛臣黎季■〈牦,去厂〉改换姓名为胡一元,并给他的儿子取名为■〈大上互下〉,用欺诈手段杀害君主,而且抗拒皇命。皇帝大怒,任命成国公为征夷将军,统率八十万大军征讨。皇帝察知朱辅沉着雄健而有胆力,各位老将都比不上他,于是擢升他为右副将军,与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辅佐成国公,并率丰城侯李彬等十八位将军出征,兵部尚书刘儁赞理军务,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等供应粮饷。两个月后军队驻扎龙州,成国公生病,朱辅代替他总领军队。不久成国公去世,朱辅于是进军,从凭祥出发,越过坡垒关,在军前举行禡纛之礼,抵达隘留关,击走敌军三万人,随即越过关隘,发布檄文列举黎季■〈牦,去厂〉父子的二十条罪状,深入抵达鸡陵关,侦察得知旁边有伏兵,便发兵搜捕,伏兵全部逃走。进军驻扎在富良江北的嘉林县,另派将领从芹站西路到北江府新福县。侦察得知左副将军率云南军队抵达白鹤,于是派骠骑将军朱荣前去会合。朱辅军法严明,所到之处都整肃有序,严禁秋毫无犯,交趾人感动喜悦。三带州守将邓原等人前来投降,把敌情实况报告说:‘贼军有东西二都和三辅郡,全都凭借富良江,巩固地占据北岸,修筑土城;城墙与栅栏相连,共有几十处。南岸全是国内的战船,排列在江外,还设置拒马木加以防护。他们伪东都的守备十分严密,把战象排列在栅栏内;两江的士民全部被征发,号称七百万人,但能作战的不到十分之一,是想用疲劳拖垮我军。’朱辅于是把军队移驻三带州,在招市江口伐木造船,以便进军。皇帝得知成国公去世,立即任命朱辅为征夷将军,并晓谕他说:‘从前开平王常遇春北伐,死在军中,岐阳王李文忠代替他,于是鼓舞诸将建立功勋。雁门将军要努力,不要让岐阳王独自专美于前代。’朱辅于是派骠骑将军朱荣在嘉陵江北攻击贼军,大败敌军。朱辅等人巡视各座城池,只有多邦最大,可以驻军,而且地势特别高峻,下面设置重重壕沟,壕沟外又挖陷坑,陷坑外全是■〈▯疾〉藜,士兵和战马也十分强盛。

辅乃悬重赏,募死士为云梯,夜蠓附而上。贼于城中列象阵以鬬,辅夙具绘狮蒙马而冲之,象皆股栗退走,矢石齐发,呼声动天地,贼大溃。遂进兵捣西都,季■〈牦,牙代未〉急焚其宫室,仓卒遁入海,分兵破生厥潭舎二江之援卒。于是三江路、宣江、酒江诸州邑皆望风皈命。辅自注江渚进兵,悉薄其诸寨,获首虏三万七千三百九十余。贼别将胡杜聚舟中盘滩口,辅使降人陈封袭败之,追奔至闷海口,尽获其舟,遂畧定谅江东潮等,大破季■〈牦,去厂〉兵于鲁江,获大舰百余,斩其虏首万级,溺水死者以万计。还兵救咸子关,大破之于富良江,斩其大将以下数万人,江水为赤。乗胜长驱至黄江,抵闷海口,季■〈牦,牙代未〉父子夜遁。辅自率歩骑至茶龙,舟师乗涨亦集。季■〈牦,牙代未〉父子走乂安,遣都督栁升以舟师追之。辅与西平侯循举厥江,进至自南州竒罗海口,获季■〈牦,牙代未〉及次子卫国王澄于海口山,复获伪主苍及梁国王芮等将相大臣,槛送京师,尽平其地,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十二万,象马牛羊舟粮。器物无筭,行求故王陈氏之后不得,遂以其地为交址布政司,设卫十一府十七治之。辅振旅还京师,论功进封,称英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世承袭,赐诰劵冠服玉带,上宴之奉天殿,制诗歌以赐之,褒称甚至。明年,季■〈牦,牙代未〉之党简定复叛,僣号大越,改元兴庆。黔国公晟讨之,败绩。上乃复命辅帅师会晟致讨。时有陈季犷者,起兵以应简定,而自号陈王。后与旋相推复位,称上皇。季犷称大越皇,改号曰重光,势强甚。辅首破其喝门江栅,进平广威州,走其将军黄臣钊等。大兵出咸子关,破贼于江卤,斩以万计,穷追之抵太平海口,大破其酋帅邓景异卤斩甚众,走景异。而季犷使使来告,系故陈王后,兴灭继絶,唯上国图之。辅怒曰:“向者广求陈王后不应,而今乃称陈王后者,诈也,且若已反矣。即真陈王亦僇不赦。”枭使者首以狥,麾兵由福城江转入神投海,穷追之于美良县山中,获简定及伪将相陈希葛等,槛送京师伏诛。复破贼支党伪王阮师桧等二万余,尽覆其众。上召辅旋师,时季犷邓景异等窜海岛,犹未获也。乗辅之归,即啸众复反,使使乞降。上授以布政使叅政,伪若欵者而蚕食邻境,自广且不巳。于是季犷与景异称皇号大虞。上乃复命辅讨之,大破贼于常月江,俘斩数万。复破贼党黎等,俘斩亦如之。再破之于神投海,生获大将陈磊等千余人,遂进逼土黄县。贼少保潘季佑以其众窜可雷山,遣子僚请降。辅承制赦之,俾以按察副使领乂安府事。于是贼诸将帅守令皆请降。寻与黔国公合兵于顺州,与贼阮帅者大战于爱子江岸。辅策马先进,薄其左军破之。都督朱广等复破其右军,遂尽获其战象,并列将五十六人。邓景异以其腹心路暹蛮昆栅,辅追之罗蒙江,身越险扪萝而上,抵其栅。景异复遁至叱蒲■〈扌柰〉破其南岸栅,飞矢连中其胁,遂擒之,尽获其余党。景异创甚,不欲行,磔之,函首京师。季犷以其家属走,依南灵土守阮茶彚,辅师追之,则以前走老挝,遂斩茶彚以狥。辅遣都指挥师佑以兵追之,老挝惧,请縳季犷以献。既而匿之,遂克其三关,纵兵大搜于蒙册、南么之地,生絷季犷及其妻妾子女,复遂得其身伪相国驩王季揝及姊伪公主诸大将阮帅等,无一遗者,悉槛送京师,磔于市。辅与黔国公改建濵夷之地,曰升华、思义四州,悉官其降将,増置卫所,振旅朝京师,赐白金三十斤,寳钞二万锭,文绮五十袭。寻以征夷将军镇交址,辅用兵持重有逺畧,于赏罚必信,贵将黄中恃功违节度,诘之不逊,即手刅之,枭于辕门,诸将股栗,莫敢仰视。复有叛寇陈同湖与清化、磊江蛮合而作乱,辅皆捕诛。自是终辅任,惕息莫敢窃发矣。上率六军北讨,召辅前后领左掖兵,而进止机宜皆宻取辅决。最后穷追絶大漠,无冦。上与诸将计所向,辅奋请曰:「愿假臣万骑,骑给一月粮,必为陛下殱此冦。」上壮之曰:「休矣,吾不欲乆劳师。」师旋至榆木川而不豫,遂崩。召辅受遗命,诸军悉受节度。时辅有女弟为皇贵妃,而女复侍东宫,仁宗即位,册为敬妃,进辅太师,掌中军都督府,两赐辅羊二百羫,酒五百瓿,白粲千斛。时大行丧服未满,礼部尚书吕震请释从吉而朝,杨士竒止之不获,蹇义具二议以请。朝上素冠麻衣出见羣臣,独英公辅与士竒等三学士如上服。

译辅于是悬赏重金,招募敢死之士制造云梯,夜间攀附城墙登上去。贼军在城中列成象阵迎战,辅早已准备好绘有狮子图案的蒙马布,驱马冲击,象都吓得大腿发抖,退逃而去;箭矢、石块一齐发射,呼喊声震动天地,贼军大败。于是进兵攻打西都,季■〈牦,牙代未〉急忙焚烧宫室,仓促逃入海中;辅又分兵击破生厥、潭舍二江的援军。此后,三江路、宣江、酒江各州县都望风归顺。辅从注江水边进兵,逼近并攻取各处营寨,俘获首级三万七千三百九十多。贼军另一将领胡杜聚集船只驻扎在盘滩口,辅派降人陈封袭击并击败他,追赶败军至闷海口,将其船只全部缴获,于是大致平定谅江以东和潮等地;又在鲁江大败季■〈牦,去厂〉的军队,缴获大船一百多艘,斩杀贼军一万余人,溺水而死的以万人计算。回军救援咸子关,在富良江大败敌军,斩杀其大将以下数万人,江水都被染成红色。乘胜长驱至黄江,抵达闷海口,季■〈牦,牙代未〉父子连夜逃走。辅亲自率领步骑兵到达茶龙,水军也乘涨潮赶到。季■〈牦,牙代未〉父子逃往乂安,辅派都督柳升率水军追赶。辅与西平侯循渡过厥江,进军到自南州的奇罗海口,在海口山擒获季■〈牦,牙代未〉及其次子卫国王澄;又擒获伪主苍以及梁国王芮等将相大臣,用囚车押送京师,全部平定其土地,共有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一十二万,以及象、马、牛、羊、船只和粮食,器物无数。寻访前代陈王的后裔而没有找到,于是把当地改设为交趾布政司,设置十一卫、十七府进行治理。辅整顿军队回到京师,论功晋封,称英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代承袭;赐给诰券、冠服、玉带,皇帝在奉天殿设宴款待他,并制诗歌赐给他,褒奖称誉到了极点。第二年,季■〈牦,牙代未〉的党羽简定再次反叛,僭称大越,改年号为兴庆。黔国公晟讨伐他,战败。皇帝于是再次命辅率军会同晟前去征讨。当时有个叫陈季犷的人起兵响应简定,自称陈王。后来他与旋相互推戴,复居帝位,称上皇。季犷称大越皇,改年号为重光,势力很强。辅首先攻破他在喝门江设置的栅寨,进军平定广威州,迫使他的将军黄臣钊等逃走。大军从咸子关出击,在江卤击破贼军,斩杀数以万计,追击至太平海口;又大败其首领邓景异,斩杀很多人,迫使景异逃走。季犷派使者来告称:故陈王的后代还在,兴灭继绝之事,只有上国可以谋划。辅大怒说:“先前广泛寻求陈王后裔而没有回应,如今才称是陈王后裔,这是欺诈;况且你们已经反叛了。即使是真正的陈王,也要处死而不赦免。”于是斩下使者的首级示众,指挥军队从福城江转入神投海,在美良县山中追捕,擒获简定及伪将相陈希葛等,押送京师处死。又击破贼军余党伪王阮师桧等二万多人,彻底歼灭其军队。皇帝召辅回军,当时季犷、邓景异等逃窜到海岛,仍未捕获。辅回军后,季犷乘机聚众再次反叛,派使者请求投降。皇帝授给他布政使参政的官职,他表面上假装诚心归顺,实际上不断蚕食邻近境地,势力从广阔地区继续扩张。于是季犷与景异称皇帝,国号大虞。皇帝又命辅讨伐他们,在常月江大败贼军,俘获、斩杀数万人;又击破贼党黎等部,俘获、斩杀的人数也相同。再次在神投海击败他们,生擒大将陈磊等一千多人,进军逼近土黄县。贼军少保潘季佑率部逃入可雷山,派儿子僚请求投降。辅奉诏赦免他,让他以按察副使身份掌管乂安府事务。于是贼军各路将帅、守令都请求投降。不久,辅与黔国公在顺州会合,和贼军阮帅在爱子江岸展开大战。辅策马率先冲入,逼近并击破敌军左军;都督朱广等又击破右军,于是缴获全部战象以及列将五十六人。邓景异带着亲信逃到路暹蛮昆栅,辅追到罗蒙江,亲自越过险地攀援藤萝而上,到达他的营栅。景异又逃到叱蒲■〈扌柰〉,辅击破其南岸营栅,飞箭接连射中他的胁部,于是将他擒获,并俘获其余党羽。景异伤势很重,不愿行走,便将他肢解,把首级装入木匣送往京师。季犷带着家属逃走,投靠南灵土官阮茶彚;辅军追赶时,他已先逃往老挝,于是斩杀茶彚示众。辅派都指挥师佑率军追赶,老挝害怕,请求捆绑季犷献出。后来却把他藏了起来,辅于是攻克其三座关隘,放纵军队在蒙册、南么一带大肆搜捕,生擒季犷及其妻妾子女;又捕获他的伪相国驩王季揝、姐姐伪公主以及各位大将阮帅等,一个也没有遗漏,全部押送京师,在市中肢解处死。辅与黔国公改建滨夷地区,设置升华、思义四州,将投降的将领都任命为官,增设卫所;整军回到朝廷,赐白金三十斤、宝钞二万锭、文绮五十袭。不久,辅以征夷将军身份镇守交趾。他用兵慎重而有长远谋略,在赏罚方面一定守信。贵将黄中倚仗功劳违抗节度,辅责问他时他又态度傲慢,辅立即亲手杀了他,把首级悬挂在辕门,诸将都吓得大腿发抖,不敢抬头仰视。又有叛寇陈同湖联合清化、磊江的蛮人作乱,辅将他们全部捕获诛杀。从此直到辅任期结束,边境军民都屏息畏惧,不敢暗中发动叛乱。皇帝率六军北伐,前后召辅统领左掖军,凡进退和机密军务都秘密征求辅的决断。最后追击敌人直到大漠尽头,也没有遇到盗寇。皇帝与诸将商议进军方向,辅奋然请求说:‘希望陛下借给我一万骑兵,每骑供给一个月的粮食,我一定为陛下歼灭这些寇贼。’皇帝赞许他说:‘算了,我不想长久劳师。’军队回到榆木川时,皇帝患病,终于驾崩。辅奉召接受遗命,诸军全都听从他的节制。当时辅有一个妹妹是皇贵妃,女儿又侍奉东宫;仁宗即位后,册封她为敬妃,晋升辅为太师,掌管中军都督府,两次赐给辅羊二百羫、酒五百瓿、白粲一千斛。当时先帝丧服尚未满期,礼部尚书吕震请求解除丧服改穿吉服上朝,杨士奇制止却没有成功,蹇义准备了两份意见上奏。皇帝戴着白色丧冠、穿麻衣出来接见群臣,只有英国公辅与士奇等三位学士穿着和皇帝一样的服装。

上召士竒等慰谕之曰:「吾始见震疏,心疑之,士竒沮而后决。张辅武臣而礼依之,何六卿之不若辅也?」以辅知经筵事,监修文庙实録。亡何,仁宗崩,章皇帝即位,知经筵监修昭庙实録亦如之。颁赏金币为羣臣冠。汉王髙煦将反,乐安心惮辅,而使所亲信人枚青入约为内应,事成裂数郡而王之,辅即执以献上。鞠之得其实,而会乐安之乡人李御史亦来告变。上谋讨之,谓辅曰:“机事一以付卿。”辅对曰:“髙煦外武而内怯,无能为也。愿假臣轻骑二万,星驰为陛下縳之。”来上曰:“倚卿一人足办。第朕初即位,少欲以威服天下耳。”及汉平,赐予优渥。刑部奏决重囚,命辅同五都督府九卿审于朝,以枉者五十六人。上诏谳而释之,囚之有审自辅始也。辅威名转盛,而乆握兵,上乃解其柄,使朝夕与蹇义、夏原吉、杨士竒、杨荣朝夕叅论治理。赐玺书褒谕,以古三公之职望之。进阶特进光禄大夫勲左柱国,赉白金百两,绣麟衣一袭,银鞍马一匹。无何免常朝,俾以朔望入侍,岁时宠锡有加,宴会腆洽。正统初,仍知经筵,监修实録。凡三被赉如宣徳时,加号翊运佐理。而乆之中贵人王振握内秉张甚,于羣臣无所不凌侮,独礼重辅。辅亦折节待之。正统巳已,振挟天子亲北征额森,强辅行然不使预军政。辅老矣,嘿嘿不敢言。从至土黙特,死于难,时年七十五。追封定兴王,谥忠烈。辅有二子,其仲子懋九岁而袭辅爵。久之,宪庙阅骑射于西苑,懋三发连中,赐宴赉金带,白金五十两,寳钞万缗。遂掌中军都督府,提督五军营,加太子太傅,再加太傅。孝宗初知经筵事,监修宪宗实録。録成,进太师兼太子太师,赐如前。改掌后军都督府,提督十二团营,再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武宗初复知经筵事,监修孝宗实録。録成,赐如初,以老乞解兵柄,赐玺书褒美,白金文绮寳钞朝朔望。懋为公者六十六年,为太师者二十五年,握兵柄者四十年,再知经筵,监修国史。十主恩荣宴、郊祀宗庙,多遣代行。富侈为东第冠,后庭数百人皆曵罗绮。以老病终,寿七十五。赠宁阳王,谥恭靖。而生平无他艺能,以敦重善为仪而已。万厯中例夺王爵,子钦嗣。未几卒,子仑嗣。仑卒,子溶嗣。溶长八尺而恇弱。治军府,多所干没,数被论夺。嘉靖中,以与奉册礼,加太子太保。万厯初,知经筵,监修世、穆二庙实録。穆庙録先成,加少保、太子太傅。乆之,世庙録成,加少傅。卒,年七十余。子元功嗣。

弇州外史曰:「玉始事故,元位掌武,自拔归眀,积伐而冠霸僚。复识龙潜之运,佐之谊虽不足,其畧可称也。辅之雄武宏筭,信威荒徼,儋爵九命,冠秩三台。赫赫具瞻者三十余年,而不能抗握宪之竖,身膏草野。夫岂耄昏使然?抑亦居不赏之地,筴固宜尔。嗟乎,数也,谁能违之?不然,懋遵何徳而贵富寿考,令终显融至此也。」

译皇帝召见士奇等人,慰劳并告诫他们说:‘我最初看到吕震的奏疏时,心里很疑惑,士奇加以阻止后才作出决定。张辅是武臣,尚且遵守礼制,为什么六卿还不如辅呢?’于是任命辅知经筵事,监督修纂《文庙实录》。不久仁宗驾崩,章皇帝即位,辅知经筵并监督修纂《昭庙实录》,也和以前一样。皇帝颁发赏赐金帛给群臣,作为冠服费用。汉王高煦将要反叛,乐安王惧怕辅,派亲信枚青进入京城约定作为内应,事成后将分割数郡封给他为王;辅立即把他擒获献给皇帝。审讯后查明了事实,恰好乐安的乡人李御史也来告发变乱。皇帝谋划讨伐,对辅说:‘机密之事全交给你办理。’辅回答说:‘高煦外表强悍而内心怯懦,成不了事情。希望借给我两万轻骑,我星夜奔驰为陛下把他捆来。’皇帝说:‘有你一人倚靠就足以办成,只是朕刚即位,不想过分依靠武力威服天下。’汉王被平定后,皇帝给辅的赏赐十分优厚。刑部上奏审决重囚,皇帝命辅会同五府都督、九卿在朝廷审理,查出冤枉者五十六人。皇帝下诏复审并释放他们。囚犯由朝廷会同审理,从辅开始。辅的威名越来越盛,而他长期掌握兵权,皇帝于是解除他的兵权,让他早晚与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共同讨论治理政务。皇帝赐给他玺书褒奖,按照古代三公的职位和声望来期待他。晋升他的阶官为特进光禄大夫、勋左柱国,赏赐白金一百两、绣麒麟衣一袭、银鞍马一匹。不久免除他每日上朝,只让他在初一、十五入朝侍奉;一年四时的宠赐更加丰厚,宴会也十分盛大。正统初年,他仍知经筵事,监督修纂实录。先后三次得到赏赐,和宣德年间一样,又加赐‘翊运佐理’称号。但过了很久,宦官王振掌握内廷大权,气势极盛,对群臣无不凌辱欺侮,唯独对辅以礼相待,辅也降低身份礼待他。正统己巳年,王振挟持皇帝亲自北征也先,强迫辅同行,却不让他参与军政。辅已经年老,只能默默不敢说话。随军到了土默特,死于战乱,时年七十五岁。追封定兴王,谥号忠烈。辅有两个儿子,次子懋九岁时承袭辅的爵位。很久以后,宪宗在西苑检阅骑射,懋三箭连中,皇帝赐宴,赏金带、白金五十两、宝钞一万缗。于是掌管中军都督府,提督五军营,加太子太傅,后来又加太傅。孝宗初年知经筵事,监督修纂《宪宗实录》。实录完成后,晋升太师兼太子太师,赏赐和从前一样。改掌后军都督府,提督十二团营,又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武宗初年又知经筵事,监督修纂《孝宗实录》。实录完成后,赏赐和当初一样;他因年老请求解除兵权,皇帝赐玺书褒美,赏白金、文绮、宝钞,并准许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懋担任公爵六十六年,担任太师二十五年,掌握兵权四十年,两次知经筵,监督修纂国史。十次参加皇帝恩荣宴、郊祀和宗庙祭祀,多次被派遣代皇帝行礼。他的富贵奢侈在京城东部宅第中最为突出,后庭数百人都拖曳着罗绮衣裳。他因年老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封宁阳王,谥号恭靖。他平生没有其他才能,只是以敦厚稳重、善良端正作为仪表而已。万历年间按例夺去王爵,儿子钦承袭。没多久钦去世,儿子仑承袭。仑去世,儿子溶承袭。溶身高八尺,却怯懦软弱。他治理军府时侵吞了许多财物,多次被弹劾并夺去爵位。嘉靖年间,因为参与奉册礼,加太子太保。万历初年知经筵,监督修纂世宗、穆宗两朝实录。穆宗实录先完成,加少保、太子太傅。过了很久,世宗实录完成,加少傅。去世时,年七十多岁。儿子元功承袭。《弇州外史》说:‘玉刚开始侍奉明朝时,元朝旧位已经掌握军权;自元朝归附明朝后,累积战功,成为武臣中的首位。他又认识到真龙天子潜居时的时运,辅佐他的情义虽有不足,但谋略还是值得称道的。张辅雄武而谋略宏大,威信远播边远地区,身居九命之爵,位列三台之首。显赫而受众人瞻仰三十多年,却不能抵抗掌握法令的宦官,最终死在荒野。这难道只是年老昏聩所导致的吗?或许也是因为他处在一个不该受赏的位置,所以这样的结果本来就很适宜。唉,这是命数,谁能够违背它呢?不然,懋凭什么德行而享有如此富贵长寿,能够得到这样的善终和显荣呢?’

宣平王朱永者,字景昌,河南之夏邑人。其先日明,以戍卒隶北平,至子真而从文皇帝起义,积功至中都留守司指挥佥事。父谦调边戍,与敌接角,鬬战者三十余年,自守备至参将副总兵,遂为镇朔将军,总兵于宣府。其官自都指挥至左都督,再以战功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抚寜伯,岁禄千石,予鐡劵。是时,定襄伯郭登帅大同,而谦帅宣府,功名畧相埒。然谦勇畧文采皆不及登,而获老牖下以功名终,赠抚寜侯,谥武襄。永伟躯貌,举止顾盻有威容。敌之挟上皇而过宣府也,谦出竭,睥睨下有所献金帛器物酒炙之类,使永进之上皇,数目属焉。景泰中,永得嗣谦爵,奉朝请。上皇自南城复覩永而识之曰:“是子侯也,非宣府食我于门者耶?”永谢不敢,即日召侍左右,有所询问,輙率意以对,不为浮饰,往往称旨。上虽贵重中贵人吉祥、大将亨,而内疑厌之,以心腹寄永。永亦慎重不泄,分领大营禁兵,凡车驾游幸必挟永从。所赐蟒绣玉带、廐马、寳刀、玉斚、上尊金币、铠甲弓矢不可胜计。上崩,以属皇太子曰:“诸侯伯中独永习兵,可任大事,俾率兵治裕陵方中,总神机营,兼领三千营兵马,掌右军都督府事。”诏修景泰时制,改神机营曰十二团营,益以诸道操卒,永复总之,而领三千营如故。时定襄伯登久镇甘肃,永上疏请召之归,与共事。或曰:“定襄宿将也,然子已久在事,能为之下乎?”永曰:“吾知治天子军需材耳,吾安知下?”于是物情渐归永,以为有古范爕父子风。荆湘大盗刘千斤、石和尚等作乱,永以靖虏将军总两京、湖广、江西、四川诸路兵讨之,尚书白圭监其军。至则永病寒不任战,而石和尚巳降,尚书圭破其众。永病已,始纵兵搜巢穴,斩首卤薄九百余,俘千斤等,又败之于古路山,捕执千斤子聪等百余,曹籍其符印赀。仗万计余冦,以不时发,分兵剿之,获级至万余,遂进封抚寜侯,増禄岁百二十石。未几,竒木嘉色棱冦掠大同永复,以平北将军大出兵拒之,敌退走。进号如父谦,而加佐理字,并阶勲追封及三代。当阿罗冦延绥永,以平冦将军与左都御史王越击之,擒斩以万数,获驼马牛羊甲械以万计,降敕即军中予世侯,留镇三边。他冦复屯栁榆庄诸处,出没为患,永复与战败之,克获多,赐金币良厚。永疏欲尽论诸将士功,于是兵部言:永等二年之间所获贼十一人,斩首二百五十七,而我军之战没者六百六十四,其胜负雅不相当。顾以功迁者一千六百三十人,赏者一万六千七百人矣。而今又欲益迁三千一百二十人,于格太隃滥,诏乃弗予。寻入侍经筵,再録塞上功,加太子太保,官一子锦衣卫百户,岁益禄六十石。时永与王越厚相结,而出入中贵人汪直门。辽东廵抚陈钺适报北兵结三卫入塞为边患,请击之。王越知敌弱易胜也,计必永出讨,而直监其军巳得叅帅焉。而直新入廵抚钺赂重谋之,永改越命以授钺,遂大发兵破其营五百余所,焚庐舎二千余区,斩首捕获以千计,马牛羊十三。永进封号保国公,直钺皆大有迁赏。越以是大恨永与汪直,然不敢与直异,而更媚之。会敌攻延绥,永遂为平冦大将军,与越直合兵出塞。越侦知敌营在威寜海子,乃复与直谋,使永将大兵从中道发,而身从汪直将轻骑,皆选人各二马从他径掩威寜,敌破之,尽俘其众。而永道迂逺,所费军食巨万,马死者以千计。而其至延绥,敌已悉余众遁去,一无所获。于是越以文臣得封伯,直荫锡踰等,而永无功自如始,大愧悔事直逾谨,而与越合不敢持异矣。寻积前后功,赐阶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太傅,岁益禄三百石,予鐡劵追封及三代。复以大将军出征。敌伊苏穆尔扵大同海东山等处大破之,擒斩首级百有二十,获駞马牛羊数二千,甲仗三之。赐世公爵,再予诰劵,复为镇朔大将军,总大同、宣府兵,北御敌还,加太子太师。永前后凡八佩大将印,入统六军,尽护彻侯将。最名用法严,持重有威望,而制敌设竒要不能如王越。中贵人直少年慓鋭,喜功名,既挟上宠,开边衅,然所至多不负败。大要直恃永,永恃王越耳。而兵部尚书陈钺,既以北兵之役中直心直,亦怙之。有阉而优者阿丑,尝于上曲宴为中贵武状者,挟双斧狼跄而前,人问之曰:“我汪太监也。”已左右顾其手曰:“吾惟仗此两钺耳。”而永时有所役兵治私第,阿丑复装为楚歌者,曰:“吾张子房,能一歌而散楚兵六千人。”

译宣平王朱永,字景昌,是河南夏邑人。他的先祖日明,作为戍卒隶属于北平;到朱真的时候,跟随文皇帝起兵,累积功劳至中都留守司指挥佥事。父亲朱谦调往边境戍守,与敌人交锋,征战三十多年,从守备升至参将、副总兵,最终成为镇朔将军,在宣府任总兵。他的官职从都指挥升至左都督,又凭战功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抚宁伯,岁禄一千石,赐铁券。当时定襄伯郭登统率大同,朱谦统率宣府,功名大致相当。但朱谦的勇略和文采都不如郭登,却能在家中安享晚年,以功名终老,追赠抚宁侯,谥号武襄。朱永身材魁伟,相貌堂堂,举止顾盼都有威严。敌人挟持上皇经过宣府时,朱谦出城迎接,暗中观察上皇的神色,知道上皇有所需求,便献上金帛、器物、酒食等物,让朱永进献给上皇,并多次用眼神示意他。景泰年间,朱永承袭父亲朱谦的爵位,奉召入朝。上皇从南城再次见到朱永,认出他说:‘这不是朱永侯吗?不就是在宣府城门给我送食物的那个人吗?’朱永谦逊地谢罪,不敢承认。当天上皇召他侍奉左右,有所询问,他总是直率地按实际情况回答,不加虚饰,往往符合上皇心意。皇帝虽然尊重宦官吉祥和大将亨,却在内心怀疑并厌恶他们,把心腹之事托付给朱永。朱永也谨慎稳重,从不泄露机密;他分领大营禁兵,凡皇帝出游巡幸,都一定带着朱永随行。皇帝赏赐他的蟒绣、玉带、马厩中的马、宝刀、玉斚、上等酒、金帛、铠甲弓箭,数不胜数。皇帝驾崩时,嘱咐皇太子说:‘诸侯伯中只有朱永熟悉军事,可以担当大事。让他率兵修治裕陵玄宫,统领神机营,兼领三千营兵马,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皇帝下诏恢复景泰年间的制度,把神机营改名为十二团营,并增加各道操练之兵,仍由朱永总领,三千营也照旧统领。当时定襄伯郭登长期镇守甘肃,朱永上疏请求召他回来共同办事。有人说:‘定襄伯是宿将,但您已经长期掌权,能够居于他之下吗?’朱永说:‘我只知道治理天子的军队、供给军需物资,哪里知道什么上下呢?’于是人心渐渐归附朱永,认为他有古代范蠡、文种父子的风度。荆湘地区的大盗刘千斤、石和尚等作乱,朱永以靖虏将军身份统率两京、湖广、江西、四川各路军队讨伐他们,尚书白圭监督军务。到达后朱永患寒病,不能作战,而石和尚已经投降,尚书白圭击破了他的部众。朱永病愈后,才放兵搜查盗贼巢穴,斩首、俘获九百多人,又在古路山击败他们,捕获刘千斤的儿子聪等一百多人,曹籍其符印和财物。其余万余盗寇因未能及时发动,朱永分兵围剿,斩获达到一万多人,于是进封抚宁侯,岁禄增加一百二十石。不久,奇木嘉色棱侵犯抢掠大同,朱永又以平北将军身份大举出兵抵御,敌人退走。进封的称号与其父朱谦相同,并加‘佐理’二字,勋阶和追封也及于三代。阿罗侵犯延绥时,朱永以平寇将军身份与左都御史王越一同进击,擒获、斩杀数以万计,缴获骆驼、马、牛、羊以及铠甲器械也以万计,皇帝下敕令就在军中授予他世袭侯爵,留下镇守三边。其他盗寇又在柳榆庄等处屯聚,出没为害,朱永再次与他们交战并击败,斩获很多,皇帝赐给他丰厚的金帛。朱永上疏想把各将士的功劳全部论定,于是兵部说:‘朱永等人在两年之间共俘获贼人十一名,斩首二百五十七人,而我军战死六百六十四人,胜负实在不相称。只是因功升迁的已有一千六百三十人,得到赏赐的已有一万六千七百人。如今还想再升迁三千一百二十人,按照制度实在太过泛滥,所以皇帝下诏不予批准。’ 不久,朱永入朝侍奉经筵,再次记录边塞战功,加太子太保,授予一个儿子锦衣卫百户,岁禄增加六十石。当时朱永与王越关系亲密,又出入宦官汪直的门下。辽东巡抚陈钺恰好报告北方军队纠集三卫入塞为边患,请求出兵攻击。王越知道敌人弱小容易取胜,料定一定会由朱永出征,而汪直监军已经得到参将的职务。汪直又刚刚进入陈钺的巡抚衙门,陈钺重重贿赂他,二人共同谋划此事。朱永改变王越的命令,把它交给陈钺执行,于是大举出兵,攻破敌营五百多处,焚烧房屋二千多区,斩首、俘获以千计,缴获马、牛、羊十三万。朱永进封保国公,汪直、陈钺也都获得大幅升迁和赏赐。王越因此深恨朱永和汪直,但不敢同汪直对立,反而更加讨好他。恰逢敌人进攻延绥,朱永于是任平寇大将军,与王越、汪直合兵出塞。王越侦知敌营在威宁海子,便再次与汪直谋划,让朱永率大军从中路出发,自己则随汪直率轻骑兵,从另一条路出发,选拔精锐,每人带两匹马,袭击威宁,击破敌军并俘获全部部众。但朱永走的道路迂回遥远,耗费军粮数万,战马死了数千匹;等他到达延绥时,敌人已经带着余部全部逃走,什么也没有缴获。于是王越凭文臣身份封为伯,汪直得到超过常格的荫赏,而朱永无功,待遇仍和原来一样;他深感惭愧悔恨,对汪直更加谨慎讨好,也不敢再与王越持不同意见。不久,皇帝综合他前后的功劳,赐阶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太傅,岁禄增加三百石,赐铁券,追封及于三代。又以大将军身份出征,在大同海东山等地大败敌人伊苏穆尔,擒获、斩首一百二十多人,缴获骆驼、马、牛、羊二千多,铠甲兵器三千件。赐世袭公爵,再赐诰券,又任镇朔大将军,总领大同、宣府军队,北上抵御敌军回来后,加太子太师。朱永前后共八次佩大将军印,入朝统率六军,全部统领彻侯将领。他最擅长依法治军,法令严明,稳重而有威望,但在制服敌人、设置奇谋方面不如王越。宦官汪直年轻勇悍,喜好功名,既倚仗皇帝宠信,又挑起边境争端,但所到之处大多没有遭到失败。总的说来,汪直倚仗朱永,朱永倚仗王越。兵部尚书陈钺既因北兵之战迎合汪直,也依仗汪直。有个受宠的宦官阿丑,曾在皇帝曲宴上装作宦官武将,手持双斧踉跄上前;有人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汪太监。’随后左右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只是依仗这两把斧头罢了。’而当时朱永曾役使士兵修建私宅,阿丑又装成唱楚歌的人,说:‘我是张子房,能够唱一首歌就使楚兵六千人溃散。’

曰:“吾闻之,楚兵八千人,何以六千?”曰:“其二千在保国公府作役耳。”上为之一笑,永惧而罢役,出其兵。会直与司礼诸大阉交恶,而其所援东厂太监尚铭背之,发其奸私,并发与王越交通状,俱贬窜。而是时适各与永小阋见颜色,永亦自有内主弗与败。上崩,弘治初复被命典治茂陵,方中工完,进太师,改领后军都督府,其督诸营兵如故。自是边徼稀警急,师不复出矣。永与其妇弟英国公张懋俱为太师,懋领经筵监修国史,所典司多文事,而永总六师于勋臣肺腑,无三朝有大礼,岁时迭为班首,时人荣之。以乆疾卒,追封宣平王,初谥武襄,以同父谦谥辞,改武毅。子晖当嗣公,而当事者难之曰:“永功固不当公也。”而晖颇有奥援,诏特予袭一辈。晖长身美髯,器宇凝重,寡言笑,以其类父永也,而才之,又多从出塞外受方畧。其拜爵则巳垂五十矣,凡三岁而领神机营卒,又二载兼领三千营,掌右军都督府事。敌犯延绥,平江伯陈鋭出御之,坐挠征抵罪,晖遂为征北大将军,与太监苗逵、右都御史琳讨之。大将军印最重不易当,而晖继永而佩,尽护诸将,人以为荣。兵出塞捣敌,会大雪,敌前已惊走,不相格。而是时苗逵以幸,故要晖上疏以捷闻。赐报捷人钞千贯,优诏奬励。班师,遣中官贵人赍羊酒迎劳于路上。特御奉天门见之,且下兵部第封赏。给事御史言所得敌首三级,故敕三道,马四百二十,牛六十,羊八十,器械二千五百而已。而报功乃一万有余,晖等相率为诬罔,请罪之上。难苗逵弗听,然自是赏亦薄。又二岁,进领十二团营兵马,其三千营务如故。监治孝肃太皇太后山陵,别建飨庙。眀年复出拒敌于宣府、大同,复有斩获。班师中贵人迎劳如初,加太保,侍经筵。武宗即阼,充皇后纳征正使。后先赐蟒衣玉带绣春刀及他器物甚厚。以疾请解营府,久之卒,年六十四。赠太傅,子骐不得嗣,公仍为抚寜侯。数领军府,以征蛮将军出镇两广,与总督右都御史姚镆破平田州,僇叛酋岑猛,加太子太保,増岁禄。猛之党众叛,以不时宣敕归奉朝诸乆之,复起掌军府。卒,子岳嗣,亦掌军府,以平蛮将军镇湖广。召还卒。

弇州外史曰:永为将,能持重,其驭军亦严整有法。然未尝有掲社横草之绩,而遭世承平,为国虎臣者垂四十年。位台爵上公,所共事者败而擿诛,不及殁而赠王,子孙彻侯,世世勿絶。是遵何徳哉?嗟乎!开国之视靖难,其巨小尚不可同年而语;以视宣平,何霄壤也!士大夫不能覩乆逺,往往骇新建寜逺而忽宣平辈,良可唾矣。

故帅滁阳王传

译他说:‘我听说楚兵有八千人,为什么说六千?’阿丑说:‘另外两千人在保国公府服役。’皇帝因此笑了一笑,朱永害怕了,便停止役使士兵,把他们放了出来。恰逢汪直与司礼监的几个大宦官交恶,而他所依靠的东厂太监尚铭又背叛了他,揭发他的奸私,也揭发他与王越相互勾结的情况,二人都被贬谪流放。此时恰好他们分别与朱永有些小矛盾,显露出不满之色,朱永自己也有宫中的支持者,所以没有跟着失败。皇帝驾崩,弘治初年,朱永再次奉命主持修治茂陵,玄宫工程完毕后,晋升太师,改领后军都督府,像以前一样督领各营军队。从此边境很少有紧急警报,军队也不再出征。朱永与他的妻弟英国公张懋都担任太师;张懋掌管经筵、监督修纂国史,所主持的多是文职事务,而朱永总领六军,是勋臣中的亲信。三朝有重大礼仪时,他二人每年轮流任班首,当时人以此为荣耀。朱永因久病去世,追封宣平王,起初谥号武襄,因为与父亲朱谦的谥号相同而辞谢,改谥武毅。儿子晖应当承袭公爵,但当权者为难他说:‘朱永的功劳本来就不应当封公。’而朱晖颇有深厚的内廷援助,皇帝下诏特许他承袭一代。朱晖身材高大、长着美髯,气度凝重,少言少笑,因为像父亲朱永而得到称许,又多次随父出塞,接受军事谋略。他被授予爵位时已经将近五十岁,过了三年统领神机营士卒,又过了两年兼领三千营,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敌人侵犯延绥,平江伯陈锐出兵抵御,因扰乱征讨而获罪,朱晖于是任征北大将军,与太监苗逵、右都御史琳一同讨伐敌人。大将军印权力最重,不容易担当,而朱晖继承父亲朱永佩用此印,统领并监督各将领,人们都以此为荣耀。军队出塞攻打敌人,恰逢大雪,敌人此前已经惊慌逃走,双方没有交战。当时苗逵受到宠幸,所以强令朱晖上疏把这次行动报告为捷报。皇帝赏赐报捷之人钞一千贯,并下优厚诏书奖励。军队回师时,派宦官贵人带着羊酒在路上迎接慰劳。皇帝特意亲临奉天门接见他们,并下令兵部评定封赏。给事中、御史说,实际得到敌军首级三具、敕书三道、马四百二十匹、牛六十头、羊八十只、器械二千五百件而已;可是报功却说有一万多人,朱晖等人相互串通作假,应当治罪。皇帝因为顾忌苗逵而没有听从,但从此赏赐也很薄。又过了两年,朱晖晋升统领十二团营兵马,三千营事务仍照旧。监督修治孝肃太皇太后山陵,另建飨庙。第二年又出兵到宣府、大同抵御敌人,再次有斩获。回师时,宦官贵人像以前一样迎接慰劳;朱晖加太保,侍奉经筵。武宗即位,他充任皇后纳征礼的正使。皇后先前赐给他的蟒衣、玉带、绣春刀以及其他器物非常丰厚。他因病请求解除统领营府的职务,过了很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太傅,儿子骐不能承袭,公爵仍降为抚宁侯。朱岳多次统领军府,以征蛮将军身份出镇两广,与总督右都御史姚镆攻破平定田州,处死叛将岑猛,加太子太保,增加岁禄。岑猛的党羽和部众又反叛,因未能及时宣布敕令而归附朝廷,过了很久,朱岳又被起用掌管军府。朱岳去世,儿子岳承袭,也掌管军府,以平蛮将军身份镇守湖广,后被召回,去世。《弇州外史》说:朱永作为将领,能够稳重持守,统率军队也严整有法。然而他从来没有建立过拔旗、横扫敌阵那样的功绩,却赶上世道承平,作为国家的虎臣将近四十年。他位居三台,爵为上公;与他共事的人后来都因败事被揭发诛杀,他却在死前获赠王爵,子孙世代为彻侯而不断绝。这究竟是凭什么德行呢?唉!开国功臣和靖难功臣相比,功劳的大小尚且不能同日而语;拿他们同宣平王相比,又有天壤之别!士大夫不能看得长远,往往惊叹新建、宁远等人,却轻视宣平王这一类人,实在值得唾弃。故帅滁阳王传

滁阳王郭子兴者,其先曹州人也。父曰郭公,善日者言,以其术游濠之定逺,多竒中。定逺人信之,业稍饶矣,而尚未娶。里中富翁某有女而瞽,郭公为推其支干,曰:“是命当贵。”翁笑曰:“以瞽故,未有归,何贵为?”郭公乃请曰:“不鄙庸陋,能见婿否?”翁许之,遂委禽焉。自瞽女之归郭公,而术益售,槖日益盈,遂大买田宅,为定逺富人。有三子一女,而子兴其仲也。郭公死,而三子俱精,积箸隃于郭公。时至倾邑,而属元季政昏弛,其人思乱,讹言大兴。子兴忽心动,遂大出其槖,椎牛酒,散钱帛,结纳豪勇。至正之壬辰,羣盗猬起淮南北,子兴从里中少年数千人袭濠州据之。异军苍头毕会,而高帝自皇觉寺不能安其业,独身仗剑趋濠,为门者所止,以为间谍,将闻之子兴而害之。子兴适行廵骤见大惊,异其貌,解缚与语,更竒之,置帐下,俾长十夫,且引与谋事。时元兵数来讨,子兴骁勇善战,每出则髙帝从傍翼卫,跳荡无前,斩首捕生过当。于是髙帝日益重。而宿州人马公者,尝避雠定逺,与子兴为刎颈交,从之濠,而病将死,唯一女以托子兴,曰:“为我择所归。”子兴拊之如已女。一日谓其妻张夫人曰:“吾部曲不为少,而所见无如朱某者,必且贵。马氏女亦当贵。”遂女之,是为孝慈髙皇后。时同据濠者孙徳崖等四人,与子兴而五俱自称元帅,不相下。四人者戅而粗,日事卤畧,无逺志。子兴意轻之,直欲凌其上,咸恨而合谋挫子兴。每公会輙以昧爽往,子兴后至,与语多不酬,子兴怒,拂衣归。徳崖等乃共决之,自是多称疾不与会。髙帝乗间说曰:“彼日益合矣,而我益孤,不巳权将他往。”于是子兴乃勉强出会。未几而徐之败,将彭大、赵均用各以其余众来,徳崖等纳焉,以其故盗魁有名也,而争推之,更出其下。彭大颇有权畧,子兴畧心伏之,与相善,而薄均用。徳崖等乃得。间之均用曰:“郭某目中有彭将军耳,不复有将军也。”均用曰:“唯所处之。”于是徳崖谋乗子兴出簒而缚之,置于徳崖寨。髙帝适行剽他部归,或谓事叵测,宜匿近郊以观其变。曰:“郭公,吾生父也,其可缓乎?”亟驰至家,问知其为徳崖縳。曰:“唯彭公力能得之。”率子兴之二子驰以语彭大。大乃怒曰:“我在,谁敢鱼肉?而公介而与偕至徳崖寨,破械出之,则肤挠矣。”已而元兵大至,围濠急,乃解雠合力拒守,凡五阅月始解去。彭大称鲁淮王,均用称永义王,而子兴等为元帅如故。乃使髙帝行収兵,得七百余人自益,复使髙帝以三百人往诱刼定逺张家堡,得壮士三千人。遂以三千人袭元张知院横涧山寨,走之,収其兵二万。髙帝以其兵攻下滁州,遂守之。彭、赵使使邀髙帝移兵守盱泗,谢弗往。亡何二人争权而閧,其部曲乗而鬬,多创死。彭亦中流矢死,独赵均用存,因倂彭故部曲而衘子兴。子兴势危甚,髙帝乃行金赂均用所亲信,使说之曰:“背徳不祥。公昔困于彭城南,趋濠,使郭公闭壁不相纳,肉敌手矣。得濠而据其上,更欲害之,不祥孰大焉?且郭公易图耳,其别部之在滁者,兵势重,可虑也。”均用悟,乃纵子兴,率其兵万人入滁,而髙帝所部已三万余,士壮而整。子兴大悦,悉収其兵。已有谗髙帝者,谓且欲自王子兴,遂绌髙帝权,夺其左右用事者,使夷于他将诸捉生游徼危任,乃委之。髙帝益自力,每战輙有功,然不好剽掠,无所献。子兴益不怿。髙后知之,乃悉其资装赂张夫人。张夫人悦,谓子兴曰:“公知所以得至此乎?赵王股掌,公畏朱某而舍之,今舎朱某,奚托也?”子兴悟,乃稍信用髙帝。子兴以名号微,欲都滁自王。髙帝曰:“滁固未易都,亦未易王也。夫滁山城也,不可以进取。亟称王,元且萃而攻我。”子兴为之寝。会滁饥,子兴与诸将谋所向。髙帝曰:“独和阳可。”图耳然,当以计取之。为子兴画策,使其将张天佑选精兵三千,为元服装,以四槖駞载物,伪若行赏者将而前,以袭和阳。而耿再成以绛衣兵万人继之。眀日,天佑兵从别道蓐食,稍后而再成兵先至,薄城。元平章额森特穆尔闭门,为飞桥缒卒出战,绛衣兵大败走。元师追之,暮还而卒遇天佑精兵,战不利。天佑麾其众夺门入,遂取和阳。元师溃。髙帝复収绛衣兵得三千余人,前与天佑等合,大败元援师于北门。已复败其太子托卜坚兵十万人,和阳之守遂固。亡何,濠故帅孙徳崖饥,以其众就食于和阳。髙帝纳之。

译滁阳王郭子兴,他的祖先是曹州人。父亲名叫郭公,善于以观察日辰来占卜,凭借这种技艺游历濠州的定远,往往算得很奇验。定远人信服他,家业渐渐富裕起来,但他还没有娶妻。乡里有个富翁,生有一个女儿却是盲人,郭公替她推算干支,说:‘这个命将来应当显贵。’富翁笑说:‘因为她是盲人,还没有出嫁,哪里谈得上什么显贵?’郭公于是请求说:‘如果您不嫌弃我的鄙陋,能否把女儿嫁给我?’富翁答应了,郭公便送上聘礼。自从这个盲女嫁给郭公以后,郭公的占卜术更加有名,钱袋也日益充盈,于是大量购买田地房宅,成了定远的富人。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子兴是次子。郭公去世后,三个儿子都很精明,积蓄和产业超过了父亲。当时他们的财富足以使全县倾倒,而元朝末年政治昏暗松弛,人们思念作乱,谣言也大量兴起。子兴忽然心有所动,于是拿出大量钱财,杀牛置酒,散发钱帛,结交招纳豪杰勇士。至正壬辰年,群盗像刺猬一样在淮河南北纷纷兴起,子兴跟随乡里数千少年袭击并占据濠州。各路起兵者和部众都聚集而来。高帝在皇觉寺无法安稳度日,便独自带剑赶往濠州,却被守门人拦住,以为是间谍,准备把这事告诉子兴而杀掉他。子兴恰好巡视经过,突然看见高帝,大为惊异,觉得他的相貌奇特,便解开绑缚与他交谈,更加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他安置在帐下,让他统领十人,并带着他参与谋划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当时元军多次前来讨伐,子兴骁勇善战,每次出兵,高帝都从旁保护他,冲锋陷阵,无人能挡,斩首和俘获的人数远远超过对方。于是高帝日益得到子兴的器重。宿州人马公曾因躲避仇人来到定远,与子兴结为生死之交,跟随子兴到濠州,后来病重将死,只有一个女儿,便托付给子兴,说:‘替我选择一个归宿。’子兴把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一天,子兴对妻子张夫人说:‘我的部下并不少,但我所见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朱某,他将来一定显贵;马家的女儿也应当显贵。’于是把女儿嫁给高帝,这就是孝慈高皇后。当时与子兴共同占据濠州的还有孙德崖等四人,连同子兴共五人,都自称元帅,彼此不肯服输。那四人愚鲁粗野,每天只做掳掠之事,没有长远志向。子兴心里轻视他们,只想凌驾于他们之上,四人都恼恨他,便合谋挫败子兴。每次公共会议,他们总在天刚亮时前往,子兴晚到,和他们交谈时常常得不到回应,子兴大怒,拂袖而归。孙德崖等人于是共同决定排斥他,从此常常称病不参加会议。高帝乘机劝说子兴:‘他们一天天更加联合,而我们一天天更加孤立,如果再不采取权宜办法,将要另投他处了。’于是子兴只好勉强出席会议。不久徐州失守,部将彭大、赵均用各自带着残余部众前来,孙德崖等接纳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有名的盗首,便争相推举他们,反而把自己置于他们之下。彭大颇有权谋,子兴略微心服,与他友善,却轻视赵均用。孙德崖等人便借机离间赵均用,说:‘郭某眼中只有彭将军,再没有将军您了。’赵均用说:‘那就看他如何安排。’于是孙德崖谋划趁子兴外出时劫持他,把他捆起来,关在孙德崖的营寨中。高帝恰好从劫掠其他部队回来,有人说事情难以预料,应该藏在近郊观察变化。高帝说:‘郭公是我的生身父亲,怎么能耽搁?’便急忙驰回家中,问明子兴被孙德崖绑走后说:‘只有彭公有力量把他救出来。’于是带着子兴的两个儿子驰马去告诉彭大。彭大大怒说:‘有我在,谁敢把他当鱼肉?’于是与高帝一同前往孙德崖营寨,打破镣铐把子兴救出,说:‘如果再迟一步,他就要被折磨了。’不久元军大举到来,紧急包围濠州,于是众人放下仇怨,合力防守,足足经过五个月,元军才解围离去。彭大称鲁淮王,赵均用称永义王,子兴等仍然称元帅。于是派高帝去收编士兵,得到七百多人扩充部队;又派高帝带三百人前往诱劫定远张家堡,得到壮士三千人。于是凭三千人袭击元朝张知院在横涧山的营寨,将其击退,收编其军队二万人。高帝又凭这些兵力攻下滁州,于是守住滁州。彭大、赵均用派使者邀请高帝移兵守卫盱泗,高帝谢绝不去。不久二人为争权发生争斗,他们的部下趁机互相厮杀,很多人受伤死亡。彭大也被流箭射中而死,只有赵均用还在,于是兼并彭大的部众,并怨恨子兴。子兴的形势非常危急,高帝便拿金钱贿赂赵均用的亲信,让他们劝说赵均用:‘背弃恩德是不祥之事。您从前被困在彭城以南,投奔濠州,若不是郭公闭城接纳您,您就会落入敌手。如今得到濠州并占据其上,又想加害郭公,还有什么比这更不祥的呢?况且郭公容易对付,但他的另一支部队在滁州,兵力强盛,值得忧虑。’赵均用醒悟,于是释放子兴,带着一万军队进入滁州;而高帝所部已经三万多人,士卒强壮,军容整齐。子兴大喜,把赵均用的军队全部收编。后来有人谗毁高帝,说他将要自立为王,子兴于是削弱高帝的权力,夺走他身边掌事的人,把像其他将领一样危险的捉生、巡逻任务交给他。高帝更加努力,每次作战总有功劳,但他不喜欢劫掠,没有财物进献,子兴因此更加不高兴。高皇后知道这件事,便拿出全部嫁妆资财贿赂张夫人。张夫人很高兴,对子兴说:‘您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赵王握在掌中,您害怕朱某而放过他;如今您舍弃朱某,又能依靠谁呢?’ 子兴醒悟,于是逐渐信任重用高帝。子兴因为名号不够显赫,想以滁州为都城,自立为王。高帝说:‘滁州本来就不容易作为都城,也不容易在这里称王。滁州是山城,不能据此向外进取。若急忙称王,元军一定会集中来攻打我们。’子兴因此暂时搁置了此事。恰逢滁州发生饥荒,子兴与各位将领商议进军方向。高帝说:‘只有和阳可以攻取。’但必须谋划,凭计策取得它。高帝为子兴谋划,让部将张天佑挑选精兵三千,穿着元军服装,用四匹骆驼装载物品,假装押送赏赐物资向前行进,袭击和阳;让耿再成率穿绛衣的士兵一万人随后跟进。第二天,张天佑的部队从另一条路出发,埋锅做饭,稍微落后;耿再成的部队先到,逼近城池。元朝平章额森特穆尔关闭城门,放下飞桥,缒兵出战,绛衣军大败逃走。元军追击他们,傍晚返回时,正好遇到张天佑的精兵,交战不利。张天佑指挥部众夺门而入,于是攻取和阳,元军溃败。高帝又收拢绛衣军,得到三千多人,向前与张天佑等会合,在北门大败元朝援军。随后又击败太子托卜坚的十万军队,和阳的守备于是稳固。不久,濠州旧帅孙德崖因饥荒,带着部众到和阳就食,高帝接纳了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子兴以徳崖之见纳也,怒而来视师。徳崖谓髙帝曰:“若翁来,吾且他往。”帝乃使宻报子兴,使为备,而身往见徳崖曰:“何去之速?”徳崖曰:“若翁恨我深矣,难与共事。”髙帝曰:“不敢强也。虽然,愿公毌先而留部署,不然后军必争。”徳崖乃如髙帝指,而髙帝方出饯徳崖,军中故人二十里而报军乱,遂为其众所留,则徳崖亦巳见执于子兴,鎻其项而与之饮酒矣。子兴闻髙帝被留,大惊如失左右手,别遣所亲信为质,使赎髙帝归,与徳崖盟而纵之。子兴性刚急,实欲甘心徳崖,以髙帝故强纵之。既失之,悒悒不乐,遂发病死。子兴死时,兵不能当髙帝十之三,而其存者皆已归心髙帝。孙徳崖闻而欲来,有其众时,帝别将与元确战不能救。子兴之子某惧,而使张天佑请降于伪宋主韩林儿。天佑还致林儿命,以郭某为都元帅,天佑为右副元帅,髙帝为左副元帅。时犹尚右故也。髙帝怒不受,而畧巢湖兵破曼济哈雅渡江取太平,拥众数十万,三子顾累然北面焉。其长者与天佑从攻集庆路战死,次子陷于贼死,少者以失职谋为不利死,或曰皆髙帝意也。子兴遂絶。有一女为帝贵妃,生蜀豫谷诸王。髙帝既有天下,居恒念非子兴,何以有今日?且彼之不克遂王号,以我故,阻即位之元年,追封滁阳王。有司建祠滁州,以中牢祀,岁岁不絶。十六年,诏太常丞张来仪为之碑。

弇州外史曰:「来仪于辞,多避少遂,不得称信史云。」故因国史而叙次之,如右。豪杰之兴,必有所慿藉,然未有如滁阳王者。识真龙于豫且之网而活之,且假以云雨焉。非子而子,非女而女。髙帝之有天下,则谁力也?物无两大,中道而殂。顾胤斩圣代,虽血食世世不絶,焉足当报哉?焉足当报哉!

弇州续稿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八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韩宋颍三国公传

译子兴因为高帝接纳孙德崖而发怒,前来察看军队。孙德崖对高帝说:‘你父亲来了,我将要离开。’高帝便秘密通知子兴,让他做好准备,自己前去见孙德崖,说:‘为什么走得这样快?’孙德崖说:‘你父亲恨我太深,难以和他共事。’高帝说:‘不敢强留您。虽然如此,希望您不要先走,留下部属安排好,否则后军一定会争斗。’孙德崖于是按高帝的指示留下,高帝正要出城为孙德崖饯行,军中旧交在二十里外报告军队发生骚乱,于是高帝被部众留下;而孙德崖也已经被子兴擒获,锁住脖子与子兴饮酒。子兴听说高帝被留下,大惊,如同失去左右手,另派亲信做人质,换高帝回来,并与孙德崖结盟后把他释放。子兴性情刚烈急躁,本来想让孙德崖得到报复,只是因为高帝才勉强释放他。事情过后,子兴郁郁不乐,最终发病而死。子兴死时,他的军队还不到高帝的十分之三,而留下的部众都已经归心于高帝。孙德崖听说后想来争夺,但他有部众时,高帝另有将领与元军交战,无法救援。子兴的某个儿子害怕了,派张天佑向伪宋主韩林儿请降。张天佑回来传达韩林儿的命令,任郭某为都元帅,张天佑为右副元帅,高帝为左副元帅。当时仍然崇尚右位,所以高帝因位次在左而发怒,不接受任命。他随即攻取巢湖军队,击破曼济哈雅,渡江攻取太平,拥兵数十万;子兴的三个儿子都只能屈身向北面朝拜他。长子与张天佑一同攻打集庆路,战死;次子陷入贼军而死;幼子因失职而谋划不利之事被杀,也有人说三人都是高帝的意图。郭子兴于是绝嗣。子兴有一个女儿是皇帝的贵妃,生下蜀王、豫王等诸王。高帝取得天下后,平日常常想到:如果没有子兴,自己怎么会有今天?而且子兴不能最终实现王号,也是因为自己阻碍了他在即位元年称王,于是追封他为滁阳王。有关部门在滁州为他建立祠庙,用中牢祭祀,年年不断。洪武十六年,下诏命太常丞张来仪为他撰写碑文。《弇州外史》说:‘张来仪在措辞方面,多有回避,少有直陈,不能称为信史。’所以我依据国史重新叙述编次如下。豪杰兴起,必定有所凭借,但没有像滁阳王这样的。他从豫且网中识出真龙,并使他得以活命,还借给他风云之势。不是儿子却把他当儿子,不是女儿却把她当女儿。高帝能够拥有天下,究竟是谁的力量呢?世间不可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势力,他却在中途去世。即使顾胤斩杀了圣明时代的功臣,使他世世代代享受血食祭祀,又哪里足以报答这份恩德呢?又哪里足以报答这份恩德呢!’ 《弇州续稿》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韩宋颍三国公传》

李善长者,濠之定逺人。少有志,计读书,粗持文墨,而以筴事称。里中事推为祭酒。元末剧盗起汝颍间,淮南北俱大震。善长欲从雄,未果。而会髙帝为濠帅,子兴大校,以计得元横涧山兵二万余,畧滁阳。善长被书生服道谒上,问其为里中长者,礼之。与语取天下大计合,遂収以为掌书记。而从容谓之曰:「若知羣雄之所以败乎?」曰:「不知也。」上曰:「大帅与诸校不能相肺腑,而中藉持牍者为关通,顾往往市权而行怨,使下不得上心,上不得下力,以至败皮之不存,毛又安傅哉?且夫今持牍之得存者谁也?」善长顿首曰:「命之矣。」寻迁为叅谋。自是益専精,朝夕为上谋筴。诸将有来归者,善长与语察其材,言之上。复为上布欵诚,皆使得自安,而中有以事力相角抵者,委曲为调护,俾不至龃龉。善长声称闻。子兴时,子兴中流言内疑上,稍稍夺其兵,又欲夺善长。善长谢弗肯往。上曰:「主帅吾父也,而安得辞?」善长固谢弗肯往。子兴亦不复强也。寻子兴死,上代总其兵,镇和阳。而元众犹盛,王子托卜坚枢宻班珠尔等分营相侵轶。上屡破之,时出复鸡笼山寨,留少兵佐善长曰:「敌至,谨自保而已。」上悉俘取其寨归,而元谍知和阳守兵少,亟来袭。善长设伏大败之。捷闻,上大悦曰:「谁谓而厪厪握算,令执戈者屈矣!」因欲谋渡江。善长曰:「我兵众而食少,舟檝不备,不足以争江左利,姑小竢之。」而巢湖将俞通海、廖永安等以舟师万余,粮数万石请降。善长乃说上曰:「天赞我也,渡江此其时矣。」既破曼济哈雅兵,长驱泛牛渚,拔采石,遂乘胜取太平。上之发采石也,与善长谋置榜谕士卒:「有虏畧者必斩。」太平下即悬之,五父逵肃然无敢犯。上称太平兴国翼大元帅,以善长为元帅府都事。亡何从克建康,东取镇江。先日上徉怒诸当行者,以不能戢下,欲悉置之法。善长力救。乃解镇江下,民不知有兵。善长乃与诸将谋,奉上为吴国公,置江南行中书省,上以右丞相领省事,而善长拜叅议,与宋思颜、李梦庚、郭景祥、陶安等俱为省僚。而军机进止、章程赏罚,十九取善长处分,上益礼任之。凡师行,善长必留守,转调兵饷,无乏。陈友谅既克我江州,约张士诚夹攻我。上与善长谋,使持友谅所知康茂才书诱之来,许内应,而伏兵欲取之。善长曰:“方患之,何为更诱之?”上曰:“友谅躁而果,虽与张士诚约,不能待也。小缓则士诚合,而我两受敌矣。”友谅果至,遂大败其众殱焉。改枢宻院为大都督府,善长兼领其府司马,进中书省叅知政事。时平章、左右丞皆有兵行,善长以叅政寔长省事。髙帝之克江州、两平洪都、援安丰、讨庐州、下武昌,善长皆居守,将吏帖服,居民安堵。寻奉上为吴王,超拜善长右相国,时犹仍元制尚右,故伪汉平,善长等称贺。列上彭蠡死事将臣丁普郎等三十五人,祀于康郎山;复祀平章赵徳胜等十四人于洪都。始善长请搉两淮盐,立茶法;既复制钱法于洪都,设三局,湖广开鐡冶,定鱼税诸利孔。虽若烦悉,而裁取有衷,民不以为困,而国用益饶。上与诸将计讨张士诚,善长请缓之,上不听,语见徐达传。善长乃力请,上即帝位曰:“殿下提三尺剑,不阶尺土,而成大业,比肩之孽,刬削且尽。不以兹时正位号,何以慰海内心?”上曰:“吾居恒笑陈友谅甫得一隅,而黄屋左纛卒以畀我,若弃屣。我安能复效之,令后人笑也?天命果在我,自有时,毋庸汲汲。”大将军达已破平士诚,上犹以善长有转饷劳,召见戟门,封宣国公,赉赐如大将军。更百官制,始尚左。上从容谓羣臣:“吾以布衣起兵时,李相国里居最宻迩,徐相国及他大将,逺不过百里,宁自望贵。今者赖诸公力,一旦而举天下大半。虽然中原未平,焦劳之日,岂能坐守。”一方而忘逺虑乎?于是善长与大将军谋北伐,及狥东南诸州郡。上之初渡江,颇用重典。一日谓善长:“法有连坐三条,不巳甚乎?”善长因请除之。既而命与御史中丞刘基等悉裁定律令,成赏赉有差。善长乃复率羣臣劝进,凡三表乃许。以即位仪上,之上御新宫,告于上帝皇祗,称帝。赐英贤为臣之辅,盖归徳善长达等。既即位礼毕,奉四代考妣为帝,躬上册寳于太庙。寻立妃马氏为皇后,封皇太子诸王,善长皆充大礼。

译李善长,是濠州定远人。年轻时就有志向,谋划读书,粗通文墨,却以谋略办事著称。乡里有事都推举他为祭酒。元朝末年,汝水、颍水之间盗贼大规模兴起,淮河南北都大为震动。善长想投奔豪杰,没有成功。恰逢高帝担任濠州元帅,子兴任大校,高帝用计取得元军横涧山的两万多人,略取滁阳。善长穿着书生服装,沿路拜谒高帝,高帝问他是否是乡里的长者,便以礼相待。和他谈论夺取天下的大计,意见相合,于是收用他为掌书记。高帝从容地对他说:‘你知道群雄为什么失败吗?’善长说:‘不知道。’高帝说:‘大帅和各位将校不能彼此推心置腹,却依靠中间持文书的人来沟通;这些人往往买弄权势、制造怨恨,使下级不能了解上级的心意,上级也不能发挥下级的力量,最终导致皮都不存在了,毛还依附在哪里呢?况且如今还在掌管文书的人,能有谁保全呢?’善长叩头说:‘您说的就是我的命运了。’不久升为参谋。从此他更加专心致志,早晚为高帝谋划策略。各将领有来归附的,善长和他们交谈,考察他们的才能,向高帝推荐;又替高帝表达诚意,使他们都能安心;其中有因事情和军力相互抵触的,他便曲折周全地调解,使彼此不至于发生龃龉。善长的声望由此传开。子兴在世时,子兴受到流言影响,内心怀疑高帝,逐渐削夺他的兵权,又想夺去善长的职权。善长推辞,不肯前往。高帝说:‘主帅是我的父亲,怎么能够推辞?’善长坚决推辞,仍不肯去。子兴也不再强迫他。不久子兴去世,高帝代替他统领军队,镇守和阳。元军仍然强盛,王子托卜坚、枢密班珠尔等分别扎营,互相侵袭。高帝多次击败他们,当时又出兵收复鸡笼山寨,只留下少量士兵协助善长,说:‘敌人到来时,只要谨慎自保就行。’高帝把敌寨中的人全部俘获后回来,元军间谍得知和阳守兵很少,立即前来袭击。善长设下埋伏,大败元军。捷报传到,高帝大喜说:‘谁说你只会小心翼翼地掌管筹算,这不是让执戈作战的人也屈服了吗?’于是想谋划渡江。善长说:‘我们的兵多而粮少,船只没有准备好,不足以争夺江左的有利形势,暂且稍等。’这时巢湖将领俞通海、廖永安等率水军一万多人、粮食数万石请求投降。善长于是劝高帝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渡江的时机到了。’击破曼济哈雅的军队后,长驱乘船渡过牛渚,攻取采石,于是乘胜攻取太平。高帝从采石出兵时,与善长商议张榜告诫士卒:‘凡有掳掠的,一律处斩。’ 太平攻下后,立即把这道榜文悬挂起来,五名父逵肃然遵守,没有人敢违犯。高帝称太平兴国翼大元帅,任命善长为元帅府都事。不久随军攻克建康,又向东攻取镇江。此前高帝佯装恼怒各位应当出征的人,说他们不能约束部下,想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善长竭力救护他们。于是攻下镇江后,百姓不知道有军队进入。善长便与诸将谋划,推奉高帝为吴国公,设置江南行中书省;高帝以右丞相身份掌管省务,善长任参议,与宋思颜、李梦庚、郭景祥、陶安等共同担任省属官员。军机进退、章程、赏罚,十件中有九件都由善长裁决,高帝更加以礼相待并信任他。每次军队出征,善长必定留守,转运调拨兵粮,从未短缺。陈友谅攻克我方江州后,约张士诚夹攻我军。高帝与善长商议,派人拿着陈友谅所认识的康茂才的书信诱骗他前来,许诺作为内应,并设伏准备擒获他。善长说:‘我们正担心他,为什么反而要诱他来?’高帝说:‘陈友谅性情急躁而果断,虽与张士诚约定,也不能等待太久。稍一迟缓,张士诚就会与他会合,我们便要同时承受两面夹击。’陈友谅果然到来,于是高帝大败其军,将其全部歼灭。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善长兼任府司马,晋升中书省参知政事。当时平章、左右丞相都领兵出征,李善长以参政的身份实际主持省中事务。高帝攻克江州、两次平定洪都、救援安丰、讨伐庐州、攻下武昌时,李善长都留守后方,将领和官吏全都服从,百姓安居。没过多久,高帝奉元帝之命被封为吴王,越级授李善长为右相国。当时仍沿用元朝制度,尊尚右位,所以伪汉平定后,李善长等人向吴王称贺。他们上报彭蠡战死的将领丁普郎等三十五人,在康郎山祭祀;又祭祀平章赵德胜等十四人于洪都。起初,李善长请求专卖两淮盐,制定茶法;后来又在洪都推行铸钱法,设置三个铸钱局,在湖广开采铁矿冶炼,确定鱼税等各种利源。事情虽然繁多,但裁取安排都很适当,百姓不觉得困苦,国家的财用反而更加充裕。高帝与诸将商议讨伐张士诚,李善长请求暂缓,高帝不听,详情见《徐达传》。李善长于是竭力请求高帝即帝位,说:“殿下手提三尺剑,未凭借一尺土地,却成就了大业;与您并肩作战的那些祸乱势力,已经削平殆尽。若不在这个时候正定帝王名号,凭什么安慰天下人的心?”高帝说:“我平常总笑陈友谅刚得到一隅之地,黄屋左纛最终却像丢弃破鞋一样落到了我手里。我怎么能再仿效他,让后人耻笑呢?” “天命如果果真在我,自然会有时机,不必急于求成。”大将军徐达已经攻灭张士诚,高帝仍念及李善长有转运粮饷之劳,召见他于戟门,封为宣国公,赏赐与大将军相同。改定百官制度,开始尊尚左位。高帝从容地对群臣说:“我以平民身份起兵时,李相国住处离我最近,徐相国以及其他大将,远的也不过百里,哪里会想到自己能显贵?如今依靠诸位的力量,一下子取得了天下大半。虽然中原尚未平定,正是焦心劳苦的时候,难道能坐守一方而忘记长远的忧患吗?”于是李善长与大将军商议北伐,并巡行攻取东南各州郡。高帝刚渡江时,颇多使用严刑重典。一天,他对李善长说:“法律中有三条连坐之法,不是太过分了吗?”李善长于是请求废除。随后高帝命李善长与御史中丞刘基等人全部裁定律令,制定成书,赏赐也各有差等。李善长于是再次率群臣劝高帝登基,共上三次表章,高帝才答应。按照即位礼仪,高帝登上新宫,向上帝、皇祗告祭,称帝。赐封英贤为辅政大臣,这大概是把功德归于李善长、徐达等人。即位礼完成后,奉尊高帝四代考妣为帝后,亲自把册宝献于太庙。不久立妃马氏为皇后,封皇太子和诸王,李善长都充任大礼使。

始改中书左丞相,善长请縁元旧以皇太子领中书令,上不许曰:“非典礼也。毋狃于近,戾于古。且令吾子尊师傅,习经传,通古今,识达事宜。他日军国机务,皆令启闻,何中书令也?”于是议置东宫官属,以善长兼太子少师,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余如故。已率礼官进议郊社宗庙礼,上幸汴梁,善长居守者三月,一切听便宜行事。寻奏定六部尚书以下官制,议官民丧服,三师朝贺东宫仪,朝臣大小服色俸赐,天下岳渎神祗名号,封建藩国功臣爵赏,事无巨细,悉委善长,俾谋之中丞基、右丞杨宪而行之。命监纂元史,史成赏赉有差。时大将军方与副将军遇春等将兵,大者定中原,小者亦取闽越州郡。善长居中,雍容无所见绩,然上自知之。三年大封赏,谓善长虽鲜汗马劳,然事朕年久,给足军食,其功甚大。因进封韩国公,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叅军国事,岁禄四千石,子孙世世勿絶,赐鐡劵,仍免二死,子免一死。告辞谓:“东征西伐,日不暇给,尔独守国,转运粮储,供给器仗,未尝缺乏,剸繁治剧,和辑军民,各靡怨謡。昔汉有萧何,比之于尔,未必过也。”赉文绮帛百匹。时大将军达为元功,位犹在善长下。善长虽寛博有器畧,然意忌不能専,平叅议李饮氷、杨希圣恣而稍侵善长权,善长按其罪。奏黜之,又与中丞基争法,而訽基,不自安,请告归。上所宠任者,张■〈日上永下〉杨宪、汪广洋、胡惟庸■〈日上永下〉宪以事诛,广洋亦数谴,而善长事寄如故。既贵富,极意稍溢而勌,上始微厌之。明年引疾,乞解任,赐临濠地若干顷,佃户称是。复为置守冢百五十,守仗士二十家,与魏公等隃年病良巳。命督吏士建临濠宫殿,既数月,上念善长行役久,以牢醴茗粲赐之。复谓善长:“临濠吾丰沛地,数苦流移芜莱不治,今徙江南冨民十有四万,田其地,公为我经畧,毋使失所。”自是留临濠者数年。上推恩擢善长弟存义为太仆丞,二子伸佑皆为羣牧所官。寻以长女临安公主归其子祺,拜驸马都尉。初定婚礼,公主修妇道甚偹,光宠赫奕,时人艳称之。居一月,而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寜疏糺太师善长,自子祺尚主,狎宠自恣。陛下病不视朝,几及旬而不知问候。驸马都尉祺六日不朝,宣至前殿,又不施礼,大不敬,请付所司论法。善长父子免冠请罪,上赦之。又踰月,而特勅追数善长过,削其禄岁一千八百石。善长自是意忽忽不自得。寻起与曹国公文忠议军国,凡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有大事,悉听裁审而后奏行。督南郊圜丘工,洪武十三年,御史中丞涂节告左丞相胡惟庸等反状,上亲临鞫狱,具谓惟庸尝以女兄妻善长弟存义子佑,相表里为威福。其定逺故里第水中忽生石笋,水溢数尺,三世冢皆夜有光怪烛天,而数以事见督。上遂起邪谋,诱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使出招士马为外应。间与存义谋,始图之。善长善长大惊曰:“尔言何为者?寜欲尽灭九族耶?”存义惧不敢应。居旬日,惟庸复谓存义:“苟事成,尽捐淮西地王太师,以语善长。”善长心动,乃叹息起曰:“吾老矣,惟尔等所为。”又旬日,惟庸谓善长,延之东西向坐,屏左右,欵语良乆。人不得闻,但遥见,颔首而已。惟庸自是与倭通,俾以精兵寓贡舶,挟诈害上,而掠库兵入海上。乃赐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寜死,时费聚已前死。羣臣请并诛善长与吉安侯,上谓:“吾年二十七而识善长于兵间,善长年四十一,所言多合,遂命掌簿书,赞计划,为功臣,爵以上公,女女其子。”陆仲亨年十七,父母兄弟俱亡,以一升麦藏草间,朕见而呼之曰:“来!”遂从朕长育,以功封侯。此吾微时股肱腹心,其勿问,遂止诛存义,并赦佑。时左大夫陈寜伏法死,右大夫安然罢归。复命善长理台事。其岁天寿节,善长率羣臣请朝贺,不许,再请乃许。遣征南将军下滇南,议自善长巳贺平滇南,又预议文臣赠封荫叙例。复请老,而祺亦自以能有所任使。洪武之二十一年,肃清逆党,榜列勲臣犹前。善长又二年所,善长年七十七矣,耄不能检饬其下,尝欲营第宅,从信国公和假卫卒三百人役和,探得上旨,攘臂曰:“太师敢擅发兵耶!”宻以闻,而复有谓坐惟庸株累当徙边者,皆豪而善长私之,数以给其亲。上恶之。会有言星变,其占当移大臣。于是御史上书论劾善长。上复为捕存义之子佑伸置狱具,谓惟庸初为寜国令,善长荐之,超为太常少卿,以黄金三百两谢。

译起初改置中书左丞相,李善长请求沿用元朝旧制,让皇太子兼任中书令,高帝不答应,说:“这不合典礼。不要拘泥于眼前而违背古制。况且应当让我的儿子尊敬师傅,学习经书传记,通晓古今,了解并通达政务。将来军国机务,都让他启奏知会我,哪里还需要什么中书令?”于是商议设置东宫官属,任命李善长兼任太子少师,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其余官职照旧。不久,李善长率礼官提出郊社、宗庙礼仪的议案;高帝巡幸汴梁,李善长留守三个月,一切事务都听任他便宜行事。不久又奏请确定六部尚书以下的官制,议定官民丧服、三师朝贺东宫的仪式、朝廷臣僚大小官员的服色俸禄赏赐、天下岳渎神祇的名号、藩国分封以及功臣爵位赏赐等制度。无论事情大小,全都委托李善长,让他与中丞刘基、右丞杨宪商议后施行。又命他监督编纂《元史》,史书完成后,赏赐各有差等。当时大将军正与副将军常遇春等领兵,大则平定中原,小则攻取闽越州郡。李善长居于中枢,举止雍容,表面上看不出战功,但高帝自己知道他的功劳。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高帝说李善长虽然少有冲锋陷阵的劳绩,但侍奉朕多年,供应充足的军粮,他的功劳很大。于是进封为韩国公,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参军国事,岁禄四千石,子孙世世不断,赐铁券,仍免二死,儿子免一死。颁告封赏时说:“东征西讨,日日不得闲暇,唯独你留守国家,转运粮储,供应军械,从未缺乏;处理繁杂政务,治理艰难事务,使军民和睦,各方都没有怨言。过去汉朝有萧何,把他同你相比,未必超过你。”又赏赐文绮帛一百匹。当时大将军徐达是首功,地位仍在李善长之下。李善长虽然宽厚博大而有器度谋略,但心中猜忌,不能容人专权。平章参议李饮冰、杨希圣放纵自己,渐渐侵夺李善长的权力,李善长便按其罪名处理。奏请罢黜他们,又因法律问题与中丞刘基争执,并辱骂刘基,自己也感到不安,请求告老还乡。高帝所宠信任用的,是张昶、杨宪、汪广洋、胡惟庸;张昶、杨宪因事被诛,汪广洋也多次遭责罚,而李善长的权势仍和往常一样。富贵之后,他的欲望渐渐过分而且懈怠,高帝开始暗中厌恶他。第二年,他称病请求解除职务,高帝赐给他临濠若干顷土地,并给与相应数量的佃户。又替他设置守护坟墓的人一百五十名、执兵守卫的二十户人家;他与魏国公等人交往多年后,疾病痊愈。高帝命他督率官吏士卒修建临濠宫殿。几个月后,高帝想到李善长长期劳作在外,便赐给他牛酒、茶和果品,又对他说:“临濠是我的丰沛之地,多次因流民迁徙而荒芜失治。如今我把江南富民十四万人迁来,在这里给他们分田,你替我经营治理,不要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从此李善长留在临濠多年。高帝推恩,提拔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为太仆丞,两个儿子李伸、李佑都任群牧所官。不久,因长女临安公主下嫁李善长之子李祺,李祺被授为驸马都尉。最初确定婚礼时,公主修习妇道十分完备,荣光宠信显赫,当时人们都艳羡称道。过了一个月,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宁上疏弹劾太师李善长,说自从儿子李祺娶了公主后,便倚仗宠爱而放纵自己。陛下有病不能临朝,近十天了也不知道问候。驸马都尉李祺六天不上朝,召到前殿后又不行礼,实在大不敬,请交主管官署依法论处。李善长父子摘下冠帽请罪,高帝赦免了他们。又过了一个月,高帝特地下诏追究李善长的过错,削减他每年一千八百石俸禄。李善长从此心情惶惶,闷闷不乐。不久,高帝起用他与曹国公李文忠商议军国大事,凡是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有重大事务,都听任二人裁决审定后再奏请施行。高帝命他督修南郊圜丘工程。洪武十三年,御史中丞涂节告发左丞相胡惟庸等人的反叛情状。高帝亲自审讯,详细说胡惟庸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李善长弟弟李存义的儿子李佑,彼此内外勾结,共同作威作福。李善长在定远旧居的水中忽然长出石笋,水涨数尺,三代祖坟夜间都有光怪照天;又屡次因事情被召见督责。高帝于是认为他有邪谋,诱使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出外招募士马作为外应,并暗中与李存义谋划,开始图谋此事。善长大惊,说:“你说的是什么?难道想让九族全部灭亡吗?”李存义害怕,不敢回答。过了十天,胡惟庸又对李存义说:“如果事情成功,就把淮西全地封给太师为王,把这话告诉李善长。”李善长心中动摇,于是叹息起身说:“我已经老了,任凭你们去做吧。”又过了十天,胡惟庸对李善长说,请他面向东、西相对而坐,屏退左右,低声交谈了很久。别人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远远看见李善长点头而已。胡惟庸从此与倭寇交通,让他们把精兵藏在进贡船中,带着诈谋加害高帝,并劫掠军械入海。于是赐胡惟庸和御史大夫陈宁死;当时费聚已经先死。群臣请求把李善长和吉安侯一并诛杀,高帝说:“我二十七岁时在军中认识李善长,那时李善长四十一岁。他所说的话多与我相合,于是我命他掌管文书、参与谋划,成为功臣,爵位超过上公,还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 陆仲亨十七岁时,父母兄弟都已亡故,只把一升麦子藏在草丛中。我见到他,招呼说:‘来!’于是让他跟随我并抚养成人,因功封侯。这是我微贱时的股肱心腹,不要再追究了。于是只诛杀李存义,赦免李佑。当时左大夫陈宁伏法而死,右大夫安然罢官还乡。高帝又命李善长处理御史台事务。这一年天寿节,李善长率群臣请求入朝祝贺,高帝不许;再次请求,才答应。派征南将军攻下滇南,议定由李善长参与庆贺平定滇南,并预先商议文臣死后赠官、封爵、荫封、叙功的条例。李善长又请求告老,而李祺也自认为能够承担任用差遣。洪武二十一年,肃清逆党,公布的功臣名单仍同从前。李善长又过了两年,年已七十七岁,年老而不能约束整顿部下。他曾想营造宅第,从信国公汤和那里借三百名卫卒服役。汤和探知高帝的旨意,挥臂说道:‘太师竟敢擅自调发军队吗!’秘密把此事报告高帝。又有人说,因牵连胡惟庸案而被判迁徙边地的人中,都是豪强,而李善长私下偏袒他们,多次把钱物给他们的亲属。高帝对此厌恶。恰逢有人说星象发生变化,占卜说应当迁徙大臣。于是御史上书弹劾李善长。高帝又逮捕李存义的儿子李佑伸,设置狱案,审讯时说胡惟庸起初任宁国县令,是李善长推荐的,后来越级升为太常少卿,并以黄金三百两答谢。

及惟庸反谋定,善长遣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从,皆厚得其金帛。而惟庸复以西域古剑、白玉壶、玉刻交龙蟠桃杯酬善长。羣臣奏请诛善长,不许,仍手诏慰谕之,召诣奉天门与语开创艰难,为流涕至右顺门,谓羣臣:“太师老矣,吾欲曲宥佑伸死,以慰太师心。”羣臣固言善长反状明甚,三尺法非陛下所得私。上曰:“法如是,奈何?”善长大恸曰:“臣诚负陛下恩,无面目见羣臣。”归而自经死。佑伸及吉安侯皆坐弃市,特赦诸子弗诛,以礼葬善长,恤其家。都尉祺后数年卒,有二子以公主推恩,芳为留守中卫指挥,次茂旗。手卫镇抚,后罢世袭。善长死之明年,而御史解缙代虞部郎中王国用为称寃言: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勲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富贵无复加矣。藉令欲自图不轨,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夫人情爱其子,必甚于兄弟之子。安享万全之富贵者,必不侥幸万一之富贵。善长于胡惟庸则犹子耳,于陛下则亲子女也。使善长佐胡惟庸,成不过勲臣第一而巳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巳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寜复有加于今日?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取天下之百危?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身为虀粉,覆宗絶祀。能保首领者几何人哉?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为此者,必有深雠激变,大不得已,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今善长之子祺,备陛下骨肉之亲,无纎芥之嫌,何苦而忽为此?若谓天象大臣当灾,则尤不可。天下闻之,孰不解体?臣亦知善长巳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上虽不能用,亦不罪也。

赞曰:高帝神武,所断决皆自臆,而善长奉行之,即善长功,胡能比萧鄼侯哉?爵为上公,位至太师,赠王之约,同于带砺,其班先徐、武、寜恩数百,刘文成而中不恧,人亦不异议者,帝固有以心知之也。人臣无将,将必诛;身从逆而再屈法以寛之,必不得己而听其自尽,以礼葬恤,帝之恩徳不亦深厚加诸公万万哉!虽然,其初狱抑何瞹昧?少证也隠之十年而后发,发之后一狱辞,视初十年而加详者,寜能使善长瞑也?嗟乎!王国用之疏,可味也巳。

译等到胡惟庸的反叛阴谋确定后,李善长派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跟随参与,他们都丰厚地得到胡惟庸的金帛。胡惟庸又把西域古剑、白玉壶、玉刻交龙蟠桃杯送给李善长作为酬谢。群臣上奏请求诛杀李善长,高帝不答应,仍亲自下诏安慰晓谕他,召他到奉天门,谈起创业的艰难,感动得流泪,一直送到右顺门,并对群臣说:“太师老了,我想委曲地宽赦李佑伸的死刑,以安慰太师的心。”群臣坚持说李善长谋反的罪状非常明显,三尺之法不是陛下可以私自宽免的。高帝说:“法律既然如此,怎么办呢?”李善长大为悲痛,说:“臣确实辜负了陛下的恩德,没有脸面再见群臣。”回去后便自缢而死。李佑伸和吉安侯都因罪被判弃市,唯独赦免他们的儿子不杀;按照礼制安葬李善长,抚恤他的家属。驸马都尉李祺后来几年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因公主而受到推恩:长子李芳任留守中卫指挥,次子李茂任旗手卫镇抚,后来停止世袭。李善长死的第二年,御史解缙代替虞部郎中王国用上疏为他申冤,说:“李善长与陛下同心协力,冒着万死取得天下,是功臣第一。活着封公,死后封王。儿子娶公主,亲戚都授官,人臣的恩宠已经到达极点,富贵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 “即使说他想自己图谋不轨,也还不能确定。如今说他想辅佐胡惟庸,那就大错特错了。人的感情爱自己的儿子,必然超过爱兄弟的儿子;已经安享完全富贵的人,必然不会侥幸去追求万分之一的富贵。李善长对于胡惟庸,不过像叔父对于侄子;对于陛下,却是亲自嫁女、娶媳的亲家。假如李善长辅佐胡惟庸成功,至多不过仍是功臣第一、太师国公封王、娶公主纳妃罢了,难道还会比今天更有增加吗?况且李善长难道不知道天下不能靠侥幸取得,取得天下要经历百般危险吗?元朝末年,想这样做的人何止一人?没有谁不是自身化为齑粉,宗族覆灭、祭祀断绝。能够保全性命的有几个人呢?李善长却亲眼见过这些,还在衰老疲倦的年纪亲自踏上这条路。凡是做这种事的人,必定有深仇或激变,实在出于不得已,父子之间有时甚至会互相挟制以求脱祸。如今李善长的儿子李祺,是陛下骨肉至亲,没有一点嫌隙,他为什么苦苦地忽然做这种事?如果说是因为天象显示大臣当遭灾祸,那就更不可取。天下人听到这件事,谁不会离心离德?臣也知道李善长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没有益处,只希望陛下把它作为后世的戒鉴。高帝虽然不能采纳,也没有治罪于他。” 赞曰:高帝神武英明,所有裁断决策都出自自己的心意,而李善长奉行实施,这就是李善长的功劳;胡惟庸怎么能同萧何相比呢?李善长爵位为上公,地位至太师,死后追封为王的约定,与山河同久;他的班次在徐达、常遇春、胡大海之前,刘文成居中却没有感到惭愧,人们也没有提出异议,这实在是高帝心里完全清楚其功劳的缘故。做臣子的不能有将要叛逆的意图,一有这种意图就必定诛杀;李善长亲身参与叛逆,高帝却两次违背法律宽免他,最后又不得已听任他自尽,并按礼安葬、抚恤他的家属,高帝对诸公的恩德,难道不是深厚万分吗?不过,他最初的狱案为什么如此昏暗不明?证据很少,隐忍了十年才发作;发作之后的一份狱词,比照最初十年反而更加详细,难道能让李善长瞑目吗?唉!王国用的那篇奏疏,真值得玩味啊。

冯胜者,初名国胜,更名宗异,最后名胜。其先世繇泗徙光州,再徙濠之定逺,遂为定逺人。父文质,有三子,长曰国用,季曰胜,皆骁勇饶智畧。国用貌都雅,动止举举,而胜长躯伟面,磊落慷慨。生时黒气满舎,若烟雾经日不散,里中异之。淮南兵大起,国用与胜从恶少年数百人立砦以自固。属髙帝以兵畧地至妙山,国用舎众来谒。上顾国用儒服,谓曰:“若书生耶?试为我计安出。”国用曰:“建康龙蟠虎踞,帝王都会,自古记之。幸而近我,其帅懦弱不任兵,宜急击下其城,踞以号召四方。事仿仁义,勿贪子女玉帛,若羣竖子者,天下不难定也。”上大悦,曰:“此吾心也。”遂召致左右,俾预进止机宜。当李善长亚而有所攻战,輙擐甲直前奋击。时国用已进胜,上尤爱异之。兄弟俱备宿卫,从克滁州。三汊河之战,国用手获其帅。与胜偕攻和之板门寨,先登,又败鸡笼山冦。上谋渡江,国用与李善长请待舟楫而后济。会得巢湖水寨兵,遂赞上拔采石,取太平。上大破陈额森兵,尽覆其众,获之,赦额森与盟,插血而呕。国用曰:“其人必叛,叛形见矣。”额森果叛,而为其下所杀。子兆苏复拥大众据方山,与中丞曼济哈雅分水陆而军以相救,众各数十万。国用等从攻破哈雅,已大破降兆苏,尽得其众。上选降卒之骁勇者五百人为宿卫,独国用与胜擐甲侍帐中。上寝息自如,五百人皆感服。上即以属国用胜将而攻金陵,先登。复从取镇江,俱授万户。复从取寜国,定泰兴、宜兴,俱进大元帅。国用寻擢帐前亲兵都指挥使,専侍谋议。从征金华,进平绍兴,功最多。属疾卒,上亲临奠,哭之恸。赐葬江寜,赠郢国公。明年胜代为都指挥使。陈友谅陷太平,进逼我龙湾,上御之,大战于石灰山,未决胜,率宿卫士直捣其中坚,遂大破之,溺死者数万,俘七千人。穷追至采石,复败之,遂复太平。师旋再从上讨友谅,掩其安庆水兵,长驱至江州。友谅仓皇走武昌,江州平。进亲军都护张士诚以兵围安丰,丞相刘福通请救,上帅师援之。福通已败见杀,安丰且下,胜从解其围,第功多,迁同知枢宻院事。从下武昌,克庐州,走元将左君弼,移兵取江西诸郡。复同相国达、平章常遇春合兵下淮东,寻以胜围髙邮,下之,语见达世家。寻取淮安、安丰,从讨张士诚,下吴兴,破执其将吕珍,遂进围苏州,踰八月始破之。论功次,平章遇春进银青荣禄大夫都督府右都督。寻从大将军北讨,下徐、宿、青、兖、济南,凡得郡国十余。立皇太子,以功臣备宫宷,胜领詹事。俄坐小法,夺一官,为都督同知,总诸卫兵取乐安,守将俞胜遁,获其将右丞别部兵溯黄河会取汴梁、河南二郡,西趣潼关。其将张徳钦等来逆战,大败之,遂夺潼关守焉。复西下华州,旋顾汴梁,谒上于行在,上慰劳之,拜征西右副将军,命守汴梁。还从大将军达下山西,从武渉取懐庆,踰太行,克碗子城,取泽州,遂取潞州,转战平阳,败其左丞田保保、徐伯昌于绛州,获之。平阳、绛州平。制诏右副将军胜居遇春下,偏将军汤和居胜下,偏将军杨璟居和下。渡河发陜西,取凤翔,李思齐走临洮,获其大将薛平章等,遂度陇,克巩昌,降其总帅汪凌沁布,进兵逼临洮。还从大将军攻围庆阳,执叛将张良臣,全陜平。前是上谕达大军已下庆阳,右副将军权镇之,节制诸路兵马,而大将军与偏将军和先还京议功赏。达遂还,达还之五十余日,而胜亦至上,责之曰:“将军不奉诏耶?吾欲将军外遏敌,内镇抚关内,所寄岂浅鲜,而一旦弁髦之,何也?”胜顿首请死,上以其功髙弗忍下吏。至定赏颇列其事,金币不能当大将军半。俄复为右都督,再以征西右副将军同大将军出西安,捣定西,大破王巴拜之师,卤其士马数万。王巴拜即库库特穆尔也,分兵自秦州南一百八渡,狥畧阳,禽元平章蔡琳,遂入沔州。又遣别将由凤翔入连云栈,合攻兴元,克之。蜀地大震,移兵平西,薄征哨,极于西北,凯还。论功,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叅军国事,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劵予告。以胜兄弟亲同骨肉,痛切肢体。又谓胜十余年间,内则除肘腋之患,外则建爪牙之功,平定中原,佐成混一,所以称扬甚至。赐文绮帛八十疋。明年,宋公胜按陜西,修城隍,简士马。又明年,大发兵出塞。胜以征西将军率五万骑,由西路出金兰,取甘肃,以疑敌且分其势。

译冯胜,起初名叫冯国胜,后来改名冯宗异,最后才叫冯胜。他的祖先从泗州迁到光州,又迁到濠州定远,于是成为定远人。父亲冯文质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冯国用,幼子叫冯胜,都骁勇而富有智谋。冯国用相貌端正儒雅,举止庄重;冯胜身材高大、面貌伟岸,性情磊落慷慨。他出生时黑气充满房屋,像烟雾一样整日不散,乡里人都认为奇异。淮南兵乱大起时,冯国用与冯胜跟随几百名恶少筑寨自保。适逢高帝带兵攻取土地到了妙山,冯国用舍弃众人前来拜见。高帝看见他穿着儒服,说:“你是书生吗?试着替我谋划,应当怎样出兵。”冯国用说:“建康有龙蟠虎踞之势,是帝王之都,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幸好它离我们很近,守将懦弱,不能任用军队,应当迅速攻击,攻下城池后据守在那里,号召四方。行事仿效仁义,不要贪图子女玉帛,不像那些小人一样,那么天下就不难平定了。”高帝大为高兴,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召他到身边,让他参与军队进退和机宜谋划。李善长主持政务时,冯国用有战事便穿甲直前奋勇攻击。当时冯国用已经得到升迁,冯胜也受到高帝特别喜爱和器重。兄弟二人都担任宿卫,跟随高帝攻克滁州。三汊河之战中,冯国用亲手擒获敌军主帅。冯国用与冯胜一同攻打和州板门寨,首先登城,又击败鸡笼山的寇贼。高帝谋划渡江,冯国用与李善长请求等候船只到来后再渡。恰好得到巢湖水寨的军队,于是辅佐高帝攻取采石,夺取太平。高帝大败陈额森的军队,使其全军覆没,俘获陈额森后赦免他,与他歃血结盟。冯国用说:“这个人一定会反叛,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了。”陈额森果然反叛,后来被部下杀死。他的儿子兆苏又聚集大批人马据守方山,与中丞曼济哈雅分兵水陆两路驻扎,互相救援,双方各有数十万人。冯国用等人跟随进攻,击破曼济哈雅;不久又大败并降服兆苏,全部取得他的军队。高帝从降卒中挑选骁勇的五百人担任宿卫,唯独让冯国用和冯胜穿甲在帐中侍立。高帝安然睡息,五百人都心悦诚服。高帝随即命冯国用、冯胜率军攻打金陵,他们首先登城。又跟随攻取镇江,一同授为万户。又跟随攻取宁国,平定泰兴、宜兴,一同升为大元帅。冯国用不久升任帐前亲兵都指挥使,专门侍从参与谋议。跟随征讨金华,进而平定绍兴,功劳最多。适逢疾病去世,高帝亲临祭奠,悲痛哭泣。赐葬于江宁,追赠郢国公。第二年,冯胜代替他任都指挥使。陈友谅攻陷太平,进逼我军龙湾,高帝亲自抵御,在石灰山大战,胜负未决时,冯胜率宿卫军直捣敌军中坚,于是大败敌军,溺死数万人,俘虏七千人。追击到采石,又击败敌军,于是收复太平。军队回师后,冯胜再次跟随高帝讨伐陈友谅,突袭他的安庆水军,长驱直入江州。陈友谅仓皇逃往武昌,江州平定。高帝升任冯胜为亲军都护。张士诚率兵包围安丰,丞相刘福通请求救援,高帝率军前往。刘福通已经战败被杀,安丰将要失守,冯胜跟随解围,因功劳多而升任同知枢密院事。跟随攻下武昌,攻克庐州,击走元将左君弼,又调兵攻取江西各郡。后来与相国徐达、平章常遇春合兵攻下淮东。不久冯胜包围高邮,攻下了它,详情见《徐达世家》。不久攻取淮安、安丰,跟随讨伐张士诚,攻下吴兴,击败并擒获其将领吕珍,随后进军包围苏州,过了八个月才攻破。论定功劳次序时,平章常遇春升为银青荣禄大夫、都督府右都督。不久跟随大将军北伐,攻下徐州、宿州、青州、兖州、济南,共取得十多个郡国。立皇太子时,以功臣充任宫僚,冯胜兼领詹事。不久因犯小法,削去一官,任都督同知,统领各卫军队攻取乐安,守将俞胜逃走;又俘获其将右丞,率别部沿黄河而上,会师攻取汴梁、河南二郡,向西进取潼关。他的将领张德钦等前来迎战,冯胜大败他们,于是夺取潼关并驻守。又向西攻下华州,随即回到汴梁,在行在拜见高帝。高帝慰劳他,授为征西右副将军,命他守卫汴梁。回师后跟随大将军徐达攻取山西,又跟随徐达由武涉攻取怀庆,越过太行山,攻克碗子城,攻取泽州,随即攻取潞州;转战平阳,在绛州击败其左丞田保保、徐伯昌并将他们擒获。平阳、绛州平定。诏令规定,右副将军冯胜的地位在常遇春之下,偏将军汤和的地位在冯胜之下,偏将军杨璟的地位在汤和之下。渡过黄河,进兵陕西,攻取凤翔,李思齐逃往临洮,冯胜擒获其大将薛平章等,于是越过陇山,攻克巩昌,降服其总帅汪凌沁布,进军逼近临洮。又跟随大将军围攻庆阳,擒获叛将张良臣,整个陕西平定。在此以前,高帝曾告谕徐达:大军已经攻下庆阳,暂由右副将军冯胜镇守,节制各路兵马,而大将军徐达与偏将军汤和先回京议定功赏。徐达于是返回。徐达回来五十多天后,冯胜也到高帝面前,高帝责备他说:“将军没有奉行诏令吗?我想让将军在外面抵御敌人,在内部镇守安抚关内地区,我所寄托的难道还浅薄吗?可是你突然把它看得如同弁冕草芥一样,这是为什么?” 冯胜叩头请求处死,高帝因为他的功劳很高,不忍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到确定封赏时,颇多列举他的功劳,但赏赐的金帛还不到大将军的一半。不久又任命他为右都督,再以征西右副将军的身份与大将军一同从西安出兵,突袭定西,大败王保保的军队,俘获其士卒战马数万。王保保就是库库特穆尔。他分兵从秦州南面一百八十里渡河,巡行攻掠略阳,擒获元平章蔡琳,于是进入沔州;又派别将由凤翔进入连云栈,合兵攻打兴元,攻克了它。蜀地大为震动,调兵平定西部,逼近征哨,势力一直达到西北,然后凯旋。论功行赏,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参军国事,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高帝认为冯胜兄弟亲如骨肉,伤痛手足一般。又说冯胜十多年间,对内消除了肘腋之患,对外建立了爪牙之功,平定中原,辅佐完成统一,所以对他的称扬格外深厚。赐文绮帛八十匹。第二年,宋国公冯胜巡视陕西,修缮城池,整选士卒战马。又过一年,大规模发兵出塞。冯胜以征西将军身份率五万骑兵,从西路出金兰,攻取甘肃,以迷惑敌人并分散其势力。

胜至兰州,遣右副将军傅友徳以骁骑五千为前锋,连战败敌,遂定甘肃。进至伊济鼐路,降其守将巴延特穆尔。次别笃山口,岐王多尔济巴勒走,获其平章昌嘉努等及马駞牛羊十余万。时大将军达兵不利,左副将军文忠所失得相当,独胜以捷闻,而有言其匿所获槖駞马者,赏不行。自是连以将军印练兵临清、北平,继往大同,复自大同讨元诸将伞巴喇等,还镇陜西,改河南。册其女为周王橚妃。夫人何氏卒于京,上赐玺书慰藉,加餐。夫人身后吾已任之,即欲南从容委事于偏将而后行,与议葬毕复之镇。董建周王宫府成,民不告劳。大将军北讨伊尔布哈,胜以征西将军练兵河南,待发,数赐书慰勉。时大将军达、左副将军文忠皆前卒,而元丞相纳克楚拥大众由金山数窥伺为边患。上乃拜宋公胜征西大将军,颖国公友徳、永昌侯蓝玉左右副将军,率叅将南庸侯赵庸等,以歩骑二十万乘之。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并子侯等皆从军。上复遣故所获纳克楚部将鼐喇固奉玺书谕之降。胜等至通州,谍敌有屯庆州者,遣永昌侯玉以轻骑乘大雪掩之,杀其平章多喇,大获士马而还。胜出松亭,分筑大寜寛河等四城,遂驻大寜踰两月,留兵五万守大寜以全师压金山。纳克楚见鼐喇固而惊曰:“尔尚在乎!”鼐喇固颇为述上恩徳且示以富贵,纳克楚喜,即遣其左丞特黙齐等至胜军献马,且窥虚实。胜己隃金山至女直奎腾降。纳克楚之将庆国公衮通初,纳克楚分其众为四:一曰榆林,一曰养鹅庄,一曰龙安,一曰秃河。其人畜辎重富于元主,不肯预朝会,召之亦不往。胜大军直前逼纳克楚,度不敌,乃因鼐喇固请降。胜使蓝玉以轻兵往受之。纳克楚觇知明兵盛,乃指天啧啧曰:“不复与我有此众矣!”遂率数百骑诣玉约降。玉大喜,出酒与饮,甚洽。纳克楚别酌所携酎酬玉,玉譲之,先纳克楚即先饮,复酌酬玉。玉解衣衣之曰:“请衣此而后饮。”纳克楚譲弗肯衣,玉亦持弗饮,久之。纳克楚取酒浇地,顾其下咄咄语。郑国公茂者,胜子壻也,时在坐,勇而疎胜,故欲儿子畜之。茂不受,且迫欲自见,而其部将赵指挥解方言谓茂:“此且欲遁也。”茂遽前搏之,纳克楚惊起欲就马,茂拔佩刀砍之,伤臂不得去。都督耿忠遂以兵拥纳克楚驰而见胜。其将士妻子凡十余万,在松花河者闻而惊溃。胜遣降将衮通往谕之,亦降,凡四万骑,并得其各爱马所部凡二十余万,羊马驴駞车服至百余里。胜以礼宴待纳克楚,令耿忠与同寝食,遣使奏捷。罪状郑国公,班师次亦迷河,获遗车四万五千辆,马数千匹,伤痍及老弱二万四干余。上闻大悦,使使谕胜等所以劳赐,纳克楚玉带龙衣及其部曲金币无算,械郑公茂至京。会有言胜娶于元及受良马无算者,又失其殿都督濮英三千骑,而茂亦自陈所以搏纳克楚,故且讦胜过。上乃命収大将军印,胜还京,命归凤阳里第,奉朝请,而诸将士亦无封赏者。茂削爵安置岭右,胜自是不复将大兵有所任使,如调东。昌等处番兵下云南,按行永寜戍,佥山西平阳诸郡邑兵,大同屯牧还,即上事,仍奉朝请。久之,加太子太师。时列勲臣望重者八人,胜仍居第三。赏赐黄金至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万锭。上春秋髙,多所猜忌,而胜号为雄勇,又时时失上意。洪武二十八年暴卒,诸子皆不得封。而国用之子诚积战功云南,累官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赞曰:冯国用不死,其在韩公、岐阳伯仲乎?胜有大将材,积战功乆,而其中不能无欲,且又时时见骜桀焉,能免乎?金山之役,玺书凡三下,以中山、开平二王为喻,始而勉之,中而戒之,终而愧焉。虽然,胜功大,罪不能相掩,谪废可也,嫌死不可也。不王可也,不侯不可也。今世知六王,不知六王之为韩、宋二公,而后不王者作。李善长、冯胜传。

译冯胜到兰州后,派右副将军傅友德率五千骁骑为前锋,连续作战击败敌军,于是平定甘肃。进军到伊济鼐路,降服守将巴延特穆尔。驻军别笃山口时,岐王多尔济巴勒逃走,俘获其平章昌嘉努等人以及马、骆驼、牛、羊十多万头。当时大将军徐达出兵不利,左副将军李文忠的得失相抵,唯独冯胜把捷报传来;但有人说他藏匿所获的骆驼、马匹,因此没有得到赏赐。从此他连续带着将军印在临清、北平练兵,接着前往大同,又从大同讨伐元朝诸将伞巴喇等,回师镇守陕西,后来改镇河南。册立他的女儿为周王朱橚的妃子。夫人何氏在京城去世,高帝赐玺书慰问,并嘱咐节哀保重、加餐。高帝说:“夫人身后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安排了。”冯胜想从容地把事务交给偏将后再南下,便与人商议安葬完毕后返回镇所。督办修建周王宫府,工程完成,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大将军北伐伊尔布哈时,冯胜以征西将军身份在河南练兵,等待出发,高帝多次赐书慰勉。当时大将军徐达、左副将军李文忠都已先后去世,而元丞相纳克楚拥聚大军从金山一带屡次窥伺,成为边境祸患。高帝于是任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西大将军,颖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率领参将南庸侯赵庸等人,带领步骑二十万人出征。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以及他们的儿子和侯爵们都跟随出征。高帝又派过去俘获的纳克楚部将鼐喇固,带着玺书劝纳克楚投降。冯胜等人到达通州,侦察得知敌军有人屯驻庆州,便派永昌侯蓝玉率轻骑趁着大雪突袭,杀死其平章多喇,大获士卒战马后返回。冯胜出松亭,分兵修筑大宁、宽河等四座城池,于是驻守大宁两个多月,留下五万人守卫大宁,以完整军队压迫金山。纳克楚见到鼐喇固,惊讶说:“你还活着吗?”鼐喇固极力向他述说高帝的恩德,并把富贵显示给他看。纳克楚很高兴,立即派左丞特默齐等人到冯胜军中献马,并且窥探虚实。冯胜已经越过金山到达女直奎腾,接受投降。纳克楚的将领庆国公衮通初,纳克楚把部众分为四部:一部叫榆林,一部叫养鹅庄,一部叫龙安,一部叫秃河。他们的人畜和辎重比元主还富足,不肯参加朝会,召见他们也不去。冯胜率大军直逼纳克楚,纳克楚估计不能抵敌,于是通过鼐喇固请求投降。冯胜派蓝玉率轻兵前去接受投降。纳克楚窥见明军势力强盛,便指着天啧啧叹道:“我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大军了!” 于是率领几百名骑兵到蓝玉那里约定投降。蓝玉非常高兴,拿出酒与他同饮,气氛十分融洽。纳克楚另取自己带来的醇酒酬敬蓝玉,蓝玉推让,说要先让纳克楚饮,便先喝了,又斟酒回敬蓝玉。蓝玉脱下衣服给他穿,说:“请先穿上这件衣服再饮酒。”纳克楚推辞不肯穿,蓝玉也拿着酒不喝,僵持了很久。纳克楚把酒浇在地上,回头对部下厉声说话。郑国公常茂是冯胜的女婿,当时也在座。他勇猛但轻率,常常怨恨冯胜,所以想把纳克楚像养小儿一样控制起来。常茂不接受这种做法,又逼迫自己想亲自出面;他的部将赵指挥懂得当地语言,对常茂说:“他这是想逃走。”常茂立即上前搏斗,纳克楚惊起想上马,常茂拔出佩刀砍他,伤了手臂,使他不能离去。都督耿忠于是带兵拥护纳克楚奔驰去见冯胜。纳克楚的将士、妻子、儿女共十多万人,驻在松花河的听说此事后惊慌溃散。冯胜派降将衮通前去晓谕,他们也投降了,共有四万骑兵;又取得他们各自珍爱的马匹和所属部众,共二十多万人,羊、马、驴、骆驼、车辆和服用物资绵延一百多里。冯胜按礼设宴款待纳克楚,命耿忠与他同寝同食,并派使者奏报胜利。治罪郑国公常茂。军队回师,驻在亦迷河,又缴获遗留车辆四万五千辆、马数千匹,以及伤残者和老弱二万四千多人。高帝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使者传诏慰劳冯胜等人,赏赐纳克楚玉带、龙衣以及其部属无数金帛,并把郑国公常茂械送京城。适逢有人说冯胜娶了元朝女子,又接受了无数良马;又说他损失殿都督濮英的三千骑兵,而常茂也自己陈述当时搏击纳克楚的经过,因而趁机揭发冯胜的过错。高帝于是下令收回大将军印,冯胜回京,命他回凤阳故里居住,奉朝请;各位将士也都没有得到封赏。常茂削去爵位,安置到岭右。冯胜从此不再统率大军或担任重要军事差遣,只接受调遣,曾调东昌等处的番兵攻取云南,巡视永宁戍所,检阅山西平阳各郡邑的军队;从大同屯田牧马返回后,便向高帝报告事务,仍奉朝请。过了很久,加授太子太师。当时功勋卓著、声望最重的八位功臣中,冯胜仍居第三。赏赐的黄金多至三百两、白银二千两、钞一万锭。高帝年事已高,猜忌很多,而冯胜号称雄勇,又常常违逆高帝的心意。洪武二十八年突然去世,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得到封爵。冯国用的儿子冯诚积累了在云南作战的功劳,官职累升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赞曰:冯国用如果没有早死,大概可以和韩国公、岐阳伯相提并论吧?冯胜有大将之才,长期积累战功,但内心不能没有欲望,而且又常常显露出骄横桀骜的一面,怎么能免祸呢?金山之战中,玺书一共下达三次,以中山王、开平王作比来劝诫他:第一次勉励他,中间一次告诫他,最后一次使他感到惭愧。即便如此,冯胜功劳很大,罪过不能完全遮掩,贬谪废黜可以,因猜疑而处死却不可以;不封王可以,不封侯却不可以。如今世人只知道六王,却不知道所谓六王中,韩公、宋公后来并未封王,于是后来便有不封王的人出现。《李善长传》《冯胜传》。

傅友徳者,宿州人也。少骁勇,多力,击刺骑射,冠絶一时。元季避乱颍川、砀山中,为大盗李喜喜所得,从破山东,焚烧上都宫阙,■〈▯兰〉关陇,转剽入蜀,常为军锋冠。李喜喜败归,明玉珍玉珍疑之,不能用,走武昌,从陈友谅为别将,忽忽无所展。闻髙帝舟师伐江州,而叹曰:“此吾主也。”以所部谒见于小孤山上,竒之,俾为别将,属常遇春,从援安丰,掠庐州还,从逆击陈友谅于鄱阳湖。友徳操轻舟荡其锋,身被数创,战益力,手杀数百人。复与诸将徼之泾江口,友谅死,师旋,第功最。复从上亲征,围武昌,城东南有髙冠山,下瞰城中,上顾诸将,谁能夺此山者赏?友徳即率万人先登,一鼓而夺之,流矢中颊,镞出脑后,复洞胁,不为沮。武昌平,超授雄武卫指挥使。复从徐达下庐州,西取夷陵,畧衡州、襄阳、安陆,俱取之,与元守兵战,身被九创,破擒其将任亮。还师淮东,克秦州,进逼淮安,破张士诚援兵于马驴港,获战艘千,复大破元将珠展于安丰,所过焚其积聚。上即呉王之元年,而友徳守彭城,而王保保之大将李二来冦,势张甚。友徳度兵寡不敌,诇其众方肆掠,率歩骑二千自吕梁渡,直趣击之。李二有骁将曰韩乙者,出战友徳,单骑奋槊刺之,坠马,师乘而进,遂败之。友徳度贼且复至,开城门阵于野,使皆卧枪以待,闻鼔即起。李二果盛兵至,轻我师寡,竞而嚣。友徳鼓之,士腾跃搏贼,遂败之,缚李二以献。上大悦,召友徳还建康,进江淮行省叅政,命以麾葢鼔吹送归第。翌日复命中书叅议李饮氷、杨希圣携音声伎人一部就友徳饮。饮氷等裸而酣,上怒,皆黥之,而喻友徳曰:“若擐甲胄,出百死一欢之固当,而彼士人何为者?吾不而咎也。”明年大将北征,上所褒勉不四五人,而独谓叅政友徳与右丞薛显勇畧冠诸军,可授之选锋当一面。复召喻友徳曰:汉髙帝角项羽,而彭越别从山东,始汝其努力,友徳遂从大将军破沂州,斩其将王宣,下青州。元丞相伊苏率数万骑来争,大将军设伏,友徳以轻骑五百为诱,师敌追至伏而回师击之,伏尽发,伊苏败走,遂取莱阳。明年从取东昌、棣州、乐安,复从克汴梁、河南及収诸山寨,复从渡河取卫辉、彰徳遂东取广东、临清、沧徳,进克元都,以精骑侦逻古北诸隘,掩其残卒,获马千六百疋,牛羊八千头,车二百五十辆。畧大同而还,从狥保定、中山、真定,皆下畧平定州,遂克太原。王保保自保安以大众来援,兵未交,万骑突至,友徳帅死士五百拒却之,因与大将军谋夜伏兵掩其营,王保保乘骣马以十八骑走,友徳追至土门关弗及,尽获其士马四万余,复败贺宗哲于石州,击四大王逐珠展至宣府,败图鲁卜,友徳功最多。复从大将军西入关,走张思道于鹿台,逼临洮,降其大帅李思齐。大将军围庆阳,友徳以骁骑扼其走路,庆阳下,关陜悉平。预赐白金文绮,从上典。又明年复从大将军捣定西,大破王保保,收其士马辎重,移兵伐蜀,友徳领前锋出秦州,夺畧阳关,虏其平章蔡琳,遂入沔,分兵由凤翔入连云栈,合攻汉中,克之。以馈运不继,还军西安。蜀将吴友仁谋复汉中,兵大至,守臣告急,友徳以精骑三千攻斗山寨,夜令人人持十炬,列山上,蜀兵惊遁,凯还。大封功臣,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颍川侯,食禄千五百石,寻进同知大都督府事。是岁冬,议伐蜀,征西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由瞿塘以舟师趣重庆,友徳为征西副将军,由秦陇以歩骑趣成都。既受命,上复宻谕友徳谓:“蜀人闻我西伐,必悉其精鋭东守瞿塘,北阻金牛,以抗我师,若出其意外,直捣阶文门户,既隳腹心,自溃。兵贵神速,不在巧迟,勉之。”友徳疾驰之陜,集诸军,扬声出金牛而潜使人觇阶文守御,果单弱,因引兵出陈仓,攀援岩谷,昼夜兼行,抵阶州。守将丁世珍仓皇拒战,击走之。阶州下,遂趋文州。蜀人断白龙江桥自固,友徳督兵修桥以渡,拔五里关,遂拔文州。渡白水江,所至皆不战而溃。进拔绵州,汉水涨,乃伐山造百舰,而以木牌数千书“克阶文绵州日月”,投汉水,顺流而下。郡邑见之,皆解体。舰成,遂渡围汉州。其丞相戴寿、太尉吴友仁等撤瞿塘之守兵以援汉州。至则友徳已大破其守将向大亨。兵谓将士曰:“援师至,不忧也。破大亨,夺其胆矣。”亲督劲兵迎击,大破戴寿,寿走,遂拔汉州。进围成都。寿等出战,以巨象载甲士前列,友徳勒强弩挟火器冲之,象皆却走。寿兵躏籍死者亡数。而会副将军永忠得木牌书,率所部直前破扼江渚,进逼重庆。

译傅友德,是宿州人。年轻时骁勇有力,击刺、骑马、射箭的本领当时无人能比。元朝末年,他在颍川、砀山一带躲避战乱,被大盗李喜喜俘获,跟随他攻破山东,焚烧元朝上都宫阙,翻越关陇,转而劫掠进入蜀地,常常担任军队前锋,勇冠全军。李喜喜失败后归降,明玉珍怀疑他,不能任用,他逃到武昌,跟随陈友谅任别将,郁郁不得志。听说高帝率水军讨伐江州,叹息说:“这才是我的主上。”于是带领部属在小孤山拜见高帝。高帝认为他奇异有才,任为别将,隶属常遇春,跟随救援安丰,劫掠庐州后返回,又跟随迎击陈友谅于鄱阳湖。傅友德驾轻舟冲荡敌军锋芒,身中数处创伤,战斗反而更加奋力,亲手杀死数百人。又与诸将到泾江口截击陈友谅,陈友谅战死,军队回师,论定功劳时傅友德居首。又跟随高帝亲征,包围武昌。城东南有高冠山,俯视城中,高帝环顾诸将说:“谁能夺取这座山,谁就有赏。”傅友德立即率一万人首先登山,一通鼓声便夺取山头;飞箭射中面颊,箭头从脑后穿出,又有箭射穿胸胁,但他毫不沮丧。武昌平定,越级授雄武卫指挥使。又跟随徐达攻下庐州,向西攻取夷陵,攻掠衡州、襄阳、安陆,全都攻取下来;与元朝守军交战时,身中九处创伤,击败并擒获其将任亮。军队回到淮东,攻克秦州,进逼淮安,在马驴港击败张士诚的援军,缴获战船一千艘;又在安丰大败元将珠展,所经过的地方都焚烧敌人的积聚。高帝称吴王的第一年,傅友德守卫彭城,王保保的大将李二前来侵犯,声势非常盛大。傅友德估计兵少不能抵敌,侦察到敌军正在肆意抢掠,便率步骑二千从吕梁渡河,直奔敌军攻击。李二有一名骁将叫韩乙,出战傅友德;傅友德单骑奋力用长矛刺他,使他坠马,军队趁势推进,于是击败李二。傅友德料想贼兵还会再来,便打开城门在野外列阵,让士卒都卧着持枪等待,听到鼓声便起身。李二果然率大军到来,轻视我军兵少,争相喧嚣。傅友德击鼓,士卒跃起搏击敌人,于是大败李二,将李二捆绑献上。高帝非常高兴,召傅友德回建康,升为江淮行省参政,并命人打着旌旗、仪仗、鼓吹送他回府。第二天,又命中书参议李饮冰、杨希圣带一班乐伎到傅友德那里饮酒。李饮冰等人裸身酣饮,高帝大怒,把他们都刺面,并告诫傅友德说:“如果你们穿上铠甲,在百死一生的战场上纵情欢饮,本来是应该的;可是那些士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不因此责怪你。”第二年大将北征,高帝所褒奖勉励的不过四五个人,却唯独对参政傅友德和右丞薛显说,他们的勇略冠绝诸军,可以授予精选的前锋兵,独当一面。高帝又召见傅友德,告诫他说:“汉高帝与项羽争战时,彭越从山东另一路进兵。现在你也要努力。”傅友德于是跟随大将军攻破沂州,斩杀其将王宣,攻下青州。元丞相伊苏率数万骑兵前来争夺,大将军设下埋伏,傅友德率五百轻骑诱敌,敌军追到伏兵处后,傅友德回军攻击,伏兵全部出动,伊苏败逃,于是攻取莱阳。第二年,跟随攻取东昌、棣州、乐安,又跟随攻克汴梁、河南,收取各处山寨;又跟随渡河攻取卫辉、彰德,随后向东攻取广东、临清、沧德,进而攻克元朝都城;派精锐骑兵侦察古北各处关隘,突袭元朝残兵,缴获马一千六百匹、牛羊八千头、车辆二百五十辆。攻掠大同后返回,跟随巡行攻取保定、中山、真定,全都攻下,又略加平定定州,随即攻克太原。王保保从保安率大军前来救援,双方尚未交战,敌军一万骑兵突然冲来。傅友德率五百敢死之士将其击退,随即与大将军商议夜间埋伏,突袭敌营。王保保骑着光背马,带十八名骑兵逃走;傅友德追到土门关却没能追上,缴获其士卒战马四万多人。又在石州击败贺宗哲,攻击四大王,追逐珠展到宣府,击败图鲁卜,傅友德功劳最多。又跟随大将军向西进入关中,在鹿台击走张思道,逼近临洮,降服其大帅李思齐。大将军包围庆阳,傅友德率骁骑扼守敌军退路,庆阳攻下,关陕全部平定。高帝预先赐给他白金和文绮,并依照旧例办置。第二年又跟随大将军突袭定西,大败王保保,缴获他的士卒、战马和辎重;调兵讨伐蜀地,傅友德率前锋从秦州出发,夺取略阳关,俘获其平章蔡琳,于是进入沔州;又分兵从凤翔进入连云栈,合兵攻打汉中,攻克汉中。由于粮饷运输接续不上,军队退回西安。蜀将吴友仁谋划收复汉中,率大军到来,守臣告急。傅友德率三千精骑攻打斗山寨,夜间命令每人手持十支火炬,排列在山上,蜀军惊慌逃走,傅友德凯旋。大封功臣时,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颍川侯,食禄一千五百石;不久升为同知大都督府事。这年冬天,朝廷商议讨伐蜀地,征西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率水军从瞿塘进取重庆,傅友德任征西副将军,率步骑从秦陇进取成都。接受任命后,高帝又秘密告谕傅友德说:“蜀人听说我军西征,一定会调集精锐向东防守瞿塘,向北阻挡金牛,以抵抗我军。如果出其意料,直接攻打阶州、文州门户,既然摧毁了它的腹心,它就会自行崩溃。” “用兵贵在神速,不在于巧妙迟缓,你要努力。”傅友德迅速赶到陕西,集合各路军队,扬言从金牛出兵,暗中派人侦察阶州、文州的守备情况,果然发现防守单薄,于是率兵从陈仓出发,攀援岩谷,昼夜兼程,到达阶州。守将丁世珍仓促出兵抵抗,傅友德击退了他。阶州攻下后,随即奔赴文州。蜀人截断白龙江桥来自守,傅友德督兵修桥渡河,攻取五里关,随即攻下文州。渡过白水江,所到之处都不战而溃。进军攻取绵州时,汉水上涨,于是砍伐山木制造一百艘战舰,又用几千块木牌写上“克阶文绵州日月”,投入汉水,顺流而下。各郡县看见木牌,都人心离散。战舰造好后,便渡江包围汉州。蜀丞相戴寿、太尉吴友仁等撤去瞿塘的守军来援救汉州。他们到达时,傅友德已经大败汉州守将向大亨。傅友德对将士们说:“援军到了,不必忧虑。向大亨已经被击败,我们已经夺了他的胆气。”他亲自督率精兵迎击,大败戴寿,戴寿逃走,于是攻下汉州。接着包围成都。戴寿等人出战,用巨象驮载披甲士兵排列在前面;傅友德指挥强弩夹杂火器冲击,巨象都退走。戴寿的军队践踏籍没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恰逢副将军廖永忠得到写有字的木牌,率部直前,攻破江边阻拦,进逼重庆。

其伪主明升降,寿等闻之,乃籍府库仓廪,反缚诣军门。得士马三万,分兵狥州邑之未下者。克保寜,执吴友仁送京师。上大悦曰:“颍川侯友徳冐越险阻,首克阶文,破绵汉、成都、保寜诸郡,功最大。”赐白金二百五十两,文绮二十表里。人犹以为薄,未厌云。是时故诚意伯刘基上平蜀颂,上不自居,推劳诸将臣,别为文首褒扬友徳,而永忠次之,征西将军不与焉。明年副征西将军冯胜由西路出金兰,友徳先率骁勇五千骑驰趣西京,遇元将实勒们突战败之。至永昌,又败其将多尔济巴勒,获其马牛羊十余万。进畧甘肃,手射杀平章布哈,降太尉索诺尔等,获马万匹。至瓜沙州,破其守将,获金印三,马牛羊二万。是时师出三道,独友徳获全胜,而以主将胜,坐小法不被赏。踰年大军复出鴈门西北廵长城外,友徳为前锋,敌闻之絶漠徙去,追获其平章邓博啰特穆尔等。还军镇平北,上疏言便宜五事。其一谓漕粟须转般至长芦,则河间之卒运而抵通州,北平之卒运之入省永。平之民自雅洪桥陆而运北平者,道颇逺,为通清河、涞水故道便。其二,流民越境为边患不浅,宜招抚安辑,给以种具,复三年便。其三,古北等隘旧以民守,一夫应役,二夫给之费,伙而不収实效,宜发兵千人代之戍便。其四,关外新附丁口贫,宜给衣粮,厚恤之便。其五,北平郡岁供亿大军乆,宜有以纾之便。上报曰:“将军言是。”其下所司悉从。将军寻召还,扈皇太子诸王讲武荆山下,与诸彻侯俱増岁禄千石。同中山侯和发兵驻延安,以备巴延特穆尔。伪请和,上乃阳召和还,而留友徳以诱之。巴延特穆尔果入冦,友徳设伏纵击,大破之,获其士马辎重无算。其众缚以降。上将下云南,命友徳廵行川蜀、永宁、雅播等处,修城郭,缮关梁,因兵威抚纳。金筑普定等诸土夷皆纳欵,还献马五百匹。上别选内廐良马十五匹赐之。当济勒布哈冦边,复以征夷右副将军从大将军达出塞,抵北黄河,夜覆其灰山寨,获士马以千计。洪武之十四年,命友徳为征南将军,率左副将军蓝玉、右副将军沭英、诸彻侯大将歩骑三十万讨云南。军行,上亲饯之龙江而命之曰:“朕不能亲至其地,然尝览舆图,询彼地豪杰,而得其阨塞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先遣骁将别将一军向乌撒,大军继自辰沅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彼所必守地下曲靖,三将军以一军趣乌撒,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破之必矣。下云南大理,必次下余郡邑部落可抚而有也。”友徳并急传二十日而至湖广,分遣都督胡海洋等选精卒五万由永宁趣鸟撒,而自率大军由辰沅取贵州道进攻普定,克罗鬼犵狫诸苗望风降。至普安复攻下之,遂进兵曲靖。梁王把咱尔斡尔宻遣其司徒达尔玛来拒,战友徳用右副将军英筴勒兵至白石江与相拒,扬声欲渡,而别遣将以精卒数千潜从。下流掩其背,众乱,友徳乃麾众毕渡,悉师薄之。右副将军驰鐡骑捣其中坚,下流之师表里合击,遂大破,擒达尔玛,俘其众以万计。友徳縦之归农,讙声闻逺迩。友徳遂自率众数万捣乌撒,而遣两将军趣云南。梁王走死,云南平。两将军遣彻侯曹震等分道狥云南。友徳兵已抵乌撒,欲通胡海洋,兵循格孤山而南,诸蛮皆遁,遂城乌撒,工甫集,蛮复大至。友徳故持重不战,以老之,士踊跃思奋,乃前为阵。蛮麋集,友徳鼔士腾赴,遂大破其众,斩首三千余级。蛮遁,遂城乌撒,得七星关以通毕节,又克可渡河。于是东川、乌蒙、芒部俱请降,威楚、曲靖、中庆、澄江、武定及诸路亦降。左副将军蓝玉等复进兵下大理,虏其帅段世,分兵取鹤庆,畧丽江,荡金齿。俄而乌撒诸蛮复叛,友徳讨之,斩首三万余,获马牛羊十余万,纵兵搜山谷,亡脱者其强首霭翠亦降。云南悉平。时上前后下玺书友徳等凡数十,悬断万里外,委曲中窽。友徳等所以奉行不敢爽诸,因土俗定租赋,兴学校,瘗战骨,广屯田,逺迩畏悦,以是遂大定。乃诏友徳、玉等还京,而右副将军英以数万众留镇之。友徳入见,所以宴劳有加,进封颍国公,食禄岁三千石,予告及鐡劵子孙世袭。锡锦绮帛二十表里,钞百锭,再赐米千五百石,以皇女归其子忠。寻以征西左副将军同大将军胜北袭元将纳噶楚于金山,尽降其众。大将军以谴召归,留友徳抚降众。寻亦召还,率辰沅、贵州诸卫兵讨平广西之部落反者。东川蛮复叛,据乌蛮山,道路友徳复以征南将军率诸军往讨之,且讨越州之叛酋阿咱尔,道筑平夷千户所,进击阿咱尔,破之,斩首千余级。

译蜀国伪主明升投降后,戴寿等人听说此事,便登记府库仓廪的财物,反绑自己到军门投降。傅友德得到士卒战马三万,分兵巡行攻取尚未攻下的州县。攻克保宁,擒获吴友仁,送往京师。高帝非常高兴,说:“颍川侯傅友德冒着险阻,首先攻克阶州、文州,击破绵州、汉州、成都、保宁等郡,功劳最大。”赐白金二百五十两、文绮二十表里。人们仍认为赏赐太少,不能满足其功劳。当时原诚意伯刘基上《平蜀颂》,高帝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是推让给诸位将领,另写文章首先褒扬傅友德,其次褒扬廖永忠,却没有提到征西将军汤和。第二年,副征西将军冯胜从西路出金兰,傅友德先率五千骁勇骑兵奔驰攻向西京,遇到元将实勒们,突然交战并击败他。到永昌,又击败其将多尔济巴勒,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进军攻取甘肃,亲手射杀平章布哈,降服太尉索诺尔等人,缴获马一万匹。到瓜沙州,击败守将,缴获金印三枚、马牛羊二万头。当时军队从三路出兵,只有傅友德取得全胜,但因为主将是冯胜,反而因犯小法而没有得到赏赐。过了一年,大军再次从雁门西北出发,巡行长城以外,傅友德任前锋。敌军听说后逃入沙漠迁徙而去,傅友德追击并擒获其平章邓博啰特穆尔等人。回军镇守平北后,上疏陈述五条便利措施。第一,漕运粮食必须转运到长芦,再由河间的士卒运送到通州,由北平的士卒运入省城;平州的百姓从雅洪桥陆路运往北平,路途很远,若疏通清河、涞水的旧河道则较为便利。第二,流民越境,成为边境祸患,影响不小,应当招抚安置,给他们种子和农具,免除三年赋役,这样便于安定。第三,古北等关隘过去由百姓戍守,一名服役者要由两名百姓供给费用,合伙承担却没有实际成效,应该派一千名士兵代替他们戍守。第四,关外新近归附的丁口贫困,应当发给衣服粮食,优厚地抚恤他们。第五,北平郡每年长期供给大军,应该设法减轻它的负担。皇帝答复说:“将军说得对。”下令有关部门全部照办。将军不久被召回,跟随皇太子和诸王在荆山下讲习武事,与各位彻侯一起增加岁禄一千石。他又与中山侯和共同出兵驻守延安,以防备巴延特穆尔。巴延特穆尔假装请求讲和,皇帝于是佯装召和回来,却留下友德来诱使他。巴延特穆尔果然入侵,友德设下伏兵,放任其深入后发动攻击,大败敌军,缴获的士卒、马匹和辎重不可计数,敌众被捆绑投降。皇帝准备攻取云南,命友德巡行川蜀、永宁、雅播等地,修筑城郭,整修关隘桥梁,凭借军威进行招抚收纳。金筑、普定等地的各部土夷都献上降表,又进献马五百匹。皇帝另外从内厩选出十五匹良马赏赐给他。当济勒布哈侵犯边境时,友德又以征夷右副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达出塞,抵达北黄河,夜间袭破敌军的灰山寨,俘获的士卒和马匹以千计。洪武十四年,命友德为征南将军,率领左副将军蓝玉、右副将军沐英以及诸彻侯、大将所统率的步骑三十万人讨伐云南。军队出发时,皇帝亲自在龙江为他们饯行,并对他说:“朕不能亲自到那里,但曾经看过地图,询问当地豪杰,得到了利用险要地势取胜的办法。应当先从永宁派遣骁将,另率一军进攻乌撒;大军随后从辰州、沅州进入普定,分兵占据要害,然后进攻曲靖。他们一定要守的地方是曲靖以南,三位将军率一军趋向乌撒,接应永宁的军队;大军直捣云南,使各处彼此牵制,这样一定能够破敌。攻下云南、大理后,再依次攻下其余郡邑部落,能够安抚的就安抚并据有它们。”友德兼程急进,二十天就到达湖广,分派都督胡海洋等选精兵五万人从永宁进攻乌撒;自己率大军从辰州、沅州取道贵州进攻普定,罗鬼、犵狫等苗族部落望风投降。到达普安后又攻下它,于是进兵曲靖。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派他的司徒达尔玛前来抵抗。友德与右副将军英谋划,统兵到白石江与敌军对峙,声称要渡江,同时另派将领率数千精兵暗中从下游迂回,袭击敌军后背。敌军大乱,友德于是指挥全军渡江,率全部军队逼近敌军。右副将军率铁骑冲击敌军的中坚,下游部队又从内外夹攻,于是大败敌军,擒获达尔玛,俘虏敌众数以万计。友德放他们回去务农,欢呼声远近都能听见。友德于是亲自率数万人进攻乌撒,派两位将军进取云南。梁王逃走后死去,云南平定。两位将军派彻侯曹震等分路巡行云南。友德的军队已经抵达乌撒,想与胡海洋会合;军队沿格孤山向南行进,各部蛮人都逃走了,于是筑城乌撒。工程刚开始,蛮军又大举到来。友德故意持重不战,想使敌军疲惫;士卒踊跃求战,于是上前列阵。蛮军密集而来,友德擂鼓,命士卒奋勇冲击,终于大败敌军,斩首三千多级。蛮军逃走,于是再次筑城乌撒,取得七星关以通往毕节,又攻克可渡河。于是东川、乌蒙、芒部都请求投降,威楚、曲靖、中庆、澄江、武定以及各路也相继投降。左副将军蓝玉等又进兵攻下大理,俘获其首领段世;分兵攻取鹤庆,略取丽江,荡平金齿。不久,乌撒各部蛮人又叛乱,友德讨伐他们,斩首三万多,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又派兵搜捕山谷,逃脱者中势力强大的首领霭翠也投降了。云南完全平定。当时皇帝前后给友德等下诏书几十次,在万里之外遥作决断,安排部署周详曲折。友德等奉行命令不敢违背,于是依据当地风俗制定租赋,兴办学校,掩埋战争中遗留的尸骨,扩大屯田,使远近的人都敬畏而又悦服,云南因此完全安定。于是下诏命友德、蓝玉等回京,右副将军英率数万军队留下镇守。友德入朝觐见,皇帝对他的宴饮慰劳格外优厚,进封为颍国公,岁禄三千石,准予退休,并赐铁券,子孙世代承袭。赏赐锦绮帛二十表里、钞一百锭,又赐米一千五百石,并把皇女嫁给他的儿子忠。不久,他以征西左副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胜北上袭击元将纳噶楚于金山,使其部众全部投降。大将军因受责被召回,留下友德安抚降众。不久友德也被召回,率辰州、沅州、贵州各卫的军队讨平广西的叛乱部落。东川蛮人又叛乱,占据乌蛮山,道路被阻断;友德又以征南将军的身份率各军前去讨伐,同时讨伐越州的叛酋阿咱尔,在路上修筑平夷千户所,进兵攻击阿咱尔,击败他,斩首一千多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