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

译皇上后来察知公忠诚廉洁，有事便向他咨询，因此把相关情况秘密告诉分宜。凡是涉及公的事情，分宜都舍弃不谈。不久公加太子太师；皇上想到公长期任官，命尚宝丞璠代公回乡祭扫，并仍然供给驿站待遇。皇上所居的永寿宫发生火灾，迁居玉熙殿，那里十分狭窄。分宜想到修复旧宫工程浩大、难以完成，又想请皇上回到大内，却不敢开口，于是请求迁往南城。皇上因南城是英皇曾经居住的地方而不高兴，于是把永寿宫的修建交给公。公估计楚、蜀两地刚刚稍微缓过气来，不能再把工程交给它们；即使要砍伐木材，也不能按年月计算。此时正营建三殿，还有多余材料，其中小而不合规格的，用来修建永寿宫仍嫌太大。公请求把此事责成司空雷礼办理，估计几个月便可完成。皇上下诏依照公的意见办理，又命公之子尚宝丞璠兼任工部主事，一同查验工程。公于是率领雷公和大司马杨公等人到工地，计算土石、工期和人力，搜查被侵吞冒领的钱财，只用一百天工程便完成，没有再增加费用。天下正在征收赋税时，皇上又从玉熙殿迁居玄都殿，听说京师内外盗贼很多，心中恐惧，想让大营兵入卫。公认为外地军队守卫宫禁不合适，请用锦衣卫缇骑守卫玄都殿，而让营兵排列在宫城外作为屏障，互相遮蔽。皇上批准了。皇上不久又从玄都殿迁往新宫，并改名为万寿宫。皇上嘉奖公的忠诚谋略，晋升他为少师，兼支尚书俸禄，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璠也破格升任太常少卿。当时公谈到边防事务，便推荐故辽帅杨照以及偏将马芳、董一奎的才能和勇气，皇上立即提拔任用。公论说有关部门失职，指出吏部不应徇私受贿、接受请托，皇上立即罢免欧阳太宰，提拔如今的少傅、安阳郭公代替他。公论及选拔庶吉士，请求皇上赐御题以防止泄露和私下售卖，并严格侦察考核以防止夹带传递，皇上立即停止了这种选拔。于是朝廷内外议论纷纷，窥测皇上的意向，认为政治已经有了转机。恰逢公任职满十二年考核，皇上像任满九年时一样赐给金帛、彩绮、钞缗、羊和酒，并给诰命，在礼部赐宴。公坚决辞谢，于是用白金四十两、彩币四表里代替。敕谕赞扬公品行醇厚、学问深邃，见识明朗、器量宏大，气度高雅、胸襟虚怀，具有大臣的体统；竭尽忠诚谋划国事，不图私利；奖励廉洁、惩治贪墨，使官箴得以树立；崇尚节俭、戒除奢侈，使士人风气逐渐改变；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使边防得以振兴；减缓征收、宽免赋税，使百姓困苦稍有缓解。这些话确实都是事实。不久，邹御史应龙弹劾分宜公父子，皇上勒令分宜公致仕，把他的儿子世蕃交付狱中，发往边地戍守。命令吏部把御史提升为五品京官。皇上虽然因御史的进言而罢免分宜，却念及分宜长期供奉、侍奉自己而怜悯他；身边有人从中进言，委婉地说：“如果没有严某，谁来替皇上奉行玄道？”皇上忽然闷闷不乐，亲自写谕令给公和次辅袁文荣公炜，想让分宜退处而以奉行玄道、依法传位继嗣、治理天下太平之事，命他们拟定诏书施行。公等谢绝说不敢奉命；而吏部、礼部两部上奏请求升迁邹君为通政参议，已经得到诏旨。忽然皇上又降谕责备公等不拟诏，并说两部大臣都是赞成者，为什么一旦任用这种邪物？公又说：“退处并传位继嗣，这不仅是臣等不敢听从的命令，天下人也都不敢认为正确。所谓邪物的转任，必须两部奉旨后才能施行；臣不敢传达，也不敢泄露。”皇上没有答复。当时邹君在宫中处境十分危急，便向公谋求办法。公说：“只管放心，有我在，不必忧虑。”不久皇上不想让公长期入直，说：“长期入直，无法杜绝那些小人的奸邪。”公说：“陆博在京城中骑马、酗酒、放纵邪行而成为奸邪之首，这种人不在宫外，无法杜绝吗？用甜言蜜语结党相合，在朝廷中作奸，同样是在内而又在外。”皇上醒悟，停止分宜的直庐，改赐给公，朝廷内外人心大安。于是公开始主持政务，把三句话写下来悬挂在直庐朝房的墙上：“把威福还给皇上，把政务还给各部门，把任用、罢免、刑罚、奖赏还给公论。” 于是公卿大夫都正直敢言，希望公的主张能够施行。恰逢袁公多次离开值房，公请求按时邀请他到值所共同拟定诏旨，皇上起初不答应。公说：“事情同众人商议，就公正；公正，是百般美好事情的根基。专断于己，就是私；私，就会产生百般弊病。”皇上于是听从了。那时给事中、御史弹劾贵臣、牵连朋党过了分寸，皇上察觉后厌恶他们，再把公召去，想有所遣责；公委婉调和斡旋，只作较轻的论处。恰逢皇上询问公知人之难，公回答：“大奸臣像忠臣，大骗子像诚信之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能够知人就是明哲，只有帝王最难做到。考虑到想要改变这种困难，只有广泛听取意见、接受劝谏而已。广泛听取意见，就会有穷凶极恶的人替我揭发他们，隐藏很深的情状和罪恶替我显露出来；尚未任用的人就不会被滥加提拔，已经任用的人也不会被无原则地留任。所以圣明的帝王有言论必定考察，事情重大而言论真实，就施行；不真实的，小事便搁置，大事则稍加责罚而宽容，以此鼓励后来进言的人。”皇上称善。此后凡是封进的弹劾奏章，即使稍有触犯，也不再严厉治罪，言路依仗公的力量，越发畅通。公的弟弟陟已经按九卿资历和任职年次应当升迁，公让他不要急于北上，所以他任廷尉、少司空、司寇时都在南京；太常君两次请求立即回乡休假，以表示主动远离权位。公约束子弟，规定居住乡里的不得干预有关部门的政务；他对有关官员的告诫也是如此。当时户部每年请求派御史到宣大采购粮食，公认为巡按的权力比采购粮食更重要；御史熟悉宣大事务，又可以随时压低或抬高粮价，因此把这件事交给巡按办理。工部请求开放旧例，讨论到赃罚问题。公认为赃罚旧例本来是用来资助边境购买粮食的，如今却一概充入筐篚，应该严加禁止。战争兴起后粮饷日益增加，百姓更加困苦。如今敌势稍微减弱，应当裁减节省。拖欠的赋额不分年限一并征收，百姓如何措手应付？应当按照缓急次序征收，都取诏旨后施行。吏民大为高兴。伊王因犯法被禁锢，皇祖陵的财物应当籍没。按旧例，籍没的财物全部收入内库。公示意巡抚、巡按，让有关部门把符合规定的禁物上交；其余金钱分为两份，一份充作边防费用，一份补充宗藩俸禄。那些不足额的，中涓争相想要侵吞，最终没有得逞。此前广东大盗张琏猖獗，公推荐张中丞臬，授予他谋略，终于平定了张琏。张臬因病回乡后，倭寇又侵犯广东，公推荐吴少司马桂芳作为文臣统帅，从狱中释放偏将汤克寛，授予他谋略，终于击败倭寇。倭寇又大举侵犯福建，公推荐谭中丞纶为文臣统帅，以戚将军继光为副将，授予他们谋略，大败倭寇。

译皇上把张琏的功劳归给公，公竭力推辞不接受，只拜领了下等的赏赐。公想到从前自己任信州执政时，内阁大臣开始参与边功赏赐，后来严嵩权重，重的加授孤卿、录用荫子，轻的也赏赐兼金厚币；战败了却不追究他们的罪责。若想自行解脱，便先依附玄威来迎合皇上的心意，而那些将士冒死在刀锋箭镞中求取功名，他却肆意借故拖延来刁难他们。因此在拟定论功行赏的奏疏时，公拟旨说：“军功论赏，不是真正在信地作战、守卫的，不得参与。将士的功劳等第，应限定期限，迅速核勘上报。”内阁大臣从此不再参与边功赏赐。后来大朝会工程完毕，公自行拟定只赏金一镒、钱币二，皇上亲笔加了一半。当时，将作大匠徐杲受到特别宠信，已经长期挂着尚书的名衔，还想提升他为太子太保，公竭力争辩而使此事停止。有人说，公若稍稍沾染私利，哪里还能替徐杲争辩？然而皇上英明神圣，越发察知公的贤能，时间越久，越把他置于心腹之中。万寿节时，皇上授公兼任建极殿大学士，并让中书舍人琨任尚宝少卿。过了很久，又把公的第三子瑛任为中书舍人。公任职考核满十五年时，迟疑谦让，不敢请求。皇上知道后，像以前一样赐给他金帛、羊、钞、珍馔和法酒，又命吏部、礼部把公的政绩具奏上报，请加授公特进，录用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在礼部赐宴褒奖，发给三代诰命。皇上批复说：“卿等所议，请加授都可以，仍加上柱国，以表示特别的宠爱。”公竭力推辞。皇上亲笔批示说：“卿忠诚公正，心中深切挂念国家和百姓，辅政多年，功勋事业显著。奏报政绩而加恩，符合常典，并没有逾越。”看了奏疏，皇上认为其中情意言辞恳切，上柱国和礼部赐宴准许推辞，其余恩典都应接受，以符合朕眷顾、酬答忠劳的至意，仍用金帛作为宴资，照旧办理。从前，公曾按惯例请求退休，皇上想让公自行拟写挽留的诏旨；若不能这样，又说什么呢？公不让炜代自己进言，说：“让炜拟写挽留我的话，使臣下知道后再上报，这就是臣下拟写的。”皇上于是批答：“卿心中挂念的是国家百姓，诚心谋求安定巩固；辅佐首辅居正，应当补助朕所不及。不要丢弃这种心意，士绅都为之鼓舞，额手称庆。朕对卿的了解，超过卿自知。”皇上曾赐给公玉带，又附赐白金一锭，说“作为置办带子的费用”；又挑选蟒袍赐给公，亲手交给他所谓“教子升天”的那件，命他穿着入朝。公患痰嗽，皇上派御医徐伟诊视病情，中涓按例赐给猪、羊、甜酱、瓜、茄、酒、米等，随后又拿出尚方珍贵药剂二瓿，命司礼监贵臣木携带手札晓谕公：“虚火这一病，只须自己谨慎调养；既不可使用寒凉药剂，也不宜把它叫作‘降火’；又有人说痰会随气下降，这不是治病的方法。只管使用性质凉而平和的药品，便会消散通顺了。另外，真正的青州白丸子也有效，不是当地配制的就没有益处。至于牵扯到背部、肩部的疼痛，应当间隔服用祛风顺气的药剂，也稍有帮助。”此前，皇上曾替永嘉公调制药物，温和地加以劝告，一时声名很盛；等到公时，已经是第二次了，皇上对公的劝告尤其恳切亲密，像家人父子一样，公感动得流泪，不敢说要辞归。皇上当时爱好玄妙方术，服食了许多药物，公常常加以劝阻。方士熊显和蓝田玉、胡大顺结党，制造妖妄之说，炼制水银，假托神灵降乩的话进言说：“金书天章，是先天水银长生的药物。”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竭力说不可轻易服食，于是事情作罢。皇上又因乩语应当请问而没有下诏询问公，公回答说：“紫姑附笔的事也有这种情况，只是这些人不能穷究其中的法术，大概是同被派遣的使者勾结，得到皇上的旨意后才能回答；如今没有得到皇上的旨意，所以不能回答罢了。”而且蓝田玉、胡大顺夸张恐吓，借此要挟索取人的财物，不可相信。不久，他们都因妖妄之事败露而被论罪处死。北方军队从墙子岭擅自闯入，直奔通州。消息传来，公立即起草诏令，命大帅侯寰等分为九营，在城外扎营；命文武大臣英国公溶等巡视、分守九门；缇骑统帅朱希孝率亲信将校往来巡逻，因此敌人虽像庚戌年那样在城外扰乱，京城内部仍然整肃，没有人敢行盗窃。在此以前，皇上正在竹宫祭祀祈福杨襄毅公。当时杨公任大司马，得到紧急警报而不敢上奏，便与公商议。公根据情况直接发檄文给宣府统帅马芳、宣大总督江襄敏。二人各自率兵入援，马芳的军队先到，公请求皇上立即奖赏他，又请求提高江公的权力，使各路援军都归他统属。敌军被白河阻挡，从通州退去，沿香河一带掳掠；公命人详察。杨公上奏后，公请求先迅速防备顺义，再派奇兵在古北口截击。敌军果然奔向顺义，不能进入，便逃往古北口，遇到参将郭琥，郭琥设伏将其击败，死者以数百、上千计，并夺得他们掳掠的人口、牲畜和辎重。起初皇上因为杨公没有早些报告，非常愤怒，而且态度难以揣测。公考虑到能够替朝廷承担重任、通晓边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杨公；如果一旦失去他，遇到缓急还能倚靠谁？于是详细说明：杨公虽然因为景王的命令正在竹宫祭祀祈福、禁绝上疏，但两镇的军队都是他平素所调遣的。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公从此替杨公筹划策略，往往先预测敌军将要去向，事情果然应验，便从容地把情况告诉皇上。不要说像杨公这样熟悉军务的人，就是舍弃杨公，哪里还能找到全心全意为朝廷办事的人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从此更加信任倚重杨公，不再改变。公请求收殓阵亡将士的尸骨埋葬，建造大坟十座，并备办十牢的祭品撰文祭奠。九边的士卒都额手称庆，歌颂天子的恩德。第二年，敌军又窥伺黄土岭和一片石，皇上忧虑此事，拿来询问公。公说有白文智在，而且胡镇、董一元的军队互相策应；这三个人都是勇猛的将领，不必忧虑。不久，敌军果然被白文智击退，皇上高兴，越级升他两级官，吏员和士卒每人赏赐一金。当时天下的粮食转运都集中在张家湾，敌人垂涎已久，公请求筑城防守，拿出光禄寺上供物资的剩余钱三万金来兴工。城筑成后，设置一名裨将，隶属通州卫兵五百人，俨然成为重镇。奸民中信奉白莲教的藏匿在燕地，与恶少年赵、李等人结交，想等有机会，探得红白丸便起事。公侦察得知情况，交给大司马捕拿诛杀。三辅、齐、鲁、汴、晋之间，他们的首领及受牵连者相继伏法，余党无处藏身，纷纷解散离去。自袁文荣公去世后，公独自主持国政，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请求增设辅臣，皇上却屡次为难，大意是认为公孤忠，而且才干足以独任。公于是秘密上疏请求退休，说从前内阁首辅因为不及时请求告老还乡，君主想挽留就挽留，不想挽留就不挽留，因此不能把这个职位攫取为私有，而恩威始终出自皇上，这是成例。

译皇上说：“你也拘泥于成例吗？你只为自己打算，当然很好，却不是为君主、为国家应有的道义。如今只有增设两名辅臣，和你共同辅政，这就够了。”公局促不安地说：“臣虽然平庸，难道不知道天恩和圣明对臣如此深厚，却忍心辜负吗？臣之所以不愿长期任首辅，是私下替君主和国政考虑，希望使恩威常在皇上手中，纲纪法度不至于被长期专权的人攫取。”于是公顺着皇上的旨意，再次请求增加两名辅臣，皇上又加以推辞，命他等候数月，慎重选择后才可以。公说：“臣不敢躲避困难，只是衰老日甚。内阁事务繁多，即使聪敏能干的人，若不借给他一两年时间，也不容易周全熟悉。万一在早晚之间突然先死，即使有继任者，又有什么可以取法裁决？人才须经过一二十年的培养，到了几十年以后才能任用。如今认为某人可以，过些时候也可以认为他不行，恐怕不是几个月就能决定的。”皇上从此同公商议，起用太宰严公讷、大宗伯李公春芳入阁辅政，又起用因父母丧服居家的太宰郭公接替严公，郭公是公所推荐的人。大概当时有人觊觎这个职位，而公认为他不符合朝廷众望，所以压下了此议。皇上问公少宰一职空缺，谁应当补任？公推荐少司马胡庄肃公松、少司寇毛公恺、少宗伯高文端公仪以及新郑公拱。皇后来依照公的意见逐一重用他们；新郑公还主持了乙丑年会试。皇上因为进呈的题字有所触犯，心中不悦，拿来询问公，公为他剖析本义，皇上才释然。此前乙卯年主持应天府考试的人，也因文章义理有所触犯，依靠公才得到解脱；人们说如果没有公，便会像以往多年那样被逮捕、贬谪。廷试时应当阅卷，公命各位受卷官交叉核对数目，再分授给阅卷大臣；各阅卷大臣评定可以读的卷子，交给首辅和众人共同审阅，排定甲乙次序后进呈。朝廷长期的弊病全都革除了。不久奉命选拔庶吉士，公把廷试以后开馆时颁布的条教完整制定出来，至今仍以此为准则。起初公任大宗伯，直到任首辅十五年，曾多次上疏请求册立东宫。皇上年事已高，心中不愿谈论继嗣之事，总是批复搁置。朝廷内外担忧这件事的苗头，认为皇上将要另行安排继承人，奸人也乘机暗中作祟。一天，诏令景王前往封国，众人都欢呼庆贺。过了很久，皇上忽然下谕给公说：“我不能亲自祭祀郊庙，早朝也废止很久了，像是要逼我承认自己无能。如今疾病很多，形体衰弱，眼下将要到了卦尽之年，只应当收敛身心侍奉玄道；继承传续不可拖延，况且等待人选也不会永无尽头。你要多加思考，或者秘密同在值班的诸位大臣商议，把这件事作为安定国家、容易办理的事情；否则恐怕以后会艰难而丑恶。”公惶恐回答，大意说：“关于继承传续之事，臣不敢奉闻皇上的命令。若同在值班的诸位大臣商议，恐怕难免泄露或生出事端。自古以来艰难丑恶的事情，必定有极其凶恶的人，以及大奸大逆之徒在身边，然后才会发展到无可挽回。如今这些人都没有，圣明不必过分疑虑。”皇上又下谕说：“你昨天的回答，为什么又传出去说：‘那样就不美了’？”皇上过去有过因等待太久而发怒的事，如今的时势又不同于从前。公再次说：“过去因等待太久而发怒，臣不能完全明白皇上的意思。”这是说过去的人曾经有这种愤怒，还是说往年曾经有这种愤怒？如果是说过去的人，那么如今的贤王、孝王不能和过去的人相比；如果是说往年，那么恐怕是离间之言，圣明不应听信。皇上又下谕说：“你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指的是过去还是现在。昔日成祖把注意力放在孙子身上，没有和他同心，后来继承帝位便有了议论。如今已经百年五十年了，难道可以不早早考虑贤王、孝王未必可靠吗？我所说的或许并不十分荒谬。”公又回答：“昔日成祖在位时间长，仁宗在位时间短，都是天命。关于他们之间的继承，史册已有记载。如今皇上的道德隆盛完备，天命所归；而现在的贤王、孝王，也是中外共同听闻、万万不值得怀疑的，实在没有任何可忧虑之处。” 公已经答复，却没有得到皇上亲自的回复。过了一个多月，景恭王上书，以皇上身体不适为由，请求亲自到玄岳祈醮，以求尝试祈福。皇上把诏令下到公的官署，公知道这是中涓泄露了皇上的意思，正谋划阻止办法，景王却也生病，又上书请求医生。公请求派御医乘驿马急速前往诊治，并拟旨说：“王既然有病，应当自行静养。玄岳的醮祭，派官员代行也可以。”景王的谋划于是搁置。不久，景王竟然去世。长史把讣告上报，按旧例，报丧应当由王妃而不应由长史办理。皇上询问此事，公回答。公想到楚地的田土、湖泊、陂塘有数万顷，都被景王侵占；租税收入归了王府，赋税却仍由百姓承担。即使稍稍放宽各藩，也会有人借机请求租佃，所以急忙向皇上进言：景王府缺少老成之人，才会有这样的错误，恐怕还会有更大的错误，应当派一名可靠的大臣前往。公起草诏令，命人谨慎护卫王柩，恭敬供奉灵堂；王府眷属日常所需必须供应充足；内外出入必须格外严密；库藏中储存积聚的财物，禁止王府人员侵夺；田地、湖泊租赋的簿籍全部归还有关官署，不许欺瞒隐藏。诏令拟成后，又把具体指示告诉抚按，命他们奉诏执行，终于使这些产业永久成为楚地百姓的业产。公最初连续上了三道奏疏，废寝忘食，皇上的怒意因此渐渐消解，而身边的人便有人认为这些产业是可以拿来交易的奇货。恰逢恭王去世，这件事才停止。公开始又能够睡觉吃饭，但事情十分机密，公也绝不向别人说起。后来进言的官员受到诱导唆使，说公没有早些请求建储；公虽然略微提到此事，也不敢深入辩解。到了公八十岁时，辅臣向皇上说明白发老臣的德行，所谓在危疑之际确定国本；公的奏疏才稍稍流传出来，天下这才明白公对宗庙社稷的功劳，绝非微小。公反复计算，国家赋税收入不能抵偿支出，办事应以节俭为原则。皇上因为祈雨，想修建雩坛，又想重新兴建都城旧宫殿，公以库藏匮乏为由，加上郧、襄一带水灾阻碍，劝止了此事。尚衣监的官员席宠因受宠而上奏，请求补充匠役千百人，公请求减去一半。至于内官供应二监库的事务，有人借机请求补员，公径直依据诏旨裁减。内库掌管钥匙的人盗窃宝货很多，害怕事情败露，便放火，想借此遮掩，公揭发了此事，使其抵罪。到了徐州、沛县发生大水，黄河决口，任用大司空朱公衡治理，开凿夏村等镇之间的新河一百二十里，计算工程费用以巨万计。有人说公难道不怕花费吗？公说：“这是国家的咽喉要道，若舍弃不治，那么年年计算起来，花费达到巨万的工程还数不胜数。”河工完成后，漕运从此不再受阻。

译天下盐税定额中，淮扬一带最重，每年赋税六十余万金；应当上供给司农的为五十万金。此前严嵩的门客鄢懋卿以都御史身份出任经理，肆意侵盗，却想用盐利这个口子来巧取皇上的欢心，搜括历年拖欠和积存余利，得到一百万金上报，于是定为每年的税额。定额往往不能完成，盐商渐渐困苦，以至有人上吊自杀，否则也逃入山林，与鸟兽为伍。公熟知其中弊端，命御史揭发，拟旨仍按原来的定额办理，定额也竟然能够完成，流徙的人全都得以恢复原籍。公既因恭谨而得到皇上欢心，地位尊贵、宠幸深厚，却始终不减恭谨。皇上有时交给他事务，他整夜不敢闭眼假寐。应制文章接连而来，即使催促应答时有些年轻人也感到困难，公从未耽搁片刻。有人问起这件事，公叹息说：“君主如同天、如同父亲，我怎敢违背他？”不要说信州人傲慢而被杀戮，即使严嵩谨慎而持重，严嵩只是没有善于运用持重罢了，难道可以废弃谨慎吗？我岂不知道会在年轻人面前惭愧，只是想借此得到皇上的欢心。得到皇上的欢心以后，才可以为天下有所作为。若只想成就自己的名声并不难，可是谁能和皇上共同治理天下呢？皇上果然日益喜爱公，又时时采纳外面的议论，公因此更加重视所提出的建议和对国家有益之事，没有片刻间断。在公以前，天下没有什么事不被追究；兵灾、水灾、旱灾和灾异一来，红白警报年年不断，分守一方的将领以上，只要被说成贪污、败事，甚至一句话触犯皇上，立即就会被逮捕。缇骑带着刑具在道路上来往穿梭，大的诛杀，小的流窜贬谪；而掌政的诸公又有人偷取皇上的脸色来作威作福，数千里之外的人不能探知祸患从何而来，更加惶恐不安，不能自保，所想的只有把行囊迁到长安城中，议论是非，拿六尺身躯去换取市场上的一席之地。公日益以宽大来扩充皇上的心意，又不自我尊大；无论朝廷内外往来陈述，有话必定完全说出；即使遥远边地的戍守，也往往像亲身经历一样了解。众人因此既震慑于不敢隐瞒，又乐于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所以公在执掌政务期间，大体上缇骑逮捕、官员被牵连的案件减少了。十九年间，廷尉、若卢等机构几乎无事可做；即使其中有些深文周纳、曲折周旋，多亏公加以调解，也多能舒展情理，少有败事。公对其他案件总是酌量情罪，宽纵释放很多人；唯独对贪婪残酷的官吏，严惩其所犯之罪，一定追究到底，丝毫不宽贷。他杜绝托人请托，断绝馈赠贿赂；不要说公府车门，就是长安公卿的宅第，也都肃然无声，没有人敢用筐笼礼物出入。大计考察时捧贺的属吏，都有余财回乡养老，白头老吏彼此惊叹、以目示意，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海瑞任户部主事时，上疏极力指出皇上的过失，对公也颇多讽刺。皇上非常愤怒，逮捕海瑞下诏狱，想要杀他，还告诉公可以到南都处理别殿居住，以避开海瑞。公说：“君主圣明，臣下才会直言；海瑞固然刚直鲁莽，不过是仰仗圣明在上，想取得直谏的名声罢了。杀了他，就成全了他的名声；容忍他，就更加显出圣德的广大。”皇上起初把公的奏疏压下，后来才慢慢取来读，又取海瑞的奏疏读，海瑞因此免于一死。当时，人们认为海瑞敢于触犯皇上，而皇上能够不杀海瑞，是奇事；然而没有人能够说出公的功劳。如今这些事情都详见《世经堂集》。当时皇上长期患病，精神恍惚，久久不能痊愈，告诉公想临幸兴都。公认为皇上的话只是缓缓试探，便以皇上身体不能承受车驾道路劳顿来回答，可是皇上的心意忽然决定下来。各位中涓、贵人都准备了车帐、干粮等物，六军也将披甲出动。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竭力上言南巡之事，说臣之所以不敢奉命，一是为圣上的身体考虑，二是为国家大事考虑。从前兴都之行是在己亥年，距今已经二十七年了。皇上自己估量如今的精力是否强健，哪里能和从前相比？算来圣体违和已经十四个月了，更不要说与二十七年前相比，即使只比较身体气力康健与否，又哪里能和十四个月以前相比？车驾出行比不上居宫中的安稳，途中停留比不上殿庭中的舒适。上天保佑圣上的身体，难道一定要远行以后才能得到万全康健的福庆吗？己亥年时，敌情警报很轻，当时尚且派辅臣巡视边境，六卿出外督察，内有九门，外有三关，都设置大臣统率重兵来充实防守。如今边境的消息时常传来，内外官军还没有完全整练，而皇上远行，京城空虚，狡猾叛逆之徒如果趁机突然发动，圣驾在外，能不惊扰忧惧吗？还不只是这两件事而已。至于有关官府向小民征敛，如同圣上慈悲所忧虑的那样；整个楚地兵灾荒年接连不断，如同抚按所奏报的那样，臣还没有来得及说到这些。皇上指着奏疏中“狡逆之徒倘或窃发”八字，只说了“独独这八个字”，又告诉公：“这八个字不可平常看待，应当停止南行。”于是朝廷内外欢呼，像是公使他们获得了再生。当初起草这篇奏疏时，公回头对太卿等人叹息说：“国家安危就在这张纸上了。皇上必定要成行，我愿以死相争。”过了很久，皇上的病更加严重。公入宫问安，得到的答复是病情十分痛苦，却告诫公可以少些忧虑，辅佐治理并不是轻微的事情。当时内阁大臣连同公共四人，皇上有所询问时唯独询问公，其他内阁大臣不过是充数占位罢了。因此不可能没有后来的议论，公也不再顾虑这些。那时穆宗还在裕王府，有人误传皇上已经驾崩，承奉李芳得到消息，派使者来访公。公惊讶地说：“谁这样告诉你的？皇上本来没有事。殿下论身份是臣，论亲属是儿子，这哪里是可以报告的吉事？替我向李君道谢；轻率妄动一下，立即就会获大罪，而且还会连累殿下。”李芳醒悟，于是闭门不接纳来人。谣传又过了二十多天，皇上的病势大变，终于驾崩。皇上病危时，公想到皇上英明果断，很像汉高帝，只是晚年独自斋醮、兴建土木、织造不止，使民力稍有困乏；而一时因抗言廷诤获罪的人，虽然他们的志愿好像已经伸张，却还没有牵复起用。公想在新皇登极的诏书中发落此事，却不能没有改变父亲政令之嫌，也使皇上善始善终的德行不能充分显明。

译公夜间饮泣，详细拟定遗诏草稿，担心泄露，不敢告诉同列。到第二天开始奉行讣告，才同在值班的诸位大臣一起到裕王府，请求举行入临丧礼，拿出诸王所遵行的仪制来办理，并无妨害。于是把遗诏草稿完整上呈，皇上批复准许。诏书下达后，朝野都举手庆贺，甚至有人欢喜到了极点而悲恸。当时朝廷仪制已经废弃不讲二十多年，而先帝享有天下很久，登极时吉凶大典也没有可以考据的旧例。最初的元老大臣只剩公一人，凡有举动都依据典章制度，酌量人情，从容应对，自然合乎条理，远近都十分佩服。公所上呈的登极诏草，用来奉宣皇帝的德意、补救弊病和偏失，比遗诏写得更详细。后来天下把这两道诏书与嘉靖登极诏相比，认为是有始有终、最重要的第一等政事；嘉靖登极诏是故相杨文忠公起草的。杨文忠大概因为早先谈论过这一代的事情，被认为能够知人。大行皇帝的谥议、谥册，即定谥为世宗肃皇帝的文书，也是公起草的。不久公按惯例请求退休，皇上下旨：“卿是辅弼的首臣，忠诚而以国家为重，功勋业绩显著，朝廷内外都仰望你。朕如今继承帝位，对卿的眷顾倚重正深，应当更加竭尽谋略功业，辅佐成就教化治理。”公的辞呈没有获准。不久胡应嘉的事情发生了。胡应嘉是吏科都给事中，过去就不喜欢新郑公。此前误传世宗驾崩时，所有入值的官员都争着把值房中的书籍、器物搬出去，唯独公一动不动。胡应嘉因此弹劾新郑公，说他怀有二心，只是依赖皇上病重而没有追究。新郑因此恨胡应嘉入骨。适逢吏部、都察院进行考察，众官已经得到旨意，胡应嘉又上疏论救。给事中郑钦、御史胡维新是新郑公的同乡和门生，当时正在任事，便合议拟旨，把胡应嘉贬为编管民籍。公认为胡应嘉的罪不至于贬为编氓，只是一时不能救他。各位给事中、御史合疏请求留下胡应嘉，其他给事中又有人弹劾新郑公。公于是具疏说：“为考察结果论救，并不合体制。臣等之所以拟定斥退胡应嘉，是想坚持考察的原议；给事中、御史认为应当开放言路、扩大皇上的恩德，所以请求留下胡应嘉。臣等若坚持最初的意见，就会有违众意，无法彰显陛下的恩德；若顺从奏疏，又会成为徇私，不能维护陛下的法令。”于是公拟定两道诏旨一并进呈，便减轻胡应嘉的罪名，改为从外任贬谪。当公上疏时，新郑公的同乡又同公竭力争辩，甚至脸色都变了。渐渐传到外面，攻击新郑公的言官屡次上疏，彼此激怒而互相辱骂；新郑公的门生更加坚定，转而结仇的人也显露出来了。公曾从容地对新郑公说：“君主的尊严，可以用贬斥来威吓敢于进言的人；不停止贬斥，就加以杖责；不停止杖责，就发配戍边并长期拘禁；不停止戍边、长期拘禁，就杀戮。然而最终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像海君这样的人，出自我们这一类臣僚，臣下难道可以凭权力战胜他吗？”新郑更加不高兴。公又以疾病为由辞职，皇上下旨：“卿是辅弼的元老大臣，德望隆重，朕正虚心倚托你，辅佐治理化机，岂可以一点小病引退？”开设经筵，命公掌管经筵事务。皇上孝洁肃皇后、孝烈皇后的谥议、谥册，也都是公起草的。因登极恩典，升中书舍人，瑛升尚宝少卿。重录大典完成后，加支正一品俸禄。命公题写世宗神主，赐给金帛。最初议定三月发引梓宫，但中贵人仍然拖延。风闻钦天监把日期提前到二月，公说：“距离安葬玄堂的日子反而越来越远，这不妥当。而且无缘无故提前发引日期，哪里是保全圣上孝心的办法？”坚持按原先的议定办理。当时皇上想临幸旧邸，命人拟旨执行，公同同列上疏说：“祖宗以来，若不是郊祀、临幸学校、亲耕籍田，从来没有轻易出行的。如今皇上即位不久，各项大典一件还没有举行，却先临幸旧邸，拿什么向天下后世表明呢？” 奏疏上呈后，诏旨竟然从宫中直接下达。不久礼部和科道也都有奏疏，公又据此请求停止此行，前后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然而皇上最终只片刻便返回，没有耽误一天。不久，御史齐康有所论奏，皇上把齐康远谪，以此安慰挽留公。公归咎于自己，请求告老还乡，前后四次上疏。于是九卿大臣都替公辨白洗雪，并且挽留他。而齐康是新郑公的门生。都御史、给事中、御史推究事情的根源，认为齐康的行为出自新郑公，于是弹劾齐康并牵连新郑公，新郑公最终离开朝廷。公这才出来处理政务。《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行状。徐文贞公行状（下）。

译南京振武营的新军，在先帝时曾杀死户部侍郎以索要军粮，皇上赐予安置而不追究，因此更加骄横。正逢应当颁发九边赏赐，按惯例不涉及南京；恰好收到匿名榜文，其中有所要挟，言辞非常悖逆严厉。公说：“从前已经失于刑罚，如今又来求赏；即使得到赏赐也没有用，这关系到国法。”当时操江都御史唐公继禄正在朝中，公把情况告诉他。唐公说：“营兵即使发生变乱，有郭成、李锡、刘显等外兵足以制伏他们；城池高大，不必担忧。真正担心的是他们占据孝陵，依法不宜进攻罢了。如果前往，可以伺机处置。一旦发生变乱，就用江防精兵沿孝陵道路驰援。当时担任三都督的人都是边将，公派他们带家丁一百五十人前往，说：‘新军容易对付；如果果真发生变乱，就迅速攻击杀掉他们，把这作为你们的功劳；否则便治你们的罪。’公估计军队已经戒严，于是借兵科奏疏拟旨：‘属于旧军的，各自回到原卫所；招募来的，随营领取粮饷；终身愿意归农的，听其自便。’片刻之间军队便解散了，没有人敢喧哗。编纂《实录》时，公任总裁。皇上因天气炎热停止日讲，公坚持请求不要停止，没有得到答复。郑王厚烷将要出皇祖陵，公被禁锢，请求皇上亲书褒奖他，每年增加禄米一百石。郑王原本就是因为进谏触犯先帝旨意的人。于是因进言政事获罪的大小臣僚，以及因冤屈而受到压抑的人，都相继得到起用，有的甚至直接进入崇贵显要的职位，言路的气势也更加伸张。皇上有时不能忍受，告诉公等人说：“科道官不懂事情体统，竟敢屡屡欺侮进言，这是什么意思？卿等详细处理后告诉我。”公起草奏疏说：“科道官生逢昌盛时代，想要报效答恩，只是性情粗疏率直，所以进言有时会过分；事情出自传闻，所以言语有时不合事实。他们不懂事情体统，确实有这种情况；但是天威在上，依臣等推测，他们并非有意冒犯。”公谨慎记录皇上的谕旨，说明应让科道官各自省察改正，以此仰承皇上像天地一样宽容的德行。奏疏草拟完毕，有同列阻止公，说为什么不稍稍责罚他们？公说：“即使皇上突然责罚他们，我们还要竭力争辩，难道反而要引导皇上责罚吗？”同列又说：“那么像皇上所说的‘详细处理’，应当怎么办？”公说：“如今谕令他们省察改正，就是处理。”等奏疏上呈，皇上果然也没有治罪。御史李惟观于是上疏请求不得诘问进言者，以扩大忠诚有益的言论。公拟旨答复“知道了”，皇上亲笔改掉了这个字；给事中冯成能又推究皇上的意思重新上疏，言辞婉转而更加详细。同列说公恐怕又不会拟“报闻”而会把它改掉吧？公拟答说：“听取谏言本来就是朕的心愿，即使是好的言论，也从未不加以嘉奖采纳。昨天的谕旨，是针对不懂事情体统的人；你们从今以后应当审慎选择所说的话，以符合朕的心意。”同列都认为这很难办。公说：“他们已经不难进言，而我却难以拟旨。昨天之所以把‘报闻’改掉，正是因为没有能够开启皇上的心意。若有不可之处，我请求自己承担。”等拟旨上呈，皇上果然没有异议。当时有一名县丞王邦直，分条上奏时务，言语很切中要害。公拟旨称赞他多能切合时弊，命有关部门详细审察，不要因为官职卑微就废弃他的言论。于是人人称颂，认为君主英明、臣下正直。当时有中旨命翰林臣起草中秋致语，公惊讶地说：“先帝的神主还在灵几之上，即使是小小的宴乐也尚且不可，何况举行盛大的致语呢！”臣等一定不敢奉诏。皇上于是连宴会也一并取消。皇上想在九月前往天寿山祭祀各陵，公同同列进言说：“皇上此举，是重视祖宗弓剑所藏之处，深切感受岁时霜露之情，并不是一般游幸可比。只是天子的孝道，以保全社稷安定为最大，所以龙輴发引时尚且不亲自送到山陵，二祭也只派官员代行。如今大雨之后，庄稼被水淹没，坊舍倒塌，万乘亲自出行，六军供应费用，拿什么来承受呢？” 公等坚持了两次，但皇上不听，于是公又充分陈述北方敌军窥伺、形势难以测度的意思上报，皇上才开始答复说等待另一天。第二年春天，警报稍稍缓解，皇上终于出行拜谒陵墓。刚到斋宫，皇上派中贵人滕祥、李芳来询问：“祭礼安排在第二天，皇上想轻装骑马出去观看山川形势，可以吗？”公说：“皇上是为了祭祀而来，还是为了观看形势而来？如果是为了祭祀而来，那么先游览后行礼，就不是展现孝思的办法。”滕祥等人说：“对。”于是祭祀完毕后才出去游览。按旧例，扈从皇驾万人，每人给一金。公当时因病请假，兵部误报二万人，而所发钱只够一万金，流言纷纷。公到了陵所，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委婉地加以安慰，命令骑兵每人给六镮，步兵每人给四镮。没有别的事，兵部又请求命蓟镇总督、镇守、巡抚以下各自率兵扈驾。奏疏上来，公说：“公等准备好赏钱了吗？营兵因为赏赐少，已经议论纷纷，为什么又召他们来，使他们更加议论？况且兵力都进入敌境，敌人乘虚有所侵犯，谁来承担责任？”于是拟旨命总督带一枝标兵入卫，其余军队不要行动。大概当时各位中贵人已经用枕边的宠信压制守土大臣，并从中搜刮财物，公借这件事堵住了他们谋利的窍门。众人不能不感到愤怒，但忽然奉旨命太监吕用等分别监督团营军队。公率同僚上疏说：“如今已经没有所谓团营了；中官坐营起于景帝，到了世宗时已经革除。臣希望陛下以世宗为法，以兵政败坏废弛为忧虑。”皇上不高兴，因此督责相当严厉；公等却争辩得更加有力，皇上才把前旨搁置。不久又下令修缮内教场，强迫中贵人练习骑射。公因御史进言，又率同僚上疏说：“陛下此举，大概是因为边疆多事，居安思危，所以向边臣表示意旨，使他们振作军备、整饬武事。正如御史所说，是为了防微杜渐。臣等私下认为，边疆遥远，禁地在近处；圣躬贵重，军务相对轻微。先帝时曾想建立两个内营，后来又停止，这必定有深意，不可不三思。”此事也搁置了。一时间人们传诵此事，皇上听谏像车轮转弯一样迅速；否则几乎又会重演正德年间的事情。公等因此安定宗社，功劳并不小。敌军分路进入边境，侵犯京畿附近的是土蛮从墙子岭进入，掠夺滦河以西；侵犯山西的，攻破石州等郡邑。公认为京师和诸陵尤其重要，如今两边都在交战，而黄台吉还藏匿不露形迹，恐怕他使我军错误地分兵向东西两边援救，自己却突然闯入，捣击我方空虚之处。

译公急忙请求严厉责备总督刘焘等人，督率军队跟随敌军追剿，仍然阻守滦河，不许敌人向西渡河。黄花等镇也要更加谨慎防备，以防黄台吉突然发动。又调京军一枝驻扎通州，用来保护陵寝、保障漕运粮饷；这些意见都取得旨意后执行。当时皇上讲完经筵，亲自询问公作战、守备的方略，公分条回答得非常详细，皇上点头赞许了很久。皇上正深沉安静，到这时才第一次听到他的亲口声音。敌军退去后，应当分别评定失守的情状。当时蓟镇很能尾随敌军，俘获斩杀达到数千，但不能因此掩盖罪责，都有旨意逮捕抚、镇以下官员，投入诏狱。公认为蓟镇的吏员、士卒凭借擒获功劳，应当升迁赏赐；突然逮捕他们的统帅，不免引起惊骇愤怒。缇骑出发时，公告诫他们说：“如果吏员、士卒拦住你们的马诉说，只说山西失事严重，而蓟镇较轻，按法律不得不逮捕，以此表示警戒罢了。绝不会拿山西的事例来套用你们，也不会用统帅获罪来掩盖你们的功劳。兵部已经替你们登记上报功劳了。”缇骑已经到达，镇中的吏员、士卒一万人围住马头，哭泣诉说，几乎不能出发；他们把公的指示告诉众人，众人立即散去。圣诞节加恩，录用公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赐衣一袭，大概仍沿用世庙的旧例。公上疏辞谢，皇上温和地下旨不准。公任一品官考核满九年，又满九年，上疏自劾，请求离职，皇上下旨：“卿长期辅佐先帝，显明忠诚，辅翼拥戴朕躬，功勋事业更加茂盛。如今九年再次期满，朕心中嘉奖喜悦，着照旧辅佐治理，不准辞职。”应当得到的恩典，吏部议拟后进呈。公于是竭力请求离去，并且请求吏部不要议定恩典。皇上又下旨：“卿是先朝的耆德硕望，才干品德兼优，治理国家、筹划边防，功劳关系社稷。朕已经命有关部门议拟，要加重恩赐，以表示眷顾酬答。为什么又请求离去？应当遵照先前的旨意，立即出来辅佐治理，以符合朕的心意，不准接受辞呈。”吏部拟定奏疏上呈，皇上下旨加给公支取伯爵俸禄，录用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赐敕书褒奖，并在礼部赐宴。又任少卿璠超为太常寺卿，公上疏辞谢，仍请求离职；皇上再次下旨：“卿文武才干兼备，长期显著建立功劳，特意加给不同寻常的恩典，以表示酬答眷顾；应当接受诏命，立即出来辅佐治理，不准辞职。”适逢举行耕籍田礼，公同九卿推辞礼恩，于是不敢再说离职，只辞谢恩命。皇上于是说：“卿忠贞而功绩显著，加恩并不过分；看了奏疏，完全看出你的谦谨，伯爵俸禄和礼部宴会准许辞谢，其余应当接受朕的命令。”诏册中的今上当时还是皇太子，刚满五岁，曾在御道西遇见公等人，召公说：“先生常常辛苦。” 诸公叩头致谢，因而对殿下说：“殿下正值盛年，应当读书求学。”皇太子看着公说：“我已经读过《三字经》了。”又说：“先生每次都请我回去，已经这样两次了。”声音清亮如玉，既不怯弱，也不急促。公出来后用手按着额头说：“这是宗庙社稷万世的庆幸啊！老臣即使现在回去死了，也可以闭眼了。”工部奉旨营建寿宫，公说先帝修建永陵是在即位十五年以后，如今皇上登基不久，却突然要有所营建；百姓不明白，或许会妄加议论，于是请下诏停止此事。不久又奉旨，命内官监太监李佑前往苏州、杭州监督织造。当时朝廷因诏令，织造停办已经很久了，公上疏阻止，却没能奏效。公想到李佑一向显贵，而且为人颇为厚道，便把历来积弊全都告诉他说：“您这次去，不要谈逐利之事。如今利益归公家的是一份，归下面的却有两份，为什么要替他们承受非议呢？我想让台臣把这些弊端搜查清除，这又是替您承受声誉。您为什么不和台臣共同享有这个声誉，并且教他们把所织造的物品直接送到御前，不要落到织造局中那些年轻人手里？”李君说：“好，就照您说的办。”当时有个小宦官因事情求托巡城御史，御史没有答应，他便辱骂御史。御史发怒，将他拘捕并施以杖刑。众宦官赶到司礼监，想要论劾、纠察御史。公已经替御史设法解脱，使他免罪；但御史却论劾、纠察这个小宦官及其党羽一百多人，他们在午门外拦截御史，加以殴打侮辱。御史大夫王廷公想上疏纠察众宦官，来询问公。公已经答应了，随后想到：奏疏一旦发出，他们必定争相藏匿；若想查出他们的主谋姓名，就会辗转牵连，难以追究。万一他们先以诬陷我的方式反咬，灾祸就难以预测了。前朝的事情可以作为借鉴，于是派人向司礼监的佐贰官说：“请转告尚文：众位贵人一起殴打御史，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尚文傲慢地说：“内廷外廷各有体制，相公不要只替御史惋惜。”公说：“我不是替御史惋惜，而是替国家的大体惋惜，也替司礼监诸公惋惜。”尚文奇怪地问这是为什么，公说：“不要说御史王臣，即使是在天子临朝之处，众人公然殴打人，能保证皇上不会发怒吗？诸公为什么不及时查出那些人，赶快奏报皇上？即使外廷还有后续的处置，事情轻重也掌握在诸公手中，皇上一定不会发怒。这样，司礼监诸公的体面也保住了。”尚文很高兴，把这话告诉了他的长官滕祥，于是查明了主谋姓名，接在王公的奏疏后面上奏。皇上面前，众宦官陷入窘境，无法再隐藏，也没有办法婉转推脱，全都被逮捕杖责。为首的三个恶人，发配边疆戍守；其余九人各杖六十，发往南京充当净军。公既因诏旨裁减各镇进献鲜物，又夺去太和殿事务的权力以及各监局的工役，而他所持奏的谏诤又多涉及宫禁之事，能够获得伸张的十件中有八九件，往往借助委婉曲折的方式施行。时间久了，那些人更加侧目憎恨公。所谓承奉芳的人，既然地位尊贵已与滕祥相等，又一向喜好名声，自负为吕强、郑众一类的人物，时时谈论外廷的事情。主管部门依法加以抑制裁处，却不能使他痛快，于是把责任归咎于公，说是公在袒护他。公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适逢公进谏皇上幸临南海子而未被采纳，便上疏称自己衰老多病，请求退休。奉旨说：“卿的德望优厚隆盛，熟悉通达政务体制，安定边疆、攘除祸乱的大计，正要依赖卿来辅佐，怎么可以借口疾病请求退职？”公第二次上疏辞职，又奉旨说：“卿的才德优厚充裕，精力还没有衰退，朕对卿的眷顾倚重正盛，怎么可以屡次上疏求退？应当立即辅佐处理政务，不准辞职。”不久，皇上又派宦官到公的府邸传达旨意，公惶恐地出来处理政务。当时同僚来探望公的病，问他为什么不替皇上草拟诏旨；听到皇上已经答应诸公后，彼此说道：“不要说了，我们不忍心舍弃公，我们哪里敢草拟这道答应退休的诏旨？”公说：“不是这样。诸位今天不拟诏，难道要让日后那些宦官来拟吗？先帝在位四十五年，把这批人的权力收归诸位；万一又失去它，岂不可惜！”当时种马一事给民间造成很大负担，而官府却没有得到利益，公下令把马价减半，并将其收入官府太仆寺，每年增加收入数十万金，用来供应边防军费，百姓的困苦于是得到缓解。当时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初次出使边地，收受边商贿赂而有所阻挠，大司农加以驳回没有办成，事情将要泄露，张齐便故意说大话耸动公，想要发兵十万，袭击投奔敌方的边民，说这是“拜甡”的奇功，以此来解除公的嘲笑并斥责。

译张齐受到逼迫，便上疏请求考察群臣，并允许大臣自行陈述，朝廷以不合常例为由不予批准。他更加逼急，于是公开列举六件事弹劾公，其中多是御史康陈所说的话。皇上降旨褒奖公忠诚体国，说这是朕一向明察的；张齐竟敢放肆诋毁诬陷，暂且不再追究，调任外地。等到公再次上疏辞职，奉旨说：“卿屡次上疏请求退休，特准退休，着令乘驿车离开。”不久，因为公的同僚上疏请求加恩，称公辅政多年，功勋劳绩显著，皇上念及他年高，又屡次上疏请求退休，便准许了他的请求；下令书写敕谕，派官员护送他回乡，仍每月供给米六石，每年拨给夫役八名，以表示特别优厚的眷顾。于是九卿大臣、给事中、御史纷纷上疏挽留公，并替公申辩洗雪；唯独都御史王廷公查出张齐纳贿之事，将他下诏狱审查，并发配边疆。公获得批准后，第二天入朝谢恩；再过一天入朝辞别。皇上赐白金五十两、新钞三千贯、彩币四表里、大红织金云鹤彩币衣一套，另有衣服一件作副。公辞朝后，公卿大夫送行的人多到几乎倾尽全城；父老、老人和孩子前后拉住、拥抱公，哭泣流泪，使他不能前行。没过多久，南京的给事中、御史以及外台诸臣相继请求挽留公，接连不断，朝廷都答复说已经知道了。公刚回到家，敕谕就到了，其中称赞公说：“在遭逢济世救时的艰难局面时，善于收敛自己的才用；专门掌管宰相之职，独自运筹国家大政；贬斥庸碌邪曲之人，屏除贪污之徒；宣扬先帝遗命，使天下获得更新；辅佐护卫朕身，听任百官总理政务，使朕一人能够垂衣拱手享受太平，都是卿十八年辅佐宰相的力量。”朕正切切地依赖卿辅弼，共同造成太平，却卿屡次以小病为托，竭力请求避开职位。满朝都有勉强挽留卿的奏疏，而卿坚持退隐的心志。朕并非不想屡次任用老成之臣，只是不忍再以机要政务劳烦卿，特赐答应，郑重赐下玺书。公跪拜诵读玺书，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拜谒各位祖先的坟茔，把所赐的告辞文刻在石碑上。公的旧居靠近城西一角，那里积水成湖，名叫少湖。公曾在湖边读书，自号“少湖学者”；人们尊敬他，不敢以官职和字相称，而称他为“少湖先生”。后来读《孟子》“存心养性”一篇，深有契合，又把书斋改名为“存学”，人们便又尊称他为“存斋先生”。公被拜为首辅那天，少湖的水忽然涌起，高八尺多，过了两个时辰才停止。人们说这是云气蒸腾、蛟龙随之而起，将恩泽布施四海的征兆，大概并非虚妄。公每天闭门展开一部书，间或濡笔写些著述。有人劝他在湖边筑屋舍、种植花木来自我闲适，公只是笑笑，并不回答。公一生没有姬妾，正室空寂冷清，布被和粗绸袍子常常穿用到破旧，平日吃的只有两个簋盛的蔬菜羹和粗米饭，间或用肉脯、肉酱佐食而已。三个儿子偶尔把美味食物献上，他便推辞说：“本来就不是我所喜欢的东西。”公虽然已经年老，但声望更加隆重。刺史手执旌节，时时到府中请教；门生旧吏翻越山海前来执贽求教，公不忍拒绝他们的心意，便人人都替他们叩问事情的两端，使他们都非常高兴，空手而来，满载而归，间或还谈论天下大事。老臣一片忧国之心，叹息议论不停，见到的人都以为他胸怀千里之志。新郑公又突然从田野中起用，兼掌铨选大权，内心怨恨公而且更加猜疑他。倾覆陷害之徒于是把公当作攻击诋毁、制造流言的借口，顷刻之间造出各种说法，于是朝廷召回齐康，又起用张齐；他们的爪牙官吏横行各处，出任郡邑守令，甚至召集奸猾之徒，制造案件，企图牵连太常君兄弟，几乎使他们不能免祸。公只是说：“孩子如果因为富贵而获罪，本来就应该如此。”况且祸福如同循环，但也可以预先选择。事情稍稍真相大白，不久新郑公败落，真相更加完全显露。公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跪拜说：“天子圣明，念及老臣无罪，我拿什么报答、偿还这深厚的恩德呢？”从此更加宽闲，却不再争竞。有人问起从前的事情，公笑着说：“年老而且健忘，早就忘了。” 公天性友爱兄弟，尤其喜欢施舍给予。既已把新宅让给前母的兄长，便从延平回来，想到他的产业受损，分出田地二百亩供养他。从江西回来后，又赎回故乡先生何君的宅第归还给他，在东屋三间让何先生供奉祖先；西屋三间让他的儿子居住；其余房屋收取租金，作为他们的衣食费用。因为太夫人疼爱施氏妹妹，公便迎接她夫妇回来侍奉太夫人，把家产推让出来共同使用，没有一点间隔。公痛惜仲弟陈氏早逝，而季君陟有一个多余的儿子琳，便让琳承继陈氏，并把自己所得的胄子出身名次授给他。琳出仕任太常典簿，又用自己的官职追赠陈公；他的用意很深，不只是想使陈公不至于绝后，也想使季君的儿子能够出仕。晚年，公与季君及堂弟升每天欢聚，毫无间断，常说：“我们兄弟现在活着的只有三个人，季弟从前还年幼，如今也渐渐长大了，我怎么忍心让他显露出门户隔阂呢？”等到季君去世，公悲痛哭泣，写下哀辞祭奠，其中有：“重重门户白天紧闭，深深的高堂在暮色中空寂；我舒展徘徊，四处顾望，哪里才能再听到您的声音、看到您的容貌？”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公对天下的事情没有不了解的，而他的家乡在江南，年轻时就明察小民，直到极其详尽地了解赋役的利弊，屈指筹算，借箸谋划，条分缕析地讲述，甚至三老主管财政的也不能超过他。等到他居政府之位，江南人稍有一年没有灾害，便依靠公如同依靠家长；公也把养育、保护他们的事情视为自己的责任。公回乡后正赶上大水，便把灾情告诉巡按御史邵陛，详细上疏请求改折漕粮，所减免、借贷的粮额达到十分之一。第二年又发生大水，田地全被淹成荒地，百姓相互抢劫掠夺不止。公竭力向中丞胡执礼说明，胡公替他具疏上奏；不久又用严厉的话直指政府，终于获准改折漕粮，免除留存粮的一半，停止征收凤阳马价十分之三，并且颜料、马草等银两一律停止征收。又过一年发生大水，公再次致书政府，请求把荒田漕粮改折十分之二。唯独当时公以洗马的身份回乡，松江太守锐意要丈量田地，公坚持认为不可实行。太守说：“公的庄田由邹先生办理，邹先生难道不丈量安福的田地吗？这是利及百世的事情。”公说：“安福的赋税没有变化，赋税多少按田地数目就可以知道，所以人们往往减报田亩。松江的赋税制度则达到三十多。赋税多少，必须计算税则来确定，因此人们往往减报税则而出卖田地。弊端在于减报田亩，丈量田地的弊端可以革除；弊端在于减报税则，而不在丈量。因此安福的好处在于丈量田地，松江的赋税在于稽核税则，二者用法不同。”太守相信公的话，于是停止丈量，不再进行；大概过了四十年，丈量田地的说法才得以实行。起初人们认为这名声很好，但百姓不堪其扰，怨声充满道路，人们更加思念公当年的话。

译孙元春考中进士，公写信给他，阐明敬慎与放纵的区别，教导他坚定志向、努力实行，不要懈怠，也不要恐惧。交游中有仰慕、讨好权势和利益的，有谈论恩怨的，有厌恶懒惰、荒废职务的，有衣食奢薄而不知廉耻的，有沉溺声色、酗酒的，统统谢绝并远离他们；一定要卓然自立而不受迷惑，才是大丈夫，不要辜负我。孙元春授任刑部郎后，公又写信给他说：“有人认为你得到这个官职，是因为有人替你打抱不平，这是错误的；我实在为你高兴。没有竞争的职位可以远离嫉妒，没有施恩的身份可以远离诽谤。勉励自己，不要产生厌弃轻慢之心而改变志向、转移方向，这就是你的福气。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就是你的衣食。衣食如果仅仅具备，就可以因此骄傲于人吗？如果彼此互相标榜，建立门户，不但违背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的原则，也违背为己之学，所以不应这样做。”此前，公曾和两三位大臣阐明王文成公的良知之学，又推阐仁的本体来示人。公任宰辅时，计吏和朝士中学习这门学说的人，相继到道庐聚会，想请公担任盟主。公虽当值不能出来相会，但有所酬答，于是众人相继刊刻公的书信，称为《存斋先生教言》。间或有一两个人借重公的名声，认为公偏爱我而嫉妒他们；也有人真的把公当作偏袒他们，苛刻地挑剔公的短处，这些公都不知道。至于公写给元春的信，归根结底要求的是“为己”，告诫的是“标榜、建立门户”，读了它便会明白得像拨开云雾、解除蒙昧一样。江陵公服丧期间，似乎想推荐公来代替自己，但公已经年老，便写信辞谢；又替元春请求改任官职，事情都详见文集。公八十岁时，江陵公才率同僚上疏，说公在世庙时期承受严氏乱政之后，能够矫正偏差，使混浊澄清，惩治贪墨以安定民生，制定经常制度以核实边费，扶植公论，奖掖任用贤才；一时之间朝政修明，官场纲纪振肃，天下安定太平，都是公的力量。又提到先帝居住藩邸时，世庙忽然对某事有所疑虑，公从容譬喻解释，使疑虑消释；这件事只有臣居正知道。按照慰问老臣的礼典，应当特别优厚。诏旨答复说：公辅佐皇祖，辅翼拥戴先帝，忠诚勤勉、端正明亮，功勋劳绩显著；今年满八十岁，足以称为荣寿，特意敕令派使者前往慰问，赐白金五十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彩币四表里，以表示朕优礼年高德硕之臣的心意。随即又奉敕谕说：“古代公、孤在朝廷，就坐在那里议论治国之道；年老退居学校，就让他们作为法则，请求他们的意见。尊敬贤者、崇尚年长的礼仪，实际上是褒扬德行、劝勉功劳的典制。” 想到您这位年高德硕之臣，功勋卓著，世人都仰望您为通达尊贵之人，朕岂会吝惜特别的礼数？卿的才华足以辅佐君王，学问为儒者之宗，早年就在清贵显要之地驰名，历经复杂艰难的事务而建立功绩。为皇祖所选知，晋升为台司，奉行忠顺来侍奉君主，以廉洁贞静作为百官的先导。当奸邪小人已经被贬黜之后，又使治理教化焕然更新；惩治贪污，使仕途肃清；奖励忠直，使真正的人才汇聚进用。申明典章制度，多有安边定国的筹谋；默默运转枢机，有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策略。在危疑之际安定国家根本，在先帝弥留之中宣扬皇上的德意。辅翼先皇继承基业、安抚四方，使年幼的我升为储君，以奉宗庙。正当朕在黄扉之中倚重卿时，卿却突然请求闲居绿野。前后功绩很多，朝廷以卿作为典范；始终保全美名，天下都想望卿的风采。上天深厚地保佑，使卿长寿安康，到如今八十岁，五福俱全。这不只是先民的楷模，实在也是盛世的祥瑞。朕恭敬地遵循先祖遗训，追念旧臣的德行，考察卿的功绩记载，再次赐下宠荣文书。唉！卫武公虽已年老，仍不忘以箴言警戒国家；晋国的文公已经解除机务，国家安危仍系于自身。我的宗臣啊，和前代贤哲没有不同。愿卿更加安享众多福祉，谨慎保养长寿，还希望借重黄发老臣的询问，来安慰百姓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当时使者与公相距一里，而太常君恰好在家；侍尚宝卿、少卿和孙光禄少卿，都因出使事务回家休假。公的孙辈中在太学读书、作为诸生的，以及将要任尚宝、锦衣官职的，接近二十人。公率领他们到河岸迎接使者。到了府第，打开敕书宣读，把所赐之物陈列在堂上，感动至极，抽泣不止。白发老人以及诸位读书人、掌故人士啧啧称羡，说辅臣年满八十而得到赏赐的，只有毛文简、贾文靖；但他们没有专使和玺书。守正而受到表彰的，有刘文靖、谢文正诸公，他们有专使和玺书，却没有特别赐给的象龙衮服。林下退居的大臣更是绝无再次蒙受这种恩宠的，而公所获玺书中的褒扬之辞，隐然把他比作阿衡、师尚父，是其他人所不敢企望的。于是从江陵公以下，公卿大臣数百人，推究皇上的本意，写了数万言的祝寿辞。公把它们合在一起刊刻，以皇帝玉音中所称的名号命名为《荣寿》。使者回朝复命后，公让孙元普上疏谢恩，结尾又劝皇上清心省事，勤于讲学和政务，尊崇廉直，屏退贪邪，减缓征税，宽免徭役赋税。明白的人认为这些话言简意尽，充分体现了老臣诚恳不止的余忠。皇上下诏授元普为中书舍人，不久又准许改授其子，按元普原来的官职办理。公辞去政务回乡后，遇到世庙忌日，每天早晨起床，面向宫阙跪拜哭泣，直到傍晚都吃素。穆庙去世时也这样，并以此为常。每年都写诗记录悲痛；回乡十五年后，天子又加以特别恩宠，这种恩遇不只是俸禄、官位、名声和寿命所能论说的。在君臣之间彼此诚恳至极，也是近代未曾有过的。公生来面色白皙，眉目秀美，须髯漂亮；整天端坐，没有跛行倚靠的时候，神情清澄如冰玉。等到接近他，便觉得和蔼如春日温暖，容色笑意令人亲近。他谈论事情时，言辞纷纷而出，都是芬芳精粹。有些人气势汹汹，想要凌驾于公之上，见到公后自然就消融和解。善于博辨的人本想拿公所不能的事情来使他难堪，也终于不忍这样做。公既然贵至人臣极位，又年老长寿，人们便推尊他为通达尊贵之人。而他答复士大夫，不论对方地位卑微年少，即使早晚风雨也不回避；对来信一定精心谨慎，不使对方失望。有人劝公说：“您何苦这样劳累自己？”公正色说：“不论人数多少，不论事情大小，都不敢怠慢。这难道不是我先师的训诫吗？即使我不肖，不敢当君子，也宁愿忘记它、背弃它吗？”然而公终于因过度劳累患了小病，不久便痊愈。元旦初一，公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跪拜完成礼仪；诸子弟排列在旁，陈列椒酒祝寿，而这时发生了两次地震。有人对此疑惑说：“这是什么祥兆？莫非会给这位贤哲带来忧患吗？”

译没过多久，郡县的守令又按照诏令和惯例送来彩币、羔羊和甜酒，公设宴以这些物品酬谢他们，宾主相处十分融洽。过了一个多月，公的寒疾稍有减轻，还能写蝇头小楷的书信送给亲友知己。病势渐渐加重，但他仍然自己振作勉励，在室内逍遥自处。一天忽然呼唤太常君，召集子弟，对他们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这就要靠你们了。我早晚将要离开人世。”案头有一封夹在册中的信，他指着它说：“等我去世以后才可以打开这封信。”太常君忧惧万分，请遍各地名医，大家都请求进药。公拱手谢绝说：“劳烦各位了，我的胃太虚弱，药怎么能补救呢？况且我的寿数已经到头了。”又过一天，他对身边人说，似乎想起坐；不一会儿便安然去世。太常君哭着打开信，里面把身后诸事的安排全都写好了，其中大事包括：不得请求额外恩典，不得铺张祭祀，不得举行斋醮，不要让远近的人大肆送葬，不得使用金玉和彩绸华服，只准用白色细绢做的幅巾和深衣。公在去世前两年亲手写下了这封信。太常君恭谨地照办。中丞郭思极已经具疏上报皇上，皇帝震惊悲悼，停止朝会，加祭三坛，共十二坛。工部郎余寅负责办理葬事，追赠太师，谥号文贞，录用一名孙子为尚宝司丞。唉，所有用来表示哀悼和荣宠、贯穿始终的礼典，已经达到极致了。公生于弘治癸亥九月二日。十日，卒于万历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距离他中进士及第，整整相隔一甲子。他有三个儿子，就是所谓的太常卿璠、尚宝卿琨、少卿瑛。璠是沈夫人所生，娶赠汀州守李公锦的女儿，封孺人，后赠淑人。琨、瑛都是继室张夫人所生。琨娶南京太仆卿范惟一的女儿，封宜人；瑛娶前太保、左都督陆武惠公炳的女儿，封宜人。李氏、陆氏都已先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顾九锡。孙子十九人：长孙就是光禄少卿元春，娶瑞安丞朱云炯的女儿，封宜人；次孙就是太学生元普，娶四川右布政使潘允端的女儿；肇荫，官生，早夭；元旸聘教授臧文弘的女儿；元昭聘太学生王翼恩的女儿；元晖聘詹事府主簿吴驭的女儿；元晔聘太学生施顺祯的女儿；元曦聘太学生潘玄授的女儿；元■〈日攵〉优给，任锦衣千户；元暲、元曜、元昈都是璠的儿子；元材、元宷，聘贡生李鸿的女儿；元植、元朴、元枢都是琨的儿子；元忠聘太学生陆光任的女儿；元性聘御史许乐善的女儿，以上都是瑛的儿子。孙女（缺）人，嫁给大理寺评事包渐、诸生陆堣，以及受陈梦鸾恩赐成为恩生的林有麟、太学生张世良为妻，其中嫁礼部仪制员外董嗣成的和尚未出嫁的，都是琨的女儿；另有一名尚未出嫁的是瑛的女儿。曾孙三人：有庆娶尚宝卿沈玄华的女儿，是元春所生；迎庆，任中书舍人，是元普所生。曾孙女二人：一人许配刘承禧，是元春所生；一人尚未许配，是元普所生。公著有《世经堂集》若干卷、《续集》若干卷，所有诏诰典册中光明显赫的文辞、宫中机密的应对，都收录其中；《学则》若干卷、《家训》若干卷、《年谱》五卷。他喜爱程纯公先生的言论，认为程氏能够得到圣人的深奥旨意，亲手抄录若干卷；又喜爱白香山的诗，也喜爱苏长公的诗和文章，认为它们能畅达地表现情感和事理，删取编定若干卷。太常君兄弟将于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湖州某山的赐茔，并遵照遗命，请世贞为公撰写行状。世贞私下想，我当年在郎署任职时，曾在燕中邸拜访公；公因为先父御史大夫与朝廷旧臣有交，又蒙恩与季君司寇同年，于是得以进前与公交谈。当时世贞屡次因公事违逆缇帅的心意，公从容替我解围；世贞没有觉察，言语间冒犯了公，公脸色却没有改变。从此因为先父大夫的灾难，我退居田里十年，没有写一封信来求托于公，也不知道公还记不记得我。隆庆元年，我才叩击宫门上疏，为先父大夫申辩洗雪，也不敢借机提出私人的请求。公当时正受到新郑公的阻挠，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办理，但先父大夫得以免列于丹书罪籍，并以原官身份归葬故土。从此有一纸任命把世贞从田间起用，而公也得以辞政回乡。无论是任期届满、等待补缺，还是因避讳言论而居乡，每年我一定去拜访公，公也一定留我诚恳相待。谈到三才的常道与变化、朝廷典制的新旧、人才的是非、国家军事的得失，没有一次不反复讨论。公当然常常因世贞管中窥豹的见解而兴奋，也忧虑我放纵不羁；但既然忧虑我，又总是保护我，仍认为我可以任用，而世贞最终却自我废弃，辜负了公。唯独在文章方面，我们很晚才契合；但世贞颇能了解公学问有根柢，公也能了解世贞通达而不作怪诞之文，所以《世经堂集》编成后，首先命我作序。公祝寿时，世贞总共两次献上一句颂辞；我的颂辞不称颂公的显赫，而只称颂公所处的艰难。因为自古宰相辅佐治理天下，艰难没有像公这样的；而能够善于运用这种艰难，也没有像公这样的。公读到后首先点头赞许。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看出公在分宜任职时的情形，公只是默默地收敛、隐藏自己的才能而已；却不知道他在宫中机密处所陈奏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是理直气壮、娓娓道来，切中实情、击破要害。我曾私下说，世皇如同太阳高照天空，却忽然变成震雷迅雷；公慢慢调节这种震雷迅雷的势头，使它化为霖雨，所以看似艰难，实际容易。穆庙如同太阳高照天空，却时时被浮云阴气遮蔽；公只想驱散这种阴翳，使天空重新成为白日，所以看似容易，实际艰难。然而公离开国家已经十五年了，天下之所以安宁，教化之所以施及蛮貊之地，怎么能就此废弃公的德行呢？唉！世人善于称颂大人，进则说是伊尹、周公，退则改变说法，谈论形势，所以不得不这样；只是像称颂公这样，难道可以没有另一种说法吗？即使有善于称颂公的人，谁又能比君主更善于称颂公呢？君主善于称颂公，前后不下千万言；又有谁能比谥号所用的“文贞”二字更好呢？如今馆阁文章，世人按惯例轻易取得文名；所谓敏于学习、喜好询问，也同样按惯例轻易做到。至于公，却是以道德博闻而被举荐，所以渐渐接近洙泗、闽学的遗风了。“清白守节”叫作贞，我是明白的。谥法所说的“大虑克就”，除了公还有谁配得上呢？唉！安定宗庙社稷，使百姓得以安居，这是公的远大谋虑。在嘉靖、隆庆年间，君子可以由此想见公的风采。

译得到这个谥号的，在公之前被称为名相的只有一人，就是杨庐陵，也就是谥法所谓“清白守节”的人。公的俸禄、官位、名声和寿命，大概可以与他相匹敌。浅陋的儒生哪里敢只谈功业呢？即使那些仕进匆忙、声势盛大，白天穿绣衣、早晨佩鸣珂，显赫地出入华亭里的人，与公相比，岂不是相差悬殊吗？世贞私下认为，公宽厚如同丙弱翁，敏捷干练如姚元之，记忆力强如杨遵彦，宏大深远如王子明，镇定自持如韩稚圭；至于忠顺勤劳，则差不多可以比拟诸葛孔明。公柔和的风采和声望，又有我家始兴公所不能及的地方；即使不敢冒昧把自己附在华衮之后，也不至于阿谀奉承，把公说成伊尹、周公一类的人。读太常君所写的行状，核实其内容而主旨似乎没有什么可增删的。世贞曾在一两位同僚、宰辅之间说到此事，仿佛有所惩戒，也有所挽救；这并不是公所撰年谱以及世贞用来报答公的本意。过去欧阳修称述范仲淹、吕夷简的平定叛乱，司马光认为尧夫删削而不记；苏轼为金陵人写传记，司马光却认为那是实录。为什么呢？是不敢因为活着的人而掩盖死者的真实。世贞长久地在公门下，又有幸处在可以无所避讳的朝代，难道能在笔下含糊污浊，招致《南史》史官的讥刺吗？只请您裁削修改，把它交给记室作为草稿，那就是我的万幸。《弇州续稿》第一百三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三十九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行状 累次加封为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爱荆王府君行状。府君姓王，郡望在太原；从嘉定南乡的寺沟分出一支，登记为太仓州籍，于是成为本州的望族。王有谦从莆田县丞起家，以廉洁仁惠著称。莆田县丞的儿子王侃，生下自然公王铣。自然公的第二个儿子叫友荆公王涌。友荆公胸襟宏大爽朗而有才干，靠一点一滴积累，从白身起家，最终达到与富室相等的家产，却不因此失去长者风范，乡里人都喜欢称道他。他娶徐淑人，生下府君。府君尚在母腹时，友荆公曾梦见一只长着分叉鹿角的鹿，背着图书进入屋中；那天晚上府君出生，于是给他取名梦祥，长大后取字奇征，都是为了记载这个梦。府君在襁褓中就比一般孩子高大明朗，六七岁时便以聪慧颖悟、善于背诵闻名。乡里的老儒张俸先生把他放在膝上，让他对对子；张先生惊奇地说：“这不是普通孩子，勉强收他做我的弟子，我终究应当供给他饮食并尽力培养他。”府君长大后，便接受张先生讲授的经书。当时海边的王姓人家都富足快乐，以捕鱼打猎自娱，唯独府君喜爱写制科应试文章，读书常常到丙夜。十八岁参加有司考试，因成绩优异补为州学生，不久又按例进入太学，便再次在太学中获得声名。他曾一两次参加省试而不利，但当时人本来就把他看作科举中人，说：“东海王生难道能稍稍被轻视吗？” 可是友荆公遭遇了祸难。州中大姓王永与公同族同名，又住在邻近地方。一天，御史因王永的名义发令捕捉他，王永本来藏匿不出，却暗中贿赂捕吏，叫他们改为捕捉友荆公，以此替自己脱身。友荆公出面接受审讯，所被指控的全是里胥受贿、买卖狱讼之事。公自量并没有这些罪过，但最终被逼得不知如何回答，案件也越来越紧急。当时府君年少，不熟悉诉讼之事，却强自努力代父申诉说：“我们父子世代务农，从未做过里胥；那些做里胥的人，是王永所收买的，都有明确姓名。”御史于是改捕王永。王永情急之下，又罗织、攀引公的其他事情，希望让两边互相抵消；而乡里仇人又交相喧闹其中，想让两边都受害，案件多年不能判决。那位御史是闽人舒某，威严极重。府君想到大仇就在身边，外出每一步都有人操持着使两边受害；又想到如果不这样做，便会把奇货当作可居之物。只有妻子吴淑人的弟弟某，是有才有义、喜好正义的儒侠，府君便同他商量，二人相互扶携，到毗陵向御史申明冤情。有一天一夜间往返三百里，脚踝流血，浸湿了缠足的丝带；吴淑人亲自替他洗濯，煮母鸡给他吃，邻妇又送来山药，便

译一同煮成羹。府君饿得厉害，拿筷子到锅边取食，将要咽下时，忽然吐了出来，放声悲恸说：“我的父亲如今在哪里，我怎么能安心享用这样的滋味呢？” 吴淑人也对着他哭泣，于是把羹倒掉，改进蔬菜。那时诉讼久拖不决，家力一天比一天薄弱；吴淑人有嫁妆，全部拿出来资助友荆公。府君正靠着携带干粮才得以入狱侍奉，见其他囚犯又冷又饿，便把自己的私钱全拿出来给他们置办衣食，却假称：“我家公公有不忍之色，我只是替他表达心意，并不是要用这些钱买自己的德名。”自从友荆公被逮捕，府君没有一天不捶胸叩拜神灵，祈求救助。一天夜里，他假寐时，仿佛有神灵告诉他说：“一定要借助你们王氏的祖先才能解脱。”府君醒来后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久有骑马传递驿报的人来说：“按察御史是登州王御史，已经发话了。”府君悟到后对吴淑人说：“神所说的王氏祖先，难道不是王御史吗？”于是急忙向王御史递交诉状申冤。王御史怜悯他们，把案件发下审理，司法官立即辨明了是非。乡人陆司谕的儿子陆裘，当时还是诸生，详细了解府君父子的事情，写成《代父辨冤录》。他又写文章为友荆公祝寿，说世人即使活到百岁而失去儿子，又怎么能使友荆公长寿呢？又常常对府君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五十岁以前，我是你的身体；从此以后，就是你成为我的身体了。”府君一向侍奉友荆公，把自己的书斋题为“爱荆人”，意思是爱荆君确实能够实行友爱。府君连连道谢，说不敢当，只是时常对两个儿子元驭、家驭说：“不要忘记你们祖父的艰难危急，也不要忘记你们舅父吴君的恩德。” 府君因为家难，终于没能完成儒业；但他宽厚博大而有智谋气度，身高约七尺，面容宽广、下巴丰满，长眉美髯，远远看去光彩照人，仿佛神人。元驭十二岁时，还是童子，参加提学御史冯公的考试；冯公极为惊奇，把他安置在坐榻前，用手抚摸他的头，随后指着他破旧的葛衣，开玩笑说：“你的父亲很贫穷吗？有这样的儿子，却舍不得给他一幅帛？”随即回头对侍立的人说：“宜兴县令使我失言了，这孩子不是纨绔子弟家的东西，他的父亲也一定是奇士。”元驭进入学宫后便领取廪膳，屡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家驭也接着振起。府君又凭借才华相貌得到友荆公的器重，得以从容地主持家事，在乡里积德行善。府君生母徐淑人去世后，继母陈淑人生有光禄君，梦臣比元驭小一岁，陈淑人不能不有所偏爱；然而府君侍奉她更加恭敬谨慎，即使闲居相见也一定整肃容色，以礼进见，退下后又像对待元驭一样抚养光禄君。他在师馆和家塾中勤勉不倦。元驭兄弟年轻时成为诸生，颇有声名；但每次赴试，府君必定携他们同行，租住偏僻而远离喧嚣的房屋，和他们同起同卧，稍微外出便锁好门。吴君偶尔劝他说：“孩子们整天闷闷不乐，面向墙壁，怎么能激发文思呢？” 府君慢慢说：“照舅舅所说，天天见到集市中那些穿鲜衣、骑怒马的人，他们的文思未必就高。”吴君笑笑而已。因此，元驭兄弟一生没有混迹邪僻的交游，也不懂得声色耳目的享乐。虽然这也是他们性情笃实诚恳，但同样是府君以身作则教导他们的结果。府君四十四岁时，元驭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四十六岁时，友荆公以老寿终。府君悲哀毁损得像个孩子，办理丧事和安葬简易，但悲戚之情全都具备。友荆公病危时，亲手写下两份产业契券，交给府君和光禄君。府君哭着对元驭的姑母说：“替我接受它们吧，我不忍心亲自看见。”接受契券后，他上前向友荆公致谢，眼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友荆公也察觉了，替他拭泪说：“有你这样的儿子，还有什么遗憾！如今反而伤了你的心，悔恨没有早先把契券烧掉。”府君把自己的全部私产拿出来办理丧事、招待宾客。有人说友荆公居处积蓄非常丰厚，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借此试探府君；府君严肃地拒绝说：“我接受契券，所以没有薄待他。难得的是兄弟情分，古人难道不

译是我的老师吗？”又过了两年，元驭会试第一，廷试又以第二名及第，报喜的人接踵而来。府君潸然泪下说：“痛惜不能让我的父亲亲眼看见这件事。”

译随后又说：“上天给我的恩惠已经很深厚了，今后只有日夜勉励自己，不要辜负它。”适逢西堂建成，题匾为“益谦”，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那年授任鸿胪寺序班，他没有赴任。又过了两年，家驭考中乡试。再过一年，元驭以翰林编修任满考核，府君因他的官职而受封。又过三年，家驭会试第五名，廷试列二甲高等第五十八名；因登极恩典，进封右春坊右谕德。六十四岁时，因大婚恩典，进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吴淑人也由孺人进封为宜人，因此有了今天的称号。府君二十年间三次受命，官至宫廷大臣，先由银绯服升至金紫服；但他的衣衫腰带全都破旧暗污，皮衣上也清楚可见洗补的痕迹。篮舆破旧到不能承受肩舆，随从只有一两个苍头，没人知道他是贵人。各位手执旌节的官员来到我们州里，必定登门拜访府君；人人与他往来接触，礼数非常周到。若问及事情，即使府君不答，直指其事的人也不愿说出他的姓名。曾经有人屏退旁人私下说：“府君是贤人的儿子，刚出仕时家境寒素；虞桂玉先生难道会有意照顾他吗？”正好有乡里富室某家的案件，府君拱手说：“幸而足以供给柴薪和饮水，不敢因私事使明公违反公正的法度。”友荆公被关押时，乡人却以欺诈手段声称要赎买田地，实际上并没有付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王永既因陷害府君而背负恶劣的诉讼名声，也参与了这件事。府君不得不把田地给他们。府君显贵以后，王永去世，他的儿子汝舟前来认罪。府君好言对他说：“你我两家当时只是想各自解除困难，并不是故意互相仇害。我的父亲幸而洗清罪名，而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你还来请求什么呢？”对于那些借机强占田地的人，府君全部置之不问，并且说：“我平常总对两个儿子说：用勇力求取，不如用德行求取。柔弱，是上天的法则；我怎么敢忽视它呢？”府君家中男女有千人之多，富足地供给他们衣食，但禁令十分严厉：有与外界勾连办事的，有醉酒与人斗殴争执的，有经营货物亏折超过一缗的，全部收捕治罪，没有一个宽纵。守门迎客一定选择老练可靠的人看守；凡是查核属实的就奖赏，包庇互相勾连的则一同处罚。有时误收了别姓逃奴，或误收了盗卖田宅的主人，只要有人拿一张纸来说明，便立即归还，丝毫不吝惜。公曾游览光福山，购买梅树、杏树几十株；回程走到十里市时，有个恶少来到船边呼喊说：“我是我家园主人的儿子，你们误收了假银子，我来要求更换。”府君笑着告诉他：“我哪里会得到假银子？”市中有认识府君的人，打了那少年的脸，说：“这个人前后多次做这种狡猾欺诈的事，如今竟敢冒犯长者，请把他交给官府惩罚。”府君又笑着说：“多谢您的好意，竟想破坏我游山时不与人计较的规矩。” 这个人很穷，不过是想再得到我的钱罢了。”最终还是给了他。当时元驭在旁侍奉，脸色微微不悦。府君说：“难道有用金丸弹雀的人吗？怎么能让我把金丸掷出去呢？”元驭这才再次道歉，说自己不该如此。市民惊讶地指指点点、彼此递眼色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莫非是圣人吗？”府君性情一向不喜欢胡乱花费，即使花一金，也一定用在应该用的地方；但他居住困窘时，恰逢大灾荒，便从母亲的钱粮中分出一部分煮成稀粥，在州城四门施食饥民，又招募人收葬漂浮的尸体。后来他跟随张先生游学，为光禄君聘娶了他的孙女，又命元驭和自己的儿子元蒙与他交游，遇到缓急之事，赠送财物从不缺少。余姚叶先生的儿子叶日师去世将近三十年了，他的遗孤痴愚而贫穷，有一天穿着破旧衣服来拜见府君，府君怜悯他，便为他准备汤水、沐浴、酒食，厚厚地赠送财物，并约定每年一定来一次；来了以后，必定用当地土产按厚价酬谢，才让他回去。叶氏的儿子因此成了家。府君固然没有显著的经术名声，但他研究经学，老而不忘；曾与元驭兄弟谈论经学，他们都感叹佩服，说自己不如博士。弟子参加考试出来，诵读自己所作的文章，府君开玩笑评定说：“某人应当名列前茅，某人应当不得志。”后来全都应验了。他年轻时也曾作诗，后来认为诗无益，便放弃了。我们州建立新志时，有人轻视本州的文献，府君于是取明偶先生桓以下若干人的文章，编纂成《太仓文畧》，如今已经流传于世。吴淑人也通晓书籍，曾帮助府君读史；读到古代忠臣节士时，没有一次不交口赞叹。嘉靖末年，府君看到邸报，说言官弹劾严嵩，因杖刑不胜而且被发配戍边，便回头对元驭兄弟说：“你们能不能这样做？即使死了，我也不遗憾。”吴淑人说：“这和我所听到的道理不同。做臣子的危及自身来殉求名声，使君主承担过错，并不是福。”两人各持己见，不能相让，于是停止争论。元驭既以崇高声望成为词林之长，渐渐升任礼部右侍郎，而江陵相严嵩不服。江陵相担心元驭的声势，想阻止他，却没有成功，于是便在言官身上大肆施展威势。元驭抗拒并责备他，他仍不听。于是元驭谋求请假回乡省亲，归去。府君听说后说：“好。大臣不可以个人名声连累国家体统。”又回头对吴淑人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你的话是有意味的。”元驭于是归乡。不久，家驭也从河南提学副使任上称病归来。兄弟二人一起侍奉府君和吴淑人，十分欢乐。府君去世后，他有许多嗜好，唯独喜欢栽种花木，尤其大量聚集五色菊和牡丹，达到数百、上千株。他早晨起来还没有洗脸梳头，就穿着拖鞋在篱笆和落叶间行走，亲手培土浇灌，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间断。天气好时，他常游览虎丘、石湖、天池等山水之间；有时乘一叶小舟泛游钱湖，在两高、三竺、六桥上下徘徊。山僧和渔翁见他身材高大、仪态奇特，低声议论说：“这难道是官人吗？”府君急忙把船划开躲藏起来。他年轻时还曾偶然打猎得到一只著名的鹰，十分爱玩，对人说：“支公有句话，是因为爱它神采俊秀罢了。”等到观赏梨园戏，又对人说：“这种事最为琐碎，但也足以从中观察成败，见到人的悲哀和欢乐。”晚年把这些爱好全都谢绝，不再接近，只是自在地躺在一张床榻上罢了。府君平素不喝酒，但留客时却用酒劝客，必定让客人喝醉，往往到了半夜还不显疲倦。他的食量相当于几个人，然而平时只以切碎的肉和粗米饭吃饱为度。遇到客人，便准备水陆珍馐，直到酒宴结束，蒸煮的供品仍和平时一样。吴淑人去世后，他感念吴淑人舍弃家产来帮助自己，便把内外事务全都交给元驭，只掌握大概。吴君去世后，府君才逐渐经营了几所质库，任由利息长期积存，后来中途亏损。元驭把这件事告诉府君，府君急忙收回质库，还剩下十分之一二。府君说：“把它收回来吧，亏损就会暴露。不责令偿还，只会更加玩弄我；逼得太急，他不是死于水火，就是被拘禁。”

译姑且表示将采取不可测的手段，用一个空名把他牵制住。”府君去世后，各个质库的钱袋都已经被掏空了。他又留下遗命，不许追问乡里那些欠债的人，并且把借券分散处理，因此家业逐渐衰落，也无法再周济知友。荆公在世时，府君虽然肌肉丰满，但骨骼尤其挺拔强健。他站立超过一个时辰，脚也不移动；在宫禁内行走，步履仍像少年一样轻快。正睡得熟时，稍微听见人的咳嗽声或脚步声便立即醒来，向来如此。众人都说府君精神清爽充足，不到百岁不会停止。到了冬天，他忽然得病，好像有滞留之物伏在胸膈之间，食量渐渐减少，吃东西不能畅快，身体逐渐消瘦。元驭兄弟为此十分忧虑，凡是国医没有不请来的，又向上天呼告、向神灵行礼，早晚不停，但最终还是没有疗效，府君因此去世。府君将要去世时，神意舒扬而不乱，回头看着吴淑人说：“我想听《金刚经》。”吴淑人便为他诵读，他一边听一边闭上眼睛。府君于万历壬午十月九日去世，距离他出生于正德乙亥九月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元驭兄弟悲痛憔悴，几次哭得接近死亡才苏醒。前来吊唁的车辆接踵而至，过了很久才稍稍安定下来，于是上疏请求朝廷赐给府君祭祀和安葬，其中说：“别人有儿子，有的依靠俸禄来奉养父母；而我的父亲却节省粮食钱财来资助我们兄弟保持廉洁。别人有儿子，有的借助交游来逞豪；而我的父亲却闭门收敛行迹，来教导我们兄弟谦让。” 人们认为这是真实的记载。按照旧例，三品官员任期未满考核年限，不得享受完整安葬；皇帝特诏允许府君全葬，并赐谕祭，前后颁发的三道告身文辞都极尽褒美和表扬，这是连大臣也不敢企望的特殊恩典。我比府君小十二岁，幸而出生在同一乡里，得以和他交游；后来我在仕途上沉浮，直到带着郧节归乡，才时常去拜访他。我到府君家尤其频繁；我喜欢饮酒，并不因为府君不饮而扫兴，府君不饮，也不因为我饮酒而厌烦。即使台察、监司以下的官员来拜见，也必定是我们两人一起接待。时间久了，我稍稍掌管政务，府君从不谈及私事；等到询问地方风俗，考察百姓生活是否便利、疾苦如何，他却滔滔不绝地谈论。至于他隐匿别人的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救助和排解了许多事情，我因此更加从心底佩服府君；府君也错误地把我许为长者。府君的一位宗族之人曾在张参将的榜下醉酒，并有所侮辱，参将愤怒难忍，便把他列名上报台察，准备逮捕；后来得知此人与府君有关系，便把怒气转向参将。府君只好惭愧道歉，说自己不能约束宗族而已。参将实际上廉洁而有才能，后来谈到参将时，府君总是不停地推举赞扬他。参将也没有想到自己能从府君那里得到这样的赞誉。我有时偶然与府君谈话，多谈农家的晴雨、丰歉和乡里前辈的故事；间或谈到朝廷如何揣摩民情、分析国事、裁决处置，往往一语击中关键，即使达官老吏也不能穷尽其精微。我曾对元驭说：“至于您父亲那种矫矫不屈的风节，那么您什么事情都不理会，除了舍弃自己来尊奉父亲，还能寄托什么呢？假使他通过科举正途在太平时代做官，怎么会出现在弘治年间钧阳、钱唐一带呢！”他正直而温和，周详而坦荡，刚强却不暴虐，慈爱而不软弱，喜好义举却不把美名据为己有，大概近于古人所称的伟大公卿和君子了。元驭兄弟选定墓地，找到寺沟口的新墓道，位置很好，距离祖坟只有一百步；司空已经主持修治墓穴并准备齐全，于是计划在乙酉年某月安葬，请我这个作文立言的君子撰写墓志。我对着墓中的石材，草稿写到几行，便哽咽得再也无法下笔。过了一年多，事情才稍稍安排妥当；他们说：“了解我父亲和我们父子兄弟的人，没有比您更好的了，幸望您有所增删修正。”我推辞说自己不才，私下想到：起初承蒙府君以朋友相待，晚年又与元驭兄弟友善，于是终于能庄重地办理府君的后事，如今也就到此为止了。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稍尽微薄之力，谨为此文润色，具述事状如下。府君的元配吴淑人，事迹见于前文，如今仍健在。两个儿子：元驭名锡爵，家驭名鼎爵，他们的科第和官位也见于前文。元驭娶朱氏，是原黄县令邦臣的女儿，封为淑人。家驭娶庄氏，是原白水县令某人的女儿。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徐可贤、曹晋学，二人都是太学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孙子三人：衡是太学生锡爵所生，另外两个都还年幼。鼎爵所生的孙子，锡爵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学生周秉忠，小女许配给吴某，中女道成仙而去世，就是所称的昙阳子。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进阶荣禄大夫、赠太子少保、谥恭定的笠江潘公行状。

译万历十年壬午十月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笠江潘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癸未，巡抚都御史郭公思极把讣告上报朝廷。皇上震惊悲悼，赐谕祭两次，派官员营造墓葬，追赠太子少保。不久又命翰林臣考察潘公的生平，赐谥号为“恭定”。明朝兴起以来，大臣获得“恭定”谥号的，只有已故大司徒年公和潘公两人。潘公过去曾在泰顺一带尽力办事，是支撑危局的砥柱。按照谥法所说的“敬顺事上，纯行不爽”，潘公比年公更为光耀；天子所颁制命和祭文，前后文辞都极尽褒扬。潘公的才干、品德、政绩和治术，不仅足以当此谥号，中外闻知后也都赞叹传说。于是潘公的儿子学宪君允哲、方伯君允端将于某月某日安葬潘公，葬于皇帝赐给的某处墓地，刻石以待铭志。大公巨卿的墓志铭，便托付我王世贞撰写行状，以备采择。世贞过去曾受教于潘公，又与学宪君结有姻亲，早就愿意为他执鞭效劳，怎敢因为自己笔砚荒疏而推辞。潘公名恩，字子仁，别号湛川，后来又改号笠江。他的祖先是毗陵人，到元末有一位添二公为避战乱迁居上海，于是成为上海人。添二公生静庵公某某，静庵公生端原公麟，出仕任所大使。公麟生黙轩公庆，常行暗中积德之事，信守诺言，在乡里颇有声望。因潘公显贵，追赠都察院左都御史。黙轩公有两个儿子，次子是頥庵公奎，具有办事才干，出仕任项城县尉，考绩最优，本应升迁，却自行辞官归乡。頥庵公先娶赵氏，后来又娶钱氏，潘公就是钱氏所生。潘公曾因父亲的功劳被封为按察佥事，但钱氏先去世，已追赠宜人。后来頥庵公又因潘公的功劳被追赠左都御史，钱氏也被追赠夫人；潘公又替赵氏极力请求，使她也获得与钱氏相同的追赠。潘公生来聪明颖悟，尚在襁褓中就沉静持重，不随意言笑，宛如成年儿童。六岁时，父亲教他四声的高低、扬抑，不到两天便全都掌握。稍稍长大，学习经术，所写制科经义文章，文采斐然，很有声誉，补为县学博士弟子。考试总是压倒同辈；不久参加台试，取得第一名，并获得廪膳。按照规定，有诸生应当贡入国学却正在服丧的，除服后必须先取得廪膳资格才能入贡。潘公怜悯其中年老者，说：“我凭什么依靠这一份粮食，却忍心让长者惶惶不安？我推让给他吧。”嘉靖壬午年，潘公二十七岁，参加应天乡试，考取第九名。第二年登进士甲科，授任祁州知州。祁州每年应当均平赋税，潘公到任不久，便整顿户籍册，清除弊端，核查隐藏户口，使田地没有隐匿，田地也没有隐匿的税额；把新旧情况参照核验，取其中道加以调济，使赋税高下相称、公平合理。当地吏民原本朴实鲁直，发生诉讼时，双方一到，不用说几句话便能判决；众人都拍着脸颊称快离去。应当入朝觐见时，因治理政绩特别优异，调任事务繁剧的禹州。禹州过去因犯御讳而改名，是强悍的王国，拥有诸侯王的子弟、豪强外戚和环卫人员等，风俗也强横奢侈。他们听说潘公治理祁州的名声后，渐渐收敛行迹；潘公却一概以宽平对待他们，只坚决拒绝说情请托，不徇私迁就，因此他们十分佩服，甚至编成话说：“不要和潘侯相仇相避，也不要使太守过分难堪。”潘公在禹州任职不久，积蓄储备便成为各城之最。恰逢年成歉收，他开仓借粮给百姓，因而没有发生饥荒。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吏民思念潘公，歌谣不断，甚至为他立生祠，以遗爱祠配祀郑上卿。孙侨是汉代丞相，黄霸是过去的颍川太守，相关言语见于州志之中。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一年多，因钱夫人去世而归家服丧，满三年服除后，补任刑部员外郎。当时天下将举行乡试，执政者新近议定改变选拔制度，认为不应把取舍考生的权力交给监司、御史，特意派京官前往主持；潘公凭文章名列河南第一，所选拔的多是知名士人。少傅郭公朴、尚书刘公自强、魏公尚纯、侍郎喻公智等人后来到任，与潘公一同位列八座，声望相当。潘公主持的程序文也因典雅而冠绝各地。回京任职后，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政。广西向来偏僻，对经学训诂十分浅陋，地方之外没有什么熟悉的学问。潘公于是增加并发扬文章学业中应当重视的内容，根本要旨归结为敦厚根本、重视器识。因此从潘公以后，荐举参加会试的人没有一年空缺，名臣也间或出现。当时靖江王骄横，勒令其封国卫卒的子弟不得充任诸生；即使已经成为诸生参加考试，也必须行贿，否则便把他的父亲或兄长锁押起来。潘公说：“选立贤才难道还应有地域限制吗？”于是移文长史司，对靖江王说：“如果再勒令诸生不得考试，我就提出论奏弹劾你。”靖江王听后悚然，诸生这才得以参加考试。然而潘公曾代理按察司事务，又因为追捕靖江王所藏匿的大恶人，直到将其捕获才停止，靖江王更加怀恨他。后来靖江王竟以潘公与御史、监司争竞为由，上疏首先诬陷潘公；皇上于是派给事、法曹、缇骑校尉设置监狱审查潘公，但没有查出什么罪过。靖江王被夺去俸禄，国中臣属以下都获罪。潘公任学政时，自称任职成效超过前后几位官员；他代理廉察事务时，考核政绩尤其没有过失，于是奉诏升任四川布政使司左参议，分守川东西北三道。他所到之处，都督促有关官署减轻并公平徭役赋税，查明冤屈和积滞案件，予以审理。当地夔州人尤其感念他的恩德。升任山东按察副使，巡察海道。他所辖的登州、莱州发生饥荒，郡县没有现成粮仓，百姓习惯逃亡迁徙，盗贼和战乱时有发生。潘公多方设法，劝募赈济并借粮救灾；又借助百姓的力量开垦荒地，严加约束，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局面才在敬畏和感怀中显出起色。御史又发檄文命潘公监督考试，他把考试记录整理好上报皇帝。当时权相与御史有旧怨，便摘取其中的话，认为是讥讽诽谤，皇帝下诏逮捕御史以及提调、监试官员，于是牵连到潘公。当时传言皇帝震怒，情势难以预测。潘公说：“皇上英明圣断，怎么忍心仅凭言语置人于死地？况且皇上即使要使我死而后生，也无非是天意。我怎么敢逃避，又有什么可企求的呢？”入狱受审后，潘公神色自若；获赦出狱，也仍然自若。被贬为广东河源典史，潘公便前往河源。沿着公文路线回乡拜见頥庵公，途中转任赣州府推官。頥庵公去世，他服丧归家；服除后补任福州府。没过多久转任南京太仆寺丞，又转任南京礼部祠祭郎中，随后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整饬赣州兵备，兼分巡岭北道。潘公既因无妄之灾被贬，而资历上又长期没有比他更适合升迁的人，所以从河源典史起共四次转任，最终又回到原来的官职。

译车船在道路上交错往来，座席还没有坐暖，潘公也来不及有所施展。士大夫却不能从声色上窥见他的深浅，反而更加相信他是宰辅之才。潘公在赣州任职时，山洞中的盗寇逐渐平定；升任浙江左参政，分守杭嘉湖道。他正在海盐巡察辖区时，岛寇突然到来，把海盐城包围了几十层。当时城中没有现成军队，潘公鼓舞吏民，昼夜登高瞭望，丝毫没有懈怠。贼人知道不能攻破，便解围离去。当时人说，盐官是一座孤城，如果不是潘公在这里，百姓就要任人宰割了。潘公又升任云南按察使，还未赴任，便升为江西右布政使。不久又升任浙江左布政使。经过三次转任后，他才正式主持政务，首先革除贪吏在钱粮收支方面的弊端。郡县来上缴赋税，好像只是寄存一样；不久百姓全都了解其中缘由，郡县也不能借此索取额外余羡。他又多次协助台使，禁绝并斥退贪污官吏，浙江人都称便。再次主持考试事务，所取知名士人超过在山东时。入朝觐见时，他与太宰、御史抗辩贤能与否，许多人都折服其意见而听从潘公。刚办完事务，便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到任后便询问父老和乡里的疾苦，查得黄墨绶以上官员不称职的情况，就立即发文公开斥责，有的人甚至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去。徽恭王假托玄修之事诬告皇帝，后来他的儿子庶人载埨接着这样做，越发忌恨潘公。徽恭王曾轻装离开封国，去窥探留都，又多次掠夺良家子女充入后宫，占夺民田，所杀无辜百姓达数十上百人。事情传到朝廷后交给潘公办理，潘公和御史一起把罪状全部揭发出来，议定废黜并迁徙到皇祖陵，削减其封国秩禄，把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百姓。徽恭王失去封国后，伊庶人又怀恨，且比徽恭王更加怨毒。潘公首先挫败他的锋芒，剪除他的羽翼；后来他的党羽最终获罪，豫州辖区才稍稍得到喘息。潘公曾整顿矿工，交给裨将统领，率领他们前往讨伐岛寇，因有功而获赐金币。不久升任刑部右侍郎，随即升任南京工部尚书。潘公到任后，在正堂题匾“敬义”，用来告诫僚属说：“侍奉君主而能思考，见到利益而能思考，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当时芜湖、龙江两处征收税务，弊虫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潘公便选择精明谨慎的郎官，与他们共同谋划统一办法，并制定成甲令，务求不苛刻搜取，而国家的税课也能充足。潘公督修皇祖陵和孝陵，又按期完工，皇帝认为他办事迅速而又能节省费用，予以嘉奖，赐白金二十两、彩币两副。召任刑部尚书。当时我们郡的人、负责督运留都军饷的都御史章公焕，过去曾上疏筹划经营中原，因言语触犯皇帝忌讳，因其他事情被逮捕；皇帝下诏令司法官查究事情原委，准备以诽谤罪论处。潘公认为章公所说的话确实不合适，但他的本意在于忧虑时局。巡抚云南的都御史幼公居敬将要征讨东川夷人，调集兵员和粮饷不可能毫无扰动，又与征南沐将军发生抵牾；沐将军从中陷害他，也因擅自兴兵、激起变乱的罪名被逮捕，准备治罪。潘公认为幼公只是办事不合乎人情罢了；事情请旨裁定后，认定并非擅自兴兵，而是夷人狡猾不善，不是被激变。两人最终虽然都被远戍，但得以不死；皇上仁慈英明，也没有因此牵累潘公。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潘公上疏辞谢，皇帝下旨说：“卿老成端肃，掌管风纪是重大职责，特意简拔任用你，应当承受朕的命令，不准辞职。”潘公以二品官任满三年，皇帝听说后，派宦官赐给他钱钞、羊和酒，并准许告老，晋阶资政大夫，追封两代祖先，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此后潘公又上疏，请求整饬台纲、清除吏治弊端、解救百姓疾苦，前后提出将近二十条意见，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皇帝全都嘉许采纳，命有关部门实行。发生大风霾天气，他上疏自陈失职，皇帝不准。潘公与太宰一起考察群臣，评定高下必定依据公论；即使严嵩仍在任，也不能从中压低评价，只得上报潘公的意见，一时朝廷都因之凛然肃敬。潘公充任廷试读卷官。当时方伯君考中进士，任刑部郎中，因才能调任礼部；给事中某人想借此倾覆太宰，于是也牵连到潘公，潘公再次上疏自陈。皇帝考虑潘公年事已高，优诏准许他致仕，又特意向太宰说明调任方伯君的用意。潘公归乡后，闭门保养威望声重；他平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爱好读书，晚年更加专心，从未有一天放下书卷。从六经、诸子、史书直到国家典故，无论是金匮石室所藏的秘籍，还是虞初、小黄衣所编纂的书籍，没有不亲手抄录、汇集到一室之中的；屋中冷落空寂，只有图书环绕着他。诗歌以东汉、邺中一带为根柢，至于开元、大历时期的文章，则取法昌黎四子。以上承接先秦文章的要旨，最后归宗于六经，纯正而浑厚。潘公刚考中进士时，曾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乡先生陆文裕公。陆公自负甚高，自我标榜，意气上仿佛不可一世；但面对潘公却独自折服，对人说：“文章的正道不就在这里吗？我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先达之前！”潘公地位日益尊贵，声名也日益显著。凡是碑铭等文字将要沉入陵谷的人，不得到潘公亲笔便不肯瞑目；得不到潘公父兄为子弟所作的文字，也不肯罢休。于是人们争相奔赴潘公门下，潘公不忍违背拒绝他们的心意，都替他们撰述，使他们能够得到实在的归宿。因此潘公晚年的文章越来越丰富流畅，也越来越有法度。他天性孝顺友爱，侍奉頥庵公和钱夫人，奉养、丧葬、祭祀都尽心尽意，悲哀和欢乐并不偏失。当时潘公已经告老，他的弟弟温州君惠、刑部君忠、光禄君恕也相继自行请求归乡。三位弟弟过去都曾接受潘公的经学教诲，后来都做到了有官秩的职位。潘公已年过八十，最年轻的弟弟也有七十岁。潘公在宅第西面修筑四老堂，疏通泉水、种植竹子，具备林野的情趣。学宪、方伯以及潘公的小儿子都事允亮，有时因任官休沐回家省亲侍奉。潘公外出时，身边金紫、银艾等官服佩饰的车辆络绎不绝；居家时则悬挂曲旃，奏响钟鼓，欢宴终日不断。人们说，洛中的耆英并非只有一个姓氏；陆贾、李迁哲之类的人，也不过是凭酒食来选择朋友罢了，大概古代的公卿也没有谁能与潘公相比。潘公想到自己有多余的田地，首先捐出田产供各座祖墓祭祀；每年按时召集宗族共享祭祀之宴，并借此稍稍周济其中贫穷而善良的人，鞭打惩罚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又把余产推用于帮助里甲承担供应差役。他还撰写了条理井然的家训，所作并不只是潘氏家规而已。潘公归乡以后，台使没有一年不慰问荐举他，只是皇帝还未来得及重新任用。最后，谢中丞登、温侍御如玉又以潘公应诏推荐，皇帝认为他年老，特诏晋升一级。潘公此前因诏恩应为资德大夫，到此时升为荣禄大夫。今上六年，又因诏恩，有关部门准备财物粮食前来存问，时人更加以此为荣。潘公平素强健无病，又善于玄素之术，能够收摄精气，常常使精气上行至脑部，只是仍觉得有所不足。

译他与方外之士往来，一同详辨葛稚川、邓氏的学说，认为丹砂可以变化成丹；人们见他耳聪目明、步履矫健，便认为即使不谈升仙，也可以长生不死。然而恰逢允亮去世，潘公还能够勉强自我抑制。后来刑部君又去世，潘公才叹息说：“人的四肢一样，现在废去了一肢，将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吗！”从此他常常精神恍惚、容易忘事，不久患脾病，一个多月后便去世了。他出生于弘治某年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七岁。潘公额头宽广，下颌丰满，眉长而秀，眼睛明丽，仪态凝重高雅，像深水停渊、山岳耸立，远远望去便知道是贵人。他一生从不显露喜怒之色，即使仓促逼迫他，也不能使他迈出凌乱的步子；他厌恶用疾言厉色与人相处，坦荡平易，不设心机，尤其不喜欢虚饰。平日常常委曲周旋，房中没有多余的床榻，囊中很少有余下的名刺，因此终其一生如此。任官时慎重取舍，应该调任时，常常乘轻便小船、空着钱袋，还总是把这些事隐藏起来，说：“我拿什么向别人夸耀呢？”他廉洁而隐忍恻怛，竭诚请求便利百姓；事情办成后又推给别人，自己不居功，说：“我拿什么向别人显示恩惠呢？”从他担任藩臬长官直到位列八座，朝中有许多强悍的宰相权臣；当时有人说，如果不与他们互相倾轧，怎么能平庸自保？潘公自己不知道，原来他善于收敛锋芒、隐藏才华，不激烈对抗，也不盲目顺从，因此有办法以平和处世。孙文恪公称赞他说：“我在铨选部门任职时，各地藩臬长官没有不来通问的，唯独不能得到潘公的一张名刺，真奇怪啊！能够不来通问的人，一定是不会接受请托的人。像潘公这样的人，才值得用来主持铨选。”潘公的乡里有少师徐文贞公、宗伯陆平泉公，他们的话可以作为权威依据。徐公说，潘公的学问出自濂洛之学，品行则像曾参、冉有；从取得出身直到退休，经历险阻，跋涉万里蛮烟瘴雨之路，没有哪里没有到过；有时还因细小牵连而触犯禁令，受过都官刑具的滋味，却最终能保全自身和名声，走出险境而趋于平安，宏大的谋略和美好的功业，受到贤士大夫的推重。陆公则说，潘公是淳厚诚实的长者，立身廉洁安静，很少炫耀修饰来惊动他人耳目，但内心坚守原则，不可侵犯；那些卑鄙滥行、前来请托的人，望风便销声匿迹，一时朝士都敬畏佩服他。潘公认为，前后居中执法的人，很少有能像他这样公正的。学宪兄弟尤其珍视这番评价，认为这就是潘公的实录。我王世贞虽然不才，也想接着说几句，可以吗？汉朝兴起时，御史大夫与丞相的权重相当；其中屈指可数的人物，有以强力著称的周昌、以清廉正直著称的贡禹、以敢于进言著称的薛广德，都是前代的杰出人物。潘公未必完全具备他们所有的事迹，但他修身守道，从容养成威重，进朝廷时成为仪表，退居乡野时也成为仪表，又哪里逊色很多呢？我曾巡按汝南，经过太康的废墟，因想到前朝顾大夫佐，他的品行事业著于人们耳目，但名声和实际荣誉没有施加到自身；我便上书朝廷请求褒奖，终于得到追赠少保、谥号端肃，士绅颇感快意。以顾公那样的贤能，任职一百多年才开始得到申明；然而问及他的家族，不过只有一个放牧的童子，连祖先和如今所获得的盛大恩典都说不清。潘公刚刚去世，中丞便上书请求，宗伯又加以考核，不超过一段时间，各项典礼便全都准备齐备。更不必说潘公的长寿和福禄，他的子孙又是多么繁盛而贤能尊贵啊！由此可见，造物主对人的培植和覆护，不能用一铢一寸来衡量。潘公最初娶包氏，早逝，追赠宜人，后来又加赠夫人；继娶曹氏，封为宜人，又加赠夫人。曹氏先于潘公去世，她的事迹见于潘公的墓志，也是陆宗伯公所撰。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允哲，任陕西提学副使，娶王氏，追赠孺人，又加赠恭人；继娶项氏，封赠与王氏相同。次子就是允端，任四川右布政使，娶顾氏，封安人，又加封宜人。次子就是允亮，任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先于父亲去世，娶储氏，追赠孺人。允亮继娶王氏，封为孺人。三人都凭借学问、政绩和治术，文雅有礼地继承了家业。女儿一人，接受南宁府通判瞿讲的聘约，早年夭折，是曹夫人所生。孙子八人：云骥，国子生，娶孙氏；云枢，官生，娶杨氏；云龙，国子生，娶顾氏；云夔，国子生，娶莫氏；云凤，国子生，娶赵氏；云献，国子生，娶吕氏；云柯，娶顾氏；云楚，已聘姚氏。孙女六人：长女嫁给官生陆彦祯；次女嫁给国子生徐元普；次女嫁给国子生乔拱辰；次女已受王士骕聘约；次女尚未定亲。曾孙男二人，曾孙女四人：长女嫁给国子生顾晋；次女已受吴宗玄聘约，早年夭折；次女已受乔某聘约；次女尚未定亲。著有《易经辑义》三卷、《诗经辑说》七卷、《诗韵辑畧》五卷、《美芹录》二卷、《祁州志》八卷、《笠江集》若干卷，流行于当世。《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行状 亡弟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状。

译亡弟名世懋，字敬美。先大司马公曾给他取字说：“我听说东海有鳞洲，你的才华或许可以和你的兄长相匹敌吧？”于是把他读书的书房题名为“麟洲”。刚开始做官，便因家中变故归乡，奉养母亲郁太恭人，隐居在市井之中。他仰慕王君公的品行，另署号为“墙东生”。官职稍有升迁，便想自我抑制损减，又题号“损斋”。然而天下旧日相知的人都知道弟弟的号是麟洲，称呼仍和从前一样。我们王氏的祖先，自即邱子名览的诸孙、文献公名导开始，传到他的儿子名某，世代显贵。到了五代，有名仁镐的人，任吴越王镇海节度衙推，居住在严州分水，于是成为分水人。后世子孙中有宋代左司谏名缙者，号称名臣；（此处缺文）传到名梦声的人，轻视元朝的德政，不肯求取显贵厚禄，只接受行省征召，任我吴地昆山州学正将近四十年，于是成为昆山人。后来昆山割隶太仓州，他迁居成为太仓人。皇祖考名倬，历任官职至南都少司马，以政术和品行成为弘治、正德年间的名臣，获赐祭葬。皇考名（缺），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历任蓟辽诸军督抚，先后统领六大镇，是嘉靖年间的名臣；因言语触犯权奸而死，最后恢复原官，并加赠大司马，获赐祭葬。他的妻子就是我的母亲郁太恭人，十九岁嫁给大司马公。第二年丙戌生下我，十年后的丙申生下我的弟弟。弟弟出生后秀美聪颖，与普通孩子不同，眉目如画；三岁时就善于操持、裁断下人，家人都要恭敬地站立，父母也不敢过分溺爱他。稍长以后，更加努力做到宽厚；出外跟随老师学习，读书总能背诵，应答机警，才思敏捷。八岁时，我考中乡试，弟弟五更便披衣起坐。大司马公觉得奇怪，问他：“我有忧愁吗？你忧愁什么？”他说：“我担忧将来我哥哥考中之后的事。”大司马公非常高兴，常常向人讲述这件事。过了四年，我在燕京任刑部郎中，大司马公也由御史突然升为中丞，统领南北边防，倭寇骚扰，没有一个月安宁；弟弟全都跟随父亲经历各种忧患艰险，只有弟弟和太恭人共同承受。弟弟刚满十岁时便因疾病损伤先天元气，几乎成为痨病患者，只能把自己收敛在医药之间。大司马公非常怜惜他，不愿勉强他参加科举，只想让他保养身体罢了。弟弟病情稍缓，心情却郁郁不得意，于是取来近来流行的程式经义文章，诵读仿作，另外写成一篇，放在案头。大司马公看见后心中惊异，对太恭人说：“我们几乎要耽误这个孩子了。”于是才开始教他写文章，并请乡里的进士、茂才先后在家塾中授经；弟弟没过多久便辞退他们，说：“某先生不能做我的老师。” 他能够看见鞭子的影子便飞奔，中间曾有一次回乡参加州试，立即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大司马公想到这一点，催促他离开，却没有让他考完，凭借学籍补入国子监成为诸生。祭酒郭公鎜考试后认为他奇异，提升置于前列。乙卯年应当参加顺天府考试时，他的文章已经声名远播；恰逢有人忌恨大司马公，便挑出书题中的小错误，唯独他的文章没有送入内场。弟弟于是回去到父亲的使院侍奉。大司马公原来凭经术在诸生中享有盛名，晚年更加精研学业；他与弟弟切磋学问达三年。等到弟弟再次游学太学，考试多次取得第一，尤其受到祭酒敖公铣的称许赏识。于是参加顺天府乡试并取得乡试中式资格；然而诵读他程式文章的人仍认为他受到压抑，大司马公也尤其为他惋惜，想在南宫会试中为他伸张。弟弟更加勤奋治学，所撰写的《易》义也更加精深。第二年己未参加会试，到了殿试策问，他的文章和书法都很精工。阅卷官想把他的文章上呈给宰相，按照旧例，甲等第一名的试卷必须由宰相分读；但当时宰相严嵩非常嫉恨大司马公。宰相的门客当时与弥封官知道其中意图，便把试卷抽走，于是弟弟只得三甲，进入兵部任职。弟弟赶到使院拜见大司马公，父亲悲痛激荡了很久。原来北方军队正深入敌境，大司马公率领并激励将士把敌军赶出边塞，而宰相正诬陷大司马公纵容敌人、不予追击；大司马公虽然只被削减两级秩禄，但诸将校都被捕下狱，论罪处死。大司马公对弟弟说：“我的祸患难道只止于削减官秩吗？”弟弟叩头哭泣说：“不敢肯定。”大司马公对弟弟说：“你离开这里，随我早晚升降进退；我能够老死在乡里，做一个编户百姓，也就足够了。”当时正议论从进士中选拔庶吉士，人们说大司马公凭借儿子的才华，在诸进士中谁能与他相比？选中他就像伸手捕蝉一样容易。大司马公的心意因此有所动摇，弟弟却独自说：“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这不只是仰慕知足自止罢了。”人们正要把父亲当作鱼肉而不肯放过他，难道还想改变风云吗？于是辞谢不去。不久，御史的弹劾奏章上呈了。原来当时御史接受宰相严嵩的门客鄢中丞的指使，中丞又接受严嵩的指使而上奏，于是触怒天子，被逮捕下狱，以失守罪论处。当时变故突发，情势难以预测，太恭人跳上车赶往燕京官邸，与弟弟抱头痛哭。不久我也解下青齐地区的官印来到那里，想和弟弟一起上书请求代父受罪，大司马公从旁阻止说：“皇上的怒气正盛，这样做只是火上浇油，不要加速我的死亡。”而严嵩的门客又摘取严嵩的意思，用危险的话威胁我们，最终没有成功。皇帝只让我们兄弟穿楚服奔走于各个政务机构，拍打脸颊请罪，备受摧残困顿；偶尔有钱粮进入，便进去探视父亲的病，强作笑容进门，含辛忍痛出来。大概没有一天不是和父亲形影相随的。恰逢案件稍有转机，几乎可以获得长期监禁，弟弟才跟随我拿笔作诗，写下悲歌，形容憔悴。大司马公看见了这些诗，眼泪流下好几行，随后展颜说道：“你竟能跟随你的哥哥并排行走，我的愿望已经很奢侈地实现了，何必一定要使家门富贵显赫呢？”第二年庚申，大司马公最终没有逃脱灾祸。我们兄弟悲痛至极，几次濒临死亡。我们步行扶送灵车下潞河，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后来只好用一匹跛马轮换着赶路。又担心太恭人因悲伤而损伤身体，便时常慰问她。找到民船后，经过整整两个月才抵达家乡，彼此都没有想到还能平安回来。当时全省正苦于大水灾，乡间盗贼四起，直到傍晚，火光和喧闹声相互应和，连续不断。于是谋划请求太恭人带着妇女孩子们住进城里，又在草葬墓旁搭建简陋的丙舍。每天三时进食，在哀号、半夜叹息悲泣之中，发誓以蔬菜素食佐粥。那时我们兄弟都瘦弱不堪，弟弟因为早年的疾病，尤其严重。每月初一进城问候太恭人。太恭人怜惜并担忧他，亲手调制肉羹给弟弟，他哭泣着不忍接受。共经过二十七个月才开始吃荤，满三年才除服；但仍戴白帽、穿单衣，不敢参加宴会、听音乐，也不参与民间庆贺吉礼。只有诗酒是平素所喜爱，不能完全戒除，便时时以酒沾湿头发，彼此畅饮来排解郁闷、浇灌胸中块垒罢了。我因为长期做官离开太恭人的膝下，弟弟奉养母亲的日子较长，能够体察并满足她的心意。

译弟弟想到大司马公留下的产业，以及世父的四个儿子家境渐渐衰败，便准备大幅分出家产来供养他们。宗族中还有贫困的人；过去王父置办的义田交给长孙管理，却没有得到妥善经营，弟弟也谋划加以更改增益。太恭人严厉，弟弟不敢把这些事直接禀告她，只私下谋划。弟弟说：“这是我早年的心愿。”他婉转地向太恭人说明，太恭人答应了，因此义举才得以逐渐完成，全是弟弟的力量。弟弟开始作诗，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由此熟悉了我的旧友李于鳞、徐子与、宗子相、余德甫、张肖甫，以及如今的吴明卿、张助甫，而他心中最佩服的是李于鳞。大司马公的灵柩经过济宁时，李于鳞骑一匹马出来吊唁，弟弟哭得不能说话，只能一边拜见一边斜眼看他。李于鳞也注目于弟弟。弟弟服丧期满后，请求太恭人和我同意，前往拜访俞仲蔚以及吴中周公瑕、黄淳父、袁鲁望、张伯起兄弟等人，遍游各处，遇到名山胜水便相互酬答唱和；弟弟一开口，众人便一致惊叹佩服。他把诗文记录下来拿给李于鳞看，李于鳞又写信大力推重他。李于鳞大为惊异赞赏，呼唤他，并称赞说：“小美真是才子。”又对我这个阿弟说：“糟糕，像火攻伯仁一样，没想到会烧到自己的胡须吧？”我回答说：“幸亏他近来喜欢喝米汁，才得到一点宽缓；否则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逼迫呢？” 汪伯玉是我的同年兄长，他的文章辞采与于鳞都在海内享有盛名。他从福建先写信给我。我替他向敬美谈起，又拿出他近来所作的几十篇诗稿。伯玉也非常惊异赞赏，超过了他的预期，来信询问馈赠，连续不断。那时，子与仕途不得意，常住在霅中；我与他往来很方便，而明卿又同我们结为通家兄弟，诗文书信往来便不再冷落。弟弟既因大司马公的冤情未能昭雪，便和我都断绝了仕进之意，在宅院左边修建小园居住。我给它取名“离薋”，给其中一轩取名“鷃适”，收藏经史古文、图书典籍之类，充满其中；从此几乎没有一个早晚不是与他形影相随。他的堂兄叫世望，外甥叫曹昌先；昌先尤其擅长文章，两人都善于诙谐调笑，很有淳于髡、东方朔的风格。弟弟拿出险僻奇特的言语同他们较量，久而厌倦，便只用淡雅的辞句求得自适罢了。大约过了三年，严嵩父子败亡；又过了六年，庄皇帝登极，这一年是隆庆丁夘年，相国徐文贞公辅政，清理洗雪冤屈积滞，表彰正直之臣，起用被遗弃的人才，一切都同天下重新开始。我患疮疡几乎死去，病稍好些，便与弟弟哭着告诉太恭人，准备到宫阙之下伏地上疏，替大司马公申辩昭雪。当时弟弟刚生了一个儿子，还未满月便夭折了，他也顾不得这些。奏疏上呈后，适逢新郑相国对徐公有所不满，便说徐公大量洗刷丹书所记之罪，公开宣扬先帝的过失，这些话流传到了外面。太宰杨襄毅公很为大司马公抱屈，因而使新郑的事情几乎搁置。弟弟和我在萧寺中相对洒泪，恰逢新郑离开京国，而出行勘察的边臣把功劳实情上报，大约经过八个月，冤情才终于得到伸张。弟弟闲居无事，更加专心作诗，诗艺也越发精进。那时留都的台官应当有所论荐，弟弟和我也在其中。我对弟弟说：“你应当出仕，以慰藉我先父在地下的心；我留下侍奉太恭人。”襄毅公本来就想让我们一同起用，但太恭人果然要催促弟弟去拜谒吏部候选，按法律应当得到郡邑之职。弟弟走到河间途中，得到授官的消息，任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没有经过吏部候选，直接成为京朝官，这都是特别的恩数。我已经被召回担任原职，天雄部的杨公写信给我说：“弟弟南下，是想凭近便供养母亲而活着；你姑且北上报国，也慰藉逝者。”我两次上疏辞职，都被搁置了。于是我和弟弟都勉强赴任；南京仪曹事务简少，弟弟得以利用闲暇尽力钻研古文，而六季的绮丽名胜、觞酒词笔，没有一样不加以领会。不久，他因郎中蓘患病而代理仪曹事务，魏公的事件也由此发生。魏公年老而没有嫡子，他不喜爱长子邦瑞，却宠爱嬖姬郑氏所生的儿子邦寜。恰逢魏公的前夫人去世，他通过关系向皇上请求，让郑氏继承封号，获得诰命，于是邦寜名义上成了嫡子。诚意伯知道这件事，原本就怨恨魏公，又想借此夺取他的权力，便说：“如果最后确实是幼子为嫡子，我一定在朝廷上论辩。”魏公于是隐瞒了此事，不敢为邦寜请求承袭，诚意伯的计谋也就失败了。于是诚意伯向大司成说：“勋臣家应当受封的儿子，不进入成均学习礼仪，就是不敬。”大司成认为他说得对，便全部督促他们入学。魏公向大司马刘端简公谋划此事，刘公说：“我蒙受公的知遇，才敢直说。公现在的夫人并非正妻，而邦瑞又出生在她之前，那么二人都是庶子。庶子不因年长而承袭，国家自有法律。”魏公猛然醒悟，便按照邦瑞的情况办理，由仪曹向有关部门申报。少宰林公燫当时掌管该部，欣喜地说：“弟弟远胜中山王的德行，能够遮护后人而不违背礼法。”诚意伯大失所望，跺脚说：“我今年磨破嘴皮，正是因为糊涂地同邦瑞交好，还替他谋划说：‘我素来同大司成友善，如果他贿赂我，我分一半给大司成，就可以把驳文办成。’”大司成的属官郑某站在诚意伯一边，便各自用话威胁大司成说：“邦瑞已经四十岁了，如今才不称胄子，是因为邦宁的缘故吗？况且邦寜既然不是嫡子，为什么他的母亲接受天子的诰命时却称为国夫人？如果不驳正，日后您应当承担这个过错。”大司成又认为他们说得对，便写成驳文退回；仪曹又把它退了回来。魏公中途后悔，说：“刘司马误了我。”于是请求让两个儿子都承袭。林公非常恼恨他，却没有办法反驳。弟弟奋然写信给中都督幕府说：“郑夫人原本是妾，她应不应该受封，不是我敢议论的事。只是邦寜出生在未受封以前，那么断然不是嫡出之子。邦瑞是庶子而年长，邦寜是庶子而年幼，为什么要同时请求让二人承袭？”林公大喜，向他道谢。仅凭这一句话，徐氏之事就确定下来，也使我们礼部从此受到重视。后来邦瑞终于承袭，魏公被削减俸禄，诚意伯的计谋失败，大司成被罢职；后来又因查明没有受贿，京城人至今称赞王仪曹不违背法令。弟弟在南京仪曹任职仅一年多，便升任北方仪曹员外郎；在职掌理、校核文牍，详细谨慎而没有差错。尚书殷文通公了解他，但太恭人在家中患着严重的久病。我当时升任山西按察使，上疏请求留下侍奉，未获答复。恰逢太恭人的病大为好转，他才出任。到了秋天病又复发，我给两台发文，不等请求便让弟弟启程。

译走到泽州得到讣告，弟弟日夜奔驰，并上书以病请假。我走到池河才得到讣告，比弟弟先两天抵达丧所；想到没有能够侍奉太恭人治病，他拍打面颊痛哭，几次哭得气绝又苏醒。从此弟弟和我像当年大司马公丧期一样，伏在苫块上守丧，只守了一百天。百日以后，只是有时亲自执笔研墨应酬，不能完全废弃这些事务罢了。壬申年初冬，刚除去禫服，便同一两个朋友泛舟太湖，登上两座洞庭山，各自作诗记述。第二年正月，服丧期满；四月抵达京城，十月才补任祠曹，心情安然自若。祠曹的几位郎官王象坤、刘应麒、孙鑨，都是博雅名士；弟弟都同他们交好，以志行互相砥砺，把古今诸子史书中有益于经世致用的内容全部取来，早晚讨论而不知疲倦。不久升任尚宝丞。当时同年故友中有人任职在他之上，他心中不安，侍奉那人更加恭敬，因此获得谨慎厚重的声誉。尚宝事务清闲，他更加利用空暇致力于古文辞。故友黎惟敬在东掖，李本寜在玉堂，欧桢伯在成均，丘齐之、沈纯甫在郎署，李惟寅在环卫，刘子大、史元秉在缇帅；他们每天一起往来于诗酒之社，弟弟常常主持诗会，又擅长书法，挥毫书写的篇章艳丽夺目，嫉妒他的人便借此给他安上“游闲公子”的称号。这时傅御史上疏议论时事，触怒大相，被下狱并发配戍边，弟弟已经同廷尉石拱辰合力为他置办行装。刘御史从辽东上疏弹劾大相，事情牵涉缇骑拘系，后果难以预料；石拱辰上书大相，请求宽免他。大相怀疑刘御史指出此事是出自弟弟，又因为弟弟同拱辰一起到相国门客李尚书那里劝说，尚书只是连声答应，斜视弟弟，私下说：“石君性情木强，大概是王生教他的。”弟弟当时正奉皇命吊祭秦藩，到了那里，行礼举止详慎华美，世子国臣没有不从心底敬重他的。他接受了丰厚的礼币和膳食，回来后把礼币退还，又同抚公、藩臬官游览长安各处胜迹，畅饮美酒，挥毫作乐；这时江西参议的任命下达了。弟弟怡然自得，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当时我正住在郧地，便取道蓝田，经商洛山中八百里，随后同他在玄岳下行礼，在均城饮酒，停宿泛澜，然后分别。弟弟这次外任，众人都说是出于大相的意思，南垣便借此来轻视我。当时我已经改任南京大理卿，于是以听候另行任用为由回到故里。弟弟惴惴不安，担心不能免祸，于是精心处理案牍，勤勉履行职务；但所辖南康道事务简少，没有机会显露才能。御史张简巡视到那里，便因案件把弟弟带到九江、饶州；当时分巡副使尚未到任，一切审理案件、处理狱牍、讯问文书和公文，全都交给弟弟。相识的人开玩笑说：“你平常常练习司空城旦的文书吗？”弟弟说：“没有，只是把它当作做官时的学习罢了。”等到他处理起来，果然精细；对于考核官吏的评语，也都核实而文理周密，张君认为他有才干而感到惊异。当时巡抚潘中丞时良是弟弟的旧友，对他的慰藉和维护尤其周到。不久弟弟入京庆贺万寿，抵达京城；那些诗酒朋友和嫉妒他的人都在，他平心处之，不同任何人划界，只是更加小心谨慎罢了。辞别皇帝后，他取小路备办棉絮、酒和鸡肉，在于鳞墓前哭祭，因而游览灵岩，登泰山，观看日出，恭敬拜谒阙里；孔林也都作了记和诗。回来走到玉山，便以疾病发文给两台，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因为弟弟仍担心大相对他的嫉恨很深。既然不得已赴任，他治理辖区更加精明。有一次他随侍御赵耀巡视到饶州，而大相的母亲迎养至京城，中贵人陪同护送；大相的弟弟、都帅派人来请弟弟，说：“我们有年家情分，能不能出来见一面？”弟弟以旧例为由，谢绝说不敢离开直指，只送去了厨膳粮食而已。都帅闷闷不乐地说：“我原来还不值得劳驾王参议吗？”赵君素来刚直，心中不依附大相，因此更加善待弟弟。弟弟任期届满时，赵君特别推荐他足以担任学政，而潘中丞的推荐辞尤其优美。不久弟弟升任本省按察副使，负责驿传事务。当时江右的驿传最为繁重，苦于无法承担供应费用，便多向百姓征取；百姓又承受不了供给，于是有人主张削减，但削减过度，甚至有学官只能徒步往来。弟弟召集下属各郡议定折中方案，送交台司，台司认为正确，便正式制定为法令。后来他兼掌司印，及至代理分巡道，分巡道事务在省会最为繁杂琐碎，弟弟对吏事更加熟练；凡有讥评驳正之处，即使老吏也不敢插手。他曾据案起草上下公文，两个吏员轮流抄录，手腕和手指疼得像要脱落。满庭的诉讼，只听取片言便立即判决，吏员私下相视说：“使君真是神人。”不久他进入棘监，秋试时御史邵陛一向了解弟弟的才能，事务全都交给他办理。弟弟录取的多是名士，其中程序二策和后序尤其以博雅著称。不久到了入计之时，南昌县令李某以进士身份任职已经五年。他起初凭借严苛细碎的办事方式取得上级欢心，屡次登上荐举文书，因此更加骄横；后来变得贪婪残酷，靠凶狠和嫉妒掩饰自己，司、府官员彼此牵制，没有人敢追究他。弟弟在考核评语中独自借夏日来讽刺他，台司醒悟后把这件事交给弟弟，弟弟全部揭发他的奸状，于是公开上疏弹劾，李县令因残酷治政被罢职，并且获罪。弟弟入京考核时，藩司同僚新近任职，不能详知情况，也把这件事交给弟弟办理。本省台司大会时，方岳考核二千石以及黄绶以下的官员，众人噤声自弃；只有弟弟在其中侃侃陈说，逐条回答，所救助解脱的人可以一一列举。太宰目送弟弟离去，对人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我所见到的精于事务而敢于直言的人，只有我晋藩长官和江右按察使罢了。”弟弟因为劳累，又冒着寒冷，患了严重的疾病，便上章请求告老还乡，辞意十分恳切。太宰本来了解弟弟的才干，却因为他不能胜过嫉妒者而把他调出外任。后来屡次得到台司推荐，太宰话语中流露出悔意，便借此堵住弹劾者的口，使弟弟免受南台抨击。既听说太宰多次称赞弟弟，便更加想收为己用。此时山东缺少学使，太宰想改任弟弟为学使，同乡的一位曹郎便到弟弟卧处探听。弟弟谢绝说：“我奉按察使之命入京觐见，不幸患了狗马之疾，如今仓促起身，是因为按察使患病才起身，却又因为学使而起身。”太宰认为他的心意贤厚，便没有调动他。这时弟弟的病稍有好转，按例去拜谒辞别大相；大相改变脸色对他说：“你要走了，早晚应当去治理大藩，山东不是你的任所。”弟弟谢辞说不敢当。回来后听到仙师昙阳子的事情，便仰慕他，写信托宗伯元驭、昙阳子的父亲代为自我介绍，希望登记入道籍，充任都养。当时我已经先行被录用了。

译昙阳子怜悯弟弟的诚意，和元驭都答应了，写信对弟弟说他聪敏绝世，但告诫他：具有上等智慧和敏锐根性的人，应当保存真实本质而务必隐藏名声；自己笃定相信，不必计较别人是否相信。既然承蒙道门认可，就应当专心凝神，等待机缘；暂且不要向人谈说，神色也不要显露，仿佛愚昧昏聩，与世俗和光同尘，但内心念头要凛然不懈，常如帝师当面教导一样。又说，做官而学道，不能带有一分浓艳浮华之气。弟弟得到这封信，喜出望外。与我分别后，我私下料想他有所寄托，而且仕途清淡却勤勉自励，所以更加努力。他曾经审理案件时发现案卷中有一个字不同，便停笔叫来原案校对，对吏员说：“你也算有本领，难道想凭一个字改变这桩案件吗？”吏员叩头谢罪，说：“这是后曹胥吏写的。”弟弟立即叫来那名胥吏，胥吏害怕得上吊；把他解救下来苏醒后，仍依法治罪。弟弟离任才半年，驿传中的弊病多得数不清，他全都列成条款交给各郡守，说：“这些都是趁各位和我离任之际肆意作奸的蠹虫。不要说各位与此无关，即使新任主官也不容易处理；只管核查其人其事，把情况送来，我只惩办一个作为警戒，使他们改过，不要因此牵连其他人。”于是驿传弊病被清除。不过弟弟并不只拘泥于法律，必定以人情辅助法理来实行。他曾审理一对父子相互争讼的案件，父亲恶劣悖逆得厉害，弟弟便重重杖打儿子，同时教诲他，然后又命令杖打父亲。儿子匍匐上前保护父亲，请求用自己代替，弟弟这才释放了他；父子二人像起初一样感动悔悟。有个袁帅喜欢暗中侦察各曹事务，知道这件事后，对弟弟说：“三代以来也不过如此罢了。”刚过一百天，弟弟便调任陕西学政。他取道故里时，昙阳子已经立化，弟弟悔恨没有赶上，徘徊了很久，想不上任。我对他说：“我已经失去了先君子的心意，你不要也这样做。”先父虽然身处困厄，却未尝不因自己长期被禁锢而忧愁；你们兄弟二人不要再使他遗憾。到这时，弟弟才开始整理行装上路。到任后，他颁行的规约明白畅达，文辞典雅，为各省之冠。诸生欣喜得到这样的老师。贡士考试结束后，他巡视三原、耀州、延安。事情还没有办完，便有两京台官和琐白简弹劾。此前，大相不愿持父丧服丧，反而残害抗议的人；元驭竭力争辩而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请假回乡省亲。大相心中惭愧，时时在言辞神色中流露出来。昙阳子既已化去，元驭把事情详细记述下来，托付世贞作传；弟弟亲自书写后交付刊刻。某给事中、某御史于是极力攻击元驭和我虚构怪诞幻异之事，留省官员也出面回应。事情最终牵连到弟弟和已故沈太史懋学，但相关奏报已经得到答复，未能继续追究。弟弟慨然对学使说：“作为诸生的师长，即使事情没有办完却已经受到指摘，还有什么脸面再教授诸生？”于是发文给两台请求告老还乡，乘一辆车到了边境。他估计台司的奏疏一发出，便买了一只小船径直归去。诸生中有人竭尽跛行之力为他送行，他仍不知疲倦地为他们讲说艺文。当时元驭的弟弟家驭也从河南辞去学政归来。天下人听说后都推重这两人，把他们同元驭相比；他们胜过我，已经很久了。大相去世后，太宰考核各道学使，这两人都列为上等。家驭侍奉兄长服丧，弟弟起用为提调浙江学政，上疏辞谢而没有赴任。弟弟的声名更加高了，惋惜他的人说：“县官急需人才，难道有像弟弟这样的人才，最终竟老死于山林吗？”甲申年春，我也辞去南京刑部侍郎的召命，前去治病；弟弟在冬天又被起用为提调福建学政。福建、浙江都是天下文学兴盛之地，和关中相比不止多出一倍。于是我对弟弟说，他可以出仕了。我自己处在退处状态，他也处在退处状态，难道要违抗天子的命令，使地下的先人伤心吗？于是弟弟才下定决心，在年末赴任，而大规模考试的日期已经逼近。弟弟快马赶到汀州，又赶到邵武、建宁，用两个月办完事务，随即疾驰到漳州。漳州本来就是人才汇聚之地，仅龙溪一县，民间等待考试的人就有八千多人。诸生都称赞弟弟，而各地守令又都是他的同乡。乡绅先生辗转托人替子弟请托，不能屈指计算的有权势者，甚至借开府中丞的名义来威胁弟弟。弟弟一概谢绝，只专心致志办理考试。各份试卷常常批阅到深夜，他所表扬选拔的，不论是前列者，还是本来将列入中下等、甚至应当斥退者，除了用朱笔、铅笔批注外，还继续写下精细的评论。放榜后人人没有异议，等看到他表扬批评的评语，更无不叹服。随后在泉州考试，方法同漳州一样；兴化前任学使未完成的考试，方法同泉州一样；回来在福州考试，方法同兴化一样，三个月办完。然而被遗漏的诸生和民间人士援引旧例，请求重新考试，八郡全部聚集，人数将近几万人。弟弟把他们逐一收来考试，但估计期限将近，便让考生亲自在试卷角上署名并自行封卷，不另编字号。于是很快完成考试，考完后把试卷交给胥吏，让他们公开阅卷。有人把父兄的私信夹在试卷中，有人在卷中冒署父兄姓名，全部丢弃不收。最终收取的只有十分之七，但阅卷更加严格。这样一来，考试中居间请人代考的弊端就绝迹了。弟弟前后选拔出来的，大多是名士。等到撤去棘闱、张榜公布，名次清清楚楚，可以一一数出。其中解元李光缙，长期困顿于诸生之中，弟弟看了他的文章，认为很不寻常，便让他进入学宫领取廪饩，终于名列闽士第一。闽地士人一致归服于弟弟的鉴识裁量，但弟弟仍因第一名中有少数不合格，心中怨恨不乐。再过三年，第一名中汇集的贤才将无穷无尽，可惜弟弟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弟弟颁布的条约，在关中已经很有声望；而闽地士习浮薄、侥幸求取功名的人很多，因此他制定的规条更加严格，执法也更加核实。闽人崇尚躬行、喜好古学，几乎因此焕然一变。不久他升任本省左参政，分守福兴道。当时他随侍御杨君巡视兴化，杨君性情严明精察，对司道官员很少满意，唯独一向敬重弟弟的办事，常同他商议，弟弟多有宽解之处。弟弟入京庆贺万寿，冒着暑热走到吴门，因为期限还远，暂时在乡里休息，得到升任现职的消息。回报仍以左参政的事务抵达京城，办完事情后才正式接受任命。当时三位相国的同乡太宰与弟弟有通家之谊，都让他住在自己的住所并向他请教。弟弟坦诚倾吐、无所隐讳，对元驭尤其恳切。弟弟到了金陵，任太常之职。金陵的士绅先生欣喜得到一次同他相遇的机会，认为他是祥麟威凤，门前常常车马盈满。

译凡有人来报事求见，他都穿倒了衣服出来迎接，唯恐落后。每天都有人请他题字作文，他仍能应付，不露出厌烦的神态；还想尽量游览江山名胜，弥补过去游览的不足，逐渐写成一家之言。然而劳累和疾病突然加重，心肺之火上升到喉咽之间，凝结成痰，造成噎塞；每次进食都多有错逆，不能完全承受。当时我们吴地的两位台使者分条议论家乡事务，认为大司马公的冤屈虽然仅仅得到昭雪，但功劳尚未完全报偿为遗憾；礼部议定赐给大司马公两次祭祀，并予以完整安葬。我再次上疏请求给他如今这样的赠号，大司马公身后之事大致完备了。弟弟打算上书请假回乡，同我王世贞一起执裸礼祭告，修整墓域；但因这种做法近来少有，迟疑而没有成行，心中非常郁闷。过了很久，病情日益加重，他便把状文递给卿沈，请他代为具疏，交给尚书和吏部，极力称赞弟弟贤能，暂且准许他专心治病。病愈后，有司上奏请重新起用，按照六卿大臣的惯例，皇上批准了。当时我奉命留在京城，轻装出行，在奔牛迎接弟弟。弟弟当时形体消瘦，脸色多带火气，但精神气概格外刚劲爽朗。我们互相慰劳，我带着医药和方舟同他一起回来。我既然不能出仕，也不忍耽误弟弟的事业，便上书请求归隐。弟弟说：“从前哥哥不是说过吗？我和你都处于退处状态，难道要违抗天子的命令，使先人在地下伤心吗？况且皇上对我先父如此厚待，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哥哥难道能无动于衷地算了吗？”我无从回答，只是早晚探问弟弟的消息，稍有好转就顾不得睡觉吃饭；有时还躲开人暗自饮泣，已有好几次。弟弟略微知道这些，便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来见我。请求没有获准后，到了第二年戌子二月，亲近亲戚和知交友人来为他的儿子新居饯别。弟弟还乘着小篮轿随从澹圃纵观优旃，饮了一杯酒才离去。又过了几天，他催促我过去告别，步履轻快，谈论畅达。我这才得以自行退处，但心中日夜悬念不已。到了初夏，他正午睡时，家人来告诉我：“弟弟病势加重，没有好转迹象。”我惊得从床上跌下。等看到他的亲笔信，信中说：“我进食虽然还没有伤及脾胃，但精神很旺盛，不会死。或许这是想安慰我罢了。”他还抄录分配家产和临终遗嘱，内容多是修身齐家的重要话语；即使分析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也都条理清楚，没有遗漏。料理身后的衣服、棺木、丧事和安葬，合乎内心所守的礼而务求俭省，让别人花上多日筹算也比不上。并且说：“我从今以后端坐着等待期限到来罢了。”他进去同妻子儿女诀别，人人无不低头饮泣，不敢抬头看他；弟弟却神情自若。第二天一家人来，说他已经进粥，毫无痛苦。又有一个人来，说他已经进肉了。然而从此以后，他仍然勤勉著述，写有《澹思子》《望崖内外编》《经子臆解》。适逢大灾荒，饿死的人遍布道路，每天都有死者。弟弟于是倡导各家大姓，拿出粮仓中的米煮粥给他们吃，救活的人以万计。死者采用浮屠法，延请名僧诵经礼忏七昼夜，弟弟瞻拜得非常恭谨，欣慰地说：“我心中的事情再没有什么了。”但弟弟向来督促责备子弟，对他们期望很高；至于诸生考试时对经义的分别考校，他的个人爱好不能使之有所偏失。到这时他更加勤勉，但性情稍显急躁，容易发怒。他忽然想修葺离薋园中的一座小岛，财力却不能满足愿望；回头一看，钱囊早已在前面的施粥和佛事中用空了。他心情时常不快乐，子弟们暗自忧虑。将近一百天时，病又突然加重；两天后粒米不进，再过两天，就是季夏闰月望日的前一天。清晨起床，他命人把席子移到中堂，勉强起身坐着喝了少量水。正午，他叫来纸笔，亲手写一张纸同我诀别，大意说：“各种恶证都出现了，恐怕就在早晚之间。”弟弟天性聪敏而有决断，加上学问和定力深厚，所以能够看轻死亡，破除留恋。六亲之情既然早已无所牵挂，即使看见哥哥，也如同没有看见一样。最后又说：“天下虽然屡遭饥荒，圣明的君主能够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是希望朝廷不要固守宠幸，不要亲近小人，不要听信流言，搜求别人的过错。各位君子不要心存偏见，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信还没有封发，他便急迫得闭上了眼睛；又用力起身，让人扶着靠在胡床上，用水洗脚，洗完后，儿辈问：“还有话要说吗？”他说：“四月的信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还说什么？”又问：“没有昏乱涣散吗？”他说：“没有挂念，又有什么昏乱涣散的？”于是飘然去世。我当时出门在外，傍晚回来，家人把他的信和讣告送来。小儿骏当时在邸舍，藏起讣告，只把信交给我说：“叔父病势危急了。”我读他的信二百多字，既有结尾收束，书法又尤其精美，没有一笔错误。我哭着对骏说：“这应当还没有发生大变故。”又过了三天，有人来报说已经没有生还的道理了。骏估计我的心情稍稍平定，才把讣告告诉我。唉，痛苦啊！弟弟生于嘉靖丙申年，死于万历戊子年，享年仅五十三岁。我比弟弟年长十岁，牙齿头发都掉光了，距离死亡也没有多少日子，却没有死，反而让弟弟死了。弟弟的天性近似曾参、闵子骞，明悟可比子贡，博学裁断仅次于子产，敏捷干练如贾谊。他侍奉大司马公和太恭人，把奉养父母作为自己的志向，咳嗽顾盼之间都始终如一；我心中所归属敬重的事情，弟弟总担心有所失误。弟弟偶尔有所请求，我从未不在心中答应。他尤其重视伦理，珍惜名节情谊；他的施舍，比我稍有节制，却能够始终不失其道。宗族亲党中等待救济才能生火做饭的，大概有几十家；邻里百姓在节令时日也都得到他的周济。平日不轻易替官府办事，偶尔参与其中，也一定是为了宗亲困厄、横征暴敛或冤屈不能伸张之事。至于州里的重大利弊和贫苦百姓的痛苦，他侃侃而谈，毫不畏惧，详尽陈说。他嗜好义举如同口渴，白天听到一件事，便整夜睡不着；晚上听到一件事，又唯恐天不亮，急忙去办理。然而他仍懂得从长远考虑，悠然能够看清事情的后果，即使三老这样阅历丰富的人见到他，也常常自愧不如。他年轻时略有声色耳目的嗜好，听到一句不合意的话便立即断然遣去，一点也不牵缠。世望常常为自己沉溺其中而惭愧，并且说：“大哥不是沉溺的人，只是仁厚而少决断，因此不如弟弟。”他在任官时喜欢制定条教，繁密却不至于琐碎，尤其能够委曲详尽地体察人情，因事施为而建立功绩。属吏中廉洁而有才干的，他一定替他们向上级陈达；即使没有贪赃滥职，也从未不加以弘大包容，因此很多人都感激他。弟弟通晓经籍，起初因承受大司马公所举荐的举子学业，便精心研治《四子》和《周易》，独自领会其中意趣，并不专以训诂为事。

译晚年任学政时，又旁通诸经，都能撮取其中大要；也喜欢读释氏、老氏的著作，起初只是用来资助翰墨文章罢了。接受昙阳子的教诲后，又多同僧人交游，学习西来之教，往往有所发明；只是对于宗门，似乎还没有获得关键。至于像老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他也实行了，却还没有达到深微境界。久病之后，他的定力逐渐显现，病去而神情恬然，几乎有难以测度之处。但弟弟并不忌讳谈论佛、道二氏之学，常说：“我在两庑享祀中没有什么贪求；如果暗中采用它们的实际内容，表面却诋毁它们的名义，或者假借偷取它们的外在形式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这些都使我感到羞耻。”因此他亲自写《昙阳师传》，所撰写的《望崖编》等书，也都是其中精深的言语。有见识的人说，他的诗不在白香山之下。晁文元在诗歌方面虽然从济南开始，他所吟咏涵泳的多是汉、魏、晋、宋直到盛唐的各位大家，但不肯拘守门户，也不刻意依附某一家的成法，而以精神造诣取胜。七言律诗尤其卓绝；文章出入西京以及韩愈、欧阳修诸大家之间，采撷刘义庆《世说》的风味，自认为得到其中三昧；至于《游名山记》，尤其详尽委婉而有力量。他善于立论，往往以见识取胜。年轻时就擅长临池，行草萧散，小楷疏朗，得到晋人的遗意。晚年更加喜爱书法，病重后已经完全无意吟咏，但仍替陆司寇、阴司马书写行楷，这大概是他的绝笔。他天性喜爱佳山胜水。这次登泰岱、看日出、游灵岩、拜谒孔林，入关经过华岳，都带着行縢和布鞋，从青柯坪登山，向西北俯临大漠，稍向南眺望岷山、峨眉山的积雪，向东俯视中原，一夜之间下山，说平生所见没有超过这里的。巡视江右时，穷尽庐山内外的胜景；巡按福建时，纵情游览九鲤湖等山，认为是最幽绝的景观。从关中回来，又单骑奔走龙门、砥柱、嵩山、少林，想到这是神禹疏导开凿之处，也是菩提达磨传承佛法之地，慨然仿佛看见了他们本人。至于洞庭两山、京口三岛，本来就如同几案之间的物件。心意同景物相会，便写文章记述，诗也一样。唯独对于华岳，他说：“文章不能胜过于鳞，关于华岳于鳞已经全写尽了，我还说什么呢？”他尤其爱栽种花果，晚年治理一座园圃，把闽岭的奇异花卉以及牡丹、芍药、莲、菊等异种都搜集来栽种，并作《学圃杂疏》。他对儿辈说：“我没有别的什么留给你们，只希望将来每天送一枝花来供我观赏，就满足了。”唉！假如弟弟没有死，再给他一些岁月，随着他的造诣发展，他的政术一定会使他成为成化、弘治年间那样的良臣；学术一定会简约而窥见濂洛之学的门径；诗歌一定能够与二李并肩，超过何、薛，博综广识，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宋濂、杨士奇的成就；书法艺术也必定逐渐同文徵明、祝允明抗衡，并有一天同时超过他们。造物主对于弟弟，为什么这样残酷啊！弟弟娶章氏为妻，封为安人，是归化令宗实的女儿，以贤淑著称。弟弟也一直尊重她，从没有异议。他有四个儿子：士骃，是太学生，娶袁山东提学副使公尊尼的女儿；騄，是州学生，娶沈吏部员外郎公璟的女儿；駪，聘娶史锦衣指挥同知公继书的女儿，是章安人所生；士騋，聘娶韩南京礼部右侍郎公世能的女儿，是侧室汪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给云南按察副使杨道亨之子、太学生继英；次女嫁给兵部尚书凌云翼之子玄泰；次女嫁给兵部员外郎杨士元之子庚颖；次女许配南京国子监祭酒赵用贤之子开美。嫁给凌氏的女儿是侧室魏氏所生，其余都是章安人所生。孙女两人，分别许配徐道隆，是士骃所生。弟弟所著诗文，我搜集后刊刻，共得五十五卷。我所著《闽部疏》《三郡图说》《窥天外乘》《二酉委谈》《学圃杂疏》，以前已经流传于世。唉！马曹感叹人亡琴存，东亭哀悼栋梁衰落。我只是徒有虚名，实际不如弟弟。幸而还没有死，还能执笔记述他的事迹，并向文章作者祈求使他的名声不朽。极度悲哀之中写不出华美文章，难怪会像这样有所遗漏、浅陋软弱。只希望您怜悯我而不要拒绝这篇文字；这难道只是亡者的感激，也将是存者世世代代的感激啊！我实在不胜迫切盼望之至。《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志 这是右泉郁公与元配刘孺人的合葬志。

译我的外祖父右泉公去世，实在是丁未年八月十一日。云居七岁时下葬，却还没有志铭。又过了二十七年，到甲戌年某月某日，外祖母刘孺人也去世了，享年大概九十岁。又过了五年，公的两个女儿及其儿子同世贞兄弟商议，准备合葬二位老人，便嘱托世贞说：“难道可以让这两位老人这样默默无闻吗？”公之所以一直没有写志铭，实在令人悲伤，难以说清。公下葬那天，先父正在主持浙江学政，说：“暂且稍等，若不是我，还有谁能完全了解公呢？”但最终忙于王事，直到最后也没有来得及写志铭。唉，若没有我这个不才之人，谁能继承先父的遗志呢？公姓郁氏，他的先祖是晋代高平的冠带世族；迁居吴地的有节推公己，又迁居昆山的有朝议公、待制公。进入明代后，居住在常熟沙头，后来有宪佥公、华容公。刘孺人家居常熟穿山，也是著姓；后来全家划归太仓管辖，于是都成为太仓人。孺人的父亲是高平公玠，同华容公友善，便许诺把女儿嫁给公。公十四岁时，华容公在任所去世，公匍匐跋涉万里扶丧归来。这时宪佥公调任滇地，有母亲沈太宜人留在家中，侍奉她的张宜人被称为公的祖母。公的母亲曹孺人，三代人都为华容公哭泣，年长者甚至因此卧病。公入内服丧，强忍悲痛而加意安慰奉养；出外办理丧事，哭泣跳踊都合乎礼仪。不久，沈太宜人最终去世，宪佥公服丧归家居住，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公以孤儿身份接连遭逢三次大变故，但居丧治家仍严肃整饬。乡里人互相指点说：“郁家有后了！”然而华容公父子都是清廉官吏，不能不担忧日常粥食。刘翁听说后说：“幸好依靠我，不要计较这些财礼。”于是公与孺人在刘家成婚；恰逢听说曹孺人生病，二人一起回去奉汤送药，几十个昼夜不解衣带轮流侍奉。居曹孺人丧时，礼数如同华容公丧事，又加以治理，孺人在旁协助。从此又往来于刘翁家。孺人的母亲蒋氏有才华品行，因为孺人是独女，又认为她贤良，几次把钱财送到郁家。孺人不把自己所有的财物说成己有，而是用来帮助公的费用；张宜人年老且贫病，公带领弟弟们、孺人带领弟媳们，像当初侍奉曹孺人一样奉汤送药。曹孺人去世时，对孺人说：“我没能等到侍奉婆母，却连累了你；哪里能料到将来你的儿媳也能这样侍奉你呢？” 张宜人说：“你代替我的儿媳侍奉我，反而连累了你。唉，哪里能料到将来你的儿媳也能这样侍奉你呢？”公的几个弟弟贫困，无法独立成家。办法都想尽了，打算拆毁祖先的旧宅，公却暗自叹息说：“难道不应该珍惜宪佥公留下的手泽吗？”孺人说：“不要伤心，回去再想办法。”母亲蒋氏又增加资财来供给几个弟弟，使他们搬迁后置办的产业超过从前。然而公自己估量家产日益衰落，孺人便以勤劳节俭帮助他，鼓舞奴仆各尽其力，家境渐渐宽裕起来。公眉目疏朗，善于谈笑，喜爱宾客；即使客人卑微贫小，也不使他们失意；遇到贤能尊贵的人，更加周到周旋，不失作为宗族嫡长子的身份。孺人也常常拿出酒肉，减少自己的衣物资财，每逢节令便到公夫妇这里欢聚。两家房舍西边有一座园圃，水中有鱼池，种着桃、李、柑、橘等花木；酒过数巡，甘美鲜果接连送上，呼卢、藏钩，整日整夜忘却疲倦。公本来是仕宦人家的子弟，熟悉公卿大夫的学业，又特别喜好它，所抄录参校的书积有几十帙。有人遇到疑难来问他，他立即回答，于是彼此相视说：“他从来没有走出百里之外，肚子里难道装着缙绅的书籍吗？” 这篇文章又有些像《肉谱》。公曾经说：“读书人一定要通过科举才能施展才华；我做诸生时科举不顺利，后来捐资进入楚府任典宝，却不肯赴任，一生只一两次穿戴冠带，最终终身都以幅巾和单练衣结束。”自从我的母亲作为公的长女嫁给先父、先父任御史，而世贞后来又考中进士，公才大喜说：“我起初只是听说，如今亲眼看见，而且自己也亲身参与其中了。”然而不久公因脾疾去世，享年只有六十三岁。公四十八岁时，起初有一个儿子叫刘，快到加冠年龄时夭折，公悲痛至极，不想活下去。孺人怜悯他说：“我已经这样了也就罢了，您还可以再有儿子。”于是设法置妾，彭氏生了一个儿子叫钧。钧出生时很虚弱，眼睛还闭着，孺人抱着他舔拭，眼睛才睁开。因为他身体虚弱，孺人每天把他放在大腿上；从此又连续生了钺、釴两个儿子，孺人看待他们如同钧一样。孺人亲生的女儿中，二女儿嫁给王氏，是我的再从兄世完；另一个女儿嫁给陆氏，丈夫是秀才旅，凭文学成名，但两个女儿都早亡。儿子依靠孺人居住，过了很久倭寇兴起。这时釴已经出外，后来公的弟弟遂也去世，孺人便对钧、钺说：“倭寇一到，我们三个寡妇很难保全，幸好长姊住在城里可以依靠。你们要努力，不要放纵游荡。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迁居那天，恰好先母从燕地回来；每年都有每年共同供给的钱、米、绢帛，每天都有每天供应的酒肉、面粉等物，而孺人年老卧病在床，两个女儿时时起身问候她的病痛，进献汤水供她沐浴，甚至半夜叫粥叫水，也不用叫第二遍就准备好了。” 她病重时又像婴儿一样，去世时却像熟睡一般，这全是两个女儿的功劳。按礼法，两个女儿的事应当上报有关部门请求旌表了。公又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彭氏所生，嫁给奚某。钧曾娶吕氏，生有一子；女儿嫁给诸生王应宾，后来由陆氏寡妇抚养。钺娶（缺字）氏，生（缺字）。唉！世贞年少时侍奉公，公和蔼平易而又典雅，谈论事情、引用譬喻，都已经俨然具有前辈的风范了。如今相隔遥远，已经不可复见！孺人艰苦经营家业，抚养晚辈、施行德行，并且不嫉妒，才使公有了后代。到了晚年，她生活安顺恬淡俭约，又因为不嫉妒争强，成全了两个女儿的节操和孝行。母亲真是贤德啊！至于公的先人，我的父母已经先行离世，顺从天命，也得以等到孺人高寿终老，本来是可以安心的。可是后来我的父母也去世了，作为我父母后人、又替他们撰写墓志的人，难道能不悲伤吗？既然悲伤，为什么不刻铭呢？是不敢刻铭。公曾经做过官，却称作右泉公，为什么呢？这是他的别号，也是公自己的意愿。公名遵，字子道；宪佥公名容，华容公名勋。墓志中书写这些讳名的，是同里人邵弁。中宪大夫、浙江按察司按察副使定山袁公生平志。

译公解除温处节度使职务归来时，年龄还正值强仕之年。天下人惋惜他正当壮年而且有才，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又因遭遇谗毁而扼腕叹息。公却颓然借酒放纵自己，二十多年闭口不谈做官时的事情。一天，他修治寿藏，并且大致整理自己的生平仕履，托付给世贞说：“我老了，宁愿借你的文章，让我在那些不认识我的后人那里留下知名度。虽然如此，我很爱重你的文章，也只信任你。你姑且写些使我高兴的话。”世贞是与公世代交好的子弟，又是公的亲近晚辈，侍奉公即使没有文才，也怎敢推辞呢？公名祖庚，字绳之。他的先祖袁氏出自汝南，后来成为苏州吴县人。竹雪翁袁纲入赘长洲阳山惠氏，于是成为长洲人。纲生瓘，号梅月翁，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叫阳泾翁袁校，就是公的父亲，封中宪大夫、荆州守。娶朱氏，封恭人，生下公。公生来聪颖敏锐，天性超过常人。六岁时，中宪公因乡里有人被捕而家产受挫，朱恭人曾经晚饭都吃不上，晚上少吃一些来喂公，公却终究不肯吃，说：“儿子怎么能先于母亲吃饱呢？”十四岁便精通写文章，母舅太守公见到后大为惊异，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诸生中的第一名。” 过了两年补为县学诸生，又过了三年取得廪生资格，从此才名郁然兴起。又过了三年，参加郡试和学使者主持的考试，于是连续夺得诸生第一。秋天参加应天乡试被推荐，第二年春天又在南宫会试中被推荐，考中进士。公当时刚超过二十岁，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出门时人们都注目于他。他又早有写作才名，大家认为他将会在馆选中名列第一。公谦辞说：“我这个平庸的读书人，哪里像鸡鸣戚施那样能取得功名？平津侯门下怎么会凭什么给我这样一个无名之人留下翘材的一席之地？”后来果然没有入选，于是人们又认为公可以得到京官。公又谦辞说：“我不能在元子思坊得到半面之令，哪里又能得到京官呢？”不久果然被授为绍兴府推官。公因为主管尹太史台的事务，尹太史听到这些话后更加贤重公，指着公对人说：“这个人真是定山啊。”定山是公过去的别号。公任推官之初，人们还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公于是压制那些舞文弄墨的胥吏，两造一到，立即剔除奸吏，使他们局促不安、无处插手。案件审成后，他又像老吏一样把办案当作自己的心事，使那些吏员心服口服，说：“我们不能再依靠您登记在册的俸禄过活了。”公于是凭才能代理太守事务，不久兼管山阴、会稽两县的印务。每天早晨入堂，几十份公文和案件都堆满案头，士大夫前来拜谒接踵而至，而公更加严整闲暇，还能在其间往来宴游于会稽山和镜水之间。公虽然施政严明，却使属吏敬畏他的法度，对百姓十分体恤，唯恐伤害他们。看待官府库藏如同自己的私库，即使一文钱也不妄用。郡人相率称他为“袁青天”，也有人称他为“袁父”。台使者前后核查公的治理成绩，都评为最优。凡因政绩卓异而推荐他的，共有六次，表彰也同样多次。任期考核期满，应诏召至吏部。吏部侍郎张文毅公治曾经是公的主管，认为公有才，拟授给事中，却因为公年龄不到三十岁而按资格限制；再次拟授验封郎，又被有权势的人为他人所阻。最后只得到礼部主客司主事。不久奉命在南都慰劳日本贡使，护送他们回去，在四明赐宴。礼仪事务最终办妥，转任精膳司员外郎，升任郎中。公按资历本应转任仪曹，私下对同僚说：“怎么能郁郁不乐地每天抱着案卷看别人的鼻孔，行动止息都和同舍郎一样呢？”乡人某人不愿说出他的姓名，故意调笑公说：“如果真是这样，难道要跪断膝盖吗？”公说：“为县官抚慰百姓，为什么要屈膝？”同舍郎便把这话告诉了当权者。有人说袁君已经厌倦了承明殿的职位。不久公出任湖广荆州府知府。荆州有个强悍的藩王，多次设法使守臣困窘，没有谁能善终离任。公慷慨地说：“他难道不是人臣之子吗？” 于是公前往荆州。在此以前，太守每天供应饮用水，都从沙市取来；沙市距离郡斋有十里远。公指着郡斋旁的地说：“这里可以打井。”其他瓜果蔬菜也一向从沙市供应。公打好井后，又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里可以种菜。”各类宴会器具以前都从店铺购买，公对库吏说：“这里可以置办并长期使用。”从此每天的一举一动，丝毫不因此烦扰百姓。太守五更起身坐在大堂，属吏依次请求签署公文。公看一眼便说：“某事紧急，某事缓慢。”签署完毕后，召来原被告双方，让他们把真实和虚假的情况全部说出，再根据词状审决。回头看太阳还没有偏西，便说：“太守可以休息了。”强悍的藩王有时派人窥探太守的情形，后来又窥探到庭院空了，车门外的食馆也空无留宿之人，于是错误地以为公很恭敬。公有朝见藩王的事情，藩王便常常留他饮酒。藩王举起酒杯说：“太守能喝多少？”公从容说：“只听从王的命令。”藩王要罚他喝满大杯，公也同样罚饮大杯。藩王说自己不能再喝，公也回答说自己不能再喝。然而最终也不能使公露出醉态。开始时藩王非常高兴，后来感慨地说：“不要让太守看出我的短处。”至于公给各位王孙的俸禄，每季度按时发放，从不违约。公常对人说：“太守为买得爱民之名而使天子藩屏的亲王每天只忧虑口腹之欲，反而放纵奸猾之徒横行于陆海之间，岂不是颠倒了吗？” 强悍的藩王因此更加从心里敬服公，不敢再提出其他干请。公的治理情况到处传闻。台使者娄腾上书推荐他。公因为父母二人年老，上书请求回去奉养。相国华亭徐公竭力挽留他说：“太守难道轻易舍弃荆州吗？荆州几十年没有这样的太守，怎么能轻易舍弃？”太守以用兵的形势作比喻：形势如同破竹，怎么可以中途停止呢？太守任满考核三年。后来相国张公以太史身份居乡，赠给公两篇文章，内容详细如同徐公所说，载在郡志中。此时浙江屡遭倭寇侵扰，温州、处州正处在冲要地带，朝廷议论十分急迫。因公有才，调任当地兵备副使。公到任后，发兵截击倭寇；倭寇懈怠退走，公大获斩获。事情上报后，赐白金和文绮。第二年，倭寇大举侵犯温州，人数将近一万人。温州现有兵力不到倭寇的三分之一，又因分散布置，力量更加薄弱。公想到盘石扼守倭寇进出的道路，便率轻骑先占据那里。倭寇不久来争夺，却不能夺取，于是分散到四野劫掠，而公埋伏的士卒也不时捕获他们的掠夺者。最初百姓男女躲避倭寇奔向城中，背负婴儿接连不断。守将想拒绝不让他们进城。公说：“有我在这里，不会发生意外，开门接纳他们，所救活的人可以数以万计。”乡人王按察自称懂得兵法，率乡里的另一支军队和苍头在路上拦住公，要求商议军事，想率轻骑夜里进入郡城巡视。

译当时王按察所率的骑兵连一百人都不到，公阻止他说：“您不能取得贼人的要害，为什么突然穿入其中，指望万一的侥幸呢？”王按察不听，天亮前遇到贼人，便战死了。公买回尸体时，尸身还裸露着，便解下自己所穿的绸锦衣服给他穿上，又调来棺材收殓，办理丧事。公还上奏督府，弹劾自己。当时公部下的其他将军也有许多斩获，有人说应当暂缓追究他，可以用战功抵罪，但公不肯，说：“怎么能因为一名官职的缘故，就忍心对不起死者？”当时督府胡公宗宪与按察王公同年，于是把公自我弹劾的奏章上报，得到诏旨，降一级调用。胡公于是对公说：“您的功劳可以抵罪，我不忍心对不起死者。”公谢他说：“本来就是我的意思。”起初戚将军继光率援兵到来，公亲自到路上迎接他，途中遇到田中人，怀疑他的行迹；刚渡过江，田中人的哨声便响起，各处伏兵全部出动，急追公而没有追上，但随从多数被杀得粉身碎骨。公叹息说：“假如不是为了王按察，我怎么会遭遇这种事，难道不是天意吗？”此前永嘉县令江潮因贪墨闻名，公严厉地处理他，又把这件事写入考核评语。公虽然回乡等待候补，但正值大计考核县令，自己估计也不能幸免。江潮十分怨恨公，于是肆意诋毁公，希望借此为自己开脱。又有一位谨慎的御史接受了县令的谗言，动辄上疏说公不称职，最终报请罢免。公于是笑着说：“御史的话说得好啊！假如我日后没有终身成为王按察那样的人，难道不是天意吗？”公解除温处职务时，郡县一向有馈赠，价值可达五百金。公问随从官吏，得到回答说：“这是惯例。”公笑道：“惯例从我这里开始废除，全部推辞掉，几乎就没有回乡的盘缠了。”幸而中宪公善于垦田，田地可以多达一千余亩，公便节省缩减浮费，兼并扩展旁边的产业，每年收入增加三分之二。公早年就因饮酒而废弃仕途，吴地又有许多美好的山水。花开的日子、月明的夜晚，只要不是疾病缠身，没有一刻不去游赏。然而所带的不过一壶酒，和两三个老朋友共同饮用，因此并不破费。至于奉养父母，早晚伏腊祭祀，始终恭谨。父母都享高寿去世后，公以孝道办理丧事，乡里都听说了。公在钱财上虽然俭省，不能做浮华的施舍，但对于族亲、亲戚和旧交，遇到缓急，从来没有不立即援助的。他善于说笑，不常常故作庄重；但一谈到义愤之事，便慨然变色发声。吴中年年屡遭灾害，而长吏和辅佐中有虐待百姓的，公常常暗自叹息，每每对人说：“我不能像前辈陆浚明那样。”陆公是公的知己，而且喜欢指责嘲讽权贵，从不避讳，因此公尤其厌恶深文苛法的官吏，常说：“法律不能全部施尽；如果让我把法律全部用尽，我和张廷尉、赵少府又有什么不同呢？” 公最初任绍兴司理，后来两次任荆州太守，又主持乡试，选取沈通政束为浙江士子第一名。后来因直言进谏而闻名天下，他所推荐的人，如王少宰篆、马廷尉三才、张大参楚城，都是杰出人物。因此陈方伯子兼宽厚而处理事务缓和，有人认为他与公性情不同，但两人交情一直到老都没有间隙。先司马公与公同科中进士，比公年长十二岁，每逢事情总是推让公居先，说：“处理繁剧事务、奋勇进取，我还能和你一起驰骋于大道；至于消除机心、杜绝权术，我就远远不如你了。”以公一次任司理、一次任太守，都是雄强繁剧的郡，而都能有显赫声名来看，在嘉靖年间遵循法令的官吏中，谁能再屈指可数呢？所谓消除机心、杜绝权术，是三公大臣任用人的事情。然而最终没有应验，为什么呢？王按察没有买通首贼，也没有因此损害功劳；公没有严厉对待那个贪墨县令，也没有因此损害名声。唉！在功名之间，确实难以说清啊！不然，以公的才干和廉洁，怎么会像陈寿所说的那样“应变和用兵谋略，不是他的长处”，又怎么会像黄次公那样损害治理郡县的名声呢？不过，即使上天解开天罗、除去天网，使公屈伸自如、逍遥度日而享长寿，公也可以说是不受造物者侮弄的人了。公所修治的墓穴在吴县阳山西面的鸦哺墩，先安葬他的妻子文王二位恭人，把墓穴中间空出来等待自己，说：“我不避讳世俗所避讳的事情。”真是通达啊！公生于正德己卯年，六十二岁时寿藏建成。第二年世贞为他撰写墓志。公共娶过三位文恭人，有一个儿子叫太学生思，娶唐氏女。孙子有两个：诸生懋贵，娶朱氏；懋质，聘毛氏。曾孙一个，名士骥，聘刘氏。王恭人生一个女儿，嫁给唐某。最后一位是谢孺人，按例没有得到封号，没有生育。侧室两人：惠氏，也没有生育；潘氏生两个女儿，名许氏、徐淳孝。徐熙，都是学业有成的士绅名族。张幼于生平志

译嘉靖年间，以制科文章著称、被称为“公交车”的人，在我们吴郡没有谁比得上吴地三张：伯起、幼于、叔贻。幼于起初字仲举，另有一说字敉。叔贻不久夭亡，而这两个人都厌弃了制科之业，改作古文辞，文章更加壮丽，名声也更加显著。幼于交游遍及海内，人人都想向幼于推荐使自己不朽的办法，他都不予理会。一天，他向东到弇中拜访我，请求说：“有一块乐丘的墓石，想请您来写。”我惊愕而不敢答应。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比您年长八岁，怎么能让您来承担我死后的事情呢？”幼于说：“本来就是这样。世上的事情有不可预知的地方。我的先父还可以请您来写；如果您先于我去世，我就没有办法请您了。因此现在有两重幸运：在您生前得到您为我写下不朽的文字，并且我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您用来使我不朽的文章。您认为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为我写传，而写志呢？”幼于又说：“传，是传述我的事；志，是记述我的志。我若借您的文章来流传，便不如借您的文章来记载我的志向。”于是我为张幼于撰写生平志。幼于起初名鹏翼，后来改名献翼。他的先祖从凤阳迁到金陵，后来又迁到吴地，成为望族。祖父张准，能够靠积累产业起家，有四个儿子。因为长兄和叔父有才干，能够经营生计，便放弃科举而经商；仲、季两人则恭谨地守着经学。仲叔后来去世，由乡试中举做到台郡司理；季叔游学太学，得到金吾幕职。叔父于是大大扩充了家产，以仗义豪侠闻名，财富甚至足以倾动郡邑。叔父就是幼于的父亲，也就是所谓云槎处士张冲。当时处士凭才能振兴家族，家中收藏的三代敦鼎尊彝、古代图画、书籍、器玩，以及当时称为膏华的珍物，没有人敢与之抗衡。他平时常叹息：“谁来替我守护这些东西？世人该不会把我看成蔡中郎吧？”不久伯起出生，又过了七年，幼于出生，两人一出生就皮肤白皙、娇美秀丽。每次出门，市民便连袂注目，说：“是哪家的璧人？一定不是尘世间的人物。”父亲怜爱他们，为他们设置师塾，每天诵读数千字，稍稍学会执笔便能写满几张纸，而且造出的语句奇特，往往出人意料。十七岁时，他便拿诗作拜访故翰林待诏文翁。文翁是世人推崇敬服、无可比拟的前辈，停下进食阅读诗作，对他的宾客陆礼部师道说：“我和你都比不上他。”于是赶快请幼于进来饮酒。当时伯起的文章已经有名，文翁客居数年，于是又把叔贻请来作客。陆君也屈尊与幼于以诗文相交，称为诗友。所以故御史皇甫按察汸、彭处士年、黄处士姬水，以及今天的刘按察凤，尤其彼此投合，唱和酬答，没有一个空虚的夜晚。当时写文章的人如果不能得到幼于的一句话，便觉得遗憾。幼于不久游学南太学，两位司成来到，他不敢抗拒师生之礼，把他们请作上宾。然而每逢大型考试，总是不能中选。伯起虽然有一次中选，但参加南宫考试也大致和幼于一样，所以借叔贻的早亡而悲叹天命，彼此相率厌弃仕进之业。不过幼于所谓厌弃的只是举子业，因此研究《易》反而更加深沉精湛，自比于割断熟牛皮、折断木槌而仍不停止钻研。大约十年之中，完成三部《易》学著作：一名《牺经约说》，一名《牺经杂说》，一名《牺经臆说》。已有《读易纪闻》《读易韵考》《学易标闻》等前后将近几十卷。当时人往往把博闻详考归功于他，却没有人能够专门研习。幼于心中不高兴，于是完全谢绝旧日的冠裳服饰，戴幅巾、穿短褐，买轻舟，叫笋舆，纵情游览吴越各处名胜。手执旌旗、持节的使者，地方长官以及士绅中宽袍大袖的贤豪长者，大多是幼于旧日认识的人；即便不是旧识，只要听说过幼于的名声，也无不伸长脖子希望与他结交。张先生说：“先生竟肯光临我这里，实在是太幸运了！” 刚坐下还未安定，便立即命人置酒。酒送来就作赋，赋写完便谈论，谈得激烈便通宵达旦，稍有不合规矩，女乐便带着黛粉、蛾眉和肩随侍在旁。大家都把何点比作幼于，而幼于自己也说是通达隐逸之人。他在石湖坞中筑室，画出何点兄弟的像来祭祀。幼于年幼时侍奉处士公，虽然深受父亲怜爱，但父亲教子严明，稍有不合要求便打他。嫡母叶太君想要抚爱他、摩挲他，却像碰到了他的伤腿一样不敢下手。生母许少君因为已有儿子，代替家中掌管教诲。幼于并不专门享受慈爱，而是专心思考，侍奉父亲和两位母亲。在三个儿子中，他最得两位母亲的心。父亲和叶太君相继去世后，幼于在私室刻制他们的像，从早到晚侍奉起居，直到伏腊时节进献祭品，哭声悲切不断。许少君因此感动说：“幸好我还没有病死，这个孩子修饰容色来奉养我；将来我一旦去世，怎么对得起孩子哭干双眼呢！”他侍奉伯起十分庄重，但伯起性格耿介，很少宽许别人；幼于晚年却多所宽容。两人虽然志趣略有不同，却从未有一刻忘记推尊兄长。兄弟如吹埙和篪，声音和谐充满耳际。幼于痛惜叔贻早逝，无法在地下帮助他，于是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各种传记、诔文、哀挽诗，大多请巨公名人来写。他说：“我不愿得到的东西，不敢把它加给兄长；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对弟弟却不敢不尽力。”人们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幼于想到处士公先于仲、季两位父辈去世，他侍奉两位父辈更加谨慎。所进献的柔毛、甘美食物，按日计算；不是产地珍品的东西，按月计算；衣服、鞋履、玩好之物，按年计算。五服以内的宗族亲戚、内外表亲，只要有人依靠他成家立室，朋友有急难，他救助朋友超过救助自己，如同对待旧交。刘乔，祖父姚懋言；兄弟张昆、徐玄素、许高、朱三重；医士马应龙；游士张昂、王人佐等人，有的让他们寄居供给，有的替他们办理丧葬，有的收养他们的孤儿，有的替他们排解纷争。他起初与这些人的交情并不深，往往却为他们竭尽财力，毫不计较。至于平素所敬重的贤士和贵人长者，更是来不及一一计数。幼于既然声名显重，性情又好客，杀牲饮醇的欢乐没有一天中断。因此环绕他所居住的顾家桥一带，车骑冠盖堆积，前后不断。太守县令侧耳等待，幼于有时也替人说情，但不专门偏袒哪一方。私人不能因此指责幼于。他的兄弟所居之处，比二千石官员的府第还受人重视，却善于自我收敛。舍人的儿子在外面与人争斗，受伤倒地，仍然喜欢向敌人道谢并主动承担过错；即使有人盗窃财物、罪行暴露，他还要替其遮掩，不让案件最终追究。

译事情详见《家儿私语》中。《家儿私语》是幼于亲自写的。幼于想到自己任侠好义，屡次因而破败家产，最后只剩下书籍图画。许少君更加笃老，年老时幼于不能舍弃她，因而北游时所积蓄的才学无法充分施展。游历的范围渐渐缩小，不敢走到数百里以外。他娶朱氏为妻，朱氏是我的女甥，贤惠却没有生子。中年时，幼于为自己置妾，生了三个儿子，而正妻去世。三个儿子名叫里、仭、顷。让仭承继叔贻，幼于尤其挂念他。他仿照《颜氏家训》写成十八条，将近四万字，用来示范规范礼法。他所著诗文又有数十万字，流传于世的约占十分之六。弇山人说：我读《幼于私语》，远处取法天道，近处验证人事；上面标举先德，下面叙述自己的作为；贤哲兄弟和美好的交游，细微的善行都收罗其中，这些暂且不论。三个儿子的问答，怎样建立和发扬资助事务的道理，已经完备了。他所写诗文最多，不属于任何一家之言，成就也因先后而达到不同境界。总的来说，才华坚实而充沛，学问积累深厚而宏大。如今不必刻意离开古法，也不必刻意附合古法；以匠心自成法度，遇到任何境地都能自然会通。这就是他成为文艺苑囿中的雄杰的原因吧！古人说父母在世时不称老；如今许少君八十岁，饮食起居没有妨碍，而幼于虬须如刺猬般张立，两颊如玉，饮食和房事仍像少年一样。如今却突然收敛他的雄心，谋求一个束身安居之地，以自身托付其中，难道不是令人惊异吗？我敢于根据他的志向来记述他的志向。并且约定说：从今以后，我和您所缺少的东西，不必每天等待，随后自然会补足，可以吗？御史大夫、连江人吴公平定岭西前后功绩志。此前吴公以御史中丞巡抚岭西，而岭东岭西没有不遭受倭寇侵扰的地方。当时御史大夫凌公率十万大军扫平各处巢穴，唯独把西部倭寇交给吴公。吴公训练士卒、搜集车乘，扩大储备，明确赏罚，使怯弱者变勇，依凭地形形成优势，倭寇已经一个个落入掌握之中。恰逢间谍侦知昭平三屯最强而罪恶最重，吴公立即激励将士，卷起铠甲快速进军，大败倭寇，穷追到其后方，斩杀渠帅首领以下一千三百七十余级，俘获其亲属三百多人，牛马、粮食、兵仗数量与此相当。捷报上报后加禄一级，优厚赏赐金帛。不久北部三河池、咘咳等处的贼寇又纷纷起事，吴公议定先攻打最紧急的地方，选派将士分路袭击，再次大败他们，剖取其腹心之地，斩杀渠帅首领以下四千八百余级，俘获其亲属三千二百多人，牛马粮食兵仗比先前更多。捷报上报后，下诏录用一名儿子进入胄监，赏赐金帛次于前次。但吴公已经八次任右司徒，尚未等到替代者，便因母丧离职。在吴公破贼时，他总是亲自巡视要害之处，修筑城邑；把百姓中善良的人组织起来储备粮草，使他们专心致力于南亩；规划赋税和徭役，使之与中原相同。天子时常挂念：一位卿士能够减轻我对南方的忧虑，如今在哪里呢？大概刚服丧期满，太宰便以全岭地区大帅的名义请求立即晋升公为御史大夫，统辖岭东岭西所有将吏百姓，一切事务都可便宜行事。于是岭西的将吏百姓欢欣鼓舞，如同离开乳房的婴儿重新回到父母怀中；而吴公威德流传所及，岭东百姓仰望吴公，也如同仰望丰年。公到任后，士卒饱足、战马腾跃，将吏都希望立功，只把敌人当作目标。公说：“我接受天子的任命，是来安抚你们、使你们安定的，不能穷兵黩武，暂且顺应时势休养生息。”过了很久，府江的大桐江猺人起兵，并与平乐、昭平、永安、荔浦的猺人结盟，抢劫行旅，劫掠居民的房屋牲畜，逐渐蔓延到远处。众人都主张大规模征讨，公说：“大规模征讨耗费巨大，难以措置，而且会向他们显示声势，迫使他们躲藏。”于是暗中分兵为四哨，交给文武大吏率领，共进行十多次战斗，踏平他们的巢穴一百多处，俘斩渠帅以下一千余级，俘获其亲属一百多人，安抚后立即恢复生产的有五百多家。不久金鹅、松柏、深埇等地的贼寇又接连起事，公立即调兵，合并岭东精锐为五哨，分路掩袭，再次击破他们，俘斩渠帅以下八百余级，俘获其亲属二百多人。前后捷报上报后，下诏录用一名儿子进入胄监，赏赐金帛如前。我听说岭东土地肥沃富饶，三面又逼近闽、粤以及西南各水国，交通道路无所不通，所以利益在海上，祸害也在海上。岭西土地贫瘠，深岩大壑、竹林荆棘、毒雾瘴气到处都是。自职方图籍逐渐开拓，那里与猺獠相接，当地人都喜欢作乱而不忧惧死亡，胜利时像刺猬一样聚集，失败时像鸟一样四散。因此利益不在山中，而祸害在山中。岭东的祸患本来很快平定；不用说国家对于猺獠采取羁縻之策，仍常常不能胜任其扰乱，于是进行搜捕，也不过是略加惩戒。即使凭韩襄毅的果断，王文成、翁襄敏的谋略，也不能完全满足自己的心愿。自隆庆、万历以来，执政者才开始务求以威势取胜，决策剿除。于是凌公以及前后任大帅殷公、刘公等，都竭尽兵力，不避刀剑的惨烈，而贼人死于刀锋之下的，十成已有八九。公作为诸公的辅佐，处在右臂的位置时，兵力并不超过贼人，却能鼓舞士气、弥补不足，俘斩人数常常超过应有的数目。等到他继任诸公成为大帅，兵力已经数倍于贼人，却反而一定压抑己方多余的战果，俘斩数目稍有不合捷报实际，便不立即上报。公难道不爱惜肘金横玉的赏赐吗？只是上对国家，是为了节省县官的库帑；下对百姓，是为了珍惜活人的性命，他的爱护超过了爱惜肘金横玉的赏赐。因此俗语说：霜雪之后必有阳春。我现在替岭西称道休美。召穆公的诗说：“施行他的文德，使四方国家和洽。”公难道不也是仁厚的长者吗？公向来与我交好，又是中表亲；陆生某感念公的恩德，从岭西回来后把事情经过交给我，我替他叙述大略如下。陆生如果把这些给公看，也请替我一并告诉公。公如今政绩已成，而且将入朝辅政；即使有人来代替，也希望把班定远用来告诫都护的话转告给他。公姓吴，名字是某，曾经在那里主持学校，享有贤能声誉；在任二千石官员治理时，他的政绩列天下第一，曾奉诏书并获金帛赏赐。公并不只是凭武功显名。张司马平定浙江两次叛乱志。

译万历十年四月，兵部右侍郎、铜梁人张公肖甫兼任右佥都御史，前来巡视浙江军队。过去有幕府亲兵四千五百人，其中很多是从括苍和各郡百姓家中征集来的子弟，经过挑选；胡少保过去很依靠他们建立战功，粮饷赏赐耗费县官仓廪，数目不可估量。后来赵尚书来接替，逐渐裁减缩编，但仍然每月给一金。这些士兵分为九营，每年大多由七营防守海汛，汛期结束才归营。当时太平日久，执政者有所倾向，把桑孔之术当作急务；士大夫争相谈论裁减冗费，渐渐涉及军饷。于是给事中上疏请求将营兵俸禄减少三分之一，不久又请求改用新钱的一半支付。幕府正在商议时，钱法阻塞不通，士兵得不到粮食，便相互呼喊，聚集到两位台使者处，请他们从中调解。幕府中的吴中丞善于言谈，曾任我们郡的太守，以循吏方式治理，政绩迅速升迁，却不熟悉军事；他不听从命令，照常发钱。士兵于是气势汹汹地说坏话，希望恐吓阻止吴公。但吴公更加坚持不退，而两位台使者只是说了几句，各司道官员却在一旁观望，没有人帮助。于是士兵中有两个狡黠的头目，叫马文英、杨廷用，联合党羽在治饷佥事王许之门前喧闹。王许之跳墙逃走，他们便闯入幕府。吴公藏在别的房间里，他们查出踪迹，便把他拥挤着押到营中，用尽各种方式困辱他。两位台使者前来替他求情，事情稍稍缓和，但仍责令吴公亲自写下削减粮饷的情状，并拿库金二千作为酒食费用，才放他们回去。第二天，两个狡黠头目和其他狡黠者自己结成团体，又约束说：“不许杀人，不许抢劫财物，出入必须整齐列队，披甲走在大道中央。”随后他们假装把自己捆起来，到吴公和两位台使者那里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两人干的，请依法惩处，其他人都没有关系。”然而士兵都已经拔刀在手等待着了。诸公探知情况，只好用好话安慰他们，没有人敢追究谁，并把事情全部上报。朝廷商议认为：如果轻易动用军队，五千名身披组练的士兵因愤怒而逞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果轻易更换主帅，主帅或许低贱而且软弱，那么士兵会更加骄横，其他镇也会像弓弦突然断裂、手臂猛然振起一样纷纷发动；但独有张公是贵臣，从京城到镇抚江南、上谷，都凭谈笑扫平内乱，这件事可以在樽俎之间解决。于是公出任并得到便宜行事的命令，吴公被勒令回乡等待审查。公接受任命后，立即收拾行装入朝辞别，而吴公在苕霅一带等待接替。不久市民叛乱又发生，杭州十万户人家中有五万人像蚂蚁一样发动袭击，规模几乎可与冯翊、扶风相比。近来法令逐渐严密，每天相互以湿束之类的苛责相逼，难以忍受；城中各处栅栏都设置役夫负责巡逻，各本地住户捐钱捐粮，招募游民来充任。两年前才开始更改这种办法，规定必须由本人服役；但本人既懒惰又不能胜任，便相率依靠豪强有力者来逃避，而游民突然失去招募，也心怀怨恨。上虞人丁佐卿寄居此地，素来舞文弄法，和市中的大奸猾相结交，借着便利之处议论此事。监司、太守、县令都不听取他的意见，他愤愤地说：“难道认为我们没有爪牙，比不上营兵吗？”随后他对市中大奸猾说：“官府容易对付，士兵一发动，便会像茅草一样倒下。而且如今那些穿着裲裆的士兵，扬扬自得地走在九衢大街上，空手喝酒吃肉，官府闭门不敢出声，却偏偏能把我怎样？”大奸猾们渐渐被煽动起来，恰逢丁佐卿因其他罪名被郡府杖打并用三木枷锁囚禁。大奸猾于是唆使众人把他抢走，那些希望任意妄为的无赖也立即响应，人数达到千人。众人说一两个荐绅是能够免除服役的人，便相率焚毁他们的宅第，抢劫财帛来逞强。于是又攻破两位台使者的府门，抢走他们所有的衣物装具，监司以下的官员逃跑躲进佛寺，才得免难。此时张公正和吴公交接事务，到达嘉禾，警报传来。公问候人说：“负责海防巡逻的士兵出动了吗？” 候人说：“已经出动了。”“留下的一营没有出事吗？”候人说：“还没有行动。”公说：“赶快催促他们，尚且可以分开叛乱者的势力。”于是随从都惶恐不安，面无人色，公却谈笑自若。五月初一到达台署处理事务时，众多无赖聚集得更多，完全毁坏了各处栅栏和其他华丽的望楼，竖起长竿，撕裂所抢来的衣物做成旗帜，聚集白刃向台署而来的有两千多人，并且想拔除栅栏进入。公于是只带几名士卒，乘坐肩舆出迎，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反叛，反叛的话，天子会调六军前来，诛灭你们全族。而且你们一定有苦衷，有非常不平的事情。”众人便把夜间巡守的差役说出来：“我们苦于这种差役，而豪强有力的人唯独不用服役；我们向监司、郡县申诉，他们却像聋子一样，所以才感到不平。”公说：“这很容易解决，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愤怒而使你们全族遭殃？”随即下令废除这项差役，众人才开始散去。众人虽然表面散去，气势却更加嚣张，饥饿和欲望也更加炽烈，趁夜又大肆抢掠各家巨室，火光照亮天空，喧闹声和街巷哭声直到天亮。公手持蜡烛坐在大堂，起草檄文说明祸福，天刚亮便张贴到大道上。众人撕毁檄文，抢掠更加严重。公大怒说：“我奉命收束悍兵，这些乱民没有受到讨伐，为什么要收束军队？” 不久公谋划说：“过错可以转化利用，乌合之众可以一举消灭。”他命游击徐景星率两营士兵进入，召集伍长安抚他们说：“先前幕府确实错了，驱使你们去送死，却不让你们吃饱，你们难道没有怨气吗？如今让你们凭功劳吃饱，可以吗？”众人唯唯答应。公又说：“市中的无赖已经酿成大乱，而且并没有其他劳苦，不能按照你们原来的身份，让你们替我尽力捕讨他们；不要多杀人，千万不要多杀。”众人踊跃听命。公又召见马文英、杨廷用，秘密对他们说：“当初自缚请罪的人，是你们吗？”两个狡黠头目谢罪求死。公笑道：“壮士本来就不怕死。可是现在按法律应当处死你们。不要让你们的名字和叛乱联系在一起，你们替我倡导义举。众人捕捉乱民，功劳成就后，哪里还会不论赎罪而给予赏赐呢？即使不幸战死，死于义举终究会留下名声。如今为什么不让天下称你们为义士，却称你们为叛卒呢？”两个狡黠头目也踊跃听命。公于是召来徐景星，让他选出所率的骁勇士卒作为中军，营兵随后，郡县土团再随后。严格编定队伍，明确约束，于是向乱民进逼，在菜市桥火场打败他们，又在褚家堂打败他们，又在官巷口打败他们，又在童家桥打败他们。众人当即趁势追剿，俘虏一个接一个，被反绑押到台署的有一百五十多人，其中还有丁佐卿。

译公先前已经要求台使者到来，立即审讯，查出主谋者以及持刀、腰缠金帛的共五十多人，全部斩首，悬首于辕门。其余人都放回家去。于是那些亡命无赖之徒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再也不敢出声。郊遂一带参与奸谋、前来响应的人，刚走到门边就逃遁了，只怕留下踪迹。公上疏详细说明此事，大意说：“有关官署奉行得过分，裁减剥削得太厉害，只想借此成就自己的名声，却不顾国家体统，不体察人情，酝酿毒害，积久以后必然溃发。兵变、民变，这只是其中两端罢了。天下隐藏的忧患，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朝廷的议论因此震动，渐渐产生厌悔之意，向上下传达不要操切行事。公所说的各郡国，得到了一些宽减；又赐给公飞鱼衣和二品服色，以表示褒奖和优异待遇。公想到这些悍卒还没有依法惩处，逼迫太急或许会发生变乱；假借其他事情定罪，或者暗中杀死他们，则法律不能树立威信，而且人人都会疑惧。于是表面上对两个狡黠的首领说：“你们的功劳已经差不多足以赎罪了，给你们冠带。”又在营中张榜说：“回来领取饷银，饷银照赵尚书在任时的数额，不要拿钱财来困累你们。”众人都心服帖然。唯独这两个狡黠的首领，起初煽动众人的愤怒，侮辱吴中丞；等到他们自己被捆绑时，又要求众人以死来掩护你们这些人的诛戮，只求姑且给我棺材和安葬妻儿的费用。众人凑集赠送了数百锭金子。两人获免以后，却没有再把钱袋送回去，这才大为悔恨，说：“使我们背上叛乱罪名的，是这两个小人；他们又出卖了我们。”公既然宽宏大量，治军虽不废弃法令，却不采取繁琐苛刻的办法。众人也沾沾自喜，认为张公幸而赦免了我们，而且厚待了我们。然而他们的气焰也不免逐渐膨胀，往往在市井间游荡；他们的子弟看见谁，便对谁更加横行武断。百姓也害怕，只得互相奉承，不敢追究他们。公已经凭借廉察得知各营倡乱者的姓名，适逢春汛将至，又应当调发七营哨兵，公于是命令兵备监司徐君、顾君等建旗誓师，刚刚整肃完毕，游击徐景星便按姓名捕捉各营一人：有陈德胜、方子龙、李文高、张贤、陈文满、吴章成、卢州。把他们带到台前讯问，说：“是你们先作乱，我本来想宽贷你们；但天子三尺之法不能宽贷你们，所以把你们斩了。”随后又捕获马文英、杨廷用带来，说：“你们本来自己祈求一死，如今得到死刑已经晚了。而且你们穿着漂亮衣服、偷吃食物，向众人炫耀，又胁迫他们出资；获免以后还不把钱袋送还，还能再说什么？”又把他们斩首。共九颗首级，陈列在辕门外，并派使者驰往七营赦免士卒，说：“天子不愿把你们全部杀尽。你们自己揣度本应当死，从今以后应当尽力为国防御边圉。” 众人个个大腿发抖，已经伏在地上哭泣说：“赐给我们生命的是公；如果不以死报答公，就让太阳鉴察我们。”公又召来曾与他一同讨伐乱民的两营，告诫说：“我已经查得你们是主名者，故意把这件事隐瞒了，只念你们先前有一点微小的功劳，而且不愿食言。”两营士卒伏地哭泣说：“赐给我们生命的是公；即使公没有给我们一点功劳，我们若不以死报答公，就让太阳鉴察我们。”城内外官吏百姓，无论老幼，都喧呼道：“我们如今有活路了；若不以死报答公，就让太阳鉴察我们。”全浙江的士民很快听说此事，都抬手加额说：“浙江从此没有警患了。”弇山人当时正抱病，听说后客中起身叹道：“哪里只是全浙江？我们吴地从此也没有警患了。哪里只是我们吴地？环绕浙江的各省也都没有警患了。我不能再涉及其他地方。浙江士兵最初发生变乱时，其他幕府一旦受到逼迫，便发布檄文，广泛增加额外优厚待遇来讨好士兵；士兵吃饱喝足后傲慢地对市民说：‘你们如果不把我当父亲侍奉，哪怕有一天后悔也来不及了！’大概直到前一天，人们还一直战战兢兢。如今以后，才知道天子三尺之法，究竟是谁使它发挥力量。”公第二次上疏后，皇上非常高兴，晋升公为右都御史兼左侍郎，催促他回京。顾君、两位徐君以下的人，升迁、赏赐各有差等；又追夺原中丞、监司的官秩，人们认为这是应当的。弇山人说：“我比张公小一岁。任郎官时，我曾跟随六七位君子慷慨谈论，俯视一世、纵论千古，都自以为锐气有余；唯独公沉静深厚，文雅安静，收敛才用而不显露，如今才真正相信这一点。市民鼓动作乱时，狂徒持刀如刺猬般密集；公乘一辆车直入其中，神色安然，没有丝毫动摇。总而言之，聚集正义而产生的力量，不只是胆量勇气而已。诛杀乱民，贵在迅速；诛杀乱兵，贵在迟缓。我私下或许懂得其中一二：迅速而能审慎，迟缓而能周密，那就不是我所能完全了解的了。公赴浙江时，我曾作诗，以周条侯、郭汾阳期望公，公果真没有辜负我吗？诗说：‘君子如果喜悦，乱事或许很快就会停止；君子如果发怒，乱事或许很快就会受阻。’这正是说公啊。” 邢氏五世事略志

译邢氏本来是河间人，考察其先世，是以国名为姓的周公旦的叔子，也就是所谓以邢、茅受封而掌祭祀的人。邢氏在《春秋》中大概一两次出现；仕于齐的叫蒯瞶，以气节显名；仕于曹魏的叫颙，仕于元魏的叫峦、叫虬，都以政治才干显达；叫邵的，则独以文学大为显名。到了唐代，有叫君牙的，以武功显名；到了宋代更加显达，难以屈指计数。他们所任的州邑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中原人，没有登记为江右籍贯的。明朝兴起后，江左的邢氏才散见于士绅之间；到嘉靖、隆庆年间，中原的邢氏又重新显达。邢氏中从河间迁到山东临邑的一支，大概世世代代都被称为地方豪族。岢岚公某，因读书通晓经学，被乡里荐举，游学太学，成为吏部候选官，获得岢岚知州之职，任满九年，以有气节、施惠政闻名。他曾因触犯权贵瑾而获罪，瑾假称诏令罚粟一千石。岢岚公的口袋像洗过一样空，正为此忧愁，想不出办法。一天夜里，粟米堆积在雉门，核对数量，竟然超过应缴数的一倍。岢岚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赠公某，次子叫处士公某。赠公的经学造诣深厚，曾在诸生中卓然出众，因此一向很自负。长子的儿子都谏公如默，考中进士，屡次任佥吏科都给事中；而赠公当时刚刚获得贡生资格，却不肯接受封赠，说：‘这样叫我将来凭什么去见岢岚公！’ 但他最终没有考中进士，以博野司训的官职终老。死后，才得到像某公那样的赠官。赠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都谏公，多次在青琐宫门前直言进谏，刚正不阿，很有古代正直之臣的风范；后来因与同僚议论政事不合，被人陷害，贬为郡司理，辞官回乡。次子是断事公某，豪爽而有气概，按例补为太学上舍生，授为沣州行都司断事。幼子是封公某，研习经学，不肯出仕，同时通晓医家学说；参加礼部考试列入高等，本应授给事或大医令之职，但想到父母年老，便请求到德藩府任良医而归。封公与断事公都以善于经营家产闻名，掌握计然、白圭的经营方法，以宽缓休息的办法经营，家业兴盛起来；但两人都乐于施舍，把盈余用来行义，不顾曾经合资三千金重修孔庙和学宫，使者称许他们，在门前立棂星门，题曰‘世德名家’。封公因为儿子侗贵为山西道御史，获封与其官职相当的封号。自封公以上，距岢岚公已经三代；他们都有衣冠身份，不是困居乡里的庸常之人。岢岚公有一个弟弟某没有出仕，他的儿子某乡试中第六名，出仕任宁晋县令；县令的中子又参加选贡，也有声誉。岢岚公有四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就是赠公；其次有某贡生，像赠公一样，独自显贵，做到顺德郡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叔子某没有出仕，幼子某被乡里荐举，也是第六名，以能作诗闻名却早夭。都谏公有九个儿子，长子某因上书世庙，授为中书舍人；次子考中乡试，但适逢都谏公去世，来不及回家。某又因长期做官而削弱家产，九个儿子的钱袋都空空如也。封公先前又为他们经营田产，每份价值五千金，第一等宅第的一处，未婚的子弟有一半补入太学，然后才办理私事；断事公参与谋划了这些事。封公有三个儿子，其中就是今任御史侗；长子以下的御史少，尤其颖异，十八岁便获拔萃贡，又过六年考中高等进士，以文学闻名天下。他从封公那里分得的产业，平日常说封公治理家业如同太史公治史，大概不亚于刘向之于《战国策》、杜预之于《左氏春秋》；每日校改讹误，增删修订，勤勉不止，难道不比我家子才把书抄错成加倍还要贤能吗？都谏公常说：‘我在青琐任职十二年，还比不上季氏在两年中取得的一点功名。’感叹自己被仕途耽误了。御史的叔父和幼弟都做诸生，才华出众，所以把科举功名看得很轻。他们和中书君的九个儿子，是距岢岚公第四代的人。中书君的长子某，按辈分是御史的侄子，年纪却相仿，又一同考中乡试。其余兄弟也很少有不是身具士绅身份的，这已经是距岢岚公第五代了。至于宁晋、顺德、断事三公的其他后代，又不下数百人，全都文质彬彬，声称如此。侍御对我说：‘你喜欢谈论公侯卿士的年表，以及士绅门第阀阅的盛况，何不替我把这些记下来？’我推辞说自己不才。私下看见士大夫所称邢氏在山东的兴盛，已经不是甲族便是乙族，更不用说崔、卢、李、郑了。即使元魏时代所谓峦、虬、邵这些人，又怎么能远远胜过今日呢？古代凭世代贵胄显达，其次凭门荫，这属于逐渐滋生，比较容易；而如今则必须凭一枝笔管奋搏，再依功名大小取得地位，这属于骤然崛起，实在很难。试着屈指计数，邢氏显达的人并不少，而且全是骤然崛起的，他们怎么会不互相凭借呢？不过，舜有美德，人们像蚂蚁归附一样归附他；哪里只是人像蚂蚁一样归附，连造物也像蚂蚁一样相助他。栽培或倾覆，是上天的常理；灌溉、培土，是人的常事。我从封公那里听说，他行善还没有停止，临邑周围居住的人，没有不靠邢氏衣食的，就像仓廪赈济他们一样，大概不只是河水润泽九里罢了。三吴的官吏百姓每天都在加额称颂，侍御的后代会更加显达。都谏公以上的远世情况，我不能把自己听到的全都写出；邢氏的显达，怎么会不在于彼此凭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寸〕 只是我的先祖，琅琊王氏在晋、宋、齐、梁诸朝显赫，貂尾相接、蝉冠相连，长淮一带都充满其声望；一千多年以后仿佛又重新开始，几乎可以同中原邢氏相对而望，那么所谓相互凭借，大概可以共同拥有了。旧丞相府志

译进入西华门几百步，再进入重门，又走一百多步，有一座面向北的大门，高度和各宫殿相等，设有三门以供中涓通行。中涓指给我看，说：“这就是过去的丞相府。”庭院宽广深长，老树高低错落；其中不久便有一座巍峨的厅堂朝南而立。从厅堂后面进去，中涓说：“这是丞相府的后堂，它的壮丽也可以和各宫殿相匹敌。”桧树、柏树杂乱栽植，都有两人合抱多粗。东南边一棵树也已经很老了，中涓说：“这是五谷树。初夏时，如果果实像稻麦，便预示稻麦丰收；如果果实像鱼，便预示大水又要发生。”从后堂后面进去，屋脊栋梁更加壮丽。中涓说：“这里庭院中的十棵桧树分作两列，树根之间相距约十步，枝条盘曲交结成门，像虬龙相对争攫，奇异得无法形容。”又说：“这是丞相亲手栽种的。”我问丞相是谁，他说：“就是过去被杀的胡惟庸。”树前几十步有一口井，中涓说：“胡丞相在井旁凿了一个孔，另取甘酒转注进去，假装醴泉涌出，邀请高帝亲自来临，趁机埋伏甲士，图谋不轨。”从丞相府向西走几百步，又有一道门；从西门再向西走一千步，才是西门楼，这就是大内了。考察赠司礼监太监云奇的墓碑，和中涓所说的大致相同。云奇是南海人，任内使守西华门时，胡丞相的宅第距离宫门很近；胡惟庸想要谋反，假称自己居所的井中涌出醴泉，邀请皇上驾临，埋伏甲士等待。云奇侦知此事，急忙跑到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上，拦住皇上，上马禀告情况；由于气郁舌急，不能清楚说出。皇上非常愤怒，左右侍从乱打乱棰，云奇的手臂将要折断，但他仍奋力指向逆臣的宅第。皇上醒悟过来，登上西皇城楼远望，见丞相宅第中有壮士披甲，成圈埋伏在屏风之间，立即调发禁兵捕捉擒拿他们；随后召见云奇时，云奇已经气绝。诏令追赠云奇为内官监左少监，赐葬于太平门北、中山王墓左侧，有关官署每年按时祭祀。嘉靖年间，守备高隆、王堂等又上奏此事，请求朝廷，特意追赠司礼太监，加谕祭；少司空何孟春为他撰写碑文，和中涓所指说的地点完全相同。但考察国史，却说胡惟庸因骄纵放肆逐渐暴露，内心不安，恰逢原来所居定远里的宅第中，井里忽然生出石笋，水涌起数尺，三代祖坟墓中火光照天，于是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产生了非分的企图。又适逢右丞相汪广洋因为柔弱不能主持正道，被贬到外地，胡惟庸更加疑惧；他的儿子曾在街道上纵马，误踏死一人，皇上震怒，想让他抵命，胡惟庸请求缴纳马匹赎罪，皇上不许。于是他勾结故相、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以及诸将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共同谋反。涂节害怕事情败露，上奏揭发了他们。尚书商暠当时被贬为省更，也揭发了此事。皇上亲自审问，全部得到验证。胡惟庸和陈宁都被处死。涂节因没有及早告发，也被处死。至于姑且宽免李善长史官之纪的事，这件事情记载得很详细。只是没有涉及醴泉涌出、皇上亲临察看以及埋伏甲士谋反之事。按照云奇揭发的情形，胡惟庸谋反的功劳很大，而史书却遗漏了。并且，一方面说府第中醴泉泛溢，另一方面又说故里宅第中石笋生出、井水涌起数尺，为什么矛盾到这种程度？再说皇上既然登上城楼，看见伏兵并加以捕捉，已经得到谋反的证据了；那又何必等待涂节告发变乱呢？难道是涂节因为事情已经败露才首先自首，所以仍然不能免死吗？然而既然称作丞相府，胡惟庸的妻子儿女都应当住在那里，不应当在西华门以内。而且堂室有三层，轩敞开阔，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凡是内皇城中负责直宿巡逻的人，一眼就应当全部看见，也不必等云奇告发、皇上登楼以后才看见。甲士进入西华门，守门人难道不会察觉吗？莫非丞相府的私宅起初还在旧西华门之外，后来扩建到西华门以西，连同他的宅第一并记录下来了吗？胡惟庸虽然受宠并被重用，似乎也不可能先于中山王等功臣获赐宅第，而且还在禁中，面向南方，高度又和宫殿一样。或许是中涓把相传已久的旧闻误指为胡惟庸的宅第罢了。因此我特意把它记下来，却不敢掩饰其中的疑点，以等待后人考察。后记：旧丞相府志 旧丞相府，为什么说是胡丞相府呢？它既然高大超出规格，又位于禁中，面向南方，我认为一定不是高皇帝所赐；如果是胡惟庸自己建造的宅第，恐怕也一定不敢如此。有人认为这是中书省，也不对。考察可知，高帝初下金陵时，立即把原御史台改为中书省，让它居于其中；后来称吴王，迁居旧内，又另建中书省，作为左右相国、平章、左右丞办公之所。第二年即皇帝位，迁居大内，而旧内和中书省仍旧存在。中书省中，从丞相以下直到六部尚书、侍郎，各自都有厅堂，数量应当不少于几十所；而这里仅有五间正屋、两层楼罢了。即使旁边有废地，东西宽也只有一百步，不能容纳各位公卿大夫。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分设六部；又把大都督府分为五府；御史台改为御史院，官秩稍稍降低。后来御史院在太平门外，与刑部、大理寺并列。如今想要寻找旧中书省、府、台的遗址，却已经无法找到，难道就是五府五部的地方吗？然而高帝下金陵时，既然就有这个省、府和台，本应当与旧内相近；后来才选择大内，以依就钟山的形胜，居于都城偏左的一角，不应当预先在宫城两旁修建省府和御史台。一个国家全盛二百多年留下的遗迹，尚且模糊不清而无法再考究，更何况南宋的行在、李唐的故宫，以及孙吴、司马、晋、宋、齐、梁、陈一千年间的陈迹呢？然而那些地方还隐约有一两处可以指认，如今却不是这样。即使我想接续平子、太冲的事业，手执笔杆来叩问掌故，又有谁能回答我呢？唉！我没有想到金陵的文献竟仅仅像杞、宋两国的文献那样残缺，真是可叹啊。《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疏 为南京五城房差疏

译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都察院咨文，称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奏请前事，都察院复议后，奉敕令南京兵部，将南京都察院奏疏中详细列出的夫役差遣事项查核清楚：府、部、寺、六科等大小衙门，要查明哪些衙门曾经设置直堂、直厅，使用皂隶多少人；或者各官名下分别配给台轿、跟马等役夫各多少人，如何差遣，属于哪项钱粮。各衙门有没有看守、值宿、巡风之役，分别是什么名目的役夫、多少人；原来没有直堂、直厅的，应当拨派火夫看守。其街道过去是否设置更铺，由什么役夫巡更；各官私宅是否应当使用火甲值守，值守巡风采用长差还是更番，使用劳力和征收银两哪一种便利。至于礼部出表拜牌、内官监内守备、国子监等衙门修缮打扫，每年吏部、兵部及各衙门按常规征用的役夫，这时属于临时短差，应当怎样拨送、如何处理。除小票滥行征取一事已经奉明旨裁革的，永远应当裁革；其中还有开列不清楚，或与京师制度不同的，再行会同酌议妥当。仍令应天府查明所属每年编派各衙门服役的差役，逐一询问，根据衙门大小、事务繁简通融裁量，应当减少的减少，应当保留的保留；并把所需人员划定为一定规制，分项开列注明，会同具奏请旨施行，然后刊刻成书，传示久远。复奉圣旨说“是”，谨此遵照。咨文送到本司查得：南京府、部、院、寺、六科等大小衙门，原来设有直堂、直厅，所用银两多少不一，分别按定额支给；各衙门听凭雇用台轿、跟马等役夫，只供白天差使。街道设置更铺，由民户按房轮流充任火甲，巡更防守。南京地方广阔而人口稀少，各官署、私宅坐落偏僻空旷，彼此距离民居很远，火甲难以兼任巡守，所以往年酌量拨派五城地方夫役，协同库子等看守门户、仓库，巡风值宿，都轮班拨用，早晨离去、傍晚前来，听凭他们出力服役。至于出表拜牌以及各衙门修缮打扫，也都由五城轮流拨派地方夫役临时使用。全部按照册籍和行文办理。据应天府回复称，所属各衙门编派所需差役，似乎难以裁减。呈文送到兵部后，臣等会同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用汲议论：南京各衙门直堂、直厅的银两，都是雇役以供舆轿、马匹使用的。这些役夫从早晨集合，到傍晚便散去，本来并不承担看守值宿之职，难以责令他们留宿守卫。至于设置火甲，专门是为了防护地方、巡查缉捕盗贼，不应另作其他差遣，京师、南京应当一体办理。但是京师民居密集，官署私宅鳞次栉比，铺甲便于看守，巡军容易护卫。南京地方广阔、人口稀少，官署私宅相距遥远，卫卒单薄，声援难以接续。而户、兵、刑、工等部都有仓库、囚犯、文卷等重要事务，不得不兼用五城地方附近的夫役，协同看守，轮流差拨，夜间留宿巡更，早晨回来营业。费用不多，人也相安无事。但实行日久以后，弊端日益滋长；五城兵马司逐渐增多，徇私滥行拨差，所委任的吏胥又乘机勒索欺诈，积年恶棍借此包揽，贫民则困于繁重烦难。原任右都御史海瑞亲眼看见这些弊端，极力裁减，刊刻成书，上奏请求作为长久的办法。左都御史吴时来等又担心裁减的数目仍有遗漏，宽减的恩泽或许还没有完全惠及，于是再次提出请求，又蒙敕令下发会同议处。臣等谨将奏疏刊本中关于夫役差除、裁革的各项条款，除已经裁革的以外，对保留议论中的五款逐一重新斟酌：如各衙门公署及公务打扫、执灯等事项，属于临时使用，所需夫役相应仍照旧保留。五城看守监狱，已有弓兵抽调；竹木厂也有军余可以看守；帝王庙早已停止祭祀；朝天宫行习仪礼、报恩寺行香，那里道士僧人的房屋也可以打扫。各官私宅值宿更夫，五名的减为三名，三名的减为二名。以上合计夫役一百三十二名，应当相应裁革。各官遇到升迁、离任，看守宅第的夫役立即停止拨给。应天府所属编派各衙门的差役，全部照旧议办理，不必裁减。现在把会同议定所需夫役逐一开列，题请皇上，恭请敕令都察院再加斟酌，复奏请明旨；咨行臣等将以后确定的夫役刊刻成书，广泛告知居民。臣等仍将拨差事宜设置循环格眼文簿，盖印发给五城兵马司，每天把已经拨出的夫役依次填写注明；每拨一项差役，发给号票和甲夫执照，才准许服役。每月初一把循环文簿送到本部司查验，吊取核对号票，并呈报巡城御史。一体查考；如果有册外妄自拨差，或者一个夫役私自发出小票、冒领一件物品，便遵照原来奉行的明旨办理，由本部、都察院以及科道官查实后参奏施行。这样才能使事务有固定规制，使人知道遵守，稍稍减少居民繁复的差役，仰仗歌颂圣主庇护养育的无穷恩德。此事属于南京五城房差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议处听用船只以供大典疏

译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管理船政主事王永宁的揭文，称奉本部札付，准兵部咨文，为奉钦命，其中说潞王赴封国应使用船只五百只，除将抵达湾泊的马快船、北粮船等全部留用外，又催促附近卫所减少留存的粮船、卫官座船，拽运备用；如果仍然不够，再从官民船中雇用。另派官员携文到本部，再增取马快船三百只，趁河道尚未结冰押送到湾泊备用。本职应当按数修理，派官员管押送往京城。又奉札付，准工部咨文，征取寿宫所用栝子松树九百一十八株，分派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命各该抚按专门委派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成后，责成能干官员押解，并带熟悉的园丁沿途浇灌。所需船只仍咨文本部拨取马快船装载，准备办理。本部查得，马快船六百只专供进贡使用。按照嘉靖三十九年亲王赴封国的旧例，兵部除照例查留湾泊各船外，又增取本部马快船二百只，当时尚且苦于难以支撑；如今额外征取的数量已经是往日的两倍，而取用的命令又集中在同一时日。查本部马快船，除先期出差的二百四十只尚未全部抵达湾泊，兵部无从查核；因此又增取三百只。如今在船坞中的船只有三百六十只，剩下的只有六十只罢了。工部使用尚且恐怕不足，今冬及明年贡船又将依靠什么呢？事情确实难办。请批交本司查议。奉批：车驾司议复称，本司署郎中事主事倪涷看：工部所取栝子松所用船只原无定数，而且已经交给各该抚按委派的官员押解浇灌，是在当地装载启行；如果再让他们绕道南京来请求更换本部船只，不仅会拖延耽误、增添推诿，恐怕树木转运也会发生意外，彼此都不方便，似应移文该省，直接使用原船押送北上为妥。兵部所取船三百只，已经奉明旨，应当照数修理，按期押解，以慰皇上笃爱亲属的仁德。但奉旨使用船五百只，而本部已经解送三百只，所缺仅二百只；兵部又多方设法，一定能够足用。先期派出的二百四十只船，想来已经陆续抵达湾泊，应当成为多余船只；似应移文兵部，仍以贡船为重，将前面多余的船只尽快放回。其今冬及明年春夏进贡所需的船只如下：龙袍船十四只，鲥鱼船十八只，枇杷船二只，杨梅船四只，鲜糟笋船四只，藕鲜船五只，菜薹船一只，苗姜船六只，芋苗船二只，紫苏糕船一只，制帛船三只，共计船六十只。这些都是供皇上使用以及太庙荐新的物品，应当按照常期运送，不敢迟误。至于器皿、板枋、杉楠板木、诰命苎布、杉条、竹器、画匣、板枋、铜丝网、鸂■〈氵勅鸟〉木等物，都可以稍稍延迟。如果蒙准题请，前项钱粮等船只返回之日，仍照原来起运数目一并解发。若遇公侯伯赴京赍捧，内使升迁乘坐，可暂时按照出差官员的办法办理勘合，令其到各衙门取用座船，或者直接走陆路。等船只回来以后，仍依旧例办理，这样贡运不会耽误，其他费用也可以节省。万一发生意外情况，再查原来裁减而尚未拆毁的旧船，酌量修理，等以后使用完毕，仍抵充正额。这样现在不是额外增加费用，日后也不会有废弃的船只。夫役则照例选取领取粮食的人充任甲夫，按照各夫人数贴补银两。有事便使用，无事便停止，不必重新编审以增加扰累，也不必另外招募而难以遣散。银米方面，查照旧例，增取三百只船，大约要增加行粮三万石。如今升合之粮不必从这里征取，尚且有余裕。只要等候船只并用于贡运，对贡事没有丝毫损害；增加船只、增添甲夫，对运输官也没有丝毫资助。况且核算今昔数目，虽然还可以说是节省，但出于爱惜钱粮之心，便都认为是浪费。凡是仓库中的积储，都是朝廷的财物，臣子只是替皇上守护财产罢了。如果钱粮已经节省，又不耽误国家大事，何必再增加修造呢？这些意见送到兵部后，臣等看兵部咨文称：潞王赴封国使用船五百只，除将抵达湾泊的马快船、北粮船全部留用，又催拽附近卫所减少留存的粮船、卫官座船，并雇用官民船只外，仍派官员携文到本部，增取马快船三百只。查本部马快船先期奉差抵达湾泊的已经有二百四十只；若再加上抵达湾泊的北粮船、附近卫所减少留存的粮船、卫官座船，以及雇用的官民船只，似乎已经足以凑足五百之数，不再需要三百只船了。只是亲王赴封国，是圣朝的大典，宁可准备充足；与其不足，不如有余；即使缓办，臣也将把现有听差船只连夜催促修完、安排妥当。按照计算，重九前后可以下水抵达湾泊，必定要在结冰以前。但船只总数只有六百只，如今已经发出的三百只，留在湾泊的二百四十只，那么现有的船不过六十只而已。工部咨文又列出征取寿宫栝子松树九百多株，分派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命抚按专门委派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成后责成能干官员押解，并咨文本部拨取马快船装运到湾泊。寿宫栝松关系尤其重大，哪里敢迟滞？但是前一批贡船已经留用，后一批赴封国的船又要发出，同时确实难以安排。况且松树由三府征取，既然不让三府的船直接装运，却让它们绕道而来、换船再走，不仅更加劳费烦琐，也恐怕难免发生意外。又照明年二月以后，南京内府监局、工部、太常寺衙门进贡的各类船只，龙袍是供皇上穿用的服饰，鲥鱼等物是太庙荐新的食物，制帛是祭祀宗庙所需，决不敢误了常期。至于从今冬开始的一切器皿、竹木、铜锡等物，似乎可以稍稍缓办。

译恭请敕令兵部：潞王赴封国的船只约计五百只已经足数，或者将原来留用的旧船放回，或者停止继续发船，以备明年进贡使用。如果一时前面的船尚未返回，听凭臣等根据事务缓急斟酌先后起运的数目，不必拘泥于每个月的期限。仍请敕令工部：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的栝子松，听任当地抚按衙门直接委派官员解送，这样大概两全其美，不至于耽搁。至于把原来裁减而尚未拆毁的旧船酌量修理，等以后用完仍抵正额这一条，是为预防万一的意外；不过就目前的处置来说，已经不会耽误事务。况且亲王赴封国的典礼并不常有，寿宫的松树也不是经常移植；凭皇上的神圣恭俭，难道会不深切考虑留都的根本，而实行节省财用、爱护民力的政策吗？臣等都认为仍旧办理为便。此事属于议处听用船只以供大典，不敢擅自办理。为议处禁役工食疏 山东司呈报：奉本部司狱司禁子孙守智等呈文，称孙守智等一百人，招募来顶替广德、句容等州县额编的禁子，看守囚犯，昼夜不停。哪里料到各州县大多拖欠工食银两，到现在已经三年；多次投递状牌催讨，总是用停止征收来推托，生活无计，衣服财物全都典当了，恳请转借银两发给，以救济我们这些像蚂蚁一样微贱的性命。奉批令本司查议。查得禁子之役原本属于力差，后来因路途遥远、不便服役，每名征收工食银九两，闰月加六钱；雇募役夫顶替，实际发给工食银七两二钱，其余银两用于刑具、囚犯茶水、油等公费。先前兵部题奏奉钦准，各处应解的皂隶银两，都限在该年正月以内解送兵部；如果起解超过期限，先把携带批文的人役参问，再转行巡按御史查究提问耽误的官吏，依法治罪，抄录口供缴报。如今查各州县解到的银两已经不免晚期，而通州、昆山、常熟、嘉定、上海、武进、江阴、宜兴、无锡等县，全部拖欠万历十六年闰年和十七年的银两；和州、宁国、旌德、当涂、兴化、全椒、淳安、麻城等县，全部拖欠十七年的银两；昆山县仍欠九年银十一两；常熟县仍全部拖欠十年，并且拖欠十五年银十八两；上海县仍欠十五年银九两，共计拖欠银六百二十六两。因此各役屡次苦苦呈告，向兵部投递牌文催讨，也已经多次；随即昆山等县回复说，已经奉抚按明文停止征收。人的常情是一日不吃饭便会饥饿，何况禁卒白天从事看守，夜间严守铃柝，风雪之夜也从未休息；让这样苦役的人空腹三年，实在令人哀怜。各州县耽误钱粮解送的罪责也无从推辞。然而地方遭受灾害，连上供的各种费用尚且议论停办；如果一定要发文催取，被灾之地一时难以筹办；如果只等待它解到，那么眼看服役者饥饿，又怎么忍心？查得万历六年间，本部曾题奏关于遵奉明旨追缴隐匿财物之事，追缴陈洪所借银两以及变卖房屋什物等项，共银三千七百九十九两二钱二分。先奉圣旨，令南京刑部收贮，随后发给上元县库收存。如今是否可以按照所欠数目，题请暂借支给，等以后年成稍丰时立限严追，解送兵部补还？这样上面不耗费公储，下面又可以救济各役燃眉之急，似乎是便利的办法。案呈送到兵部后，臣等看得：禁卒昼夜服役，不能轮班休息；如今重犯尚且有囚粮，而负责看守的人却衣食无着，他们悲苦迫切地恳求，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愿意吗？但州县拖延敷衍，固然已经多年；眼下的灾荒，也确实难以筹办。臣等查得，本部各项赃罚银连年解济边疆军需，已经用尽，只有这一项还可以暂借。是否可以等候皇上命令，从原贮在陈洪名下的银两中暂借六百二十六两，分给禁子孙守智等领取，以供服役。等年成稍微丰收后，立定期限催征，把前后新旧欠银补还。如果各州县仍像从前一样逐年拖延容纵，本部便查究参奏并提拿有关吏员追究革职，臣等不敢擅自办理。为此具本，专门派典吏李万臣携带奏章，请求圣旨。为地方疏

译广东清吏司案呈：审问得知，犯人罗春招，系南京留守前卫军，散拘在官本卫江东驯象门千户所正千户陈郜处。万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罗春奉外守备等衙门札文委派夜间巡逻，因与周二为邻，便跟随陈郜住在他家。万历十七年八月初四日午时，有一名男子伊文汉走到周二门前，看见佛前供着一个瓦香炉，便潜入偷取，当场被周二抓获。当时罗春正在陈郜门前看见此事，便将伊文汉的左右面颊、左眼眶、左臂、左右前肋、右臂和腰部各处打伤，又将他的左肘、脊背连同两后肋、两臀打跌受伤，仍用绳索锁住。陈郜明知事情轻微，却想邀功生事，故意违犯法令，对不论情罪轻重的人员动用夹棍等酷刑，因而伤人致死；依武官革职、随舍余粮食、差操的条例，又不合责令罗春和不在官的徐仓把伊文汉拶起，致使手指受伤，随后又用夹棍夹住伊文汉的两脚踝，逼他招认赃物。伊文汉供称没有其他赃物。陈郜仍命罗春等人用榔头狠打伊文汉两脚踝被夹之处，造成伤势。陈郜见伊文汉伤重，便命罗春叫周二来辨认先前的香炉；周二不肯出来指认，陈郜又叫罗春对周二手下的在官雇工周禄说：只要你替周二到官府认下先前的香炉，我供给你饭食。到了初五日，罗春把伊文汉带去禀告巡逻刘都督，刘都督见事情轻微，便将他释放。陈郜又不合命罗春把伊文汉责打审问，交由总甲王虎锁禁在更铺，致使伊文汉疼痛难忍，当天辰时在更铺上吊身死。南城兵马司俞兵马将此事揭报刑科、巡视王御史及外守备等衙门，各衙门都批令该城验看伤痕，查明情由，详报并送到本司。审查各情属实，便将罗春依‘因事威逼人致死’律拟罪充军，将王虎杖责治罪，送南京大理寺审理，久后案件返回本司；又追取罗春名下埋葬银两发给死者。至于陈郜有罪，因其系军职，另行具案呈报到兵部。查南京留守前卫江东驯象门千户所正千户陈郜，倚仗军职，肆意凶暴；据伊文汉偶然偷取一只无主瓦炉，估计赃物未值一贯钱，原本并无重大罪情，却擅自非法拷讯，逼令招认盗窃。虽说是自缢，实际上却是受刑伤重而死。含冤者的处境实在可怜，施用酷刑者的罪责又有什么可以解脱的呢？应当将陈郜提拿审究。依照律例，因为他是军职，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派典吏蔡芳捧送，谨此题请圣旨。乞求圣恩，准许勘验辨明；若属诬蔑，仍按原罪治罪，削职斥退，以表明臣的心迹，伸张言路。这是奏疏。

译近来看到邸报，吏部题覆南京兵科给事中王良心、福建道御史王许之弹劾臣奢侈污秽、放纵横行的原由，奉圣旨说：‘王某依旧发回原籍听候任用。’臣本是天地间的弃物，没有一丝长处，却背负丘山般的惭愧，以至于言官纷纷上章指斥揭发，按理应当退隐甚至死去，以向公论谢罪。圣上慈悲怜悯，仍令臣听候任用。臣只应当铺藁席而卧，自行刈除，终身吃蔬食，哪里敢妄发浮夸言辞，冒犯天听？只是臣私下详细看王良心的弹劾，臣不应列入仕籍中等待次第任用；王许之的弹劾，则说臣不应再被世人称作人。假如臣还列在仕籍中，臣活着也有无穷羞愧；假如臣连人都不能称作，臣死后也有无穷耻辱。据王许之说臣：‘吴姬越女的艳丽充满内室；昆山、弋阳的曲调混杂于庭院之中。还容留一个优人宣扬淫乱、引导欲望，使士大夫一族都以此为羞。’又把污秽之事嫁祸给孙副使，秘密揭报给胡巡抚，置之于法典。臣还想投水而死来庇护他；其中污秽猥亵的丑态，还有些是不忍说出口的。这就是臣所谓不配再被世人称为人的原因。臣从前因为将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先臣在世时，替臣置了两个妾，生下三个儿子，其中一个病死；如今还在世的，只有生有儿子的老妾和臣的妻子而已。烧饭的妇人、樵青，都没有能够侍奉巾栉的人。这些事情现在都可以查验。臣遵守先臣的教诲，家中僮仆无论大小数百人，没有一个稍微通晓音律和妆饰面首之事的，这些现在都可以查验。自从癸酉年安葬臣母以后，臣既然有幸进入仕途，不能永远完全废弃声乐；在回籍后的乡里聚会中，也不能独自拒绝优戏。前一年偶然在公会中见到一个身材高壮的优人，年纪已经四十多岁，宾客指给臣说：‘这就是孙氏的淫客陆象贤。’臣实在厌恶他，不许他踏入家庭一步。今年四月，胡巡抚访察，将他枷号至死，众人都称快。不久又听说昆山县知县程达，也把孙氏的妇人勒令自尽，这与臣毫无关系。如今忽然说臣家门的丑事，是把污秽嫁给孙氏，莫非是替孙氏游说的人反把污秽嫁给臣吗？访察的缘由，以及陆象贤、孙氏妇人为何死亡，都可以向胡巡抚、程知县查问。臣族中属于士大夫的，有运使三接、主事周绍、录事定鼎，他们是否曾秘密揭报，都可以查验。至于其他所说臣以酒席艳句结交官私、托请办事来求取利益，酒席往来的礼节确实有过；但若替人解一件事便取得一文钱，这是臣从来不敢做的。如今道、府、州、县各有司都可以查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乡里的士绅乃至里巷小民，也都可以查问。又说臣窥伺要津，经过苏州、杭州时绕道迎送，投递名帖求见，甚至有人陪送半个月还不能回来。臣自归田以来已有两年多，只有大理寺卿陆光祖约臣到宝带桥聚会，吃了一顿饭便回来。陆光祖与臣同年，又是世代交契，并且以名节品行相互砥砺的人。此外，从九卿、科道到吏部，凡是经过苏州、杭州的人，不论没有见到臣本人，连一张名帖也没有收到臣的，都可以查问。又说臣任藩司、臬司时，只知道重罚赎罪来换取珍奇货物，结交游说之臣；臣历任青州兵备、浙西分守、湖广和山西的按察长官，从未动用赃罚银两送给别人，更何况购买珍奇货物？只有任大名兵备期间，沿用旧例馈赠乡里士大夫，不过是斗酒和一束绢帛罢了。虽然如今年代已久，但都有案卷可以查验。又说臣升任巡抚后，扰害百姓供应，索取土司馈赠，票据支取四处发放，导致府县官员有难以承担大量摊派的怨言。因为臣驻扎郧阳，此地不是交通要道，每日供给的廪银与百姓毫无关系。襄阳以南一带，因为奉明旨通行守令、巡抚裁减节省，每年省下数千计；承差用的小票从未胡乱发出一张。只有乡中士绅公礼，查照常规，动用结余的赃罚银两，但务求简薄，偶尔有‘小手段’的讥评；从未命令有司摊派供应，巡抚院的底簿可以查验。臣所管辖的地方本来没有土夷，只因听说附近施州卫宣抚招讨长官去世多年，一直没有依法告袭，护印土司常常到抚按衙门互相争讼，年年没有空缺的月份。臣私下认为，土夷不把王命看得尊贵，却把印信看得重要，长此以往将不可助长。臣偶然因陈述事务，提出土官必须告袭以及施州卫不得勒索欺诈，兵部覆奏请求通行。先前给事中杨节认为这是失策，臣尚且不敢苟同；如今却说臣索取土司馈赠，简直是误把臣当成施州卫官了。兵部原卷可以查验。古人对于不廉洁之事讳言，只说‘簠簋不饬’；对于淫乱之事讳言，只说‘帷簿不修’，也可以说是忠厚了。然而一旦被加上这种名声，终身都不得列于士人之中。如今无缘无故给臣加上贪婪淫乱的罪名，又把一郡七县共同厌恶孙氏的污秽全都加到臣身上，臣自身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国体。至于王良心攻击臣，他的立论很正，所说的事情也多有事实，只是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罢了。臣确实有罪：先臣遭祸时，臣不能以死相请；最后获得昭雪，又不能坚守匹夫的操守，厚着脸皮重新出仕，这是臣的第一条罪。出仕以后，也想稍微有所建树，但见识才智低劣昏昧，只是苟且度日，白白耗费官府俸禄，这是臣的第二条罪。臣的情形既然与别人不同，却不能刻苦守素，追随先哲独行的遗风；吴地风俗重视口腹，臣不能用粗恶的饭食招待宾客，因而有酒食方面的负累，这是臣的第三条罪。臣生性喜爱泉石，修建了一座园林，后来家人又有所增饰，却不能拆毁；又很爱好图书典籍，因而在旁边购置古器，先人的产业已经全部被挫折耗尽，这是臣的第四条罪。臣一生从未招纳方士，只有文墨之士，凭借旧日相知，带着同类来往；臣内心实在苦恼，却不能拒绝，这确实有如王良心所说，是臣的第五条罪。臣不能隐藏自己雕虫小技，写作了一些文章，有时因虚浮的声誉遭人嫉恨，有时因细微言辞触犯别人；内心虽然后悔，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这是臣的第六条罪。有这六条罪，与王良心所论相合，臣还可以玷污那等待次第任用的仕籍吗？况且南方攻击臣的人已经有三个了，不把臣击倒便不停止，却留着臣一线气息，给无穷的言论以凭借；臣固然有大耻辱，也有大恐惧。因此情势迫切，恳求天恩，敕令吏部、都察院，通行各有关衙门秉公复查。如果臣所说果真没有一句虚假，就请治定臣的罪，将臣原有的官职全部削夺，以向言路谢罪；臣回到平民身份，扶犁耕作，老死田间，也没有遗憾。如果臣所说有一句虚假，即使依古法以盘水加剑处死，臣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臣的恳切迫切之情实在难以尽述。

译为此恳求天恩，辨明考满一事，并仍赐罢斥，以伸张言路。这是奏疏。本年九月二十四日，臣接到邸报，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上奏，指责大臣故意违背明文条例、欺骗冒领恩典，恳求斥退夺职，并追究司臣相互附和欺罔之罪，以严肃考核。奏文中弹劾臣滥冒考满恩典的缘由，奉圣旨说：‘吏部知道。’臣任职无状，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以致招来憎恶之言，本应闭门藉藁，仰候明白的谴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臣的心迹没有澄清，事情的真相也没有统一认识，而且由于臣的缘故牵连铨部大臣，不得不向君父把事情说明。臣于万历四年，以巡抚郧阳右副都御史转任南京大理寺卿，尚未赴任。南京给事中杨节弹劾臣，奉圣旨：王世贞既然操守没有亏损，着令回籍听候另行任用。万历七年，起用补任应天府尹，尚未赴任。其间又遭南京给事中王良心、御史王许之弹劾，奉圣旨：王世贞依旧回籍听候任用。到万历十一年，科道等衙门会同荐举起用。十三年，起用补任应天府尹，随后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臣因旧病不能到官，蒙恩准许在籍调养，都没有到任。后来巡抚、巡按衙门又多次荐举，加上南京礼部尚书袁洪愈特别荐举，吏部题覆起用。到万历十五年十月，推补为南京兵部右侍郎，次年三月初一日到任办事。计算到万历十七年六月初二日，从前任右副都御史以来，历任所得俸禄共三十六个月，按例应当考满。查得吏部现行条例，两京考察中被弹劾而改调者，只以改调官职之日为起点，不得一概通计。臣想到两任所领取的俸禄，都是兵部侍郎与巡抚都御史相承接的官职；中间虽补任应天府尹，但完全没有到任。侍郎是升任的官职，所领取的不是改调官职的俸禄，而且前后两次起用都是朝廷荐举，与调任、除授无关。但既然查有新例，臣不敢隐瞒前情，便亲自赴吏部，并且三年考绩有黜陟幽明的制度，也不敢不申请，于是仍按原来支俸办事，将缘由备文移送南京兵部，再转咨吏部，请其决定进退。后来接到吏部咨文说：虽然这是现行条例，但如果万一偶然遭受诬陷而没有玷污公论，自应另行议处，不应受改调条文拘束。又查本官文章品行，在士林中声望很高，久居丘园后重新登上朝廷，正是所谓没有玷污公论，不应受改调条例拘束的人。前后历任所得俸禄月份，自然应当合并计算。这样臣才敢于六月初二日到南京吏部过堂，初四日离任。走到淮安地方，接到邸报，蒙恩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当时臣已经离开旧任，考满一事不能立即停止，便把南京吏部的咨结一并移送吏部。后来接到吏部咨文，题请给臣父母、本人及妻子的诰命，奉圣旨准许给与；又题请荫授臣子王士骕，并详细说明历次回籍的缘由。吏部说臣虽曾被弹劾，但屡次奉有前述明旨，在操行方面没有妨碍。奉圣旨准许荫授臣子，以荣显先人、录用后代。臣希望得到圣主华衮般的褒奖，以此成为终身的荣耀。这是臣子最真挚的感情，谁能没有呢？臣难道能独独不同吗？只是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以冒领本不该得到的恩泽。这是臣自幼勉励自己、始终不敢改变的原则。况且臣在考满将成之际移咨吏部，只陈述前后出处以及实际经历的俸禄，请求办理而已，并没有敢于欺骗。得到吏部咨文准许后才办理，听到命令后才把南京方面的咨结送交吏部，依据它题请。荫授臣子的奏疏中明确写出被弹劾的缘由，也从未有过欺罔。吏部据实上报，皇上依据事理准许，虽是天地般深厚的恩典，但臣以庸劣之才承受它，内心实在不安。难道法律有什么歪曲吗？臣自从在郧阳镇任职时因刚直而不合权臣意旨，先后两次被指责揭发，闭门读书，减少应酬、淡泊世故，至今已经十二年，从未染指幸进之门，也没有希求要职。假使臣先前勉强接受刑部官职，等到再次考满时早已享受恩典，为何反而舍弃过去按分应得的官职，今天突然越级希求难以得到的恩典呢？御史黄仁荣却独以此作为臣的罪状，极力丑诋，甚至说臣荒淫放纵，曾经被给事中杨节、王良心弹劾。弹劾臣的除了杨节、王良心，还有王许之，总共不过三人；先后荐举臣的无虑数十人，难道只有三人的弹劾应当采信，而数十人的荐举都不应当采信吗？难道臣荒淫放纵的情状，只有这三人和黄仁荣知道，而数十名荐举者全都不知道吗？他又说臣的势力足以摇撼吏部，想荫授便荫授，想升官便升官；还说侍郎李江任满六年尚未升迁，臣任满三年却突然升迁。这是他所谓惊骇荫子的说法，前面已经说明，不敢再赘述。他不知道臣通籍做官已经四十三年了，在班行之中没有人在臣之前。如果只依据三年、六年的资历而不合并计算科第先后的远近，那么吏部就只是看守资历簿的职能，哪里还称得上铨衡呢？臣是久废于山林的人，勉强起身任官，又在远地的闲散部门，哪里能够摇撼吏部？又说里巷有名望的人不应任刑官，曾子也不进入鲁国执掌刑狱的职位，这是用大义责备臣不应担任刑官。臣的父亲从前被权奸陷害，亲身遭遇奇祸；臣岂只是不能做刑官，也是不应当做官的。但先帝为臣父洗雪冤屈，恢复原来的官秩，所以臣不敢不出仕。皇上表彰臣父的功劳，赠官尚书，赐祭葬，又把臣从草野中召出，臣也不敢不出仕。臣所惭愧的，是出仕后碌碌无为、尸位素餐，不能报答皇上的恩典。况且东西南北，惟听皇上命令；国家法制森严，不像宋人可以凭情理请求而另行改任。挟持言路的势力，竟想废弃百年的台谏规制，而独自拆解吏部的条文，必定要改变一年一次的考核，臣认为这似乎失去了轻重。况且黄仁荣待臣并不薄，当臣入考满时，还派人送书币到扬州，寄来名笺索取诗篇，替他的父母求赠；当时既不认为臣不对，突然决裂到这种地步，他的意图恐怕另有所图。

译臣年老衰败，不必等到规定年限，声誉也抵不过毁谤；如果按考功的实际政绩考核臣，臣毫无值得称道之处；如果按中正之条揭发臣，臣处处都有过失。即使黄仁荣不说，臣自己本来就知道。如今大臣的体面日益削弱，言路的气势日益张扬；黄仁荣的弹劾，臣不离任便不会停止，臣不去职，黄仁荣也不会罢休。皇上固然不忍仅凭台谏一人的言辞，损伤铨部宽平的体制，但难道也应该因为臣一人而挫伤台谏刚直锐利的锋芒吗？伏乞先斥退臣回乡，以向黄仁荣谢罪；仍请下令吏部、都察院，将臣所获得的恩典哪些应保留、哪些应剥夺，统一议定。臣即使终身吃蔬食，也毫无遗憾。臣惶恐待罪之情实在难以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三 （明）王世贞撰。文部。疏。为恢复孔庙旧有典制、订定从祀诸儒，以彰明圣人教化、安慰众人之心的奏疏。臣从束发入学、成为诸生起，后来诵习并遵行孔子的教法，到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臣私下看到圣人的道理像日月一样光明，历时越久越显得新鲜。从汉、唐、宋一直到前元，尊崇孔子的典制也越来越久、越来越盛。我高皇帝沿袭旧制而不改变，并且加以扩充。到了宪宗、孝宗两朝，采纳贤臣王恕、周洪谟等人的意见，佾舞增加为八佾，笾豆增加为十二，盛大到了极点，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世宗皇帝颁下明诏，把孔子像改为木主，把王的称号改为师，这是万古以来唯一可信的正理，足以破除迂腐儒生浅陋的见解。然而他的本意未尝不是想更加尊崇孔子，只是一时辅臣和礼官因谈论礼制骤然显贵，曲意迎合附会，终于使佾舞、笾豆的数量都被裁减，下等规格仅与诸侯王相同；大成殿又改名为先师庙，地位不能与佛、道并列，士绅儒生入庙参与奔走执事时，面色沮丧却不敢说出，已经六十年了。天下和后世难免有所窥见，把圣主尊师重道的盛大本心，附会成末世尊君卑臣的隐微旨意。臣私下认为，这是奉行之人的过错。如今幸逢礼乐将要兴盛的时机，又是可以无所忌讳议论的朝廷，如果不趁此时改正，往后还希望什么？因此冒昧上奏，请命礼官及馆阁大臣共同议论，除木主、师号之外，其余一切都恢复旧制，这对圣人教化也不是没有补益。臣又考察庙祀中所谓四科十哲，原来大概是孔子偶然追忆陈、蔡之厄，思念那些没有来及门下的弟子，而记事者追列了他们的姓名罢了。否则，像曾子这样传承圣道的人为什么不在其中？反而让宰予、冉求滥竽充数，臣实在不能理解。宰予曾辅佐齐国，亲身遭遇田常之乱；其中记载虽不完全确实，然而他被孔子斥为朽木粪土，已在圣门中被鄙视；又以短丧为自己方便，因而获罪于名教。冉求作为季氏的家臣，聚敛财物来增加季氏的财富；孔子击鼓责备他，绝不只是一般责骂，严厉得如同霜刃。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所以追究权相夺情起复之罪；又以廉洁自持来勉励百官，所以屡次告诫有司不得搜刮财物。那么宰予、冉求在臣子的伦理上究竟如何？天下万世的议论又将如何？如今却让他们安然处在大圣人的一堂之上，与颜回、闵损并肩，这是多么荒谬悖乱、不合伦常啊！臣认为应当把他们降列到两庑；如果一定要补足十哲的空缺，那么有若、南宫适二人，言语行为大概纯正美善，可以仿照颛孙师的例子提升补入。臣又考察嘉靖年间，对于从祀诸儒有升进和斥退，固然极为精当；然而所升进的欧阳修，是文章之士，他的品行、政术也在中上，只是曾经议论摘取《易》系辞中非圣人所作、无法则的文字，而当时骤然显贵的臣下，只因他所著《濮议》略微符合新礼，便让他立即进入从祀。臣认为，与其升祀欧阳修，不如升祀范仲淹。范仲淹竭力振兴纲常，首先扶持神器；又能在军务纷乱之际，以《中庸》教导引领张载，使他成为大儒。范仲淹的贤德，比欧阳修何止高出一倍？不如把臣前后所说合并起来，将四科、十哲以及两庑诸儒的升祀、斥退之事，交给礼官、馆阁大臣会议裁定，这样或许圣道更加隆盛，圣德更加显明。臣本是腐儒，私下看到追尊孔子的典制，历代屡有增加，却在盛朝突然削减，内心不能没有感慨。到了南京，曾在春秋丁巳日，回顾瞻望孔庙形貌，在堂庑之间徘徊，内心摇荡怦然，好像有所失去。于是恭敬地披露肺腑，把一得之愚见上陈，竟忘了尸祝越俎代庖的戒律。陛下若能采纳公议而作出独断，臣将万分幸运，圣道也将万分幸运。因此具奏。为申明整饬部院规制，旁及当今事务，略作献纳，以求有所补益的奏疏。臣私下想到，臣是海滨被弃置的臣子，不能向时势谢绝，只求苟且安处，整饬田亩，在陛下统治下终老。陛下过分采纳廷臣意见，使臣恢复常伯的官秩，让臣辅佐留都钥务，臣常常惭愧自己滥竽充数；也想稍微抒发一点愚见，来辅助革新教化。但臣见识短浅，志虑昏昧健忘。近来从旁观察广泛采纳意见的情形，粗略有所见闻，整理为九项。其中多有关系臣职守的事项，伏乞圣明敕令有关部门斟酌覆奏。哪些应当施行、哪些应当停止，不是臣的愚见所敢参与决定的。因此列举条目，具奏。具体列举如下。一、设置武举，是为了选用新任的幼官、指挥、千户、百户以及各官应当承袭官职的子弟，向他们显示勇敢而懂得方略的教育，使他们成为国家干城、心腹的候选人。并且允许每六年举行一次，依照武举的条例，考试马射、步射技艺以及策论；明习而中式者可以参加殿试或会试场次，兼备资质者推举任用，疏劣不堪者黜退革除。但如果只把武举的办法施加到应当黜革的人身上，那么前两场不合格的人反而可以凭拙劣来逃避罪责，而骑射便利熟习的人往往因长处而显出短处，这在事务体制上实在不妥。不如规定：初场、二场马射和步射不合格者，仍令其参加第三场；骑射虽拙而策论颇为工整，或策论虽拙而骑射非常精通者，都免于黜革。如果有奇异才干、宏伟谋略、见识明敏、博学广览，才能远远超出一般文艺的人，即使像杜预那样不善穿札，像韦叡那样柔弱不习骑射，也可以偶尔破格收录一二人。臣又考察唐、宋以来，天下郡国都设置太公望庙，配祀穰苴、孙吴、韩信、诸葛等名将；如今只有两都设有武学，南京却不为太公立庙。国家采纳太公的策略，却忽略祭祀；读他的书，却忘记根本，实在是典制上的重大缺失。不如在南京武学空地另建太公庙一所，仍查考前代旧典，以诸名将配祀；让师生在丁日于先师庙释奠行礼，在戊日于太公庙释奠行礼。这样或许能使佩带冠缨的武士稍微懂得报本的情义，对于振扬武功、振作士气也不无小小帮助。伏请圣上裁决。

译一、国家的制度规定，公、侯、伯以及武职大小官员，上下马时不得使用杌凳，衣服离地必须超过五寸；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穿着纨袴而特意限制，实在是想让他们便于骑马、操练武备，以备一时缓急之用。条例屡经言路申明，也奉有严厉圣旨，两京都应一体遵守。然而臣进入南京以来，所见都督、锦衣卫官，直到坐营官，没有不乘轿的；由两个轿夫抬着的武官之家，蓄养马匹的马厩已经很少了。偷懒积久便成为懒散，懒散积久便成为忘本；他们浮泛羡慕士绅宽袍博带的风气，养成纨袴子弟的骄惰习性，还怎能指望他们披坚执锐，建立超过士卒搬运一束草的功劳，或者在战场上驾驭、跟随、奔驰，练成争先赴敌的本领呢？臣认为应当立即严禁革除；如有违反，听由臣所属本部及科道衙门弹劾查究，严加惩治。若文臣一概乘轿出入，则不是臣职守范围内敢于参与的。唯有兵马指挥，职责在于巡逻防卫，事务在于奔走，似乎与武臣的情形相同，也应一体禁革。伏请圣上裁决。一、南京参赞，实际上兼有内外守备的职务，只是分别办理，并不只是辅佐传递文书、苟且充数而已；他负有匡正补救、弥补缝隙的责任，掌握防止、杜绝、遏制、折冲的机会。因此职位属于兵部，而班次居六卿之首；遇到考绩时，免于离任调动，确实是因为职位重要。如今每逢参赞有缺，守备官便以旧例为由推诿，不按旧例会同请求署理官员，只图一时方便，完全不考虑留都钥务的重要性，沿袭成习，实在不合事体。臣认为，南京参赞比北京协理更重要；协理有缺，由兵部请求署理，参赞有缺，则应由守备请九卿会同办理。应由兵部右侍郎主持；没有右侍郎时，就由其他部的尚书、侍郎中掌印者兼理，这对于谨慎处理细微事务、裁制横暴放肆行为，不无小小补益。若说领敕官没有皇上旨意不得直接署理，那么提督粮储、操江大臣难道不是领敕官吗？为什么又可以会同行署理事务？伏请圣上裁决。一、高皇帝统一天下，化家为国。当时的功臣如六王，既因弘治诏令授予他们的后人为锦衣卫指挥使，又因嘉靖诏令晋封为通侯，世代不绝，恩德极为隆厚。然而当时掌事的大臣不能详考旧实，唯独遗漏了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德、太子太师宋国公冯胜二人。考察旧事，傅友德在洪武三年因战功封为颍川侯，后来攻下秦、陇，转而攻破阶、文，于是平定西蜀。高皇帝亲自撰写诏文，首先称颂他的显赫功劳。不久他统领三十多万大军，荡平滇南，拓展土地万里，回来后开启公爵封号。他多次执掌将帅之权，最终老死于家中。冯胜在洪武三年因平定汴、洛、秦、晋的功劳封为宋国公，位列卫国公邓愈之上。从此连续统领雄兵，向北消灭强敌，在功臣榜上名列第三。只是在金山之战中偶然因一项小过触犯圣旨，但任用待遇并未改变，名位爵禄也照旧。这两位大臣死于洪武二十七、二十八年间；皇上当时已经厌倦政务，一时的勋贵大臣都没有议及追赠谥号和袭封。后世因他们所得优恤微薄，便粉饰成高皇帝有所猜忌嫌恶的说法，使高皇帝的本心不能彰明，历朝的典制也仍然湮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八年〕 臣认为这两位大臣的功劳不在六王之下，却与普通百姓一样得到回报，实在不符合报答根本、追念远人、兴灭继绝的道理。不如敕令吏部、礼部、兵部会同馆阁大臣，查考金匮石室所藏的档案，详细核实二臣对社稷的功勋；或追尊王爵，或加赠上公，赐予改易美名的谥号，并继续访求他们的子孙，依照弘治年间六王的先例，荫录为指挥等官。倘若认为事情已久，因而有所嫌疑，那么汉朝末年尚且有追录鄼绛之后人的事，难道圣明临朝反而有所不及吗？伏请圣上裁决。一、臣在万历二年任郧阳巡抚时，曾极力陈说勾取军户、远地戍守的痛苦。大致是说：应当被勾取的都是孱弱百姓，死在道路上；奸猾之人刚到军所便逃跑。而且一名军户往往连累两人押解，使无罪之人丧失房屋田产，卖掉子女，冒犯严寒酷暑，跋涉瘴疠险阻，只为与军户在万里之外共同面对一旦的性命。请命令在原籍五百里以内听便改补，那么就是用天下的兵补充天下的军伍，军伍也不会缺额。这样有四项便利：应被勾取的户口乐于就近，不容易设法隐匿，使吏胥有办法，这是第一项便利；应当补入军伍的人适应当地水土，不至于困苦断绝，这是第二项便利；距离近便不逃跑，即使逃跑也容易查找踪迹，这是第三项便利；押解军户的人不至于倾家荡产，这是第四项便利。奏疏上报后，部臣因为正在派遣清军御史，厌恶臣妨碍其事，便搁置不作覆奏。过了十多年，勾军远戍的苦难一天比一天严重，却没有人能够接着臣的话再行陈说。后来臣到了南京兵部，见各都督府解送军户到湖广、四川，一个军户就要用一名千户、一名舍人，发给驿传押送。计算他们乘骑、传递、廪给的费用，往返不下百金。而且如今严格谨慎使用邮传，直到监司、守倅、科道、部属等官任职都不给符节，护送一个罪犯到戍所，却要屈尊让卫官主持，还要让他们乘驿往返。政务体制怎么会颠倒到这种地步？不如敕令有关部门，把臣前一篇奏疏详细斟酌后通行施行；并令本部今后解送军户，仍照外地县份会同签解的办法办理。伏请圣上裁决。一、南京是京城所在之地，各种差役最为烦苦。近年来贫富不均，轻重失当，大的弊端足以使人破家，小的也会损耗钱袋；这些弊端大多出自五城兵马指挥。兵马指挥出身于捐资入仕之人，不由经术选拔，虽然机敏狡黠、办事迅捷的人不乏其人，但廉洁公正、恭谨慎重的操守却很少听闻。臣自进入京城以来，耳中充满怨恨责骂之声。臣私下认为，上元、江宁二县知县本来就是亲民之官，又都是科举出身，却对编派差役一事完全没有关系，实在不合事体。不如今后凡遇编派差役，由五城巡视御史会同应天府，命上元、江宁二县正官与兵马司官共同编审，呈请裁定；这样或许可以肃清私弊，使人心归服。臣妄自认为，这个办法在北京也适用。伏请圣上裁决。

译一、上元、江宁二县知县，高皇帝大概仿照古代长安、洛阳二县县令的制度，将他们的品秩提高为正六品，不只是为了特别标举京县，实在是想彰明并尊重神京。后来因为品秩较高，不能列入给事中、御史的选任；即使政绩最优，也不过做闲散部门的郎官，再次则任郡府佐官、州长官而已。而且处在京城脚下，牵制很多，于是甲科进士推辞躲避，不肯接受选任，通常用举人、贡生充任。任职者的志向声望日益低下，事权日益轻微，体面日益衰落，这实在不是高皇帝当初标举尊重京城、尊重京县的本意。臣又想到，府以下为州，州以下为县，天下的州大约有二百多个，其中雄要、紧要的占一半；大的连接数城，小的也有百里。州的体制高于县，却只因为品格限制不能选任给事中、御史，所以甲科出身的人遇到这种任职便皱眉想躲，士民的品级达到这一职位便拍掌轻视。等到主爵司压制他们时，即使凭高等科第进入副曹郎官，也不计算从前资历，只记录新任俸禄；授任主事的官员高卧在家便得到监司职位，而这尚且不敢指望郡守，往往精神意气沮丧，威令不能施行，这难道是古代贤明君主用来尊重郡守、县令的意思吗？不如规定今后上元、江宁二县知县有缺，必须由进士二甲末名或三甲首名选补；政绩卓异者，依照部属改任科道的事例，不妨破格提拔。宛平、大兴二县以及顺天、应天二府推官，也一同办理。凡各州正官有缺，也必须先选雄要、紧要的州，多用甲科进士除授；其次选用有声望、有实绩的县令，升补进入佐曹郎官。按俸禄升迁时，必须把州任一并计算；如果政绩卓异，任职六年之外可以越级补任郡守，任职三年之外可以直接升任吏部、礼部清要部门。这样或许人情能够平衡，吏治也值得期待。伏请圣上裁决。一、贪婪残酷而不谨慎的官员，遇到朝觐考察时，历朝都有明文禁令，不得收录任用；至于诏令恩典所加的升品、复官，也一概不应施及。祖宗的德威，明亮如日月，严厉如霜雪。然而近年以来，矫枉过正，务求通融人情。到了壬午年一诏，既不重申朝觐考察的两项禁令，反而一概直接复官，甚至因此加级的也有。朝觐时即使极其贪酷，有人指明也不提拿审问；因贪酷被罢官的，不追缴原先领取的诰敕。这用什么来激励惩戒百官、安慰服从众心呢？不如敕令吏部、都察院，查照历朝诏旨，通行天下。凡遇贪酷不谨的官员，一律改正处理，不许复官、加级、提问、充军或徒刑，并照条例追夺诰敕。伏请圣上裁决。一、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财赋甲于天下，此外还有大量簿书、期限会计、狱讼、兵防事务，往往都集中在这里。过去只设置一名按察副使统辖，精力、才力和管理范围难以周遍，奔走迎送，疲惫不支。因此设置一名参政，专门管理税粮，坐驻苏州。苏州人因为不能承受抚按驻节的烦扰，也一并厌恶这项设置，倡议阻止，时而设置、时而裁革。后来巡按御史邓炼请求恢复，却没有成功。如今新设水利副使许应逵在松江任职，他资历声望已经很深，名位本来就重要；不如将他的品秩提升为参政，让他兼管税粮，不妨仍然驻在松江。大体上，在水利事业刚兴起时，就以水利带动税粮；水利已经疏通之后，就以税粮带动水利。官员数量没有增加，事务也容易安排。而且这两个官职实际上相互表里；如果有人以扰民费财为理由再次阻止，臣私下认为，天下各藩的赋税，大的尚且不敢与苏州一府相比；有的藩地还设置藩司、臬司，有的设置税粮、水利部门，各府又都有守巡、兵备等官，难道只有这些藩地容易办理，而三府难以办理吗？难道只有藩地事务比三府繁多，而三府的供给费用反而比藩地窘迫吗？那些琐碎地只为早晚稀粥、逐条分析而锱铢计算的做法，是里巷百姓所争竞的事情，不是士绅大夫所应谈论的。臣还有想陈述的：三郡有巡抚、巡按、操江、巡江、巡盐、巡仓等官，却由一名兵备应付；他们到任必须拜谒，出巡必须迎送，抚按的年节、生日，稍有吉凶之事也必须参见。这就是把兵备全部的日常精力收取过来，扔在道路奔走上。臣私下认为，通行一律禁止革除最为便利。伏请圣上裁决。会同弹劾司礼监张鲸的奏疏。

译臣等私下看到邸报，科道衙门联名上疏弹劾提督东厂、办理事务的官校司礼监太监张鲸，以及锦衣卫提督、办理事务的官校左都督刘守有等人的罪状。皇上对御史何出光的奏疏批示交法司，将涉案有名的人犯提来审问。刘守有革职回籍，张鲸责令自我策励，留任供事。法司审问清楚后奉旨，邢尚智监候处决，李登云、张继德发往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唯独对张鲸只命令严加省察改过，仍留任供事；他的弟弟都督张书绅所犯之罪也免予追究，因此朝廷内外纷纷不平。法司据理抗辩上奏，九卿大臣、科道等官也联名弹劾。吏科给事中李沂的言辞尤其愚昧悖戾、毫无根据，触怒圣上，被交镇抚司用刑严审。皇上批谕内阁九卿时，虽说张鲸已经受到处分，但所谓处分，不过是听任他以疾病请求退休，准许在私宅调养罢了。所谓私宅调养，是用来处置年老患病的中贵人的说法，并不是对待待罪之人的方式。张鲸的罪行已经到了谋逆的地步，法律不容赦免。皇上的意思不过是念他供事日久，侍奉略有劳绩，不免屈法以表示宽大，并不一定是要准许他借养病来等待日后起用。远近人情听到此事都惊诧不已，认为张鲸一定会想尽办法谋求复出，积蓄怨愤以图一逞。又说刘守有是重臣，一道奏疏便很容易被斥退；邢尚智等是余党，一次审讯便被处死、充军而毫不迟疑；而元凶大恶张鲸却得到宽免、优待和抚恤，种种不一而足。臣等不能揣测圣意究竟在哪里，只私下听说《书》中有言：“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铲除邪恶而不要迟疑。”又有先贤诸葛亮说：“宫中和府中本是一体，升降官员、评定善恶，不应有所不同。”如今皇上这样对待言路，又这样对待亲近之人，臣等不知道这同听从劝谏、铲除邪恶以及宫府一体的道理相合到什么程度。况且三尺之法，是高皇帝制定来留给皇上的；九卿大臣，是皇上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法司，是皇上用来整肃纲纪的；言路，是皇上借以揭发奸邪隐伏的。如今因为一个张鲸而歪曲三尺公法，因为一个张鲸而屈抑满朝公论，臣等实在为皇上痛惜。臣等职居疏远，见识又多落后，只因充任部院官员，更应当切实成为皇上的股肱。对上不忍使皇上的圣德受到损害，对中不忍酿成宗社的隐患，对下不忍招致天下人的指责，因此激切地据实上奏请求。伏望皇上大振君纲，仍将张鲸依法彻底审问。或者把他贬谪发往南京闲住，留下监厂职务，立即选派老成清慎的人接替，明白告示朝廷内外，不再收用他。李沂正在奉受廷杖，死生尚未确定；如果蒙受稍微减免，使他凭微小官职到边疆效力，那么陛下雷霆般的威严便更加得到舒展，而日月般的圣明也没有不能照耀的地方了。天下幸甚，臣等幸甚。披沥诚意进献言论、仰助圣德圣政的奏疏（附南九卿会同拟定的草稿）。臣等恭敬阅览邸报，得知自万历十六年九月以来，皇上临朝视事日益稀少，甚至正旦朝会、万国山呼、策士于金门、传胪于玉殿等国家最重大的典礼，也都没有亲临。远近臣工前来朝见、辞行，想一睹天子仪表，亲自承受圣上教诲，却不可得。不久奉到圣谕，说朕近来因肝火发动作罢视朝。臣等忧惶不胜。如今询问得知圣体万福，但两个月以来仍然没有听说皇上临朝。臣等对于担忧圣体的心情虽然稍稍安定，但对于忧虑圣德的心情反而更加迫切。臣私下想，我太祖高皇帝经历风雨艰苦取得天下，登极三十多年，从未有一天不视朝，也从未有一份奏疏不亲自阅览，所以能够统一华夏，享有长寿，使国运延续无穷。皇祖世宗皇帝虽在晚年亲自修习玄理，行迹似乎厌倦政务，但仍亲自阅览章奏，早晨发下、晚上批回，亲自掌握君权，威慑群小；然而只是凭几颁下的一道诏书，尚且留下后悔。如今听说近日远近的奏章，稍有诋毁时事，或触犯近习，便常常留在宫中不予下发。自二祖七宗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只是正德年间，权奸刘瑾、朱宁、江彬趁皇上不阅奏章，把大小数千余本盗藏在私家，后来他们全家都被诛灭，才把原本搜出，成为史册讥刺，直到今天；这正是前事的明鉴。臣等在去年十一月间，与大小九卿、科道等官追论司礼监太监张鲸的罪状，请求将他斥退远谪，也在留中不发的奏章之列。臣等之所以不敢以死力争，是私下以为皇上此前已经处分了他，必不会对他有所留恋。但近来听说天怒反复无常，圣意尚未决定，小人窥伺觊觎的情形，将会有什么做不到；群党趋附、为他培植羽翼的图谋，又有什么不会出现。万一重新把他置于要害枢纽，他必定制造迎合圣意的策略来巩固宠幸，招集不逞之徒来扩张权势，彻底报复旧日细小怨仇来满足心愿，广泛打开馈赠贿赂的渠道来充实私囊，给社稷留下忧患，使士大夫受到流毒。臣私下认为，皇上既然依据天下公议罢黜他，就不应再违背天下公议重新任用他。又听说，醇厚浓烈的美酒适口，却会成为腐蚀肠胃的毒药；妖冶美丽的色相悦目，却会成为损害性命的利斧。五步之内因愤怒而流血，并不是万乘之君的宝剑；帷帐之间如果没有防备意外，也不是九重宫禁的坚固。皇上的宝位，是高皇帝授予的宝位；皇上的圣体，是先帝托付给天下臣民、为天下臣民所仰望的圣体。伏望皇上上念宗社的根本，下不要轻视臣等草野般浅陋的意见，每日亲临朝门，亲自处理政务，使臣工能够欣然看到四夷朝贡的使者，仰望天颜，清明安适，欢欣起舞。凡有奏章，立即交内阁拟票，由有关部门复议题请施行或停止。内在节制嗜欲，外在杜绝奸邪窥伺，亲近儒臣，详细讲论治国之道，使经筵日讲的规制不至于长久废弛。如此将会看到圣德日益隆盛，圣政日益美善，臣等幸甚，天下幸甚。臣等虽身处远方，职分同为股肱，不忍默默尸位，因此不避斧钺，披沥肝胆，冒昧陈奏，惶恐战栗至极。谨此具奏上闻，伏候敕旨。请求给予恤典的奏疏。

译武库清吏司呈报说，奉本部移送：原任南京兵部尚书、现已病故的阴武卿之子官生阴镕通状告称：家父阴武卿于嘉靖三十五年中进士，授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因母亲去世服丧，服阕后改授刑部浙江司主事，升本部江西司员外郎、陕西按察司提督学校佥事、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本省按察司副使。隆庆四年改任广西提督学校副使、福建布政司左参政。万历二年升江西按察使、陕西布政司右布政使、本司左布政使、应天府府尹、太常寺卿。万历十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地方；本年六月内按三品俸历任三年、考核期满具奏，奉圣旨：阴武卿在当地复职，并赐给诰命，授通议大夫，荫一子入监读书。后来因边地夷人归附，叙录军功，蒙受钦赐；不久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转任兵部右侍郎，再转本部左侍郎。万历十三年三月内按三品俸历任六年、考核期满具奏，奉圣旨：阴武卿授正议大夫资治尹，多次因军功都蒙记录。十三年八月升南京工部尚书。十五年按例自行陈述，奉圣旨：卿职掌留都，应更加用心供职，不准辞职。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赞理军务。不幸于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在任上病故。按照国家旧典，两京文官二品现任以及致仕后病故者，按例都有赠官、赐谥、祭祀、安葬、录荫；何况他历任尚书，实领尚书俸禄已经三十三个月，只因办理王事劳累成疾而去世，应当依例奏请。只是阴镕独自扶柩还乡，没有成年男子可以前往朝廷，不得已谨将履历缘由备文赴告，代为题请。武库清吏司据此呈送到部。本部查得，本年七月二十八日尚书阴武卿病故，随即臣世贞等已经题报。如今准据上述缘由，臣等认为，本官才识精详，操行端慎，入仕三十三年，没有丝毫公私方面的讥议；任官十九处，都有使百姓安乐、长久受益的政绩。主持学校教育，宏扬培育人才的教化，多次得到荐举；巡抚京畿，显著建立保卫安定的谋略，多次蒙受优厚赏赐。等到辅佐留都政务，更加施展谋略，安抚流民，驯服骄悍之人，人们只看见他镇静办事所取得的成绩，却不知道其中经营周旋的苦心。至于他持守《羔羊》篇所说的节操，始终不变；临终之时，行囊萧然。其子匍匐奔赴丧事，辗转护送灵柩，势不能叩宫门陈述请求，只能恳求给予身后恤典。臣文华与他有交往承袭的情谊，臣世贞在同僚中居末，了解此事最为真切，怜悯之情也最为深切。查得万历初年，本部尚书刘采、吴岳致仕后去世，都蒙圣恩完备赐予赠官、谥号、祭祀、安葬。又在上年，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病故，右副都御史王用汲代为题请恤典。如今阴武卿历任官职比海瑞更深，勤劳办事的功绩比刘采、吴岳更显著；臣等代为请奏，也同王用汲的事例相同。他终始如一地持守《羔羊》所象征的节操，临死时行囊空空。其子匍匐奔丧，辗转护送灵柩，势不能叩宫门陈情，只能恳求给予身后恤典。臣文华与他有交往承袭的情谊，臣世贞在同僚中居末，了解最为真切，怜悯也最为深切。查得万历初年，本部尚书刘采、吴岳致仕后去世，都蒙圣恩完备赐予赠官、谥号、祭祀、安葬。又在上年，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病故，右副都御史王用汲代为题请恤典。如今阴武卿历官资历比海瑞更深，勤事功绩比刘采、吴岳更著，臣等代为请奏，也同王用汲的事例相同。为此据实具题，伏乞敕令吏部、礼部，俯赐赠官、谥号、祭祀、安葬，使皇上的恩德有始有终，也使劳臣知道有所劝勉。事情属于请求恤典，谨此具本。《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四。（明）王世贞撰。文部。奏疏。衰老患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特准致仕，以保全余生的奏疏。臣五十九岁，是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人，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累次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郧阳等处军务，升南京大理寺卿，听候任用。万历八年间蒙恩改任应天府府尹，但尚未赴任。后来南京科道官王良心、王许之等弹劾臣放纵任性，奉旨照旧回籍听候任用。万历十年科道衙门举荐人才，其中有臣的姓名，吏部复议准许起用。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看到邸报，吏部以官缺为题，圣旨说任用王世贞为应天府府尹，钦此。臣才力浅薄，出仕退隐都不合宜，平生不善于修饰自己，因此招人憎恨，只好闭门反省过错，原本打算终身不再有所希求。却蒙圣恩过分采纳，言官举荐，随即又准许铨部请求，削除瑕疵、洗涤污垢，使枯骨重新起用，使枯槁重新获得生机，让臣在京城任职，又列入九卿之列。如今承当皇上出行驻跸之地的职任，正值当今天朝没有闲置的幸位，乡野也少有遗贤。臣虽最为愚陋，也想依附风云，竭尽犬马之力，上报生成万物的大恩，下补从前失误。然而禀赋寿命自有定数，同愿望相违；蒲柳之质容易衰老，晚年已经迫近。自从往年一场疾病以来，经历三个时令，虽然借助医药勉强起身任事，但头发几乎全白，牙齿所剩无几，精神耗弱，行动昏聩疲惫。如果勉强竭尽力气赴命，一定会在道路上疲惫不堪；即使勉强到任，也必然昏沉健忘，不能胜任职务。臣又私下想，臣所能看见的不过是像袜线一样微小的事情，而所惭愧的过失却堆积如山。况且旃席之上，夔、龙这样的贤臣接踵而立；弓旌征召之地，麒麟凤凰般的人才会聚。如果把像臣这样衰老患病而又不肖的人列在其中，小则有滥竽充数的讥议，大则有败坏群体的责难，这也不是用来帮助政务、符合圣上恩意的办法。臣的情实出于内心，事情实在不得已，伏乞敕令吏部，准许臣致仕，仍然留居乡里。臣在未死的岁月里，沐浴圣化，歌咏大业，或许还可以略微报答微薄之恩，恳切等待命令至极。旧病转为严重，再次恳请天恩，赐予容许仍守田里的恩典，希望保全余生的奏疏。

译臣于万历十二年正月间看到邸报，得知补任应天府府尹。自度才力衰弱平庸，不能供驱使，已经具本陈情请求退休离去。本年二月间又看到邸报，吏部以官缺为题，推举臣和太常寺卿温纯都能担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奉圣旨，升王世贞为南京刑部右侍郎。随后接到部里的咨文，臣私下想到，家世承受国恩，而自身缺乏士大夫的节操，虽也历任中外官职，略有犬马之劳，却白白耗费俸禄，没有取得晚年成效。陛下施行体恤下臣的仁德，不遗弃葑菲之材，温暖的恩言再次降临蓬茅。臣虽愚蠢浅陋、毫无见识，哪里敢忘记忠诚不懈的心志，固守浅陋的见解，因害怕驱使而坐守，苟且偷安。然而小人的福分超过限度便会生灾，心志虽长而时日已短；旧年衰病的余患，转成了沉重的病症。如今胸膈痞闷，头目昏沉，肌肉渐渐消瘦，起步无力，仍希望圣慈俯察臣请求退休归养的心愿，使臣得以实现归葬故里的私愿。却在三月二十三日再次看到邸报，吏部复议臣的奏疏，奉圣旨：王世贞着遵照新命赴任供职，钦此。臣虽想勉强自力上路，但病势更加严重，医药也无从施治，生机渐远，死期迫近。臣又私下思考，早衰的原因，只是由于先天禀赋本来薄弱，行事任性，不考虑节制而沉溺其中，终于违背了保养性命的戒律，以致营卫疏脱，真元耗损，逐渐到了今天的地步，内心后悔也来不及了。仰慕虞廷君臣和谐议政的盛况，虽不敢希望同夔、龙这样的贤臣并列；沐浴舜世仁慈长寿的风气，或许还能希望同鸟兽一样获得生机。陛下如果把一丘之地还给臣，赐给臣余下的日子，臣还可以希望万分之一的保全，苟且保全残躯。臣实在迫切，毫无虚饰。伏乞敕令吏部查核复议，准许臣致仕，或者准许臣在籍调养，感激等待命令至极。衰老患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赐予保全田里的恩典的奏疏。万历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接到邸报，吏部以南京官缺为题，南京兵部缺右侍郎，推举臣和南京大理寺卿舒应龙都能担任，奉圣旨：任用王某为南京兵部右侍郎，钦此。臣私下想到，自己不过是破茅屋下的寒士，蒲柳般的脆弱体质，在人才中没有什么可比。先年因疾病而衰弱，积累衰弱便成为懒散，因此寄身于世外，远离更新的朝廷；再三受挫而不敢希求出仕，再次起用又不能应召，到如今已有十一年了。今年九月间，陛下采纳廷臣的意见，伸张礼官的职责，使臣的先父某得以蒙受赠官、祭祀、安葬之恩。当时臣立即打算竭力奔走，叩首于玉阶之下，但疾病使臣不能行动，而且按例没有亲自谢恩之事，只能凭一封单独的奏辞冒犯天威，正感到惊惶，不知所措。没想到又来烦扰圣听，竟获玷污除授的诏书。自古君上的恩典，没有比荣耀施及臣子的父亲更大的；人臣感恩，也没有比能使父亲得到所愿更深的。陛下的恩典如此，若不是木石之身，谁不刻骨铭心地思报？即使肝胆涂地，也甘心不辞。况且陛下亲自承受尧舜之德，勤勉思行唐虞之教，公卿大夫洗涤心志奉行职务，振作精神谈论仁义，山林隐士稍有一技之长、稍有可取见识的，也都伸长脖子思求效力，而弓旌的征召又一次及于臣身。臣虽没有才能，自束发以来读书，牢记古训，也想凭残余的忠诚和浅陋的见识，借未尽的年寿略尽一份心力。但臣伏地自思，确实有一定不能出仕的理由。臣自壬午年患病，病入膏肓，几乎同鬼为伍；虽依靠医药勉强支持，然而头发几乎全白，牙齿一颗不剩，脾胃削弱，饮食减少；少年时嗜酒损耗元气，中年时笔砚劳心枯竭心血。即使年纪还没有到极老，身体也已衰惫，完全没有生气，哪里还能处理繁重文书，追比定国公那样的精明，终身驰骋疆场如新息侯马援那样矍铄？如果说卿佐职位稍高，南京官署事务较简，可以优游享受俸禄，苟且避免过失，越级取得尊贵显要而不担心辜负职位，那么臣这一出仕就不是报国，只是为自身谋划；上则辜负历代生成之恩，下则毁坏平生进退之义。陛下又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呢？臣惭愧沮丧不胜。臣私下希望圣明怜悯臣，使臣以原职致仕；臣得以沐浴天恩，歌咏盛治，含哺鼓腹，终了余年。倘若就此安然去世，这实在是不会磨灭的恩德。衰老疾病日益侵袭，情势和境况极其痛苦，恳请天恩，放归田里，以安度余生的奏疏。臣六十三岁，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列入仕籍已经四十二年，退守山林又有十三年。去年蒙陛下过分采纳廷臣的意见，使臣从南亩起用，辅佐枢务、留在京城。当时臣患有眩晕、脾泄等症，牙齿脱落，头发掉落，辗转服药，始终没有好转。只是因为世代承受国恩，又一次承受简拔任命，哪里敢固守自己的浅见而忘掉忠诚不懈的节操？因此上了一道奏疏后，不敢再行推辞，扶病赴任。正逢饥民流离、民情动荡，臣与同僚长官忧惶艰苦，只求勉强维持无事。没想到闰六月间接到家信，臣弟南京太常寺少卿世懋患病去世。父母相继去世，同胞兄弟只剩一人，却忽然长辞，来不及含殓，痛悔交集，忧愧并深。白天看着自己的身影悲伤，夜里伏在枕上哭泣，以致旧病突然发作，历时不能痊愈，肌肤日益消瘦，形神仿佛分离。虽然还勉强起身办理事务，但自己估量此身离死已经不远了。这个念头尚未消失，还想陈述见闻中一点所得，尽微薄的补益。然而才智见识短浅，志虑昏昧健忘，对上不能扶持大义、尽守职分，辅佐国家大计；对下不能纠正邪曲、搜求隐伏，明察时政的大端。若只是苟且敷衍，不能有益于政体，自己尚且惭愧，别人会怎样议论呢？臣报国的心意只是徒然倾尽，而病体却更加严重。如果再隐忍徘徊，日积月累，不仅免不了滥竽充数的讥议，实在还恐怕一旦先行暴亡，辗转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因此迫切陈情，乞请皇恩特地下令有关部门查照事例，准许臣致仕归里。臣可以亲自料理弟弟的安葬之事，从容医药调养，假使借着晚年余光，稍稍挽救蒲柳之质的衰败。臣病痛余生都属于圣恩所造；即使终于不起，长辞圣世，盖棺定论或许可以稍稍宽缓，而归葬故里的愿望也不至于辜负。臣哀痛恳切地等待命令至极。再次恳请天恩，赐归田里，以表明心迹，保全晚年节操的奏疏。

译先前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弹劾臣欺骗冒领恩典的缘由，吏部题覆，奉圣旨：考满一事依照常理，参酌公论，既已查明，属于题准的事例，原本没有欺骗冒领；王世贞着照旧供职。随后臣奏请天恩，辩明考满之事，仍请求罢斥，以伸张言路，奉圣旨：考满之事已经查明，王世贞着遵前旨照旧供职，钦此。吏部前后发来的咨文到了臣这里，臣因实际操行不能使人信服，招来指摘，仰赖圣明察知对臣的诬陷，遮掩臣的短处，不立即诛斥，仍让臣担任原官。臣即使鞠躬尽瘁，也不能报答圣恩万分之一；况且自到任以来只有两个多月，却闭门待罪已经四十天，旷职的罪责又能逃到哪里去？因此磨砺此心，当日就处理政务。但臣伏地思考，又有不能不离去的理由。难以进仕、容易退处，是耿介之士的微小节操；守住自身、量力而行，是通达之人的常规。大体上，攻击臣的人认为臣冒进，称许臣的人认为臣安于退处。如今之所以絮叨争辩，是怕事情的实情还没有弄清。既然已经弄清，却又隐忍不去，就是表面上躲避冒进的名声，内心却违背安于退处的实际。不论会不会令称许臣的人感到惭愧，臣又用什么话去向攻击臣的人解释呢？这是第一条不能不去的理由。臣从去年冬天到春天因病请求归乡一次，又因衰老请求归乡一次，如今又到期年了，却还隐忍不去，难道从前有病而现在突然痊愈，从前衰老而如今反倒强壮了吗？即使有百张嘴，又凭什么向众人自解？这是第二条不能不去的理由。臣与部院寺司同列的长官、副职，全都持守明白纯洁的节操，尽心效忠；唯独臣没有相称的德行，却与他们同列，还要继续隐忍不去，难道只是厚着脸皮，实际上也是败坏群体？这是第三条不能不去的理由。又有不能不去的原因：臣的右眼近来因为天气炎热、哭弟而失明，医药尚未见效，左眼也时常朦胧，阅读案牍必然不便，这是第一条不能不去的原因。自去年冬天以来，脊背和膝部酸软，行礼起身没有力气，倘若在谒陵、朝贺之时跌倒失态，难道不会玷辱大礼？这是第二条不能不去的原因。臣负有这三条不能不去和两条不得不去的理由，却还可以歪斜拖延、贪恋俸禄官位吗？这样不仅天下会怀疑臣的行迹，臣自己内心也会惭愧。若臣晚年的节操狼狈到这种地步，皇上又哪里用得着臣呢？臣惭愧惶恐不胜，心念激切，归依诚意，伏望天慈，特赐臣退休归里。臣没有其他长处，即使亲自耕种南亩、共同承担赋税，歌咏盛德、继承风雅，恐怕也不比普通人差。唯愿皇上明察而怜悯臣，臣恳切等待命令至极。新旧疾病一齐严重发作，不能供职，旷废职守、辜负恩典，请求赐予罢斥归里的奏疏。臣近来因供职无状，招来责难，内心惭愧，请求赐予退休。蒙受天恩，采纳部议，降下温厚诏令，使臣照旧供职。臣当时长久抱有旧病，内外潮热，胸膈痞闷，疮疡遍身，时常如有墨点般的斑痕。只是因为新近奉到明旨，不敢抗拒违背，勉强驱策衰弱的身体，扶病办理政务。没想到右脚胫面突然生出毒疽，扶持拖行、步履蹒跚，勉强完成称贺、谒陵的大礼，回来便困卧床褥，辗转呻吟。先前所患疮疡乘势加重，整夜不能安睡，粥也吃不完一碗，气息微弱，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臣是东南的寒士，生来体质薄弱，年轻时少有节制，既不能避免酒色房室的拖累，中年又遭逢家难，加上嗜好读书，损耗肺腑，雕伤性灵。后来闭门静养，断绝欲念，经过十二年才逐渐恢复正常。自戊子年出仕以来，衰老的形态突然显现，不久又哭弟弟太常少卿世懋，过度悲痛使右眼失明；第二年哭弟弟的长子士骃，左眼也逐渐昏花生眵，不能辨认文字。如今心胆震动，腰背酸软，外表似乎还能勉强支撑，退下来自己揣度，作为活人的生机几乎已经耗尽。臣又私下想到，臣只是山林中废弃的人才，本来没有资格出仕，所以勉强厚着脸皮忍受羞辱，列身朝班，是因为三代都做过官，且都忝居显职。皇上在臣父沉冤未白之时为他表彰，又在臣形销骨立之后起用臣，确实是想让臣略有作为，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然而臣地位疏远，才识迂浅，对于平日时政的缺失、百姓生活的艰困、国是的混乱、士习的衰薄，不能说出一句半字来弥补匡救，臣辜负皇上恩典太重了。臣的病不能痊愈，臣的职务又更加旷废，辜负恩典更加深重。假如早晚忽然死去，不仅犬马不能再享受皇恩余泽，臣又凭什么瞑目？臣不敢援引养病的近例，希望日后再起用，只希望圣慈特赐罢斥归里。臣恳切待罪至极。谨此具本，专派办事吏员捧送，谨具奏闻，伏候敕旨。患病转为严重，恳请天恩，特赐俞允，使臣活着返回故里的奏疏。臣先前因哭弟而失明，又兼积劳成疾，终于形成旧病。新年刚过，又苦于右腿胫部毒疽，周身疮疡，昼夜烦热，饮食大为减少。陈情请求退休后，仍勉强服药求医，希望能够痊愈。没想到十天一月以来，胫部毒疽更加严重，半身麻木，行动不能。加上听闻见到的事情都异常牵动心情，触目所见无非烦闷忧郁，以致饮食更加艰难，腹胀呕逆。病势日益加重，将要同亡弟一样了。臣已经六十五岁，元气耗损，精血散尽，就像枯木朽株，即使遇到阳春，哪里还有生存的希望？因此迫切陈情，恳请圣恩，特许臣活着回乡，把遗骨归葬先祖坟墓。臣生死都将衔结圣恩，哀痛恳切、眷恋仰望至极。谨此具本，专派办事吏员捧送，谨具奏闻，伏候敕旨。恭敬谢恩的奏疏。

译万历十四年间，巡抚应天等处右副都御史王元敬会同苏松等处巡按御史邓炼上题说：臣父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臣王某，生前劳苦功绩未蒙表彰抚恤。十五年内礼部复议，奉圣旨，照例给予祭祀、安葬。于是臣奏请按照故母恭人郁氏的事例一同祭祀。又想到臣父积有微小功勋，尚未得到赠官、赐谥，请求恩典推广施及。礼部复议，奉圣旨，准照例一同祭祀；当即移咨吏部复议，奉圣旨：王某准予赠为兵部尚书，钦此。本年九月十九日，苏州府知府俞嘉言在臣父墓地捧读恩命，祭祀完毕。除领到安葬银四百两，开辟修治墓地、修建碑亭之外，臣俯伏拱手聆听圣德之音，其中说臣父功劳特别茂盛，却因谗忌日益兴起而受害，辛劳筹划边防，最终死于审讯，这些都已经得到公论；仍然怜悯他遗留下的忠诚，句句都是华衮般的荣誉，字字都是肺腑中的悲痛。子孙亲属没有不呜咽悲痛、摧折哀伤的，父亲的老妻和幼子也共同欢欣鼓舞，墓旁房舍因此增添光彩，坟上的树木顿时恢复荣色。臣私下想到，臣父束发入朝，以清白自我砥砺，偶因微小功劳受到肃宗朝廷知遇，艰苦经营十年，历经万死，置身锋刃之中，终死于疆场。先皇帝的光明照到沉冤之中，恩德广施而解脱罗网，起初使横加攻讦者受到谴责，后来又使忌恨者的诋毁得到纠正，于是深厚的恩典没有完成，遗留下的魂魄长久孤独。臣苟且活着饮食呼吸，厚着脸皮俯仰行事，出门面对乡亲都感到惭愧。臣悲痛祖坟松楸，幸而遇到圣明，皇上俯采廷议，皇恩诏书广泛颁发；从少府拿出钱财，分出太官的珍馔，使高大的坟墓得到表扬祁连山战功的荣光，使留下忠诚的臣子终于不再像若敖氏鬼魂那样饥饿。日月能够照见幽暗隐微，却不能施加恩惠；雨露能够滋润枯萎草根，却不能普遍照耀。由此才知道天地造化确实广大可信。何况还想到臣病废在一丘之中，只怀有倾向葵藿、报答圣上的愿望；即使先父在九泉之下含着感激，难道会忘记结草报恩的诚心吗？皇上的诚信已经深厚到足以感动豚鱼，后世也应当以犬马之劳来效报。臣感激踊跃至极。到任谢恩的奏疏。臣从南京刑部右侍郎养病起复，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管提督抚治右副都御史事务；按此前俸禄考满三年离任，行至淮安府境内，蒙恩升授现任官职。八月二十日在京口驿接到吏部咨文，于本月二十七日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到任办理事务。臣私下切念，自己不过是朴拙庸材、栋梁中的小器，弱冠入仕后，便研习司空掌管城旦之类的刑法文书；中年弃官，已经安于廷尉门可罗雀的状态。没想到像滥竽一样混入仕途，竟然辅佐留都枢务；虽因他人而略有建言，却没有丝毫功效，正等候黜退幽居的处分，反而承受掌管禁军的升迁荣耀。臣将要因惧怕和感激、惭愧而一并承担责任。只是既然忝任司法之职，承受掌理刑狱的托付，就应当遵守三尺之法；建康是京畿旧都，五方风俗难以统一，像秋天的鹰鹯那样搏击进取，本来不是臣所能胜任；但入夜的狐鼠肆意侵凌，难道能忍心坐视亲近吗？即使喑哑而任职为士，也还不能忘记皋陶的陈奏谋议；即使以官吏为师，仍想进献苏轼敬慎刑狱的精神。臣感激惶恐至极。请求恩典，俯念先臣的功劳德行，推广落实部议，特赐恤典，以光耀泉壤的奏疏。

译臣在垂老而屡受毁谤之后，错误地忝任留京常伯的副职；疾病和衰老一同到来，力量不能随心。仰承特殊恩典，仍得保全在山壑之间。臣只应收束自身服药，在病榻上铭记恩德，哪里敢再以家门私事冒犯天听？但天地间最大的义理，就是君与父。臣父含冤受屈，虽然已经在先朝得到昭雪，但尚未完成的恤典，不能不仰赖陛下。陛下荣宠施及臣父朽骨，使在世之人无所遗憾；又体察臣如寸草般的诚心，使臣父死后也无所惭愧。这样便是我们父子千载难逢的际遇，也是万分之一得到的幸运。因此不怕披沥肝胆，为陛下陈述。切念臣父故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某，早年凭孤忠受到世宗皇帝简拔，八次奉玺书，六次镇守大镇，奔走南北，捍卫边疆。虽然财赋出入容易被人染污，但他以清白自我砥砺，冰霜般清苦的操守可以贯通神明。他在浙江、福建时，前后累计斩杀倭寇三千级，修筑大小城垒数十处。皇上感念他的恩劳，称他为真正忠臣。调镇大同时，因为事情由他独断，临行之际，杭城男女老幼拥道拦哭，不下十余万人。等到督理蓟州、辽东三镇，前后五年，因战守功劳，蒙受升官一次、荫子入监一次、世袭千户一次，赐金帛九次。最后在边城击破敌军，斩首八百余级，按法律应当封赏，却因为多次用言语诋毁触犯权相严嵩，终于结成仇怨。多次派人考察边务，给事中、御史、郎中等官员挑剔搜罗他的罪过，都没有人响应。后来因春季防务稍有挫折，正值臣父卧病闭门，严嵩唆使其门客御史方辂公开弹劾，说他托病逃避职事，从中排斥诋毁，导致皇上产生投杼的疑惑。臣父因此含有沉冤未白的怨恨。到隆庆元年，臣以按察副使身份在家居住，伏在宫阙前上疏陈情申辩，蒙先帝特地下令吏部，转行兵部、刑部以及顺天抚按等官复查勘验，功罪都已明白。吏部题奏，奉圣旨：王某准许恢复原职。臣当时得以启开稿草、带着父亲的遗骨归来，夜里城门开启后便把父亲生前的冤恨写在墓道上，心愿已经大致完成，哪里敢再有所希求？恰逢巡抚南直隶右佥都御史林润，会同巡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弘祖，奉诏为应当得到赠官、谥号、祭祀、安葬的大臣办理事务。林润上疏说，臣父的才干长久以来显著于世用，德行一向受到乡里舆论看重；巡按顺天时能捍卫通州，保全京畿；提督浙闽时终于平定倭寇，消灭其首领；在宣府、大同则决策战守，捕获斩杀敌军。在蓟镇任职一百余日，竭力调度，六次阻截敌军，直到取得清河之捷，献上八百余颗首级。偶然遭到敌军大队突入，又暗中受到权奸陷害，死得并非罪有应得，公论对此十分惋惜。虽经他的儿子具奏，蒙恩准许恢复原职，但十年边疆劳绩难以磨灭。罪行既已昭雪，功劳应当议定记录；温如玉、周弘祖二人的奏疏，尤其极力称扬臣父。臣不敢逐一列举，以烦扰天听。当时礼部大臣因为先大学士高拱同先大学士徐阶争权不和，放任诋毁徐阶来广泛施行私恩，彰显先朝的过失，便说臣父与徐阶有乡里旧交，受其言论迷惑，牢不可解。而当时应当得到抚恤的都御史朱纨，又因为他整顿商船不利于某些人，其所私交的亲故，在复议奏疏中只说臣父历任边疆，勤劳难以磨灭。朱纨操守清苦，品行义理值得称道；但一方面他刚被谴责，众议尚未定论，另一方面审听勘验后，事情状况还不明白，姑且等待另行议论。然而臣与弟弟世懋都承蒙言官推荐起用，洗除瑕疵，掩盖过错。臣已经滥竽充数于台省，世懋又得以窃居清华之秩，唯独臣父至今在黄泉之下默默无闻，每想到此事，五脏都像坠裂一般。这期间多次想有所陈请，但当时已经故去的执政辅臣，在外借整饬考核之名，在内擅自掌握威福权柄，臣实在以跟随他求取恩泽为耻。臣切实想到，从前众议尚未确定，如今已经十六年了。故少师李春芳为臣父撰墓志，把他比作岳飞；少师徐阶为臣父的奏议作序，把他比作贾谊、陆贽。这两位辅臣的言论都有依据，裁断也不偏袒自己所喜爱的人。浙江省会城在恢复臣父原职之前专门设祠祭祀，太仓学宫在刚刚恢复原职之时附祀，福建人又在武夷为他恢复祠祀；浙江省通志以及蓟镇、湖广的记载，都把他列入名宦，在众议方面不能不说已经确定了。有关部门复议奏疏原本等待另行议论，恩旨也没有答复搁置。如今圣明如日中天，幽隐之处都被照见，贤哲任事，集思广益。臣父忝列八座之末，多次承受专门镇守一方的托付；假使让太常寺提出意见，考功司考核实际，自然可以不必请求，但年岁渐远，耳目将要沉沦。臣年老日益加重，臣病日益严重，即使一旦忽然死去，又凭什么借此去见地下的父亲？臣父已经安葬，臣绝不敢再冒用司空的钱帛来扩大坟墓。臣有三个儿子，只令他们从事士、农等正业，绝不敢援引前诏，希望获得荫录。只是关于赠官、改赐谥号和赐祭的典例，查考有故兵部侍郎杨守谦、曾铣的事例与此相合；臣母故封恭人郁氏，后来臣父十年后去世，也有赐祭的旧例可供援引。因此臣勉强支撑病体写疏恳请，伏乞陛下敕令有关部门详细考察臣父前后的边功和仕宦事迹，参酌乡里的评论，斟酌士人的公议；如果臣的奏疏果然没有不实之处，请为臣父赠官赐谥，并给臣母颁发谕祭文。如果不是这样，臣甘愿承受诬罔之罪。臣是为亲人乞求恩典，涉及朱纨的事情，哪里敢妄自援引牵连？只是想到他竭尽忠诚为国效力，依据大义自裁而死，死后家中徒有四壁，魂魄滞留在浅土之中，与狐兔为邻。他的两个儿子寄食他乡，孤苦伶仃，朝不保夕，而且衰弱愚钝，无从申诉，一个廉吏的后代竟困顿到这种地步。陛下若能施行怜悯贫弱之人的仁义，发扬抚恤枯骨的仁德，倘若恩典也能及于他们，便是士民共同的大愿，并非臣个人所敢求取的。臣实在难以承受这份激切哀恳之情。援引成例陈述情由，请求推施圣恩，以光荣于泉壤的奏疏。

译原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在籍养病的王世贞奏道：臣私下想到，臣已故父亲、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忬，屡次建立边功，却遭受谗言祸害。有关部门已于隆庆元年奏请为他洗雪冤屈、恢复官职。不久，南直隶抚按、提学诸臣又上疏请求给予抚恤典礼，但尚未经过有关部门覆议。臣因衰病连绵，在籍调养，卧病度过余生，对翻案昭雪已经绝望。如今忽然承蒙圣恩，过目今任抚按王元敬、邓炼的奏疏，礼官再次议定，奉旨依照成例赐予祭祀安葬。臣只能向着宫阙叩头，流泪感谢，等待恩命。臣私下又想到，臣有母亲郁氏，早年臣父任佥都御史时，因为臣任满刑部主事考核合格，封她为恭人。后来臣父十年后去世，那时臣父尚未蒙受追恤，臣不敢越次陈情。如今臣父已经获得昭雪并安葬，兼且享有祭祀，而臣母托身于同一墓穴，却独独沾不上哪怕一杯祭酒的恩惠，臣心中实在悲痛。查现行条例，凡受品官封赠的人，也允许一并祭祀。臣父忝列六卿，正二品；臣母受封四品，这与条例颇为相合。因此恳请天恩，敕令礼部查核此事，赐予一次恩典。臣不敢希望另设祭坛和祭品，只求在谕祭文中一并提到臣母封恭人郁氏，使九泉下的枯骨能够同样承受恩泽。臣的兄弟既然已经感激得肺腑欲裂，父亲生前死后都获得了荣耀，那么还有无穷无尽的私心愿望，也不得不在君父面前全部吐露，以便在公道大明的时代接受裁断。先父沉积的冤屈极其深重，即使削除诬罪、恢复清白，也自然可以无所遗憾。然而恢复官职之后，抚按诸臣仍然接连上章请求抚恤，这只是为先父叙述功劳，并不是为他洗雪罪名。后来礼官依据公论，采纳乡里评价，询问课功司、勋问馘司和兵部司马，才有今日的诏命；这又不是一般恩泽所能相比的。既然论功已经列入应当抚恤的范围，而抚恤典礼又特别重视边功的成例，只是因为抚按原来的奏疏没有明确列出祭葬、赠官、赐谥等事项，所以有关部门不敢径行移文并复奏，仿佛在等待臣亲自请求。臣实在不胜感激先父终天之恩，怎敢在以孝治天下的朝廷中，把本应由圣恩曲意成全的恩泽置于朝廷之外？伏望皇上命有关部门一并覆查先父历任督抚时的功劳，根据情形加赠官秩、改赐谥号，以光大盛典。这样可以激励臣工、倡导忠孝，并不只是使臣这一门父子得以衔环结草报答而已。臣实在无任哀恳迫切之至。俯念先父的功勋和忠诚，斟酌采纳公议，特赐赠官赐谥，赐祭安葬，以伸张国家公论，慰藉他在泉下的灵魂。奏疏（附）。臣切切想到，臣已故祖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纨，科举登第，历任中外官职将近三十年，精诚清白的操守无愧于神明，赤诚报国的忠心可以昭示于天地。世宗朝，他先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顿威茂兵备，随即与大帅何卿率兵深入，扫平大盗，决胜谋略以臣祖父为首，特蒙破格表彰赏赐。后来督理南赣等处军务，振扬国威，剿灭山越，功效很快便显现出来。当时浙闽之间，土人勾结引来倭寇，逐渐侵蚀沿海郡县，百姓不得安生。朝廷议论任用臣祖父以原官巡抚当地，兼督军务。臣祖父日夜筹划，寝食无暇，精选勇武将吏，分布于要害之地，申明军法，使战船、营垒和军备焕然一新。从此接连击破大贼，斩获无数，优厚的赏赐多次降下。臣祖父感念恩典，想着竭力报效，探究祸患根源，搜查剔除奸邪私党，不避权贵；又因性情刚直、痛恨邪恶，把贪官看作仇敌。因此，勾结夷人的人被他的威势吓得不敢举步，舞文弄法的人怀恨于心，便编造流言，蛊惑世听。后来竟以臣祖父擅自杀害夷俘为罪名。臣祖父想到，西南那些丑类，拥有巨船，挟持凶器，肆意抢掠，哪里只是夷俘而已？原来奉有敕谕，审讯清楚后斩首示众，怎么能说是擅自杀人？可是前任首辅严嵩父子一定要勒索臣祖父重金。臣祖父当时已经因病辞职回家，没有财物可以应付，因而感慨之下自杀。他后来共事的臣子，如按察副使柯乔为他辨明情理而得以生还，参将卢镗也恢复官职并得到升用。不久余寇猖獗，东南地区动荡将近十年才安定，天下因此空虚耗损。有见识的人说，如果当时留下臣祖父主持事务一两年，便可以避免这场祸患。所以隆庆初年，巡抚都御史林润、巡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弘祖联名上疏，称臣祖父的志节功劳应当加赠官谥，赐予祭葬。然而浙闽士大夫中仍有对臣祖父怀恨的人，在覆议奏疏中说臣祖父操守清苦，品行义节值得称道，只是审讯以后事情真相尚不明白，姑且等候另行议论。如今又过去十七年了。臣祖父生前是廉吏，田产很少，死后臣父孤单羸弱，无力承担墓葬和草草安葬之事，墓地在荒山数步之外，已经完全被茂草覆盖。伏腊时节也不能修整祭祀。臣父如今又因饥寒而死。臣兄弟二人在乡里勉强糊口，朝不保夕。仗义之士无不替臣祖父申冤，贪墨之徒却甚至拿臣祖父作为反面戒例。如今幸而圣明在上，公卿洗心革面、奉职尽责，没有善行不加表扬，没有隐情不予照察；可是臣祖父生前遭遇陷阱，死后仍被压在覆盆之下，封赏有功之人的功绩没有得到酬报，铲除蠹虫的忠心仍然郁结。何况如今公论已经确定很久，众人的人情也都共同怜惜臣祖父；臣若不及时恳请，假如又像臣父一样死于冻馁，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臣祖父？因此臣爬行乞求来到京城，不避斧钺，把实情陈述上奏。伏乞皇上特地下令有关部门，仍将都御史林润、御史温如玉、周弘祖原来的奏疏逐一查验清楚，特依成例赐予祭葬，并仍然赠官赐谥。这样不但报答德行、酬报功劳的典礼能够推及微贱之人，凡任事任怨的臣子也知道应当感奋效力。臣以草野之身，冒犯天威，实在无任迫切恐惧之至。恳请天恩，按照成例记录功劳，以光大圣明的治理，激励人心。奏疏（附）。

译臣想，圣明君主之所以整饬统一天下，使其垂衣拱手便能达到安定局面，只有赏罚二事而已。至于议论赏赐而延及后世，慎重对待身后之事而又追念远祖，这固然是鼓舞人心的大权，也是使百姓归于淳厚的重要途径。因此孙叔敖的后代后来仍被从负薪者中寻访出来，甘罗后代的封赏也延续到改朝换代之后。臣私下想到，臣高祖、都察院右都御史韩雍，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成为著名御史，经朝廷推荐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等处，立即奏请革除宁王府护卫，开启百年防患于未然的谋略；后来进而督理宣大诸边，又击破北方强敌，成为一时边疆干城。当景泰、天顺末年直到成化初年，广西荔浦、修仁、大藤峡等处的蛮猺，广东高雷、廉州等处以及海面上的流贼作乱，攻打劫掠城邑，杀害官员。当时文武大吏虽有声望如柳溥、才能如叶盛的人，却不能决策平定，导致贼势猖獗，紧急军报四处传递，百姓遭受涂炭之苦，皇宫中的君主也日夜忧虑。臣祖父由兵部侍郎出任浙江藩司参政，尚书王竑共同推举他为左佥都御史，协助处理南征军务。当时虽与都督同知赵辅共同任事，但臣祖父所奉敕谕尤其重大，军务专门交给他主持。臣祖父接受出征的符节启程，部署军队、训练士卒，发誓决不与贼人共存；他率领汉人和达官军十五万人，分三路并进，直捣大藤峡各蛮族巢穴，擒获、斩杀贼首池大狗、李吉衡、杨光志等，共斩首四万一千余级，夺回被掳的男女二万余人，平定寨洞八百三十六处。捷报上奏朝廷后，赵辅进封武靖伯，臣祖父升任左副都御史，仍留任巡抚。成化三年，蛮寇再次发动，臣祖父督兵征讨柳州、大容山、北流、容县、鸡冠山、博白等地，擒斩贼首郑昂等，共一万九千余级。成化四年、五年，又先后征讨谢仙、牛领山等处，擒斩首从贼七千三百余级。因丁忧离任，兵部会同推举他升任右都御史，总督军务，仍在梧州地方主持巡抚事务，设置军府，振扬国威。成化六、七、八年征讨团邓山、南宁等处，擒斩首从贼共八千三百余级。成化十九年征讨七里沙田、高乡等处，擒斩首从贼共七千九百余级。又多次奉到宪宗皇帝褒奖的敕谕。臣祖父前后的功劳次第，国史、家传、《广志》以及兵部堂稿都可以查考。臣祖父由于辛苦筹划军务，心力耗损，跋涉于瘴疠险恶之地，疾病交相侵袭，于是请求回乡养病，未老便去世。承蒙圣恩，给予他应得的祭葬。臣父某因为二品官考满，获荫授光禄寺署丞。弘治十年，总督两广左都御史邓廷瓒、巡按广西御史邱天佑联名上疏说：“臣祖父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以及善后安定地方的宏大谋略，当地军民家家颂扬、户户祝祷。假如国家没有臣祖父，就没有两广。”礼官覆核没有异议，奏请在梧州府为他建立祠堂，春秋享祭。可惜当时铨曹没有伸张崇赠的典礼，兵部尚未议定世袭赏赐之事。臣祖父做官廉洁，仕宦行囊空乏，子孙福分衰微，连稀粥也无力供给。既不能到宫阙前陈述请求，以求皇帝顾念，又没有有势力的人替他援助，因循拖延到了今天。虽然岭南边远地区的香火仍然新盛，但故乡的祭祀却已经不能持续。臣世代为嫡长后裔，实在深感痛心。赵辅虽然是总帅，但他督战、进止的一切决策都出自臣祖父，只是拱手接受成功，因而获得开设封国、世代不绝的封土。又有县丞陶鲁，不过是一个部曲，虽然累积战功，官位做到藩伯，但前后所获首级不到二万，却得到锦衣卫千户的世袭。又查近年尚书殷正茂、凌云翼都因两广的功劳，荫授世袭千户。臣祖父运筹决胜的功绩，与赵辅、陶鲁相比，谁重谁轻？披荆斩棘、开辟道路的劳苦，与殷正茂、凌云翼相比，谁难谁易？一定有人能够辨明。又查得右都御史顾佐在仁宗、宣宗朝奉职，近来因巡抚大臣上疏请求，超格追赠少保。臣祖父的功勋更加优异，距今受赠官的时间又不远，尤其适合援引此例。臣援引前例陈述情由奏请，恳乞天恩，命吏部、兵部覆查，若无异议，优厚追赠臣祖父，并授予臣世袭锦衣卫一官。这样不但臣祖父九泉之下不再含恨受屈，臣也能够在绝境中获得一线生机。疆场上的官吏都会捶胸感奋、效死报国，安抚边远地区的百姓也会加额致敬，想着报答恩德。臣实在无任感激。《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五。（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偈。《贝多寮偈》（有序）。玄幻影庵的步武之间有一座廊屋，却不能达到通常两倍的深度。其中收藏着佛经几十、上百卷，居士题榜称它为“贝多寮”。贝多，是西天竺的一种树名；它的正确说法是“多罗”，这里译作“岸”。树高四十九尺，树荫也有那么大。叶子宽而长，像佛的舌头，色泽光亮得可以照见自己，适合用黄、白金泥书写。凡是阿难所总持的经文，全都收藏在这里。现在所谓的贝多，是竹片、桑皮和蚕茧制成的纸，并不是树叶；它的文字是汉语，不是梵语；它所书写的经文是梵文经典，并非来自西竺。可是经义却由此得到传承。居士把这件事交给天弢道人，请他作偈说：如是，我佛在舍卫国时，慈悲怜悯一切有情众生，愿以正法全部摄受他们。然而从初地菩萨到四天王，乃至没有智慧的阐提，想凭一只小勺测量大海一样，都难以测知佛法。佛因为种种因缘，广泛作譬喻并加以解释，分别说明大、中、小三乘；醍醐、酥、酪并不是由不同滋味所得，深浅只是随众生根性而异，前后共四十九年。爱弟阿难所总持的教法，用苏伐罗汁涂写在多罗叶上，以微妙洁白的毡帛包裹，用象马驮载着成百上千夹。如今你所收藏的却不同：这是妙法大乘大方广经，是菩萨亲自承受佛心印的法门，梵天、帝释共同珍重护持。你如今奉行它，不会徒然；从前有开士在空中书写经文，风雨都避开而不能使它淋湿，更何况善于谈论、滋润善根的弟子，往往能从笔端吐出舍利。有人说，蜜因为甜，吃蜜便得到甜味。且不论蜜，佛说法四十九年最终并没有一法可说。你应当仔细体认微妙光明的本心，知道这贝多叶只是渡河的筏和捕鱼的工具而已。《梓行法华经偈》。善行比丘发心刊刻流通大乘《妙法莲花经》，弟子无名居士王世贞号召各位善知识出资资助，于是合掌作礼而作偈说：

译我听说佛世尊在耆阇崛山，广泛会集诸天、人众而宣说妙法；花开遍布亿万百千世界，发生六种大震动。大梵、帝释、天、阿修罗、摩睺罗伽，以及有想、无想的人和非人等众，全都归依。各类有学弟子、声闻、阿罗汉，都分别得到佛的授记，各自将来成佛。佛的宝塔高达千由旬，忽然从地下涌出，升入虚空，发出洪大的声音。过去劫中已经灭度的佛前来听闻妙法；广大诸世界没有穷尽、没有边际，佛各自在七宝树下坐狮子座，每一个化身佛都来听闻妙法。佛以大慈悲婉转显示方便法门，三界中的盲目众生全都登上白牛车，脱离燃烧的火宅，不再受三恶道之苦；就像逃亡的孩子忽然遇到慈父，享受堆积的珍宝，其实并不是来自家门之外的宝物。导师在双树林间、明星出现时证得佛道，为什么说经过阿僧祇劫才成就平等正觉，宣说佛法五十年，住世七十九年？为什么又说寿命无量万劫、长久不灭，紫磨真金色的法身只有丈六？为什么卢舍那佛身高千丈而遍满法界？药王、药上这对菩萨兄弟，究竟因为什么因缘焚烧自身作供养？妙音、观世音这两位菩萨，究竟凭什么愿力到处显现圆满应化？普贤法王子、药王、勇施、毗沙门、持国，领受佛的嘱托，所以宣说陀罗尼；为什么十罗刹女咒诅恼害法师，头便破成七分？由此才知道《妙法华》是大乘经中之王，权法与实法相互显发，理与事完全无碍，受到人天尊敬礼拜，远远超过珍爱头目。受持、读诵这部经，以及传写、教人传写它的功德，比财物布施的一亿分之一还要大。而中国这个大信行比丘想到各种有漏福报往往终归徒然，所以把衣钵资财全都捐出，用来刊刻经书。我听说印刷流通经书的功德之力，可以使佛的丈六身化为百千亿身；又如须弥山上的明目，所有眼睛都能得到观照。用这些来比拟它的功德，实在不可思议。我的佛宣说佛法时，五千名增上慢众纷纷退散，佛却不加制止，因为恐怕增加他们的疑惑和诽谤。如今正值末法时代，教法衰微，阐提和蔑戾车日益增多，结下堕入阿鼻地狱的因缘，却有这样一位比丘出现，因此善知识们共同成就这一殊胜因缘。譬如五百名商人各自捐出一根木材，建造巨大宝船，装载珊瑚、摩尼珠、玛瑙、砗磲等珍宝，财富足以传至七世；用这个来比拟其功德，同样不可思议。从前有位法达禅师，诵持这部经已经满三千部，到了曹溪，反而忽然忘失其中一句。虽然忘失了一句，诵经仍然像从前一样；虽然诵经如故，却不能因此减损对经义的领会。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比丘以及发心的菩萨，希望他们持守这一法门，以法布施共同证得无上果。为半偈庵主王百榖作五十像偈。你不是从形象中产生的，也不会随形象留存。为什么从西方来到这中国境内居住？为什么穿坏色袈裟，穿藤、竹制的黑色方头鞋？为什么修行头陀行，却不剃除胡须头发？为什么示现淫欲，却又不沉溺于深重染污？我向两足尊佛顶礼！我如今已经知道：既不是有所求，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可得，甚至“非非”也不是；这些都叫作障碍，乃至绮语也是障碍，一切都应当铲除。也不求声闻果，只专心修行菩提道。从前如来说法四十九年，却没有一法可以称为所说。如今你说“半偈”，与维摩诘所说不二法门的半偈义理并不违背。题咏《妙喜泉偈》。宋代张无垢侍郎作《阿育王寺妙喜泉偈》说：心外没有泉，泉外没有心；这心就是泉，这泉就是心。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便问居士：“心是妙喜，泉是育王，为什么不能明察二者而合为一呢？”居士说：“来，你听我说：妙喜没有来时，泉在哪里？妙喜来到这里停留，泉水便涌现出来。心难道不是泉吗？泉难道不是心吗？你说我说得不对。”妙喜后来又作偈题在后面：“说泉就是心，说心就是泉。”无垢居士把二者合成一串，有出有入，有正有偏。居士是这样说的，妙喜却不这样。就像徐六担板，只看见一边：泉只是泉，难以叫作心；心只是心，决定不是泉。这种说法既不正确，也不偏颇。是泉吗？是心吗？也不能把二者完全抛弃。若拟议思量，便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块碑在寺中时沉入水里，最近才把它捞出。钱先生拓了一本给我看，大概就是所谓宗门中不肯明说的话。虽然如此，也不过是打诨胡闹、翻筋斗罢了。因此我又补作一偈。说泉就是心，说心就是泉。无垢把二者合成一串；穿起来时，心只是心，泉只是泉。妙喜把它们打开，各自站在一边。口渴时饮下两瓢水，喝够了便丢在一旁。一串和两边，全都没有真正的关联。妙喜没有来时，哪里曾经没有泉？妙喜既然来了，泉也能够说话。寄语寺中僧人，仍请再把它沉入深渊。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姑且让泉水放宽眼界。演绎苏眉山所画十八罗汉的偈。十六应真，是佛的十六位大弟子，分别居住在四大部洲，都是梵相。后来把他们画成梵相、汉相各八人，老少相杂，这样就已经失去原意了。为什么又称为十八罗汉呢？苏长公已经为此作过颂文，其辞意超迈洒脱，俨然具有葱岭一带的宗门风格。龚嘉兴亲笔书写后刻成一通碑送给我，我不觉有所会悟，于是另外为它作偈。之所以不称作颂，是表示不敢与苏长公并列。第一尊者结跏趺坐，鬼使在面前叩头，侍者取来文书为他通报。偈说：结集佛法刚刚完成，魔使前来传话，说要再次转动法轮，佛将要进入涅槃。我因缘而来，也因缘而去；我不恼怒你，所以你在这里也不能成为我的因缘。第二尊者合掌盘腿而坐，老人从蛮奴的匣中取出琉璃瓶，里面盛着十多粒舍利。偈说：佛有舍利，诸天为他建塔。我传承的是佛心，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不生起恭敬的念头，也不生起轻慢的念头。因此不站起身，只盘腿合掌而坐。第三尊者安坐在岩洞中，白色的猕猴献上果子。偈说：白猴捧着果子，等候我出定。问你从哪里来，你有没有佛性？不知道有没有佛性；你来自牛头山。一旦失去懒融，便再也无从寻求。第四尊者侧身而坐，屈起三根手指回答胡人的问话。偈说：我听说天龙禅师只有一指禅，却用了五十年也没有穷尽。如今屈起三指，将要运用三世之说，或者表示三种果位；这些我全都置之不顾。第五尊者临水抱膝而坐，神女从水中出现，献上书册。偈说：尊者临近深渊，必定不会羡慕水中的鱼。龙女为什么从水中出来献书？贤劫所收藏的经典，都是在欺骗你。如来在世时，默然不发一言。第六尊者抚摸幼狮而坐，幼狮驯顺得像家畜一样。偈说：这是兽中之王的幼狮，一念归依佛法，立即失去了王位。帝释心怀忧虑，来问尊者：既然不贪食鲜血，又取什么天食呢？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现，把一颗珠子吐到他的手中。偈说：想到你吐出宝珠，我便为你说法。鸟王得到你时已经饥饿，却不能啄食你的宝珠。献上一次之后便不再第二次；我说法已经完毕，我的法却常在。第八尊者屈膝而坐，有神人从地下涌出，捧着盘子献上宝物。

译偈说：进入无想定后，我自己也不能见到任何东西。神人于是献上宝物，但我有一件宝物，不是你所能偿付的。鹅王把它吃掉，仍旧还是鹅王。第九尊者吃完饭后覆置钵盂，手持数珠而坐；童子生火煮茶，又有一人埋设竹筒向莲花池中注水。偈说：作完五观，用杨枝洁牙，烧旺炉火煮茶，灌水浇花。这朵花忽然挺立起来，替我说法；而那个浇花的人，不过是一具枯死的骨头。第十尊者手执经书端坐，仙人在他面前焚香，像在修行供养。偈说：香因结合而成，知道它离散便不再存在。你所供养的不是气味，我所接受的也不是嗅闻。仙人有五种神通，偏偏这一种没有；我连一种神通也没有，与（缺）全都空无。第十一尊者盘腿焚香而坐，侍者拱手，胡人捧着匣子。偈说：鼻息偶然接触香气，这香气从哪里来，又依附于哪里？由此心念消散，恍然进入真实觉悟。我这里的旃檀香，价值足以与罗浮山相比。利那香烧尽而冷却，终究没有什么可以酬答。第十二尊者在枯树中入定，神灵腾升在树上，大蟒从树下出现。偈说：寂然独坐，神灵腾升在上面，谁来作侍者？下面有大蟒。福报并不属于蟒，业报也不属于我；你欢喜时就是我欢喜，我发怒时就是你发怒。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而坐，有老虎从面前经过，童子非常害怕，躲起来偷偷窥视。偈说：我倚杖坐在山角，老虎从面前经过。童子感到害怕，躲起来偷偷窥看。我没有分别心，不知道那是老虎；你没有杀心，老虎也不会咬你。第十四尊者手持铃杵诵咒，有一条独角蛇出现，仿佛在仰头申诉。偈说：梵音直冲云霄，天上的音乐不奏自然而有。申诉者是一条独角蛇，业由心造。你应当怨恨谁？你的申诉并不是申诉，我的所见也不是所见。第十五尊者须眉全白，胡人在他面前拜伏。偈说：这位长老，胡须眉毛都白得像雪。在如来出生以前，他已经存在；在如来灭度以后，他仍将存在。你若是人，终究没有休止之期；你若不是人，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第十六尊者横持如意跌坐，下方有童子焚烧篆文，侍者向花盆中注水。偈说：花盆自然生花，香炉自然生烟。我不建立什么义理，如意杖长久安眠。童子哪里知道，竟又浇水又添火？烟已烧尽，水已干涸，不要来扰乱我。第十七尊者临水仰望，一只飞鹤飞来，降集在旁，侍者靠近它。有个童子把果实投入水中，仿佛在喂鱼。偈说：有鱼的比丘，鹤勒那。众生各由自己的业和因缘而来，却说佛操纵一切、使其违逆天命；在深渊中跳跃便是快乐，这难道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听佛法，早早舍弃这两个身体？第十八尊者竖拂瞪目而坐，有两个童子剖开石榴献上。偈说：童子得到石榴，拿来供奉他的老师；就像大轮王有成群的千子。我以慈悲哺育法喜。整个大地之中，谁不是我的孩子？觉上人修行头陀行，中年剃发出家，请我作一首偈。让你剃发，成就比丘的形相，仿佛远行之人终于归来，又像大梦刚刚醒来。顽石也在说法，你应当努力听取。你的长处很擅长丹青绘画；即使这符合世间的法则，也不要把它当作你的才能力量，不要生起贪爱之心。有爱有憎，等你离去时，便没有一样可以凭靠。回转心念归向大雄，不要被小乘束缚。顺利时如海阔天空，困厄时如深渊寒冰。你如果做不到，就去请问佛、法、僧。合力刊刻《妙法莲花经》，送往补陀潮音庵护持的偈。《妙法莲华经》是诸经之王，观世音菩萨是菩萨之王。众多善知识共同刊刻这部经二十四部，送归补陀大士的道场。正如梵音、海潮音一样，无论昼夜，一切圣人和凡夫能够流通、诵持这部经，即使被经法所转，功德无论大小，也永远不会徒然。我看到这种利益，所以说出这些话。乌王、龙王、阿修罗、波旬都应归依护持；有毁坏、侵犯它的人，头便破成七分。观一的高足说：“果沙弥自号空山。我不能和诸位君子唱和诗作，姑且作一首偈语，请你评议。” 如果想使你的山空掉，你的山怎样才能空？如果不使你的山空掉，山又怎样能不空？你的山既然已经空了，你所说的空本来却没有空。就凭这个“不空”的道理，为你成就真正的空。颂。释迦牟尼世尊苦行像颂。不可说。劫前的香稻如来，如今为什么还在修学地位？摩耶夫人腹中，诸天环护着他宣说佛法，如今为什么没有一个阇黎侍奉？在兜率宫接受上妙天食供养，如今为什么仅仅吃一麻一米？丈六高的金刚不坏法身，如今为什么瘦削成这样？降生时周行七步，如今为什么两脚像被手指系住？以脚指地、以手指天，说唯我独尊，如今为什么默然不发一字？咦！究竟谁错谁对？释迦如来成道像颂。在菩提树下，明星出现之时，忽然彻悟，眼前顿时展现出另一番天地。大三千世界全都收在脚下；阿僧祇劫总归于眼前，处处都是菩提。帝释等都大为欢喜，认为转法轮的时机已经到了，只有波旬请求赶快涅槃。说：“不要扰乱我的魔事，究竟是真话，还是戏言？”咦！波旬如此，云门也如此。《太上郡真图颂》。

译《太上郡真图》一卷。披散头发、居中而坐的，是太上老君道德天尊李讳。左边站立侍奉他的，是东岳上真卿司命茅讳。再往右是辅弼侍奉帝晨的桐柏真人王讳。右边站立侍奉的，是玉虚侍中左相张讳。再往右是九天都官大使旌阳真君许讳。他们都具有宏大的阴德和崇高的真功，辅佐天帝、出任人王，推行教化。左边方位而向右趋近的，是文始真人尹讳、冲虚真人列讳、南华真人庄讳、司少卿东方讳、参同真人魏讳、罗浮先生葛讳、上清司命南岳夫人魏讳、九华玉真妃安讳、东华司命杨讳、上清真人许讳、水官监郭讳、蓬莱都水监真白先生陶讳、太白真人孙讳、希夷先生陈讳、紫阳真人张讳，共十五位。他们都博览九流，暗中修养各种德行，与形体一同达到玄妙，游艺技艺也达到神化境界。右边方位而向左趋近的，是东华帝君王讳、九天圣师元君苏讳、清微天圣师真君朱讳、正阳真人钟讳、纯阳真人吕讳、海蟾真人刘讳、重阳真人王讳、丹阳真人马讳、长真真人谭讳、长生真人刘讳、长春真人丘讳、玉阳真人王讳、广宁真人郝讳、清净仙姑孙讳，以及我的老师昙阳仙姑王讳。这十五位尊者都默默修炼无漏之道，保全真性、返还本元，顿然超越上乘境界，彻底悟得普遍显现的真理。王世贞我沉沦于尘世，障业日益深重，追想根源，与尘世相隔遥远；然而未曾不归依大道，攀慕高深玄妙之境，仰望诸位的法相，永远奉献香火。近来听说郡城黄氏收藏着很好的旧本，便买来请得一帧，画中有十多位，却还缺右方的东华等四位圣者，以及重阳等八位真人。恰好翰林检讨、信阳人王祖嫡从远方寄来元人所画的图，其中仍然精妙完备。又承蒙我的老师指示圣祖、元君、真君的名号，于是请求良工按照意旨摹写，排列位置，并为它作颂。图中左右方位和次序大致相同，按年岁排列；至于名位的大小、功行的深浅，实在不是下界小小兆民敢于臆测确定的。颂辞粗陋，仍然足以使人惭愧；只是我好比从竹管中窥天、用小蠡测海，虽然不能看清整体，但其中明白与幽深之处，大体并没有错误。譬如如来的法身，有时说高百由旬，有时仅说丈六，大乘初地所见各不相同；拿它与一切阐提相比，仍然相差很远。颂辞如下：

译太初混沌未分，中间分出阴阳二气，万物繁茂。谁能唤醒长久沉睡者？只有我玄元尊，超越象帝和元始，使灵宝停息；兄弟应时而出，进入周朝传教，于是教法完备。凭什么验证他曾往东行？看那青牛被系着。凭什么验证他曾返回？看那青羊正在市场。坐在玉局中长啸，天真之神列侍左右；韶乐金声振响，微妙文辞如珠串成章。高冠九州，光明照耀遥远后世。至于司命茅女，统领昆季；良常、句曲、盘石、天市，宫府都在其间，总摄群神官位。其次是桐柏王子所治理的地方，芙蓉作冠，白珠缀衣，柱剑而谈论金庭中的事情。张君居于阳都，常佩宝箓，以龙旗、虎贲作为仪卫；虬髯电目，扫除制伏妖魅。显赫啊许侯，拜为都官使，与张君功绩相同，又敦厚而有孝义。千秋度师，以石函作标志；四位尊者济济一堂，班次崇高、品秩尊贵，与天帝和人王共同出治，推演教化、施惠于（缺）方。十五位尊者都向右趋近、走在前面，神情恭敬和悦；紫气弥漫空中。识道者关闭门户，守持中和、达到柔顺，以保全谷神。把五千言的微妙道理奉行并写在衣带上。列子所珍视的道术，任其自然以修养自身；不追求以生养生，从伯昏那里受教，飘然御风，而且将近二十日。谁说心神放纵？西方才是尊贵之地。漆园先生庄周心胸广大，如深谷任鱼纵游；探究气息、追溯本源，渡过逍遥津。不要惊讶于齐同万物，要超越万物而自珍。那些人所说的息死，并不是死亡而是存续。快乐啊曼倩，他的德行几乎可以与道相邻。海鸥与武皇的故事，众猿与贵臣的故事，支离、滑稽、跌宕、沉沦，譬如把酒滤得清淡，却不搅乱它的醇厚。深沉的伯阳，默默开通先天之窍；问《易》的轻重，以一斤来权衡，颠倒坎离，以调济乾坤。悟道便我是主人，迷失便我是宾客。稚川以郑君为师，广泛浏览玄妙典籍，却苦苦追求丹砂，在句漏山停留。为什么不返观内照，用来修炼昆仑之道？所以三位贤者虽然厌倦尘世踪迹，也仍各有相类之处。贤安冲和静默，因静而仁，终于感通群灵，获得三十一卷秘文。蕊珠、玉宸总摄缰辔于霄空，仰身抛掷云车。金台夫人确实生育了他，郁嫔云发，瑶姿端丽，芬芳之美不下于杨椽；示现偶然相遇以证明因缘，携手进入紫庭，车驾齐列通过九重宫门。那位美好的杨椽，如美玉出自山垄，书法技艺追及王羲之，悟道境界等同子贡。天命已经相合，和气融融，吴越万神都归其职司所统。长史默默修道，不合礼法的事不做；虽未立即显现灵真，仍以心香远远奉祀；玉斧在前引导，虎牙在后拥护，护翼他远游。七世所种下的因缘，使景纯奇异非凡；把大瑰丸玩弄于手，追逐声色却不荒淫，沉饮却不放纵，几乎要以义自守而成就人格；后来从容兵解，得以不受痛苦。皎皎清白的都水先生并不以官位为重，独自立志超群刚强，广泛博通众艺；松风清吹，烟霞成为法供，方形双瞳左目明亮，神识早已洞彻内外。华原圣童，器量太大而难以任用，逢到屯厄如同雾障；隐约遇到泰运如云，于是参与秘方的撰写，与陶君一同考察万物的命理，不使它们遭受残害；仙人的品秩没有降落。希夷先生作为王佐之才，却避世隐居；天地混沌，难道要做社坛旁的樗木，哪里肯成为国家栋梁？五龙传授法术，鼓动跌宕而不入梦；莲花遁去形迹，轻盈飞升。紫阳真人是至人，与万物没有争竞，为什么还要遭受三次谴责，奔波劳苦地迎来送往？同类之人互相当作诱饵，受到造化的责难；归心于禅定，才开始脱离幽暗迷雾。右方诸真的数目，也像这样。左方趋近前列，和乐怡然。东华王君，青阳初起，主持太晨宫，奠定仙道根基，揭示玄要而显露潜藏，传示给钟、离二真人。他是真中之真，是为人师表之师。太史司寇的后裔，姿态美善，这就是元君。生来便顺应齐同之道，宽弘安静而高明，至德巍巍；度录童真，以推荐给西池。显赫啊真君，能安静而慈悲，神明昭著、德行博大，列职于清微天，开启我国姓，辅翼我皇的福祉，没有幽暗之处不照察，没有危急之人不扶持。云房真人虬髯赤面而环眼奇异，头顶分成两髻。太阳啊，月亮啊，人们说它们居于生门，却也藏着死机。玉石般的花蕾，繁茂的铅枝，纯阳真人挺拔秀异，集中体现了这种规范。五次考验都通过，独自守持真性；宝剑斩断无明，丹药救起沉尸；在朱陵养护魂魄，混迹于浮提世间。宗门成就后，相貌相距遥远；感受到累卵般的危急，五鼎万钟的富贵也弃之如遗。醉后骑着白驴，引着碧眼胡儿；大海中的鱼自由游乐，长空中的鸟自在飞翔。有须如钟、皮肤白皙如脂的，这就是重阳真人，与禅宗同归一途。郁郁葱葱的金莲，一蒂分出枝条，遍布大地之间，承受玄妙之风吹拂。宜甫明朗觉悟，于是首先拜师求道。三髻显示尊贵，十次化身分施梨果；争论贫穷而不贫穷，无为而无所不为，超升三宫，翱翔紫微。谭子长真，晚年疾病逐渐加重，抱住脚部分散和气，胡须眉毛再次生长。因此他与万物无所争竞，德性如金光，头顶通透安然，归于寂静。刘君年轻时便仰慕玄默之道，松竹一同清劲，雪月相映洁白；分身于狱中，阐扬教化于京城。凭什么验证他先前的因缘？看三生井石。丘公早年颖悟，是重阳的嫡传弟子；他在磻溪高尚退隐，受到王庭前席礼遇，正是为了诛除化解贪欲，使世间生息。长春真人的春意，造化无穷。那位美好的广阳真人，是老师从远方赐予的弟子；饮鸩而死却保持和气，预先识破兵乱；身披金绯之服，地位等同儒者；虽然心印传承间有间隔，显教由此更加显赫。广宁隐居卜筮，却知道归于墨学；志向依赖王坚，行事出自谭激；在沃桥观水，如达摩面壁，最终遇到神君，阐发心易。孙姑悟道，与凤凰分翼；各自探取骊龙之珠，却被罔象先得。运用气机不可粗疏，舒缓呈现时便如醍醐灌顶，仙乐悠然，自得其适。我的老师是闺中秀士，承续千年的正脉；补陀现身应化，清微详尽地启迪；西池录其名，北斗除其籍；太阳显现在云表，离卦中画坎卦。凡此群真，先后应世，有的学习而能成，有的生来便如此，有的擅长统摄；有的持守真谛而妙圆，有的显示无文之道，有的擅长立言，广博深厚如渊泉，如天如渊。我把他们的仪范绘图记录下来，朝夕奉行。譬如毗卢佛变化出亿千种法相，难以测度，谁能描写？就在一刹那间，三身同时现前，慈悲与威严、大小诸相，各人所见不同。由于下界如虮虫般微小的征兆，刻苦用心而沉静专一；珍宝循环周转，逍遥长享年寿。《广圣主得贤臣颂》汉代王子渊这篇颂作成于宣帝时，大意是说圣主遇到贤臣很难，贤臣遇到明主也不容易。一旦得到彼此，便欣喜交欢，议论政事毫无疑惑。就像鸿毛顺风、巨鱼入大壑一样，有什么能够禁止而不停止、有什么能够命令而不实行呢？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悠闲安逸的愿望得以实现。臣凭借君主而显达，君主享受贤臣带来的安逸。即使是孟子所说的急务、孙卿所请的奠定根基，又怎么能超过这一点呢？只是没有推究获得贤臣的根本原因以及得到之后如何任用，所以谈论事业十分浅薄而没有真正的方法；最终功绩虽然宏大，却少有精警的意味。何况那是杂用霸术的朝代，只不过任用能够核验才干的辅臣，却把盛世的事业归功于此，几乎还像当时只看见神鸟的五彩羽章，却没有察觉鹖雀并非美德。我冒昧阐明它的旨意，探究它的根源，继而为它续写颂辞说：

译从前陶唐氏任命南正、北正，主管地与天；而辅佐之人有所缺，于是便在有鳏之时登用妫氏，让他掌管九州并主持教化权力，实在是五位辅佐者共同前后相承，光明显赫而久远，无法比拟和测度。到了成汤氏开创殷朝基业时，曾五次任用阿衡，又五次舍弃他，忽然亲近、忽然疏远，这究竟是后代臣子如此艰难，还是托付国政的时机来得太迟呢？等到武丁征得傅说、姬文遇到贤臣，尚且要靠精诚贯通幽梦，于是傅说从徒步之人超擢为卿相；这就是所谓天作之合，上帝启发他们的内心，万民因此安定，天地人三灵也因而寄托而尊崇。然而我观察伊尹作为辅佐时，他首先整顿人伦纲纪，是由于能够听从劝谏而不违背；恭敬地领受明命，认真体察；敬慎恭肃，通达于神明；革除夏朝旧政而抚治九州，实在是以一德来使天下安宁。傅说启发君心而滋润帝德，在思虑善政、顺应时势行动；以成法为鉴而不犯过失，学习古代训诫才有所收获。至于丹书所示的戒谕，敬慎胜过怠惰，因而判明凶吉；这虽然发生在深宫燕闲之中，却是四夷所景仰效法的。孟子曾说：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肯召见就来做臣子的贤人，必须先向他学习然后才奉他为臣。正因为如此，他虽居卑位，却终于成为天下尊贵的人。如今纲纪纷乱，容易整治；边境削弱，容易增益；甲兵残破、军力衰弱，容易整饬；礼制松弛、音乐废弃，容易重新建立师法。最困难的是，君主自己没有德行，只看重臣下的德行；臣下又不体察君心，反而非难君主之心。像高平之任术、博阳之施宽，即使把这些做法密密排列成一套，也还没有探究根本大端。营平能够折冲御侮，广汉在黄中内外设法钩取奸伏，才稍稍称得上平和宽恕。赵尧等人主持四时政务，似乎略能遵循先王法度；即使匈奴叩头臣服，祸乱的征兆却已经在椒房中萌发。政治表面上像灿烂美好，精华却已经枯竭；如果内里没有像巨壑那样充沛的力量，怎能使鳞翼腾飞、鸿毛顺风、龙随变化、云气蒸腾而疾风相随、众人如影随形呢？那岂不是快意极了！要做到这样，就必须内除各种私欲，外采众人的忠言。《泰》卦九二，难道不是说上下志同道合吗？它的爻辞说：包容荒远之地，涉水过河，不遗弃远方，不结党营私，所以吉祥。没有什么比涣散小群体更大的祸患，也没有什么比月将满未满更危险。贤与不贤相差极远，敬慎与怠惰只在毫厘之间；趁着牙齿爪子还没有脱落，又怎么会和肺肠有区别呢？这岂只是臣下如此，即使周公穿着赤舄而不是金縢所记之礼，几乎也不能保全晚节；这样的过失难道仅仅归咎于成王吗？唉，盛大可观，也实在可畏啊！《汪门烈女方氏颂》方氏因汪道耆而死，大概可以称作烈女。她既然已经嫁给汪家，为什么没有成为妻子呢？回答是：她没有完成婚礼，不能算正式成婚。为什么没有成婚？女子十三岁，行笄礼后嫁到汪家，但只是侍奉公婆。过了五年，她的公婆命令她说：“到冬十二月与你道耆成礼。”到了秋七月，道耆生病，尿血非常严重，女子开始侍奉汤药，却始终没有与他见面。道耆将死，神情仿佛有所忧虑，女子听见后说：“难道他是在为我忧虑吗？”于是立即绝食。道耆死后，女子才揭开发蒙、露出面容，说：“这是我的丈夫。”她按照斩衰之礼服丧，竭尽哀痛。家中老妇对她说：“他不是你的丈夫，你为什么服丧？”女子说：“他若不是丈夫，我为什么把公公当父亲、把婆婆当母亲？他若不是丈夫，我为什么在寝室中奉祀汪家的祖先？我是女子，但已经不是方家的女儿了。”第二天，伯氏司马公来到，婢女们从两边扶持她出来，她跪下请求说：“为了公婆以及亡者的后代。”伯氏上前致辞，向内外尊长亲戚致谢。到了晚上，她沐浴后自缢而死。死时，光明照满房间。入殓时，她的容貌反而比活着时更加美好。她之所以能称为烈女，难道不是因为她成为了教化人的风范吗？这种行为发于真情，止于礼义。妇人为丈夫而死，是合乎妇义的。真情难道不也有十二分吗？女子之死，是因为丈夫还没有达到夫妻真情的程度。即便如此，她尚未正式成婚，丈夫还不能算真正的丈夫，却仍然为他人而死。女子既然嫁到汪家，就已经具备妇道；成为妇人却尚未与丈夫成婚，是情感尚未达到的地方。她的行为发于义，止于礼，这足以成为教化人的首要典范吗？司马公为她作传并表彰她，我王世贞继而为她作颂。篇辞如下：鲜明洁白的白茅花，它的白色就像雪；女子成为妇人，她的贞节发誓也如此洁白。明亮洁白的白璧，既白又坚；妇人成为女子，她的身体归还时也完整无损。活着时侍奉他，只侍奉公公和婆婆；死后才与他相见，于是才把他当作丈夫。活着时已许嫁给他，所以她居处的行迹如此；死后为他殉死，是因为她的内心已经许诺。《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像赞（有序） 《吴中往哲像赞》（有序）

译《吴中往哲像赞》这部书，共有一百一十六位人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岁〕 周翁寿谊，翰林编修高先生启，前工部郎张先生适，都昌令俞先生贞，布衣王光庵先生宾，陕西按察使王公英，给事中黄公钺，太子少师、赠少师荣国姚恭靖公广孝，吏部左侍郎、赠尚书许公斯温，左副都御史吴文恪公讷，按察佥事直道陈公祚，詹事府少詹事、赠礼部右侍郎刘文恭公铉，御医盛先生寅，太子太保、赠少保陈僖敏公镒，太子太保俞公士悦，太常卿夏公■〈日上永下〉，礼部主事吴公凯，处士杜东原先生璚，参政祝公颢，武功伯大学士徐公有贞，浙江提学副使张先生和，进士郑先生文康，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盛，右都御史韩襄毅公雍，按察佥事刘完庵先生珏，参政刘公昌，开封府知府鱼公侃，福建右参政陆公■〈日上永下〉，工部右侍郎孔公镛，南京大理寺卿章公格，南京左副都御史章公律，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李文安公杰，太仆少卿李公应祯，太常少卿侍读陆公釴，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定公宽，浙江右参政陆公容，布衣沈石田先生周，湖广左参政姜公昂，河南右参政吴公愈，南京左副都御史陈公璚，南京刑部尚书刘公缨，少傅大学士、赠太傅王文恪公鏊，先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讳名未载者，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洪，工部尚书龚公弘，礼部主事杨先生循吉，少保吏部尚书陆公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公珵，江西右布政使王公秩，赠礼部尚书百岁毛翁弼，太子太传、礼部尚书、赠少保毛文简公澄，祁州守张天方，公安甫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端公一鹏，应天府通判祝先生允明，明太仆少卿都公穆，解元唐六如先生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朱恭靖公希周，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周康僖公伦，翰林待诏文先生征明，右都御史盛公应期，翰林孔目蔡先生羽，南京刑部尚书顾公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公察，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周恭肃公用，少保大学士顾文康公鼎臣，太常卿、赠礼部侍郎魏恭简公校，国子博士徐先生祯卿，南京刑部右侍郎、赠左都御史周公广，南京太常寺卿方公鹏，按察佥事方公鳯，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山，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王襄敏公以旗，大理左寺丞周公鳯鸣，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公积，国子司业王先生同祖，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张公寅，右副都御史朱公纨，通政司参议张公寰，江西右参议王公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守，国子博士文先生彭，和州学正文先生嘉，光禄寺丞陆先生鳌，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少卿陆公粲，太学生王雅宜先生宠，提学佥事袁先生袠，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涍，吏部员外郎王先生榖祥，太仆寺卿顾公存仁，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汸，南京刑部尚书钱公邦彦，按察副使沈公■〈流上金下〉，四川布政陈公鎏，礼部左侍郎、赠尚书瞿文懿公景淳，尚宝司少卿陆公师道，布衣彭隆池先生年，布衣俞先生允文，先任右都御史、赠兵部尚书、讳名未载者，太子太保、大学士、赠少保严文靖公讷，布衣陆包山先生治，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兵科左给事徐先生师曾，少司寇雨亭陈公瓉，质山黄先生姬水，太仆寺丞、直内阁归先生有光，应天府丞王公执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任，山东按察副使袁公尊尼，南京兵部右侍郎顾公章，张公振之亡弟、太常寺少卿世懋，河南按察副使王公鼎爵，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尚英，共一百一十二人，都是我们吴中光明显著的贤德之士，自明代开始便如此。地位高的树立道德、砥砺操行，辅翼圣道，成为王室股肱；次一等的也奔走于疏通关系、亲附君主，敢于批逆鳞、犯颜直谏，属于直臣和循吏一类。他们含蓄内敛、藏锋不露，这就是山林隐士的清瘦；发挥文采、修饰辞章，这就是文章名家的英华。老成之士相继逝去，典范已经渺不可寻。借助他们的肖像，长久绘入丹青，如果只作这样的打算，恐怕也是错误的。略略叙述他们的事迹，再附上咏叹之言。分开来看似乎仍然茫然，合起来就可以考见了吗？既然如此，楚庄王又何必因优孟的形貌而惊异，北海的孔融也不必劳烦虎贲中郎将来呼唤饮酒了。《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虽不聪敏，私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然而栋梁不能承担，谱牒又散失不全，何况遗像和掌故，哪里能够考察？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完全做到的，难道能没有遗漏吗？只希望志同道合者加以推求并推广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二人〕 周翁寿谊，是昆山人，有隐德。高皇帝洪武六年癸丑，老人已经一百一十岁了。苏州知府魏观开始举行乡饮礼，把老人作为宾客并列为首位。又过了六年，高皇帝在便殿召见他，赐宴并格外加以慰问抚恤，赐给冠带，发给驿舟和纸币，遣送他回去。过了一年才去世。推算老人应当生于宋淳祐四年甲辰，经历元、明两朝，共三国十三帝，却不肯出仕。改朝换代之际，多次遭遇兵火，竟然都没有受害。晚年遇到真正的明主，最终因而显达荣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寿谊是他的名。他还有不少别号，仿佛私谥。他的后代孙子金华知府后叔与我交好。这幅像是从后叔的儿子廷栋那里得到的。赞曰：宋朝的遗民，元朝的逸民，明朝的三老；晚年遇到昌盛时代，中间遭逢兵火，孤独地存活下来。不加雕琢，是上天保全；不受损毁，是自身完整。

译高太史先生启，字季迪，别号槎轩，长洲人。年轻时聪明颖悟，有纵横家的才略，又喜欢写歌诗，天赋文采秀美焕发，往往超过宋元人，乘势而上，直接承接开元、大历诗风；只是不能完全去掉刘白诗歌的习气，稍稍是才气所牵制罢了。元末，张士诚窃据吴地自立为王，他的上佐饶介广泛招致有文学声名的士人做幕客，并品评他们的诗篇，奉送金帛祝寿。先生总是名列第一，却不肯臣服于张士诚。高帝即位后，召他参与编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史书完成，特意授任户部侍郎。先生因为年轻时不习惯掌管钱财，辞去诏命和所赐镒金，请求留待日后使用。先生回乡教授乡里，自给自足。魏观从太常卿奉玺书出任郡守，认为先生贤能，以礼相待，想迁移郡治，工程完成后请先生撰写上梁文。后来卫帅诬告魏观迁移郡治是有异志，先生也被逮捕押往京城，论罪当腰斩。当时先生三十九岁，天下人都惋惜他的才华，哀悼他的冤屈。他著有《缶鸣集》若干卷、《文集》若干卷。赞曰：明代诗歌的昌盛，仿佛汇聚九江之水，而高先生是最先发源的泉流；它追踪正始诗风，仿佛康庄大道上的车轨，而高先生以雄健的辞句先行。冠冕如蝉翼般脱落，凭借天赋保全自身，却最终含冤而死。幽暗的丹青可以毁灭，不能磨灭的却是他的名声。工部郎张甘节先生，是吴人，名适，甘节是他的别号。洪武年间，他的歌诗名列前茅；他的儿子张启把他的才华告诉天子，天子听说后征召他，屡次升迁为工部郎中。后来因触犯法律被斥退，贬为广州税课大使，最终去世。先生相貌白皙，眉目疏朗；去世时将近五十岁，而画像却显得很年轻。赞曰：啊！先生容貌声音都很美，年轻时与诸贤一起擅长书法诗歌；被贬谪而不得志，困顿漂泊而遭受灾祸；客死异乡却无所遗憾，完整地归于本真！俞都昌先生贞木，起初名桢，后来改名贞木，字有立，吴县人。成年后，因为学业没有完成，便不娶妻。背着书箱跟随永嘉陈公麟学习《易》，于是旁涉阅读其他经史，写作古文辞。元朝末年闭门隐居，心境淡泊。洪武初年，被荐举起用，任韶州乐昌县知县；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都昌县知县。前后都有廉洁正直的声誉；又因母亲去世回乡，从此不再出仕。年老时，郡守姚善以礼相待，安排宾主礼仪，让他参与幕府谋划。后来因株连案件被应天府逮捕，在官舍中被审明后去世。那是建文三年七月，享年七十一岁。第二年勤王之事发生，太守姚善全族遭祸，而先生的家人却安然无恙。赞曰：他的面貌和悦，胡须纷披；乘巾车缓缓而行。世道动荡啊，他却保全自身；困厄拘束啊，他在官场中反而贤良；退隐远避啊，却又被关入牢狱。客死异乡啊，却没有遭受祸患。是天意吗，是人为吗？仿佛循环往复，实在无法穷究端倪。王光庵先生，名宾初，名国宾，字仲光，长洲人。有非凡的才华，经史子集、天官、乐书、兵家、稗史，没有不广泛阅读的，尤其精通医术。适逢世道鼎革，刑法严酷而繁重，先生心中不以为然；又因母亲年老，于是故意隐晦自己，装作清狂，不娶妻，不做官。他本来面貌就因长期隐居而憔悴，又用药物在脸上及肘部、股部刺字，披散头发，穿短衣，沿路唱歌。故旧来访时，他总是伸开双腿坐着摸虱子，不予应答，以便更加自我放弃。晚年太守姚善知道他的才华，换便服多次叩访，他才稍稍显露奇才。姚公大为叹赏，为他备办宾主礼仪后才离去。先生孝顺母亲，母亲七十岁将死时，他抱着母亲不放，呼喊“娘娘”数声后才断气。断气后一天，家人听到杖履声，便听见先生哭说：“天啊，为什么让我舍下娘娘离开呢！”哭了很久才停止。先生著有《光庵集》《吴中名贤纪》《吴下古迹诗》。赞曰：本可成为万邦的帝王之臣啊，唉！谁会不利于宾客啊，唉！是国家遗留下来的贤民啊，唉！是母亲遗留下来的身影啊，唉！最终默默无闻地消逝啊，唉！王按察先生英，是昆山人。高帝时任监察御史，因为诚实勤勉办理职事，符合皇帝心意，皇帝曾亲笔写“敦厚王英”赐给他，又把这句话题在殿柱上。他屡次升迁为陕西按察使，因病请求退休回乡。先生官居三品，住在乡里却恭谨谦逊，仿佛没有做过官。曾独自行走到河岸，轻薄子弟偶然迎面碰触他，竟把先生推入水中。先生抖净衣服回到家，家人惊怪地询问，他只说：“我偶然失足罢了。”始终没有说出这件事。赞曰：古代有刘宽，他的名声因此受到称美；又有娄公，他的至德值得师法。先生官位虽小而能谦让，在德行上却与他们相齐。编扎胡须、触犯逆鳞，最终都以自身承担。真是长者啊！唉！黄给事先生钺，字叔扬，常熟人。考中乡试，曾任某县典史。后来考中会试，以进士优等授官，任户科给事中。建文末年，出海上招募兵员。听说京师失守，便投琴川桥下而死。他的妻子儿女也跟随他而死。赞曰：事情本来不可以简单评论；但建文帝灭亡时，士大夫争先为旧主而死，就像饥饿的人寻找食物、口渴炎热的人奔向阴凉之处，难道不正是所谓杀身成仁、志士应尽的本分吗？手足腹心相互施报，也正是常情。刚烈的叔扬啊，他死后身体固然颓然沉入清波，但不会消灭的精神，难道仍然会凛然傲立于秋霜之中吗？

译姚恭靖公广孝，长洲人。起初出家为僧，法名道衍，字斯道。他博通佛教经典，能写诗。姚公虽然以方外之人的身份闻名，内心却刚强侠义。有个道士席应真，精通兵家学说，与姚公邻居而居，认为姚公奇异，秘密把兵法传授给他。姚公反而更加隐晦秘密，很少有人认识他的才能。只有吴人玉行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只是还没有遇到时机罢了；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不久，他以高僧身份侍奉燕王府。燕王想起兵时，所有谋划都由姚公提出；又曾辅佐燕王处理军事，辅佐庶子守卫北平。跟随燕王攻下京师后，他的策略秘而不传。燕王登上帝位后，念及姚公的功劳，多次想封爵给他，他总是坚决推辞，只接受僧录司左善世之职。永乐三年，立世子为皇太子，精心选拔属官，姚公首先任太子少师。皇帝赐给他现在的名字，命他监修《永乐大典》，出巡抚慰京畿，赈济各郡饥民。返回后上奏，皇帝总是称赞其文书，礼遇他，称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姚公虽然获赐宅第，却不居住，仍住在萧寺。病重后，皇帝亲自探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我本来就是出家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去世时八十五岁，追赠荣国公，赐祭葬。皇帝亲自撰文记载他的碑铭，把他比作元代刘秉忠。皇帝任命他的养子继任尚宝少卿。太子即位后，追念姚公的功劳，再追赠少师，配享太庙。嘉靖年间停止配享，改在大兴隆寺祭祀。姚公著有诗文集若干卷、《道余录》若干卷。考察王文恪公编纂的《吾吴志》，说姚公没有娶妻，至死没有蓄发；但其他纪闻又说，曾在大兴隆寺见过他的画像，画像中他穿红袍、戴纱帽，秃顶而肥胖。现在这幅像据说是永乐三年所画，姚公当时七十三岁；画中面部皱瘦而白，胡须飘然，恐怕不是真实面貌，所以我凭意想摹画而成。赞曰：刘诚意侍奉太祖，姚荣公辅佐太宗，都在帷帐中筹谋，功业刻在鼎钟之上。但太祖报答刘诚意，竟不如太宗优厚对待姚荣公。传述姚荣公事迹的文字寥寥无几。难道是他自己讳言功劳而不加申明，还是史家有所讳饰而不肯记载他的功绩？唉！最先提出杀伐谋略，怒目相视而求取功名；不娶妻、没有后代，反而踏入迷途而招致凶祸。所谓归向儒学者并未彻底归儒，做墨者也没有始终坚持墨学吗？许少宰斯温，字叔雍，吴县人。作为县学诸生，长期按资历等待，获得贡生资格，进入太学。诏令选拔应当授官的太学生，先生的名字列为第一，提升代理刑部郎中事务；迁任监察御史，出任广东揭阳县知县，尚未赴任，便被召回仍任原官；因荐举升为北平按察副使。当时燕王在北平起兵，榜文流行，先生主管大兴县事务，辅佐世子守城。曹国公前来攻城，世子采用先生的计策将其击退。燕王即位后，驿传召见先生，授为吏部左侍郎，赐白金百两、彩币八端及副币。世子成为皇太子后，先生兼任左春坊左赞善。当时汉王、赵王两府相继窥伺皇位，而先生是东宫属官，又因过去守城之事被皇帝猜忌，有人中伤他，遂下狱死于狱中，年仅四十三岁。皇太子即位后，追赠行在吏部尚书。先生有才略，尤其长于军事，死后没有得到充分查究，众人都为他惋惜。现在画像中的他身材丰硕，仪态威严。赞曰：文皇帝如龙变化，跟随者如云气蒸腾。先生辅佐监守，使北平得以保全。功名鼎盛而来，如河水充盈；一旦失足便跌倒，这难道是人力能够决定的吗？上天给了他时运，却吝惜他的寿命。可叹那些诗人，错怪讥刺了青蝇。吴文恪公讷，字敏德，别号思庵，常熟人。先生出生便失去母亲，二十岁时为父亲洗雪冤屈，事情将要办成时又因父丧回家；此后苦守节操、砥砺品行，更加研习心性义理之学，发而为文，具有根基。因昆山县令荐举而到京师，当时杨文贞公士奇辅佐东宫，认为他贤能并称誉他。文皇帝在斋殿召见他，奏对符合旨意，便以白衣身份备作顾问。洪熙初年，因学士杨士奇等荐举，授监察御史，出按浙江；越级授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考核期满后升左副都御史，仍掌管都察院事务。先生前后所任都是御史台职务，气节凛然有风裁，却不轻易采取严酷急切的做法，因此得到正直忠厚的称誉。年纪还不到七十，便请求退休回乡；十九年后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著有《思庵前后续集》《小学解》《性理群书补注》《陈北溪字训》《晦庵诗文抄》《吴草庐文粹》《文章辨体》《详刑要览》。赞曰：吴公树立敦厚品德，因此以文章著称。他所写的文章，并没有愧对自身的躬行实践。一次任端方公正的御史，再次任中丞；不争强，也不懈怠；不孤立，也不结党。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也是为了保全名声。陈直道公，名祚，字永锡，吴县人。永乐初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不久补任外地官职。先生越级任河南右参议，因政事与按察司争执，被贬到太和山屯田。宣宗初年，诏令考试各位被贬屯田者，先生考为第一，授监察御史；弹劾纠察从不回避权贵，风裁大为振作。出任福建巡按，回来后又巡按江西；上书劝皇帝阅读《大学衍义》。皇帝非常愤怒，说：“这是我案头的东西，小子难道以为我不识字吗？”又恼怒他所说的邪佞之人以奇巧言语动摇人心，便把他戴上刑具，并把他的家属全部下狱，还籍没其家。过了五年，英宗即位，赦免并恢复他的官职，出巡湖广，他更加勉励自己振作风纪。不久，他公开上疏弹劾辽王违法，又被逮捕下狱，判处死刑。过了很久，辽王谋逆的节操败露，诏令释放先生免死，改任南京官职。先生议论政事更加切直，任满九年，出任福建按察佥事。福建原来众人都知道先生会惩治贪官，听到消息便望风解印离去。因年近七十，请求退休，最终享年七十五岁。先生去世时，天下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推许他的刚直，因此称为直道陈公。现在画像中他戴幅巾、穿深衣，已经老了，但秀拔挺立的神色依然如故；从眉目间看，原本就不是凡俗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赞曰：先生的气节如金，百炼之后更加刚硬；先生的心胸如江河，万曲千折也必向东流。先生的正直如箭，遇到坚硬之物也必能穿透。前面即使有潜伏的机关，往往反而击中对方。使我死亡的是人为，不能使我灭亡的是天意。上天确实赐给他七十五年的寿命。

译刘文恭公铉，字宗器，长洲人，别号假庵。先生年轻时就有至诚的性情，母亲生病，他割取大腿肉给母亲吃，并向上天祈求代母受病，母亲最终仍未痊愈，先生悲哀憔悴，几乎送命。因擅长书法被荐举进入翰林，第二年考中乡试，于是授中书舍人。先生虽然因书法被荐，但博学而且能写文章；他自处却非常谦抑低调。参与修成两朝实录后，升任兵部主事，仍供职内廷；又参与修成宣宗实录，升翰林侍读，特命教授庶吉士，进为侍讲学士。当时同乡杨侍郎翥因潜邸旧臣身份入见皇帝，皇帝在先生处设馆接待他，杨翥曾从容推荐先生可以重用，皇帝表示赞同。有人把这件事泄露给先生，先生自恨说：“这一定是杨先生在我这里设馆，才使我遭受这样的牵累。”于是故意把房屋烧毁以向杨翥谢罪，使他迁往别处。不久，先生充任经筵日讲官，转任国子监祭酒，制定的教育条目严密周详，很有李安成的遗风。当时景皇帝迫于国事，想更换太子，众公卿将要一起上疏劝请，只有先生推辞不参加。继母去世，他守丧回乡，诏令夺情起复，他又坚决推辞不赴任。服丧期满后才恢复职务。睿皇帝复位后，阅览公卿奏疏，唯独没有看到先生的姓名，心中却认为他是善良正直的人。恰逢选拔东宫属官，便越级授为詹事府少詹事，让他侍奉讲读。他忽然因暴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礼部左侍郎。先生写文章讲究法度，务求雅正简洁；每篇写成后一定过十天才拿出来。有《假庵稿》。赞曰：先生写文章，简约而精工；入朝任职，则退让而平实。众人看他安恬，皇帝却认为他忠诚。上天吝惜他的寿命，却使他的宗族兴盛。子孙繁茂，郁然成为栋梁。盛先生寅，字启东，吴江人。年轻时跟随王宾先生学习医术，完全得到他的医术。永乐年间，治好了宦官的蛊病，疗效奇异，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召见问对，称合心意，授为太医院御医。东宫良姬怀孕过期未产，命先生诊治，先生说：“这是血病，应当按妊娠来治，不是不能治。”东宫恼怒地说：“盛寅的肉够不够吃？竟想败坏我的孩子！”皇帝仍采用先生的药方，同时把先生拘禁起来等待结果。第二天病情大为好转，便赦免先生，赏赐金币价值数千缗。宣宗朝，先生更加受到重视，以御医掌管太医院事务。皇帝曾驾临内直房，当时先生与同僚下棋，还没有来得及退避，皇帝命他们下完这一局，并出韵让他们作下棋诗。第二天皇帝倚韵唱和。先生年老请求退休，周文襄公向来与先生交好，便送给他余米一百石，先生却不接受，赠诗说：“有鱼龙江海之梦，雀鼠稻粱之谋。”这句话使文襄公终身惭愧。先生高寿而终。现在的画像丰润秀美，眉目漂亮、须髯美好，像一位士流中的贵人。子孙多做到大官，而以医术显名的尤其多。赞曰：以技艺修饰自身，以文章处于下位而接近君主；官秩虽低而行为颇为尊贵，难怪他的后代有许多人声名显著。陈僖敏公镒，字有戒，号介庵，吴县人。考中进士，授监察御史。任满九年，升湖广按察副使。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副使，尚未赴任，又因父丧回乡。服丧期满时正值三殿工程，命先生补任浙江副使，并督办木材事务。越级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镇守陕西，提督宁夏、延绥边军。先生风采整肃严峻，须髯美好，人们望见他便畏惧；但他的内心宽厚，是豁达大度的长者，不作一味苛刻的辨察。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功绩，在关中尤其显著。任职三年，回朝。不久又诏令先生前往，三年后回来协助都察院事务。不到一年，先生再次前往，并获准便宜行事。又过三年，升右都御史。诏令他与靖远伯王骥轮流统领军队。王骥是老将，却推重称许先生。正德末年，才召回掌管都察院事务。皇帝亲自北征，留下先生守卫京城。六军震惊，敌人乘势入侵。先生以左都御史身份巡行通州以南，保护边地百姓躲避敌军。起初，先生凭宽厚长者的品德得到陕西吏士的心。每次巡行部属下车，天就下两场及时雨。投降的人有疾病，发誓要替先生挑担子，孩子往往立即痊愈。先生出行时，老人、孩子和妇女争先呼喊，愿意替他挑一担东西，先生笑着也不拒绝。到了这时，陕西发生大饥荒，他的部卒有数万人，上书请求让先生担任统帅。皇帝诏令先生间道前往，并且赈济灾民。事情办完回来，皇帝赐给玉带、金币、羊和酒。适逢更换太子，加授太子太保。当时与先生共同掌管都察院的是王文，后来王文气势凌驾于先生之上，职位也超过他，先生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恰逢患上末疾，于是请求退休。皇帝命他乘驿站快马回乡。又过三年去世，追赠少保，谥号僖敏。如今画像神采奕奕，仿佛有神灵在；大概先生死后，陕西各郡县争相建庙祭祀他，仿佛仍有灵验。赞曰：胡须美盛而身材伟岸，尊严如神；才敏而内心宽厚，容易让人亲近。靖远伯在前开路，束鹿侯在后赶来。大冰雹、严霜降临，谁能适逢温暖的春天？皇帝暂缓西部忧患，因为先生镇守三秦。俞士悦，字仕朝，长洲人。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升湖广按察副使，再升浙江右参政。先生身材高大、面色铁青，声音如钟，人们望见他便害怕。所到之处揭发奸邪、查出隐伏，被称为有神明般的洞察力。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尚未赴任，召为大理寺卿。敌军入侵京师，升为右都御史，辅佐都督守卫颍营、德胜门、安定门二门。敌人退去后，升刑部尚书。因更换东宫，加授太子太保。先生任刑部尚书时，拘守三尺法度，稍有怨恨他的人，在南城复位后便把他下狱，贬谪戍守铁岭卫。赦免回京后，恢复原官，去世，享年八十岁。现在画像中的他穿朝服戴朝冠，神色更加严厉，胡须大半已经白了。赞曰：俞公高峻严正，刚强直率而自得其志。切断权贵的髋髀，如秋天的雕鹗般凶猛。扑灭火灾而呼唤甘霖，天地回转、鬼神惊悸。铁岭并不遥远，东宫之尊又有什么可贵？我瞻仰遗像，惊惧而心生敬畏。

译夏太常公■〈日上永下〉，字仲昭，是昆山清河里人。起初随母改嫁，冒用朱姓，名为■〈日上永下〉；考中进士后，才恢复夏姓，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先生任庶吉士时，唯独因擅长楷书而得到文皇帝宠幸。有一天皇帝对他说：“■〈日上永下〉而来，难道太阳竟可以从旁边斜视吗？”于是把他的名字改置在上面，便改名为■〈日上永下〉，让他在南京辅佐东宫，得以参与机密事务。不久驿传召回，命他书写宫殿匾额，授中书舍人。东宫即位后，入值文渊阁。任期届满，升考功主事，加五品俸禄。过了很久，因荐举出任瑞州府知府。任职五年，入朝觐见，留任太常少卿，升太常卿。因年老请求退休回乡。先生前后做官超过四十年，始终任掌文翰的职务，没有取得很大的成就。他回乡后，很是以诗酒自娱，正好纵情于山水之间。他所画的竹石，人人争相珍藏看重。去世时八十三岁，赐祭并赐葬。现在画像中他相貌年轻而戴冠，冠上只有二梁，应当是任中书舍人或庶吉士时所画。赞曰：考中进士而起家，任三品京官，最终老于翰墨。世人所欣赏的，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他的竹石画。他不因志向未遂而忧戚，反而安然自得。一丘一壑之间，充满风流韵致。他是东方朔一类的人，而比郑台州更加旷达吗？礼部主客司主事、号称冰蘖的吴公凯，字相虞，昆山人。风度仪表俊美，器量格局整肃峻峭。作为诸生时，因擅长书法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书成后赐金币遣归。后来取得贡生资格进入太学，考中乡荐。过了很久，授刑部广东司主事，改任行在广东司主事，两职都是繁剧的部门。他明辨事理、坚持法度，受到当时称誉。告假回乡探望母亲，回来后改任礼部主客司主事，最终因母亲年老请求留在家中奉养，在山林间优游了四十年。八十五岁去世。故大司寇刘广衡、少保寇深，都是他在刑部的旧同僚；太宰李秉，是他在刑部的后辈。同僚们都期待他成为辅弼之臣，却没有实现，十分为之惋惜。多次寄信慰问，他一次也没有答复。现在的画像像是中年时所画。赞曰：做官不一定要显达，以此保全名声；既富裕又长寿，并且保持安康。有儿子显达有作为，孙辈绵延不绝。上天对他独自吝惜官位，给予他的福分却自然有余。杜东原先生璚，字用嘉，吴县人。年少丧父，跟随陈嗣初翰林学习古文辞。各种书籍很少有他不通晓的，尤其擅长画山水；作品精妙之处不逊于前朝诸位名家。先生为人敦厚丰茂，是有德的长者；曾割取大腿肉治好母亲的病，却把此事隐瞒起来。故武功伯徐有贞为他作《东原生传》。七十九岁去世，参加会葬的诸生有一千多人，私下给他谥号“渊孝”。先生现在的画像身材丰美而秀雅，眉目和善，面色温润，亲切之气扑面而来，大概是中年时所画。赞曰：孝顺却把这件事隐藏起来，是不愿显露自己独有的品行；文章优美却以隐逸终老，是不愿与时俗争逐。他的容貌温和，内心却刚劲。唉，先生真是以德行胜过一切。徐天全公有贞，起初名珵，字允玉，后来已经改用现在的名字。他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章皇帝亲自到文华殿考察他的文章，擢为第一名，立即授官编修。过了很久，升为侍讲。徐公所读的书很少有未曾涉猎的；他能作诗歌，擅长行书、草书，得到长沙素师、米襄阳的风格。但他不钻研一切无用的学问，凡是天官、地理、兵法、刑名、水利等各种事务，都精心研究。后来敌兵大举入侵，徐公以侍讲身份出任监察御史，前往河南募兵，回来后升任右谕德。沙湾决口，他被授为左佥都御史，前往治理。河工完成，擢升左副都御史，辅佐都察院事务。不久，他和宦官吉祥、武清侯石亨一起到南城迎接太上皇，恢复帝位，升任兵部尚书、翰林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论功时，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徐公想到吉祥、石亨十分专横，谋划制服他们，却被他们反咬，贬为广东参政，逮捕下诏狱，几乎论处死刑；后来获释，编入金齿军籍，遇赦回乡。吉祥、石亨败亡后，他才恢复冠带，获得自由。过了十多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吴学士为他作行状，称徐公身材矮小而精悍，目光逼人。如今画像中的他也已经老了，却戴着貂蝉冠，穿着侯爵服，所以我总觉得不能释然。赞曰：赫赫显耀的武功，天资为何如此奇异？主管文艺，却仰慕经世济民之学。统括万象，治理九河，功业很快完成，皇帝的车驾也安定了帝位。因屈辱而伏身，却以荣耀显达；因遭毁谤，反由声名招致。千百年间瑕瑜并存，一生之中却自相矛盾。祝大中公颢，字惟清，长洲人。他作为诸生，不愿参加乡试。过了很久，被主管官员强迫，才参加一次便被荐举。后来又不肯参加省试。第二年，主管官员再次强迫他，他又参加一次便考中。授任行在刑科给事中，出任山西右参议，升为该省右参政。祝公历任官职不过三任，接近三十年。所到之处都能尽职；他在山西时，兴办学校，表彰先贤，昭雪冤狱，其他善政更不可胜数。刚满六十岁便辞官归乡，与徐武功、刘完庵诸位先生结成诗酒社。他年纪最长，却最后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吴文定公为他作墓志，说祝公当初考中进士，一天进入左顺门，有位大宦官奉旨召他和同年四人进入内馆，拿出诗题考他们。问其缘故，回答说：“皇上知道你们几人的名声，姑且作一首诗，想让你们为中贵人书写，以便练习。”祝公不答应，最终出任给事中，并因母亲去世而归家。土木之变发生后，景皇帝下诏夺情，起复他为都御史，他仍不接受。等服丧期满，迟疑着守原职，关于起复之事史书没有记载。但文定公是长者，作为史官应当不会妄说。赞曰：诸生不参加考试，难在出仕入仕；不在内馆作诗，难在使中丞屈意；不肯就任，难在十年不升迁仍不改志；难在不取悦权贵。六十岁弃官，退居反而容易；俭约而不以为厌，粗食也容易满足。这就是四件难事，又有两件易事。凭此归来，获得长久的声誉。祝公能以生命守志，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

译张筱庵先生和者，昆山人，字节之。他天生聪敏卓异，明朗通达，擅长作文。曾因眼病，夜里还挑灯读书不止，终于废了一只眼。他和弟弟穆一起参加南宫试，自己料定必定考中，而弟弟的文章稍差，于是把自己的试卷换给弟弟带进去，说：“我可以晚些时候再考中。”后来穆考取第二名，先生也考取第二十七名。廷试后，执政者认为他的策论奇异，想取为第一；但察知他有一只眼睛失明，便压为二甲第一名。张和于是称病辞归。后来朝廷因修撰国史召用他，补授（阙）部主事，升郎中，又任浙江提学副使。他考校士子，不论人数多少，只要是按等级评定甲乙、文章工整的，先当面辨析质问，先生指出其中的毛病后才斥退，众人都十分惊惧佩服。不久因病调任归家，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他所作诗文，都典雅刚健而有法度。几个儿子、孙子多有显达者，穆也官至参政。赞曰：唉，先生俊秀明朗，超出群伦，文章也与此相称。他的气势直冲云霄，竟把文章让给弟弟。观察过失便可知其仁厚，张穆也继承了这种品德。作为当时的文人，他敦厚和睦的风气，使后代子孙没有衰落。郑介庵先生文康，字时乂，昆山人，身材高大魁伟，胸襟豁达。他考中进士，自认为不能低头迎合世俗，稍有小病便请求告假归乡，终身如此。先生平日闭门独处，很少到公府去。他无书不读，尤其擅长经学家的义理。他所指授的学生多有显达，虽然运用隐约含蓄的方式写成好文章，但遇到表彰忠烈、称述功勋时，从来没有不慷慨激昂、意味深长的。因此叶文庄公盛身居显要，却时时推许先生，认为自己不能赶上他。如今画像中的先生格外魁伟，并不是山林中清瘦的隐士。他著有《平桥稿》若干卷。赞曰：一生未受官命，便飘然居于乡里；未曾沾染微薄俸禄，便一边耕作一边读书。死后没有改换谥名，生前也没有得到征召任用，可以用来比拟陶靖节。有人说这评价太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他的文采比不上陶靖节。叶文庄公盛，字与中，昆山人。他考中进士，任兵科给事中，升为都给事中。当时英宗皇帝北巡被敌军俘陷，敌人大举入侵，侵犯京兆，东西南方的夷族也同时起兵。叶公的奏疏及时上报，其中提出的谋划和弹劾之事，都精审恰当。当时人们称于谦为真正的司马，而叶公为真正的边墙守卫。于谦是社稷之臣，叶公实际上仅次于他。出任山西右参政，协助筹划独石等地的军事。当时城池一同遭到破坏，敌人只剩下一段毁坏的城墙；叶公到任后便全部修缮一新。他搜集兵卒和战马，督促屯田，整治兵器，于是逐渐富强起来，被称为雄镇。英宗即位，派驿使召他到京，亲自安慰告谕了很久。擢升右佥都御史，巡抚两广七年，所斩获的叛乱蛮族以数万计。因议事入京，升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宣府是叶公从前任参政的地方，他更加大力督办屯田，用盈余换取战马，达到一千八百匹，又增筑堡垒七百余座。入朝任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升左侍郎，辅佐长官。因为叶公明达，曾经赈济京畿荒灾；议论关西边事时，他认为河套不容易搜取，东胜不容易收复，于是分条上奏增加兵力、据险防守等数事。这些意见直到今天仍值得回味。皇帝正准备重用他时，他忽然暴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叶公具有文武才略，喜欢读书，广泛通晓典章旧故，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但他巡抚两广时，成绩稍逊于在宣府、独石任职之时。如今画像中的他面色丰润白皙而有英气，符合他的为人。赞曰：危急已极，实在摧毁了王朝纲纪。叶公长守边墙，出镇京畿以北。对内是蓍龟般的谋臣，对外是金汤般的屏障。作为股肱之臣，正当精力强盛。实在是上天召唤他，于是离开了我们的栋梁。可惜啊！他雄伟的谋略没有赶上孝皇帝。《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画像赞。韩襄毅公雍，字永熙，长洲人。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监察御史。奉命治理河道，以办事干练著称。巡按江西时，威名更加远播，贪官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用计平定吉安、赣州的盗寇，原丞相陈循称赞他；陈循刚调任广东按察副使，便推荐他为右佥都御史。再次巡抚江西时，陈循获罪戍边，韩公受牵连降为山西按察副使。不久入朝任大理寺少卿，又任都御史辅佐台院事务，能够从容调和台长的暴躁刚直。治理宣府军政，不久以左佥都御史身份与都督辅等率十五万军队讨伐广东盗寇。韩公分兵捣毁其巢穴，全部平定。前后俘获、斩首四万一千七十人，斩断大藤峡，设置障碍和戍守以控制要地。捷报传来，升任左副都御史。因服丧归家，起复为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主将、副将和三司官员都听从节制，并且允许他便宜行事。过了很久，他与宦官不和，被宦官诬告，诏令释免不问。韩公于是请求退休。韩公归乡后，南北各地慰留、荐举的奏章不下数十篇，都没有得到答复，大概仍是因为宦官的缘故。去世时五十七岁，广东人给他画像并建祠塑像奉为神明。如今画像中的他身材伟岸，面色紫黑，胡须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赞曰：卓然挺立的韩侯，锐气可与淮阴侯相比；上谷云气蒸腾，洪都风势猛烈。于是眷顾南方，接受抚治南方的重任。遇到险阻必定开辟，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摧破。火烧荆棘藤蔓，霜雪驱除瘴疠。功业成就后谗言兴起，他含冤而长逝。刘完庵先生珏，字廷美，长洲人。年轻时遇到钟况守，钟况推举选拔他做吏员；先生辞谢，不愿做吏，希望能够补为诸生。郡守答应了他。他参加应天乡试，补为太学生。因才能被举荐，授任刑部主事，升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屯田。任职没有过失，刚满五十岁便请求退休归乡，终于长寿而死。先生孝顺友爱，恭敬谨慎，与人相处从不失去和悦的脸色；但操守行为极为耿介，别人也不敢用私情干求他。到他有所馈赠时，年老而好学不衰；尤其擅长作七言诗，清丽可诵。书法学赵吴兴，山水画学王叔明，都十分逼真，世人很珍爱。他著有《完庵集》若干卷。如今画像中的他面色青黑，棱角分明，像是不可侵犯的人。

译赞曰：未老便归乡，用来题署自己的庵名，我知道他是完美的；老年彻底归去，用来覆盖棺材，我却不知道他是否完美。即使如此，他不受千百人的影响，也不让千百人来干扰我，希望这可以算作完美。刘椶园公昌，字钦谟，吴县人。天生聪颖敏捷，读书过目便能背诵，擅长作文。十九岁考取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会试第二名，廷试列高等，因病请假。过了很久，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奉召参与修撰《宋史》《元史》，升员外郎、郎中。出任河南按察副使，提调学校。任满九年，才擢升广东左参政。又过五年，因母亲去世归家。第二年又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疾病使他不能起身，最终去世，享年五十岁。刘公以诗名震动郎署，翰林先生见到他的诗都畏服。他任职河南时，斥退裁减毫不宽贷，因此得罪忌恨他的人，仕途受到阻碍，不能升迁。其中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失望。他著有《胥台》《凤台》《金台》《嵩台》《越台》五稿若干卷，《悬笥琐探》三卷，《中州文表》若干卷，另有尚未完成的书一千余种。赞曰：刘公的文采如五色之光映照渥洼，终年著书，希望成就大家。即使成了大家，仍未脱离骏马幼驹的境地。世上没有伯乐，老来如同拉盐车的马，因此自我悲伤。像贾长沙那样，蓬草般困顿也就罢了，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鱼公侃，字（阙），常熟人。考中进士，任部曹郎，因为善于治理繁剧事务，升任河南开封府知府。开封地处会省，所管辖的三十六州县，最为繁杂难治，而且民俗强悍，不容易治理。但鱼公一概用宽厚和严明相结合的方法治理，对上级从不阿谀徇私，馈赠贿赂的人都躲避不敢进来。他每天早晚所进用的，只有脱粟、鲍鱼、菘菜而已。任期考核期满，称病归乡。鱼公回家后更加贫困，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但他的节操更加坚定。台使者有所馈赠，他不接受。后来病重，长期困卧床褥，妾端来一碗粥给他吃，他总是呼喊：“廉官为什么不吃肉糜？”最终死后竟不能备办墓穴安葬。当时同县有个钱昕，官至布政使，也很廉洁，但家中原有父亲的产业。时人编成话说：“富而不爱钱，是钱昕；贫而不爱钱，是鱼侃。” 赞曰：鱼这种动物，以骨鲠著称。鱼公竟以鱼为姓，以侃为名，正好相称。两千年来，他的声名熠熠生辉。尚湖水势浩荡，虞山高峻雄伟。鱼公的骨骸已经腐朽，鱼公的精神却仍然长存。故福建右参政陆公，名讳■〈日上永下〉，字孟昭，是我郡常熟人，居住在太仓卫城。他在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能够用文学修饰吏治，办理法律条文井然有序；但性情仁慈，时常有所宽免。他每天巡视监狱时，常在狱中养许多猫，以防鼠害，使那些被重刑拘禁的囚犯不至于受伤死亡。两次巡按河南、山西的大狱，都以明察公允著称。朝廷间已经传扬他有公卿声望了。但他仅凭资历迁转到现任官职后，首先捕获在海上抢劫商船的人，将他们处死。修缮治理戍城和铠甲兵器，使之焕然一新；又修筑漳、泉二郡的海堤，使海水不能侵入城郭。福建人都服从他的威严和恩惠，最终他却被流言中伤而罢官归乡。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陆公为人磊落慷慨，与人交往有始有终。他平日常说：“人生只是寄居，即使家也是寄居，怎么能有所分别选择？却劳碌一生为子孙营造巢穴吗？”所以不谋求产业。所到之处住在官舍，或者租房居住，一定略加装饰斋室，栽种花竹。他常告诫妻子储备名酒、甘果和珍奇食物，以备不时之需。客人来访一定挽留，留下后立即着手办置，直到深夜仍不停止。每逢元夕，他张灯设宴，合乐欢饮，即使侯爵之家也不过如此。因此，从三公以下直到同舍诸曹，没有不愿意同陆比部交往的人。陆公之所以得到公卿间的声望，是因为这些；但毁谤也随之而来，通常因此失去官职。即使如此，后来称赞有侠义而又有分寸的人，也一定归于陆公。曾孙陆瑚，做官任御史直到知府，也有陆公的风范。赞曰：达观如王孙，不能只专注于自己的侠义；像孟公一样，行为又不越轨。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人，与他始终相交呢？孔公镛，字韶文，长洲人。是宣圣的第五十代孙。考中进士，任都昌县知县。因与宁藩有姻亲关系，所以改任连山知县；先后都有惠民政绩，于是试任高州府知府。过了很久，才正式任命。孔公用计劝降大盗首领，又多次击破其他大盗，因论功升为广东按察副使，并就地补任。孔公所剪除的盗贼，大小以数十、数百计，威名更加远扬。后来任广西按察使，巡按御史下檄文命孔公讨伐荔浦盗贼。盗贼看到孔公的旗帜，惊骇说：“这不是从前的高州孔副使吗？看来只有逃跑了。”于是孔公一鼓作气将其平定，进为食二品俸禄，升左布政使。刚刚到任，又擢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清平有个苗族人阿剌，狡黠强悍而且善于筹划计算，带着儿子溪；溪能抵挡百人。父子在溪洞间称雄二十多年，多次杀伤官军，没有人能制服他们。孔公刺探得知与他们关系深厚的清平指挥，授给他计策，诱捕了父子二人。入朝任工部右侍郎，船行到富阳时突然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赐祭并安葬。祝允明说孔公去世时，白气从船尾升起直贯天际，大概正值太阳当空，白气又闪闪如星。祝允明于是称它为“孔镛星”。赞曰：我作战便能取胜，这是从先师那里听来的。孔公是先师的后裔吗？他的运用确实恰当。以盾牌和礼义为干橹，以韬略和诗书为武器。大地环绕，天空笼罩，牂牁、罗施之地都在其中。弱小者感怀他的德泽，狡黠者畏惧他的威严。他死后化为一颗星，像箕宿一样灿烂。请招来巫阳，试着替我问问他吧。章公格，字韶凤，别号戒庵，常熟人。父亲章孟端，任御史，很有声望。章公考中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升刑部郎中，擢广东按察副使，历任云南按察使、福建左布政使，入朝任南京光禄寺卿，转大理寺卿，退休。章公所到之处都能尽职，却不为自己表彰张扬，以求显赫名声。他归田将近二十年，和乐地生活在乡里，偶尔也没有违逆的言语。敖色兄弟，助教仪、参议表、中丞律，都官位显达，但章公独自被称为长者。章公享年八十岁。如今画像中的他脸颊丰满，身材高大，是一位有福德的君子。赞曰：出仕而显达，归乡而长寿安康；行为没有污辱或失意，言语断绝毁誉。朝廷中树立长者的地位，乡里中也居于长者之列，并且推许为长者。万石君、东阳侯那样深厚的德行积累于此，所以声名流传长久。

译章容斋公律，字鸣凤，是大理卿章格的弟弟。后来像兄长大理卿一样考中进士，授刑部山东司主事，升江西员外郎。他明白法律义理，审讯案件没有差错，擢任保定知府。保定是最为雄强繁剧的郡，豪强很多，不容易治理；章公处理起来，像用刀斤剖析一样条理清楚，于是以吏治声名显扬于三辅。当初，他的父亲御史公违逆台长，被罢黜；此时御史公曾任职之地正由章公治理，而那位台长本人已经将死，但其家族凭借势力仍很横行。正好他们因事获罪，人们都说章公将会乘机报仇。章公叹息着指着他们获罪的地方说：“这不过三尺之地，我怎么敢借此报先人的仇？”最终仍按正法处理。章公因考核成绩优良，升任云南右参政。因父亲去世归家，服丧期满后改任广西左参政，继而任广西右布政使。曾督兵平定荔浦獞人，增加正二品俸禄。转任贵州左布政使，随即升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章公所到之处都有方面功勋，但大体上没有超过任守令时的成绩。他在云南时，与巡按御史不和；恰逢那人因考察被斥退，而章公升任南京左副都御史，主持都察院事务。那名御史便具疏弹劾章公接受夷人贿赂，两人都被关押送交廷尉审讯；查验后并不完全属实。御史被贬到塞外屯田，章公则保留冠带，闲住不用。从此他郁郁不乐，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如今画像中的他也雄伟整肃，与大理卿章公不相上下。赞曰：章公才华卓异，足以成为股肱；在郡县任职时只求伸张公理，使法令得以施行。以和温之德奏成六韶之乐，披行于炎热的百蛮之地；受人馈赠便拂袖而去，归乡务农也不损害他的声望。李文安公杰，字世贤，别号石城，常熟人。十七岁考取乡荐，总共参加三次考试后考中进士上第，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升侍讲。考核期满，升侍读学士；因春宫恩典，兼任左春坊左庶子，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加禄俸，因服丧归家。服丧期满，改任太常寺少卿兼侍读学士，随即升南京礼部右侍郎，入朝任本部左侍郎，升南京吏部尚书，改任礼部尚书。因事情触犯刘瑾，退休归乡。因年老长寿而终，追赠太子太保。李公高雅简洁，自持自重，不做委曲屈从之事，因此在翰林任职时间最长，被称为仕途淹滞。他任吏部尚书时，也不能得到宦官的欢心。等到逆贼刘瑾被诛，名义上说将要起用他，实际上并未召用。如今画像中的头发蓬乱而全白，却仍有矜持严肃的神态。赞曰：简朴高雅的文安，是安国的老成之臣；淡泊以自我收敛，矜持而不与人争。虞山、尚湖之间，有诗酒相伴的朋友盟约；逍遥徜徉，以退隐为荣耀。我怀念这个人，他死后没有愧对改换名号。李太仆先生起初名甡，又名应熊，字应祯，后来以字行世，改字贞伯，长洲人。考乡试没有中，进入太学。宦官仰慕先生的名声，便向祭酒推荐他，想让他做自己的弟子之师，先生没有前往。因擅长书法，被选为中书舍人，入直文华殿。皇帝下诏让诸位舍人书写佛经，先生便上疏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部经典，没听说有佛经。”皇帝震怒，杖责后释放。不久罢去文华殿值班，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因服丧归家。服丧期满，补任车驾司，随即升职方郎中，转任南京尚宝卿。过了很久，升太仆寺少卿，请求退休归乡，去世时六十三岁，按例赐葬。先生刚强耿介，仰慕树立奇节，所到之处总要与人争辩，引用经典作为证据，没有人能难倒他。他博学能诗，擅长书法，却以凭此得名为耻。晚年更加急躁，不能容人，因此许多人畏惧并躲避他。如今画像中的他须眉浓密，带有不可侵犯的神色。赞曰：正直坦荡的太仆，清廉刚强而果断；遇到触犯自己的事必定直言，直言到不容抗拒。议论丹宸之事能使皇帝失色；在青琐任职时，众人称他为同僚，他却把他们看作微不足道。于是慨然拂袖而去，退避世途，见到他时人们都肃然起敬。退隐后没有遗憾，遭逢世事也坦荡曲折，终于得以完整归返。陆太常公釴，字鼎仪，昆山人。他的祖先冒用吴姓，后来会试考取第一名，廷试考取第二名，这才上奏恢复陆姓。授翰林编修，参与修撰《英庙实录》，完成后升修撰，侍奉皇太子讲读。陆公容貌清秀，擅长仪态举止。每当进讲时，皇太子注视他并连连称赞。任满九年，擢升右春坊右谕德。太子即位，就是孝宗。升陆公为太常寺少卿兼翰林侍读，充任经筵日讲官。又两次赐白金、文绮、楮币；后来因病体羸弱，准予告假，乘驿车回乡。不久去世，讣告传到朝廷，赐祭并安葬，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陆公在翰林时，以端正谨慎、清峭挺拔著称。他的文章简洁刚劲而有法度，不喜欢写得铺陈丰腴；诗也是如此。他著有《春雨堂集》若干卷。有个张泰亨父，和陆公同乡、同年、同馆而早死，他的诗确实胜过陆公。陆公如今的画像，是年轻时所画的。赞曰：陆公从前登上高位，正直如宪台飞龙，倡导那些正直之士，使他们及时响应。储君之臣置于玉堂，储君本人居于青宫。台阁重臣的脚步本可继续前进，怎么忍心说到终结？悲哉！悲哉！只是陆公时运不济，而孝宗的德业正日益隆盛。吴文定公宽，字原博，学者称他为匏庵先生。吴公补为诸生，按资历久次获得贡生资格，进入太学；乡试第三名，会试、廷试都考取第一名，授翰林修撰，升右谕德，任左春坊左庶子，擢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以左侍郎兼学士掌詹事府，入值东阁，掌管诰敕。过了很久，升礼部尚书，后来仍以原职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太保。吴公宏大响亮，纯粹平和；作文务求典雅，不追求诡奇僻涩；书法学苏轼，能够振起雅正、去除俗气。他在翰林任职三十多年，前后主持会试及分考各两次，编纂《实录》和《会典》三次；对于国家大典、制度的考据详尽精核，没有人敢在他之前。吴公声望高峻，却被忌妒者阻挠，他淡然处之，不屑一顾。如今画像中的他像是中年人，笔画疏朗，眉目丰润，下颌宽长，留着美髯，飘逸而望之便知是伟大的长者。赞曰：弘治年间的诸位贤臣，使朝廷盛昌，而吴公正处在那个时代，是宫禁中最早的僚属。不是澄澈却自会清明，不必矫饰便卓然挺立；宣扬大义、直陈正言，如同空中的旗帜。退居之后淡泊自守，使精神安怡于寂静。国家悲痛失去这样的遗臣，世人惋惜他未能充分施展才华。正因为他没有被庸人任用，所以反而独自超拔。

译陆式斋公容，字文量，昆山人。考中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因父丧服丧，服除后改任兵部职方主事，升武库员外郎，进职方郎中。因母丧服丧，服除后改任武选，擢浙江右参政。因大计考核被罢职，第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陆公面色白皙，身材丰满，眉目秀美，博学能文，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他任兵部郎中时，最受长官信任，凡是封事上奏，每天数千言，都交给他来办理。西域胡人进献狮子到秦峪关，请求派大臣迎接；安南多次与占城争斗，议论出兵讨伐；陆公都竭力陈说而使事情停止。陆公又说，锦衣卫百户韦瑛诬害十多个良民，应当诛杀；宦官所推荐的金齿、腾冲参将昌佐不应任用，又推荐都督佥事王钦、梁宏没有功劳，不应授官。皇帝勉强听取了这些意见。至于他所上封事，如储备培养台辅、教导勋戚、爱惜人才、长期任用巡抚、经营京卫、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议事等，全都切中利害。即使因此与其他部门发生冲突触犯，也不计较。他治理浙江尤其有神明之誉，却因使一个郡守失色而被那人挟制；打开他的行囊，发现里面有官吏行贿的钱，于是被毁谤罢免。陆公既有才干，又晚年才得到机会，心中有许多想做的事，却出乎意料地被罢免，因此深以为恨；后来因病竟不起身。他著有《式斋稿》《浙藩稿》《归田稿》《式斋笔记》《封事录》《太仓志》《水利集》《问官录》《菽园杂记》若干卷。赞曰：深沉博大的陆公，天赋才干实在丰厚；却轻视雕虫小技，仰慕屠龙大业。辅佐朝廷计枢之事，多次劳心上呈密封奏章；他的官秩虽低，谋略却崇高。晚年巡抚一方，忽然因挫折而结束一生。临近病危更衣之时，心中仍然蕴藏着盛大的志气。沈石田先生周，字启南，长洲相城人，自号石田，晚年又号白石翁。以处士身份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先生博学，无所不通，喜欢作诗；诗歌源自白香山、苏眉州，同时兼有真情实事，雅俗相杂，心有所至便挥洒不止。书法学黄庭坚，勤苦不懈却始终未能完全变化自成一家。至于绘画，时间越久，天下越珍视，认为北苑、巨然、徐熙父子重新出现，胜国诸贤都不能相比。先生生得矮小白皙，眉目妩媚秀美如画。如今画像中的他已经老了，所谓看见了他的杜德机，不是这样吗？赞曰：退隐时仿佛不能胜任，淡泊时仿佛没有欲求。诵读他的诗，可以认为是白香山所作；又仿佛可以认为是苏眉州所作。听他说话，有时像穿黄衣的小吏；考察他的隐居行迹，却像披羊裘的钓父。他的骨骸不过一丘土，而他的丹青却遍及九州岛，难道不是这样吗？姜沧碧公昂，字恒俯，太仓人。天生端庄凝重、耿介特立。考中进士，出任枣强县知县，以政绩最优著称，入朝任监察御史。曾上疏弹劾方士李孜省，因此获罪，被廷杖。病愈起复后，因父母年老请求改任南方，出任河南府知府。又因父母年老请求调任近便的郡，不获准许。奏疏上了三次，请求任郡僚或州县博士。吏部爱惜他的才干，于是改任宁波知府。前后将近九年，两次请求归乡奉养母亲，又转任福建左参政。到家后，卧床不起很久。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吏部又以参政职位起用他，但姜公已经去世。他所任职的地方，都以廉洁能干著称。每天取俸禄买少量鱼肉与母亲共享，自己和妻儿则相对吃羹菜。当时卫帅正处于尊贵显盛地位，却仰慕姜公；每逢姜公休假，成群的羊、鹰、布帛、钱币接连送到门上，而姜公早已从小路换装出门了。他不随便取用财物，年老后更加坚定。即使权贵有势力，也没有人敢来托关系请托。他有个儿子叫龙，具有文武才干，做官很有声望和实绩，却遭谗言而归乡，后来在声色方面颇不能自我约束。赞曰：他约束自己廉洁，抚养百姓仁惠；凭此循理守职，县令还有什么可惭愧的？他侍奉上司正直，约束下属严肃；凭此声名担任御史，还有什么可羞惭的？年轻时坚定卓异，老年时萧然自守；凭此被称为乡先生，还有什么可说的？吴遁庵公愈，字惟谦，是冰蘖先生吴凯的儿子。他年少时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考中进士后，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过了很久，升员外郎、郎中。升任四川叙州知府，共任职十二年，才擢升河南右参政。第二年退休，居于林下二十五年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只比冰蘖公小一岁。他在南京刑部任职时，能够坚持法律，曾与宦官冲突。为人成熟老练、谨慎干练，受到长官器重；长官推荐他任藩臬官，没有实现，却得到了叙州知府之职。叙州是蜀地富庶的郡，但最靠西边，夷獠杂居。吴公不轻视当地人，精心抚育安置，用恩惠和信用结交他们，众人都欣悦服从。马湖守安鳌，是过去土酋的后代。巡抚大臣要率大军诛讨他，吴公参与军中，谋划筹算，对敌情了如指掌。当时又多次用兵，众人因此看重他。都匀转运粮饷从未缺乏，但赏赐有的人得到、有的人没有得到，吴公不以为意。在郡任职九年，督促农桑，兴办学校，户口增长，风俗淳美，在各郡中最为突出；但他已经厌倦仕途。居乡闲适自得，善于自我供养，喜欢宾客，和蔼谨慎地对待后辈。他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陆伸、文征明，都是名士。嫁给王氏的女儿，有个儿子叫同祖；他凭才干进入中秘，几个人都陪伴吴公周旋，因此吴公安适快乐地度过了一生。赞曰：仕途没有做到九卿，只称上大夫；寿命没有达到九十岁，仍可称八十多岁。祖先留下的宅相，如兰花繁茂、玉树成枝。父子都是年高而贤明的人，成为乡里的师表。

译刘公缨，字与清。他的祖先是江西清江人，明朝建立后隶属于军籍，成为苏州卫人。刘公做御史时有遗憾，得到一枚古印章，上刻“铁柯”，于是借此自号以表明志向。他天生磊落奇特，长大后身材修长挺拔，眉目疏朗秀美，谈吐清亮。凭进士身份先后任武陵、滕邑县令，政绩都列最优；召入朝廷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出巡福建，又巡按广东，所到之处都有风裁，尤其在广东最为显著。回朝后，与同僚联名上疏，弹劾外戚、宦官相互勾结违法，因此触犯皇帝旨意，被廷杖。任满九年，擢升太仆寺少卿；又过三年，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四川。过了很久，因哭泣儿子而成病，归乡。有人推荐他，又起复巡抚四川，前后共六年，安抚招纳各蕃落，得到他们的归心；平定茂州贼寇的功劳尤其大，获赐金帛。不久按惯例裁撤官职，回朝改任巡抚湖广。被大宦官刘瑾憎恨，因四川的事情下狱，自行申诉后获释，仍任原职。升南京大理寺卿，入朝任兵部右侍郎。第二年升南京刑部尚书，前后三次上疏才获准退休，恩礼周全。居家十多年，正逢世宗即位，赐羊酒慰问，随后去世，享年八十二岁。祭祀安葬都按照制度办理。刘公所到之处都有记述，只是未能完全得到乡里人的声誉。赞曰：刚强正直而任性自遂，做官很有声望。虽然历任显贵官职，却没有急于求成。老年获赐归乡，余下的荣耀却在乡里受到龃龉，因此迟迟没有得到易名。陈成斋公璚，字玉汝，长洲人。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屡次升任刑科都给事中，擢大理寺右寺丞，转左寺丞，升右少卿，又转左少卿，任南京左佥都御史，升左副都御史。前后都辅佐都察院事务，兼督操江诸军。因病请求退休，去世时六十七岁。赐祭安葬，按例办理。陈公起初是诸生，跟随吴文定公学习古歌诗，不屑于程式化的经义文章，因此长期困顿于科场。一次会试中，他所写策论因为能够详尽掌握僻典，李文正公提拔他置于前列。陈公所任的官职，都是天下繁剧显要的职位；他却遗憾自己不能凭文学史学显达，常常郁郁不乐。李公的墓志中大概说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前后任职都勤勉自励，没有损害官声；老成明练，也是当时的巨擘。赞曰：陈公起于经学，却专任法吏；虽然本来缘由在于修饰文辞，内心仍然向往文学之事。留守都察院负责弹压，控制江南地区，难道不是雄要之职吗？只是终究违背了最初的志向。诗人说过：“不求取，也不嫉妒。” 王文恪公鏊，字济之，别号守溪，学者称他为震泽先生，是吴县洞庭人。十五岁时跟随父亲游学太学，便因文章受到公卿重视。闲居九年后，参加应天府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会试又考取第一名，廷试取得第三名。考中时舆论仍认为执政者压抑了他，所以授任翰林编修。任满升侍讲，修成《宪庙实录》后，升右春坊右谕德。王公在翰林任职时，闭门读书，写作古文；让守门人谢绝宾客，不要替人通报名帖，即使见面也不轻易回拜，因此获得简静尊贵的声誉，人们反而更加仰慕他。过了很久，才因推荐授任侍讲学士。在经筵日讲时，王公每次讲到天理与人欲、君子与小人相互胜负的问题，总是恳切详尽地说明。皇帝宠幸宦官刘广，常受其引导游览西苑，左右大臣劝谏也不听。王公为皇帝讲授“文王不敢畋游”一章，皇帝停止讲课，对刘广说：“讲官所指的，难道是你们吗？”刘广从此收敛，皇帝游览也逐渐减少。选入东宫僚属，任少詹事兼学士，升吏部右侍郎。所上筹划边防八件事，多被采纳。适逢父亲去世归家，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正德初年，九卿跪伏在宫阙前上疏，请求诛杀宦官刘瑾等；皇帝召他们到左顺门，派其他宦官责问缘由。各位九卿互相恐惧，只唯唯应答。只有王公以严厉的言辞接续尚书文后发言，事情几乎成功，却发生了变故。刘瑾等人当时并不知道。王公于是随从廷议，以左侍郎兼学士身份入内阁；一个多月后升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不到一年，越级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适逢王公营救原尚书文大夏、右都御史一清，请求为废后吴氏完成丧礼，稍微触犯了刘瑾的心意，而当初的议论也渐渐显露，王公更加感到危险，于是坚决请求归乡。皇帝赐玺书，给驿车和丰厚的俸禄。王公前后两次主持乡试、会试，他所拟的试卷文章为本朝第一，天下的士子无不传习。他的古代文辞则处在河东、庐陵一带，精炼简约而有法度。归乡共十四年后，世宗即位，按照旧例派行人慰问，赐给金帛，并增加车马和俸禄。当时受到慰问的将近十人，只有王公上书，并把所著《讲学勤政篇》进献，皇帝下优诏答复并表示知道了。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太傅。他的文集有二十多卷。如今画像中的他身材丰满，胡须敦厚，大半穿着白衣蟒绣服，大概是归田后所画的。赞语说：孝宗以后，才真正开始崇尚风雅；在经学方面有专长的人，实在没有像公益这样少见。到了正德年间，他遭遇的困厄同白马之祸一样；公因宰相归附而获罪，最终老死在窗下，爵位保全了，身体保全了，连名声也保全了。守住德行并不难，难的是保全福分。俯视仰观世上的人才，不禁寥落地慨叹。吴立斋公名洪，字禹畴，吴江人。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他明察而仁慈，常常拿出家中粮食供养长期拘押的囚犯。过了很久，升任贵州按察副使；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满后补任广东巡视海道。海道历来被称为谋利的渊薮，公几乎把其中的弊端全都查清了；又替御史出谋划策，取得余款数万缗，用来扩建公署。他查办妨碍官府船只的宦官，又曾辨明冤案，治罪那些擅自杀害广东人的人。任副使十二年后，转任福建按察使。临行时，镇守将帅夜里送来一袋珍珠作为路费，说：“公要走了，我并不是有所求，请不要怀疑。”公笑道：“远行送行，难道没有一束书吗？为什么要用珍珠呢？”当即退还了它。他在福建审理的案件，大略和在广东时一样。曾经根据实际情况发放粮食，赈济建宁、延平的饥民。入朝任太仆寺卿，过了很久，升工部右侍郎，主持易州山厂，转任左侍郎，授南京刑部尚书。他审理邓宁河之后田宅归中贵人刘瑾所有的案件，触犯了刘瑾，被勒令退休。退休十五年后，再加官阶，随后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公去世时，诸子山岩等都已做到大官，此后显贵的后代不断。现在这幅画像中的人面色白净而秀丽，是他任太仆寺卿时在吴文定府第中所画的。赞语说：唉！公只是一个执掌法律的官吏，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又做了廷尉。百姓没有冤屈，家族得以长久流传。司法官吴考及其后代，起初做郎官，不久便登上正卿之位；福庆有余，延及后代。

译龚公名弘，字元之，嘉定人。考中成化戊戌科进士，任严州司法官，入朝任南京刑部四川司主事，升广东司员外郎。该司事务最为繁重，他审理大小案件一百五十余件，全都判决得当。升任吏部文选郎中，出任兖州府知府，因政绩卓异，获赐宴赏。过了很久，升浙江右参政；因父母年老，请求回乡奉养，过了十三年，才起任福建右布政使，升任湖广左布政使。不久入朝任应天府尹，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兼督漕运，仍以原职兼任工部右侍郎、佥都御史。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升尚书后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公为人廉洁，尤其明察谨慎，能够剖析审断冤狱；当时人把他所到之处施行的惠政视为神奇。正德年间，宦官和武臣交相专擅权势，多次与公共事，公处事自如；只是不能在升降进退上加以干预，显得从容自若。我的祖父少司马和公同年中进士，交情深厚，都有镇守一方的功勋，都被称为天下的长者。赞语说：美好的龚公，品行修洁而端正；政事刚刚通畅，便唱起《考盘》之歌。回乡侍奉双亲，以粗茶淡饭承欢膝下。起任福建藩司，又游历楚地沅水；于是寄居任应天府尹，成为砥柱，平息巨浪。河工告成，公才得以安闲；晋升大司空，退休归老。晚年声望蔚然，夕阳尚未西沉。进退合乎正道，生死都没有过失。杨南峰先生名循吉，字君谦，吴县人。考中进士，授礼部仪制司主事。先生聪敏博洽，擅长古文辞；在曹署中事务清简，喜欢读书，但颇为郁郁不得志，请求改任校官以便奉养父母，没有获准，于是请求退休，当时年仅三十岁，天下听说后都称赞他。他闲居十二年后，上书请求恢复建文帝的帝号，礼部大为惊骇，不敢办理此案；幸亏天子宽仁，没有治他的罪。先生既然有清高简傲的癖性，又喜欢用学问穷究别人，往往说得面红耳赤，事情也因此长期搁置；内心不能没有触动，却没有能够为他慰藉荐举的人。武宗南巡到金陵，因听说先生的名声，驿站传召他。到后，命乐府以小令试验他，且将授予伶官职务。先生大为惭愧，私下向幸臣求情，得以免职回乡；但先生的名声大受损害，他的孤僻反而更加严重。顾华玉尚书当时以藩伯身份经过吴地，用一份礼物拜访先生，促膝谈论文章，彼此十分欢洽。郡守设宴，写信邀请顾公，先生忽然变色，起身策马出门说：“乡野之人，怎么敢同郡公争客！”又告诫儿子杨来：“把先前的礼物放在船上，立即回去；即使有人呼唤，也千万不要答应。”顾公随后寻访到先生，前来道歉，先生最终闭门不出。顾公每次举荐人才，都对人说：“经过吴地，不可不拜访杨先生；也不要轻易去拜访杨先生。”先生晚年更加孤寂，曾亲自撰写自己的墓志，八十九岁去世。著有《诗文集》《金小史》《吴中往哲记》《奚囊杂纂》等书。现在的画像和他晚年的年貌相似，仍然使人敬畏。赞语说：才华太高，行迹太奇。起初佩服他，中途怀疑他，最后又否定他。唉！先生究竟归于何处呢？陆公名完，字全卿，长洲人。仪表魁梧，有巨人的气度。三十岁考中进士，立即授任监察御史。曾巡视河南，到汤阴时，夜里梦见一位戴冕的男子来拜见，鼻子左边有黑痣。第二天拜谒岳忠武王飞庙，庙宇已经破败，而神像鼻子左边有一处微微剥蚀，像黑痣一样。公醒悟过来，命有关官员把庙宇彻底修葺一新。又梦见先前那名男子来郑重道谢，随后凄然说道：“公莫非将要像我一样吗？”后来公历任按察副使，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入朝任兵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当时大盗刘六、刘七、杨虎、齐彦明等劫掠山东、河南，直到京畿，没有人敢抵挡他们的锋芒。朝廷议论设置统帅，公奋然请求前去讨伐。诏令以原职提督军务，允许便宜行事。公激励诸将，接连击破盗贼，于是追击并驱逐他们。到大江、狼山，终于把他们全部歼灭。由都察院右都御史升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再升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改任吏部尚书，又加少保。公以书生之身执掌兵权，寄托着统制万里的重任，为故国立功，终于成为都察院长官。统率六军，领百官，威望极重。他任按察使时，曾受到宁王朱宸濠器重。入任兵部后，宁王挟持他，派宦官的缇骑统率并逼迫他，使他不能坚守原来的立场；公答应恢复宁王的护卫，也接受了一些贿赂酬谢。最后宁王谋反，案件牵连多人，公也被逮捕拘押。公将被囚禁时，叹道：“岳武穆的祥兆，大概就在今天了！”定罪论死后，最终减刑，发配福建戍守。过了很久，死在戍所，享年七十岁。公很读了一些书，通晓文事，喜欢收藏法书名画之类。他的功名虽然没有善终，仍被后来那些喜好谈论的人所称道。赞语说：谁说吴地男子不熟悉军事？千里之外只用一面旗帜指挥，面前没有坚不可摧的敌手。入朝主持都察院，最终又掌管枢密机构，辅佐皇帝、统领军务，都是天子所倚仗的人。吴地阊门之间，高楼上有云气缭绕；如果不谨慎守护藩篱，栋梁折断、椽子倾覆，变化不会超过一天，而公却介然守正。《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画像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砺庵公名珵，字贞甫，吴县人。考中成化丁未进士，过了很久授任南京工科给事中，与同僚先后弹劾太监蒋琮、两广总镇安远侯柳景的不法行为，他们都被治罪。又抗言评论辅臣丘文庄公，说他学识广博却刚愎自用，做学士有余，做宰相却不足，当时人认为这话说得对。因病请假，起任北户科，升兵科右给事中；因议论政事违逆大司马的意旨，而大司马正是冢宰，公出任山东参议，因病请求退休，升左参政。任官共十年，起任南京鸿胪卿，转太仆卿，升右副都御史，督理操江，改任郧阳巡抚。公身材高而瘦健，在谏官任上以直言著称，任官有声望和实绩，所以退休后人们颇多荐举他。但按致仕加级的规定，不得再起用；他的同年好友陆太宰特意起用他，且多次得到要职升迁。公心中不安，于是请求归乡。八十二岁时，因年老患病去世。公为人质朴正直，勤俭节约，善于议论，才干很强，有筹划谋略；经营产业积蓄达数万，而名声没有因此受损。赞语说：南台谏官的风采，东省施展才干；知道困难便退让，是明哲保身的贤者。再次起任九卿，以辅佐中枢。官秩虽然显贵，升迁者却对他有所怀疑；归乡后经营生计，计然就是我的老师。

译江西右布政使名秩，字循伯，他的先祖也是丘贞子的后裔，但不知道具体出自哪一支，所以与我的祖父少司马公虽同宗，却不能说明族属，大概只是称我的祖父为叔父。他二十八岁考中进士，任郎官，过了很久才升广东按察佥事。当时大宦官刘瑾索取贿赂，公独不行贿，刘瑾也没有追问。公任佥事时执法有声望；巡按御史是刘瑾的党羽，想凭声势压制公，公不接受，御史只得屈服。升任赣州兵备副使后，审判决狱更加精明，几次擒获大盗，于是升江西按察使，再升右布政使。姚源大盗起事，公多次参与军务，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擒获斩杀无数；但并不专门逞强杀戮，招抚投降者很多，说：“他们也是赤子。”当时公与同年陆太宰先后在当地任官，都是吴人，又都受到宁王器重；宁王尤其挂念公，甚至想与他结成婚姻关系，公却犹豫推辞，不敢承当。回乡后对儿子说：“这个人志得意满而意气张扬，喜好武事，善于夸大，必定将要作乱，十年之内就会发生。”于是以奉养父母为由归乡。恰逢突然得病去世。后来宁王果然谋反，陆太宰也因牵连获罪。赞语说：公在江西有镇守一方的功勋，政绩与陆太宰齐名，却在寿命上不及他；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唉，他的才能未能施展，难道正是因此保全了身后吗？毛百岁翁名弼，是我州乡间的一名普通人。年轻时敦厚朴实，不说修饰之言。将近九十岁时，他的孙子少保毛澄考中状元。那时少保的父亲已经去世，老人年老多病，躺在床上。过了很久得到一根手杖，才渐渐能够起身。他一边起身一边躺下，勉强进食粥，终于活到一百岁。有关官府为他建立“人瑞坊”，用来与少保相配。后来去世，正好满一百岁。后来追赠礼部尚书。现在的画像神态很奇特雄伟，令人敬畏。赞语说：活到一百岁，是个人的祥瑞；有孙子考中进士，是家庭的祥瑞；奉行礼义，是天下的祥瑞。毛文简公名澄，字宪清，号白斋，晚年改号三江，我州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修成《会典》后，升右春坊右谕德，侍奉东宫讲读。因皇帝登极的恩典，升左庶子兼侍读，任经筵日讲官，赐金带。母亲去世回乡服丧，不久因宦官刘瑾指摘《会典》有误，被降为左庶子；服丧期满后仍任侍读。第二年升侍讲学士，又过一年升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教习庶吉士。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升礼部尚书，赐玉带。正德末年，充任奉迎使，与大学士储巏到兴王府迎接今上，赐白金一千两、彩币十副。不久加太子太保，记录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的恩荫，公坚决推辞。过了很久请求退休，加太子太傅，在途中去世，追赠少保。公孝顺友爱，天性深厚；性情简朴平易，不设心机，喜欢推举贤士大夫。有人问起时，只说：“我不记得了。”但到了自己所掌管的事务上，便显出刚正勇决。议论诛杀朱宸濠时，公布王府文书并告祭太庙，一概按照旧典办理。又曾与王大司马琼在朝廷上争辩，使彭总制免于死罪；应当推举他做冢宰时，公竭力推辞，而推荐了乔庄简公。关于追尊献皇帝的礼仪议论，公与杨文忠等诸公奋力坚持，多次触怒皇帝，却没有因此退缩。等公归乡后，礼仪才得以完成。有见识的人说：“暂且不论礼仪本身的是非，公在才能上或许有所不足，但忠诚却有余了。” 赞语说：言语仿佛不出声，却能驳倒群臣的议论；容貌仿佛弱不胜衣，却能树立孤高的砥柱；行止如同卿相，而操守却像处子；出入朝廷内外，眼中看人仍如同乡里百姓。他莫非是以柔顺作为施用，而以刚正作为本体吗？吴文端公名一鹏，字南夫，长洲人。弘治年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参与编修《通鉴纂要》。考核期满升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参与编修孝宗实录。书成应当升迁时，宦官刘瑾因公等没有及时拜谒而恼怒；恰逢扩充政务，便把公调任南京刑部员外郎，转礼部郎中。刘瑾伏法后，公仍任侍讲；按资历升侍讲学士，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转太常寺卿，仍在南京。世宗初年召入，授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奉诏出使安陆，题写献皇帝神主。事情办完，赐金帛。不久以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内制，修撰武宗实录。书成后，赐优等金帛，升尚书，请假回乡省亲。回来后出任部务，又加太子少保，任南京吏部尚书。任职将满一考，请求退休，获准，特加给车舆和俸禄。公容貌清秀而丰润，器量宽厚，是位长者。文章也典雅丰润而有成就。弘治年间，公长期任翰林近二十年而未升迁，却因修史完成而得到南京部曹郎官之职。尚书以下多是旧交，他却局促不安；公抱着案卷，神色自若。按旧例，学士不应任祭酒，公却任了祭酒；祭酒不应在南京任职，公却任了南京祭酒。南京祭酒不应久任，公却独自久任。尚书掌内制不应出任部务，公却独自出任部务。礼部尚书若非获罪不能调往南京，公却因升迁命令调任南京，人人都替他不平，也有人想阻挠此事；公却不把这些表现在言色上。归乡后共十四年才去世。去世时八十三岁，追赠太子太保，赐祭葬。赞语说：以恬淡涵养资质，不求迅速显贵；以质朴涵养文才，不求迅速获得声誉。位列八座，身居青宫，既丰厚又亨通。八十岁高龄的文端公，享有长久的寿命和美好的名声。譬如那大河，不枯竭，也不泛滥。祁州太守张天方先生，名安甫，字汝勉，是筱庵先生的侄子。先生天生秀美明朗，擅长写文章；考中弘治庚戌进士，授祁州太守，以节俭惠民著称，考核成绩最好，正应当升迁，恰逢母亲去世而归乡服丧。服丧期满，心里不想再出仕，说：“做官本来是为了奉养父母，父母如今在哪里呢？”徘徊很久，才上疏请求退休。马端肃公任冢宰时，认为此事奇异，说：“仕途将要成功，却像丢掉鞋子一样抛弃，真是恬淡之士。”特意上奏让他升两级，并赐金绯服色。先生凿了一方池塘，在池上筑亭，因而自号天方；四周种花卉竹子，左边挂图，右边放书，在其中吟咏，心情十分开阔。先生悠闲居乡三十多年，而儿子张寰又显贵，且能辞官侍养父母，因此更加宽心。他游遍吴越名山胜水，所到之处总有题咏。像马鞍山、淀山、巴城等名胜，本来就仿佛是案头可供观赏的东西。先生潇洒自得，与人相处和顺而不随流俗。官府中间人的往来全部断绝，因此晚年的声望更加尊崇。当时他与大司寇周康僖公齐名，只是先生独独没有凭官位显贵。八十四岁时，元旦忽然对张寰说：“我大概该归去了吧？”大约三个月后患了轻微的病，临终时神态洒脱，仿佛解脱而去。本县和祁州都有他的祠堂。

译赞语说：出仕却能闲逸，（此处缺文），从而保全真性；名声受挫，名声反而有所依归；志向受到压抑，志向反而得以伸展。不是道家，也不是佛家，却逍遥自在；在方域之内游历，也在方域之外遨游。彭泽陶渊明遗憾寿命太短，香山白居易惭愧身居显贵；二者不同的地方，在于胸中坦荡而无牵累。祝京兆先生名允明，字希哲，长洲人。天生有一个分叉的手指，所以自号枝山，又称枝指道人。先生天资极其聪颖，读书一眼能看几行，古代典籍没有不通晓的。自从成为博士弟子，便以文章著称，但不能达到深沉精微的思考，因此高雅与郑声有时混杂在一起。然而到了成化、弘治年间，在以复古著名的人中，先生大概已经领先。书法从魏晋六朝到颜真卿、苏轼、米芾、赵孟頫，没有不精通的；晚年尤其纵横放逸，以此自得，所以应当算明代兴起以来第一人。为人喜好酒色和六博，不加检束，也很不受正统士人的赞赏。人们称许他在兴宁任职时的政绩，但他常常被嗜好夺去心力。升任应天府通判，退休。著有《祝子通》《祝子杂录》《知蚕衣》《浮物记》《语怪》《苏材小纂》《兴宁志》，合计诗文数百卷。六十七岁去世。现在画像中他穿着朝服，已经老了，却仍然肥润有光泽。有人说画像不能完全像他。赞语说：先生的文章，缕述古意而修饰今文；他所作诗歌，铺陈景物而独具匠心。唯独在书法八法上，属于形而下的技艺，他十指灵动，仿佛役使造化；超越明代，压倒宋代，与唐人上下纵横，沉浸幽深，王羲之也只能居于其次。都南濠先生名穆，字玄敬，由丹阳迁居而成为吴县人。先生天生爱好学习，能写古文辞。多次参加考试都因命运不济，不能补为博士弟子，便在乡里教授学生。当时吴文定公以少宰身份因服丧回乡，认为他奇异，便把他的情况说了出去。巡抚何公、提学林公发文征召他参加应天府考试，于是考中。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改任南京兵部武库主事，随后升虞衡员外郎，升主客郎中。五十四岁时请求退休。吏部认为他贤能，替他向皇帝请求，以太仆少卿的身份退休。又过十四年去世。先生任郎官时，多次奉命出使，必定游览；游览必定攀登幽深险峻之处，探访奇景，考究掌故，搜集金石和古文，摹拓、抄录，从不稍有遗漏。退休归乡那天，门前没有杂客，灶里也不冒烟，心情淡泊如常。只是每天以校订、考订和著述为事。去世时，家中只有几十卷藏书。著有《南濠诗略》《文跋》《诗话》《宾话》《玉壶冰》《听雨纪谈》《周易考异》《史外类钞》《金薤琳琅》。学士大夫争相购买收藏，把它们视为帐中的珍秘。现在画像上虽戴进贤冠、穿金紫服，俨然仍是一个山野清瘦之人。赞语说：壮年而有儒者气质，却因命运奇异，谁来为他开通道路？让他吟咏宾客之诗，在一个官位上盘旋；未老便请求归乡，谁来为他表彰？让他改穿金绯服色。他难以进取却容易退处，神态深沉；学问广博、见识丰富，腹中充满经史。仕途末路上众口非议，谁来为他辨白，谁来为他坚持？啊！先生独自保全了他的天性。唐六如先生名寅，字子畏，一字伯虎，是吴县吴趋里人。以诸生身份参加乡试，考取第一名；正要赴会试时，同车之人因行贿主考而取得试题，先生受到牵连，被罢黜为吏，便辞谢而不就任。先生才华很高，年轻时喜好声色。既然因牵连而被废弃，便被认为不可能再有收益，于是放浪在名教之外。曾接受宁王朱宸濠聘请前往，估计他已有谋反迹象，便假装清狂愚钝而得以脱身。五十四岁去世。先生初作诗时，奇丽自喜；晚年稍微放纵，格调趋于俚俗，希望寄托于《诗经》作者的讽谏意旨。他写得合宜的诗，仍能令人展颜。绘画品格极高，可与五代、北宋名家相比。现在画像颇为质朴粗野，但仍穿着太学服饰，像是重戴巾帽，实在令人悲叹。赞语说：夺走了你的荐举名额，反而让你去做属吏；对于这种诬谗和羞辱，为什么还要惭愧？外表质朴，内心有文才。唉，可惜啊！因欢乐而陷入困厄，又因困厄而精于技艺，最终如此。朱恭靖公名希周，字懋忠，祖先是昆山人，后来迁居吴地。公最初脱去布衣出仕，任翰林修撰；《会典》修成后，升侍读。过了很久，宦官刘瑾矫诏夺去他的侍读职务，仍任修撰。再次因实录修成，恢复侍读，升侍读学士，迁南京吏部右侍郎，转礼部，再转左侍郎，升南京吏部尚书。公敦厚谨慎、诚实厚道，性情自有规矩。以状元及第，却在六品官位上二十年未升迁，心情淡泊如常。任礼部官时，大礼将要完成，几位辅臣相继罢职，公仍坚持旧说，多次违逆皇帝旨意。当时正崇尚操切严厉，而公主持大察，科臣却没有人支持他。有人说这是公私之故，公抗章自我辩解说：科臣本来就应当考核得少；如果说臣因为私心而偏袒言官，本来就不可以；如果因为避嫌而加以诛责，更不可以。况且臣年老而不称职，只有离去罢了。皇帝虽然不愿让公离职，但公去意更加坚定。皇帝温和地下诏，给他的车马和俸禄都很优厚。公归乡近三十年，朝廷内外荐举他的奏疏将近一百份，最终也没有起用。公为人恭敬，即使普通妇女儿童也不敢轻慢他。取用和给予，即使一小物件也不苟且。吴地风俗轻薄，而公内心严肃令人敬畏。公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便说：“我将凭什么去见朱公呢？” 那些机灵的人说：“把这件事藏起来，幸好不要让公知道。”公以状元身份及第，在丙辰年还来得及见到新的丙辰科状元，随后去世。去世时八十四岁，赐祭葬，追赠太子少保。现在画像中的人是一个衰颓的老人，却谦逊收敛，勤于处理琐事的意味跃然可见。赞语说：公请求归乡时，如威凤渐隐、鸿雁高飞，天下人都以他为准则。公是位长者，如祥麟驺虞，天下人都受到感化。不被任用的作用，作用反而更加广大。公在世时，吴地受到尊重；公去世后，吴地便显得轻薄。哪里只是吴地变轻？天下人都悲悼老成之士的逝去。

译周康僖公名伦，字伯明，别号贞庵，昆山人。弘治丙辰年考中会试，回乡安葬祖母。己未年参加廷试，被授保定府新安县县令，政绩有声。入朝任监察御史，当时武宗刚即位，他上奏的密封奏疏多切中时弊。巡视居庸关时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补任原职。出任山西巡按，回来后掌管各道事务，老成持重而不阿附，升南京大理寺丞。过了很久，任大理寺右少卿。不久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院务。又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起任南院佐官，提督操江。不久转右副都御史，仍旧协理院务。升南京工部右侍郎，不久改兵部右侍郎。当时皇帝想整顿风纪，让大学士张璁掌管都察院，公辅佐他。转左侍郎，不久升南京刑部尚书。尚未赴任，召任刑部尚书。当时大学士桂萼被罢职，给事中应奎灿弹劾桂萼党羽李鹤鸣等事，颇有牵连一同罢职的人。张璁到天津后返回，喜欢对人说“公和桂公也（此处缺文）了”。为宽缓李鹤鸣的案件，等待公到任。公谢绝不敢接受；十天后，南京刑部尚书（此处缺文）推举左侍郎，皇帝允许在内批中让公补任南京，而让许公代替他。公任南京刑部尚书期间没有过失，七十岁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不久得到批准退休，居乡十年后去世，追赠太子少保。公归乡后，颇与乡里老人结诗酒社，擅长大字书法，有眉山、豫章一带的风骨。当时天下人把公视为长者，急于任用他。他所任职的少数官位也曾受到诽谤，但却不能像他的儿子那样精审核实，成为法家名臣。赞语说：在公之前，务求抗拒君主，以伸张法律；在公之后，务求屈抑法律，以迎合君主的脸色。公处在二者之间，不随波逐流，也不激烈抗争，幸好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终于保全了完整人格。然而所谓“康”，是源远流长、通达流通，公近似于此；至于“僖”的谨慎畏惧、处处顾忌，或许不如“靖”的宽厚安乐、善终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文衡山先生，起初名璧，字征明，据说是故丞相文天祥的后裔。因避祖父名璧的讳，便以字行世，改字征仲，长洲人。十六岁时，父亲温州公林死于任上，郡中僚属合送数百金作丧礼，先生退还，说：“孤儿不愿因活人的行为玷污死者。”服丧期满，补为诸生，闭门读书，常常读到三更；凭借他的才华，又旁涉各种技艺、书法和绘画，无不精绝。先生恭敬地师事吴尚书宽、李太仆应祯、沈周先生；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交友。吴徐擅长古文和歌诗，吴又能书法；李、祝擅长书法，祝又能作古文歌诗；沈、唐擅长绘画，也能作歌诗，但都推让先生，认为无人能及。先生小楷师法王羲之父子，古隶师法钟繇、梁鹄，绘画师法龙眠；吴兴画法尤其精绝。诗歌得到中晚唐的格调和别致趣味，文章只求通达而已。但他参加科举也不顺利，长期困在诸生之中，刚刚成为贡生，台使者便推荐他；经吏部考试，得到翰林待诏之职，参与修史，史书完成后赐金帛。当时故相杨文襄公、张文忠公都显贵而掌权，争相想请公为宾客，公却不去。不久他们把修史的事务交给先生，先生归来后以笔墨自娱；来访求教的人门前鞋子满地，但凡他所欣赏的，只是读书人、故交的子弟和属于姻亲党羽而陷于困窘的人，便勉力帮助，整天也不疲倦。其他郡国的守令、宰相、贵戚带着车马接连而来，富人的子弟带着珍宝来到巷门之外，却不能换得一张小纸片；而先生最不轻易应允的，是藩王和宦官，说：“这是国家的法令。”正德年间，宁王府曾用厚礼聘请先生，先生坚决推辞不肯前往；不久宁王败亡，天下人都称赞先生。先生有空便出游附近的名山胜水，所到之处，人们争先恐后地迎接；闲居时有客人来往，便焚香煮茶，谈论古书、古画、彝鼎，品评水石，谈说吴中耆旧，使人流连忘返。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九十岁去世；临死时还在替人书写墓志铭，写到一半停笔，神态活泼，仿佛蝴蝶化去，人们以为他成仙而去，并未真正死亡。我过去曾经认识先生，现在的画像最为逼真。赞语说：先生的才华，连同书法绘画，差不多达到了吴兴赵孟頫独擅胜场的境界；早早高蹈引退，最终保全了他的名声。先生的诗，连同高寿，也稍稍超过了吴观的长处；他不因文章而受平原太守之类的役使，能够使吴地文雅，能够使吴地敦厚，能够使吴地受到尊重。谁说没有被任用？不被任用的作用，这才是真正的作用。

译盛值庵公名应期，字斯征，是唐寅的后代，迁居长洲。二十岁考中进士，授都水主事，治理济宁水闸。公起初执法严峻刚强，乡人吴少宰宽经过此地，考察他的旧事，十天后吴公并不以此为忤，公从此更加舒展。外戚和近幸之臣中有人夹带私人物品，公总是没收。那时宦官李广凭借皇帝宠信，横行非常，他的家人畏惧公的威势，把私物投进盐水中，因此众人纷纷控告公。李广发怒，唆使党羽秦文诬陷公，将他逮捕下锦衣卫狱，贬为云南安宁驿丞。升禄丰县令，稍后迁顺庆通判。父亲去世，奔丧归乡；服丧期满，任长沙府同知。升云南按察佥事，分巡金沧道。公前后任职之处，都以刚强廉洁守节著称。在金沧时，尤其能折服土酋的锋芒。因执掌镇守宦官梁裕的奸私案件而获罪，被梁裕陷害，又逮捕下锦衣卫狱。诸大臣和言官救援他，得以释放。此前他已升任云南按察副使，于是赴任。越级升任河南按察使，历任河南右布政使，直到左布政使。公又与镇守宦官廖銮相冲突，侦知他的隐私，准备弹劾他。廖銮屈服，事情才停止。当时武宗到榆林巡幸，公不增加赋税，却把供应和陈设全部准备妥当。巡幸统帅江彬随行，想要苛刻责难公，公不予回应，最终他也不能加害公。不久，公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平定天全，招降讨伐高文林和流贼谢文仪的叛乱，皇帝下玺书褒奖，赐金帛。因继母去世归乡服丧，服丧期满，起任江西巡抚，施行了惠政。升兵部右侍郎，仍兼右副都御史，督理两广军务。公到任后，想用气势压服节度使和监军，并且大力整顿，谤言也随之而起。不久攻破归善盗贼和思恩土酋，前后斩首、俘获敌人二千二百人，俘虏数量约为其半。正要论功行赏，公却因避开言官议论而改任工部右侍郎，主持易州山（此处缺文），因病请归。黄河在徐州、沛县决口，特意起用公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治理。公上奏提出四项办法：疏、浚、筑、改。所谓疏，是疏通上游以减弱水势；所谓浚，是疏浚旧河道使水流顺畅；所谓筑，是筑长堤来阻挡洪水；所谓改，是改换河道，使土地不与洪水相争。诏令说“可以”。又因春季和暖，开始兴工，公得到便宜行事的权力，大规模调发兵丁民夫。有人上奏援引诏书弹劾公，说他不等圣旨便擅自发役，使官吏士卒在隆冬困苦于冰雪之中。皇帝震怒，夺去公的官职，让他归乡。共过了七年，因庙恩恢复致仕身份。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多岁。公气概刚劲，不肯屈服于人。他屡次受挫，有人认为是因为这一点；但人们又不能不想到他的才能。现在的画像也体现了这一点。赞语说：在弘治年间，这是直臣；在嘉靖时代，这是才臣。大概君主仁厚，臣子才能直言；君主明察，臣子才能施展才干。为什么能够一时伸展，却不能最终完成呢？蔡林屋先生名羽，字九逵，居住在吴县洞庭西山，因此自号林屋山人。先生天生机警聪颖，能读古文奇书。长大后擅长写文章，又能作歌诗，自我标榜很高，认为韩愈、柳宗元都不值得一提，自己所撰文章可比先秦两汉；杜甫也不值得一提，自己的诗篇可比建安、西京。有人认为他的作品只是稍近于浓丽隽永，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不过是吴中单薄的文风罢了。正书、行书也遒劲有力，偶尔临摹《兰亭十七帖》，有人在旁指摘其中不合之处，先生说：“不是这样，我不是在临摹王羲之，我是在教王羲之做诸生。”他只与文待诏征明齐名而已。其他技艺不能完全与之抗衡；表面上似乎彼此友善，内心却不服。做了四十年诸生，后来作为太学上舍贡生参加选官，尚书怜惜他说：“这就是从前的蔡生吗？”授南京翰林院孔目，两年后退休回乡，七十多岁去世，没有儿子。现在画像中他双目棱峻，下颌突出，胡须像刺猬一样张开；人虽老了，气势却没有衰减。赞语说：士人有显达和隐晦，是造物主所掌握的；写文章仰慕古人，又有谁怜惜他呢？徘徊不前，最终竟不能前进；失意惆怅，却还自我怜惜。归来吧，回到西洞庭的石田。顾东桥先生，名璘，字华玉，祖先是吴县人，后来迁居留都，因此成为江宁人。先生二十一岁考中进士，诗歌与刘麟、元瑞、朱应登、升之齐名，号称“江东三才子”。由郎官出任开封知府，因受牵连被贬，入朝任南京吏部郎；又出任台州知府，历任藩司、按察司，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从山西按察司升为浙江左布政使，转任山西巡抚，任右副都御史，以病请求退休。吏部认为升迁过快，便让他以布政使身份退休。先生闲居无事，多纵情游览山水，饮酒吟咏自娱十多年，才重新起用为湖广巡抚；入朝任吏部右侍郎，因督办显陵工程，留任工部左侍郎兼都御史。陵墓工程完成，升尚书兼修《承天大志》。先生开设编修机构，聘请楚地旧日的名士和失意官员王廷陈、颜木、王格分别任职。书成后不合皇帝旨意，调任南京刑部尚书，受到弹劾而退休，后来去世。著有《息园诸集》若干卷。先生的诗富有才情，格调不一定全都复古，但以风神声调取胜，往往脍炙人口。文章稍显柔弱，却也婉转而有雅趣。接待名流，唯恐失去他们。他有个弟弟名瑮，以按察副使的身份因病归乡，才华不如先生，却比先生更加峭厉。赞语说：弘治、正德之间，上天使文章昌盛。李、何（此处缺文）相接之处，王氏如羽翼；（此处有疑损字）遍及中原江左，谁能使文运昌盛？后来的劲健之才，公却先行奔驰；才情绵密华丽，规矩舒缓从容。六朝的风流，庾信、鲍照也差不多不过如此。

译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虞山陈公，名察，字原习，常熟人。考中进士，授南昌府推官。入朝任监察御史，巡视云南、四川，过了很久升太仆寺少卿。贬为潮州府教授，又任信州通判，升浙江按察佥事。不久越级升副使，随后历任山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浙江左布政使。入朝任光禄寺卿，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提督南赣汀漳军务。请求退休归乡，八十三岁去世。公为人矮小精悍，具有刚直节操，慷慨而喜欢任事。他任御史时，多次上疏阻止皇帝巡幸，提出建立皇储的条款，多次弹劾宦官的不法行为，两次削夺他们的岁俸。最后上朝审问给事中杨言，皇帝非常愤怒。公忽然大声说：“臣愿代替杨言去死。”皇帝怒视并威慑公，公却没有退缩。退朝后又上奏极力论说此事，皇帝最终也没有治他的罪。他升任太仆寺时将近六十岁，却仍然推荐代人。太仆寺按例不应推荐代人，因此被贬为原任所在地的官职，穿着青衫，俸禄微薄，两天才能吃到一次肉。他考察清理贪官，如同对待仇敌。归乡后偏居一隅，监司、守令来访时，他偶尔拿出麦饭和薇藿招待，并强迫他们吃下去。又用吴地方言喋喋不休地议论是非，一点也不宽容。后来前来拜谒公的后辈，很少有人能够得到公的好脸色，因此人们相互指摘公，认为他不近人情。我拜谒公时，公已经老了，却仍勉强与我谈话。那些以死守节、磨砺品行的人，仍然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个不停。赞语说：公在国家任职时，人人都认为他是执掌正直的司直；归乡之后，有人却把他看作怪诞之人。宁可矫激而周遍，也不要像瓦片一样苟且保全；宁可没有道理可供辩解，也要内心没有愧疚。周恭肃公名用，字行之，别号白川，是吴江人。考中进士后授任行人，升南京兵科给事中，调任广东左参议，转山东按察副使，负责整治临清军备；又升福建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最终以右副都御史镇守南赣。入朝后协理都察院事务，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降调为南京刑部右侍郎。不久升右都御史，主持南京都察院，任南京工部尚书，改任刑部尚书。太庙发生火灾，他请求退休，在家闲居了十年，后来又以工部尚书之职被召回治理河道，改任总督漕运；入朝任左都御史，主持都察院事务，官阶满二品，加太子少保。不久改任吏部尚书，卒于任上，追赠太子太保。公有文才和德行，任给事中时刚正直言而不失职守，却也不激烈诡谲；历任地方官、持节统兵镇守各处，都以廉洁勤勉、才能干练而有成著称。任侍郎时，四次掌管部务，士绅都称许他的贤能。后来因尚书鋐嫁祸，被降调，他默然不为自己辩解，因此人们更加相信他是宽厚长者。晚年执掌宪台和铨选，天下都仰望他的风采。前后两次主持内外考察，被斥退的人不能因此结怨。当时贵溪、分宜两位宰相势力相互倾轧，公处置此事却宽和自若，真可说是高明朗正、善始善终的人了。赞曰：才华不显露锋芒，却长于行善，不追求近世的声名。力量足以胜过万人，外表却像不能胜任。在朝廷的垣墙之间、都察院、监察之职和铨衡之任上，因此都能善终。声名显赫而光明昭著。吴江的水清，公也与它同样清；吴江的水流平缓，公也与它同样平正。顾文康公名鼎臣，起初名同，因梦境而改为今名，字九和，别号未斋，是昆山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参与编修《孝庙实录》，升侍讲，转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世宗初年，任经筵日讲官，因病请求休假；过了很久病愈，才恢复官职。不久升翰林院学士、掌院事，第二年破格升任詹事府詹事，学士之职仍旧。又过了很久，升礼部右侍郎，不久以吏部左侍郎身份掌管詹事府事务，升礼部尚书，仍兼掌原职。多次教习庶吉士，监修历朝《宝训》。实录修成后，加太子太保，主持会试，升任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天策表礼仪完成后，加少保、太子太傅兼武英殿大学士。皇帝南巡时，承天府的公辅佐皇太子监国。皇帝的敕书说：宫禁以内、都城以外直到边疆，以及大小百司的一切事务，全都交付给卿。这大概是因为皇太子当时年幼，皇帝才把如此重任托付给他。公身高七尺，长着虬须、虎颧，双目炯炯有神，目光逼人，说话声音像钟一样洪亮。性情放纵，喜欢声色、饮酒和内人，有人以此讥讽他，他却很不在意。自他在朝班中任职时，皇帝本来就留意他；等到进讲时更加称合圣意，屡次想让他入阁大用，却被前任宰相孚敬阻止。然而皇帝内心怜惜公，即使他因言官弹劾而受到攻击，越是困苦，皇帝越不听从那些意见。前后赐给他的白玉金宝束带、麒麟服、飞鱼服、蟒服、御书、银章、金帛和美食，多得数不清。公因噎病请假，过了很久才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保，赐祭葬，并派官员护送他的灵柩回乡。著有诗文杂集以及奏议，共若干卷。公不喜欢经营乡里的声名，因此当时称颂他的人不多；但他所上奏疏中关于修筑城邑、丈量田地、均平赋税的建议，过了很久人们才看到其好处，开始思念他。于是有人上疏请求建立专祠祭祀他，诏令准许。赞曰：文章高妙，篇章宏大；虎颧虬髯，是众士人的魁首，也是大臣们的师表。晚年被朝廷任用，却被皇帝废置，积蓄的才华尚未施展，究竟是谁阻止了他？直到城池毁坏、沉没，才开始为他建祠祭祀。魏恭简公名校，字子才，是昆山真义里人。二十岁时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会试，都是高等名次。不久授南京刑部主事，升郎中，因病辞归。召任兵部职方郎中，他没有赴任。过了很久，起用为广东按察副使，提督学校。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赣州兵备副使，请求退休。又补任河南按察副使，仍提督学校。入朝任大理少卿，改任国子监祭酒。因进讲触犯皇帝旨意，调为太常少卿，升本寺卿，提督四夷馆。于是退休，中外官员多次举荐，他都没有再起用。去世时六十一岁，追赠礼部右侍郎。公起初任郎官时，和已故大司马胡永清、李立卿研习经世济民之学，后来又和已故少宰余子积研习身心性命之学。他平常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只有潜藏未发的龙最接近它。其根本要义在于专心敬慎而敦实行履。’天下盛行王氏之学，公却与之不很相合。他被召用，实际上出于已故宰相蕚的推荐。当时已故宰相璁嫉妒并排斥他，皇帝也认为他迂阔，便不再任用。公去世之日，天下都相信他是贤能的长者，但他的学说废弃不传，已经很久了。我曾有幸侍奉过公，他庄严肃穆，像寺庙中塑造的罗汉一样；如今这尊像也只能大略表现他的神态罢了。赞曰：以主敬为根本的学问，实际源自程叔子，公奉行它，致力于敦实行履。他所著的书，没有一篇不是在阐明这一宗旨，因此本来已经接近被用于讲筵，却因阻止这种学说的道路不通，公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学说如洙水一般渐渐微弱，难道不令人悲伤吗？

译徐廸功先生名祯卿，字昌榖，是吴州人，后来迁居郡城。先生还是诸生时，就与唐寅、文璧相互唱和酬答，已经很有声名。他诗文中写得高妙的地方，上可仿佛齐梁，下也不失温庭筠、李商隐的风格，因此自以为快意。考中进士后，才与大梁李梦阳、信阳何景明交好；李梦阳渐渐要求他取法古人，于是他的诗格骤然改变。上承六代，出入于景龙、开元之间，起初仿佛驰骋而不受羁束，慢慢观察他的步调，却发现开合变化很少不合乎法度。当时吴中只有先生能够亲近并主持中原诗坛的盟会，可惜他早死，未能执掌诗坛牛耳。然而《廸功集》《谈录》《艺》也已经足以雄视当世了。先生考中进士时，皇帝忽然派宦官询问先生和陆深的姓名；后来陆深得以入选翰林馆，先生却没有选中，只授大理寺左寺副。过了很久，他郁郁不得志，请求调往南京以便奉养父母。恰逢因失囚之罪，改任国子监博士，后来因贫病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当时王文成公守仁任吏部郎，起初与同辈谈论道学，先生突然见到他，便很喜欢。不久先生去世，王公为他撰写墓志铭，意思仿佛要做先生的老师，却说他的诗和《谈艺录》都不是最高成就，执笔作文的人争相讥笑王公。先生相貌清瘦，面色缺乏血色，并不是像饭颗山头吟诗的瘦人，也不是眉长脸长之类的人，所以不宜只以诗名来评价他。至于吐纳之说又有什么益处呢？王公的话尤其荒诞而不合情理。赞曰：诗歌道路有百般形态，各种流派相互倾轧；堆砌典故以求工巧，酬答诗篇又竞相追逐声韵。弱者萎靡衰败，强者横行凌轹。吴地诗坛不能争胜，难道是才情不足吗？上天发露神奇的秀气，于是集中在先生身上：如孤鹤长鸣，如威凤高飞，如蛾眉新月，如万古不化的春冰。可惜中年夭折，终于使齐地诗坛寒冷沉寂。《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像赞 周玉岩公名广，字充之，是太仓州人。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吉水知县。公前后任职都以廉洁能干著称，性情尤其公正刚强，从不揭发别人的私事，书信往来从不接受任何请托；凡是提出有利于百姓的建议，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一定立即采纳办理。他在吉水时，流贼突然来攻打劫掠，公率众抵抗，最终保全了城池。征召任监察御史，不久便上疏陈述四件事：第一，喇嘛僧迷惑皇帝，使其沉溺淫逸奢侈，应立即把他们放逐到四夷，以抵御魑魅；第二，皇帝不应亲近臧贤一类的伶人，还引用同光年间的旧事作为警戒；第三，钱宁本是宦官的奴仆，却放纵他冒称国姓、号称皇子，使天下人日日忧惧，担心国本发生变故；第四，各路讨贼大帅乃至校卒，都首鼠两端，不肯作战，反而与贼共同保全自己，却独自暴露百姓的尸骨于荒野，实在令人痛恨。奏疏送入后，钱宁大怒，假传诏令把他贬为广东怀远驿丞，又派刺客沿路追杀。公换穿道士服装秘密赶路，得以逃脱。广东总兵武定侯勋凶狠贪婪，表面派使者来结交，公轻视此人，没有回复。勋等到公入省拜见巡按御史时，突然绑架他送到府中，重重杖打数下，几乎死去。公只剩皮包骨头，却仍神色自若。调任建昌县令后，他又施行惠民政绩。吏部拟任监察御史，把他的姓名上报，钱宁认出了他，又假传诏令把公贬到加逺。世宗初年召回，恢复原职；途中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第二年升本省副使，负责九江兵备。不久改任本省提学。大规模考察天下吏治时，表彰最为优异的十三人，公名列其中，于是越级升为福建按察使。当地镇守太监内心畏惧公，送来百金作为见面礼，公把钱放入库中。镇守太监害怕，前来谢罪，公于是同他约定：不得妨碍我依法办事，然后才把钱退还给他。又曾下檄禁止镇守太监侵夺织户财物，持续了将近三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时，贪官害怕他的威名，往往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职。公又想限制豪强大族的田产，把多余的田地夺回分给贫民，豪强大族不满，便向朝中当权者进谗言，朝廷便以成例罢免他的巡抚职位。不久升南京刑部右侍郎，过了两年因突发重病去世。数年后才赐祭葬，又过了三十多年才追赠都察院左都御史。公相貌严肃冷峻，没有笑容；和乡人说话也不使用乡音。如今的画像大概只表现了他的主要神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赞曰：獬豸冠高高耸立，仿佛上摇星辰；白色奏疏直言不讳，逆着皇帝的龙鳞直陈。众目睽睽之下，人们都指称他为正直之臣。大明如太阳当空，他的正气才开始舒展。南京太常寺卿方公名鹏，字时举，是昆山人。考中进士，任南京吏部主事，屡次升任郎中。公通晓经学，修养品行，教导友人，颇有大人之望。当时天子正追崇大礼，朝廷官员从卿相以下，没有不想尊孝宗皇帝为皇考、另尊兴献王，仿照宋代濮王旧例的。进士张璁却独自请求尊兴献王为皇考，而称孝宗为皇伯。考官尚书廖公纪在后堂见各曹郎官，问道：‘张生的主张怎么样？’众人都没有回答，公独自说：‘这应该反过来想一想罢了。’廖公说：‘好。’这番话渐渐传到外面。于是给事中、御史争相借其他事情弹劾罢免廖公，而公按资历升任浙江右参议，在巡视所属地区时有老成持重的声望。但他想到进言的人将要受到侵害，便以病为由回乡。不久，张璁所坚持的主张大为得势。廖公从乡间起用后掌管铨选，公也被任命为提学副使，刚上任便召任右春坊右庶子兼修撰。不久主持顺天乡试。公因为一句话便与权贵突然显贵，认为这并非自己意料中所得，心情郁闷而不能自我排解。新贵们也认为公不可能始终依附他们，心里对他怀恨。恰逢升任南京太常寺卿，便再次以病请求告假。不久，另有臣僚请求告假，宫中批示削去公的新职衔，只以右庶子身份退休。去世时七十多岁。公喜爱读书，以著述自娱，文章典雅老成。母亲曾问及风木之悲，弟弟凤常任南京都察院御史，有直声。赞曰：从众多主张中淘汰浮辞而求本心，因此可以相信他；身处进用之中却想到退处，因此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深入思考而著书，因此以文章隐藏自己的锋芒。死后留下精微的言论，为什么会如此湮没无闻呢？

译已故广西提学佥事方改亭公名凤，是矫亭先生鹏的同母弟。年轻时以经学、文章和才艺与兄长齐名，又同科考中进士，天下艳称他们为‘二方’。授任行人，选任南京御史，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北方御史，巡按真定。武宗时，政权掌握在宦官和武将手中，公弹劾他们从不回避，因事情触犯皇帝而违逆旨意，于是又请求调任南京，不久以病归乡。嘉靖年间，恢复南京御史之职，所陈述的都是关系天下的大计。适逢张璁、桂萼提出大礼之议，公极力指出其错误。等二人骤然显贵后，公又极力纠劾他们。不久出任广西提学，公借病推辞不去。当时矫亭先生以太常寺官职获准退休，兄弟二人先后退居林下。先生闭门著书，公则放情于诗酒，踪迹都不涉入官场。议论礼制时兄弟有不相合之处，天子也知道，但能够各自相信自己的判断，实行自己的志向。天下所称‘二方’的人，声名都没有受损。公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都被推荐参加乡试，因此晚年生活更加舒畅自在。去世时八十多岁。公去世很久后，小儿子范才考中进士。如今的画像颇为明秀，像是画于中年时的形貌。赞曰：做官多年而官位并不高，出仕贵在伸展自己的志向，何必一定要有金印紫绶？既长寿又健康，子孙又多有美才，这样就可以瞑目了。吴讱庵公名山，字静之，是已故尚书洪的儿子。考中进士后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任满九年仍未升迁，因和各曹郎官一同进谏阻止南巡而受杖刑。过了很久，才任山东按察副使，升陕西右参政，改任浙江参政。因尚书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就在家中升任福建按察使，历任浙江左右布政使。公所到之处，都以廉洁清正、宽厚长者著称，于是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公曾拘捕临漳王的嫡庶宗亲中的急切人物，因而被其诬陷，降为浙江左参议。事情逐渐明白后，以江西参政身份入朝任应天府丞，又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不久升右副都御史，提督南赣、汀漳军务。还未上路，又升刑部右侍郎。有人认为公应直接赴任，公说：‘前任巡抚候补多年，我接替他却还要拖延一年，岂不是不合人情吗？’于是先赴南赣，等新任巡抚到来后才开始交接。不久转任左侍郎，最终升为尚书。谏官弹劾翊国公勋的罪行，皇帝将勋下狱。勋过去受到宠幸，众人很久都揣测不透皇帝的心意，因此首鼠两端。公奋然说：‘我只知道法律。’于是依法判处勋死刑。案件上报后，皇帝内心怜惜勋，又不愿承认公执法有理，便扣住奏疏不下发。恰逢勋在狱中病死，皇帝发怒，责备公故意拖延审判，丧失人臣体统，削职为民。公在寒冬乘一辆单车赶路，将到彭城时突然发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隆庆初年，恢复他的官职，赐祭葬。公身材魁伟，声音像洪钟，和人交谈能洞察内情，从不设防。如今的画像很像这一特点。赞曰：公执法始终以宽厚为本。等到案件审究完毕，却因为依法办事而丢了官。虽然丢了官，他的道义却因此完整。身穿白头巾和单层衣服，随同桐木棺材下葬。圣明的天王，终究会让他重新掌管司法之冠。已故赠少保王襄敏公名以旗，字士，原是吴县人，因家族以豪强身份迁籍江宁。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公面色白皙，额头宽广，面颊丰满，声音像钟一样洪亮。最初任上高县令时就有声誉。入朝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河南，能够制服叛逆宦官璟，使他的阴谋停止。再次巡按福建，平定泉州、漳州的大盗。因父母年老回乡侍养，共十年。服丧期满后才重新起用，提调三辅学政，升南京太仆寺少卿，改任北方光禄卿，升右副都御史，巡抚郧阳。入朝以左副都御史主持都察院事务，调兵部右侍郎，奉诏治理漕河，工程完成后加俸禄一级，仍回任原官，升右都御史，主持南京都察院。入朝任工部尚书，改任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不久升兵部尚书。当时陕西三边总督曾公铣勇猛而好事，想率十万大军驱逐河套敌军并驻守其地，与宰相夏文愍公意见相合，皇帝命公会同文武群臣商议。公虽然迫于夏公的意旨，内心却认为不可行，于是上疏请求缓行，先计算兵力和粮饷充足后再大举进攻。皇帝醒悟，当日便逮捕曾公，以公代替他。公入朝辞行时，皇帝赐给金帛钱币让他出发。曾公虽然凭借敢于进军使敌人畏惧，但多次按军兴法征调部下，部下不能承受。公到任后，把这些做法全部废止，只整修城墙壕沟、增建台堡、督促屯田耕作，以守备为根本。号令简明安静，不施行烦琐苛刻的政令，部下都非常拥戴他。敌人也自行退避远徙；后来偶尔侵入，公便发布檄文命令各部迎击，将其击破。俘获、斩杀、活捉的人，以及牛羊、庐帐，多得无法记数。皇帝嘉奖他的功劳，赐金帛十三次，颁发玺书褒奖两次，录用他的胄子三次，加太子少保，直至太保。去世后追赠少保，谥襄敏，祭葬依照惯例。唉，生前死后的荣典都完备了。公为人宽厚博大而有远见，敏捷诚信而谨慎；不论做官还是居乡，都被推认为长者。如今画像的面色略带紫色，大概是因为年老且长期居于边塞的缘故。赞曰：王氏迁居金陵，才开始成为我吴地人。积累百年的福庆，才孕育出这样的大夫。他才华有余，见识也同样高明。宽厚如长者，不急不徐。奉养父母的孝行完成后，端正地脱去丧服。身居显贵官位，华美的仕途仿佛虚席以待。玄圭告成，便参与朝廷谋划。控制万里疆土，为国家储备边防力量。在军中三次受赐，佩围玉、系朱绶。高大的坟墓在祁连山，魂魄归返故都。既能全身而归，又留下永久的美誉。周山斋公名凤鸣，字于岐，是已故尚书康僖公的儿子。考中进士后任刑部福建司主事，升广西司员外郎，再升郎中。当时宁氏案件败露，而牵连党羽的审理竟长期拖延，几年不能结案。公以郎中身份出京审理，立即把结果上报，量刑轻重都没有冤枉。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司。当时各司中只有广东司掌管缇骑，案件最被称为难治，而尚书李承勋特别器重公，命他办理这项事务。公到任后，积压案件一扫而空。李公改任大司马，便奏请调公到职方司，说：‘假使各曹郎官都像我这样的属下，何妨坐着长啸呢？’公于是升为大理寺左寺丞。当时康僖公任刑部尚书，而公任大理寺丞，时人都以此为荣。公最终因坚持法律触犯旨意，被罢官归乡。公归乡共十八年，内外官员上疏推荐他达六十次，吏部屡次只回复皇帝已经知道了，仍然是因为过去触犯旨意的缘故。公去世时六十三岁。如今画像中的他下颌丰满而身材修长，仿佛仍有隐约的忧患。赞曰：公辅佐司法部门，断案合乎法理；任郎官时在刑部任职，谋划都出于深思熟虑。假如让他处在虞廷，便是像咎繇那样的士人，可以平定暴乱，查究奸邪。这样的人谁不说贤良？却在中途停止了。

译王司马公名积，字子崇，别号虚斋，是太仓卫人。为人敦厚谨慎，详尽审慎，家贫而努力求学。考中进士后任武选主事，为便于奉养父母请求调往南京，获授礼部职，升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再升武选郎中。出任广东左参议，协助平定恩平积年盗寇；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陕西左参议，升贵州按察副使，整顿威清兵备，主持乡试；刚结束便升湖广右参政，协助万中丞攻破塘西屯苗寨。又因乡试之事获罪，贬为两浙运盐副使，不久升本省佥事，旋即又升本省按察副使。第二年任福建右参政，协助朱中丞击破倭寇，升山东按察使，继而任本省右布政使；再次入福建任左布政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调南京兵部右侍郎，因眼病请求退休，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公有平定动乱的才干，事情尚未发生时，似乎显得不大胜任；一旦事到眼前，便迅速恰当地处理；等到向他询问，又好像不善任事。三次辅佐藩省，三次都因战功获得金帛赏赐，但他不肯向人谈说军事。他补任陕西时，等待空缺超过一年，甚至卖掉衣物来支付租屋和炊事费用，才上书请求退休，吏部感到惭愧后才为他补缺。他做官四十多年，仅仅置有普通人的家产。大概吴乡所推重的廉靖长者，自先王父以后，公就是最突出的人了。如今画像中虽双目失明，神情却清楚明白，仍有春日阳光般可亲的气息。赞曰：司马公有美德，像美玉一样。虽然像玉，却十分坚实质朴。面对困难不求逃避，功劳却未被记录。于是能够忠孝两全，诚信待友，亲族和睦。晚年即使失明，仍仿佛可以以百身赎罪。为什么要说百身呢？是为了敦促鄙薄的世俗。国子司业王先生名同祖，字绳武，是昆山人。先生下身丰满，眼睛修长，长着美髯，性情和易坦荡，毫不设防。二十四岁被荐举参加南宫考试，第二年才参加廷试，改授翰林院编修。诗写得清丽，有唐人风格；又擅长草书、隶书，一时才名大盛。但有一位新贵是他的同年，过去被先生轻视，内心怀恨，借大考察把先生逐回乡里。过了十多年，朝廷设置东宫官属，先生才以编修兼司经局正字的身份被起用。因此同辈都已显达尊贵，先生却还骑着一匹瘦马、穿着青衫奔波，仅仅升为国子司业。当时先生名片上的字写得奇特，达官贵人很是惊怪。北方军队年年大举入侵边境，杀掠官民，先生上书请求拿出内库数百万金，离间并递送给北方荒外的敌人，使他们彼此夹攻中原，但没有找到负责此事的主官；他前后两次上书，御史以不该谈论此事弹劾纠正他。先生更加愤懑不能自得，请求皇帝返回宫中，改元并推行新政，以整顿天下。改元是皇帝所忌讳的事，皇帝见到后非常恼怒，几乎要置他于死刑，不久解除官职，斥退为民。先生大为悔恨，突然患风疾，过了很久去世。先生虽然官途受挫、名声受损，但负有才华而未能施展，直到今天仍为同辈所惋惜。赞曰：贾生长期被斥退后，获召入朝便上书，提出三表五饵，可惜他的谋略被认为疏阔，难道不是没有作为吗？汉朝发誓要让匈奴归还，改元似乎是在逢迎，要求皇帝还宫似乎是正直；这种正直难道又只是逢迎吗？这也不过是臣子违逆常情而爱护君主罢了，哪里有尽头呢？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张晓川公名寅，字仲明，和他的长兄辰先后考中乡荐；公又考中进士，授高安县令，因父母之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宜春县令，有治理声誉。召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风裁凛然；因追论已故宰相和北台长官，触犯旨意，贬为高唐判官，量移为安州知州。他不显出被贬官员的失意姿态，精心办理政务，吏民都喜欢他，升为南京文选郎中。公因为坚持正道屡受挫折，起初资历和声望都很高，却颇为郁闷，辜负了公众的期望。当时大规模补充官僚，宰相夏公所推荐的人不太符合时望，皇帝下诏让太宰重新补选，公于是得到现在的官职。公的补任本来就不合宰相夏公的心意，又因和同僚争论礼节，被人陷害，罢官归乡。公从壮年起归乡，闭门灌园，读书生活一举一动都有法度，人们都希望他再次被召用，但最终没有召用。年老将死时，享年六十三岁；子孙文雅有礼，世代继承他的风范。赞曰：第一次受挫还能重新起用，谁使他获得了功名？第二次受挫便不能再起，谁扼住了他的进身之路？他因正直而开始，也因正直而终结。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对我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朱秋崕公名纨，字子纯，是长洲人。他的母亲遭遇家难，怀孕时生下他，他稍长便成为诸生，孤苦中自立。考中进士后授景州知州，改任开州知州，两地都以廉洁、仁惠、能干而著称。升南京刑部员外郎，再升郎中，改任武选司，又改考功司，都仍属南京刑部。出任江西右参议，升四川威茂兵备副使，因平定深沟诸部盗寇有功，获得加等金帛赏赐。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途中升贵州左参政。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参政，不久升云南按察使，历任山东右布政使、广东左布政使。在广东时因封川战捷，再次获得金帛赏赐。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不久改巡抚浙江，兼督福建海道各军，请求一切依军兴法办理，诏令准许，并听凭他便宜行事。公有文武才略，清正刚强而深沉，憎恨贪官大奸如同仇敌。前后被他严厉整治的官员，黄墨以下多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职。他到任之日，全部取消各种应酬，早晚申明约束。海内通敌的奸民中，当时瓯粤、闽粤许多贵人都在海上置有家产；留在海上的人与朝中权贵谋划，务必破坏公所施行的政务。朝廷于是把巡抚改为巡视，稍稍削弱他的权力。公听说后更加愤怒，多次上章在朝廷争辩，其中便有侵犯执政者的话。执政者听到后也很不高兴。公率兵平定漳州、同安的盗寇，招抚岛夷六百人，移兵填守定海等处。击破余皇的贼兵，又在温盘、南麂各海击破贼军。前后多次上报捷报，却只获一次赏赐，最后终于把盗贼全部平定。佛郎机、黑白番船俘获了他们的首领及余众四百多人，有人把此事传报朝廷。对于那些发动变乱的人，公传令全部杀掉。言官于是指责公任意杀人。当时公因调任而称病获准告假，但削职听勘的命令已经下达。公平日叹息说：‘我贫穷，没有贿赂，不能承受狱讼；我患痔病，不能承受狱讼；我意气刚强，不能忍受辱骂，也不能承受狱讼。即使天子不想杀我这个大臣，也将杀我这个大臣；即使不杀我，二粤之人也必然杀我。我若死，自当由我决定，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于是写下遗命，慷慨饮毒酒而死，年仅五十八岁。自从公获罪后，他的官职也被废止，不再设置，内外官员都摇手不敢谈论海禁之事。过了几年，海寇大举兴起，东南地区遭受鱼烂之灾二十多年才平定。有见识的人认为，如果不治公的罪，海上本来不会有盗寇；但两粤士大夫仍然喧嚷，说海寇是从朱纨开始的。

译赞曰：除恶而不彻底，公便不会停止；把盗贼遗留给君主，是公所感到羞耻的。搜查巢穴，累累俘获，斩断盗贼的腰背；赏赐不能酬答功劳，却把他置于死地。奸人为了报仇，饱食奸邪的诱饵，倒置宝剑，使秋水般的锋刃变得迟钝。到了万历年间，才重新振作精神。可惜啊，胥江仍在为蒙冤的鬼魂哭泣。张通政公名寰，字允清，是筱庵公的从曾孙，也是参政穆的世嫡后裔。父亲名安甫，考中进士后两次补任祁州知州，四十多岁便请求告老退休。太宰马端肃公认为他贤能，请求赐给他四品官服；他悠闲居住乡间，接近八十岁才去世。学者称他为‘天方先生’。公也考中进士，任开州知州，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济宁知州，入朝任刑部员外郎，请求退休奉养父亲。父亲去世后，补回原职，经过选拔任通政司右参议。九庙发生火灾，他上书自陈，请求退休获准，于是终身未再起用。公为人和乐，爱好游乐，性情多有通达放纵，常游山水，遇到佳胜之处便流连数月忘返。有人备酒招待他，无论贵贱他都立即赴约，谈笑整夜；接待名流，不怕屈尊。对于竹筐等礼物，他欣然接受；没有华饰和谦让，得到后便拿来资助贫困的人，也不计较。作诗和写字，都只是自娱，适意而已，并不自我珍视。所到之处，常在墙壁上挥笔写画，写满为止。去世时七十六岁。吴地习俗扶乩请紫姑仙，往往得到‘君’的诗作，说其风格很像他生前的作品。如今画像中的他身材丰满白皙，须发飘逸，神态洒脱疏放，仿佛十分自得。赞曰：匠心经营文章，诗歌也是用匠心雕琢；写字有匠人的手艺，谈论有匠人的口才，游山则以匠人的脚力登临山巅、走到水边。山水游赏的日子越来越多，朝廷庙堂任职的次数却很少。做官的人认为这是怪异，隐居的人却认为这是墨迹涂抹。他与万物没有冲突，而在大道上又没有违背，这大概正是他吧？江西布政司右参议阳湖王公名庭，长洲人。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各曹郎官，有声誉。出任江西按察司佥事，精勤办理职务。但公一向淡泊退让，缺少做官的兴趣，多次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升任参议后，便坚决辞官归乡。公归乡时还未到五十岁，与已故文待诏先生征仲、王吏部先生禄一起，每日游赏山水、饮酒赋诗，悠闲自适。公尤其以耿介守节、不肯苟且而著称。晚年年老以后，颇为健忘。他的儿子孝廉敬臣，完全用尽精力，放弃学业，专心奉养父亲。公因此得到宽慰，享年八十多岁。赞曰：考中进士却不求荣华，以文章品行著名却不希求名声；有孝廉之子，能够以德行继承父亲。唉！这难道是要让那些挟持轩冕权势的人望见车间便退车，让夸夸其谈的人指向园庐便闭口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涵峰公名守，字履约，是吴县人。他的祖先姓章。公还是诸生时，与弟弟宠都擅长文章和书札，但名声不如弟弟；然而他的相貌特别伟岸俊美，举止周详华雅，时人都器重他。考中进士，授南昌府推官，入朝任吏科给事中，出任巡按处理秦地边务，回来任都给事中，升光禄寺少卿、大理寺少卿，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掌管院事，兼督江防；回朝后升右副都御史，主持留都储粮事务。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总理河道，不久去世。公孝顺友爱，谨慎守持廉隅，有办理政务的才干，与人无所冲突，却受困于寿命，未能充分施展，当时人都为他惋惜。赞曰：公和他的二弟在艺文苑中并驾齐驱。二弟困于遭际，不能显达。公从政起步，位列九卿，悠然造访其间，却也没有能够长久施展。究竟他们二人所得如何，谁比公更多？南京国子博士文三桥先生，名彭，字寿承，是已故待诏征明的儿子。先生年轻时继承家学，擅长楷书、行书、草书，尤其精于古隶，笔力逼近他的父亲。以诸生资格按年资贡入，授秀水训导，升为南京国子监助教，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先生敦厚正直、坦率平易，对于进退取舍，都依照本心接受，不作虚饰谦让。人们因为他是待诏的儿子，所以大多宽容优待他。七十六岁去世。赞曰：父子二人都有艺文才能，却都没有在科举道路上得志。骑瘦马、穿青衫，困顿而散漫。可是父亲把这种处境看得如同蜡一般无味，儿子却甘之如饴。各自实行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不去计较别人的对错。和州学正文文水先生名嘉，字休承，是彭的同母弟。他的书法不如兄长精工，但绘画继承待诏一派，鉴赏古迹也和兄长相当。以诸生资格按年资贡入，授乌程训导，升任现职。年老后，便发文请求归乡。归乡后，请求他书画和请他鉴别古迹的人接连不断；先生仍一一答应，直到困顿疲惫、无法支撑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先生不能像兄长那样浑然天真，但有辨别取舍的能力，从不苟且取巧。赞曰：名声和寿命，以及技艺、微薄的官位、贫寒的家境，都各自足以符合他的心志。与父亲相比，他是儿子；与兄长相比，他是弟弟。光禄寺丞陆弘斋先生名鳌，字伯载，是昆山人。身材修长挺拔，眉毛疏朗，胡须俊美。与人谈话时，态度温和亲切，但内心耿介。考中进士，曾跟随王文成公交游，稍稍推重魏恭简公的经义学说；著述很多，想自立门户，不专属于任何一家。授刑部主事，升光禄寺丞，因病请求告假，获准退休归乡。台省使者每年都没有不慰问荐举他的，但他的儿子不肖，传出污秽的言语，他愤怒之下用杖打死儿子，被仇家乘机诬陷，夺去官职，从此不能振作。然而先生一向安于贫困，寄居在一所书院，四周墙壁空疏，不能遮风挡雨，他却淡然处之。客人带酒来拜访先生，他往往喝醉；醉后陶然自得，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自身之外的事。但偶尔一杯酒中仍能见到五岳，方寸之间的有识之人可以窥见他的微妙心志，知道他并没有忘记世事。后来按例恢复原官，仍以退休身份居家，去世时七十八岁。赞曰：做官时很早便引退，安然居家，晚年却甘于贫困；做学问不以树立名声为务，就这样终其一生。不知内情的人或许怀疑他伤害慈亲，了解他的人却认为他没有愧对人伦大义。

译陆贞山先生名粲，字子余，一字浚明。生来聪明秀异，身材修长挺拔，胡须俊美。从还是诸生时起，就受到王文恪赏识，王公说：‘这个人啊，他的才干不是我们翰林院所能拥有的。’过了很久，他才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会试又在本经中考取第一，以进士身份改任翰林庶吉士，前后凡七次考试都居首。当时新贵张璁、桂萼主持翰林院，先生以与他们同僚为耻，约定各位庶吉士不得前往拜见。张、桂怀恨，向皇帝进谗，说众人都是已故宰相费公宏培养的门生，因此散馆时，公仍考第一，却只得到工科给事中的职位。先生上书请求开设弘文馆，与博闻有道之士讲论政术；开设太学，使贡生、诸生的仕进途径与进士相同；王国和教官中有才干的人一律升擢；士人不得请求调往远方；远方二千石以上官员不得以不够资格为由调任；行太仆寺、苑马寺、盐运司的官员不得因为考核不合格而升迁。他又上书请求让官员长期任职、谨慎考察、淘汰冗官，并恢复制科，提出四件事，都陆续被采纳。已故宰相杨一清见到他便赞叹说：‘你要自爱，真是经世之才。’先生因此更加自信，议论政事无所回避。主持浙江乡试回来后，司法部门与厂卫对案件的判定互不相同，皇帝偏袒厂卫，甚至斥责台长浃，先生极力认为不可以这样，于是触怒皇帝，被下诏狱杖打三十，不久释放。当时张璁、桂萼相继任宰相，准备取代杨公的位置，先生便公开上奏弹劾他们的奸邪，皇帝因此罢免两位宰相，一时朝廷肃然，人人期待政治清明。但皇帝不久听信霍詹事韬的话，认为先生是奉杨公的意旨行事，于是首先召回张璁，杨公也感到不安，再次请求离职，先生又被下诏狱并遭贬谪。先生从都镇驿丞升为永新县令，施行政绩良好，当地士民多为他歌谣。可是想到宰相张璁多次受挫后重新起用，不可能不来陷害自己，加上母亲年老，便上书请求退休回乡居住。前后十八年，内外推荐他的奏疏大约三十道，却都被批复罢止。先生因为母亲年老，多有忧戚，只好选择歌舞声色来使她快乐，自己也不能完全不沾染。等母亲去世后，便把这些全部屏弃。先生性情刚直爽朗，每当谈到意气和不平之事，便慷慨激昂，挽袖挥臂，胡须都仿佛要张开。他写文章精雅有法度，得到班氏以及韩愈、欧阳修遗留下来的风格。赞曰：他的相貌，我还记得，明朗得仿佛要成仙；他的辩才，我听过，畅达得仿佛悬河；他的文章，我读过，后继欧阳修，前接班孟坚；他的志向，我窥见过，宁可玉碎，也不肯瓦全。把他的全部言论合起来，差不多就是经世之才贾谊、陆贽、老子一类的人物。他的才干，难道不会像筹划边防的范仲淹、韩琦一样吗？王雅宜先生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是吴县人。先生和兄长履约都考中本县诸生，但先生的名声超过了兄长。只是屡次应试总是不顺利，后来凭年资贡入太学，考试又未能取中，最终去世，享年只有四十岁。先生仪表俊朗，如玉树亭立，姿态丰美，又能说雅正的言语，从不涉及粗鄙之事。他的诗喜爱建安、三谢以及盛唐，文章学习司马迁、班固，也很像他们。只是他的才华内在并不充足，不能完全达到那种境界。他的书法起初摹习王羲之、李永兴、王大令，晚年渐渐写出自己的意趣，以拙朴中见巧妙，婉约秀丽而劲健飘逸，为当时人所推重，几乎超过了京兆的声价。如今画像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翩翩美少年，但识者都感叹他的生命不能长久。赞曰：和乐平易的君子，温润得如同美玉。他的才华郁郁茂盛，为什么不能成为高大的乔木？为什么不能把美玉深藏起来？才华未及施展便衰败枯萎，美玉陨落而湮没。女子所显现的形貌虽已消逝，名声却不应全部沦没。你的精神实可长存。袁胥台先生名袠，字永之，是吴县人。他五岁便懂得读书，七岁作诗就有奇警的语句。十五岁参加应天府乡试，立即在科场中声名远扬。又过了九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廷试列第二甲第一名，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有位新贵张公，因为先生的策论曾推荐他列在首位，便屡屡称说先生，想借此显示自己的恩德。先生没有回应，也不去登门答谢。因此到了授官时，张公暗中向皇上进言，说这些年轻人浮薄轻佻，不是大器，便都加以排斥。先生只得到刑部主事，主持河南乡试，所选拔的人后来多成为知名士人。回来后改任兵部武选司，没多久，武选司因火灾而失职。因为先生当时值守夜间，被逮捕下狱，特意判处戍守湖州，这仍是张公的意思。先生既精于文章，又擅长书法，而湖州处在山水之间，他所吟诵和著述的作品，远近流传。虽然身在戍所，名声却更加显著。过了很久遇赦归来，起任南京兵部主事，升职方司员外郎、广西提学佥事，仕途渐渐显达。偶然有意气上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拂袖而去，所游历的名山都写文章记载下来。先生归来后住在横塘，凭借石湖的胜景著书吟咏，心胸豁达。去世时只有三十六岁。他所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世纬》以及《岁时记》、《周礼直解》，又有若干卷。赞曰：在文章技艺上沾沾自喜啊，以浩瀚的六经便足以自我满足啊，治理国家的才干整饬有序却不能为我所用啊，年少时走上通达的仕途，叹息中途受挫啊，宁可自行隐退困约而委曲不振吗？前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少玄先生名涍，字子安，是故重庆守皇甫录的儿子。兄弟四人，长兄名冲，二兄就是先生，三弟名汸，幼弟名濂，都凭科举和文学享有声名。先生考中进士后，屡次升任礼部祠祭郎中，得到尚书的器重。尚书入朝为相，适逢设置东宫属官，便以先生补任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刚一上任，就被言官诋毁，外放贬谪，沉浮很久，才以南京刑部郎中的身份分巡浙江东道，又因考核官吏的事情获罪被贬，在乡里等待补缺，郁郁不乐，终于病死。先生比他的叔父稍能整饬品行操守，但自负尊重自己而意气用事，勤苦自守却不肯屈居人下，所以仕途屡屡受挫，不能通达。他死时，同舍郎蔡子木哭他说：‘五言诗反复吟咏，诗品绝高；一官身份憔悴，世路实在艰难。’人们都很惋惜他。赞曰：有四位兄弟。玉树般挺立而有威仪，明堂之上却都受到阻遏；才干凌云的仲兄又最先凋零。唉！仕途不能通达，或许还有人为之；寿命不能长久，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

译王酉室先生名谷祥，字禄之，是长洲人。他容貌俊美，天性聪颖敏捷，擅长书法绘画，善作古文辞；连续升任，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个月，因按甲等资历出任工部屯田主事，改任吏部考功司，转任署理文选司员外郎，多次代理郎中的事务。先生主持选官之法，不肯阿谀偏私，尚书严讷渐渐对他产生嫌隙。他忽然不再高兴，想到母亲年老，便请求回乡奉养；而他的兄长原来任岭南幕官，尚书便援用成例，将先生贬为真定府通判。于是他回乡奉养母亲，前后将近三十年。太宰李黙一向敬重先生，上奏请起用他，最终没有得到回应。最后相国徐阶执政，以大名府通判一职起用先生，先生立即补任南京吏部官员；徐阶认为他不久就会升入卿列，先生却又不应命。没过多久，他患了末疾，不能说话，最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先生有书法癖好，抄录古文典籍达数百上千卷，都精美完善，使人不忍下手翻动。有人以书画求见，他往往不肯答应，闭门谢客，扫除世务；一室之内，琳琅满目，金薤玉轴般的书迹静谧陈列。如今画像中的先生虽然已经病重，仍然光彩照人，足以映照周围的众人。赞曰：身居重要职位，却好像只是奉朝请的闲散官；内心没有争竞之意。住在城市里，却好像身处箕山、颍水之间；不肯迎合应酬。两次被起用做官，却两次都好像没有用心；始终安静自守。唉！为什么这样的人竟会患上这样的病呢？故大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名存仁，字伯冈，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任余姚县令，有声誉。征召入朝任礼科给事中，因灾异上疏，极力议论时事，违逆圣旨，在朝廷受杖六十，贬谪到保安州充军。此后往来塞外，差不多三十年，不能回乡。隆庆元年奉旨征召起用，还未上任，便升任南京通政司参议。不久升顺天府丞，再升大理寺右少卿，进为太仆寺卿。公从流徙之人起用，不到两年便升到九卿之列；感念皇上的恩德，上疏条陈时事，都可以看到付诸施行。他又请求慎重选任太仆寺丞，并论述马政的弊端，得到答复许可。公于是请假归乡，太仆寺丞有光起草了寺志，而公亲自总理各项事务。书成后，上疏请求归老，诏令批准。公为人敦厚谨慎，重视诺言，喜爱行善，曾经拿出田地赡养宗族，又增加置办田地，资助乡里缴纳长赋的人。济南李攀龙曾写文章记载此事。他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七十多岁仍然矍铄，行拜起立如同壮年。不久忽然患病去世，讣告传来，朝廷按例赐祭并办理安葬。赞曰：在县里是奉公守法的良吏，在朝廷是正直敢言的忠臣，在乡里是厚道的长者。中途成为流徙之人，将近三十年而不改变自己的常道。听到义理如同口渴遇水，喜爱善行如同饥饿求食，厌恶恶行如同手探沸汤。有传记，有记文，附载在他的家乘中。文章光彩焕发，称为乡先生，乡人将他的神主奉入社坛祭祀，成为后进士人的准则。云南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汸，字子循，别号百泉，是重庆守皇甫录的儿子。兄弟四人，都有文才。皇甫冲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因而自尽。皇甫涍、皇甫濂和先生虽然都考中了，但官位并不显赫。先生从工部郎中外调任职，不能胜任该职，改任国子监博士。不久起用为南京吏部官员，贬为某州同知；被御史王言逮捕，逃亡后获释，补任开州知州，越级升为处州同知。不久升任云南按察佥事。大计考核中被列入白简，回到处州乡里；又被陈御史逼迫，家产几乎败尽。先生性情和易，没有城府，写诗作文时沾沾自喜，喜好声色，擅长狎游，却不能通晓户外的世务，因此屡屡陷入困境。然而他凭本心行事，以文章自我娱乐。在兄弟中只有他长寿，年老至八十岁才去世。他的诗五言律诗最为精工，七言诗次之。有钱起、刘长卿的风调，文章仰慕六朝，但时时也有失误。赞曰：仕途笨拙而困穷，容貌短小而轻佻。志意高亢，心情却陶然自乐。作为修饰辞章的人，又是年寿最高的，难道是外在没有什么作为，而内心并不劳苦吗？《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明）王世贞撰。○文部。△像赞。故南京刑部尚书景山钱公名邦彦，字治征，是吴县人。公生来身材高长、玉立挺拔，清秀劲健而瘦削，像华亭的鹤。由高安县令因政绩卓异，授任吏部主事，历任司勋、司封，直到选部员外郎，继而任考功郎中，升南京通政司参议，历任太常寺少卿、卿，再升大理寺卿、刑部右侍郎，转左侍郎，最终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六十多岁请求退休，享年九十岁。巡按御史按照旧例请示，皇帝因此赐给他彩币、羊和酒，命巡抚、巡按大臣慰问，并继续供给俸禄，派人扶持车盖送到家门，可是公已经等不到了。公一生修养谨慎，处事详审而有才干，任官没有受到公私方面的责罚；闭门居乡，优游于志趣和物质生活的涵养之中。年纪虽已极老，五官功能却没有衰退，饮食美好，睡眠甘甜，直到去世，忽然如蝉蜕般离世。他的言语行为，无论细小重大，都动辄成为规范；作为士大夫和祭酒，前后将近三十年，海内人士都艳羡称道他。公去世那一年，东莱有位郭大司马宗皋，九十一岁，也去世了。赞曰：吴地有许多高官，位列八座者接连不断；说到长寿高龄，只有我公最为优胜。身躯巍然，如灵光殿般卓立，进退举止都足以作为仪范；皇帝显著褒奖，世人艳羡称颂。北郭郭宗皋、南钱钱邦彦，都成为天上的列星。沈江村公名■〈启，山代口〉，字子由，是吴江人。考中乡试，被推荐后七次参加春官考试才考中，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因为办理进贡楼船以及修缮陵寝的事务，得到工部尚书的知遇。考核政绩后改任刑部，升员外郎、郎中。考察才能后出任绍兴府知府，请求台臣将会稽、萧山、新昌等属县的赋税加以平定。当地百姓当时感念他的恩德。朱中丞纨严格禁制海舶，郡中要路和士绅便借机恐吓阻挠，又拿优厚升迁来诱惑公，说只要公能取得中丞的欢心，就可以替他们解除禁令。公不听从，于是朱中丞对公恨之入骨。后来公升任湖广按察副使，正好协助中丞张岳攻破黑苗寨，功劳上报朝廷。绍兴一带后来实行了罢免公的举措，而朱公不久也因连累而不得善终。公归乡后，对官场之事闭口不谈，在仙人山筑室，以著述自娱。耳聪目明，饮食和步履都如少年。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子孙中有许多显达之人。公所著有《家居稿》《南北稿》《西台稿》《越吟稿》《楚吟稿》《鸡巢岭稿》《南厂志》《牧越议略》《吴江水利考》《杜律七言注》《晴窗便览》等若干卷。赞曰：没有得到任用，反而保全了天性；虽然在仕途上有所吝啬，却因此增长了寿命。

译四川右布政使雨泉陈公名鎏，字子兼，是吴县人。考中进士，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屡次升任都水司郎中，擢升四川按察佥事，提督学校，转任湖广右参议、河南按察副使，因御史孙昭弹劾而调回乡里。过了数年，起用为云南官员，升四川右参政，最终任该省按察使，直到右布政使。有一天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归乡。又过数年才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的政绩和才术，详见我所撰写的传记。公为人坦荡率直，没有城府，宽厚而像长者，但内心十分耿介。他起初在工部主持江陵税务，后来又在滇、蜀之间任职；那里都是天下富饶之地，但晚年竟不能置办普通人的家产，只建了一座长宽不过寻丈的堂屋，题名为“已宽”。他从四川归来时，我迎接他说：‘辛苦您了，早晚将要开府任职，为什么竟厌弃紫微堂的政务呢？’公回头笑道：‘我见过陆路栈道和水路峡谷的险远，不愿意让一口棺材连累妻子儿女罢了。何况天下正把归乡看作高尚之事，我对它尤其不以为意。’公善于八分书，精通行书、草书，擘窠大字奇伟劲丽，尤其擅长榜额署名之类的书法。他所撰诗文也流畅洒脱，只是不肯苦心经营，说：‘如果让我因此受役使，和困在案牍之间有什么不同？’ 他带着轻便的刀，穿着短屐，独自游览山水。有人邀请他饮酒，他就去饮；酒喝得少了便离席，过一会儿坐着睡着了，也不再问谁是主人。他任性率真的情形就是这样。赞曰：出行不加油脂润滑车轴，停居不筑墙设垣。用心自然舒畅，随时与世周旋。出入险恶的道路，天性于是得以保全。众人都喧嚣争逐，只有我独自恬静。逃避名声反而接近名声，一切都舍弃了它。我以古人为榜样，处在清正平和之间。瞿文懿公景淳，字师道，别号昆湖，是常熟人。年轻时擅长制科应试的文章，颇有声名，却长期困于诸生之中。得到乡荐后，便考取会试第一名；廷试又列第二名，天下学士大夫一致称赞他，把他比作王济之、唐应德，可是公神色平淡，根本不以为意。他有所撰写，别人随时请求便立即应允，不再涂改删削，只求文辞通达而已。公容貌矮小，身体像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气质端正刚劲。与权贵宠臣和大臣交谈，侃侃而谈，丝毫不屈服；尤其谨慎自己的举止，严格取舍，不愿占有名声。与后辈交谈时，语气平易温和而正直，使人仿佛能够见到成化、弘治年间的人物。公从编修升任侍读、左春坊左谕德、侍读学士，直到升任太常卿，掌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兼学士。期间两次分考礼部，一次主持武举和应天府考试，负责知制诰，总校大典以及各种文学方面的重要事务，没有一件不参与。但到了升迁任官时，往往把机会让给同僚。他起初因为触犯权幸宰相而受排斥，所以后来他的同乡和门生相继执掌国政，公仍然淡泊自如。他因病请求退休，去世时六十三岁，赠礼部尚书。公起初在甲辰年中举，而前一个甲辰年会试第一名储瓘，与公的官位、年寿、声望大致相同，谥号也相同。赞曰：公的容貌温和，言语流利，行事坦荡，学问深厚。像喜鹊突然飞起而登巍科，像鸾鸟栖息于木天，视这一切仿佛本来就拥有，内心坦然。到了沉滞闲居的时候，也依然淡泊安然；不雕琢，不粉饰，以大化保全天性。陆五湖先生师道，字子传，是长洲人。超过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又过了七年才成为进士。故太傅李文康公曾阅读他的策论，惊异并赞赏他说：‘这是董仲舒、晁错一类的人。’而且他的书法又得到钟繇、王羲之的法度，皇帝取来列为第一。偶然因为有所抑扬，便把他压到次甲，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过了很久，改任礼部官员，入值内阁。当时制策被人看作清华之选，先生心中不愿混迹其中，请假回乡奉养母亲，共十四年。母亲去世后，以孝廉闻名，使者相继推荐他，他都不起用。不久患风痱病，又过了几年才起任祠部主事，召来署理祠部郎中，随即升为尚宝司少卿。曾经出使秦王府回来，署理司事，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告假归乡。又过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先生身材高长，玉立挺拔，眉目和胡须都很美；做官将近四十年，真正立朝任职却不满一考。每逢请假归乡的日子，便闭门读书，写文章和作书画，都达到能品。他仰慕文徵明，行为才干独自为之折节，拜他为师，纵情游览湖山，不轻易进入官府，心意淡泊。年轻时曾向王禄之学习经学，两人后来都做了官，却不久便高卧归隐。天下人都把他们看作威凤仪鸿，可公晚年出仕后不能有所作为，人们便因此把二人相提并论而有所轩轾。其实并不是这样：王禄之的病，是虚弱衰惫，所以不肯出仕；公的病是风痱，因而心中昏闷，神志不甚清楚，所以勉强出仕。否则，公难道会是那种龌龊琐屑、只会惊吓腐鼠的人吗？公所著书有文集以及续别集，《左史》《子汉》刻本数百一十卷，收藏在家中。赞曰：你容貌美丽啊，又加上了高尚的才能。佩戴桂和椒啊，又披上了杜蘅的香草。飘然独立啊，站在山岩的角落。姿色绝世啊，将怎么办呢？罗网横在天空啊，伏在长长的山坡上。君王不顾念你啊，太阳将要落山。伸展我的脚啊，走上宽广的道路。正要驰骋啊，又徘徊不前。身处末路而遭轻薄啊，明察秋毫。回来吧，回来吧啊，不能长久地留在那里叨扰。彭隆池先生，名年，字孔嘉，是吴人，凭文章和品行被荐举，成为郡中诸生，不久以病辞免。享年六十二岁去世，关于他的事迹品行详见我所撰的志文。先生博学于典籍，许多方面都通晓，却自行隐藏长处，恭谨谦让，是一位君子。他从不在口中谈论别人的好坏，因此足迹不能走出百里之外，天下人都确实把他看作长者。书法起初学习晋人，后来写楷书，小字像李邕，大字像徐浩，行草则像苏轼。我和先生交好，如今的画像最为逼真。赞曰：您的文章典雅周详。您的为人正直平易而善良，酒德温厚。若不是几乎把一切都忘却，不设城府，谁能窥见您的内心？若不是不设荆棘，谁会担心受到您的伤害？所以吴地人都害怕接近您，像走入险垒。俞先生名允文，是昆山人。年轻时为诸生，终身以布衣身份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他的事迹见于我所作的志文。先生多病，不能离开家乡远行，因此虽然生活贫困，却能保全自己的志向。年老后名声反而更高。他擅长五言古诗，诗歌的气格和声调很不低，只是缺少精深的构思。歌行、绝句就像披沙拣金，往往能够发现珍宝。短小而押韵的文章也很佳美。书信也不落入夹正书的窠臼，古雅而富有小楷法度，放在唐人作品中也难以辨别。行书笔势从米芾的曲折跳荡而来，而且更加纵逸，只是姿态韵致比不上米芾。如今的画像是黄彪所绘，戴貂帽，披紫色裘衣，眉清秀，胡须飘逸，真是神仙中人。

译赞曰：他的容貌洁白而古雅；他的居处偏僻而古雅；他的行为质朴而古雅；他的文章有法度而古雅；他的书法刚劲而温润，也很古雅。古代的人，古代的人生，是多么幸运啊，能够和您亲近！中途分离啊，长期承受苦辛。把我这篇志文托付给您啊，使您的名声不至湮没。严文靖公讷，字敏卿，是常熟人。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任满九年，升侍读，越级授学士。不久升太常寺卿兼学士，再升礼部左侍郎，改任吏部，升礼部尚书，又改任吏部，前后兼任学士如故。加太子太保，升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因病获准告假归乡。公年轻时聪慧通达，擅长制诰文章，书法也很好。曾经一次主持应天乡试和会试，因为撰写玄文符合皇帝旨意，迅速得到尊贵的地位。皇帝所赐有绣麒麟蟒服，其他赏赐也与此相称。但他性情畏惧谨慎，每当皇帝下达一项命令，便惶恐不安，局促得无所容身。在吏部时，徐文贞公阶当权，他更加勉励自己清白自守，公然的馈赠贿赂无法行通。然而铨选事务多由文选郎陆光祖主持，他也只能拱手而已。归乡之后，长期患病；那时他的父亲封公和母亲夫人还都健在。他家与李文定公春芳的家宅隔江相望。公为人更加恭敬谨慎，即使少年书生同他行平等礼，他也宽容相待；所以他的声望多流传在乡闾田野之间。过了二十年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时，众人都叹息惋惜。讣告传到朝廷，官府供给葬祭，并赠少保。赞曰：在朝廷的功德尚浅，事业没有完成；在乡里的功德，最终有福庆。降低身份而恭敬待人，久而久之便成为自然。口中绝不妄加褒贬，腰身好像杯盂的环柄一样弯曲。这难道不是公卿中最盛大的节操，却是末世风俗中最难做到的吗？布衣陆包山先生，名治，字叔平，是吴人。他的事迹品行详见我所撰的传记。先生天生磊落，富有文采，仪表出众，受到故太傅王文恪公的赏识。曾游学于祝允明、文徵明两位先生门下；对于丹青之学，务求表现胸中的奇思，以同古人争胜，当时人称赞他，几乎可以和文先生相提并论。先生倜傥而爱好义行，仰慕学士贤豪如同口渴求饮。富家子弟带着重金登门致谢，他不肯接受。家在支硎山旁，有山水之胜，种植菊花数百株，五色相互映照。高雅的客人到来，便解衣亲自烹雌鸡，备下斗酒，整日整夜也不厌倦。有肥沃田地数顷，忽然全部舍弃，建祠堂祭祀祖先，并依祠而居。后来年老病逝，享年八十一岁。我曾泛舟太湖，登上西洞庭，先生带着一包袱随行，家里人都不知道。回来后把沿途胜景全部画出，送给我说：‘不是您的诗，就不足以配得上我的画。’又曾用一丈二尺的宋代红纸画《桃源图》送给我，我至今还为他的情意感到惭愧。先生长期列在诸生之中，而且御史认为他贤能，想让他以贡生名义出仕，如同应当被征辟的人，先生于是推辞了儒生服冠和仕进之路。赞曰：自身足迹不越出井里，却重于一世；近处的人佩服他的操守，远处的人仰慕他的技艺。说只是技艺便浅了，深厚的其实是他的志向；九九之梦，正是岁月的征验。身后之事所迫，我为他记述下来。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字抑之，是吴县人。曾考中乡试第一名，随后成为进士，授中书舍人，升礼科给事中，外任福建按察佥事，负责建宁兵备；升河南布政司右参议，转山东按察副使，提调学校；任湖广右参政，入南京任太仆寺少卿，又历任太仆寺、光禄寺、太常寺卿，请求致仕归乡。过了很久才重新起用为原官，升工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礼部尚书。自少卿以后，前后共八次调任，始终没有离开南京。回到家中后上书请求退休，获准，特加太子少保。不久继续发给俸禄并派人扶持照料，但不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公天性清正耿介、质朴正直，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不轻易许诺；同人交往没有城府。通籍做官四十多年，以三品官居乡将近二十年，容身的小屋没有增加一间屋檐；每月所得俸资，常常与兄弟们共同饮食。田地没有扩充，出入徒步，或者乘一只小船，只带一个仆童罢了。公任给事中时，曾分别弹劾铨司和翰林各一人：翰林是权相的门客；铨郎当时掌握选官权，又能够取得权相的欢心。公极力论述他们的奸私，并且另外列举许多事情揭发太宰，幸而皇帝知道了这些情况，便逮捕铨郎，斥退翰林；公又准备上疏直言权相误国的情状，奏疏即将上呈时，建宁的任命下来了。他在南京都察院任职时，也能申明御史的直言，即使违逆圣旨也不顾；其他条奏都切实可行，所任之处大多留下使人思念的政绩，只是公对此淡然，从不向人显示得意的神色。晚年声望越来越高，士林仰望他，把他比作麒麟凤凰。公一向强健无病，患了小病便去世，像蝉蜕一般。今年春天，他忽然画了一幅画像寄给我，请我作赞。我为他作赞后，回复公只过了半个月公便去世了。我于是又遵从他的儿子、都事袁一鹗的请求，另摹画了较小的画像，再为之作赞。唉！我过去为公作赞时公还活着，而今竟忍心为死去的公再作赞。赞曰：眉毛疏朗，眼睛方正，面容秀美而下颌丰厚。超过七十岁仍有少年的容貌，敦厚浅薄之人，清廉顽强之士，都以他为楷模。可是上天一旦夺走了他，难道是造物者不能容纳这样的人吗？即便如此，天子仍然敬仰他，士林仍然尊崇他。他在万历年间是名臣，在嘉隆年间是完人。高尚明朗而光辉，善始善终。唉，袁公啊！徐鲁庵先生师曾，字伯鲁，是吴江人。考中嘉靖丁未年会试后，以疾病为由离开，直到癸丑年才参加廷对，赐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再升至左给事中。他所提出的建议都切实明确，可以施行。但当时皇帝年事已高，所任用的大臣把持言路。君念及母亲年老，自己也不能承受责罚，又不忍默默无言，便以疾病为由归乡。归乡当天就独自跳出城外的别墅，岁时伏腊才回来拜谒家庙，只见妻子儿女一面而已。他深思著述，都是辅翼经书、考证史实的作品，也颇涉及当时政务；还喜欢作诗，擅长以通达为要。吏部多次发文征召他出仕，他不答应；最后径直补任原官，他竭力推辞，最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有关官府在学宫祭祀他。赞曰：我听说，有进言职责的人，如果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应当离去；离去是为了保全志向，也是为了保全自身，从而长久保全声誉。我又听说，人到了有些事情不可为之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唉！先生竟然最终什么都没有做，终于得以完整归去吗？

译故少司寇、赠御史大夫雨亭陈公名瓒，字廷祼，是常熟人。他作为诸生参加公车考试，以俊秀明朗著称；考中进士后授任永丰县令，施行节制、惠民、慈民的政事，属下都称赞他。曾跟随故聂贞襄公、罗文恭公游学，从文恭公那里得到的学问尤其深。征召任刑科给事中，再升左给事中，巡察京营，前后上奏军事事务，十分精熟，受到故相徐文贞公的器重。当时文选郎贪墨而枉法，公上疏极力论劾，又推荐故山林中被弃置的某某臣子。皇帝忌讳谈论弃臣，便在朝堂杖打他六十下，贬为平民。公戴葛巾、穿野服奉养父亲，放情游览山水，仿佛不是做官的人。隆庆初年，首先授任吏科左给事中，议论政事更加激切，徐公更加器重他，所言都得到施行。但副宰相高公凶狠而屡次排挤徐公，徐公弹劾他也不回避。后来徐公归乡，高公得志，而公已经任太常寺少卿，最终又因考功法受到牵连，应当外放贬谪；公仍像从前一样穿旧服奉父游览。前后十五年，才补任会稽县丞，升漳州府，后又升南京礼部主事，都还没有赴任就升为郎中。公第一次正式出仕，便越级升任南京通政司参议，又被召任太常寺少卿，改任右通政，转左通政，任南京太常寺卿，入朝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刑部右侍郎，转左侍郎，直到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按例赐祭安葬。公辅佐都察院时，台纲严肃；辅佐刑部时，操守执着坚定，不屈不挠，面容棱棱然仿佛不可侵犯；但在饮酒谈笑时，却像春天一样温暖和蔼。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正义便显现在脸上，百般折挫也不能使他屈服，真是伟大的人啊。赞曰：正直而温和，温和而令人敬畏；操守坚定如磐石，不到一天便显露出来；内外如一，始终也如一。黄质山先生，名姬水，字淳甫。他的父亲是五岳山人黄省曾，以博学和擅长古文辞著称。先生生来聪颖奇异，参加公车考试的学业不顺，便放弃了。后来刻意精心作诗，五言古诗和律诗都深入唐人的奥妙。文章也峭拔劲健，规模气势虽不能如同他的父亲，但有优美可爱、足以流传的作品。他天性爱好古物，怀有遗世独立的癖好，不与俗世调和。他辨识书画器物，称得上鉴赏家，但大多谢绝宾客；客人到来，必须是高雅之士才接见，却不能备办五簋，酒、茶、干肉、烤肉却一定精美有味。高雅的谈论整日不倦，去世时六十六岁。如今画像把他刻画成清寒古拙、孤峭自守一类的人。赞曰：文章不迎合时俗，行为不迎合世俗，以刻苦用心求取工巧，和谐自然而成。究竟用什么来验证他呢？看他的形体如同土木。故太仆寺丞、直文渊阁、制敕归震川先生，名有光，字熙甫，是昆山人。他生来仪表俊美，天性沉潜于读书，几乎没有不读的书，尤其精通经术，长于制科文章。自从做诸生时就已有名声，登门求学的人常常满席。先生正因为长期资历而获得贡生资格，不久考取应天乡试第二名。故相张文毅公主持考试，读到先生的文章，惊异于他的才华，大力称许他为国士。然而参加公车会试时总是落第，到六十岁才考中进士，又没有被选入馆。外任湖州府长兴县令，超过三年，才升任顺德府判官，而高拱、新郑正是他的座主。由于大相主持铨选，怜惜先生屈居下位，提拔他为太仆寺丞。不久因太仆寺丞进入制敕司，精神才稍稍舒展。但浙江的巡按又苛刻地挑剔他，先生当时正患病，郁郁不乐，于是去世。先生的古文辞虽然出自《史记》《汉书》，大体却取法于韩愈、欧阳修。当他得到得意之作时，气势充沛，不事雕饰，自有风味，超然足以列入名家。只是他晚年才显达，最终又不得志，尤其令识者惋惜。赞曰：风吹过水面，水波涣散而成为文章。风停之时，风与水又彼此忘却。剪裁缀辑，帖括应试，藻饰粉饰而铺张。自江左以来，发展到陈、梁最为极盛。千年之后有归先生，继承韩愈、欧阳修的传统。我难道有不同的趋向吗？只是相隔久远，才开始感到悲伤。应天府丞王华松君，名执礼，是循伯先生的孙子。年少丧父，家贫而努力求学，跟随归有光先生学习《易》。做了很久诸生，考中乡荐；又过了很久，成为进士。授任建宁府司理，入南京任刑部主事。召回改任北京官职，因母亲年老请求终养而归乡。母亲服丧期满后，补任仪制司主事，署理员外郎，改任尚宝司丞。擢升南京光禄寺少卿，转大理寺丞，考核最优回到家中；途中升任应天府丞。前后始终没有离开南京三年多，最终因病没有赴任，去世时七十岁。公任司理时有声誉，办事踏实而不求迎合上官，因此职位中途变化也没有不满的神色。他改任北方官职时，座主正掌握宰相权柄，升迁相距不远，而太夫人又将近八十岁。君叹道：‘怎么能为了一个官职而换取我奉养母亲的一天呢？’后来做郎官久而未升，心意依然淡泊。君从未有一天废弃读书，能写文章，也懂医术，孝顺廉洁的声誉十分显著。赞曰：乡俗一天天衰败，人们只凭唇舌谋取资财；活了七十年，却没有玷污自己的真性。士人的习气一天天轻薄，巧于攘夺、争先竞逐；经历六七次政务任职，却没有损害自己的天性。他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常人自己失去了这些本性；为什么不值得百身相代？唉，君子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瀛峰张公，名任，字希尹，是嘉定人。年轻时擅长公车应试的文章，二十岁考中乡荐；又过四年成为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出外督造清江漕运船只，以勤劳能干著称。升任署理虞衡司员外郎，管理武库甲仗，与侯鸾不合，受到牵连，贬为大名府判官，升嘉兴府同知。适逢相国严嵩很能提拔那些触犯侯鸾的人，便让公出任袁州知府；袁州是他的乡郡。公首先惩治侯鸾长期横行的舍人之子，因母亲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严州知州，升山东按察副使、贵州参政。想到父亲年老多病，上书请求退休，不等回复便出发。太宰认为他贤能，便转任陕西宪使，以便他回乡省亲，但父亲已经去世。服丧期满后徘徊很久，才出任云南官员，随即调任河南，转浙江右布政使，再转山西。公所到之处都以清静简约持守法令，不妨害百姓，不求显赫声势，上下都安然接受。在山西任职很久而没有升迁，适逢故人有人推举他，便以副都御史巡抚广西。当时广西盗寇大肆猖獗，公与总督合力讨伐；公从西路推进，直捣贼寇巢穴，多次击破贼军，累积斩获至万级，俘获男女、牛羊、器械也相当于此。皇帝大喜，下令司马论功，但公因病■〈谷丸〉去世。于是将本应升任的兵部左侍郎作为赠官，赐祭安葬，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国子监。公去世时五十七岁。我比公小两岁，又与公同年中进士，彼此友善；平时总说公将要老了，却始终不失赤子之心。他贵至九卿，仍不改变平民的节操；经历种种险夷，不能夺去他的处女般操行；家产富足可以与县邑相比，封赐却不增加白屋的装饰；家中人口上千，却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友人殷都认为这话说得知己。赞曰：胸中仿佛有所惩戒，衣服仿佛不能承受其身；不抢在外物之前，不接受恶意憎恨。历任官职而不伤害百姓，最终以武功告成。仁者有勇，廉者有能。

译袁吴门先生名尊尼，初字仲，后来改字鲁望，是胥台先生的儿子。不到二十岁考中乡试，又过二十多年才成为进士，授刑部主事，请求到南京任职，获任南京礼部官员，改任南京吏部考功司，升郎中，擢任山东提学副使。巡抚中有人对先生怀有不满，弹劾说应当调任；当时大计考核，吏部和都察院因故不予批准，而先生已经离开辖境，于是请求致仕归乡。先生性情和易坦荡，没有城府，嗜酒，饮酒常常穷尽日夜，但人情事务也不废弃。读书过目成诵，作诗喜爱苏轼，作文喜爱王守仁，务求详尽充实作为准则。他在刑部时，故高相严嵩曾受知于胥台先生，并在会试中提拔先生列入高等，多次托他撰写玄文草稿。先生心中厌恶此事，于是竭力请求到南京；最后擢升先生，也正是高拱掌管铨选事务时所为。先生平素凭和易得到乡里的声望，晚年忽然多有急躁愤怒，大概不久便去世了，享年只有五十二岁。所著诗文有若干卷。如今画像中的他眉目秀美，但脸色全是酒红，鼻子生有酒齄。赞曰：唉，袁仲生啊！宏大响亮之中并不显得浮华。文章详备而清峻，和父亲各自成一家。混迹世俗却不专意逐俗，名声隐没在酒中。恰逢天和二十年，应公车考试，名列第四十多名。五十岁时才佩金紫，忽然又被沉重的疾病困扰，仿佛空耗了中华的精华。他一生得到的能有多少呢？因此蓬蒿之士修饰言辞，我相信并非虚诬。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名章志，字行之。他的父亲名济，任刑科给事中，早年去世。公考中进士，授行人，升行人司副，直到正转任刑部湖广司郎中，以疾病为由归乡。病愈后补任原官，出任饶州知府，升湖广按察副使，请求归乡奉养母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起用补任广西官职，入京祝贺万寿，途中升贵州右参政。不久升广西按察使，请求退休，以右参政身份归乡。因被荐举而起用为山东按察使，入朝任南京光禄寺卿，不久代替我任应天府尹，直到现任官职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清廉温厚正直；不要说他不以显贵压人，即使终身也从不向人显示贤能聪明的神色。他任官的时间不长，但往往都有声誉和实绩；任饶州知府时施行惠民利民的政务，直到今天百姓还不停地称颂。任应天府尹时，节省各县供给的费用，清除积久的弊端，使当地焕然一新。辅佐兵部时，适逢长官缺位，多次代理部印。采郎倪冻将议案上奏朝廷，每年减少官船三百多艘，裁减费用以十万计，使船户不至于破产。如今已经确定为法令。公去世时，留都各军为他画像并祭祀，按时前来祈祷。他有个儿子名绍芳，如今任翰林检讨。我起家任官后又曾代替公任职，我和公在兵部的仕进与退处经历，当时也大致相同，但如今毁誉却相差遥远了。赞曰：骨格清峻而精神清瘦，容貌和厚而言辞雅正。名声不在人前，实际功业也不在人后。做官不过是循吏，称誉不过是长者。或者公西华曾说过：‘政事，只有弟子不能学习啊。’ 张起潜，名振之，是我们州的人，字仲起，比我小两岁。十二年后，他与我弟弟懋一同考中己未科进士，授任处州府推官，入朝任监察御史，督理通州仓务，因病请假归乡。大察期间被忌恨他的人陷害，贬为临清州判官，升广信府通判，继而任该府同知，升南京兵部员外郎，转任文选郎中，出任吉安府知府，请求退休，未等批复便回乡，因罪被斥退为民。后来起用为杭州府知府，升按察副使，整饬温州、处州军务，得病请求休致，最终去世。他为人忠诚守信、廉洁，考中进士后便与讲学者交游，抱有大志；历任官职都有声誉和实绩。在吉安时，尤其精勤，体恤贫弱百姓，锐意兴利除弊，爱护礼遇贤士大夫。他保护所属官吏，就像哺育自己的孩子；对贪婪苛刻之人，则如同仇敌。他曾考察举劾一名县令，却受到有势力者阻挠，不能痛快处理，于是决意归乡。他被斥退，大概也是因为被人接连中伤。起潜归乡后，士民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甚至为他建立祠堂而祭祀。因此又得以起用为杭州府官员。杭州的风俗凋敝疲弱而又轻薄狡诈，和吉安相比，还要超过许多。起潜更加思考怎样才能称职尽责，但精力已经稍有不及了。他病后更加勉强支撑，奔走在道路上，直到去世。死后被称为勤于政事，并非偶然。他居乡时尤其能谦抑自处，成为有德长者；乡里豪强冒犯他，他也不计较。州中师生上报他的德行，把他祭祀于学宫。赞说：‘他在我之后出生，却先于我死去。我不忍心让他的声名默默无闻，所以表彰他作为长者的品行和循吏的功绩，以等待可信的史家来记述。’ 河南提学副使王和石，名鼎爵，字家驭，是太仓州人。他是现任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元驭的弟弟。王君生性纯厚平和、淡泊，与人交往周全详细而有情谊。年轻时依附兄长，跟从老师学习经术，善于自我刻苦砥砺，擅长文章。会试考取第五名，廷试也名列高等，授任刑部主事，调任礼部，因病离职归乡。病愈后，多次升迁至主客郎中。当时元驭任礼部侍郎，王君因避嫌请求到南方任职，得授验封郎中。过了很久，升任现职，负责河南学政。当时元驭秉持节操，抗拒权相而归乡，又有一个女儿出家离去。王君在家庭议论中与兄长略有不同，而奉承权相的人故意疏远、排挤他来压制元驭。王君心中不安，终于拂袖归去。归乡仅一年多，又被起用。但这时他的父亲病重，他与元驭日夜不解衣带地奉侍汤药，直到父亲去世，时人称道他们。服丧期满后，王君也因病不治而死。当时我的弟弟敬美也告假归乡。天下人所称的‘二王’，就是王氏兄弟；又有人称‘四王’，便把我也牵连在内。其实我承当不起。然而我的弟弟和王君相继去世，而我们二人还健在。唉，这也实在令人悲痛。赞说：‘朝廷有贤良的宰辅，这就是元方。孝友而明信，节操、品行和文章都高尚。谁能与他匹敌？王君实为兄长之后的雁行。执掌礼部，主持大邦学校教化。遇到不能容忍的事，便如同失去国家珍宝和家中美玉一样不能舍弃。造物主所妨害的，是君与我仲弟，先后凋零。使我二人孤单凄凉，承受终身的痛苦。哪里敢向巫阳诅咒？’

译骠骑将军、中军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名尚英，字时俊。他的祖先是九江德化人，因功获得千户之职，调任镇海卫。杨公生来臂力过人，臂长如猿，善于射箭。长大后身高七尺多，长着卷曲的胡须和燕颔，顾盼之间神采非凡。过了二十岁，承袭父亲的职务。适逢倭寇在海上作乱，杨公从军起于行伍，水陆大小几十战，多次立功。逐级累积功劳，官职从署理指挥佥事，实际任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一直到都督。他所任职务，从刘河把总，到通泰参将、盐城参将、苏松副总兵，再到浙江直隶总兵、浙江总兵；官阶从昭勇将军、明威将军，一直到骠骑将军。他被罢职时，原拟召任云中副帅，但没有实现。后来感染末疾，郁郁而终，死时仅五十一岁。杨公有胆略和决断，富有权谋，用恩信安抚部下，所以离任后众人都很思念他。归乡后营建大宅，修治园池，手握双陆棋命人赋诗，钟鼓之声不断。花钱如流水，不到五年家产便全部耗尽。他死时甚至没有钱办理丧葬。我兄弟与他交好，替他料理后事。如今画像光彩焕然，仍像活着一样。赞说：吴地文弱，武力便不能争胜；杨公发挥自己的勇力与倭寇抗争，消灭鲸鲵般的巨寇，使风浪止息、海疆安宁。军中行事大吉，天子三次赐命嘉奖；良弓已经收入弓袋，而高飞之鸟仍在窥伺窗下的动静。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像赞 琅琊先德赞（三子附） 我王贞不肖，既然已经购得乡贤大夫士的画像并为之作赞，却让先祖的德行默默无闻，那将如何逃避罪责？于是又摹写汇集成册。从先大王父赠司马公开始，一直到亡弟太常少卿敬美。我不顾自己的愚陋，私下效法推测之学，僭越作赞并为之叙述。宽厚博大而安闲自守，不显露自己的积蓄，去掉田界沟畦留给后人的，是赠公的品行。做官不媚上，行善不近名，以质朴涵养中和，年终计算还有余财，是工部公的品行。吏治显赫，离任后仍被百姓思念，胸襟宽广、仁德深厚，与万物同体，是司马公的品行。虚心而充实内在，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为国尽忠、爱护百姓，知道的没有不去做，是御史大夫公的品行。官职微薄便自行解脱，离任时钱袋空空，外表坦荡、内心平正，嬉戏也不走邪路，是黄陂令公的品行。进退、取舍都有明确见识，严肃冷静、简约稳重，俨然是前辈，是学宪公的品行。才华秀美，端庄而有疑思，周详而深通事理，文采举世无双，品行又清白显著，是太常弟弟的品行。虽然声名寿命未能达到睢陵，功勋官位稍逊于始兴，但后代出自仁厚之家，生逢太平时代，器量宏大而能济世，行为操守纯洁；活着时足以成为人的仪表，死后也值得乡里奉祀，阴德流传繁衍，使子孙世代享受俸禄。《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难道有谁看到这些人而不肃然起敬、欣然仰慕吗？仪部光州运使也附列在这里，差不多也不辱没先德。封为知县、屡次追赠南京兵部右侍郎的先大王父夷庵公，名讳已缺，字尚殷。年轻时读书修身，不喜欢求取仕进，忠诚信实而情意真挚，与人和万物都不相违逆。家父曾对我说：‘他有田三千亩，每年收入却不能装满一仓。乡里有乞丐、借贷的人，到时就让他们从佃户那里领取资财，所以如此。’他又嗜酒好客，每天早晨起来便坐在门口，乡里的孩子经过，凡是稍微能坐下交谈的，就叫进来给他喝酒，直到傍晚喝得酩酊大醉才散去，也不再问他们的姓名。张淑人有时对他说：‘生计一天比一天窘迫，怎么办呢？’公笑着指着小儿子说：‘这是佩戴金带的人。’意思是说长子不过是佩戴银带的人，或许还可望得金带，我何必担忧贫穷？小儿子就是我的祖父司马公；长子则是工部公，官至五品，后来因年老遇到诏令恩赐而晋爵一级，得以佩金带。大概公曾遇到一位胡僧，得到一本相书，于是领悟了其中奥妙。据说他却不轻易替别人看相。赞说：有产业却不经营，有术数却不借此扬名，可以做官却不求荣华。不知道他的人以为这是上天遗弃的多余之物，了解他的人则以为这是破旧而不更新。难道这正是水流泛滥、树木萌芽的根源吗？先伯祖易轩公，名侨，字德高，是成化乙未进士，授任江西武宁令，因父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曹县令，前后九年，才入朝任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恢复原官。过了很久，升任都水员外郎，又任营缮郎中，授奉政大夫，因年老多病退休。又因两宫尊号的恩典，晋升为四品官，去世时七十四岁。公为人诚实正直、周详谨慎，忠厚质朴而无华饰。两次任县令，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却不善于侍奉上官、博取声誉；在郎署任职时也长期不得升迁。考中进士二十七年后仍未升任方面官，晚年仅获得金印紫绶，用来作为林下隐居的装饰，但心情淡泊如常。先大父司马公兄弟对待他十分庄重。赞说：穿着粗布衣服，整理仪容仪表；若不把他看作田间老人，也就是乡里的三老。他是儒者而真实，是官吏而循良。考核功绩并不落后于别人，官职次序却不在别人之前。唉！公对于声名和实际，难道就是所谓守住根本而完全摒弃外在宾客的人吗？

译唉！这是我王家太父少司马质庵公的画像。我不及公，却每逢年节前来拜谒他的画像，已经感到凛然、悚然，又悲伤而有如幼儿仰慕父母。画工把画像摹小，只能记下大概。小子我哪里敢加以述说？王文恪、乔庄简诸公的碑志都还在。公名倬，字用检，别号质庵，从分水迁居昆山，后来弟子把昆山所属乡里划出一部分设为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考中进士，授山阴令，刚七个月，因父丧归乡。他的政绩声名显赫，在八县中居首，县人立祠祭祀他。服丧期满后，补任余干县令，凭谋略攻破信丰大盗；又因母丧归乡，服丧后补任兰溪。他在兰溪的政绩，大体和在山阴一样，那里也同样为他立祠。入朝任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以正直敢言、明敏能干闻名。曾与同僚弹劾贪污的选郎、横暴的中贵人以及尚书、方面大员中不称职者，均获准奏。升贵州兵备副使。当时米鲁刚造成祸乱，公以柔和方式安抚他们，以威势镇服，众人都大为喜悦服从。按例罢归后，补任琼崖兵备，驻崖州。千家村黎人叛乱，公应当出兵，多次调动军队，约定以疲惫贼兵；忽然率军突袭，终于彻底攻破平定其巢穴，奏请设置千户所，黎人于是安定下来。郡中百姓专门为他建立祠堂祭祀。没过多久，升任广西按察使，继而升广东右布政使，攻破并诛杀临贺寨酋长，赦免他的部属。调任四川左布政使，考察钱粮出纳，稽查并清除旧日弊端。当时大盗蓝鄢势力极盛，且逼近省城，有人建议焚烧城外民居以使贼兵远离。公说：‘这不是使贼兵远离，反而是在助长贼势。’于是下令完全打开各城门，严密布兵等待；贼兵听说后不敢逼近。彭公任总督，传檄州县征发民间战马从军，数量以万计。公把檄文扣下不发，却命令各乡村把马送入城中躲避贼兵，并规定那些迟缓而把马遗留给贼兵的人处死。马匹全部入城后，才执行征发，数目也已齐备。彭公又传檄主管部门，命令第二天中午以前把熟粮四千石送到军中。公督促商户分路运送，期限尚未到中午，粮食已经超过定额。彭公惊异而称赞他，授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府属县。遇到大饥荒，公请求打开粮仓，运十万石米赈济百姓；粮食尚未运到，便先发给军官两个月俸禄，按价让各地用俸米赈济。米粮运到时，百姓已经没有饥饿，救活的人以万计。北方军队侵犯边境，公会合军队抵御，驻兵马兰峪，随后谋划说：‘敌人窥探我方西面，一定会从东面攻打我防守空虚之处。’于是设下三重埋伏等待，敌人果然从东墙突破，伏兵发动，斩获远远超过敌军，全部搜寻并带回被掳的男女，过了很久才完毕。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时，公已经老了。前后上了十多道奏疏，才获准乘驿车回乡，并且命有关部门按例办理；每年按时慰问，这大概是格外的待遇。他去世时七十五岁。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喜欢施舍，胸襟开阔而气度宽宏。家产还不如中等豪族，却拿出一千亩田设置义庄，用来赡养族人。他任官清廉而不刻意追求显赫的清名，三次出任险要县邑的县令，百姓思念他，即使桐乡、密县的百姓对循吏的思念也不过如此。吴地人至今还把他比作范文公。我族兄世芳曾对我说：‘如果不能把公那种如天地生养万物般的和蔼仁心全部称述出来，眼前的一切便都无足观。’公眉毛稀疏、鬓发秃落，眼睛秀美而细长，身体瘦削，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赞说：‘从前我的元公，王氏家族的源流由此发端。始兴疏浚长淮，水流浩荡；千年渐渐衰微，忽然又昌盛。笃厚地生下府君，佩守德行而不忘。三次出任繁剧县邑，都在那里种下甘棠。仁慈如祥麟，正直如神羊。两车并驾，本想驰骋于荒远之地，内心却不易改变。志操与鬓发一同经霜，策马驰过卭崃，却不做子阳那样的人。又像营平侯赵充国，白发之年仍筹划羌事，晚年从容，在乡里施行政务，老幼都受到恩惠。我们有衣穿、有粮食，歌咏不绝。稍稍不同于庚桑楚，四时次序分明，却独自享有春日阳和。承受五福，财富方面略有不足。凡是我的子孙，享用祭祀福泽哪里有尽头？子孙兴盛绵延，没有不庆贺的。府君的画像，如山岳般苍然；府君的德流，也将与淮水一样长久。’ 黄陂令任斋公憬，原是诸生，在乡试中举，长期不得志。他赴京参加吏部选任，选得黄陂县令。政事清简，官吏百姓爱戴称颂他。任满三年，入朝觐见完毕后，忽然叹息说：‘让我束带去见督邮，和穿轻便衣服、踏着木屐，让苍头带着一只鸱夷酒囊，跟随我躺在马鞍山脚下相比，哪一种更好？’于是向吏部请求退休归乡。公为人喜好酒色和六博，不修饰威仪，但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内在品行淳厚完备，任性率真而推爱万物，喜欢施舍，在乡里间颇有声望。不到六十岁便去世。有个儿子世仁，以资郎身份多次升任温州府通判，和父亲很相似。赞说：做官不求显达，不过略微沾取官场利益；置办产业不求富贵，只求够用。行善不近声名，只求默默如此。酒、色、六博，对别人是牵累；公却以此体会人生的三昧，把它当作游戏。君子称许他，这是通达之士的情致。先世父布政司都事公，名愔，字民服，别号静庵，是先司马公的长嫡子。年轻时凭资财进入太学，侍奉父母的时间最长。他性情谨慎善良，没有其他爱好，唯独喜欢让新声童子学习歌舞，打扮得涂脂抹粉，作为优伶演戏，日夜观赏而不厌。又喜欢营造华屋，堆筑假山、开凿池塘，广泛栽种花木，以至于损耗家产也不顾。他不饮酒，但经常宴请宾客，早晚不断。平时常对客人说：‘我不恨自己不能做一天宰相，只恨宰相不能做一天我。’他胸襟坦荡开阔，没有城府。即使有仇怨的人遇到急难，他也会恻然相救。他七十八岁去世，有四个儿子：长子为詹事府主簿世德，志向品行与父亲不同；小儿子世望却有父亲的风范。赞说：年轻时享有游闲公子的快乐，与声名和美色相亲，任性而通达地生活，与万物无所争营，不招致怨恨。唉！这难道正是他得享长寿、安然善终，没有缺失和倾覆的原因吗？

译唉！这是我父亲御史大夫、赠大司马思质公的画像。公身材修长、姿态美好，眉目秀丽，目光炯炯；画像能够描绘出的容貌，仅仅得到本人十六分之一，缩小的画像又只得到十四分之一。小子我哪里敢述说他呢？少师李公春芳、申公时行、御史大夫王公廷、少傅许公国、按察使李公攀龙的志传都在，我只据此撮取大概，记述如下。公名忬，字民应，年少时失去质庵公，因而自号思质，事迹见于志传。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选补江西道监察御史。皇太子将要出阁时，公列举三件事，其中第一是尊崇师傅，第二是慎选宫僚，最后则说应慎重选择六局丞郎；其中对正德年间的乱政说得尤其详细。他又从东宫方面出发，弹劾罢免缇帅和中贵人。出任湖广巡按时，纠察官吏，必定从青绶以上开始，平反冤屈积案，振肃纲纪，强悍的宦官不敢仗势为虐。不久巡按顺天府，治理方略和湖广相同，但更加宽和。北方军队攻打古北口，公预料边防必将溃败，立即上书说明情况，并亲自据守通州这一要害。天子首先看到公的奏疏，用来筹备边防事务，责问大司马。大司马惊恐谢罪，而侦察得知公正披甲退敌，天子便在一瞥之间擢升公为右佥都御史。治理军饷也随着调度而不致缺乏。于是公上疏请求修筑京师外郭和通州张家湾的城防，又请求不要增加大营的兵额，而增置总督，调集边地土兵拱卫帝陵，这些意见都获准。过了很久，调任山东巡抚。适逢海岛盗寇大规模兴起，改任提督军务，巡视浙江以及福州、兴化、漳州、泉州等郡。不久因军务加重，改巡视为巡抚。公于是选拔良将、招募士卒、制造战船、磨利兵刃，决心彻底消灭敌人后才罢休。曾在横屿攻击贼兵，后来又在大洋截击贼兵，都将其击破。随后又在松江大破贼兵，郭某解除了松江之围。公前后多次出奇制胜，取得捷报，但幕府上报功劳时没有夸大，因此只多次得到中等赏赐；稍有不利便主动承担罪责，从不隐瞒，也不推诿他人。天子最终认为公忠诚，又询问严嵩，严嵩没有答复。当时北方军队进入云中，天子急忙亲手下敕令给吏部，提升公的官衔为右副都御史，前往安抚，采用的是内阁大臣的先例。公出发时，浙江官吏百姓数万人拥车哭泣，竟然整日不能启程。到达云中后，上疏请求动用内库十多万金赈济，亲自稽查度支郎，不让他们从中牟利；又联合各镇击破敌军，斩首数目远超敌军损失，因此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随即转任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这年冬天击退敌军，升任右都御史，赐给金币，并荫封一个儿子世袭千户。从此渐渐与严嵩结下嫌隙。起初，大司马杨博一向了解并赏识公，但凡是他斥退或升迁边将，都不采纳公的意见。严嵩被公的贿赂问题所牵制，而公又常常对客人叹息严嵩专横，并说：‘这样下去国事怎么办？’严嵩听到后更加恨他。第二年，因为敌军进入湾河，公被夺去一官；再过一年，因击退敌军才恢复。此后公所报的功劳都受到压制，赏赐不过是金币，而练兵的议论也兴起了。起初，公认为土著兵一定不能抵抗敌军，名义上看似美好，实际上只会耗费官府粮饷。严嵩说公调兵是借敌患挟制朝廷、糜费国家，皇帝也不能没有疑心。公侦察到敌军将大举入侵，上疏说明，皇帝却没有答复，敌军果然入侵。事情平定后，御史迎合皇帝旨意，弹劾公患病不能任事，于是逮捕公。此时公的其他将领带兵破敌，斩首达到八百级，功劳也没有上报，公终于不能免罪。最后，我王贞上疏说明实情，皇帝特赐洗雪，恢复公的官职。唉，终究还有什么用呢！公为人孝顺诚实、和乐友爱，内在品行淳厚完备，胸襟豁达。他与人交往不设城府，能识别人才而善于任用，受他委任的人都争相愿意为他效死。读书过目成诵，写文章有骨力，尤其擅长奏疏。少师徐阶读了他的文章很赞赏，认为他是诸葛武侯、陆贽一类的人物。他任官清廉谨慎，即使严嵩非常忌恨他，指使给事中、御史窥伺他的隐私，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

译赞说：‘司马公的才华，是谁能与之匹敌的嫡长子；丁卯年同生，年少时便聪慧不凡。母亲以义方之教培养他。长大后文章成就，才华迅疾而呈五色光彩；以俭朴成就施予，以德行作为力量；秉持义理，践行礼法；高明而柔和能克制；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国家的正直之臣。手持白简，气势峥嵘，使宦官中贵人退避。清霜遍于九夏，雄风震荡七泽。在燕市埋轮止行，在左冯翊坚守城壁。傍晚清笳奏响，呼韩邪单于的踪迹消失，唯有皇帝可以依凭。身处军中，三次受赐；运粮使河川充盈，积草使山野如山。将士吃饱后思奋勇，战马也从马槽中腾跃。穿着衮衣到东土任职，还未坐暖席位。闽越之间，海岛夷人充斥。草创军府，竭尽我方谋略。东西奔命，早晚忧劳，心力几乎被割裂。数十座相连的城池，都亲手修筑。编练士卒三万余人，皇军五百人，聚合起来如同一身，臂指相连而屏息待命。鲸鲵之血染红波涛，烽火稍稍停息。皇帝察看云中形势，调动屯兵安定国土。捷报白天传来，天子夜间喜悦。在檀州开府，同时调度兵员粮食。于是成为中台长官，又兼领西掖，掌管关钥的责任迫近膝下。皇帝以御寒之衣和温暖诏书慰劳，又赐兼金、大帛；为了讨好一人，竟然损害身体也在所不惜。哪里能剥削百姓来奉养君主？奸贼以甘言如毒酒诱惑，昂首逞强，张开罗网遍及天下，放纵凶猛之鸟扑击。’ 功劳很大却不得赏赐，稍有过失便遭摘取罪责。天高而听闻卑微，谁来明察识别？岳飞既遭秦桧陷害，屈原也被谗言击中；烈火可以熔金，忠魂却化为碧血。太阳高照九霄，幽暗之处也会显明。遗孤弱小，伏在宫阙前剖陈心迹。皇帝说：‘唉！洗清你的丹书罪籍。’太宰司马公收纳文书，于是功绩才得以完整呈报；恢复威仪，归葬于墓穴。唉！造物有丰厚也有吝啬，吝啬的是官位寿命，丰厚的是声名德行。府君的德行流传而不泛滥，用来滋润子孙，享受报应而无穷尽。享受不尽，悲痛也无穷。再次拜谒遗像，泪流纵横、胸中郁塞。提学副使颐斋王公世芳，是我的从兄。他十八岁考中乡试，又过了十六年才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他的岳父毛文简公当时任大宗伯，天下人都推重为长者，王公却避开他的声势，请求到南方任职，得授礼部官，屡次升任吏部郎中，出任赣州府知府，以清简施政，官吏百姓都受到教化。当时詹事南海霍韬贵宠极盛，经过赣州时，王公没有额外礼遇。霍公早已听说王公的名声，心中很敬重他，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宰方献夫，于是升王公为江西按察副使，提督学校。王公公正廉洁，不寄发私人书信，而他所裁汰贬斥的人远多于所推荐的人，因此颇不得士人之心，但士人也不能对他有所指责。适逢皇帝听从辅臣的意见，把先师孔子的画像改为木主，降低祭祀礼仪；王公独自拖延此事，不肯下令执行。总督钱如京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于是调王公为江西兵备副使，王公便拂袖归去，不肯赴任。皇帝下旨把他交江西狱审理，最后判处闲住。后来因诏令恩典恢复官职，他终究没有再起用，六十一岁去世。公身材高大，面颊丰满，眉目秀丽，饭量相当于几个人。他在士大夫之间能够保持前辈的节操，直言不讳。江南守令的势力日益增大，他所辖范围内无论贵贱，人人都争先恐后趋奉办事。公略微顺应这种情势，却仍然保持自己的样子，因此没有人对他怀有怨恨，只是得到慰问荐举也很少。赞说：躲避权贵如同躲避污秽，声望却使他归来后仍傲然自持。朝廷执掌官职而志节不衰，持守经义、尊崇圣人，抗拒皇帝威势，以守本分自我尊重。世人趋向卑下，一经斥退便不再起用，这正是时势所决定的。先兄温州通判前川先生，是故黄陂府君的儿子。名世仁，字君美。他生来孝顺友爱、忠厚，与人交往尤其坦率平易，胸中没有荆棘。年轻时按例补为国子生，四十岁参加吏部选任，得到分宜县丞之职，升江西布政司都事，转福建都司断事，破格升温州府通判。不久以病请归。他过去喜爱酒、赌博和六博，每天召集宾客作豪侠游乐，家产逐渐耗损。任官后，便自行约束修饰。先大司马虽按辈分是他的叔父，但两人像同胞兄弟一样亲密，他历任官职都得到司马公的帮助。司马公被权奸陷害后，君美每天悲伤哭泣，毫无节制，终于因此得病去世，年仅五十四岁。如今的画像不太像本人，大概是死后才绘制的。赞说：谨慎而有文采，坦荡而宽容；本性不习惯做官，却在仕途上通达于末俗之中，是长者中的杰出者、资郎中的雄俊吗？他的仕途通达，是因为与司马公生时同在、死时同在，这就是始终如一。我的弟弟、南京太常少卿敬美，名讳有缺，别号麟洲，又号损斋，有人称他墙东生。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因家难归乡闲居了几十年。奉召补任南仪部主事，转北仪部员外郎，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祠部，改任尚宝丞，出任江西右参议，转按察副使，改任陕西提督学政。因病请求归乡，后起用督理浙江学政，他没有应命；再次起用督理福建学政，升任福建左参政。入朝任现职，因病又请假归乡，去世，年五十三岁。弟弟生来皮肤白皙，长大后风采秀美，眉目如画。性情聪敏，以经术著称。在诸生中，又进一步研读先秦文章和东西二京的辞章，专心精研古文。余力才涉及书札。李于鳞见到后惊异不已，常写信对我说：‘难道不担心阿奴用火攻吗？’这就是把他比作陆机、陆云和苏轼、苏辙的缘由。他孝友出于天性，笃守伦理，晚年尤其珍惜名节。家庭之内，严肃整齐。前后任官，必定树立声誉和实绩，为上下级所爱重。他在福建学政任上，犹如冰鉴般明察。然而最终因劳苦困顿，感染噎疾，便不起而死。敬美志向宏大，已经取得文章名声，却不愿以此自居。他深入探究六经，旁及佛、道二家，有所综合考核、删定修订，文采斐然地形成一家之言。他对吏治尤其精通，懂得治国体要，善于体察人情。假使他不死，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呢！他去世那天，海内士绅没有不发出兰摧玉折之叹的。至于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只能悲恸呼喊、为他祝祷罢了。唉，我比敬美年长十岁，牙齿头发都已脱落，却还没有死，而竟让敬美先死了。我一生的姓名被人们挂在口头，多次起用又多次失意，以庸才滥竽充数地坐过八个高位。弟弟在中正之品、考功之令方面都十分美好，却不能成为九卿之列的正当人物吗？这是天意吗？所以我既不忍心为敬美的画像作赞，又怎么能不为敬美的画像作赞呢？赞说：三次补任属吏，又三次负责训导诸生；历任外官和京官，官衔清白如冰，有美德而无瑕疵，名声清亮。他从人们那里获得的声誉，大大超过了他的兄长；品秩升到三品仍嫌不足，俸禄达到五品却只剩这么多。有志向却未能实现，中途便殒命。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难道还不如你的兄长吗？上天给予和夺取的道理，我不能明白，却不能不为你惋惜；世人如何评议，我不能知道，却不能不为你悲伤。没有你的画像，我凭什么宽解思念？看到你的画像，使我的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流下。唉！把画像收在匣中，时时展开看它。

译已故礼部仪制司主事任用，是我的五服以外的外孙。他比我大二十五岁，又一同参加乡荐赴京。任用长期考试不利，却更加研习经术，擅长写作，终于考取礼部第二名。起初授太常博士，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奉命出使归来时，倭寇突然包围城池，他协助县令，日夜在城墙垛口之间巡视。贼寇退去，事情稍有空隙，县令向御史报告后，任用冒着暑热前去拜谒，为县令辨白争论，并因不能相合而愤然出来。第二天，御史在席间备办酒食召任用，他感病，被人扶携出来，到了旅舍便去世，年五十四岁。他为人外表朴实，内心明辨，在郎署中最有长者的声望。他的母亲项氏因节操受到旌表。任用年纪虽已老，仍依恋母亲膝下，像孩子一样撒娇。他母亲大概又过了几年才因长寿去世。赞说：凭你的才干，按当时的时义有什么不能遇合的，却迟迟困顿到晚年？唉！天啊！为什么给你的机会这样迟缓，却又夺走你的生命这样迅速！已故光州知州警斋君，名三锡，是礼部仪制司任用的堂弟。他年轻时聪敏，擅长时文，连续参加考试，成为嘉靖己丑进士。任光州知州时，年仅二十五岁，有办事才干和辩才，官吏百姓都称道他。但因性情刚直，常违逆上官，被人依法陷害罢归。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想到仕途不振、无以谋生，便闭门节省饮食，长期不问世事。后来积累资财数千金，父亲封公去世时，分配遗下的箱囊财物很丰厚，他独自不取。他为人朴实，没有其他心思，直率坦然，不能弯曲自己迎合世俗，所以在士绅间声名不大。但乡党和后辈多推尊他为长者。晚年稍稍自我放纵，每天与亲友在山水之间置酒游乐，人们都感到惊异。他七十岁去世。孙子泰亨、临亨都博雅而有文才，临亨也是己丑进士。赞说：不取也不予，远离声名和刑罚。起初治理生计，后来通达地生活。凭什么考察他的德行？看他的子孙兴盛绵延便知道了。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少葵，名三接，字汝康。他以进士身份任长垣县令，调任浙江景宁县令，升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过了很久升郎中，出任柳州知州，又调任征江，升河东运使，因大计考核被列入白简而归乡。君任官能守法度，不阿谀徇私，不喜欢当面背后两套交往；见到有人把他当作傲慢，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却容易受到他人中伤。从县令到知州，每次刚被调任、刚得到显要重视便突然遭到斥退；君一生被斥退的次数仅五十次。归乡后得以奉养父母终老，又侍奉兄长光州君；年老时谦恭端庄、仪态整齐，出入之间颇为后辈楷模，三十多年后去世。去世时八十三岁。如今的画像上他虽老而修长强健，胡须飘逸，面颊丰润，是有福德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赞说：看似有才而实际质朴，通达却经不起挫折。善于治理百姓，对上官却显得拙直。晚年因违逆上官而受挫，更加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善行。可以算作乡里的祭酒、民俗中的长者。朱贞吉像赞 英姿勃勃的王孙，实为江藩的表率。性情中和而平正，正直而温厚；在朱氏王府中逍遥自得，如同在蓬门陋室休息；通达却不徇情逐物，耿介却不违背世俗。割舍荣华，执掌国家事务，降低志意而穿儒服；交友真诚谨慎，闺门之内如同贤淑之人。念及宗族先公，继承追随而永不忘记。亭中竹子摇曳，可以想见先贤的风采。文章如淮南王门客般精工，字里行间带有风霜之气。人们又说，技艺成熟后便属末流；他发挥余力，纵情挥洒，不取法龙水、江都的鞍马风流。文氏三绝，即使巧者也只能略加点拨；他搜取景物收入囊中，飞笔染上白绢。若怀疑你没有长处，正因为你没有短处；相隔万里而神交，到了白首仍如初见。你惠赐佳音，我才见到真实的你。飘逸的胡须、秀美的眉毛，红润的面容、丹红的嘴唇。你鄙视陈王，力辞远游；头戴白帢，身着轻裘，与戴冕佩绶同样安闲。把文采流传在竹帛上，千秋万代真是畅快。管将军像赞 他的腹部宽大平坦，足有十围；身高七尺，体态巍峨。如果让他登上白虎高台，那么单于会仰望他称为大人；如果让他坐在黄龙巨舰上，那么陈列的士卒会仰望他称为江神。可惜他统率千兵、指挥三翼军队，却受到幕府约束，入则局促，出则迟疑。公文一再挑剔指责，使他低头郁闷而不能舒展。虽然如此，年轻时他不爱惜自己的大腿，以疗治沉疴来报答父母；中年时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擒获夷族酋长来报答君王。他是孝子，也是忠臣；醉尉不敢呵斥他，武安君也不能对他发怒。我将把武功簿册左边空出来，等待他与褒公、鄂公一类人物并列，使英姿飒爽的形象一同不被磨灭，难道不是这样吗？金九布衣像赞 他衣服累累，好像身体不能承受；形貌拘谨，好像没有才能。他不肯居处的，是世俗逞强争胜之地；他默默取得的，是造化多余的收获。闭塞自己的孔窍，堵住自己的门户；人们看他以为终身不勤勉，却不知道他勤勉的方式。收敛光芒，混同尘世；人们看他以为屈抑而不能伸展，却不知道他伸展的方式。侏儒吃饱便想死，混沌被凿开也想死。西邻因富贵而迁徙，东邻因贫穷而迁徙；只有你年轻时如此，老年时也如此。难道仍然是龙公所说的舌头，明亮地胜过牙齿吗？日峰先生像赞 胸怀空明啊，他不设城府；坦荡啊，他与万物相处而没有抵触。志向和顺而行为恭敬，外表秀美而内心宽厚。受到教化的人，真像被及时雨滋润；而与他相处的人，难道不觉得自己坐在春风之中吗？汪元蠡先生小像赞 下体丰厚而身材修长，完全美好而且……；这个人把今人与古人融为一体，冠服和墙壁上都有金石般的气象，闺门中收藏着书籍诗篇。平和而有威严，文雅而有武略，却把嫫母视为丑陋、把哫訾视为谗毁。家产比不上豪族，却因此以豪放败坏晚节。达到陶然自得的境界，才差不多合于道；像桑户那样反归真朴。列子曾歌颂他。上人像赞 这是四大最为调和、六根没有牵累的时候吗？还是手握麈尾拂尘、端坐狮子座的时候吗？面色温和，有众生可以接引；目光炯炯，没有一粒尘埃能够遮蔽。为他画像的人，只得到了他的形貌；为他作赞的人，却独自得到了他的心意。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仰慕初地菩萨所行的大乘佛法，而一定不会像辟支佛那样只求自利吧？秋月上人像赞 他的头发很短，胡须却很长。头巾有时是帛，有时是褐；袍子则是方领的。是暂时作头陀，平常作苾刍吗？僧俗两种身份合计一百零六年，而生命还没有终尽吗？我听说佛坐六十小劫，仿佛弹指一瞬。那一百零六年，与石火和电光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我拿法师的身体来比拟法师的画像，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难道那一刹那不能保持的，是画像和身体；超越恒河沙数劫而不毁坏的，才是法师的法相吗？陈子有先生像赞 有一位君子，居住在五亩之大的房舍中；他的房舍种什么树？只有松树和枫树。他舒展双足，收敛容貌；精神安定而澄澈，气息凝聚而充实。不傲视万年，也不像元龙那样高傲。他严肃如秋霜，是汝南的陈仲举；他和蔼如春阳，是颍川的荀仲弓吗？达摩像赞 向东寻访，戴着高冠的达摩，却没有契赖可大师那样了结这段缘事。他从流沙返回新罗，又到了老年。他有恳切的慈悲心，急切地奔走于人世；愿我将来有一天也能这样。

译平泉先生像赞 气息肃穆而澄澈，精神凝聚而尊贵。他不可测知的地方，是深沉如止水的内心；略微可以看见的地方，是高峻如断山的形貌。在儒林中，人们仰望他如同凤凰；而佛门得到他，便把他当作龙象吗？已故同守孙君像赞 学业优长而出仕，以儒者的修养来文饰吏治；请教求益从不厌倦，至死勤勉办事；操守清白而礼数恭敬，容貌清瘦而精神精粹。有人问：“这是谁的后代？”答道：是清简公的后裔。这难道只是没有辱没祖传的事业吗？将来难道不会无愧于改换名号，并在乡先生的祝颂中陪侍清简公吗？《喻隠云道人像赞》骨骼高耸而清峻，精神充溢而凝定。玉色的额颅圆满而端止，银色的眼海高耸秀美而内里澄澈。人们所能看见的，是充实广大的心宅；而人们不能看见的，是深沉幽远的三庭。虽然如此，乾始并不谈利，行善也不近求名。这是《庄子》《易经》中浅近的言语，我珍重它，并把它进献给先生。《少溪吴先生像赞》这是名邑、名里、名家之子，神情明朗畅达，姿态风韵都很闲雅。有时痛饮大白酒，有时手执麈尾。春风般的气息袭人，浓郁如兰草白芷。避居世外如金马门中的隐士，收敛行迹如铜官山的隐者。有时长在渔父樵夫之间，驾驭衣冠人物；穿东山谢安的木屐，举北海孔融的酒尊。是宽厚的官吏吗？是隐士吗？两者都有。是仙人吗？是凡人吗？骤然之间实在无法知道。或许，他兼有善于治生的陶渊明和未完全脱离欲念的陈希夷的特点吧？《卓光禄像赞》面颊红润如丹，鬓发润泽而浓密；目光美好，善于言谈，和他交接如同饮醇酒。有时亲近渔父，有时交游达官贵人；有时自称山中瘦士，有时侍奉帝王宫廷。能够画出的，是游闲公子的容貌；不能描写出的，是超然物外的精神。和他饮酒，人们以为他像嵇康、阮籍；和他为邻，人们以为他像朱买臣、陈寔。他通达生命，像季长君蒨；他看轻仕途，像曼倩、季真。诵读他的诗，像左司、随州；阅读他的文章，则像茂先、景纯。我还惋惜造物主有所忌妒，取去了他的许多才能，而他的才力尚未完全施展；如果不除去大道，难道不会仍被尘俗隔绝吗？再勉励十年，等到他的形状像木鸡一样，或许可以担当道民了。《兴化李参军像赞》容貌丰润而有光泽，精神舒展而精粹。（阙）傅之子，相国之弟。他门第声望的丰美，好像是归功于父兄；但他的风采、见识和器度足以倾倒士林、成为乡里的表率，却是他自己所成就的。何必说季方的贤能难以胜过兄长，而第五伦的声名可与骠骑将军相比呢？《水月观音像赞》一水一月，永远清湛、永远澄彻；如如不动，彼此完全没有牵涉。一月一水，水就是月。八万四千条水中，有八万四千个月；而那八万四千种身相，都由这一身摄含。我见到这些，便拜了两拜，说这就是真相。试问什么是真相，却终究不能知道。向着我来赞颂，既不是赞颂；说不是赞颂，也仍是虚妄。《陈氏六石赞》是谁驱赶六头雄健的巨兽，把它们树立在宽阔的庭院中？岩石高峻，棱角如风削斧劈，边角峭拔。七曜也不足以相比，五镇山还略有余。谁会怀疑这些石头，不足以娱悦人的耳目呢？在牛僧孺、李德裕之间，不可亲疏相待。矫健如陈登，其豪气几乎使人想俯身拜倒并为之歌颂。它们难道会接受赞誉吗？《张幼于先生像赞》面色白净，须髯飘逸，宛如神人；淡泊游处，玩赏世事，广泛爱人而亲近仁者。在西京，他有张衡的辞赋；在太学中，他有郭泰那样评议人物的声望。著书纵情自得，渐渐接近玄晏先生；游赏胜景，则比许询更加健逸。他喜欢何山通隐居的请求，讥笑于陵仲子刻意清苦的陈迹。对下可以亲近渔夫樵夫，对上连天子也不能使他称臣。奇怪的是，他的经术名声传到稷下，碣石却没有为他建立碑；公卿们都倒屣相迎，而羔雁之礼却没有送到门前。唉！世间本来就有承担这些事的人，哪里值得挂在你的眉头上呢？《项少岳先生像赞》我读您的诗已经二十年，在十二年以前为您的诗作过序；但那时并不认识您的容貌，直到今天才得以看到您的画像。您的面色红润，正如您的容貌；您的气度郁然深厚，或许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至于您超出尘埃之表、幽深达到天际的境界，终究无法窥见，还是比不上诵读我的序和您的诗。《黄生画我的像离去，并请求我题写赞语》姑且用这些话来应付他。我不了解我自己，而你了解我；把我借给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想带着我一同前往，但我却不能随你而去。把我看重而加在你身上，这计策反而转向左边。那么该怎么办呢？答道：你是你，我是我。请用火来处理吧。《李处士像赞》有序 李翁去世后，沈瓒比部为他写了行状，我的伯玉司马也为他作了墓志。他的儿子某人拿着李翁的画像请求我作赞，说：“有伯玉的墓志，父亲的事业可以不朽了；对于死者还有不能释然的地方，只等明公的一句话。”友人袁长史又来劝说：“我过去认识李翁，伯玉的话确实不错。”伯玉说，李翁响应皇帝诏令，本应由京兆尹推举并表彰，已经戴上官帽、穿上官服了。如今为什么仍穿处士的服装呢？答道：“曾一两次穿过，后来竟再也不穿了。”既然称他为儒者，为什么又经商呢？答道：“李翁本是兵家子弟，年少时读书，能够作文；因为家贫，不能共同供养两位尊长，所以被迫经商。”那么既然称他为商人，为什么又称他为儒者呢？答道：“李翁原来经营十分之一利的生意，善于计算，却不轻易许诺；同时又有天幸，常常帮助他。早年在乡里成为巨商，后来成为县里的巨商，直到成为郡中的巨商。然而他即使在仓促之间穿衣，也必定合乎礼法，不喜欢与轻薄少年结交；所到之处总能使贤能豪杰和长者倾倒，因此众人都把他归入儒者之列。李翁年轻时没有儿子，过了壮年才连续生了五个男孩；有一天把他们的债券全都烧掉，价值千金，说：‘我不愿向别人追索利息而连累我的后代。’弟弟经商积累的财产不能像您一样多，而母亲又特别偏爱他，常常忧心地看着李翁；李翁假装没有察觉，减少自己的财物来补益弟弟，前后两次，却毫不顾惜。” 那么，李翁并不只是外表像儒者而已。李翁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婚嫁之事几乎操办了一生；为什么又称他既是儒者又是佛者呢？答道：“李翁晚年结识了喜上人，与他交游而有所领悟，从此奉持佛经，不常吃鱼肉。他曾经帮助修建瓦官寺，工程完毕后又帮助修建玉皇阁，其他布施更是数不胜数；尤其把断绝一切恩爱牵恋作为修行根本。他病重时妻子去世，竟一点也不悲伤，说：‘生命不过是幻化的寄寓，妻子儿女不过是幻化的聚合，为什么要扰乱我的精神境界？’病势危急时，他告诫众子不要哭泣，端坐了五日，飘然去世。究竟是儒者还是释者？凡是儒家认为存在的，佛家必认为不存在；儒家认为不存在的，佛家又必认为存在。两者形成定见的缘由虽然不同，但定力是一样的。我过去与伯玉有瓦官寺的缘分，又曾间道经过玉皇阁，看到李翁的功绩伟大，不禁肃然改容，于是说长史之子的言语确实可信。岂只是伯玉的话可信，我还为他的画像作赞说：‘你阅历世间七十七年，为什么头发仍然宣朗，容貌仍然清润？为什么一会儿经商，一会儿做儒者，又为什么一会儿成为释者，行迹如此不同？你取其精华而淘汰其粗鄙。取其精华以归还佛祖，既可以成为儒者，也可以成为商人，难道还不可以成为你吗？’ 画像是真实的吗？幻化的事物全都消尽之后，不幻的本体仍然安然无恙吗？

译《又题幼于像赞》您的头发已经宣朗，面色仍然红润；太夫人作为您的母亲，而里、仞、顷这三株玉树作为您的儿子，您每天在它们之间逍遥游处，观看的人以为您不是神仙就是仙人。您所著的书装满车辆，足以使人目不暇接，流传百千年。为什么还要把将要毁坏的形体寄托在丹青上，而且这样急切呢？您向西前往金陵，把我的破扫帚托付给世人，以传扬您的容貌和荣名。唉，事情确实如此，难道不正是如此吗？《闫希言道人像赞》二章 椎起发髻，赤着双脚，面颊丰满，腹部宽大；在炎热的日光下曝晒，凿开冰块洗浴。一件单层头巾，四季都穿着。是天帝的弄臣，是上天的逸民；游戏于人间，逍遥无边。不涉入思虑，更何况贪欲和嗔怒？保存元气以卫护形体，脱离凡俗而合于真道。羽化是他的行迹，舍利是他的身躯。他无处不到，却又有某种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吗？希言，希言，蓬乱着头发，蓬乱着头发。我只能凭臆测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却不能追问他的修行和才能。看见他离去，却不能测知他从哪里来。由此只能辨认他是散仙，却不能确定他的品级和流派。我不能跟随你，你也不肯留下我。呵呵，算了，算了。《太子少保大冢宰袁抑之像赞》面颊红润而鬓发仍然宣朗，肌肤丰满而骨骼非常坚实；心中不设城府，荆棘自然削除。弹劾他的白简，使当朝天子为之震动，而他自己一向认为不足；清风般的德行所到之处，士林都景仰追随，而他对这些特别淡泊。他舍车步行，是大夫中年时的操守；身居肉食之位却吃藿菜，是君子终身的权宜。至于继续供给俸禄，扶助他向青宫高位升迁，那是人主想竭尽自己的道义，和公有什么关系呢？唉！退处时牵系朝野的期望，出仕时却不雕琢山林岩穴的天然本色。难道是鸿雁的羽毛可以作为仪表，而鸿雁的踪迹却无人能够攀附吗？将要使蓬门成为龙门，使烟霞成为市井吗？贞磊落奇伟，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先生，还能和谁执鞭相随呢？《大参吴明卿先生像赞》年轻时与登徒子一样才俊，晚年却没有像三闾大夫那样憔悴。他不可混同之处，是胸襟浩瀚；不可动摇之处，是浩然正气。悠然自得，潇洒而无牵累。因此头发宣朗而精神旺盛，面颊赤红而肌肤润泽。只是稍微雕琢天然本性，便沉浸于诗书六艺的宝库之中。融会各种文章体类，与名家并列；如王维的绘画，如迦叶的舞蹈。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不过是张楚一流，了解他的人则称许他凌厉千古。唉！此人莫非是把于鳞当作兄长侍奉、把元美甫当作弟弟蓄养的人吗？《老乳母王氏像赞》老妇已经八十八岁了，年轻时苍劲，老年时精粹；五官还未衰败，鲵齿也几乎完整。她不耕田、不养蚕，却有两簋厚重的绵绸；她哺乳我，只有三年，而她从我这里得到食物的卦数已经尽了，却仍然不肯舍弃我。这究竟是人情，还是天意？难道是佛家所说的缘分吗？《王叔敬六十像赞》虎形的颧骨、虬曲的胡须，远望伟岸非凡；面色红润，头发宣朗，接近他便觉得和蔼而雍容。衣襟服饰间充满诗书气息，在帝城中作小隐士，在民间与光同尘。是相国的孙子、清卿的弟弟、棘丞的儿子、鼎甲的侄子。问到他所学所知，他不作回答，仿佛另有一个天地。《江南仲像赞》以诗自娱，不求借此成名；以医术济物，也不求靠此谋生。须髯飘逸，面色红润，精神深藏而骨骼坚实。有时居水边山中，有时游于市井，有时出入公卿之间。我不能确定他的品级，去问洪阳散仙吧。《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 《祭曹中丞文》呜呼！大江从西方流来，冲开峡谷，滔滔而下；两轮太阳沐浴着景色，万艘船只衔云而行，在小洲汇聚。渚宫因此生出您这样的豪杰。您在仕途上豪迈，早年便登上三馆；铁冠如霜般威严，白简上的弹劾如星光灿烂。四方履迹所到之处，百城都成为屏障和辅助。您在政事上豪迈，被称为霹雳手；一纸檄文纵横飞驰，片言便能立即剖断。金印紫绶的官员屏息，文书和墨吏奔走听命。您在诗歌上豪迈，挥洒全凭心意；如在长空摩挲雕鹗，如在陡坡驱驰骏马；纵情于造化，鼓舞着意气。您在饮酒上豪迈，把酒糟堆成丘山；中山酒可以使人千醉，后军酒却能使人一醒；鞋子松脱，冠缨断绝，脂粉酒色纵横。凡是您的豪迈之处，世人所能见到的，不过是您的余绪。您穿荷衣而佩赤芾，蓬门可以变成朱门；不必像阮籍那样断绝对人物的褒贬。您是我的父辈，我尚未有幸结识您；您却是我们共同的桑梓，为我成为疆场。邮筒中的书信屡屡飞来，文字如云汉般自然灿然；您用乌丝栏素笺接受我的批评。他山之石，本来取来攻玉；我献上浅陋之作，哪里敢推辞？精神上的交往尚且惭愧，何况相见还没有几天？忽然得到您去世的消息，金堤溃决，龙峰推谷。呜呼，悲哉！酒杯中本有旨酒，琴弦上本有细乐，百般美好都在心中，为什么竟被弃置？难道您手握鲸鱼的鳍，追随青莲居士而去；或者化作箕星，神游九天？上天赐给您贤良的儿子，您确实后继有人；又赐给您美好的声名，您确实永垂不朽。玺书将要下达，我带着牛和酒到您的墓上；用这些来祭奠您，您也应当会点头认可。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刘封君文》呜呼！古人说，盛大的德行得到报偿，不在本人身上实现，也必定在子孙身上实现。然而本人积德而使子孙显贵，子孙显贵又能使本人得到尊荣，这本来就是造物主吝惜给予的。世间显达的人，又有的在天意上有余，而在人事上有所偏缺。公读书穷尽五车，而仕途困顿于一第；大概头发已经斑白，才开始以国宾身份被接见，起初可说是困厄了。等到廷尉君迅速显达，刚过冠年便卓然不群，很快登上要津。仕途没有比九卿更尊贵的，赏赐没有比三命更丰厚的。总共立于三朝，而公三次获得这些荣耀，容易得如同使人主皱一次眉头。考功氏所加的评价说：“文名盛大显扬，品行情谊敦厚。”司封氏所赞许的说：“品行敦厚而孝友，才能足以治理天下。”至于谨慎修身、砥砺品行、学习古道、贯通经书，那又是公从光禄勋那里得到的赞誉。如今士人隐居衡门茅舍之下，却得到九重天子的知遇；这样的宠荣光大，也足以使自己伸展了。然而公接受它时仿佛受惊，享有它时仿佛没有感觉。经过公的乡里的人，疑心那是畏垒之人的居所；接近公的人，却以为他是羲皇时代的遗民。公不雕琢文饰而归于浑沦，仿佛牙齿虽毁坏仍能重新生出幼齿，头发虽斑白却仍适宜浓黑。为什么一场病刚刚告急，竟突然安然离世了呢？难道这真是所谓五福，仍不能免于寿终正寝；而都官、若卢的狱讼中，不应当有廷尉所昭雪的无罪之民吗？贞惭愧地游历公卿之间，又有幸同公的儿子相亲，却没能带着贽帛登上公的厅堂，公去世后又不能执绋跟随灵柩。只能把思念寄托在巴江和三峡的暮云中，跪着含悲吟诵这篇（字缺），姑且把心意寄托在芷草和苹草上。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封少师李翁文》

译呜呼！上天厚待圣明的君主，必定为他安排贤臣；上天孕育贤臣，于是把他们赐给吉祥之人。什么是吉祥之人？我永远怀念的公，确实生下了少师。少师乘时奋发建立功业，像甘霖滋润九州；是谁为他召来云气？正是公，公是大卤。少师像船桨一样渡过大河；是谁为他产生良材？正是公，公是名山。所有这些辅弼君主的事业，像曹参承继萧何、宋代守成一样，都把功德归于公，少师并不据为己有。所有这些相门的荣耀，衣锦佩玉，都把报答归于公，少师并不独享。公有贤德的配偶，如凤凰鸾鸟；公有聪慧的孙子，如美玉兰草。经过公的乡里，太和之气聚集；进入公的厅堂，各种顺遂都汇聚。看见公的容貌，和煦如春日融和；听公谈话，温穆如清风。人世间的欢乐享受久了便厌倦，公忽然乘风而去，光明地化作箕星。贞等人看待公，实在如同祖父一辈；少师看待贞，在子侄之间。骏马脱离车箱，康庄大道被凿开；昂首长鸣，追念伯乐。所以我这南州千里之外的人，今日以酒和絮帛献上一觞。府主的父亲，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陆胥峰先生文》呜呼！从浙江向西，冠盖世族中最华美的，只有平原陆氏；中吴以南，仁爱谦让的乡里中最贤的，只有公。公与兄长登上上庠，声名卓然，如鹗鸟荐才；在南宫选拔俊才，掌持淮甸法度，主持衡量要职，因与权贵不合而归来。平湖浩淼，乐道而忘饥。荀氏生八龙，公家占了一半。长兄使屋宇光辉，叔父也飞腾于汉廷，仲、季二人显现于田野，他们的卜兆都是文明。宽衣大带，逍遥周旋于乡里。公家三代虽未被称为膏腴之家，但与诸位郎君交往，足以比拟中大夫。国家如同华胥之国，乡里仍像畏垒。公是恂恂长者，又是谦抑君子。人间本可快乐，为什么要厌弃它呢？刚到杖国之年，便骑箕乘鹤而去，驾着垂旌之车，天棺埋玉。悲痛的人愿以百身代替，颂扬的人说他具备五福。先中丞在辛丑年，通过金马门的策试，跟随在公之后。到乙未年，伯氏、叔氏便是贞和懋，先后追随骏马之后。古人所说的世代讲学，最多两代罢了，哪里像公与我兄弟父子这样呢？贞从郧地回来，懋从燕地回来。距离公仙游刚满一年，谨以椒浆蕙肴，向您的灵车告祭。愿公的神灵运行于天，为我稍作停留。呜呼，悲哉！《祭王员外道立文》呜呼！公在学宫游学时，贞有幸跟随您九年；因为年长，实在把您当作兄长侍奉。癸卯年秋天，先推荐您的仲弟，后来又涉及我，于是又称我为您的弟弟。我疲倦而归，公才脱颖而出；在公交车中来往周旋，在下列官位中徘徊。等到我三次起用，看见公在承明殿拉着我的手，欢笑超过平生。后来我向西到郧襄，公仍然滞留，书信频传，几乎没有一年空缺。我刚辞去官职，公却任职方官，痛哉！任命书与讣告相继而来。公的辞章如珠玉般精美，言谈吐露皆成文章，晚年才收敛才华。公的言辩如不加调和的太羹，江河奔涌、彩霞舒展；晚年更加保存光彩，胸襟澄澈深湛。您在六馆、四明之间出入，成为众人的老师，终年勤勉，宛如韩愈。任秩宗、考工，九年担任郎官，困顿不得调任，又像冯唐。上天对于才贤之人，难道真的没有安排吗？为什么让他的才用得这样晚，却又夺去生命这样快！青衫拖沓，瘦马峭削，为什么给他的俸禄这样微薄，让他享受得这样少！魂归万里，长眠千秋。公如今已经去了，我姑且写下悲哀。请享用祭品。《祭周云川先生文》呜呼！世人所想得到的，不过是富贵、长寿和多子多孙。公已经富贵了，但品秩仍有屈抑；已经四次获得寿考之誉，却年近七十而未到。已经有很多儿子，但去世时执丧的只有徐卿的两个儿子。这样看来，世人所想得到的，公本来略有一些；但他们最想得到的极致，公却谦让而没有完全具备。公任开府官时，开府政绩优异；辅佐泉州时，泉州百姓得到治理并有所进步；任牧守时，牧政修明，这些都不必再说。只有他一席话，便在道路上折断如林的白刃，使周某不至于挟持倭寇来侵扰泉州，从而使泉州数十万人的性命脱离狼虎之口。我听说，救活千人的人，功劳一定可以封侯；但公的功劳却被嫉妒者的缄默遮掩，未能收录。即使公在临终换气之际，还娓娓道出事情的详细经过，我也私下希望这能延长他的寿命，并且事情能够得到报偿。呜呼！难道古语果真难以验证，苍苍上天果真难以知晓吗？或者人的大数已有定数，无法推移吗？还是公本来不应当长寿，只是借此延后期限吗？又或者不能在自身实现，而要在子孙后代身上显现吗？公因《易》而拜我先君为师，不久又因《易》而成为我的老师。先君闭门授徒五年，贞向您请教一年。正当郧地的节制职务刚刚解除，欣喜地等待每日追随您的时候，忽然疾病缠绵不愈，悲痛上天不肯留下您。我一生作为某人的老师共有两位，而都曾作颂文来赞美他们的高寿；如今却偏偏让我执笔为公写诔辞，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公，只能把两位公子的经书归还，徒然抱着遗留下来的文稿独自悲伤。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冯右山公文》呜呼！公生后三十四年才考中进士，成为有声名的诤臣；担任循良的太守县令，仅仅十三年便突然辞去政事。到后来因年齿和德望在乡里受到尊敬，被称为乡先生超过三十三年，然后才突然仙逝。难道造物主所厚赐的是才能，而所吝惜给予的是官位吗？既然没有让公充分施展才用，又赐给他一个能继承贤德的后代，或许是想使公本人安逸，增加公的享受，并让公的后代善于继承公的志向吧？凡是杰出的人才降生，必定有益于这个时代。入朝执政时，有白简般锐利的棱角；出任两地长官时，有甘棠般的惠政荫蔽；归乡治理乡里时，恩泽如九里之河浸润大地；治理家庭时，万石君家的风范广为施被。持笔入侍，世人以为是公自身成就的；佩紫衣横金带，世人以为是令郎推重光耀的；谁知道这两者其实互相成就、彼此契合呢？所谓契合，是父子之间互相视为知己；所谓成就，是儿子因为父亲而贤能，父亲因为儿子而显贵。公的寿数已经将近八十，众人仍惋惜他未能达到；大概是看见他鬓发尚黑、面色红润，几乎具有藐姑射山仙人的姿态；又听说他掌握枢机、控制权柄，莫非将从籛铿、素女那里得到长生的秘密吗？公的儿子正当显达有为，不愿以一朝奉养父母的菽水之欢，换取九鼎般尊贵的滋味，于是叩拜宫门陈述心意，指着父亲的居所请求留在身边奉养。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尽到奉养，便使各种奉养之物都齐备。公这才怡然地把儿子还给朝廷，也把自身归还给元气。呜呼！五福已经完备，百般顺遂都汇聚；荣誉与哀痛贯穿始终，来去没有滞碍。公的神魂洋洋，哪里不能到达？只是头发花白的门人，望着灵旗而流泪，谨以椒浆祭奠，又把蕙草等肴馔加以崇奉；追溯公的遗风来抒写敬意，希望公神灵降临休息。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张东沙文》

译呜呼！只有公的美好德行，受到皇帝的恩惠和安抚。年轻时脱去布衣，中年解下龟绶，晚年专心居守一丘，寿数超过期颐，五十五年中有一半处在朝廷与乡野之间。出仕时如甘霖普降，九州渐受滋润；退处时如庆云高举，五色灿然。潜藏的明珠自有光彩，渐丰的羽翼足以为仪。深思著述，到了老年也不衰减；俯身汲引士绅，即使贵极鼎足也不改变。上通下贯千古，出入百家。齿牙之间流出的余泽，远传后代。行迹断绝于公府，人们以为您简静高贵；身在艺林，人们把您比作嵇康、阮籍、公孙浚冲。小子有幸承蒙您接受，曾多次与您挽臂疾行；您的尺牍使我的草稿增色，先前为您写的粗陋诔文，您也没有弃置。精神上的交往，哪里敢说已经登门？还没有。呜呼！不朽的是文章，不磨灭的是声名。八座高官并不算尊贵，辞章才是荣耀；八十高寿并不算长久，千秋之后仍如同活着。司马迁的石椁、庐山长平的墓地，哪里能比得上您的茂盛声名？上天赐给您佳美的墓城，椒浆虽薄，也足以表达诚意。请享用祭品。《祭秦虹洲文》呜呼！公以高第出身，任郡司理；入朝任郎官，掌管青琐之事；献策谋划，营护国家；任将作官时不顾手足磨破；入银台参与政务；任典客，掌握藩国、按察使的文书法度。刚刚长期主持地方宣抚，便突然受到谗言攻击；归乡后治理产业以供奉甘美饮食，上有慈爱的老母，下有贤能的儿子，和乐地享受天伦，又以金紫官服相辅。公最为有所得的，是教育众多士子，使洙泗之流延展开来，汇成浙江之水；建醉白名堂，以通德表彰乡里；除了兰玉子弟之外，其他人都成为桃李门生。雀舫装载酒杯，鹍弦乐声盈耳。上天既然丰厚地赐予公，享用并不过分，为什么忽然夺去这一切，只能顺从而已？贞比公年轻，接近一纪；曾与公一同歌《鹿鸣》，在鹓鹭行列中步履相齐。晚年得以归乡，成为文字上的知己；公遇到我必定饮酒，酒兴不忍停止，我醉得想睡，公也不起身。有时举起大白酒杯，有时投掷麈尾，人们把公比作仙人，公自己本来也这样自比。欢乐有三，福分又有五。呜呼！风采清新俊美，容貌声徽温润美好；酒热耳红时夸耀辞章，听的人也感到欢喜。一旦这些全都消失，令人心死；即使以百身相赎也不够，九泉之下也无法使您复生。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再祭秦子成方伯文》呜呼！公考中高第，入朝任青琐之官；在九卿之间周旋，成为优秀的二千石官员。不才的墓志已经大略说过这些，世人也都能知道。公刚直而温慈，前后任职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在两浙得到的人才尤其多，不才的墓志已经大略说过这些，世人也都能知道。归乡奉养老母，有贤良的子弟；内有完全合乎伦理、备具奉养之物的欢乐，外有泉石、声乐、美酒之乐，这些世人也都能知道。公的才用还没有完全施展，奉养老母却未能终身，虽有贤良子弟却没有看到他们被任用；这是公死后难以瞑目的事，不才的墓志已经大略说过这些，世人也都能知道。如今公已经下葬了！生来聪明正直，精神一定不会昏昧，我愿意把这些话告诉公。人生下来能够成为人已经不容易，公独自富贵，难道没有原因吗？富贵已不容易，又有文章、仕宦的事迹和乡里的称誉，难道也没有原因吗？公这一生若不能成为世间的名臣，就必定是隐居修禅、羽化登仙之流的俊杰；而今生稍有未满足的地方，并非前世有所亏欠，而是有所等待于后世。公即使在幽冥之中，也幸望专心守持此念，不要昧失根本；上则皈依大道，下则求得继续积累阴德。如此，公虽死而并未真正死去，未满足的也终会满足。我因病不能亲自举杯，但这一杯酒并不是徒然的；公啊，请鉴察我的心意，接受我饮尽的这杯酒吧！请享用祭品。《祭子与文》呜呼！子与在秋天早些时候，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消息，使我心中如被捣碎。还不到第二天，美好的声音传来，带着友好慰问，我顿时如获释然。仿佛归还了重宝；到了仲冬之月，您从避讳言论、隐藏踪迹之处归来。忽然听见惊人的声音，叩门而来；苕水霅水之间，您的讣告传播喧腾。继承人孤儿竖奚，袒衣赤脚，崩溃奔走。我起初悲痛割裂，后来心中又疑惑，难道是秋天吗？不久之后，表兄弟陆生从江西来到，杯酒还在相接，忽然就告别了。呜呼！这是天意吗？夺走了我的三位益友。伯玉曾说：“您所敬仰效法的，只有于鳞在早晨、元美在晚上。”于鳞已经去了，您又长久隔绝。回忆在西曹时，您的诗已经写成，忽然洗去过去的造访痕迹，全部淘汰浮名。您爱护我、喜欢我，与我携手同行。诗歌师法开元，文章遵循西京。您的旧日友伴，有的挽留，有的戏笑；另一些有不同趣味，有的喧闹，有的召唤。您仿佛听而不闻，抚胸高步。好比口渴遇到饮水，昏暗得到光明。我们这些小人，喋喋不休、喧嚣不止；您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称赞它却不自夸。醍醐般的柔和，无处不能调和；使薄情的人变得敦厚，使鄙陋的心念消散。游学之士失去职分，正为寒冷战栗；您手握大梭，为他们织衣、给他们披衣。岂只是解除严寒，也兼能调和饥饿。您成为大灊山，为他们提供食物和稀粥。受到贝锦谗言的忧患，幸而有您替我洗雪声誉；回车城门的悲痛，幸而有您为我开辟道路。刺史和御史接踵而来，响应着景仰爱慕之情。您来时众人像麋鹿一样聚集，您离去时人们也像狼一样回首顾望。您取得仕籍将近三十年，足迹所到遍及东西南方。春天与春雨同来，秋天与秋霜同归。左边是图，右边是书，居室中一片清寂。呜呼！子与六十岁，难道算夭折吗？爱惜您的人，认为百岁还嫌太少。佩紫绶金、成为藩伯，难道微不足道吗？祝愿您的人，却认为三公之位还算小。忽然文曲星骤然陨落，微垣也突然暗淡。万卷书收进一口棺材，华丽的窗格前月色沉落，蕙草帷帐在霜气中寒冷。洪都遥远，蠡水漫长。活着的人所遭受的悲痛，没有比自身陨亡更深的；我却不十分悲痛，因为我认为您不会泯灭。荣誉声名流传人口，千秋之后仍像新的一样。难道会没有老人和泥土一起陈列吗？活着的人所遭受的困穷，没有比没有后代更甚的；我却不认为您困穷，因为我认为您将不朽。精微的言语仍在耳边，听见的人如同从前。难道会没有孙子后代，忘记您的祖先吗？我急切的，是归葬您的孤坟，并且与我的仲兄鸠集您的遗文。我遗憾的，是知己相继沉沦，只剩我孤独冷落，哪还有什么心情独自活着？宗生去世时，我困顿得只能靠稀粥和布囊度日；等到于鳞的讣告传来，悲哀与谗言一同发生。等到听见您的消息，谗言才逐渐消散。词人遭逢阳九之厄，我所遭遇的灾难还算轻微。然而这三个人死了，却又并没有真正死去；我虽然后来才死，却已经断绝了活着的意义。既忌惮山林幽壑，又惭愧身在朝市。您的芬芳为众人所称道，我却只是污染世人的耳朵。为于鳞哭作诗，写了一千二百字；年老而才思已尽，并不是为了惋惜您。抚摸棺木痛哭一场，姑且表达我的内心。霅溪为之呜咽，天目山也失去颜色。呜呼，悲伤啊！呜呼，痛苦啊！《再祭子与文》

译呜呼！一年将尽，冰霜凄冷；在菰城以东，您开始永远归宿，玉骨埋葬其中，千秋万代长久离别，再没有什么可以安慰您。七尺高的丰碑树立在墓道旁，经过的人都向它致敬。文人品行不端，被世人讥议，所以我为您立表。您本质如玉、文采如金，文人之名却不能为世所用，反而被世人窥伺，所以我为您立表。向南祭奠、向东安抚，文人没有合适的命运，被世人悲悯，所以我为您立表。您不朽的期限无穷，您留下的篇章如星辰太阳垂照，不因时势而兴盛，也不随时代而衰卑。两三个朋友，肺腑相连、肝胆相依，谁不知道呢？哪里还用多说？我所告诉您的这些话，难道是为了让您知道吗？不昧的是内心，不磨灭的是言辞。从前祭奠于鳞时，他的遗言只说到约期；今年春天我哭祭您时，溪流已经结冰，山河呈现惨色，水枯草萎。回来后患了一场病，几乎支持不住；在深冬的艰险道路上，妻子牵挽，儿女追随，难道我能不思念您吗？您的墓室离这里遥远，因此借着树碑之事，附带陈上一杯酒。活着时有精神上的交往，死后则精神奔驰相会。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宋廷尉望之文》呜呼！勤勤恳恳奉事国家，知道的没有不去做，古人有这样的人。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勤勤恳恳奉事国家，知道的没有不说，古语有这样的话，我私下并不认为如此。公先后任有名的县令、有名的御史，惠政之声和正直之声广泛传遍世间。到了任藩司、按察使时，毁誉一并袭来；即使多次折断手臂，仍被称为良医。入朝辅佐地方长官，直到任廷平，秘密而勤勉地辅佐，功劳存在于无形之中。皇帝眷顾南方，命您前往开府；您是他的喉舌，也是他的肺腑。公手持三尺法剑，提衡百城；贪官畏惧躲避，百姓欢呼迎接；皇帝的战车遮天蔽日，一鼓作气便使敌人逃窜。精美的镠金和檿丝，显示皇帝褒奖的灿然恩典。凡是知道的，不敢藏在心中；凡是要做的，不敢吝惜力气。地位越显赫，功劳越高。谗言由此产生，众多嫉妒者劳心构陷；留在棘寺的调迁，看似升迁其实是降黜。公内心坦荡，无所不可。君主明察，臣下正直，因此求得伸张。伸张我的，是君主；压抑我的，是臣下。我抗拒那些阻塞言路的人，像触怒乳虎；他们虽不能咬伤我，却更加坚定了怒气。好比登上高冈，太阳光明灿烂；山冈下仍有蒙蒙雾气，刚走几步便迷失在阳光中。皇帝说：“不要伤害他，他实在是国家的干城；姑且回到你的家乡，等待特别起用。”公归来后，左边读书，右边作画，难道会郁郁不乐而突然去世吗？呜呼！大丈夫合棺之后，才可定论；您的正直之道和古人之心，良法才稍稍流行。假使让青蝇充当公的吊客，过去驳斥公的奏疏，说公刚强固执；如今再读一遍，它和贾谊、陆贽相比怎么样？一死并不算有所亏欠，但即使以百身相赎也不够。公过去留在棘寺，实际上在我之后被任命；临到想推荐我时，竟然犹豫，说您的才华虽高，但谗言还没有穷尽。如今我勉强起用，果然遭逢这种厄运。公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我今天悲悼公，公在地下悲不悲呢？我把千里之外写来的祭文封好，奏告于灵帐；恩江断流，阳山崩折。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姚府尹文》呜呼！公长期任职台省，在世宗皇帝朝中出入，周游于周、秦旧地；手持绣斧，骑着骏马；白简所上的奏章，多次使皇帝回顾。您的德政和煦如春，足以调和秋霜般的严厉。到了晚年，先后任西按察、东藩臣，长期替县官抚慰百姓；修养自身谦卑，所守大道却尊严凛然，如秋霜般严正，又能调和春日的温和。京兆的政绩并不沿袭赵广汉的旧辙，扫除苛细烦扰，务求简明切实。您使诸贵人困顿，使九卿之间周旋，举手告别青门，任由冠缨绶带束缚。箬水浩荡，和泌水一样清澈。闭门谢客，督促仆人长期耕作；前有规矩，后有准绳，左右都有法度。守令都以您为师，称您为乡先生。公在台省时，我在西署任郎官；两次与您饮酒亲近，如同云雾顿开。乡郡相距并不遥远，但仕途升沉各异；分别时都已头发花白，便飞书互通真情。公的两个儿子，如玉相合、芝草并生，才貌秀美而有文采，其中长兄最为贤能。他们几次屈尊乘小舟到娄川拜访我，彼此以你我相称，实在是忘年之交。曾有相面看寿的人说，公应当活到百岁。徐子先长逝，公也归息于木稼；山峰崩颓，显出智慧，同样遭遇了公的讣告。前往吊唁徐子时，几乎痛哭一场，老泪将要哭干，却还有余悲。如今我来到公的居所，带着炮制的肉和盛物的笾，携浊酒和瓠壶，以这篇祭文作为佐祭。公能享用这些吗？请享用祭品。《祭华学士文》呜呼！我的老师，江湖汇聚灵秀，形相如金玉。大约三十岁时在藜阁接受诏书，四十岁时出入玉堂，五十岁时收敛自身、专心修养，只求在一乡积德。又过了二十八年才游历东岱，又过了六年才归葬北邙。他的魂魄与大地一同安息，他的精神与元气一同飞翔。一去不返的是清俊的风采，不可磨灭的是隽永的文章。贤能的儿子已经继承他的德行，贤孙也承续他的芳名。墓上树立文范碑，乡里表立通德坊。即使我这个悲悼老师的宋玉，又何必仰天询问巫阳，效法临穴而悲呢？姑且把这些话寄托我内心的丧师之痛。《祭陈封君文》呜呼！公七十岁，身体已经壮健而安康，心志思虑淳厚明达，筋骨坚强；温穆如清风，和蔼如春阳。有贤能的儿子，长子名元方，起初掌管雄州，成为三辅的期望；入朝任夏卿属官，谋划筹策非常美善，皇帝嘉许他的根源。庭训因此彰明，文采如镠金，腰间佩带朱绂，显赫光荣。楚地的人才众多，如柱如梁，桃李的荫蔽也覆盖到公的墙院。公心中非常喜悦，精神也高扬，因此高龄享有这些庆贺，实在无法估量；旌旗众多，车马充塞，羔雁成行。忽然仙游而去，好比遭遇早霜；祝贺的人还在路上，哭泣的人已经在堂中。仿佛听见祝寿之歌，万年长寿的酒杯；玉醴余下的酒尊，化作了椒浆。福善之报难道会因为人的寿命无常而改变吗？贞所惋惜的，只是老成之人凋零。公如果没有真正亡去，那么神魂洋洋，或俯身来享用祭品，或升天而飞翔。请享用祭品。《祭王封君宫詹文》

译呜呼！大地倾斜，苍天塌陷，世间的大美也不能圆满；活人的乐趣，时常有所缺失。公独自享有丰盈，这正是造物主的专擅。七尺长的身躯，腹部宽大；眉毛浓密，胡须修长，面颊丰满，额角高隆；高峻如断山，沉静如深渊。远望庄严，接近则温和。以素封之业为基础，产业由任樊开创；公享有它的成果，施行德行并不艰难。出仕学习于成均，声望盛大，成为豪杰中的显者。丹穴中双凤雏鸟，日日升腾如霞彩飞翔。以官职加于公，温和的诏命来自上天，公佩紫绶横金带。于是面色更加红润，远望如大人，又如神仙。庭院中陈列羔雁，街巷中旌旗声咽；守令丞相都低头听命，只等待公的一句话。公有所进言纳谏，却没有闲居的时候。太原宗族，公的指引累积千人；公温暖他们、养育他们，使他们不至于颠沛困顿；又以义方训诫他们，不使他们陷入过错。公在东篱种菊，在园圃中栽药。长子辞去玉堂官职，次子辞去御史之职；归来侍奉父母，左右从容周旋。五福合乎伦常，三种快乐也都具备。为什么美好的疾病却缠绵不去，使人憔悴？即使牺牲百身也无法赎取；天下无人能够救治，人们都不能释然。公本来庞厚茂盛，将要与松乔同寿，却只享中等寿数，公自己也不能释然。两个儿子在田亩间劳作，苍生盼望甘霖，而公积蓄的恩泽尚未完全施展。呜呼！哪里还能有像公这样侃侃正直、所指必定合宜的人呢？厚宁又怎能像您这样，官位升至九卿，穿戴执笏仍如旧日？又怎能像您这样，恩泽如河水润及九里，却不夸耀自己拥有的一切？又怎能像您这样，游于宝藏府库之间，仍两袖清风？又怎能像您这样，身处江湖而熟习朝廷典章，如同世代显贵之后？又怎能像您这样，谢绝翰墨文章而谈论学术，如悬河倾泻？因此宗族痛惜如失蓍蔡，乡里追念您的典范。虬峰坠落，岳山崩塌；牛女星宿也仿佛被摧折。一旦知悉噩耗，闾巷百姓无不流泪。只有我与您同住一闾、同时出生，您推让我年长，我也忝居先登之列。自从我解除郧帅之职，侍奉您如兄长，便与您同席而坐，出行必同车并乘。我与您共饮，各自施展所长。晚年又与伯子接受歃血结盟，仿佛把您当作季父，穿着丧服到庭前拜见，我心中便有所收敛。您谦让而不肯答应，后来小子懋也忝列其中，伯子与我一同晋升。您把我当儿子抚爱，有时又按朋友之礼相待。自从您患病，我实在寝食不安。您病稍有好转，我的忧虑反而增加。三夕之前，我坐着凭几，您说我这浅薄的交情并非世俗常情，哪里能够遇到？您起身举杯，沉沉不语，而德音仍琅琅在耳。我耳中还留着您的声音，恍惚间仿佛您化鹤而去，漫漫骑鲸升天。生死各由天定，想哭却只能哽咽。于是陈设瑶席，进献清酒；陈述我的祭辞，慰藉您于千古之后。您既是贤者之父，又是仙者之祖。皇帝的恩诏早晚将越过衮衣黼黻而来，郡国流传芬芳，士绅腾跃欢欣；然而这样的身后荣华，又哪里值得夸耀呢？吐纳之间已有巍峨的屋宇，正是易仙之府。导师手持金箆，光芒照亮道路。不昧本来真性，便可复归自身；不要像世间愚人那样，把博学之身化作黄土。尚飨。祭奠封少司马双塘汪翁的祭文 呜呼！汪氏世代是歙地的显赫家族，族中人物不可胜数。惟伯父汪懿，明智平和而有真实德性，像周家先祖一样由根本发迹；中途家道播迁于盐业，却不吝惜他的儿子，于是磨利我的箭镞，充实我的策书，选拔我并荐举给有关官府。我已经侥幸取得功名，便说：“他们只把我用在武职上，却没有尽用我的才能，我还是舍弃它吧！”于是恭敬地占卜，在双塘建室。那房子是什么？容纳丹灶罢了。有一位穿羽衣的老人，眼珠忽然变青，回头对熟人说：“他难道会使我入朝吗？黄金是可以炼成的。”因此太夫人佐助他，辛勤劳作，然而钱囊最终也没有充盈。伯子玉立，为国家执掌法度；皇上说：“这是我所倚重的人，推究根本、追溯始源，所以十五年间三次赐给金紫之服；仲子享用伯子的功勋，超擢补任胄子。”老人仿佛没有听见，只说：“不要荒废我的农具，不要修饰我的房屋，不要在乡里为我树立表彰。”穿鹿皮衣、戴箨叶冠，亲近地行走在田沟田亩之间，以酒食祭祀，不过陶然自得而已。伯子受到恩宠，早晚可位列三公，却放弃司马之职而请求归养。为了系念两位老人，他在官位上实在不能安心。皇上对铨选大臣说：“不要夺去司马的志向；他的孝与忠，正是我所愿共同倚赖的。”伯子返回故里，以耕作代替俸禄，亲自尽为人子的职责。仲子在学问上砥砺自己，以志学代替物质供养。老人心愿于是得到满足。广阔的沟壑之间，太和之气融洽充盈，远近之人都来夸赞。这是欲界吗？其中却有仙都的宫殿；在星宿中如弧，在乔木中如松。伯子像幽隐的鸿雁，又像潜伏的蛟龙；仲子有九苞凤鸟般的文采，又有汗血宝马般的才力。凭借这样的子孙，早晚相伴，福寿怎会不绵延？凭借这样的汤药，什么疾病不能痊愈？然而太夫人忽然先于父亲三周年去世，老人也终于厌弃人间。这样的人间，老人为什么还会厌弃呢？难道是生命之理已经走到尽头，还是天命期限不可迁延？呜呼！伯父，惟有小子贞得以列名荐举于司马，实在是司马庇护滋润了我，又勤加教诲，于是恩泽也波及小子。懋以此为助力，使我得以捧着盟盘参与社祭。小子贞以司马为兄，以仲子为弟，直到懋也在左右扶持；我们想要树立风雅，俯仰天地之间，却觉得和谐协调之声越来越少。老人一生履行顺理之道，没有什么不值得称美；我私下最深切忧惧惭愧的，正是仍活在世上。呜呼！黄山之山抵达双塘，双塘之水绵延不绝；我所不能亲自前往的，只是道路而已。我的神思已飞驰而去，带着絮酒鸡炙，跪下写此祭辞；不朽的寄托，难道将由丰碑来承担吗？祭奠郭参政的祭文 呜呼！上天有神明之气，郁郁盛美，谁来把它吐露出来？于是专门降生了我公。公从小官做起，已经显露奇特节操。像太阿宝剑一样，飞霜截断彩虹；凶恶的首领藏伏草莽，日夜伺机。公揭发他的私党，整个宗族都被诛杀流放，万民的愤怒，在一日之间得到宣泄。妖孽窃据帝位，诬陷我朝重臣；公主持公正，削除其黄冠名籍，千秋的诬蔑顷刻间被剖明。公平时不说话，一开口便如朝阳；平时不轻举妄为，一行动便如秋霜。雕鹗横空，有时如鸾鸟飞翔；虎豹盘踞山林，也显现麒麟般的祥瑞。入朝任考功属官，馈赠贿赂者都畏惧躲避；出任江藩辅佐，贫困百姓都盼望得到庇护，难道会因为莼羹鲈脍而动念归去吗？千里之外听到公的讣告，壮心寄托在老骥身上，众人都说公只是暂时卧病，不会让坐席变暖。天子早晚等待公，司直公也这样说。上天生我这样的才干，难道仅凭衡门之下的泉水就足以饱足吗？尚书的任命尺牍，早晚将要下达，为什么造物主最终竟不公正？即使到了更换寝席的时刻，公仍精神振作，宛如活着。有的说公将辅佐胥涛，策马挥鞭驾驭风雷；有的说公将登上武丘，控制金精。嫉妒者鼓动嘴唇，贤者却忧心疾首。那些人徒然轻快自得，谁能牵制他们？人们因为公而称快，公却没有辜负任何人。惟有贞与懋，从胥靡之中起身。公的灵柩新近来到，便以尘土荐祭开启祭礼。留在这里的人和已经出仕的人，都觉得山谷含有余羞。往昔参加射策时，公与我一同受赐爵位；虽已登上显要清贵之职，却并非心中真正所乐。当时我借助公的刚强，来振作我的柔弱，而公如今已经不在了。您驱车进入幽冥之门，我们这些小人还有什么心情苟存？难道没有受您恩知的人吗？难道没有感念您恩德的人吗？用粗陋的言语和椒浆，姑且招魂。呜呼哀哉！尚飨。祭奠刘子成中丞的祭文

译呜呼！我与您分别将近三十年，青门送别竟成了各在天涯。追忆当年在云司与您相交，寒夜里挑灯，鳞也在那里。您拿出自己的诗和于鳞的诗，把姓名都遮掩起来，混杂在其他篇章中，说不要问姓名，只凭意趣来选它们。我开始浏览，便把您的诗排在于鳞诗篇之后，还一边校订一边怀疑您是否过分自满，眉须间流露骄气。我对您说不要这样，先前的诗像水面涟漪；您稍微沉潜深厚一些，或许就接近第二等了吧？不是驯顺平庸而多有振奇之气，除了于鳞，谁能做到呢？您开始大为惊异，起身拜我，订立交情，叫人取酒。您以酒款待我这个少年，看着菜肴，纵情吟诵，白天冥搜，直到夜晚。后来我有淮上差役，赶赴朝廷时，您睁大眼睛，亲自参与版筑劳作。您感叹这种竭尽艰苦所得，难道不是侥幸而不应外求吗？我替自己解嘲。不久，您奉符出任贵阳，三苗都顺服，五服地区因此彰明。皇帝向东顾念，整顿江防，再次赐下玺书、银钺和绣裳，卷起千面铎矟，收复三余皇。很快铲除蒿莱，坐间便使夷地创伤得到恢复。可叹我卧病守丧，您深情不忘，送来一袭绨袍和数行银钩般的书信。天道没有常数，忽然荣盛，忽然枯落。您身处中途遭受谗毁，我却从菰芦间起身。癸酉年，我收到您报赠的襜褕；又过了两年，我也承蒙任领郧地符印。您曾请我为先大夫的行状撰写铭文，吴生的文章写得非常完备。您说您最痛惜于鳞已入冥途，吴生则羡慕我能同时交游徐氏与吴氏。从此以后，邮筒之间往来了一两次。我辞去官职，归卧弇山，忽然得到辗转传来的书信，便停止进食，喜色显现在脸上。后来没有等到您的书信，却传来了讣告，我精神沮丧，泪流不止。命人置酒却忘了举杯，放下筷子便告辞进食，见到的人都深感奇怪，只有长声叹息。您的诗章和功名，虽未能最终完成，却足以留名青史。吴生撰写行状，我又写志与铭，还有什么遗憾呢？您的光辉施及九泉，所不能完全表达的，是我与您的交情。碑文尚未刻成，徐生带着絮酒前来；张起旐旗才出发，范卿已经驾着素车，而我独自徘徊屏息，抬头望向南云，忧伤地寄托诚意。呜呼哀哉！尚飨。祭奠曹甥比部的祭文 呜呼！履斋君比我年长二十二岁，却称我为舅。鹿鸣宴上荐举贤宾时，您本是我父亲的朋友，却称我为舅父。我当然不敢安然以尊长自居，而您也从未不谦卑地处于卑位。看见您外表谦下，似乎容易亲近；但您内心的耿介，却确实不可改变。您将近五十岁才成为进士，所得非常艰难，所以居处其位时，仿佛仍觉得不真实。稍微遇到不合，便飘然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舍弃。您对待别人，只要不是一介之微便不轻易给予；难怪您的行装勉强完整，而去世时竟至于不能备齐容身的棺材。您常说，医术救活人的作用近在眼前，而政治救活人的作用缓慢，因此您刊刻的医经医传共有数百上千卷，流传天下几乎遍及各处。可是到了自己患病时，却连一剂药的力量也没有得到而得以免死；您又常说，人生不以得志为贵，而以适意为贵。因此对于珍贵衣服、美味食物、细密毡席和宽敞房屋，一概视若风吹过眼；反而以咀嚼藜藿、穿短褐、悠然安居在仅容膝的小室为乐，不受任何牵累。从前康乐公哀痛这样的人，说通达与蒙蔽相互妨碍。像您这样，通达在宇宙之间，蒙蔽却在细微毫芒之中，只有歌声与哭声相继而来。大概这就是天命无常。呜呼！有人起初接近履斋君，却不知道他是贵人；但从没有人不知道他是敦厚朴实的君子。有人同他交谈而无法应答周全，但退下以后从未不称赞他刚直无讳。有人在紧急事情上不能完全符合他的要求，但从未不赞许他能够推表及里。您活着时，人们还只把您当作普通的您；您死后，才知道您不是可以随着死亡而消失的人。一杯羹汤，您会享用它吗？还是不会？一句祭辞，您会把它看作知己之言吗？还是不会？哪里能够确定您是否享用、是否知晓呢？姑且借此抒写我的思念罢了。祭奠慎子正侍御的祭文 呜呼！端公长期教导诸生，学问深厚而著名，像泥土在模具中成形。等到考中公车，声名飞传百里。您判断果断而聪敏，像刀刚从磨刀石上发出寒光。入朝掌理南台，百官整肃而不敢妄启。大桁本应堂堂通行，却将行又止；权臣师尹气焰嚣张，使我们多垒成为寇盗。肺腑之中如有毒虫侵害百姓，国家大夫却没有人敢非议。您忧虑宗社，却反而顾念自身。臣下进言被采纳，朝廷大臣却伏在机关旁，毁坏我的房屋，剥夺我的冠服。即使被毁辱，臣心又有什么惭愧？太阳高悬中天，魑魅都被扫除。皇帝采用公的言语，使公退居安顿。苕水流淌，环抱碧色；菰城恢复青翠。公在其中诵读诗书，文思缕缕如蚕丝。老来成为书蠹与鱼，沉浸于墨池艺林，以耕作、捕鱼自给。凭借君卿般的笔舌，世人于是敬畏您。有人征集文献，以此光饰皇明；有人采录志牒，以此荣耀山灵。再缀写自己的言语，附上您的姓名。像杜预沉碑，扬雄拟经。我晚年才与公相合，公偶然听闻我的声名。我们隔着水面漂泊成家，约定十年为期。每年必来一次，来了便停留一段时间；每季必写一封信，信中便询问奇异之事。您说：“我凿坏而遁，已经辞谢，不再奉行世俗。”公从春问到夏，才听到您寿命短促，骤然进入长夜。遗留的魂魄虽然寒冷，壮心却没有消失。呜呼！黄金堆积如山，又有什么用来铸造身体？三望八驺，黄泉道路上又能陈列什么？公虽然去世了，不会消失的是精神。千年之后，在菰芦之间，仍会有这样的人。祭奠冯封君的祭文 呜呼！老人年登耄耋时，方伯公正在治理我四郡的兵事；于是四郡士绅先生都曾有所言说。他们的说法虽各不相同，大意却都认为方伯是国家的栋梁，而我翁是国家的祥瑞。他们祝愿老人长寿无疆，以此光显浙东；如威凤祥麟游行其间，使江山巍然更加秀丽。又愿老人长寿无疆，以安定我方伯公：小则在江左储备军防，大则成为宗社的屏障。如应龙得到云气，在九夏之间腾跃飞翔，又衔着枯枝等待施被。后来方伯公舍弃我们，穿衮衣总领全楚，我们这些人便日日走在他的子弟之前，在南浦勤勤恳恳迎候。老人居住乡里，拄杖穿鞋仍安康无恙，我们这些人又天天跟随父老之后，效法《台莱》之祝。东望之情就是这样，所以始终未曾停止。唉！奇怪啊！这消息为什么会传来呢？难道是老人的福德太完满而被造物主嫉妒吗？难道是我们的百姓没有善行，不能让他们沐浴方伯公的恩赐吗？以菲薄的千里之外之胏肉和郁鬯之酒，佐以香草与币帛，寄托祭意于老人。愿老人乘飞鸿之蹻离去，上宾于天帝，对他说：“愿您在易迁之宫逍遥自在，以等待列真之位；不要使方伯毁伤，也不要让他长久忧居乡里。” 百姓仰望方伯，如同仰望丰年。既然老人顺理而归，归于真正的宅舍，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因他的遗脱而悲戚？方伯公如南溟之鹏，气息不过六月，便蓬蓬然飞上九万里，而大风正在下面。我们又为什么忧惧他不能最终施惠于人呢？

译《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 祭奠凌侍郎夫妇二代的祭文 太素之道啊，翁与媪相配而成。像鸿雁得到光明，保全真性，蕴蓄醇厚。德行深厚必然潜藏，源头深远则流泽长久。石林公笃厚，心胸广大，气度宏远；陈夫人平易正直，如子良一般，施行惠德，姿态贤淑，以柔顺承接刚强。诗书事业长久不衰，开始兴盛时，墓穴已经呈现丹色，生出了三只凤凰。彩羽辉煌，伯子栖居阿阁；造化却夺走了他，未能穷究其中祥瑞。仲子茂盛，在丘园中增光，几乎如孟皇一般。上天特别厚待季君，放任他展现九苞之彩，永远高飞远翔，历任臬司与藩司，终于位长三台，以安抚四方。皇帝向南顾念，五岭一带的大恶之徒任意猖獗。您将显扬威严，整饬统率武吏；材官挽弓用强力，六道同时进兵，覆灭他们的穴巢，斩断脊骨，剖裂肠腹。十万强盗转眼扫除，如烈日化霜。于是建立城郭，布置斥堠，分定疆界。皇帝嘉奖功劳，使您领司空之职，留在朝中掌握政纲。从前的岁月，您如王父之父一样，内外遍享庆贺；皇帝亲自颁下诏命，却因有征行而郁积未能显扬。季子拜首叩头，恭敬宣示皇帝的德音，以此光饰幽冥。百里以内，守令都来上墓，牛酒相望。世代讲学交契，实在厚待小子。等到我如雁行般前来，谨敢进献粗陋的祭辞。逝者如同仍然活着，生者不要忘记。尚飨。祭奠胡侍御的祭文 呜呼！胡君上疏批击龙鳞，以赞助国家纲纪，当时被称为直臣。干星回转，辰宿运行，归来后甘于贫困，穿练衣、戴葛巾，游于隐逸之境，当时被称为逸民。吃蔬菜、拾柴薪，不追逐名声和权势，以此成就仁德。侍奉双亲恭敬，邻里之间和蔼。像太丘树立敦厚风气，像林宗成为人伦表率；即使聚集宾客如麕鹿，也一定选择所爱之人订交，情意真挚，言谈温和。客人把您当作安席，后来却见您悬鹑般贫困；客人把您当作仓囷，后来却见锅中生尘。失意时没有人进入而使您皱眉，得意时也不曾达到唇边。只有酒能藏身，也能调和精神，时常吸饮其醇美。四季从春天开始，像琴木一样清润，像箭竹一样挺直。豹纹潜藏，龙性驯顺。您的车已蒙巾，您的席也已珍贵。周代的次序登临高位，鲁郊却损失鳞角；没有成为王者之臣，便匆匆被称作帝宾。世路终究艰屯，夺去了您的经纶之才，您又能说什么？飘然返回真境。慧麓山势嶙峋，慧泉水波涟漪。您的年寿如清晨露水，您的名声却如大椿长久。往日踪迹已经陈旧，风采却如同新见。溪中水芹、涧中浮萍，我带来祭物，为您稍作停留。祭奠太师徐文贞公的祭文 呜呼！您掌握治国纲领，参与执掌政权。弘治末年，孝皇向上天祈告，上天的回应，实在就是诞生了公。嘉靖初年，世皇临朝，公以策论回应，射策名列前茅；入朝专擅三长，出任官职经历百般艰难。晚年执掌大权，与上天周旋，完全堵塞侥幸之门，只留下教化的源头。临终遗诏一下，雷雨遍及九州；如太阳出浴而光耀天空，使坤地转动、乾天旋转，谦逊地完成退居归返。共十六年，像裴度、富弼一样在洛城徜徉，树立表率于远近，系系于时代的轻重。公所增益和损减的政事，如今仍是国家经常之法；公所树立培植的人才，如今仍是国家栋梁。起初奉皇帝诏命，惠及黔首百姓，以九九为期，功业圆满、品行成就，不再眷恋人世。人世浑浊腥秽，公鞭策彩虹、驾驭箕星，返回玉京。公的功勋德行，有王言作为凭据；国史收藏美誉，民间口碑流传芬芳。我这篇不才的祝寿之言，由小子贞撰写，仿效华封三祝，勉强算有所征验。如今酹祭公，可以不再多说。起初我刚满弱冠，在旅舍拜见公；您谈笑从容，还谈及六艺。不久您看到我的文章，认为不合您的意思，为什么竟屈尊诘问？您认为文辞以通达为贵，我谢称自己不敏，各自坚持所认为正确的道路。等到我执掌三尺法剑，抗拒缇骑时，那个统帅非常专横，奋力想与我相噬。公默默调解，不使我们陷于狼狈。我思念先君，是寄托于葭莩般的亲契之中。我的先君长期触犯败类，诬陷的罗织越织越密，毁谤之火越烧越旺，雷霆般的攻击纷纷而来，无法控制躲避。公的力量已经竭尽，内心却始终惴惴不安。只有贞与兄弟匍匐归向东方，像寒灰覆盆，终身长久地沉沦。难道没有写来尺牍，只是没有合适的人替我们通达。公捧持皇帝的诏命，等待着蒙昧局势的转机；于是贞伏于宫阙之下，上疏斥责奸凶，早朝拜受，夕间诏书便下，三台之士相继响应。可是为什么又屡遭奇厄？那些狡猾小人，公仿佛没有听见；公曲意周全，从容为先君雪洗冤屈，记录他的旧日功劳，使他得以改穿卿大夫之服。安置在幽宫之后，天雄之节也滥及小子。公说延祖可以起用，调任吴兴；我拜谒公的梓里，公不接受筐篚之礼，只凭一张名刺便接见我。公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德行，我哪里敢与您并列？公与我深谈，听后欣然喜悦；参伍章程，错综名理，以及兵事，都如针芥相投。谈到我的拙作，公也微笑。贞为公作序，文理明晰而有所止，像风行水上，既非涣散又有文采。往日我只是感恩，晚年才知道这就是知己。我仕途稍有通达，公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遭遇流言，公憎恨那些如青蝇般的谗人。我嗜酒，公忧虑得如饮酒过量；我言语尖刻，公听来仿佛受到惩戒。我每年拜访公一次，便倾吐肝胆；公还驾舟送我，徘徊不舍，心中怦怦不安。自从贞凿坏而出，甘愿跟随道旁之民，公寄来尺牍，才使我重新放下做官的心情。儿子刚被荐举，公的眼神又明亮起来，勉励他继承祖先的事业，期望他再次扬名。贞的德行浅薄，随世俗周旋。谈到先君，胸中眼泪自然垂下；落井下石的人何其多，拯救溺水者又有谁？我七尺之躯刚直不阿，却不被世人了解；归来顾影自怜，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可以吐露？因此感念公。想要报答公，难道没有贤哲、美节、卓异志趣和高然独立、飘然遗世的人吗？世俗的名声偏要趋附它，说这样会使公有所牵累。公承担艰难，他们承担容易；把他们同样看作通达云路的人，哪里比得上像雨水普施一样呢？我想以此报答公，希望伸展这番心意。三年间我困居蜗庐，如穴中蛰伏；两次来到公的府第，既不逢阎罗，也不逢壬人。谨守木义，敢以鲜禽、藿豆、浆壶荐祭，姑且表达诚意。公此时没有堕入中阴，或许享用钧天之乐，或许栖居宝林；愿肯游临人间，俯身接受我的祭享。不尽的是言辞，不磨灭的是内心。呜呼哀哉！祭奠太师李文定公的祭文

译呜呼！五百年一遇的昌盛时期，精气储积于山川，蒸蒸黎民仰赖而生，以至于国家气数。上天于是给予公大人的福分：在险途上布满荆棘，您却坐在旃席之上，不因艰难而进退，以成就宰辅之业。上天又给予公大人的器量。公生于维扬，金玉般的资质相互辉映，发而为文章，光彩斑斓；将近强仕之年，开始献策于靖难，终于在大廷考试中夺魁。往来翱翔于玉堂，主持竹宫祠祀，在栢梁殿和歌。仅过十余年，便登上岩廊，先参与铨部，继而晋升统领宗伯。北扉起草诏书，西宫值守，七次受命为孤卿，三次受封康侯，开始辅佐魏公。宽厚如弱翁，既接受萧何旧规，便以划一之法贯彻到底。车门寂静，无有金钱可以通达；台席既已移动，公当成为辅政首列六卿。志向和行动于是中断，皇帝指授未满一月，几乎望见匹马亡失；无咎的强佐受到侵凌，公淡然如同忘记。略有菟裘在沟水之阳，居住不过一日，便不是舍弃官位而收藏归隐。皇帝以温厚诏书褒奖，荣耀您的归来。清晨肃然出行，上介引导您乘舆，兼赐黄金、冰纨和黼丝。公登上堂，有母亲如父亲，有弟弟恭敬相辅。公的绶带也是组绶，子、孙、曾孙五代都成为世袭显贵。追念赐第之时，黑发朱颜，王父安然无恙，世代数目也正如此。告假归乡，在父母膝前举杯，自有父子之亲，也有君臣之义，谁能像我公这样福分完备、伦常齐全？接续俸禄，供给扶持，终身安乐地成为善良赤松子；参加绿野耆英之会，光耀洛阳与杜甫所处之地。地位如潞公，德行如司马光，清商一部乐曲，已经足以长久娱乐。何必一定要有云母，才算快意呢？天命期限已经逼近，不能再得到片刻延长。大江南北有两颗德星，一年之间陨落其中一颗；公与文贞公一左一右辅佐宰相，一同升入玉京。从前我的先公与公一同参加鹿鸣宴，小子不肖，得以在南宫依附骥尾。我称公为叔父，公便把我当弟弟看待。丁卯年我伏阙上书，和懋一起陈奏，以洗雪覆盆之冤。公为我在泉台之下筹划照藉，使懋得以苏醒。晚年我登上朝廷声望之地，公已在云霄之上；公仍和蔼可亲，不忘与下位者交往，我又忝列同曹，掌管公主器物。忽然听到流传的讣告，我们相对悲咽；南州的情谊，使人千里奔来拜谒，而我又能做什么呢？病足如被绳捆，只能以絮酒炙鸡，佐以粗陋祭辞。公已成为天帝宾客，难道还会思念我吗？江云黯然凝结，我虽未能前往，神思却已飞驰。呜呼哀哉！祭奠太师张文忠公的祭文 呜呼！自有君主以来，恭敬地垂衣拱手、以劳苦之政付托臣下，谁能比得上我朝皇帝？自有臣子以来，竭尽心力代替君主终结劳苦，以安逸归还君主，谁能比得上我公？公掌握教化枢纽，将近十二年，尽扫积弊，与百姓重新开始。像囊钥含藏机密，太阿剑养蓄光芒；一吹便成为春风，一拂便成为秋霜。百官洗心革面，早晚各尽职守；有弊蠹必清除，没有人敢吐露而隐藏。片纸传达万里，一皱眉便牵动千般忧虑，精神相应，快过驿传。像太阳照临天空，什么幽暗不能显明？譬如景风吹来，什么草木不会倒伏？河运漕粮的万艘船只，提前输送；武骑成群，不必烦劳喂养。大农寺的白粲，少府的钱币，积储高如山，深过渊。百粤九边，士卒吃饱、战马奔驰，汇聚成汤池，郁然成为金城。属国进贡珍宝，越裳也派使者重译来朝。皇帝乘黄屋车的尊贵，与上天哪里有穷尽？于是公超升太傅，正式拜为太师，上冠三台，下总百揆。诏书不直呼姓名，仍称您为子房；鄼侯、留侯，也没有谁敢相比。公有严父，尊贵得与师臣并列，生死享九命之荣，荣哀由一身承当。公有慈母，名籍通达两宫，每月新鲜食物虚心赐予，饮食必以上供，九州都趋奉宗族。八方四海并辔而行，然而一根木柱，怎能支撑万事长久呢？呜呼！沐浴太阳、补缀苍天，挽回教化、恢复元气；这些都出自皇帝的心意，又由君王的言语播布天下，显明昭著，光大而受宠。它们载入史册，刻在口碑之中。世间有颂扬之声，说您如周公、伊尹；我不敢这样附会，以免污蔑而流于私情。唐代有赞皇，元代又有善于经世之才，只有平定祸难的功勋，才能表彰拯救时局。只有我放纵疏略，不过是世间一件多余之物。公排除众多毁谤，使我寄身于军权之中；我不善于避开言语，最终竟成了众口铄金。或被弃置，或被收用，本来都不是公的本心；那些诋毁之口，嫉妒我的山林生活。幸赖公保全我，使我得以无碍地修养，我实在忧虑公事务太多而饮食太少，于岁末写下浅薄之辞，聊以报恩。公也曾自称疲于往来接引，挽起衣裳想要跟随我，只因被天涯相隔。您的话还在耳边，您本人却已不在。公离开中书省，巍峨高峰也随之坠落。人们又说，路远而寿促；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呜呼！您寄托心志于高台廊庙，魂魄埋葬在山岭之间；郁郁森森的墓像贤者，前来登临者一定很多。皇帝的光辉长久照耀，国家威势永远振作。公的精神运行于天上，又还有什么遗憾呢？祭奠俞仲蔚的祭文

译万历七年己卯秋八月癸酉朔，过了三日丙子，俞仲蔚先生去世。又过六日癸未，友人王某才得以带着酒、炙肉、羹饭前往祭奠，哭着说：“呜呼！仲蔚，上天赐给你隐逸，使你避开尘世；上天赐给你文章，使你虽隐逸而不至于沉沦；上天赐给你贫穷，使你洗涤世态；上天赐给你德行，使你虽贫穷而不显疲惫；上天赐给你技艺，辅佐文章而施行；上天赐给你朋友，辅翼德行而使之相称。凡是你所欠缺的，都是上天所给予的。不知情的人以为上天吝啬：有儿子却痼疾缠身，有老妇却衰弱，有孙子却年幼，有女儿却成为寡妇。人们所谓的吝啬，是吝啬于眼前；我所说的富余，则在千万年之后。汉代恬淡冲和没有超过叔度，然而微言寂寥、声名少闻，为什么不能接近那种境界？晋代文采高雅，玄晏先生还没有穷究八法，墨池之名便已衰落。你作诗，上窥建安，洗尽华丽色泽，具有天成峻拔的骨力；写其他文章，单独一句也往往精工，铺衍成为赋、诔，也显得舒展充沛。你写书法，越是小字越精妙，兼有柳公权的骨力、褚遂良的姿态，凿开山阴书法的奥窍，稍一纵笔便可成行，像襄阳米颠一样；强弓斫向陈儿驹，烟雾中的嘶鸣与你剧谈，耳朵还不能尽数承受；稍稍写出片言，便确然如《春秋》褒贬。进入你的斗室，春风和煦；虽邻近市廛，心境却远离尘嚣，地处偏僻。” 你居住的闾巷，官府旌旄时常充溢；到了公堂之上，却远远断绝你的踪迹。你戴着皂帽蒙住头，藏在衣囊后护住手肘，手上缀写，眼睛经营，左边放图，右边放书；慢慢饮清茶，时常进食甘果，调鹦听莺，每天以此自我修习。六合之外的事情，你有时冥思；一室之外的事情，你不参与知晓。营卫精气坚固，本可以长久不衰。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使你骤然进入长夜？呜呼！仲蔚，我过去把你介绍给徐生相交，从此你与我、徐生三人便成为不分彼此的朋友。徐生泛爱众人，却唯独对你情意深厚，殷勤分赠钱囊，极力称誉推举。徐生去世后，你晚于我先进入霅地，痛哭抚棺；关于安葬的日期，你只说了一句话，便要为徐生树立丰碑。我撰文，你书写，尚未过多久，你也告别而去。谁来完成这两位友人的职责？都在后死者身上。月末我叩门时，你的病势已经转危，回眸顾盼，把心中所想托付给我。谁说一次分别，便会地老天荒？遗骸在棺木中，遗文在床上。他们不能做到的，是使你不朽；尚未完成的事情，就像这杯酒一样。呜呼哀哉！” 祭奠沈修撰君典的祭文 万历辛巳年七月，已故翰林国史修撰沈先生君典庄重地来到玄都，拜谒群真；不久与锡爵、世贞深厚交往了很久，然后分别。第二年壬午二月，他的朋友青浦令屠君隆寄信来说，君典将要整理行装北上。不久，君典也写信来告别了。又过了一个月，传来君典患病的消息；再过一个月，又传来君典去世的消息。传话的人潦倒失意，是个无赖小人，所说互相矛盾、不合情理，因此锡爵等人觉得奇怪而斥退他，并且认为君典年仅超过不惑，不应当死；气质清朗、骨力劲健，骨髓充实、精气完足，不应当死；看重节操，信守诺言，急人之急而忘记自己，内心宽厚而有长者风范，不应当死；从坟典、丘索、百家、众流，到射御、音乐、支离、覆逆，没有不广博的，集中其精神，实在有足以摄服众人的地方，不应当死；出生时负有奇异征兆，曾感应异梦，又受到师真注视提携，不应当死。然而不久，青浦的讣告送到了，才确定他确实死了。呜呼！如今已经无暇再讨论君典本不应当死，又有一个不能死的理由：天子临轩选取天下士人，他被特别拔擢为第一名，皇帝将来要对他寄予厚望，把宗社大事托付给他，不能死；天下人因此都对君典有所期待，他不能死。君典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奔走塞外，指画地势形势，想要在燕然山勒石留名，不能死；士人习俗轻视典礼，而他竭力想在茅靡之地树立一面鲜明旗帜，不能死；文章虽高妙，却尚未形成一家之言，学问虽博，却尚未穷究归宿，不能死。如今却确定他已经死了。君典的死，难道只有我们两人惋惜吗？天下人也都能惋惜；而我们两人心中郁结、无法吐露的是：想到君典有志于改变世道却不能长久，世人的言论没有生命却反而摧残有生命之人；向上不能报答师真，向下又无从慰藉知己罢了。然而凭借君典秀异旷达的资质，即使死去而精神仍在，难道会立刻昏昧消亡吗？只是我已经年老，不能奔走水陆，带着絮酒炙脯亲自哭吊君典，谨叙述此事，派奴仆某人到灵柩所在之处告知，并系辞说：呜呼！君典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有死？像凤凰飞入云霄却折断了翅膀，八方礼仪刚刚明朗便立即遭受困顿。以桂酒椒浆，祭奠你一杯。你没有出生以前，我这一身是为了谁？你已经去世以后，你将归往何处？我用你的字呼唤你，你应当回答我。回答我的又是谁？你应当自己知道。竺干先生手中的念珠，在牟尼佛幽冥之中，难道没有你的老师吗？” 而我却沉沦人世，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用呢？呜呼哀哉！祭奠沈封君硎山的祭文

译呜呼！天命不可以预料。凭借公的光明德行，上面又有贤明的父亲，为公开创家业，为公树立法则。公有贤明的儿子，丛兰握璧；其中两位显达者，在朝廷内外如列宿般光耀，足以光显国家。难道天命可以预料吗？凭借公的光明德行，封赠诏书刚刚颁下，鼎食奉养还没有享尽。歌唱者还在堂上，哭泣者已经在室内。这两件事循环往复，实在不可测知。七十岁，是世人所夸耀的年纪；对别人来说是富余，对公来说却是吝啬。呜呼！公眉眼如波峰，肌肤如冰雪，莹润如姑射仙人；轻盈如若士，不待骨骼变化便可成仙，正是修养所致。那两个小小的病魔，哪里能够使公的精神与天同游，使六根自行退避？妖艳歌声已经远离，浓烈醇厚之物很少嗜好；心胸坦荡明朗，空灵平和而敦厚纯粹。自得满足，内心充足，不求取也不嫉妒，与疾病有什么关系？然而疾病却从背部发作。您以仁心为本质，广泛爱护亲友贤人，抚恤亡者、保存孤儿；生死之间只凭一句话，任事到底，即使惭愧于交游张范，也足以与沈氏乡里贤者并肩。您的恩惠慈爱蔼然可见；我家的廪禄、府库，都像水源一样由您资助。排解困难，平息争讼，于是得以闲居；即使施行富民厚德之事，也不侵犯官吏权力。造化为何嫉妒，竟夺去公的寿命？公早年的情怀寄托于吟咏，近来学习香山，借此排遣而使我兴致盎然。公的余事，是舒展为草书圣手；远慕山阴书法，天然意态想要胜过前人，得意自喜，娓娓书写，必有回应。笔势如虹霓缭绕曲折，如龙蛇争相盘拿。夏代敦厚的钟鼎，商代的彝器，漆书与壁经，金石文字的扬抑，以及旁及丹青绘画，无不搜集。黄衣小吏、白马少年，也同样搜采，以打破沉寂。千年以前的事物如在眼前，使我的精神清醒。只有我这个小子，得以托身于三代交情之中。所谓贤明的父亲，深沉如渊、峻立如山；所谓贤明的儿子，如鸾鸟飞翔、鷟鸟远逝。而公处在他们之间，有时像乔木高耸，有时像梓树挺立。没有什么比著述更令人忧虑，尤其欣慰的是志业有成。稍有遗憾的是寿命难以测量，只有我家庄叟笑着说：“不是这样！地位贵至阿衡，寿命长达彭祖。”凭借这些业识，姑且娱乐眼前；等到一切终结时，谁能不怜惜呢？呜呼！有身体便有祸患，无生也就无灭；区区五福，不过微小琐屑。真正的主宰把你当作游戏，揉捏成一个物体，又将它抛还，如同鸟笼脱落。从今以后，谁来笼罩，谁来拘束？纵横于大年之中，调笑日月。公若能点头认可，请替我饮此一醊。尚飨。祭奠沈封君硎山的祭文 我起初诵读公的祖父水西先生白简之文，便知道他精通事务、扶持正义，编缀奏疏、批击龙鳞，大概是嘉靖年间的一位直臣。后来在庚午年春天结交公的父亲守西先生，便知道他学问深广、辨析圆融，博通人伦，大概是隆庆年间的一位通人。又后来与公的长子交游，在吴江岸边与仲子饮酒一次，见他们如鸾鸟停翔、鸿鹄挺立，像美玉雕琢、兰花散香，宛然是卫叔子、杜弘治一类人物，和蔼而令人亲近。我有幸知道公的祖父、父亲以及公的伯仲二位公子，但与公只见过一面；我依稀记得公的容貌，只听过几句寒暄。不过因为公有贤父，便推想公是贤子；因为公有贤祖，便推想公是闻名的贤孙；因为有伯仲二君，便推想公受过义方之训，声名必然显著。又过了很久，才逐渐从每月品评中真正了解公诚朴明达的器度、雅正质朴的风尚。公刚过强仕之年，长子已经显贵；刚到四十岁，仲子也已经显达。下大夫的服饰和天官部的典章，都是公亲自取得的，却不认为来得太晚。公黑发红颜，与众多耄耋封君周旋于文酒之社，却没有一点疲倦。谁能料到正当服政之年，竟突然被选为帝宾？呜呼！河水充盈，太阳升起，众人都以此比拟公的福寿无疆；赏月吟风，众人都以此比拟公的快乐无穷。人世间所能羡慕的一切，忽然在一日之间被夺走，归于乌有之乡。难道不是凡俗的福庆难以长久，所谓必然不过把它寄托于人；而福善之理最值得相信之处，转眼又变得无常吗？即便如此，公有名位爵禄，生时并非徒然；公有贤明儿子，死后也并非真正消亡。公又怎能不怡然举起我的这一杯酒呢？祭奠黎惟敬少参的祭文 呜呼！丙辰年春天，我们在寺院相会；我奉使向东，于鳞向西去拜访徐氏，大家并辔携酒，明卿又提携而来；像鸟儿寻找栖息处一样，却误使伯承改道，几乎迷失了君甫。大家尽情展露笑颜，仍然拖着疲惫的脚步赶路，以此设宴欢笑。我戏问您：“是生黎还是熟黎？”您笑着回答：“生熟各半。”搜寻您的衣袖，竟然有许多篇章，笔势如虬龙盘曲，文采如虹霞灿烂；足以承继二京之赋，在五岭之地推为第一。我当时惊得吐舌，口中来不及赞叹。换席继续至深夜，清越的吹奏和美妙的弹拨，能够遏止云彩、使天空停驻；呼唤北斗，直插银河。唯独您醉态颓然，快乐还没有达到放纵失序的地步，或许是希望新的文稿不要再写成。中散公去世尚未多久，我们便南北各在天涯。您在銮坡任职，我在甫田耕作。世人抛弃我，像抛弃一面破败的旃旗，只有公珍视我，如珍视狐白裘。疲倦的羽毛、赤色的鳞片和灿然的银钩，我惭愧没有玉案来报答您的美篇。我们离散时如蓬草飞扬，聚合时却像丝线牵连。我任职吴兴，您不请自来；我急忙颠倒衣裳，接连置办酒肉，于是登上岘山，探讨松竹。观赏颜公的洼樽，磨去苔藓来阅读文字。放舟于碧浪之上，换席到浮玉山。明月如飞镜，天目高山皎洁；拨弦使回波激荡，流转的曲调如名画、法书，任由君尽情品评记录。屈指算来，距今已有千年，这样的胜事又有谁来承续？此后五年，我任冏卿，您辅佐两制，出入承明门。休假之时，我有时前去迎候，款待您到门，凿落细斟，仅仅再温过一次酒。后来西郧征君唱起送行曲，我的余音还在旌旗间袅袅回荡。丙子年冬天，我辞去官职归田，您当时起身告别，来访我的园亭；穿短木屐，带轻便刀，和一两个朋友登山，披着衣服越过■〈山赞〉山远望，采摘青葱。宾主谈论东南的胜景，大概连粤地山岭以南的景物也都谈到了。光明显赫的文星知道您将要终老，悬车于羊城；虽然音信往来艰难，书信仍彼此不断。您身体强健，饮食甚好，活到百岁也未必不可能。有位朋友桢伯来信，又有我弟弟豫章寄来一块刻着您梦境记事的片石，说梦中有一只羽毛流丽的鸟，翅膀举动轻捷，带来了元美的声音。您替我传达此事，我醒来便写下它。三天后您忽然离世，像醉了，像睡了，又像蝉蜕一般离去。若不是您成仙远游，就是我将要归于鬼道。您有贤兄，也有贤嗣，连同您共三人，都已拜列天曹。缙绅之中，有谁比得上您高雅的气量、冲淡的胸襟，安然进退、操守清洁？您的胸襟像千顷大泽，平静时不起波涛；气节像千仞高崖，登临时不使人劳顿。广文的清绝、供奉的豪迈，您兼而有之。您所享有的福分尤其丰厚，有一座宫室可以移居仙境，郁郁高峻；两个儿子在那里栖居，服食仙药而逍遥自在。相信您梦中所见，您一定会与他们同游。逝去的人还有什么遗憾？留下的人又何必忧伤？祭余德甫宪副文

译万历癸未年冬十一月，乡人姚匡叔从南昌来，对我说：“德甫宪副余公已经七十岁了。”我猛然醒悟，说：“几乎把这件事忘了。”于是写了一首排律，又抄录所作《再补五子篇》一章，连同薄礼托姚匡叔代我为他祝寿。还没有得到回报，今年甲申春三月上巳日，吴明卿从武昌经过我这里，酒喝得正畅，他却说：“德甫已在人日那天去世了。”我不禁黯然徘徊，眼泪不断流下。过了一个月，我才开始能够写文章；又过一个月，才托您乡人喻邦相带去香帛和酒，祭奠并告诉您说：“唉！从前在燕地，我和历下李某同游，有谁能与他唱和？宗吴徐子您最晚加入，却能和李某并列。大家蹲坐饮酒，轮流执掌酒令。我比您年轻将近一纪，凡有所攻击排斥，您必定退让。我把您当作兄长，您却不把我当弟弟。我因家中祸难困顿，漂泊羁留在燕地，您当时从闽地捧着镜子般的忠心来到尧天之下，弯腰前来看望安慰我，还替我准备钱粮。转眼分别二十五年。我开始起家做官时，您正赋闲归田；书信往来如鲤鱼与鸿雁，一年总有一封，彼此像参星商星一样遥远，却同样发光于不同天区。您如松柏般坚守操节，我却如浮萍蓬草般随缘漂泊。追想从前甲乙年间，历下曾有一封信，傲视同辈，说只有德甫还算差强人意。您遮挡彭蠡湖的波澜，树立豫章的旗帜；探取骊龙颔下的宝珠，增益女宿、牛宿的光气。浩荡的九派之水，声势不归属于三公，我也是这样说的。万古长存的居所只是寄寓；仲兄做官归来，沾沾自喜地谈论自己，能够得到像孺子那样的贤者，哪里会有愧于陈蕃？数说您的事迹，还来不及走到国都，便急忙访问衡山、庐山，于是倾尽瓦盆中的酒；钓鱼游水，烹煮野物，见到您的儿子直到孙子，件件清正质朴，句句直率温厚。惆怅于郊野分别，殷勤说着醉后的话。我于是怅然感念生者和亡者，再次吟咏《五子篇》，您确实排在首位。记得仲冬时，我心绪匆匆，有位客人姚生说您已经七十岁，我便开始草写新诗，托人带上廷实，等候您的和诗，共同保有大吉。明卿来访时，修禊饮酒还没有结束，便说您已经不在人世了；人日的明亮照耀顿时黯淡，回风萧瑟，沉默如梦，徘徊若有所失。追想我的朋友，您像野鹤立在鸡群中，风骨瘦劲挺拔，凌霜冲云；才华如楩木梓木，品德如兰花熏香。您与外物没有争营，精神凝定而不分散。畏垒乡里，鸡犬都欢欣；年终不必等到腊尽，白日也不会昏暗。真正的造物主为什么要嫉妒这样的人才？我的资质浅薄，求学修道也没有成就，活着有什么值得留恋，死了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只是为您悲痛，又有什么用呢？您的神魂运行于天界，无法揣测；千里之外送来生刍、絮酒、鸡肉，您未必一定享用，只是姑且借此表达我的心意。唉，悲哉！愿这哀痛长存于万古今夕。祭太子太保严文靖公文 万历十二年八月十二日乙卯，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养斋严公以高寿在正寝去世。过了十天，讣告才传到他的年家子、南京刑部右侍郎王世贞这里；当时我正因病休假。又过十八天，到九月初十日癸未，我才扶持着来到公府，用黑酒和素食在灵前祭奠并告诉他说：“唉！士人带着书籍到公交车应试，有人终身也不能考取，而您没有参加三次考试就登上甲第。士人登甲第后，以进入翰林院为最好的选择，而您没有再试便进入中书省。进入其中的人苦于资历簿册所限制，往往有冯公的感叹，而您不到二十年便做到极尊贵的职位。位居显贵的人把学士职位看作荣耀，急切羡慕厚禄，而您从侍读转任一次便登上了这个位置。大臣不能兼得的，是机要政务与统领百官，而您由太宰升为辅臣。从前圣门贤哲尚且不能没有风木之悲，而您却同时侍奉了双亲。在世宗严厉急切地处理政务时，曾多次因吏事斥责三公，而您没有受到丝毫责罚。至于一生最难应付的，台谏年轻人的言论，对于您却独独不能发出喧嚣诋毁。甚至天子所赐予、褒奖您的东西，有三臡九酝供您宴饮享乐，又有象龙雕玉作为箱笥中的珍宝。大概每天三次召见、每月三次赏赐，数目多得无法全部列举。您始终没有用鼎肉厚禄换取粗茶淡饭的孝养之乐，反而飘然放怀于东海之滨。归乡以后，早晨起身便问候父母睡得是否安稳，移到午后又问饮食是否美好。稍有闲暇，虞山、琴水之间无处不留下您杖履的踪迹。耳朵听到的没有叹息声，眼睛看到的少有憔悴的脸色。唉！这真是世间法则中最美好的境界，也是人伦的最高准则。然而您始终没有因为一时的欢乐而忘记忧患，谨慎小心，唯恐忧患到来。也没有因为身居七命之贵便凌驾于卑贱的男女之上，甚至有人能够胜过您。九里之地的滋养，实在根源于河流的润泽；四时之气，唯独得到春天的舒展。您以容貌出仕，人们以为您是鼎席上的贵人；您开口说话、退居处世，人们又以为您是住在环堵之中的儒者。对于佛氏的慈悲，您虽避开这个名号，却实际奉行其精神；对于老子的三宝，您确实采撷其精华而享受其厚实。以您的盛德，应当有什么祸患不能消除？难道是人事仍有遗憾吗？您奉行天命，却不能再多活片刻。唉！宗族亲戚在堂上哭，仆婢在庭中哭，邻里在巷中哭，诸生在学宫哭，田夫停下农具，织妇停下织机。他们的悲哀是相同的。天子为您停止朝会，议定身后事；宗伯主持祭祀，司空主持营墓，司封议定追赠，太常议定谥号。国家有史书，家族有志书，荣耀已经完备。至于作为通家晚辈的我，哪里容得再说一句话呢？只是先人有句话说：“上天若为天下而惋惜，下面的人也因惋惜自己的私情而哀痛，这大概就是合宜的吧？”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张起潜宪副文

译唉！张君以仁为本、以义实行，独处不愧于影子，睡梦中也不愧于心。若要顺从世俗，他却耿介得近乎矫异；慢慢考察，便没有一件事不合乎中正。从前还是诸生时，屡次因贫困寄食，有父亲和兄长，全家资财都靠他一人取得，即使极细小的事情，也不肯劳累别人。没有雕饰而质朴，没有浇薄而醇厚。等到任司理，好像骏马摆脱马厩驰骋在大道上，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他年龄还轻，做官却为何如此老练？收敛锋芒、保全精力，把慈爱作为珍宝。升任台端，不是霜降却令人感到寒冷；刚刚埋藏法纲车轮，便突然被剥去武冠。武（张武，即戴惠文冠者）在外任官职沉浮，我却为之忧心耗尽。您宁愿身处荆棘而不厌弃官职；入署掌管铨选，像冰壶玉衡般清正；出任繁剧郡守，如匠石、庖丁般精通。保护孤苦之人，慈爱如哺育婴儿；教化冥顽之民，专心如祝蛉。您把廉吏看得像鸾凰一样珍贵，把贪残之吏看得像虎狼一样可恶。埋伏机关而反射，放松牢笼反遭伤害，失职本应诛罚；天王圣明，赦免了我，使我得以戴角巾退居。私第中耕作，像长沮；居处自守，像畏垒。和兄长相处和乐，耐心训导儿子。以浆酒和粗肉为食，甘心终老。如今大明正当天位，魑魅都伏藏起来。朝廷特旨起用您，使您治理钱塘。老年人纷纷而来，俯首如山崩；把您当作父母，约束自己走上正道。您的辛劳，顺从众意的人都知道并感恩；您的疾病，使您食量减少、事务烦多。第二次任命刚刚下达，病魔便乘虚而入。为什么在杭州得到恩惠，在温地却吝惜恩惠？唉！长期受压抑后终于伸展，似乎是上天有意安排；刚刚给予便又夺走，于是又让人怀疑上天。白玉将要碎裂，谁能使它完整？还去责问造物主什么，哪里承受得了百年岁月？百姓屡屡跌倒，何况又到了末路，谁来替县官牧养黎民？那些害民之徒像蟊虫、蜮虫，鬼鬼祟祟偷窃，蹒跚而行。您以严正神色震慑他们，使他们收敛畏惧。世俗日益浅薄，卑下的人争相趋附，如水奔向斜坡。乡里的年轻人刚刚登上仕籍，便装腔作势、攻击根本，言辞尖刻，睁大眼睛。借助您的醇厚品德，大家共同推举扶持他们，如今这一切都完了，再也不能希望恢复。长淮河流干涸，亨霄高飞却折断了翅膀。美好的品行和高尚的德行，只能用一滴眼泪来消解；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只能束缚在一具棺木中。宾客中有庄子式的人，来吊唁反而被讥笑；万千蚂蚁纷纷奔走，只为争夺一粒粟米。您像墨子那样连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志在拯救时局。若我们这些人都如此，活着还有什么用？想到您一生，吃饭都不能品尝第二种滋味，所以用鱼肉和烤肉祭奠您，也只是多余地俯身致礼罢了。您守持苦节、文章宏富，匡正救济的精神就在祭品旁边，我知道您一定不会惭愧。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徐鲁庵给事文 唉！公出身孤寒，却考取高第，进入翰林，诵读中秘典籍，拜为夕垣之官，参与国家议论，天下人羡慕并称颂您。然而列入仕籍超过三十年，在朝为官却不到四年。您在南宫考试中取中，时间是丁未年。您从容在内任观察官，前后两次延误任期，后来才在金马门应策。天下人称赞您难以进取，却不知道您有漆雕开那样不被人相信的志向。您任给事时，长期详察外任政务，前后两次调官，又两次请求归乡。天下人称赞您容易退隐，却不知道您有王阳驾车必定回转的操守。您归乡后，穿着宽衣，住在四堵墙的简陋居室里。身为县邑人，却不居住在城邑；居住乡野，也不把家属带来。天下人以为您享有方外之乐，却不知道您在方寸之内自得其乐，以终身享受造物主的优厚安排。您没有一刻空闲，却燃膏继晷地读写；像书虫啃食成群的典籍，又像牛毛和蚕丝一样细密。天下人以为您有不朽的著述计划，却不知道您只是借此满足自己、使自己快乐。我想用辞赋方面把您比作扬雄，而您并不以为这是怨言；用训诂方面把您比作郑玄，而您并不觉得这是夸饰；用仕途浅薄把您比作曼容，但那位不足之处在于少有著述来表现自己；用深思把您比作扬雄，而扬雄的不足在于还背负着作《美新》的余耻。既然如此，今天我用椒酒祭奠并告诉您，这是情分；将来在考亭祠中祭祀并让您配享，这是礼制。唉！您在地下大概会吐出一口气来吧！祭张瀛峰中丞文 唉！您刚成年，便已经唱起《鹿鸣》诗，谁能与您抗衡？我比您小两岁，和您一同应公交车试，一同翱翔帝京；在东署西曹之间并驾齐驱，分别当值，边地尘烟冲天。我留下来，您被贬谪；我所到之处都像甘棠树下，受到庇护。后来我解去青臬之职，您开始治理郡县，虽然时机迟缓，却没有使您的声望陨落。您南下巡行罗、施，北上统领三晋，我们在燕地握手相逢。甲戌年春天，我头发已经斑白，而您仍然头发浓黑。品德虽然久已形成，声名却正日益新盛。又过五年，您公开大纛，统帅桂岭；我起任京兆、练川，早晚举杯饮酒，倾心相交，共守岁寒之盟。世路清平，有时却受困于人情，有时又受限于天命；我不能成行，您不能归来。与您结交将近四十年，扫石等待您来，您竟没有等到。孤独的棺木虽然归来，漂泊的魂魄在哪里？唉，悲哉！岭右的军队斩获敌人、传送俘虏，捷报虽然飞驰，竹木茅草中的隐患却还没有被剖除。天子爱惜您，为什么不在您生前授予威权，让您扫除夷苗，亲自羞辱魑魅？枢密院的位置，竟成了空自等待。缙绅爱惜您，却没有借助您的才略制定大计。您居乡时，像畏垒之民；您修身自持，仍像处子；您的住宅，不过是中等人家的规模。您不作微妙之言去搜求■〈娄刂〉元精，不以奇异节操猎取较量声誉，也不凭捷足先登像苍蝇一样追逐世俗荣华。您实在是长者，难道只有这些优点吗？顺应人情，造物主也宽厚，为什么不给您长寿，却突然遭遇凶灾？盖棺之后，皇恩如雨，特下恩诏赐给您釡鬵，又扩大墓穴规模，使它像桂林山水；又加赠荣典，又延及后世的恩赏。麟趾在庭院中，■〈马上衣下〉蹄在国库里。上天啊，若是高远难及，希望福善之报不会错失。我抱有痼疾，寄居禅宫，与世俗缘分已经断绝，长久辞谢人间吉凶，只有这一杯酒，含泪祭奠您。唉，悲哉！祭姜师文

译唉！公年老以后，我乡里所称的前辈长者已经像晨星一样稀少了。公去世后，所谓晨星也仿佛将被太阳逼迫而更加零落。风嫉妒高树的枝干，霜摧折迟暮的茎枝。既然没有老成的人，还有谁可以作为典范？唉，悲哉！您以仁礼修身，孝友出于天性。听您的言语，没有可以责备的诺言；察看您的私行，没有败坏的品行。您是人伦的师表，也是前代贤哲的明镜。我们州里并非没有文采，但亲身践行却日益不如从前。您第一次任县令，朱陵遗址一带的棠树荫影便繁茂起来。两次任司谕，两次主持考试，晋楚之间的门生桃李大多出自您的门下。然而您总是谦逊得仿佛与此无关，直到桃李成蹊，始终不曾自夸。正当半刺的书信催促得最急时，您便投下簪子请求离职；等到整个御史台挽留，您最终仍回头离去而不顾。与巨源相比，您还年轻；与靖节相比，您又稍显宽裕。了解您的人赞赏您的廉洁淡泊，不了解您的人却认为您迂腐固执。唉！桑榆晚年的光阴，光照反而偏长；松柏即使枯槁，枯枝反而更加芳香。您一生走平坦的道路，死后也安然归藏；顺应天命而生，也顺应天命而亡。您固然突然离去，却使活着的人悲伤。从前您还是诸生时，屈尊做童子的老师，我那时还不认识您，您也没有发现我的奇异之处。等到您居乡，才辞去官职归来；我和您穿杖着屦往来相访，走遍山巅水涯。我所敬奉的四位老师，原本有望活到九十却没有到三十岁以上的，有的活到八十还超过了；有的本来有望活到八十却没有到三十岁以上，实际活到七十又超过了。三人年龄相差各五岁，再推广开来，就是骆先生、公以及司谕之朱观察使的弟弟。有人在乡国中年齿尊长，有人在朝野间声望很高。近来我本想在祇树林下举杯，想象您风采高峻、冠服雅正，须眉皓白而我也已老去；让门生侍立在旁，传递酒肉，请画工把这一幕画下来，或许可以成为香山、洛下的雅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只好含泪饮酒，祭奠一杯。您在地下会享用我的祭品吗？请享用。同乡祭赠詹事学士王公焚黄文。光辉的东海，孕育英才成为公；您退隐丘园，功名不显于自身，却培养贤良的儿子，吉祥的麒麟渐渐长成鸿鹄；又培养有声望的孙子，犹如两只凤凰、两条蛟龙。公既已完全归葬，久后荣耀显赫；国家有大庆，于是从两宫圣上的孝恩广泛施及百官群臣。唯独公父子，死后得到追赠，生前受到封赏；鹤禁、銮坡两处职位，冰清玉洁的官衔再次加重。光彩赫赫的天子诏章，使华衮之荣并加尊崇；寂静的佳城墓地，顿时仿佛又转为郁郁葱葱。前后拜任宫詹的人、秩宗和守令，都带着牛酒、鼍鼓，声势隆隆，竭力奔走；田父欢呼，儿童喧叫。公辞别玉京，驾着蛟龙、旌旗和彩虹而去；有什么可以作为凭证？只有肃然吹来的灵风。祭华明伯广文文 唉！从前我秋官公不追求名声而行善，不要求报答才施舍财物，他的仁德仿佛倾覆一邑，却重于天下后世。只是他自己认为自己的儿子贤能，认为先生一定能够畅达胸中未尽的积蓄，使父亲的声名光耀于后世。因此先生做官不能超过一命之阶，声名又不能沾染科第，我本来就为先生遭遇如此而惋惜，又为您的志向不遂而悲悯。先生的文章，枝叶出于庐陵、眉山，根柢则在濂、洛、洙、泗之学。岂只是质朴古雅而与古人相合，也能通达当今而不悖逆。您的学问从九流、百家、《三仓》《八法》，直到《齐谐》所记述的内容，都能略加笔墨便写出其中的言辞和事迹。仕途虽然没有达到显达，却也能从容任广文，自足于青毡清贫的滋味。家产虽稍显贫落，却也从容如素封之家，不至于像子贡那样因贫穷而忧饥。虽然恭敬沉默少言，义方之训却自然施行于子弟。虽然不用鞭笞，内外的礼节却严肃地维持在闺门之中。晚年闭门谢客，断绝馈赠，不了解的人认为您吝啬，了解的人却认为您像于陵子不取不予，像季路不求取也不嫉妒。造物主对先生，确实有丰厚之处，也有吝惜之处；先生所承受的，也有通达处，也有受蔽处。通达之处固然能周旋于礼法之间，受蔽之处却仍不失为仁义。造物主吝惜的，不过是人世浮华的荣耀；而丰厚的地方，则是像绛县老人那样长寿，精神矍铄、食量很好；又像谢家庭院中的兰玉般人才森然，后继有人。我的父亲像您的父亲，从前本来就托身于骏马；我的女儿也像玉树一样，因这门姻亲有所依托。我比先生小十五岁，如今头发也已经斑白了。对于后来死去，我有什么可羡慕的；对于先我而逝，又有什么可遗憾的？谨以楚客的酒浆祭奠，姑且抵作雍门周的眼泪。只愿您的灵魂仿佛仍在，不要把我远远抛弃。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张听泉文 唉！公已经七十九岁了，直到这时才走完一生，人们仍然为此惋惜，大概因为大家原本期望您活到百岁。您有儿子考中进士，成为清廉能干的官吏，直到这时才走完一生，人们更加惋惜，大概是惋惜您还没有获得封赠。然而在这七十九年中，穿衣只求够遮蔽身体，吃饭只求够满足口腹罢了，从未有一天羡慕外界丰盛的奇味、华丽的衣色、按宫调征歌奏乐的享受。用春阳使自己快乐、以子夜娱乐自己的事情，从未有一天让您感到疲惫。可叹穷人只见您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辞，却不知道您立身行事极其诚信；只看见您容貌退缩，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却不知道您内在精神精明而融通。因此，作为公乡里的后辈，推重您的诚实厚道，称您是王彦方一类的人；作为公儿子治下的百姓，则感念您以正道教导，称您有万石君的遗风。既然如此，长寿何必一定要到百岁，享用俸禄又何必一定要达到万锺？人们固然悲伤地看着公离开白日而进入长夜，公却怡然辞别尘世牵累，遨游太空。虽然如此，老成之人渐渐凋零，只能借助壮年者来支撑；忠信之风日渐浅薄，只能依靠奸邪之人制造纷争。既然不能把公从九泉下请起，挽回淳朴古风，就应当跟随乡间的孝廉，以厚道之心每天互相砥砺。有酒却不浓，有菜也不丰盛，献上这片诚心，请您从容享用。唉，悲哉！请享用祭品。《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 祭王光禄文 唉！先生处在污浊世间却不设心机，行善却不追逐名声，与外物很少抵触，按照自己的内心便自然成就。做官时被称为朝市中的隐士，归乡后则重视乡里月旦的品评。从前我们携手去观看化城，慢慢献上甘美果品，细细倾斟松醪；醉时固然陶然，醒来仍然无所求。原以为您应当像松乔那样享有高寿，谁知过了没有多久，便突然归于幽冥。王贞等人年老体衰，本来担心世间会举行吉礼，来不及参加您的丧礼，不能走出一城。因为先生去世的大事，第一次钻燧改火时才得知，再一次改火时仍未能前往。修整花瓣和香束，带着布帛的诚意，只愿夫人已经听闻大道，仿佛南真在上清受箓；难道超度世人的微妙宗旨，不能制止夫妻二人的衰老吗？还是说真体与四大无关，而至人并不以长生为贵？既然如此，逝者有什么可悲，生者又哪里值得自矜？觉悟本来面目，永远澄湛圆明。请享用祭品。祭章太学衡文

译唉！章君年轻时便负有才华，是名公之后、循吏之子；既精通书写，又熟习诗礼，行动如春风，静止如秋水。我把弟弟托付给您，结为姻亲；每次经过您乡里，我们都像知心朋友一样交游，客人总要选佳日，坐谈总要预定到夜晚，难道没有显贵之人的踪迹吗？我却没有得到那样的富贵。昆湖之北、虞岭之南，我们驾兰舟、乘竹舆，一同游赏；相见时欣喜如鱼出水，分别后昏昏然像疲鸟归飞。交往将近二十年，我寄居祇树，您抱病来叩门，仍勉强和我相见数次；即使形体柴瘦、面色黝黑，也仍甘愿饮食粗淡。没有过多久，便传来您去世的消息，谁还会成为我的知心人？您的仲兄和张氏竭力奔走办理丧事，被褥棺木都准备完毕，三个月后才安葬。谁说您贫穷？松树梓树已经成行。唉！生时寄居人世，死后归于自然，贤人圣人都有这样的归宿；活着没有皱眉，死了也没有亏负本心。桑户归返本真，伯伦以酒终身；我祭您一杯，您愿意替我饮尽吗？祭叶教授文 唉！公比我年长三十多岁，在亲戚关系上，也足以像我的父亲。您两次任司铎，声名传遍东南。上天为何让您曳裾屈身、行动艰难，穿着兔园鞋，咬着雪煮饭的灶突，清晨避开烟雾赶赴戟门，使我感到悲恻？我准备饮食汤沐、柴薪粮米、肥马鲜车，前后出入，为您陈说劝谏。王也为之开颜，准我告假东归；驿站符传已经使用，恩惠却没能终始，难道只是我的缘故吗？公性情刚直，不设机关，走平坦之路，顺应天命而归。以酒自娱，以诗自娱，终于保全天性。晚年有文孙，登上《鹿鸣》宴；乡里三老祭酒，应该让他居于其间。公的风骨，像鹤一样清瘦、松一样坚贞；公的胸襟，像跃出水面的鱼、凌云而飞的鸢。眼睛细长而端正，不是老聃便是籛铿一类的长寿者。为什么竟然在一张床上蜕化离世？难道是厌弃世间纷扰而归隐道山？我所悲伤的，是追念旧情、怀念贤者，私下用这些祭品献给公。溪边的野菜、园中的香草，请享用。祭长房仲兄文 唉！想我王家祖先，实在聚集了两块璞玉；连城璧剖开后，又生出三块美玉，家门的福庆光耀显赫。男子共有六人，仲兄中途废弃学业，渐渐歌咏《隔谷》之诗，家族荣枯如同枝条各异；本来托根于高大乔木，却被雷霆从中摧折，唯独寿命过早缩短。唉，悲哉！想兄长当初，早年便有凭借和助力；内外两边的祖先，都是国家的师表栋梁。母亲说：“爱子将来要依附于舅家。”舅父说：“让贤女嫁来做你的妻子。”鼎列席铺，金门玉璧护卫。起初游学贤关，后来改学象胥之业。眼看将要得到一官，忽然舍弃离去。骑肥马、穿轻衣，饮醇酒、吃鲜肉；白天有红妆帷幕，夜晚有素质佳人陪宴，完全随心所欲。四十多年过去，品秩和才能都进入成熟境界，各种技艺也是如此。只是拙于运用长处，短于收束全局。于是卖掉旧宅，又卖掉我的田地；田地卖尽，全家迁徙，在荒废的丘地上耕种。十八口人处在水深火热中，儿子饥饿，女儿寒冷，而您的嗜好仍没有停止。妻子家人的责备，对您像风吹过耳朵。盘龙再怎么呼喊，卢雉也不肯起身，因此忧郁不乐。吃饭甚至没有一把匙，因富裕而贫穷，因贫穷而死亡。唉，悲哉！兄长内心细微之处，平淡而真诚纯朴；不论敌人亲人，见到您的容貌都会消除怨恨。面前若有隐伏的讥刺，您确实足以使自己进退；鳄令肆意作奸，百姓像鱼腐烂在锅中。兄长拜见上官，挽起袖子据理陈说。面对琐碎弱小的言辞，兄长从不迟疑退缩。表兄弟、堂兄弟以及外亲，凡衣食有余，您便时时推让钱财。众人都称许您遗留下来的正直，也有人称赞您的仁慈。如今兄长去世了，留下的食指不过数十，进前便啼哭号叫，退后则饮泣悲伤。有个弟弟名望，勉强还能自立，王贞等人将辅助他。把灵柩归葬在低湿之地，计算活着的人，只能析分几缕布、几粒米，按时办理婚嫁，不至于靠拾取残余为生；抬头悲叹原上的鹡鸰。谁来过问他们的急难？低头怜悯巢中的斑鸠，谁来替他们缝补扶助？唉，痛哉！请享用祭品。祭大兄文 唉！人最难得到的是长寿，兄长活到七十岁才终老，已经算得上享尽天年了。至于服食、导引以求长寿的志向，却仿佛被什么夺去，未能完成。人们所共同推重的是门第，兄长凭祖父的次序而取得贵胄身份。至于燃膏继晷、终身努力的志向，却仿佛受到阻碍，未能实现；本来将要入仕，却留在省宫任职。兄长想让姓名流传史册而没有做到，于是终身絮叨不休，把这当作疑问。您的儿子玉立芝茂，确实奇异。兄长想让他轻易取得金紫官服而没有做到，便终日奔忙，眼睛像悬着旌旗一样不安，仿佛身后有人追赶。兄长既不能满足一世人的期望，也不能让一世人的期望满足自己。大概是因为您自负的抱负很大，而自己相信的又很真，所以脱去布衣后便屡遭坎坷，挂冠之后反而陷入沉沦。羡慕您的人说您像曼容一样善于退处，惋惜您的人则说您像仲翔一样命运困顿。唉，痛哉！我承蒙天子恩典，辞去郧地的官节，正打算和诸位兄弟在乡里优游。为什么仅仅一年，您就先使我的仲兄离去，如今又使我的长兄离去？况且我王家祖父有我的两位父亲，而做孙辈的共有六人。此前仲兄去世，我已经捶胸悲痛，内心郁结；如今怎么忍心让我只能称您为兄长，却不能和雁行兄弟从容相伴？记得孟春月底，我曾为兄长献上百岁之觞，兄长还勉强举杯饮尽。如今到了孟夏阳盛之时，我为兄长斟下通天之杯，却成了弟弟劝兄长饮酒而兄长不能回敬，兄长饮尽而弟弟却不知道。从今以后，我和诸位弟弟相从，约定如竹林七贤那样相聚一日，难道能骤然忘记两位已经逝去的兄长，而不惆怅追思、茫然悲伤吗？唉，痛哉！请享用祭品。祭张仲慧文 唉！您的胸襟气度，如玉般洁净、如春日般温暖；您的志向意趣，像凤凰高举、云气飞腾。发而为文章言辞，芬芳如涧边的荪草。正值妙龄，光明如初升的太阳。银河和北斗，伸手几乎可以触摸；然而您厌弃尘世喧嚣，降低身份拜入师门。为什么不去华阳清修？只是魂魄牵挂儿女私情，要完成这门婚姻。一场疾病久留不愈，便立下誓言告别蝉媛。难道这是您的本心吗？难道您会食言吗？身体虽已完全衰败，心神却仍然存在。临近换气易箦之时，神志清醒，没有昏乱。唉！世间凡是被人惋惜的，都是骏马在大道上跌倒；峄阳的孤桐被焚烧而焦枯；秦庭的玉璧坠落，梦泽的明珠沉沦。衰老的严亲和病弱的慈母，仰天号哭：门户将依托谁？宗庙后嗣将如何安排？年轻的妻子红颜未改，灵帐中身影孤单。抚养这个幼小的孩子，他的哭声呱呱不止。若说这些能宽慰您，那么您的母亲就应当成为庄子笔下的蒙母；幼殇的孩子却有椿树般的长寿，彭祖、老聃反倒成了夭亡者。天地终究会走到尽头，我又何必如此悲伤？纵情放浪于太空，把忧虑抛入混沌之中。这样的说法虽然宏大，却没有实际内容。这两种说法，我都不忍对您陈说。您既然如此清明，必定不会堕入沉沦。父母以前，谁构成了您的身体？换气之后，您又成了什么人？金石可以毁坏，不会毁坏的是精神；天地会有尽头，不会穷尽的是本真。靠什么使它凝聚？只要专心致志，幽明两界的道路便会隔绝。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我的老师胸襟广大，什么境界都能达到。我没有见到兜率天，只见到先世的亲属和儿女；他们在前面引导我，却仍隔着尘世与光明。水、香、椒酒和明镜，这些就是微薄的祭品。祭婿及女文

译嘉靖丙寅年，我的女儿华安人死在产褥中。三年后是隆庆己巳年，安葬在泗洲。又过六年是万历乙亥年，我的女婿礼部起龙死在服丧期间。又过四年是己卯年，重新选择砖桥的墓地安葬，把我的女儿迁来与他合葬。于是我带着两壶酒、两碗饭，以及肉脯、腊肉、瓜果之类，告诉他们说：“唉！女儿去世时，我正患疮病，没能赶上与你诀别；本想在黄泉追随你，却又返回了人世。女儿入土时，我正出外做官，也没能抚摸你的遗体，又没能用《薤露》之歌为你悲悼。女婿在服丧处去世时，我正手持郧地官节，有奔走公务，千里之外送去酒和絮帛，却不能亲自酹祭；想用九歌招魂，也不能在祭礼上陈说。如今女婿才终于安葬，我才终于能参与安排；女儿因迁葬而与你合在一起，我也才再次看见你们的墓穴。这说明我从前只是徒然自称尊长，对你们两个死者实在太粗疏了。我的女儿二十岁嫁给女婿，婚后两年便分离；分离八年后，又在幽冥中重新合在一起。唉！为什么人间夫妻相处这样短，墓穴中相伴却这样长？相合啊，相离啊，是天意还是人事？唉，悲哉！” 祭华甥文 唉！你为什么会死？丙子年秋天，我去祭奠我的老师，也祭奠你的父亲；你出来见我，面色润泽而且肥胖。我当时虽感到欣慰，心中却不能没有一点疑虑。到了己卯年夏天，我送葬老师和你父亲的两具灵柩，你再次见我时，面色已经苍白，身体却更加肥实。我正因此感到高兴，却没过多久，忽然听到你患病的消息，接着讣告便来了。天啊，天啊！为什么开始的疑虑竟成了事实，而后来的喜悦却终于落空？我刚听到你的病情时非常忧虑，后来听说所谓曹德是位老医生，坚持不肯离开，认为一定能够治好你，我便仗此稍稍安心。哪里知道这种安心不足以凭恃，先前的忧虑才是应该的。曹德既是老医生，怎么病情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离开？难道是因为贪图利益而使判断昏乱？你的祖母祈神、请巫，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最终却不能救你免于死亡，那么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唉！你死了也就死了，却忽然辞别祖母和母亲而离去；你靠以生存的人已经没有了，又忽然在地下见到祖父和父亲；你闭目而死时所依靠的人也已经没有了。你的祖母一定会为你的父亲立后，我的女儿或许不至于成为饿鬼，但所谓后世常享祭祀，就不能相比了。人间的道理悠远，天道却茫然；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没有谁不感到痛苦悲伤；无论有知无知，都把这一杯酒饮尽。唉，悲哉！祭师锡从侄丈 万历庚辰年十二月二日，有人来报告从侄师锡、太学生已经去世。我当时正躺在东斋室，立即起身痛哭失声，命令我的儿子士骐奔去哭吊。又过十天，才带着一斗酒、烤鸡和羹饭前往祭奠，抚棺哭泣，并告诉他说：“唉，天啊！是谁使你走到了这样的绝境？你的祖父传给你的父亲，再传到你，三代都是嫡长孙。你的父亲去世后还有你在；你的一个儿子却患了严重的痱病，危险啊！但总还留有一线生机。你的父亲死了却不能算真正死去，是因为还有你；你的儿子死了而不替你担忧，是因为你还年轻，能够再有儿子。如今所谓的一线生机也没有了。天啊！是谁使你走到了这样的绝境？你面色白皙、额头宽阔、下体丰厚，人们以为你一定能自己积累丰厚资财；你读书能作诗文，待人坦荡没有城府，人们以为你一定富贵长寿；你存心依附长者，不刻薄苛求，人们以为你一定会有后代。你的父亲不能满足你祖父的心意，但祖父因为有你，从未不在心里高兴；你的父亲不能取得乡里的声名，但乡里人因为有你，也不敢不对他以礼相待。这些人都以这三点来期待你，而如今这一切也都完了。这样一来，你上不能安慰祖父，下不能回应乡里人的期望。天啊！是谁使你走到了这样的绝境？人们说你死于酒，我却独自悲伤你是因为失意郁闷、无所聊赖，不得已才姑且借酒逃避。人们说你死于女色，我却知道你是因为担心不孝之罪太重，不得已才把身体埋在枕席之间。人们说你将近五十岁，死不算夭亡，我却独自痛惜你对人生的乐趣似乎得到很多，实际上得到的却很少。唉！一袭粗布衣，一具三寸厚的桐木棺，寡妇长声号哭，仆婢想要逃散；你的身体完了，家业也完了。你的身世之事没有完成，内心之事也没有完成。我用这杯酒祭你，用俚俗语言哭你，你能张口发声，像山谷回响一样回应吗？能痛快地饮下，像鲸鱼吞食一样吗？还是逝者已经昏冥，只有生者魂魄消散？唉，悲哉！请享用祭品。” 祭奚生文 唉！只是我的外祖父晚年有了一个庶出的儿子，他后来嫁女给您，于是您成为我的亲戚。您祖先有良好的田产，远处像仇池山，贫瘠之地却不是寝丘。您年轻时便成就师业，细微之处都严密勤劳；入则节俭奉养，出则开拓家业。您有儿子和孙子，何必一定要像兰芝？他们既芬芳又繁盛，难道只是为了观光而游上京？您辛勤持筹，竭力奔走于长途。您的面色仍红润，头发还很浓黑，为什么一场疾病便永远与世间诀别？带着酒和丰盛菜肴，为您送行到九泉。人没有穷尽，天命却有尽头。祭张母某太夫人文 唉！光祖等人有幸与太夫人的儿子肖甫交游，称为兄弟，因此太夫人便是我们的仲母。当初肖甫任滑县令，而光祖任浚县令，两地美好的声名都隆隆相传。可是我们并不把功劳归于滑县令，而归于南潨公和太夫人的教导。肖甫进入郎署任司农，而世贞任法曹，美好的声名又在近邻之间隆隆传播。可是我们并不把功劳归于司农，而归于南潨公和太夫人的教导。南潨公去世后，太夫人独自承担母亲的职责。隽尹引用经义，柳大夫持守法令，谁成就了这些？是太夫人加以匕首般的教诲、像丸熊那样苦心教育而成就的。肖甫拜为中丞，治理吴地时最受言论攻击；归来后，天下人反而认为肖甫受了委屈。光祖等人不因肖甫受屈而屈服，却唯独为此高兴，是高兴肖甫能够充分体现太夫人的教养。后来公是出任，天子格外重视他的出任，卿位留在都城辅佐三辅，天下人认为肖甫终于得到伸展。光祖等人不只为肖甫高兴，更为太夫人高兴，是高兴太夫人能够凭借肖甫而显扬。太夫人既已把肖甫托付给县官，即使有离别之忧，她的心志仍然快乐；她本来就是顺应天命而生，安宁而死。天子不能很快成就肖甫的长远志业，三辅不能永远留住肖甫的德行，士大夫又不能完全认识肖甫的作用，这又能怎么办呢？太夫人难道不应该稍微等待一下吗？像光祖等人这样错误地自称为您的侄子，您在世时没能登堂拜见，去世后没能带着粮食来祭奠，安葬时没能执绋而唱《薤露》，只能写下这些粗陋的文字，寄托在巴地烟霭、僰地雾气之间，竟还不如哀猿在悲鸣、怨鸟在哀啼。即使肖甫私下怜惜我们而宽容我们，太夫人又会怎样看待呢？光祖等人自己又将怎样看待呢？唉，悲哉！祭魏太媪文

译唉！太夫人活到八十岁才在正寝中去世，真是长寿，也算得善终了。然而我仍有许多感慨。当初太夫人侍奉（缺字）公时，公已经年老，而太夫人没有一天废弃操持家务、舂米汲水的职责。等到（缺字）公去世时，太夫人还不到三十岁，便骤然成为未亡人。从此收起脂粉，再不施用，确实五十多年如一日。公有三个儿子，太孺人哭得几乎气绝，苏醒后说：‘我大概可以依靠长子养老吧？’于是纺织缝纫，帮助长君持家。可是长君刚到壮年便去世了，她又哭得几乎气绝，苏醒后说：‘我大概可以依靠仲子养老吧？’于是纺织缝纫，帮助仲君持家。仲君又刚过三十岁便去世了，她再次哭得几乎气绝，苏醒后说：‘我还有小儿可以依靠。’等到少君研习经学，已经在应天府唱《鹿鸣》宴歌，太夫人为他修缮宅第，整治园圃，改建家业，希望他能够立业成家。然而少君又像仲君一样早逝，而且没有儿子。太夫人于是大为悲痛，说：‘我孤苦伶仃，将归依何处呢？’便依靠仲君的儿子恪，从此直到老死。少君两次任职都在越地，没能迎接太夫人奉养。太夫人不到三十岁便守寡，守寡五十年而未获朝廷旌表；她既没有最终作为妻子得到荣誉，也没有专享作为母亲的安养。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了儿子，已经很好；有了儿子却最终等于没有儿子，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穷困。然而她临终更衣时诀别恪说：‘我对于活着的人已经没有惭愧了。’入殓闭墓后，面对（缺字）公又说：‘我对于死去的人也没有惭愧了。’我王贞虽然不才，不能把太夫人的大节上报朝廷、加以表扬，但大略还能表彰她的志节，把它寄托在（缺字）中，借一杯祭酒来助祭。太夫人会吐弃这祭品吗？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师母季夫人文 啊，夫人温和恭敬、节俭慈爱，出身于富贵之家，于是学习《书》《诗》，选择婚配后接受字礼，起初嫁给我的老师。每天早晚的饮食，一定诚敬谨慎，亲自进奉给公婆，没有不合宜顺当的地方。老师没有后顾之忧来奉养母亲，因而专心于学问；出入朝廷内外，总是谨慎端正，亲自处理内政，从不让馈赠请托干扰。老师没有后顾之忧来顾虑家事，因而专心做官；老师没有其他妾媵，夫人便代替妾媵侍奉。寒冷、饥饿、烦热、瘙痒等事，总能先体察老师的心意而顺从；终其一生，从未用厉声争辩。老师没有别的朋友，夫人就是他的朋友。经营堂屋房舍，开始开垦田亩；凡有谋划便能协调，因此得以无灾无患。老师的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法度；既然适宜治家，夫人便以此为准则，顺从以成就妇德，严肃以成为母仪。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却中途停止？留下我的老师孤零零一人，只能与影子相依。她岂只是贤良的配偶，也令人哀悼失去知己。夫人永远归去了，愿她安息幽冥，默默保佑我的老师，使他康健安宁。椒浆蕙肴，是弟子的一片诚心。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汪司马母夫人文 万历戊寅年十月，我才得到伯母胡夫人的讣告。那个月我正在出行，十一月才回到乡里。不久便生病，到第二年己卯正月，病情稍稍痊愈，才得以写文、带酒、烤鸡来寄托祭奠。文中说：‘唉！自从母亲嫁给太公而生下伯子司马，实在是以千秋事业启迪了我王贞；她握住盟主的权柄，回头说：若是由他执掌盟盘，跟随主持国政的人，他一定会说伯子是我真正急于扶助的人，你不要在夜里把一二分心力吝惜掉，以助成我的栋梁。由此，我王贞的姓名从伯子的口中传出，进入天子的四方耳目。伯子在朝廷不得意，我王贞也就不能安于渚宫郧节的接纳，以及司马部请求告假的事情，接连相继，在乡里的社会中沉浮。伯子是我的兄长，不只是我的朋友。小人没有母亲，伯子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母亲活着时，我没有机会登堂拜见；她生病时，也没能前去问候。直到伯子把讣告和行状一同送来，而我正靠着梧桐树吟诵霜露之思，没能裹粮疾行前往。如今又过了一个月，才派一名使者带着少量酒水，送去千里之外的祭奠。我无法替自己没有及时前往生者面前解脱惭愧，也无法亲手凭吊死者。大概只是含羞忍受、辜负母亲罢了。我听说，行状记载母亲入殓成服后，在帷帐里面，伯子率领仲子及其妻、诸孙和孙媳，告知各位侄子媳妇以及服功缌之亲，各自到位。’ 帷帐之外，最前面是叔舅氏，吴氏的叔父以及兄长罗的两个外甥依次排列。门外宗族老人背靠东墙，各位妾妇背靠西墙，俯伏在堂下的男女仆人约有百人。刚开始举哀，哭声震动坟地，渐渐平定；众人各自依据所任职责，细数母亲孝敬父母、和睦亲族、慈爱周济、明朗美善的事迹，大大小小近百件。年幼者质朴陈述，年长者加以证实；亲近者说，疏远者也证实。于是先告诉太公，太公悲惋不已，默然如同深深品味这些话，只对伯子说：‘把这些写成行状吧。’并谋求请善于著述的人为她立言，以使她不朽。唉！我王贞即使想对母亲有所贡献，也只能到此为止；若再有所言，世人恐怕反而会认为听得污耳。况且从今以后，即使有天子的诏诰、公卿大臣的颂文或诔文，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伯子的文章一旦写成，自然足以传世。如今姑且把这些话告诉母亲，母亲能够知道吗？她将为这次离世而感到快慰吗？还是并非如此？若她把一切亲疏恩怨归于太空，而我这个不才之人正惭愧于自己的眼泪和言语都无所凭借，那又该怎么办呢？祭凌夫人文 啊！夫人柔和善良、娴静端庄，岂只是擅长女红，实在也熟习妇德内则。年轻时嫁到凌家，竭尽妇道；公还是诸生时，家中穷得只剩四壁。夫人艰难操持，早晨纺线、晚上织布，侍奉公婆，早晚准备饮食汤浆；使公能够安心读书，不让他心中忧惕。公历任藩司、按察司，以贤能受到休誉；四次开府任职，一次掌管神州。或像马伏波，或像萧何，夫人辅助他，有时随行，有时留守。随行便输纳吐纳、筹划谋略，以赞助公的政事；留守便掌管门户锁钥，以分担公的忧劳。皇帝说：‘太子宫中保氏的事务，托付给你；乘鱼轩、服翟茀，夫人随你享受尊贵。’皇帝又说：‘太子胄子率领我的缇骑，你想让夫人娱乐，就给你出使的职事。’公子归来时，十里之内设置步障，子弟参差如兰玉，显赫荣耀如朱紫；击鼓鸣金，已经尽情欢乐。正要举杯祝愿长寿，夫人却说：‘够了！我奉事竺干，只吃蔬食两簋，衣服不拖曳到地，头上很少戴重重的耳珥。’皇帝念及公的功劳，催促他返回机密重地，统领这些勇猛士卒，以保卫王室。公辞谢说不能胜任，于是三次陈述疾病；松柏已厌倦霜雪，桑榆只借夕阳余光。人们说：‘二疏如今又出现了。’本来发誓同享百年，欢乐还没有终了，为什么却厌弃朱门而前往幽冥？她对儿子和孙子说：‘或者毁坏我来帮助我的行游，这样我很快乐。’ 公的母亲悲伤哀痛，只有皇帝优待公，赐下有龙纹的诏服。宗伯赐祭，司空主持丧事，生时和死后的荣耀哀荣，完全合乎礼制常规。我把公看作兄长，夫人就是嫂子；有个儿子与我同年，又重新结成姻亲，正准备教训孙辈，使他们修治苹藻祭品，等待将来奉养太夫人终老。哪里知道她竟然没有等到那一天，使我的心多么懊恼。高大的祭俎陈列着酒杯，祭品准备得很草率，愿夫人来享用。请稍稍宽解我的悲痛，请享用祭品。祭史雁峰太仆陈太恭人文

译嘉靖癸亥年，已经致仕的太仆寺少卿雁峰史公在家中去世。三年后，小儿子锦衣君元秉因公破岛寇有功，进入禁卫系统，积累功劳做到大帅。距离史公去世二十多年，到万历壬午年，锦衣君的母亲陈太恭人去世。天子念及史公的功勋和锦衣君的劳绩，命大宗伯赐祭，大司空赐葬。于是锦衣君奉丧归来，将要扩大墓地，以彰显天子的恩惠，并大规模开辟墓穴使母亲附葬。她的姻亲、大理卿王世贞带着香帛、祭品和醴酒，告祭史公和陈太恭人说：‘唉！嘉靖年间，公凭学问品行受到张桓荐举，承受王裴的寄托；虽然任用没有最终完成，但天下人确实把他看作名士。大夫士人一旦受挫归隐，住在玉女水边，百里之内的人趋向他的德行，千里之外的人追随他的声誉；他用乳汁般的恩惠哺育我，舍弃我、供给我资财力量，即使日渐减少，天下人仍相信他是富有士人而依附仁义。后来他毁掉家产来缓解国难，结交宾客来勤勉王事；不了解的人认为这不是山林隐士的轨迹，了解的人却认为世家巨室与平民的行为原则并没有不同。卿家一迁官，冏牧两次受命，荫恩赏赐三次降临，见识短浅的人认为皇上的恩宠过于优厚，通达的人却认为仍不足以报答其一二。’ 唯独造物主的安排巧妙，有时突然夺走，有时又缓慢地归还；眼前的事情不能强求，遥远的结果终究可以期待。凭公原本封存积累的家业，却没能传给白头偕老的妻子，代代有终的，竟是小星般贤淑的姬妾。公厚德所得到的报偿，不是朱公的长子，而是兰庭的弱小枝条。太恭人作为妇人，她收敛而可以称述的才能，只有恭敬与和顺，使她离开公而成为母亲；她舒展开来而可以看见的德行，则是节俭与慈爱。唉！公以一位上士的身份归葬，屡次迁升到九卿之后，祭礼用大夫之礼，葬礼也用大夫之礼，不能说不厚重。太恭人以一个寡妇的身份，随锦衣君归来，每日享用大官烹制的食物，棺材由尚方供给，丧车由驿站递送，不能说不荣耀。公借天子的恩典完成燕翼传家的谋划，锦衣君借天子的恩典完成乌鸟反哺的孝诚。这样说来，公和太恭人在九泉之下含戴恩德，锦衣君在保卫国土的职位上效忠尽节，大概可以不辱没自己的父母了吧？’ 祭朱母何太孺人文 唉！太孺人侍奉王孺人时，以连夜赶路显示恭敬；辅助古沙公时，以早起显示勤劳；抚养在明时，以义方显示教训；主持家政时，以计算费用显示节俭；管理奴仆时，以平均施予显示恩惠。在明因气节义谊而耗费，都是从太孺人那里取得，仿佛寄托；他因耳目享受而耗费，也从太孺人那里取得，仿佛受到约束。靠俸禄奉养老人时，太孺人没有得意的神色；靠耕作奉养老人时，太孺人没有不满的神色。临诀之时，在明没有留恋的神色；归来面对古沙公时，也没有惭愧的神色。她不正像一位刚烈的丈夫吗？用这些话荐祭太孺人，她会吐弃祭品吗？在明听到这些话，能够不停止哭泣而为太孺人宽慰吗？祭俞仲蔚妇文 唉！仲蔚活着时，堂前蓬蒿满地，依靠嫂嫂为他除草，正如鸿雁得到光明。仲蔚去世后，嫂嫂亲自料理丧事，使黔娄的家业没有废弃。她说自己健康，外貌还勉强支撑，内心却十分悲伤。因此三年九夏，卧病在床已有儿子，病情终于深入膏肓；含饴逗孙，稍稍安慰嫂嫂的心。我的处境像袁闳一样闭门困居，自己掩着土屋。仲蔚问候的书信久不续来，密友经过时说：‘摧折了你的兰玉，实在令人惊痛忧惧。’他派急足飞驰来告诉我，这场祸患更加惨酷。你的儿子已经束发，以头撞墙；孙子已经像蚂蚁一样匍匐在丧席上；嫂嫂也将随之入木。在这样的荒年，可以看出人的真情，谁来替他们脱下车马相助？谁来谋划他们的后事？天道茫茫，为什么福还没有降给善人？到了地下见到仲蔚，嫂嫂不要再细细陈说。即使鬼魂有知，只会更加增添酸楚。听说你的儿媳已经怀孕，人力终究可以胜过天命。麟趾般的子孙兴盛，将来应当以酒祭告，以宽解嫂嫂的愁眉。唉，悲痛啊！祭兵宪李君祖母余文 唉！斗牛二宿积聚精气，向下汇入鄱湖，凝聚而成为美好的家族。姓李，姓余，也有一位贞淑女子，来辅助丈夫。李氏宗族中，道州敏肤丧失了嫡妻，便谋划宗祧继承。余氏之女，希望她成为我的花萼与根柢。夫人嫁来后，便有了公婆，采集柔毛甘美之物，共同准备饮食。退居后抚摸灵帐，面对孱弱的孤儿；夫人怜悯他，便以酒祭奠亡者，说：‘你留下这个孩子给我，我发誓不辜负你。’她认为道州公强健有力，必定能生许多男孩；自己病弱不能胜任妇道，便连续生下两个贤淑女儿，不唱《小星》之怨，而就此安处，呈现熊罴生男的祥兆。十年之内三次应试，你安乐愉快，我喂养我哺育。说我不能胜任妇道，其实我承担了乳母的职责。仓廪积累得井然有序，织机声轧轧不断。道州公的政绩，时常借助参伍之法，终于成为循吏，能够整治簋簠等礼器。道州乡里也有盛大的美誉。怎样能说他孝顺夫人呢？只因上天不肯怜恤。李氏既然夺去了道州公，而孤儿刚刚成人，造物主仿佛存心为难人，夫人哭着说：‘愿我和你同乘柏舟，吃饭共用牢肉，睡觉可以同盖被子。’她对两个孩子说：‘努力继承父业，不要因艰苦而怨苦，也不要厌弃油灯下的劳作。’次公仪态端严，入朝掌管皇帝近侍事务，终于长久任职于御史台，不争竞，也不懈怠。出任吴兴牧守，开府于东娄。来时百姓欢迎，离去时百姓追唱挽歌。如同干旱时盼望云雨，如同暑热时得到秋凉。公种植我们的禾黍，铲除我们的稂莠。百姓拥戴公，如同拥戴自己的头颅。公所承受的深刻教诲，实在来自两位母亲。公退朝回家，手持笏板、垂着绶带；王太夫人在前教诲，慈母在后教诲。公成为青州的俊杰，又成为河东的柳宗元。乡人祝愿公，也祝愿夫人长寿。上天不肯保留这样的人，究竟该责怪谁？两个恶疾肆虐，三尸神疯狂侵扰。临终将要断气的晚上，夫人握着次公的手说：‘万里金城汤池，都要替天子守卫，不要毁掉你的性命来殉我这个老妇。’归到地下报告，或许可以不负先人。乡里的士女，挨户哭泣、奔走相告。夫人离开公后，公仍然对我怀有敬意。我陈列粗陋的祭文，用椒酒助祭。愿夫人如同在祭席之上，如同在我们身旁。唉，悲痛啊！祭章母陆太孺人文

译唉！过去我与归化君交游时，读书嗜酒，从不问酒从哪里来、所供读书之物从哪里来，而还能勉强自给，是因为有太孺人。如今我与太学君交游，已经会问及产业了，但也喜欢待客和饮酒，酒的来源很好，客人也一定尽兴离去；我能如此，也是因为有太孺人。太孺人有四个女儿，嫁给的女婿都富贵显达；她们又都孝顺谨慎，善于经营生计，熟习内训，这也都是太孺人的教导。太孺人做贤良的妻子、贤良的母亲，以德行辅佐丈夫和儿子，以勤劳率先家众；然而声誉没有传出闺门之外，是因为她不张扬炫耀以求名声。她的四个女儿都有能力使太孺人享用甘旨，但她仍然过着粗食淡饭的生活，是因为不愿因自己的缘故损害四个女婿的恩惠。她的二女婿是我的弟弟，因此在太孺人归葬之时，献上一束干草，以椒浆祭奠。因为归化君的墓穴，世贞为他写了墓志，又写了铭文；因为太孺人的墓穴，我的弟弟为她写了墓志，又写了铭文。太孺人啊，愿她同归化君一起安息地下！请享用祭品。祭周母陶夫人文 唉！从前我的族姊能够侍奉老师，后来因病不能胜任，房中事务最终因此而凋零早逝。于是选择夫人作为继配。夫人温柔娴静、专一端庄，早晚起居，辅助老师读书。有时修治馈食；等到老师典领一方州郡，后来升任半刺，成为良好的二千石，夫人或随行、或留守，承担全部内务，使老师没有后顾之忧。她精诚清白地奉行王事，老师已经倦于奔波，刚刚打算休息。家中有翼然的厅堂，房室十分华美。问是谁经营的？夫人为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筹划，孩子们如鸾鸟停立、鸿鹄高峙。等到老师去世，母亲的仪范更加显著；女儿不停织布，男子不废耕作。内外亲族肃然整齐，亲友没有二心，门庭严肃有序，乡里都归附她的恩惠。为什么忽然染上末疾，突然长逝？临诀不能开口，只好姑且以神意表示。慈爱的声名永远隔绝，丧帷长久关闭。唉，悲痛啊！我年轻时侍奉老师，接受过一次经义教诲；虽然后来进学较晚，幸而得以列在内弟二三位公子之间，他们没有弃绝我，来往亲密无间。我们以兰金般的情谊相契，听到讣告十分悲痛，含着辛酸闭口无言。以郁金芬芳的酒祭奠夫人的灵车。即使西行来吊祭稍稍迟了些，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王母某太夫人文 唉！太夫人难道不是一位女中丈夫吗？她侍奉公婆、辅助丈夫，谨慎准备饮食而恭敬勤勉，远胜过《彤史》所记的遗范。丈夫去世后，太夫人被称为母亲；比部君和进士君所由以发挥长处的，长子成为有名的司理官，次子成为有名的法曹，另一个儿子也在等待补缺、准备乘公交车赴任。然而太夫人没有因为两个儿子显贵而有一天忘记义方的训诫；两个儿子也没有因为自己显贵而有一天忘记反哺母亲的眷恋。因此，出仕的儿子轻视离开官职，居家的儿子则看重出仕为官。母亲在世时奉养，生病时供给汤药，去世时负责入殓含殓，凡是为太夫人所做的一切，都诚实恭谨，没有留下遗憾。可是太夫人明年就九十岁了，她病重而不能等到那一天，只过了六十天。所有与两个儿子交游的人，无不相约准备香膏醇酒，等待举杯祝寿的日子。我也写成不丰厚的辞章，准备仿效华封人祝寿的十分之一，谁知贺寿者还未进门，吊丧者却已经到了，宾客的辞章不是祝文而是诔文。难道比部君和进士君尚未完成的事业，还会留在这里吗？不过，太夫人完整地归于地下，又把两个儿子送回朝廷，使他们各自凭才能在当世施展声名；那么，已经逝去的是太夫人的形体，而没有逝去的正是太夫人的志向。笾中有菜肴，觯中有美酒；写诔文又有什么可悲，写颂文又有什么不同？请享用祭品。祭钱母某太夫人 啊，太君天性婉柔娴静，如璞玉未经雕琢，如金子正在模范中铸成。她继配尚书肃雍公，夫妻和鸣，谁能比得上鸳鸾？他们的后代是大司寇公仪。按照母亲的年齿，她本是女兄，却以孝顺慈爱著称。既和善又丰厚，于是抚养叔子，子孙如麟趾般兴盛，钱氏因此更加繁衍，几乎有数百人。子孙如兰芬玉茂，成为尚父乡里的荣耀。从前天子的恩诏，使母子一同受到荣宠。太君前后拜受司寇之职的恩典，身后又受五珈之礼。恩泽使她每日享用五釜之食，滋养到太君九十岁。此时王公正在任司寇，实在与八十五岁高龄相称。紫玉满堂，羔帛充庭，全都城和各县都把这看作盛事。西瑶台是西王母所治理的仙境；既然南真来宾，太君也应当位列其中。改年孟夏，她返回寿藏。天子所赐，墓碑题写，黄肠题凑为葬具；万把羽扇护送，百辆车马声势浩荡。我早年在朝廷，曾跟随司寇之后。如今到了道门，承蒙仲孙友带酒来祭。我不能亲自到筵席几案前，也不能叩拜，不胜惭愧地写下（缺字）颂文，却怎能不悲伤？为什么不悲伤？五福相伴而终，墓上眠牛伏龙，碑首刻螭，碑座作龟。贤淑的魂魄安定在墓中，灵车飞逝而去，唯独留下司寇公，永远成为世间祥瑞。愿神灵降临于此，不要远离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祭冯参政文 唉！从前司谏公做我州的长官，选拔贤哲，考核督责。兄长是首名之子，我们同在儒生行列，十八岁时，眉清目秀，提笔挥洒，文辞如珠玉倾泻、灵虬腾空，腰佩（缺字）奔驰于陆路。我像雁行一样随在后面，名声哪里能比得上龙腹？平阴先传来我的声名，我抚心自惭；彼此没有相接，已经超过十二年。起初我在郎署，慰问兄长参加会试；他辅佐年高之人，气度伟岸，真是大丈夫！胸中藏有晁错、贾谊的学问，文章可以倾倒张说、苏颋；俯视同辈，不肯做浅陋的书生。陵阳的美玉，似乎还没有卖出。我辞去青州按察职务，回乡承受百般灾难；兄长这时才迅速奋发，翱翔于天街，初任清贵郎官，三礼考试都取得优异成绩，出任江藩参政，成为匡庐的主官。他排除剖析政务，不必等待斧斤裁削；迁任仰彭城漕运之路时，正值兄长的锋芒受阻，光彩才渐渐显露。九河安定流水，百城安居乐业；穿衮衣巡行十日，全部拥有东鲁之地。胶东之役，谁不低头服从？兄长坚持正确意见来抵御政府，虽然荣显之路就在眼前，却从容舍弃，回去侍奉谏议，直到终老。我当时厌倦仕途，辞官归田；兄长每年必来看我，彼此谈笑留连。太原、龙门的年岁，兄长比我年长；家中有季方，也参与其间。兄长的文辞辩才，如急流奔瀑；踪迹却如鸿雁入冥，气势则如虬龙奋发；饮食起居流转不滞，步履强健迅疾。我还没有到衰老之年，身体却已经很衰弱；白发渐多，像儿童一样，牙齿脱落，仿佛初生乳牙。料想兄长必定还会出仕，我怎敢忘记退隐？兄长果然接受漕运总督的任命，没有轻视手板的官职，与年轻人一起东西奔走办理事务。美好的身体却被疾病缠绕，上天夺去了国家的珍宝，让他归于蒿莱，再也看不见华美车轩，只有灵车出现。壮年之人尚且如此，衰老之人更可想见。东林的道路被虎溪阻隔，我只能带着絮酒鸡炙，形迹虽被牵系，精神却已经飞驰。唉！以司谏的才华，却不能让世俗尽知；最终活到八十岁，清高明朗，得到善终。高大雄丽的碑文，空前壮伟；刻版流传，其声名不会穷尽。乡里有专祠，学宫每年两次祭祀；虽死而不亡，是因为有像兄长一样的儿子。兄长已经逝去，这是大化的权力；兄长之所以不亡，则在于后代能够效法先贤。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

译祭周师及陶夫人文 唉！老师离开诸生，大概已经九年了，直到现在才开始商议安葬。安葬老师后，陶夫人去世也已经一年了，直到现在才开始合葬。丈夫的儿子有两个，像玉树挺立而且贤能。孙辈中长子端庄稳重，年幼者娇美可爱。离开厅堂看去，椽梁栋宇焕然一新；归葬墓域，松柏森然环绕。有一位门生，苍颜白发，恭敬地用不丰厚的全牲祭享，并为他们执绋，先后相助。又把辞文刻在墓道中的石碑上，使老师得以流传。老师在右边回顾夫人，问道：‘我大概可以安心闭眼了！’夫人也应当欣然说：‘老师勉励我使后代代代有终，我大概没有辱没使命了！’这样看来，活着的人应当只有悲伤而没有遗憾，死去的人有不能再作言语，却没有不幸。他们会在地下含笑吗？还是不会？后来死的人又怎么能长久存在？我能不让老师的名声朽坏，却能不使自己朽坏吗？老师啊，最终请含笑接纳我，不要使我头痛悔恨！祭王学宪家驭文 唉！世事遭遇实在不可预知。大约三年前，公辞去中州学政的职务归来；当时长公已经在两位尊长膝下了。天下人所期待的麒麟遨游、凤凰仪态，担心很难实现；但若说到孟子所谓的三种快乐，公却宽裕而没有缺失。谁知岁月没有过去多少，封公在门前逍遥自在，泰山便崩塌了；夫人突然去世，帐中的蕙草也化为灰烬；两个年幼的女儿相继不能成人，庭中的玉树也摧折了。公早晨伴着哀痛度过早晨，晚上伴着哀痛度过晚上，大概没有一天看见过眉头舒展。上面有垂老的母亲，内室又没有能够代替奉养的人。悲伤没有比寿命短促更悲伤，痛苦没有比断绝后代更痛苦。起初我以为公是一代豪杰，如今却独自承受天下的穷困。他所谓的三种快乐，只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一点，可以奉持始终。唉！公与我的交往，开始时疏落，后来缠绵亲密，再后来又庄严敬重。不知情的人认为是长公和仙师推许延及我，知道的人则认为是心中相期的情谊没有差错。公固然错误地把我推许为古人，我也确实相信公是大贤。回想从前，我辞官还乡，与影子为伴，孤独冷落；长公接着回来，如同鸾鸟得到凤凰。我有三个弟弟，悠然徘徊相处。等到公旋归，世人称为四王。我王贞才行浅陋，内心深深惭愧，觉得自己不配。长公已经奉命主管金瓯之覆，弟弟也接受木铎之聘。我的身体衰老而困顿，朝廷命令和人心所向，都等待公出来执政。那些小人怎么能成为公的祸患？难道‘人定胜天’只是空话，不能同天争胜吗？我留在这里对乡党没有什么益处，只能早晚为公侍奉汤药罢了；可是公讳言自己将要长逝，终于没有让我实现握手相托的愿望。即便如此，谋求不朽之事，我确实已经在心中答应公等待完成。长公谋划把公安置在安乐之地的棺椁中。唉！公真的已经逝去了。进入公的厅堂，抚摸公的几案，身旁悲惨的，只有一个侄孙。想要安慰公，怎么能够安慰？想要停止我的眼泪，又怎么能够停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六十酹女弟墓文 唉！妹妹，你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你还在幽冥之中吗？还是不在？我如今满六十岁了。记得你病重时，我在吴阊的船中与你诀别，悲痛于你仁慈而早夭，又羡慕你能够跟随先父君到地下去。又过了十年，先太夫人也去世到地下与你相会，而我独自不能随死，又不能坚守一个匹夫的操守，反而勉强应诏出仕，长期任藩司、按察司的属官，出任台寺官时处在吏民之上，有冠服印绶的装饰和车马的供养；居乡时又被称为乡里祭酒，有衣食丰足和园池游憩的享受。这是我辜负你的一处。又记得与你诀别时，弟弟懋对我说：‘姐姐如果不幸去世，长兄能够写文章使她不朽。’姐姐，你还挥手谢绝，眼泪盈满眼眶而不停流下。如今你的墓志收在我的文集中，文辞既郁塞，不能畅达你的内心，又不能写得瑰丽来表彰你的美德，这是我辜负你的第二处。从前我到虞山脚下，没有一次不准备鸡黍，去看你的墓，痛哭后才返回；有时一年祭奠两次，有时隔一年祭奠三次，最疏远时，我陷入尘世罗网，祭奠便渐渐中断。自从闭门以来，更是完全断绝了，这是我辜负你的第三处。你去世后的十年里，我没有十个晚上不梦见你。又过了十年，我没有一个月不梦见你。近五六年来，每年也只有一两次梦见你。难道我的悲痛渐渐减弱，思念有时懈怠了吗？还是你果真已经离开幽冥之境了？唉！我如今满六十岁了，虽然名义上在学道，却没有人指授；头发大半斑白，牙齿几乎掉光，离你已经近了。如今我派遣苍头带一杯酒到你的墓前祭奠，你有知觉吗？请替我告诉先父君、先太夫人：‘死者不能再生，生者也将死去，我又有什么遗憾呢？’如果你没有知觉，那么我离无知之境也还远吗？请你悲痛吧。《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 祭沈啇城文 唉！公真的永远归去了。距离太公去世只有两年多。白色丧旗飘摇，俨然是公的父亲前来就葬；而手执苴杖哭号跳踊，又仿佛公还活着。古语说，儿子亲自去世，魂魄会追随父亲；父亲入葬，魂魄又依附其上。君能够如此自处，确实足以自立；但使君的子弟、亲戚、朋友能够不感到悲痛而抽泣吗？唉！谁来替亲友继承我公的配偶？公的女儿是我的儿子之妻，亲情十分深厚，只因我冷落自守、避开世俗的缘故，不能跟随公执绋送葬。但我还可以写一篇大招之祭文来抒发我的悲哀，在幽宫石上刻铭来舒展公的志向。我的儿子是公的女婿，却两次因公车之役北上，病中不能亲自侍奉汤药，去世时也不能料理丧事。这一次又没能赶到墓道，看见公的遗体封闭入葬，我将用什么来解脱惭愧？公虽然仕进较晚，却没有失去进士身份；官职虽不高，却没有失去循吏的名声。闾巷百姓都感戴他的恩德，交游之人都敬服他的情谊。况且在万历年间，公凭精明廉洁、核查明察，声名冠绝两河；又借田赋法令下达宁定民间，消解当权宰相苛急操切的意图，不让万乘之主降低身份同小民争利。仁者一定有后代，公的后代繁盛而济济，难道不是公自己造成的吗？公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吧！请享用祭品。祭华太孺人

译神灵出身名门，辅助我家大公，同时惠及内外，德行仪容都很美好。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如河东凤凰，次子任秘书。自从夫人亲自实行鸤鸠般平均慈爱的教养，内心从不偏倚。公的家政威严超过富室，夫人承受下来而不多言，于是和睦、多退让、少进取，节制而安静恭谨。公一旦去世，如山岳崩塌、峰顶摧折，灾祸却还没有结束。长子、季子相继去世，夫人作为母亲只剩仲子；为了代替已逝者完成终身责任，她向南开辟墓室，又修筑高大的屋栋来为门户计，于是割舍内心对仲子的慈爱，让他以科举选拔、执笔文章求仕，后来从容地戴上鸾冠、乘翟车。谁知不到一日一月，墓上的露水和薤草忽然干枯，秋日的萱草也迅速长出。夫人跋涉千里，扶柩而行，含着土块饮着血泪。公的门生王贞年少而浅陋，到如今甲子又周，头发已被薄霜覆盖。我的女儿、公的女儿，先前已经一同入穴；百般感情聚集在心头，丧服的悲痛直入骨髓。因此不能亲自采来生刍，只能寄托书信和酒，请替我祭奠一杯。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兵部顾侍郎文 唉！公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公的声名德行如山岳，正当崇高；公的福泽如河流，正当充盈；公的官位际遇，已经接近台鼎；公的子孙，如兰如玉，接连茂盛。忽然天命不肯等待，和所有的福庆一起破碎。忌讳盈满，固然是造物主一向的做法；然而以公高雅宽宏的气量，正当富有余裕，为什么偏偏遭到忌妒？公在野时，士林本来就伸长脖子盼望；出仕在朝时，众人无不加额庆幸。到了去世，起初人们疑惑，中间惊惧，后来群起叹息流泪；乡里不舂米，街巷不交易，以为失去了一位长者；而在旃席之上，又仿佛失去了一位典型前辈。我听说人情就是天意，难道上天高远而听不见卑下之声？还是所谓天意不可测，所谓人情又不值得依靠？即便如此，公弃官奉养老母，孝子之道完美了；先后所任官职，都以节操和惠政著称，臣子之道也完成了。出仕时无心争逐，居家时必有声名；施恩不损害惠泽，谦逊却不隐藏真情。大概没有享尽的福泽，留给了三个儿子；没有完成的志愿，由太史君恭敬继承。活着既然没有遗憾，死后难道不能安宁吗？唉！我比公小三岁，公因为姻亲关系，按长辈对待我，却不嫌屈尊相交。公先于我中乡试唱《鹿鸣》，又先于我脱去布衣入仕；公两次比我晚居乡，又两次比我晚出任京尹。后来我受公提拔，仿佛解脱卿贰之官的束带；公继我之后迅速奋发。公的寿数刚刚满一个周期，便突然乘大期而去。我即使不死，还能有多少时间？夕阳倾照、江波流逝，逝者正如此！我没有时间为自己忧虑，哪里还有时间替公悲伤？哭死而哀痛，并不是为了活人；我为公悲伤，公本来并不关涉我。献上三种腊肉，斟上三种雅酒。公知道或不知道，都没有关系，请享用祭品。祭李伯承尚宝文 唉！齐鲁的文学，大概出于天性。公考中上第，研习棘寺政务；至于歌诗，早已光彩显著。我年纪最小，托身于末席。公不因我年少而轻视我，我有所倡作，公必有回应；我质朴，公为我削改；公的装饰文采，又成为我的镜子。我们俯视一世，声名扬传千春。天实在嫉妒公。公出任地方臣属，我已经失去公，却又得到于鳞、谢生，他们都和公是同乡，得以厕身其间。吴骈、宗徐、楚仅、国伦，彰显东海文名，扫除京洛尘俗，犹如大历时代之上接先秦。公稍晚被收用为司农属官，和四五位同人饮酒交游；格调未必完全和谐，但只要合乎内心便彼此折服。后来参加柏梁、平津馆的征召，遂参与法从，掌理皇帝玉玺。 我和于鳞有时出使，有时任牧守，或在岱宗一角，或在太湖一曲。公厌倦长沙凄冷的霜风而归来，歌咏濮上的春雪，声音如击玉敲金。少女般的彩色丝绸，于鳞不再吊祭，谁来主持大国赋税的事务？公就承担了它。又有勾践般倔强的江淮，河流道路遥远阻隔；鳞羽沉飞，三十多年过去。久未听见公的音容，偶尔有酒客经过履道里，说公俨然像香山居士，容貌比过去更健壮，辞章更加绮丽。四部典籍旁边经营园圃，称道这里的木药、绯桃、文瓜、缥李、蛮肢、素口、珠绿、绡紫，颜色鲜明夺目，声音柔美悦耳。名位稍稍逊色，年龄却彼此相当。遗留下来的著作有百卷，等同于众人争相传诵的美味；只是造物主吝惜不肯多给，佛界也缺少伯道那样的哀悼。古今都走着同一条道路，俯仰之间尘世变迁；我身在遥远之地，转托儿子带着絮酒和肉羹，来伸展遥远的诀别之情。我的心意姑且借此抒发，岂敢一定要求公来享祭。唉，悲痛啊！祭行太仆徐公文 唉！从前癸卯年州试，参加者有九人，八人考中上第；公和我列在其中。公升迁，我沉滞；我起用，公困顿。到了晚年，我们一同赋闲归田。屈指数来，唱《鹿鸣》已经四十四年。公已经年高，我也满头白发。伏在槽枥下的感叹，没有显现在酒席之间。九月将近望日，风雨敲门；我来为嫂嫂料理安葬，公托付我写不朽之文。我扶持着勉强拜见，低声说话也难以接续。还不到两个月，公也入木了。唉，悲痛啊！公写文章，不必一定达到先秦，文势却如风驰电闪，只求意旨达到。公谈论义理，不必一定像程朱，学问如河水盈满、百花繁茂，只以本心为法。初任长沙太守，政绩卓然；任端州西台官时，言论耿直。维扬盐政，千商都口碑称颂；所减免节省的，州县达到万余。三辅、西楚，人才如棫朴茂盛；各种幼苗如今都已成长为桃李。桃李成荫，却有流言诽谤夹杂其中，于是拂衣归来，住在直水之滨。老子所说的三宝，是公所推崇的。公说：‘不敢首先说的，是节俭和慈爱。’三宝之中，节俭尤其居首。吃饭不超过两簋，衣服必定反复洗濯；住宅只求容膝，门户绝不改换壮观。细微积累，一点一滴，无法计算。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游学太学，仲子和季子稍小，却都已经显露头角。孔子与公同享高寿，柱下史老子也与公同著声名，最终都将与万物一同消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快乐？我比公小十岁而有余，作为后来死去、承继斯文的人，怎敢忘记早年的诚意？竹笾中有芳香的肉，瓠壶中有清酒，请公鉴察并享用。请暂缓骑鲸而去，请享用祭品。祭李进士元泾文

译唉！先生是宗伯的侄孙，光禄寺卿的后代，考中进士，三十多年游学国子监而未能完成学业。平常出入没有固定时日，只随着心意行事；全身没有一处平凡，凡有所好便一定精通。姑布子平之术、方药、射覆等，无不涉猎，尤其喜欢堪舆；如亥、如璞，带着竹篮、竹笋和布帆，穷尽水路陆路而行。外表看似任侠，内心实在是长者。敦睦宗族姻亲，怜悯鳏寡，间或发抒气节义谊，施舍很多。有田百顷，依稀像郑公那样与宾客共享；粮食常常不足，因此中途受挫，仅能勉强供给自己。探寻奇闻、记录怪异，拍掌捧腹大笑，放浪风流，整日都嫌不够。七情之中，很少有哀、惧、恶、欲。我的女儿嫁入庆门，年龄与公相近；我的弟弟有幸与公交游，情谊深入肺腑，属于晚年结交。公从太原经过我这里，尤其多次忽然不见；过了将近三个月，才听说他病得很重，饮食也少了。像蝉蜕一样躺在一张榻上，飘然进入太虚；安排后事洒脱明白，不超过三句话就足够。将来归葬龙山，期限一定很快；用蔬食和玄酒祭奠，不必劳烦准备牲肉。唉！不修净土却内心没有污秽，不希求长生却通达生命的旨趣。有两个儿子如双璧并立，献上蕙草作的肴、兰草蒸的祭品和一杯玄酒。先死后死，谁又能相差多少时间？神灵为什么不快乐！我又何必悲伤。祭从孙比部仲孝文 呜呼！我琅琊王氏，是遥远而显贵的华夏后裔，在江左已经显达，世代相承而又复兴。伯父、王父和先公，都像鸿鹄一样从科第中奋起，于是成就了文孙，也就是学宪先生。先生在岭南一带以儒者身份活动，成为当代的模范；死后仍足以奉为社神，其典范和法式至今还在。难道只是先人庇佑后代，也还是要把德业遗留给后人吗？因此更当使您的光辉昌盛。您出身于世代显贵而累积学问的家族，按次序等待选用为诸生，因策论考试而有声誉，入金马门时才华卓异；群英中两度辅佐秋官，或在南方，或在北方。您曾询问皋陶洲的事，敬奉苏公为法式；出任州郡官员，只以勤勉为务，（阙）不发私信，以法度修养自身。仕途的天路刚刚通达，却中途受阻。那些进谗毁谤的人，反而使您回到故乡；您寄居吴地，栖迟于简陋的门第，如彭泽令乘巾车，又如于陵子在园中灌溉。每逢伏日、腊日您都来探望我，谈笑相接；容貌虽然清瘦羸弱，眉目却炯炯有神，■■未过多久，讣告忽然传来。人世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上天给您的寿命为什么不能延长？呜呼，悲哉！俸禄不到千石，寿命未满六十，做官仅仅取得仕籍，家产不过中等人家。您的儿子生视贞，五年之后，子生又过了五年才有懋。尘世如一瞬，先后又有什么可谈？只是活着的人，黯然销魂而已。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已故教谕朱师八十三岁翁的祭文 呜呼！元气纯厚而未衰，才成就了我们的朱公。最高的文章不在篇章形式，最大的美德也不以功用自夸。脱去布衣出仕，任职于学校，三次吟咏《菁莪》，门生弟子和睦相处。资历渐深，表彰和任命屡次下达；本来不久就要授官、寄托一方百姓了，而公却悠然乘巾车返乡，徜徉于清澈的水边，婆娑于桑树、拓树之间。五亩住宅，县邑田地占了一半，土屋原样不改；开辟房室仍旧朴素，肉食嫌多便辞去丰盛的食器，衣服只求遮住小腿。恭谨而不敢凌驾于前人之上，把这种态度作为柔顺守正。十八岁时，我跟随公学习经书；半年以后，我就忝列先登。春风和煦，绛帐中还留有余香。公谦逊不以老师自居，把我当作朋友。起初我厌倦游宦时，公还在家中食禄；后来我和公先后脱去朱绂青衫，离开官职。公的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稀疏而牙齿洁白；自叹如蒲柳易衰，却仰慕松柏长青。我偶然对两位客人说：“我有一位骆老师，九十四岁了，行动仍不衰退。公比他小十岁，行将赶上他。”两位客人默然无言，却都已经骑箕星而逝。我痛哭失声，仰天长号。骆老师还在异乡，公却实在是乡里人。公入殓时我没能见到，实在不是丈夫；又秘不发丧，这又是谁的过错？我乘小舟漂行，到公的灵柩处哭祭；弯曲葫芦作酒壶，折荷叶充当俎盘。清酒和粗米饭高高陈列，愿神灵享用或吐弃。倘若遇到骆老师，便在天府与他并驾同行。呜呼，悲哉！祭奠已故广州司理骆师九十四岁翁的祭文 呜呼！南极星收敛光彩，东越之地泪水交集；稽山因失去光彩而黯然，镜水干涸而没有波纹；乡里的舂米杵因悲伤而停止，击缶之声也停歇了，谁还来唱歌？只因大德老人成了上天不肯挽留的人，使我们内心失意困顿，哭泣如雨。过去先公听到《鸣鹿》之诗，实在是跟随公而得以攀附骥尾；都说公的至德值得师法，并非只在末流技艺上服膺。贞十五岁时，凭《易经》应试做事，看到公如汗血马显露一斑的才华，便认为公有千里之才；您称许我所作的《宝刀》诗，好像新刀刚从磨刀石上淬出。您把我比作元公，托付给虔赠之事，使我有所凭借。老师困于公交车考试，后来治理百城；属吏畏惧得如严霜侵体，百姓却传唱青天般的颂声。偶因《酒德颂》中的讥刺，统领一郡十部；虽有声名却不足施展，单独上书又不能振作。老师胸怀宽广，丝毫没有怨恨。牛犊停步回望，轻舟因压着石头而安稳；两种麦子茂盛地覆盖田垄，五株柳树依依地挡在门前。有时在清溪垂钓，有时在园中散步；笑话贺监久困于此，鄙薄潘令攀援权贵。乡饮时被推举为祭酒，年龄和德行都确实当得起尊长之位。只有我这个小子在浙江任藩司参议，老师从东方来，常常设酒相待；面色仍如红玉，鬓发还没有全白。虽然身处闲散之地而不是出于私情，最终仍因情意深厚而难以告别。自此以后，我每年修书问候、赠送礼物；等到伏生传授《尚书》的年岁，便送上封人三祝的祝辞。惭愧我不过像糠秕一样作向导，却承蒙公把我缀在璧玉、连在明珠之间。我赞叹公如鹰扬般的壮气，在白丝上写下蝇头小字。公为弟弟选择女婿而得到大司马，于是优游安度晚年，徜徉于乡里社坛。中丞为他揽辔，表彰通德之精舍；他让桑梓之地重见夕阳，享受春雨滋润的甘蔗。您年高而仍从容亲近，百年寿命上天只给了您九龄，实际只增加了四年。忽然微笑着面对死亡，奉入机杼般地从容周旋。哪里只是同辈渐渐凋零，连子孙也会突然先死。以絮酒和炙鸡，遥遥献在灵座之前。已经哭过我的老师，又潸然想起我的先父。大概我比老师晚十五年出生，却比老师早二十五年死亡；感慨寿命长短相差悬殊，泪流不止。祭奠太常卿、国子祭酒、座主王稚川先生的祭文

译呜呼！我公是姑山凝聚的精华，入史馆参与修史，又兼掌内制，三次主持成均，陶铸培育众多士人。天下人都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没有执掌枢密重任。像叔孙通任太常、荀卿任祭酒一样，和和乐乐地位列九卿，身佩两条显贵的绶带。天下人都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没有位居朝廷右列。西方的落日分配着光阴，南山赐给他田地；年过七十而望八十，面色如童，头发稀疏。天下人都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没有登上百岁。想着广泛著述，排斥只知训诂的学问，乘车走洛阳，泛舟到闽地，以追踪邹鲁之学。天下人都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没有享祀于孔庙两庑。世间所遗憾的事情，并不是公所悲伤的。公有聪慧的儿子，晚年却失去了他，遗下的经书交给谁？只能与自己的影子相依。虽然这是公所悲伤的，却不是公所怨恨的。公以危险之身秉持正义，世人却不相信我；事情与心愿相违，名声也随官位消尽。过去在世皇时，轻易动用刑法，我出面阻挡相国，甘愿承受被遗弃正直之臣的命运。公说不可，义愤显现在脸上，事情几乎就要解除。奸邪小人从中离间，卖弄他们的计策说：‘养虎会留下祸患。’公当时扼腕叹息。只有我这个小子，是最先挑起这件事的；我以为公的门人一定能得到他的欢心。公劝谏而不求报复，公的心志已经竭尽。谗言如贝锦铺天盖地，巧舌如簧反复鼓动，说公表面和善而内心狠毒，给那人的儿子灌下毒酒，使他有耳无目。占筮孤竹，贪恋鲁国男子，淫乱之火却不能辨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毁坏美玉，反而去求熔化金属；那人有胸膛却没有心。呜呼！我公骨骼雄伟如山岳耸立，辩才足以屈服千人，气概盖过一世；凭这样的才德身居显位，怎能不被人嫉恨？烟霞环绕五湖，松菊遍布三径。古人说大丈夫死后事情才算定论；天道不可评说，但在人事上已经胜过一切。侯生守持玄理，并非浅陋低劣；应当登上徒九辨的篇章，或许可以彰明老师的德业。以絮酒和兰草浸制的祭酒遥遥祭奠，身迹虽远而精神驰往。祭奠刘大司空的祭文 呜呼！我公天生骨相挺拔秀异，如碧梧般并长，如玄鹤般清瘦；各种才能全都收敛，胸怀虚空以容纳万物。温润如美玉，细微处也醇厚如美酒。年轻时参加公交车考试，亲自策问而显露奇才；有郭巨源的雅量，有杜叔则的美姿，有冰鉴玉衡般的识鉴，除了公还能是谁？曾任考功郎，最终却辞去铨选之职；两度在京主持政务，身处九卿之列而安闲自得。别人以为职位太少，公却认为已经很多。公吃蔬菜和干粮，居室只有薜荔萝藤，因此省寺也不异于山岩之居。棘卿再次任司寇，不久又任宰相的副职，且代理事务。公辞让荣宠，迟疑退避如临危墙；接受任命治理地方，便改变了归乡计划。公修养自身，洁白如处子；居住乡里，安静得如同畏垒。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刚过一半便停止了呢？硖江水流干涸，黄牛山崩塌。我的弟弟懋曾与公一同被荐举，和公心神相交，难道一定要多次见面吗？书信屡次往来，红色鲤鱼和冻伤的雁也曾传递消息。得到公的讣告，才知道来自朝廷名士；皇帝赐给公黄肠题凑，转眼已经归于土中。像我这样身处一室的人，夏甫将如何自处？遥遥以絮酒、藿脯祭奠，只可怜我们各在天涯。哪里料到竟成千古永诀！呜呼，悲哉！祭奠唐宪副的祭文 呜呼！嘉靖年间，公考中进士，而我的先父实在是攀附在公的骥尾之后。公治理南安，成为循吏的典范；任参兵时，面对多处营垒而扼腕，谈论谋略使属官都为之气夺。西川险远，贤哲往来盘旋；一度辅佐巡抚，三次提举台纲。施恩如春风，施威如秋霜。仕途刚刚通畅，衡山的飙风便来嫉妒；在清明之世折断羽翼，中途停滞。乡里沉浮，榆枋之间早晚不同；有时振翅高飞，有时停止不动，谁知道其中缘故？阮籍长醉，屈原独醒；在醒与醉之间，您从中取得平衡。当时经过博徒之地，偶尔同樵青亲近；您外表为衣冠士人而内心敦厚贤良，何必拘泥于界限？清正的本质与浑厚的文采相配合。过去我入朝，蒙您收为小友。我当时年轻，实在嗜酒如命。像衡山遇到融洽知己一样，您以晚辈身份接受了我的老师竺干；后来我的行迹近于杨朱，因此与您相邻地区的音问渐渐疏远。两代人的交情，难道能漠然置之吗？以蕙草做的菜肴和椒浆，为公饯行于幽冥之路。祭奠邵元化的祭文 您一向是儒者，温和恭敬、质朴茂实；学问足以修养自身，才能也足以继承家业。我年轻而不聪敏，惭愧地跟随在您之后；您游学于学校，多次受到都城学官的推重，因通达神明般的才识而被赏识，被认为是国家的栋梁。后来时运蹉跎，不能得志，于是辞去学官之事，回家守业，以医术成名。家中有神奇的药膏，立即便能决定生死；治病不挑贫富，仇家也不因此取利。有聪慧出众的后嗣，专心继承遗留的经书；如五彩文禽一般，见到的人都注目赞叹。才华未及施展，前途已经可以预见。耕作之余，再以俭朴勤劳辅助家业。年过下寿，家产超过中等人家。为什么不击缶自娱，反而使自己长期困窘劳累？笔砚相交，转眼已经四十年。晨星稀疏，只有我还留在人世。酒浆虽薄，也含着泪水来祭荐您。呜呼，悲哉！祭奠堂弟瞻美的祭文

译万历十五年丁亥夏四月，我的堂弟瞻美患噎病不能进食，当时病情还不严重。王世贞每次从乡里去看望他，总觉得病情有所加重。重阳节的第二天，他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于是托付我料理后事。他谈论时慷慨激昂，没有儿女情态；谋划各事都有条理，精神气力并未衰退，还能引酒一大杯、喝一碗人乳、吃一盂稀粥。十九日，家中要祭祀先君子的坟墓，他还能够提前拄杖进去叩头，口中琅琅诵读祝文。我因此得以自行宽解，向他辞谢。练川诸位君子回来走到半路，便得到讣告，仓促奔驰而归。等我去看你时，你已经入殓了。围着你哭泣的男女有十多群，尸身已经层层装殓。三岁的孤儿抱着人寻找爷爷，却再也没有爷爷了。唉，怎么能使我的肠子不寸寸断裂呢！记得我出使维扬回来时，你已经过了二十岁，成为诸生。那时你正放纵不羁，吃酒、渔色、赌博、纵情游乐，害怕见长者；但唯独知道亲近我，面对我从不回避。我斟酒给你，你必定饮尽；给你食物，你必定吃饱；规劝你，你也接受；我也从未抛弃你。等到我因家难，与小弟敬美归来，你居于我们中间，片刻也不相离。从此以后，你的行为日益修整，志向日益坚定，游乐懈怠和骄纵放荡逐日减少。虽然你自己说是生长在麻中的蓬草，我也私下相信你是可以借助他山之石的人。世父有四个成年的儿子，你最年幼；你尽心侍奉他，最能得到他的心。但他去世时，虽然没有把一尺土地、一片瓦房留给你，却让伯、仲两兄专享，因为知道你能谦让。你和生母共同生活，超过八十岁；轻暖的衣物和甘美柔软的食物一定供给她，但一点丝、一尺布也没有用来厚待自己，而让妹妹私自享用，因为知道你能友爱兄弟。伯父家蓄积众多，你救助他的寡妇儿媳并抚恤她，使她忘却寡居之苦。叔父有时简慢你，你却收养他的两个孤孙并教养他们，使他们忘却孤儿之苦。这说明你没有因为恐惧而废弃厚道。有邯郸女子迷惑你、想嫁给你的，聘礼几乎已经定下；我一严厉变脸便立即停止，这说明你没有因亲昵而废弃正道。百里内外称你为朋友的人，解衣推食还来不及；你死后他们一定祭祀，丧事一定赠送财物，但看你的袋囊却空空如也，这说明你没有因贫穷而废弃情义。你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人们说你德行如此，不会让你绝后。后来你果然有了儿子。今年你的儿子患病，病势颇危，人们又说你德行如此，患病者不会死；不久病就痊愈了。这两件事，是你不能向上天保证一定得到的，而上天最终却给了你。你在尚未衰老的年纪，保有自己本来固有的身体，而上天忽然又夺走了它，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噎病，是由郁结阻塞而不能舒展、愤怒而不能解除引起的。如今你所缺少的只是儿子，而你所忧虑的儿子患病之事也都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不能舒展的呢？乡里人因为我们兄弟的缘故，推举你为祭酒；你出行乘车，宴饮时独坐专席，众人侧耳聆听你的言谈，观察你的喜怒，这又有什么不能解除的呢？那么，你能够确定的，是上天；不能确定的，也还是上天吗？上天最终赐给你的，是天意已定；上天忽然夺走的，是天意未定吗？你对于生死之际，似乎已经看得明白。你恋恋不舍而不能放下的，只是八十岁衰老的母亲和三岁幼小的孩子罢了。你的母亲已经视力、听力衰退，忘记心志思虑，却每天还能进食，当不会再有别的变故。即使你去世，身后的安排也已经周全，托付起来容易。你的儿子已经病愈，我将抚养他，等他长大。虽然如此，也不过是姑且尽我的心罢了。我比你大五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全，难道能保全你的儿子吗？但愿我的弟弟长大，日后代替我；我的儿子和各位堂弟也会长大，日后再代替我的弟弟，这样你就不必过分忧虑儿子了。呜呼！葫芦壶中的酒、芭蕉盘里的肉，平日里曾和你共同享用。如今我来祭荐你，你能够饮食吗？你饮食了，我却不知道；我有祭酒，你却不能劝我饮用。我最终怎么能不悲伤呢？然而我离你也没有多少时候了，到那时我就不悲伤了。祭奠大司空徐公的祭文 呜呼！那一年正值龙蛇之岁，上天不肯挽留，使我公离世，士人一类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有我这个小子，沉溺于自己的琐屑事务，不能亲自前往，便写了这篇不丰厚的祭文，托人送到公的家中，用来祭荐公的灵座。距今忽然已经六年了。黄肠题凑的棺椁已经题写，坟墓仿佛祁连山般高大，马鬣形的封土郁郁葱葱。天子用来最终厚待劳臣的恩典，既优厚又专一。为什么迁延了这么久，魂魄才安宁归宿？愿公千百年永远安居于此。若公的神灵无所不往，那么虞山山脚就是滕公的佳城；宜春的乡社，就是朱邑的桐乡；大桁一带，就是张纲的洛阳；南楚三地的遗墟，就是木铎提耳教诲之处；滇海之地，就是惠文治理和弹压之所。即使没有巍峨的庙宇，也会家家祭祀、人人奉祀。公对于一死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您的典范再也无法追随。呜呼！不会磨灭的是人心，尚未尽用的是才用，难以确定的是寿命，有限的是梦中留给后死者的时间。这篇文章的责任在我，只姑且缀成一篇传记，记载公的大概；愿公魂魄有知，鉴察这束生刍。祭奠汝康宗老的祭文 呜呼！您是我的宗老，既尊贵又贤能，八十二年间作为乡里的祭酒，选择合宜的道路而行，衡量之后才发言；不轻易取受，谨慎自守，以保全自己的天性。起初凭经术成名，成为斐然有文的名士；清廉而不近求名，和顺却不失自我；出入内外官场，多次遭挫又多次起复。虽然屡遭挫折，最终还是身披金紫。谁能说造物主嫉妒您，偏偏让您归乡时上有父母、下有兄长，可以依靠两簋清贫生活；您在困苦中战胜自己而日益充实，晚年的生活越来越甘美，故乡也迎来晚年余晖。我虽然行辈在前，哪里敢怠慢您二位？张开两手快步趋行，实在是因为您已年老背驼。过去还说您有望活到百岁，不曾过多久，便辗转病榻；到了月初以前，只能黯淡说几句话，似乎忧虑很深，并不是因为外来的侵犯，而是忧心爱子幼孙，把责任留给活着的人。皮肉几乎耗尽，所寄托的全是肺腑；正想赶去诀别，讣音却随即传来。即使您死后能够安宁，我难道能不悲哀吗？浅薄的世俗亲族相争，也只能说实在危险啊！愿接受王法诛罚、鬼神责问的事情都不要让您挂怀，尚请享用。祭奠韩封公侍讲的祭文

译呜呼！您承受山川大地的雄厚精气，又继承东吴的英异之气。既精通儒术，又亲自勤劳从事农事；口中没有邪僻之言，行为没有诡异之类。即使猪鱼也受到您的诚信感化，能够通达神明，正是孝悌达到极致的结果。然而您的名声没有登上官府名册，声誉也没有传出市井。您耕作南山田地，以清澈水流为乐。因此上天赐给您报偿，以贤哲的后嗣来报答您。长子树敦质朴而精通良医之术，掌握岐黄医道的特殊传承，将使一世人得到仁寿；于是收起农书，列名于下士之籍。次子仲君更加笃实，蔚然成为国家的珍宝；接受金马门清问，窥见青藜灯下的秘藏；进入东观进讲，教育成均的国子。三次主持衡鉴、教导众士，真是伟大，凭人才辅佐陪都的礼乐；辅佐常伯而掌握星辰之政，公从寒门起身，终于登上近臣之阶。很快赐给您绣有黼纹的衣裳，多次接受王命。看您像鸿雁渐进那样安然饮食，见您闲居时德容舒展从容；分割尚方的肥美食物，供给大官所用的上等酒。而公把这些看得像本来就有的一样，削减盈余，淡然对待羡慕荣华的人，把这看作布衣之人的极致。可是杜机还自称是畏垒的百姓。八十三岁时，平静地如一场梦，和吹散的光影一样，内心没有动摇。祝史向公报告大归之期，白色旐旗在雾气中飘摇；九郡的白车汇集，填满雍门奔驰送葬。《薤露》之歌转而从哀悼变成颂扬，只有门生和情谊深厚的故旧流着西州之泪，发出长久的悲恸。我的私情实在深厚，怎敢忘记悲痛？以絮酒和藿叶烤肉作为祭品，并为公祝告说：‘公请暂缓马缰，马上就会有宗伯来致奠，司空来致赗，以此大大装饰公的坟茔。公难道不能在天地之间升降往来吗？尚请享用。’ 祭奠陈司寇的祭文 呜呼！公从诸生起家，出任繁难县邑的县令；当地民俗喧嚣争斗，大概是天下最难称为循良之地的地方，但公离任三十年后，遗留在人们心中的思念仍像刚刚发生。铨选官司中有人贪污侵吞，强悍的宰相横行专断，大概都是天下人畏惧而退避的对象；公却屡次上白简弹劾，毫不遗余力。公仕途困顿时，甚至遭受廷杖、成为编户百姓、被远远贬谪，这些都是天下人不能忍受的处境，公却甘之如饴。后来公显达，或辅佐纳言，或主持容台，或任执法少司马；座席还没有坐暖便屡次调动，都是天下人艳羡、认为升迁太快的职位，而公处之若固有。无论生死，百般挫折也不能夺走的，是公的操守；或出仕或退处，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自得，是公的道。光明如雨后天晴、潇洒清朗，和煦如春日融解，是公的胸襟；风骨棱角分明、凝重如墙壁挺立，是公的容貌。呜呼！寿过七十，古来也很稀少；官秩达到三品，如今也不算低了。然而士人舆论感到郁结而不满足的，莫非是认为公像豹变一样的文才和鹰扬一样的武略，仍有待施展而没有完全发挥？大家本来是替天下惋惜公，而不是以官位和寿命来替公私下计较。我比公晚生八年，却比公早做官九年；有时受挫，有时起用，行迹仿佛与公并肩。公最终像玉璧一样完整，而我还不能做到像瓦片一样保全；同处一地，公心情愉畅，我却屈曲困顿；一同出仕，公的事业顺遂，我的行迹惭愧；一同学习大道，公得到根本骨干，我只得到皮肉枝节。那么，后来出生的人为什么反而长寿，先死的人为什么反而短命呢？我为公奠这一杯酒，公会享用吗？我固然不能相信公一定会享用，却能相信公不会朽灭。呜呼，悲哉！祭奠王少荆光禄的祭文 呜呼！公年轻时是赠太保公的爱子，安逸而享用他的封爵；后来是封宫詹公的贤弟，安逸而承受他的恩荫；晚年又是武英相公的叔父，安逸而享受他的尊崇。所遇的恩荣可以说很丰厚了。公不因赠太保公的封爵而轻浮浇薄，不因封宫詹公的规劝而暗中烦扰，不因武英公的尊崇而立即骄傲。公自处的境界实在高超。与公交游的人认为公像处子般纯静，与公为邻的人认为公像畏垒之民般安贫自守。了解公的人认为美玉尚含在璞中，不了解公的人却认为只是随风倒伏的茅草。论公的德行，差不多已经达到止境了。上天用来厚待公的，本来无所不备；公用来凝聚、承受上天恩意的，也无所不至。譬如泛海时得到能载千斛的船，盛酒时得到能容十石的器皿。应当从今以后，公的岁月都成为花月泉石般的岁月，公的身体长久成为花月泉石般的清逸之身。可惜为什么一场病便忽然难以进饭，第二场病便终于返归本真？可叹末世风俗日渐低下，想挽回浇薄而归于醇厚，正要借重我公；为什么忽然就沉沦而死？封公七十岁时已经减去其中两年，武英公尚且痛惜他的高寿所剩无几；如今公又减去一纪，武英公也应当不能不怀念悲痛。作为公的儿子，又将怎样毁伤憔悴呢？我离开居所向东走，还不到几百步，公就去世了。我的弟弟太常去世，江侍御也去世，灵旐相望于眼前，哭声彼此惊动耳朵。大概半年之间，竟把这些贤士大夫全都收取而送入蒿里。那些洋洋自得走过的人，认为造物主竟如此没有法度；那么我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长蛇、封豕呢？呜呼！我也将要回去了。回去后还能依靠谁？还能和谁一起呼卢，等白色骰子飞出而又逝去？如果这些人都不在了，我又凭什么辨认我的归来是对的、不能归来是错的？我在白门寄托絮酒，遥望东方沧海而泪水滋长。哪里一定需要灵旗来凭依，不过姑且借此抒写我的思念。祭奠江侍御的祭文 呜呼！震泽奔向大海，中途汇聚成江；这里生育文臣武将，以光饰我的邦国，您的家族世代掌有旌旗。您的先父起初从事章句经学，谁来承继家学？只有您颖异突出，收敛锋芒，等待一旦施展。您熟习《麟经》，文采灿然，与乡里通达之士并驾齐驱；即使处在当阳而偏左之地，又何必穿札占卜求得县令？这里是巴西谯周的故乡，依凭他的遗骨来判断灾祥。您像没有听见这些，只以正直平和行事；麦穗两歧，野雉驯伏于堂上，声誉和任命都上达朝廷。尚书以一尺诏书授予您獬豸冠，使您整肃南方政务。乌府清霜，白门皎日，又以恬静和顺相济，众人共同依赖您而获得安宁。不久升任北台，令闻更加确实。一次上疏治理水患，再次上疏减免租税；使枯骨增肉，使律吕之气吹活枯木，解除百姓倒悬之苦，使众人聚集欢呼。愿您身佩朱绶，愿您活到黄耇之年。大德之人得到职位，仁者一定长寿。为什么讣告传来得如此迅速，转头之间便到了？红色灵旐在前驱驰，白色丧车在后。乡里失去贤者，国家失去忠臣。悲哉上天，为什么竟不仁慈？使人沉溺深渊，连同仇敌也一起拯救；如果生命可以赎取，愿以百人的生命换回一人。厄闰之月，我的二弟也一同去世；您与我同乡，又同年出生，难道是一起修文而同归其事吗？逝者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能希望什么？玄武堤上，我曾常常踏着骢马的马蹄；每次到这里停留，便黯然生起思念。所惋惜的事情太大，哪里只涉及胸襟志趣？以絮酒和鸡肉来祭奠，愿您享用。祭奠张肖甫太保的祭文

译我任郎官、在比部任职时，兄长任滑县县令，治理坚固难治的县邑，锐利得如新刀出磨；三辅地区考核成绩最优，声名在相邻各地中高高传扬，升为二千石。兄长带着所学来访，与我互相质疑辨难。当时寄来的循吏荐书不止一封，而这个少年才俊尤其不可错过。谁能亲近齐国盟会、统合吴楚？楚地兄长当时较晚入朝，不分邾、莒，辩说纵横；酒意纵横，谈笑之间器量温润，不吞不吐。我戏称五位君子说：那位巨源，如果不佩两条绶带，便会登上三府。兄长不久奉命出使五岭以东，我也惭愧地持节同行，于是唱《齐风》之歌；彼此各在天涯，辽阔得连双鸿也飞不到。十五年冬，即壬寅年秋，我在吴地开府，与你握手叙说离别，悲喜接连而来。你把草土之事交给我，让我把它写入荐书。我扶助兄长摆脱困厄，兄长又偿还我所欠的情谊；一人飞翔、一人潜藏，踪迹各异，转眼又过去十年。兄长肃振皇威，消灭浙江的奸寇，长鲸逃遁，海波安静。入朝主持西台，继而掌握北门中枢的钥匙，谁能舍弃这样的职位？你到弇园看我，痛饮了三夜。那时相伴的人是司马伯玉。三星升上天空，列宿群星相属；击石敲金，调弦和歌。自兄长登坛掌兵，强敌束手；两次飞传辽东捷报，在细柳营建立威名，虹纹玉带围在腰间，鹊形金饰悬在肘旁。谁能像兄长这样衣锦还乡？鲁公受拜以后，蓟地之人悲痛志哀。兄长说：‘不要以残害百姓来逞强黩武，那不是治理国家的常道。’皇帝尊位长久稳固，百姓安宁。古代有南仲，也有营平侯；他们筑城守卫朔方，安抚先零，伟大功业告成后，才掌管国家政务；兄长却一心彰明气节，与权幸龃龉。宠幸之门既被堵塞，群鼠纷纷逃窜。兄长拜谢叩首，说臣下的职责没有尽到。天子说：‘好。’供给驿站让你回乡，使你白日穿锦衣归于桑梓；其光辉足以照耀祖坟，强弩在前开道。鄙薄临邛的小臣，怎会镇守军队西方？为什么忽然陨落这颗巨星？涪江、巴水干涸，岷山、峨眉山倾斜；庙堂毁坏了伟岸栋梁，国家倒塌了长城，深沉的慈航也被拔起。词林中的旌表之臣，忽然如同应和灾异之气而溘然上升；天河中骑箕而去，祝融化作云烟。太常为您改定谥名，刻石记载功勋；到了窗下，又还能说什么？唯一不能释然的是，厄闰之月我的弟弟已经陨落，兄长又同样倒下；漏尽星疏，天地残缺。早晨忽然听到讣告，神魂坠落惊越。兄长心中的事业，如皎日长空；兄长的胸襟气宇，如霁月清风。藩篱不能隔绝，路径也无法追踪。即使隔着一秋的肃杀，也不妨碍春日融和。大事往往在片刻之间决定，断然作出判断而不疑惑；筹划边防、决定策略，举动总合乎时宜。可以比作唐代的郭子仪、宋代的稚圭，年资和官位稍有差别，文采却超过他们。呜呼！治理天下的大略，束缚在一具棺材之中。史册刚刚染青，遗骨已经寒冷；骨虽已寒，心志仍然丹赤。悲痛的是仲秋时节，曾有西飞的书信；上面说要好好进食，下面说彼此相思。你把文章全部刊刻成书，让我为它作序。我偶然比你晚死，怎敢凭拙劣辞句来成就你的不朽？难道你的不朽还需要借助我吗？吴蜀相隔万里，越过险峻道路；云中栈道无法驱车，峡江也难以逆流而上。蕙草三度枯萎，椒浆只能空自絮叨。只有这一颗心，兄长或许还能享用吗？呜呼，悲哉！祭奠魏国公少轩的祭文 呜呼！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厚待我高皇帝，使他扫除群凶，统一天下。谁是首要功臣？只有中山王。天地重新开辟，日月再次发光，于是开创两个国家，沉几殉节，护送圣驾到燕京，奠定基址而留守京畿。太保公培植德业，务求日益深厚；享有国爵长久，超过五十年。公身为世子，是家族的福庆，收敛文武才略，用来侍奉温靖。难道一定要做官才算治理？这同样就是为政。太保去世后，公才接受掌管功勋的命令，乐于敦厚、喜爱诗书，以此统领中军。十万虎贲之旅，没有谁敢狂奔作乱；只要得到公一句话，便如沐浴阳春。紫气不衰，皇帝尊位长久稳固。论驰骋战场的功勋，谁比得上平阳侯？论外戚贵戚，谁比得上窦氏、梁氏？高大的宅第连接云天，肥沃田地相望；僮仆多得数不清，歌姬美人排列成行。公以谦逊统领他们，以礼法驾驭他们；接近公的容颜，柔和如处子；叩访公的居处，清静如畏垒。公族虽然繁盛，没有谁不敬重。戊子年春天，我有幸与公周旋交往；起初只是简单行礼问候，后来只剩寒暄，交往久了却更加真挚，情意和煦可亲。还没有过多久，讣告忽然传来，才听说公留下不朽的遗命，把事情托付给三个孤儿。如今孤独地为公磨刻石碑，等待写下墓志；将来呈给太史氏，带着酒和丰盛菜肴祭奠，以此慰藉公。呜呼！尚请享用。《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佛经书后 《书〈破邪论序〉后》

译虞永兴世南的书法墨迹，本来就少见，其中楷书尤其难得。小字作品只有《破邪论序》稍大，较大的作品只有《孔子庙堂碑》。这篇《破邪论序》精妙高超到了极点，几乎夺走了天然的巧妙；它之所以没有进入二王书法的门墙，好像还是因为不能忘情于书法的路径法度。当时虞永兴与傅公同朝为官，本来应当因博雅、明察、正直而彼此契合赞许；可是这篇序文诽谤激烈，毫不宽假，难道不是因为双方见解相互抵触，各自精心维护佛、道之法吗？考察《唐史》，只说傅奕是邺地人，任太史令，在武德七年上书诋毁佛法，又上十二篇论说，言辞更加痛切；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却没来得及施行。贞观十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而宣律师所记的传记却说：傅奕是范阳人，年少时进入周朝通道观；隋开皇十二年侍奉中山李播，成为道士。武德初年进入京城拜见道王李岿，被奉为上宾，于是与他的女儿私通。不久授任太史令，武德四年上书陈述减省寺塔、僧尼的十二件事，高祖阅览后，废除了各州寺塔。贞观十四年突然去世。宣律师又引用《唐临冥报记》和冯长命的绝梦，都说傅奕因为诽谤佛法而被做成泥人；泥人就是泥犁地狱。我的《宛委余编》第十八卷曾记载此事，并说傅公在武德初年已经年近七十，怎么会有奸私之事呢？他临终写下“青山白云”的话，必定不会堕入泥犁地狱；难道不是宣律师为了护卫佛法而憎恨异说，才把事情牵连到这种程度吗？考察傅公的十二篇论说，其中引用的都是治理国家的体要和正统学问，必定把老子和孔子并称。那么，傅公果真年轻时进入通道观、侍奉李播而做道士吗？还是说在武德年间，天子推崇老氏为始祖，傅公不免借此增加分量、求得胜势呢？考察傅公的论说，虽然极力排斥诋毁佛教，却没有彻底穷尽攻辩；宣律师之间流传的说法，到了穷尽处也惭愧于墨守成规，只是说大道本来没有争辩，止息诽谤不必分辨鲁、卫两国互相争战，却忘了我们文祖秦、赵吞并社稷，不能说不是如此。因此这些纷纭的议论，都还没有说对。三代时期没有佛法，却治理安定而国祚长久；东汉以来有了佛法，却混乱灭亡而寿命短促，这种说法其实不值得辩难。榆罔、太康、夏桀、商纣、幽王、厉王三代，哪一个不暴虐？外丙、仲壬二代，哀帝、平帝哪一个不短促？战国七雄、刘邦、项羽哪一个不杀伐？后羿、寒浞、新莽哪一个不篡位？如果把没有佛法说成政绩，那么这些事情应当由谁承担罪责？然而这些僧人披着坚固铠甲，手持退敌之戈，却说拓跋太武、宇文武、李武和柴世宗都是英明君主。三武因为废除佛教，不到一年便驾崩；拓跋太武受到厉鬼感应而被杀，宇文、李、柴都只活到三十六岁便夭折，而且没有后代。赵徽因为废除佛教而被幽禁至死，王庭断绝于大漠，这件事对佛门来说倒很痛快；姚兴最崇奉佛教，尸骨还未冷却，整个宗族便被消灭，前秦社稷也灭亡。梁武帝最崇奉佛教，却陷于侯景之乱，几个儿子像鱼肉一样被杀，梁朝也覆灭。再看石勒、石虎那样暴虐，却也奉佛；阿育王、齐文宣帝那样酗酒嗜杀，却也奉佛；阿阇世王弑父、隋文帝夺取君位，却也奉佛；胡灵帝、武则天淫乱而好杀，却也奉佛。他们之中稍微能够善终的，只有阿育王和隋文帝差可相比。如果把崇奉佛教说成功德，那么这些罪责应当由谁承担？总之，佛以方便法作为德行，却不能度化没有缘分的人；以忏悔灭罪作为功德，却不能使人摆脱已经确定的业报。去除邪恶、趋向福善，刹那之间便可清净如佛国；借助福报掩盖邪恶，举步之间便可坠入阿鼻地狱。虽说佛法不可思议，但常理清楚明白，本来并不违背。假使把欢乐安乐归于大雄如来，把细小的违逆责怪给竺干佛法，岂止帝释要捂住耳朵，连阿修罗也会拍掌大笑。我说完了。《僧倜禅师传》后记（一作《僧稠》） 我读了僧倜禅师的传记，认为他密行精深、妙解高超，在元魏、高齐之间教化遍及一方；当时的高僧大德，大概连南岳慧思、天台智顗也有所不及。只是考察《朝野纪闻》所完整记载的两部书，却说僧倜年轻时作沙弥，常常和同辈僧人凶暴酗酒、角力争斗，因力弱而屡受欺侮，于是向金刚神祈求庇护。一天夜里梦见金刚神现出巨大身形，手执金刚杵，命他把一钵筋全部吃尽；醒来后力气突然大增。同列仍然欺侮他，他便横着踢踏殿墙，走了数百步，头跃到屋梁，反复数次；又能牵引千钧重物，拳法快捷、勇猛善战，一举一动都使观看和听闻的人惊骇。后来终于证果，进入林虑山，营建寺院，极尽壮丽。齐文宣帝听说后大怒，想杀掉他，亲自率领数万骑兵前去征讨。僧倜带领僧众在谷口等候，皇帝奇怪地问他：‘你想接受刑法吗？’僧倜说：‘贫道恐怕鲜血玷污伽蓝，所以来接受刑戮。’皇帝大惊，礼敬并设斋完毕后，对僧倜说：‘听说法师从金刚神那里得到力气，想见一见他，可以吗？’僧倜说：‘那只是人的力气，我应当让陛下见识一点神力。’于是命令各根梁木自行起来互相搏击，声音如雷霆震响，木材摧折纷纷坠落。皇帝害怕而叫他停止，于是听任僧倜度人、建寺，不再加以禁止。如今的传记没有记载他吃筋、使木材搏击的事情，只说他出家落发，神识严厉而勇猛；后来接受十六种殊胜法门，节制饮食、鞭策内心，九十天中所食米量达到四斗。他又在西王屋山遇到怀王，两只老虎互相争斗，咆哮声震动山岩；他便用锡杖从中分开，两虎各自散去。齐文宣帝想加害他，他带领弟子预先迎击，因此使皇帝感到悔悟，这件事倒相互符合。另一部传记说，齐干明元年四月十三日辰时，他毫无疾病烦恼，端坐而终；寺中异香充满，火化时有数百只白鸟在烟上盘旋，悲鸣了很久。两部书所记又说，他在并州营造幡子寺尚未完成时患病，临终发愿要成为大力长者；这项功业完成后三十年，隋文帝经过并州，看见这座寺院，忽然清楚地像记起了什么，便命令营造寺院，终于在当时建成，因此称隋文帝为大力长者。后来传记没有记载此事，难道不是因为认为僧倜已经证得四果，地位居于五地，怎么能向乌刍神乞求神力、现身于国主面前，修习小乘之业而造作有漏之因呢？然而考察隋文帝生于魏大统七年，二十年后才是齐干明元年，如今竟称为僧倜禅师的后身，这就更加可笑了。因此附记在传记之后，用来补充传记的缺漏，也证明别传记载的荒谬。题写《南阳国师传》后

译司空于頔问紫玉大通禅师说：‘什么叫黑风吹入罗刹鬼国？’禅师说：‘于頔是一个客作汉，为什么要问这件事？’于頔大惊失色。禅师说：‘这就是黑风吹入罗刹鬼国。’代宗在便殿时，指着观军容使鱼朝恩，对南阳国师说：‘朝恩也懂佛法。’鱼朝恩上前问：‘什么叫无明？无明从哪里产生？’禅师说：‘衰败的相貌已经现于眼前，奴才也懂得问佛法。’鱼朝恩大怒。禅师说：‘这就是无明，无明正是从这里产生。’这两段话极其相似，也极为俊快。然而禅门中的人往往使用这种机锋伎俩，时间久了就不值钱了。于司空原籍本来就是罗刹鬼国的人，鱼军容一落地便结下无明种子，一生就在其中活动，何必再问答呢？《知玄法师传》后记 《佛祖统纪》说，知玄法师从成都去拜见僖宗，僖宗以优厚礼节待他，赐号“悟达”，不久他回到九陇。他在禅定中看见菩萨为他摩顶说法，说完便隐去了。不一会儿，他看见一颗珠子进入自己左腿，那里隆起，疼痛异常，上面出现“晁错”二字。知玄知道这是前世业报，于是右膝安卧而死。据说知玄的前身是汉州三学山的知铉法师，临终时患病，症状与知玄完全相似。后来考察《神僧传》，知道玄曾偶遇一位僧人，那僧人患迦摩罗病，知玄照料他而不觉疲倦。临别时，僧人说：“你以后会遭难，可以到西蜀彭州茶陇山来找我，以两棵松树作为标志。”后来知玄住在安国寺，僖宗礼遇他，赐给他沉香木座。忽然，他膝上长出一张人面疮，眉、眼、口、牙全都具备，给它饮食，它便张口吞食。知玄因此想起僧人的话，进山在两棵松树之间寻找，果然有一座庄严的佛寺。那位僧人出来迎接他，非常欢喜，于是知玄留下住宿，并把自己的痛苦告诉了他。僧人说：“不用担心，山中有泉水，早晨用它浇洗便会痊愈。”天亮后，知玄到了泉边，刚捧起水，那疮忽然开口说话：“还不可以，您难道没有读过《西汉书》吗？”知玄说：“读过。”疮说：“既然读过，难道不知道袁盎杀害晁错吗？您就是袁盎的后身，我就是晁错。我连续几世向您寻求报复，但您十世都做和尚，戒律精严，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您接受的赐赉过于奢厚，生起了名利之心，所以我才能加害于您。不过，迦诺迦尊者用三昧法水洗我，我已经除去对您的怨恨了。”知玄于是捧水洗疮，疼痛深入骨髓，昏死后又苏醒，疮便痊愈了。他回头看时，寺院已经完全不见了。知玄于是住锡于此地，撰写《水谶》三卷。我考察这两种传本，虽然一个说知玄的前身是袁盎，但两者所叙事情没有一处相同，只是都说这是冤家报复罢了。难道袁盎陷害晁错虽然深重，但其他行为还可以；晁错蒙受冤屈虽然惨烈，但他其他方面的作为却很差吗？因此记在这里。题写《佛祖统纪》后 自从《景德传灯录》问世，续作相继出现，合起来称为《五灯》。它所叙的传承，自释迦世尊以下，是迦叶、阿难陀；其中有马鸣、龙树，直到菩提达磨，称为西天二十八祖。达磨来到中国，成为初祖；传到慧能，成为六祖，此后衣钵传承便断绝了。六祖以后最显著的是两宗，即南岳让和青原思。南岳让以下是马祖道一，道一之后，其传承又分为五宗。不过《佛祖统纪》则由宋代僧人法盘另立教宗，以《法华经》为经，以天台为传承，以止观为门径。它说有三谛：所谓中谛，是统摄一切法；真谛，是消融一切法；俗谛，是建立一切法。由于这一本秘藏没有显露，是被三种迷惑遮蔽了。因此建立三观来破除三惑：空观破除见思惑，证得一切智，成就般若德；假观破除尘沙惑，证得道种智，成就解脱德；中观破除无明惑，证得一切种智，成就法身德。大体说来，这套义理在龙树那里奠基，在南岳让那里发挥，在天台智者那里完备。自达磨从西方来到中国以后，这些说法被一举洗涤而归于空寂，直截简易，最受高明之士倾信。但这种说法逐渐衰落，法盘于是推尊南岳让继承龙树，推尊天台智者继承南岳，却把从提婆达多到般若多罗的西天世代传承一笔带过。他甚至贬斥禅那为别传，还把辽人焚烧《坛经》《宝林传》的事引来称快；对于那些虽然道路不同却不敢不称赞的人，他说贤首藏法师是背叛本宗而偷用其义，清凉观法师是故意制造异同而自行创立见解，慈恩基法师也是如此。他又说，圭峰密法师暗中盗用他的言论，却专门讲四禅八定的次第之学。这算什么儿戏，竟敢侮辱前辈高德！唉，天台并不是唯一的传承，止观也不是唯一的门径；醍醐、酥酪都同样出自乳，钗、钏、杯、盂也都同样是金。万物尚且没有争执，我为什么要争执呢？譬如到燕地去的人，只是担心头不要朝南罢了；我若头朝北出发，或者走水路，或者走陆路，走陆路时又或者骑马，或者步行，不过是时间上稍有差异，哪里用得着担心到不了呢？近来有一个狂妄庸俗的和尚，嘴上还带着乳臭，连三昧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贸然拿着刀斧去攻击贤首，这都是法盘一类人为他开了先例。所以，即使精深博大如李长者，超绝如大慧杲，我也不敢把他们当作我的老师，因为他们有争斗之心。何况法盘，更何况这个狂妄庸僧，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题写《佛祖统载》后

译元代僧人华亭智常撰写《佛祖统载》，书名与《佛祖统纪》相同，但体例却不同。它以七佛至二十七祖、中国六祖和一花五叶为主，同时对教典正传、净行、神足等无不收录；又仿效涑水《资治通鉴》的编年方法来编纂，用心也算勤苦。只是有些地方不能令人满意：既然把释迦作为始祖，又是教主，就应当详细记载他在兜率天降生以及生时教化众生的因缘，不应过于简略，这是第一处错误。末世的观音化身，如宝志、僧伽；弥勒化身，如传士契；文殊、普贤化身，如寒山、拾得，尚且还能记载。但这四位大士亲自辅佐世尊行化，事迹瑰伟奇绝；舍利弗、须菩提都是佛的大弟子，却不能与那些高僧一同记载，这是第二处错误。佛出生以前，编年有什么用？至于三皇的各种纪年，都是《路史》一类稗官小说的说法，怪诞不合经典，又与佛典不相符合，却把它们完整载入，这是第三处错误。佛出生以后，震旦历代的沿革，记载一两项作为年代纲要就够了，却详载无关紧要的政事，滥记与佛门无关的人，这是第四处错误。为了保存异说，连狂妄激烈的言辞也一定收录；为了迎合同党，鄙俗荒诞的话也照样记录。一句话有帮助，就把小人全说成君子；一件事不相合，就把贤者突然说成不肖，这是第五处错误。大体上，他所熟悉的不过是《五灯会元》，对于全部佛藏并没有通晓，遗漏之处很多，这是第六处错误。又记载僧侣少年与权贵富人交往、蒙受恩礼，以此炫耀世俗眼目，认为这很有趣，这是第七处错误。必须大刀阔斧地删改一番，删去十分之八，增益十分之三，然后才可以称为佛教史，才不愧对佛门。我姑且把这些意见记在后面，等待将来有不同看法的人。第二卷记载太古各君主，包括盘古、天皇、地皇、人皇氏五个纪代，以及太昊、炎帝、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商各代；这些既在七佛之后，又不是释迦同时代的人。至于三皇以前的事情，出自稗官野史，内容多荒诞，略去也就可以了。比如太昊在位只有一百十年，女娲在位一百四十年，而共工、大庭以下共十五代，合计却有一万七千七百八十七年；这样算来，每个人都做了一千多年天子，难道合乎道理吗？少昊既然说是黄帝的儿子，又把他列在黄帝之后，却又说相隔十八代、一千五百年；颛顼既说是黄帝的孙子、少昊的侄子，却又把他列在少昊之后，并说相隔十代、四百九十年；帝喾既说是黄帝的曾孙、颛顼的侄子，却又把他列在颛顼之后，后来又说相隔八代、五百二十年；帝尧既说是黄帝的玄孙、帝喾的次子，却又把他列在帝喾之后，并说相隔九代、二百五十八年，怎么会自相矛盾到这种地步？第三卷《世尊降生成佛事》本应详细记载，反而写得很简略。说佛出生是在二月八日，出家也是二月八日；又说是十二月八日。如今天下都在四月八日浴佛，在腊月八日煮粥供佛并布施僧人。那么前面两个二月八日，恐怕都不确切。周穆王乘八骏马游历西方极远之地；周孝王时，外国进献二尺长的老虎和四角犀；周宣王时，史籀改定大篆；周平王时，政权落入方伯之手，秦国开始驱逐诸侯的宾客；又东巡琅琊，刻石留记。这些事情与佛门有什么关系？后面的记载也照此办理。说老聃身长四尺六寸，额头突出，眉毛粗大，嘴唇外翻，鼻子上翘，肩膀尖削，胯部下垂，耳朵鬈曲，头上还有种种丑陋形状——有谁见过他？又有谁记载过这些？大概是道教一流的人妄称老子有八十二种美好相貌，想拿他来比拟世尊，所以佛教徒便反过来加以贬毁。《史记》说：“老子进入流沙，不知最终去了哪里。”但本书却在己卯年记载他的死亡，同样没有证据。只有孔子的事迹记载得很详细，却不敢有所诋毁，是因为孔子的弟子当时正掌握世俗政权。秦始皇癸未年，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从西域来到中国。秦始皇厌恶他们的异俗，把他们交给狱官。不久有金刚神击碎狱门，把他们救出。这件事非常荒诞妄诞，不值得相信。第四卷说，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人向西寻访佛道，到达大月氏国，遇见迦叶摩腾、竺法兰两位法师，把他们迎接回来；恐怕不是实录，应当是摩腾、法兰自行来到中国。所谓释道比较、焚烧经书的事情是虚妄的，因为当时并没有道教经书，而且所说的大臣姓名也都不相合。我以前已经辨析过了。第六卷说：“支公又养鹰又养马，严重违背佛教戒律。而且晋代高僧都凭借老庄之学在本教中获得俊异声名，所以这种做法本来就很浅薄。” 孙兴公、许玄度与佛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他们立传？郗嘉宾是帮助桓氏削弱晋朝的人。当时那些小和尚，不过是得到几百缗钱，便互相吹捧罢了。第七卷说：“僧肇是被姚兴杀死的，不知是什么原因？为什么对此讳莫如深，还是并不避讳？师子、慧可都没有玄高那么显赫，却避讳僧肇，这是为什么？只是他传记中所谓‘将头迎向白刃，犹如斩断清风’，恐怕也是附会之辞，不像是僧肇的语言。” 第八卷记载谢灵运谋反而被弃市，这与佛教有什么关系？僧人、道士不向帝王跪拜，可以；如果连父母也不拜，那只有世尊才有资格这样做。第九卷说：“达磨是观世音大士的化身。”而志公也被称为大士化身。两人同时显化，南北方的人因此疑惑，其实不必疑惑，不过是千百亿化身中的两个人罢了。范晔、魏收因为能够叙述佛教而没有贬抑之辞，便被记载；却不知道范晔有谋逆作乱之罪，魏收又淫邪鄙陋，他们与崔浩、李德裕相比，差别何止天壤。第十卷把文中子的事迹记载得非常详细，只因为他的言语中提到西方圣人。第十一卷说，唐高祖接受禅让，百官拜舞，僧人只高呼万岁，拱手站立。鄂国公尉迟敬德、金吾卫将军刘文靖上奏说：“僧人还没有成为圣人，都是凡夫，为什么反而对王侯只作高拱之礼？”皇帝命令评定双方礼仪的高下，并编入朝廷典章。考察当时，尉迟公正在宋金刚部下做贼，刘文靖是内史令，也没有担任金吾卫将军。原州有一块五色石，青色底质，白色纹理，形成了“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秘谶。这与佛教有什么关系？玄奘法师聪颖明达、善于记诵，大概可以与鸠摩罗什相提并论吧？但在操守方面比鸠摩罗什清白刚烈；稍有不足的地方，只是言辞有些华丽。第十二卷记载黄梅弘忍大师前世的事情，我已在他的本传中辨析过。吴太后有武曌那样的淫乱行为，却能够弘扬佛法，难道真能懂得佛法吗？即使权宜的教法不抛弃她，难道也不只是舍近求远、得獐失兔而已吗？阿阇世虽然杀父而且罪不可赦，但在十二时中还曾有善念。至于那两个雌者，善念永远断绝，必定堕入无间地狱。嵩岳珪与岳神谈论，确实雄健爽利，但还不是最高境界。第十三卷记载法秀施舍袈裟、回向寺院，领受玉箫，以及进见玄宗的事情，既荒诞，结尾又涉及淫秽之语，实在很不合他的本色。

译元鲁山虽然没有穿僧服，也没有说僧人的话，但具有僧人的品行，附带记载他是可以的。安禄山攻陷长安，玄宗进入蜀地；当时有守臣与安禄山一同反叛，此人曾经做过阆州太守，路旁有他的画像。玄宗看见后大怒，用剑斩下画像的头；此人在陕西，头却无缘无故忽然掉落。正史、稗史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实在荒诞可笑。大慧杲引用它来证明禅悟，智常又把它载入书中，这是为什么？第十四卷说，观军容使鱼朝恩在皇帝面前对慧忠说：“朝恩也懂得一点佛法。”随即问慧忠：“什么是无明？明从哪里产生？”慧忠说：“佛法衰败的征兆如今显现了。”皇帝问：“为什么？”慧忠说：“一个奴才也懂得询问佛法，难道不是衰败的征兆显现了吗？”鱼朝恩脸色大变，十分恼怒。慧忠说：“这就是无明，无明就是从这里产生的。”这段话与大通回答于頔所说“恶风吹入罗刹鬼国”相似，都是在一个机锋中折服对方，却反而使鱼朝恩更加愤怒，只是程度稍有不同。鱼朝恩当时威势正盛，皇帝恐怕慧忠不便这样严厉地折辱他，或许是他的门徒加以粉饰。鱼朝恩与慧忠还有问答，言辞过于峻厉险怪，意义却不大。他当时正权势震动朝廷，皇帝恐怕慧忠不便作如此剧烈的折辱，或许是其门徒粉饰出来的。第十五卷《清凉国师澄观》记载：唐代宗大历元年戊申，澄观奉诏入宫，受命翻译《华严经》。唐德宗贞元十二年丙子，命河东节度使李诜迎澄观入京，与罽宾三藏般若共同翻译乌茶国进献的《华严经》，这大概是再次翻译。贞元十五年，进号为镇国大师，加授天下大僧录。到唐文宗开成三年戊午才示寂，世俗年龄一百零二岁，可以说是积德深厚的高僧了。清凉从南阳忠一、径山钦那里得法，受到帝王尊敬礼遇；然而没有听说忠国师推重江西石头迁，而清凉却推重百丈、大珠、南泉、西堂、药山、归宗，因此其中应当另有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第十六卷《大颠折韩昌黎书》是小和尚伪造的，我以前已经辨析过。柳子厚年轻时急于求取功名，不能自我检束，但还没有造成什么危害；晚年远在外地做官，郁闷失意，死后还被说成神灵，以恐吓手段要求祭祀。这样的人连阿修罗道都未必能够得到，怎么可以因为他写过华丽言辞赞美僧人、媚悦佛教，就反复郑重地记录他呢？智常有一篇议论说：“周武帝废除佛教时，僧人冒犯君颜进行抗争的，差不多有几十人。到了唐高祖议论淘汰僧尼时，惠乘、玄琬、知实、法林等人也惶惶然据理力争，言辞慷慨激昂，这也说明佛门还有人才。大历以后，祖师之道兴盛起来，我们佛门的杰出人物全都趋向禅林。到了唐武宗议论废除佛教时，稍能坚持的人，只有知玄一人罢了。虽然皇帝的意图难以改变，大势也无法逃避，但在变故之际竟没有一句话可以记载，也正是我们这些人不学无术的缘故。”后来我认为智常这话过于生硬，但也不应全部废弃。宋代宣和年间也是如此。从第十七卷以后，唐代禅宗各门的技法几乎已经用尽，幸亏赵州、临济另外提出一番提撕警策。五代以后，法席更加兴盛，作者层出不穷。只是我觉得，许多大德往往是从学问中融通脱化而来，虽然辩才无碍、文采秀发，但能够真正踏入江西马祖之门、直透曹溪慧能骨髓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多少。了元虽然是诗僧，但还带有葱岭一带的气息；洪觉范却只是一个剃发苦吟的穷书生罢了。陈、隋之际，有一位焚身的崖菩萨，此人非常奇异，事迹非常伟大，而本书却没有记载。政和帝在宣德门贬抑佛教以后，观灯时被一个眉毛粗大的小童子指责，几乎无法答对，随即闭口不言；即使炮烙、刀砧一齐施加，最终也没能使他发出一声。《铁围山丛谈》《夷坚志》都详细记载了此事，本书却也没有收入。张无垢九成居士，是佛门中的龙象。他与妙喜几乎是同类人物，如今却完全不被提及，难道是有什么不足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张无尽为了求得台谏之职，呵斥佛、辱骂祖师，与司马光、二吕等贤人相抗，这正是他当时准备撰写《无佛论》时的见识。后来他撰写《护法论》，便同蔡元长分道扬镳，这才知道佛力确实不可思议。晚年洒脱地置身世事之外，未必没有所得。我从前怀疑他，实在过分了；难道没有见过屠夫广额也能得道吗？又说：朱仲晦年轻时不喜欢读时文，后来想起一位高僧谈禅，直指本心，明明白白、灵灵觉觉。朱仲晦十八岁参加科举时，跟随刘屏山学习。刘屏山以为他一定会专心于科举，等到搜查他的书箱，却只发现一册《大慧语录》。这句话，是禅僧为了吹捧大慧，借朱先生来抬高其身价的说法。朱先生一生没有什么书不读，他的问题正在于钻研旧纸堆而没有出路；如果真是这样，难道就是所谓晚年未必明白的人吗？宇文虚中作为宋朝使臣出使金国，后来做到翰林承旨。过了很久，因为嫉妒他的人诬陷他，说他想联络南方客人、杀死金主，结果全族被烧死。如今却说他活到一百零八岁，无病无痛，盘腿提笔，朗声吟诵着离去，这难道是实录吗？他诗中所谓“英名留付世人传”，应当是他被杀时的绝笔之语罢了，这与佛门有什么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岁〕 书中所载李屏山的《鸣道集》，其中攻击闽学、洛学，有时说得对，有时说得不对；为它作序的湛然居士，是移剌楚材。移剌，是耶律这一辽姓的讹音。我从前很赞赏楚材的功劳，却怀疑他的行为中有佛图澄、僧稠的意味；现在果然如此吗？难道他是释子的后身？刘元城说：“孔子和佛的言论，前后彼此相通。孔子说：不凭空猜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佛教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它们的次第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只是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所以关于色空的说法，只是隐约开启了端绪。他又说，所谓‘禅’这一字，《六经》中也有这种道理。达磨来到中国后，禅学大为流行，佛法反而衰弊了；如果他不来，佛法早就灭亡了。我被贬往南方，虽然平日从儒学和老先生的出处进退中得到力量，但也不能说对这件事没有助益。我常说，元城在元祐党人中最为杰出，流放荒远万里，到了晚年气节仍不受挫，肤色也没有丝毫改变，真使人惊异于他的定力从何而来。如今他毫不隐讳，比其他贤人高明得多。然而正因为这件事，不能列入理学名籍，只能在孔庙里吃祭肉。所谓老先生，就是涑水公。涑水公的心性操守与闵子、卜夏相近，但在生死问题上，恐怕还没有元城看得明白。”

译帝师帕克斯巴，史书写作八思巴，又写作巴特玛，这些都错了。他制诰中的姓名写作“巴喇宻特巴勒丹”，这样才是完整的。他所获赐号是：“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阐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自从有佛教以来，声光显赫、尊贵隆重，没有超过他的。然而他的心印不如达磨，神足不如佛图澄，聪敏通达不如鸠摩罗什，记忆力不如一行，不过是稍微会持诵法咒、唱诵佛曲罢了，却无端受到世间极高的恩宠，掌握内外佛教的权力，岂不是非常幸运吗？色辰皇帝不过是一个番商，虽然不通佛经，却也有暗合佛理的地方。大体说，北方边地的人性情喜好杀戮，接受佛教以后虽不能止息贪欲，却也稍微能够止息杀戮。阿阇世不可没有，世尊和阿育王不可没有；至于毱多、琉璃王和太武帝，则没有办法可说了。题写《笑道论》后 关于老子化胡的各种经书，既然已经被道藏斥弃，不再出现，却反而见于佛藏。甄鸾《笑道论》中所说的，大概是一个无赖道士所作，因为学识浅薄、见闻寡陋罢了。可惜讥笑它的人还没有把它讥笑透。书中说，周幽王时，老子让尹喜化身为胡人，隐居在首阳山。胡王对此表示怀疑，先把他放在锅里煮，却煮不热。老君大怒，考杀胡王的七个儿子和一部分国人，他们全都死了。胡王这才屈服，命令国人接受教化，剃发、不娶妻，并受二百五十戒。老子于是变形：左眼成为太阳，右眼成为月亮，头成为昆仑山，头发成为星宿，骨头成为龙，肉成为虎，肠成为蛇，腹部成为海，手指成为五岳，毛发成为草木，心成为华盖，直到两肾合成真要父母。又《文始传》说，老子到了罽宾檀特山中，罽宾王用火烧他，用水沉他，老子却在莲花中照旧诵经。国王哀求悔罪，老子于是推举尹喜为老师，对国王说：“我的老师名叫佛，佛所行的是无上的道。”国王接受教化，尹喜于是成为罽宾国的佛，号明光儒童。又《广说品》说，清和国王与他的妻子到元始天尊那里听法，全都在白天升天。清和国王是梵天之首，号玄中法师；他的妻子是妙梵天。国王转生到罽宾，号愤陀力王，杀害众人，行事无道。玄中法师必须教化他，于是托生为李氏女腹中的胎儿，经过八十二年，从左腋剖腹而生，头发已经全白。过了三个月，他乘白鹿与尹喜向西方而行，把愤陀王化为沙门，写成歌曲，名为《释迦牟尼佛化胡消冰经》。这与《文始传》大致相同，只是说尹喜推举老子为老师。《玄妙篇》又说，老子入函谷关到达天竺维卫国，进入夫人清妙的口中。到了后来某年四月八日，他从左腋剖腹而生，举手说：“天上天下，唯有我最尊。三界都是苦，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这样看来，释迦佛就是老子，也就是尹喜，也就是老子前世的妻子。又《老子序》和《文始传》说：道产生于东方，属木、属阳；佛产生于西方，属金、属阴。道是父，佛是母；道是天，佛是地。道产生佛而佛死亡，佛会在大的法地上举行；道会在小的法天上举行。僧人见到天子王侯不跪拜，像女人一样，深居宫中而不干预政事；道士见到天子、太守、县令却要跪拜，是因为臣下干预政事。道士聚会饮酒没有过错；僧人聚会不饮酒，因为女人饮酒便犯七出之条。道士聚会不吃斋，因为主管生育、生长，必须进食；僧人聚会持斋，因为主管死亡、寂灭，所以不进食；而且女人本来就应当节制饮食。僧人独自睡卧，因为女人应当守一；道士则男女聚宿，所以没有这种禁制。又《化胡经》说，流沙塞有加夷国，常常抢劫盗窃。胡王忧虑这件事，派男子守边塞，他们经常忧惧，因此把男子称为优婆塞；女子被加夷人掠走，又忧虑丈夫被夷人困扰，因此把女子称为优婆夷。又《化胡经》说，上古末世，天空浅薄而降下风雨，大地养育各种野兽，人捕食它们。我怜悯这种情形，所以曾经品尝各种谷物，用来供养百姓。于是三皇各自奉上粟米五斗作为信物，请求世世代代子孙不断。五谷生长在神州。又《化胡经》说，老子化身为老人到罽宾，过了一百年，兜率天上又有真佛托生于舍卫国白净王宫。我那时也派尹喜下界投生，跟随佛，号为阿难，创作十二部经，这又与前面的说法相矛盾。《化胡经》又说，尹喜想跟随老聃，老聃说：“如果你真心跟随我，就应当先斩下你父母妻子七人的头，才可以离开。” 尹喜于是诚心照办，亲自斩下七个头，拿到老聃面前，七个头却变成了七个猪头，而他的父母妻子仍然活着。唉！这种乖谬、鄙俗、浅陋、不合经典到了如此地步，不仅不值得辨析，甚至也不值得讥笑。题写《弘明二集》后 《弘明集》是梁代僧人彦悰编述的，《广弘明集》是唐代僧人道宣编述的。大体都是同道士争论，以攻击、排斥对方为功，只姑且取其护教作用，却不顾言辞是否愤激夸张。彦悰所编，多是东晋、宋、齐人的言论，既不能畅达地驾驭文辞，对于他所看到的西域佛典文字，也只是浅尝而已。他的言语好像要吐出却口吃，手指好像要伸开却抽搐，大概是义理使文辞阻塞，文辞又使义理困顿；进攻固然没有取胜，防守也谈不上文采，不过如此罢了。至于道宣编述的作品，梁武帝弘扬佛法以后，穿黑衣的诸位贤者承接其余绪，著作都出来了，文辞也渐渐通畅。只是其中嘲弄辱骂、荒诞傲慢的内容，不只是道教难以承受，连我方古代先生也要恶心得呕吐。其中写得好的，不能胜过陈琳的檄文、张汤的奏案；写得笨拙的，则像乡村社庙中的争吵揭短。那些道士又比它更差，没有一刻像老子那样的宗派，哪里值得与他们争辩？考察道宣的这些著作和《续高僧传》，可以说他笃信佛教、喜好学习，却不能说他真正懂得佛理。他以在佛门建立功名为志向，所做的是史事，所写的是辞藻；放在儒家中，大概相当于郑康成、范宁一类，不能拿来与濂、洛、关、闽相比。我因此妄自作了一些评论：达磨以下诸祖，他们的造诣类似孟子；智顗类似朱子，但二人都胜过朱子；永明延寿的功业可以与朱子相当，却大大胜过朱子；大慧杲的性情类似程叔子，学问类似陆子静，但略有高下之别。这些话出自佛、儒两家，因此双方都应当不喜欢，但自有见识的人会理解。题写《虚一书观世音大士行实》后

译主内道人就是虚一子，名字叫惟憕，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起初，王学士元驭得到紫姑仙扶乩的方法，向关西老儒询问事情，往往都能得到应验；他轻视这种方法，便不再秘藏，偶然传给了我的同乡季颍。它刚开始出现时，有时自称铁拐李，有时自称纯阳吕，有时自称张果，或者自称世俗所谓八仙中的某人；但凡聚集来主持坛场的仙人，总是说自己是虚一子，有时也称虚一真人。它的变化诡异多端，起初用沙布置阵势，再使乩笔运转，让人辨认后转录下来。不久，有时把纸放在案上，忽然不见，过一会儿又忽然出现，纸上已经写满文字。所谈内容有时也有意义；书法有时像楷书，又像篆书，有时又像古隶书，但都不成字。它所称的仙人名字不止一个，然而全都是同一个人书写。六月初，我偶然用两小帖高丽茧纸向它求字，它便拿走了。后来它多次向我索取昙阳仙师的篆书，我不敢给它。九月二十八日，它又约在季颍父亲观察公家中相会，交给我一帖，就是它自己编次的《观音大士述》。考察观音大士的缘起和行愿，始于无始劫的观音佛，现今则显现为释迦佛位的菩萨，辅佐西方极乐国的阿弥陀佛，而慈悲怜悯遍及娑婆世界。我考察全部佛藏，并没有听说所谓妙庄王以及名叫妙善的王女，难道这是千劫之中某一劫的事情吗？不过，妙净三十二应身中，凡是应当以女身得度的，就显现女身为她说法，这件事也可能有。况且，即使在闺阁深处，人人都能去除贪欲和愚痴，修持般若，这也是大士不会拒绝的。只是奇怪，主内道人既然是得道的大丈夫之子，不应该学习市井俗人的语言来写观音传记。至于文章辞藻的雅致，确实可以诵读；篆书笔力遒劲，渐渐逼近李当涂、徐骑省的境界。三个月的功力竟能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曾经看见我老师的其他笔迹吗？神人与人的道路不同，事情就是这样难以穷究测度，所以把这件事记在篇末。题写文待诏《修竹堂寺募缘疏》后 万历壬申年，如今的陆司空与绳为晓上人谋划重修修竹堂寺，向我索取募缘疏，我便用学佛之人的话写了几十句回应他。如今又过去七年，晓公从文司谕休承那里看到他的祖先待诏征仲重修寺院的募缘疏墨迹，大概是前一个正德壬申年的作品。晓公认为这件事很奇异，诚恳地请休承再作一篇，休承立即答应，并把墨迹给我看，嘱咐我题写在后面。我私下想，瞿昙老师有授记和预示谶言的说法，澄观等大智者承继它，用来显示佛的化现事迹。如今待诏并不能预先知道未来，我也不能洞察因果，他所写的募缘疏为什么与六十年后的文字丝毫不差？难道这就是所谓佛法验证本来会相互符合吗？晓公自从安居以来，能够在一切大觉者面前为我和司空结下龙华会未来相逢的因缘；将来见到待诏，我们四个人一定会相视破颜一笑。卷首由钱叔宝补画，王舜华用古隶题署，休承也不妨在九品之外散花了。题写手抄《昙鸾法师传》后 我的老师从今年元旦起神游而有所化度，常常自己题名为昙阳子，大概是圣师朱真君命名的。众人都说，昙是世尊双氏之一，而老师又最初受到观世音大士的度化；等到看见他所注的《金刚经》《楞严经》《维摩经》等经书，都有超然精妙的见解，认为他能够兼摄佛、道二家的精义而融为一体。到临近化去的时候，他普遍告诉四众，说自己就是昙鸾菩萨转世，要度化一切有情众生，众人才恍然大悟，仿佛吃了火枣而觉悟三生因缘。此前没有人提起昙公的事，净居之中空闲很多，我偶然读《续高僧传》读到第六卷讲义部，才完全知道这件事，于是略删其中芜杂之处，改换他的讳名，抄写出来给同学看。考察昙公已经接受三藏法师菩提流支的戒法，焚烧陶贞白遗留下来的仙方，奉行《十六观经》而证入净土。经过一千多年又重现人间，显现女身而成为圣师最得意的弟子，难道是在莲花座下对无量寿佛的教旨稍有懈怠，所以略受谪罚吗？不知道昙公重新成为昙阳子，正是为了说明大道并非二道，以及来去出入都没有障碍。陶贞白所作《礼鄮县阿育王塔表》称赞菩萨的胜力，而昙公奉行《十六观经》以后，仍然撰写《调气论》；传记中所说的“对病识缘”等话，说明当时佛、道二教已经明显融合，可他的门徒却像旧日仇敌一样互相争论，岂不是可叹吗？又有宋代比丘宗晓编纂《乐邦文类》，为昙公作传，其中说：“法师正在持诵经文时，忽然有一位高大的梵僧进入房间，说：‘我是龙树，我所居之处有净土。因为你有求生净土的心，所以来见你。’法师说：‘您要教我什么？’梵僧立即应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无法追及；未来的还没有到，无法追逐；现在又在哪里？’白驹飞驰，难以使它回头。”说完便消失了。法师因为所见之事殊胜奇异，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便召集大众，详细陈说教法戒律，又命人高声念诵阿弥陀佛，于是面向西方闭目而终。考察《续高僧传》只说昙公示现疾病，并没有记载这件事，莫非是宗晓想夸大西方净土的教化而附会出来的？还是碑文中确有此语？龙树是圣者，不应说这样浅薄的话；而且这篇文字也不像六朝文章。姑且把它记下，以表示这是存疑的传闻。” 题写《百八岁老比丘像赞》后

译我为秋月师的画像作赞，约定十月开始，直到这时才因画像送来而依据它写成。当时是庚辰年嘉平月腊望日。再过半个月，老师的寿命就满百岁，诵念弥陀佛珠数也将圆满。佛从右胁出生直到背痛之日，按此计算寿命只有八十岁，也有人说七十九岁。后来继承祖位的人，只有阿难和达磨寿命最高；从此以后，佛门中的高僧，无论西竺还是东旦，往往也有长寿者。但超过百岁以上的，屈指可数。如今考察寿命满百岁的，有惠秀、那连提、黎耶舍、小过是者、阿喜那单道开；一百零二岁的有澄观；一百零七岁的有二祖慧可；一百零八岁的有灵坦、日照；一百一十岁的有帛僧光、法藏；一百一十一岁的有那烂陀寺戒贤；一百一十七岁的有佛图澄；一百二十岁的有道房、赵州从谂；一百二十八岁的有嵩岳慧安；一百三十岁的有僧椷、僧群、行遵、道仙；再加一岁，即一百三十一岁的有二祖阿难；一百三十八岁的有广州圆明；一百五十岁的有东土祖师达磨；一百五十五岁的有圆寂；一百五十六岁的有菩提流志；二百七十岁的有三藏钵怛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岁、百十岁、百十一岁、百十七岁〕 三百多岁的有僧景、法喜；六百岁的有纯陀三藏；七百岁的有磔迦国大林菩罗；八百岁的有中天竺达摩掬多；一千岁的有西竺长耳；一千零七十二岁的有西天宝掌。如今老师的僧腊与法藏、僧光相比，还比他们少二岁。但从今以后，寿数还会绵延不断。佛法并不以长寿为贵，而以觉悟为贵。觉悟了，七岁的龙女也不算少；没有觉悟，亿万劫的天人寿命也不算多。现在从世俗道理来看老师，我能像老师这样就足够了；从出世间的道理来要求老师，老师难道仅仅胜过我而已吗？努力吧，努力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七十二岁〕 手书真际禅师《十二时歌》右边这首《真际禅师从谂十二时歌》，是他一百一十二岁以前在赵州观音院所作。许多人因为它平庸粗俗，认为不是老师的作品，只有我认为不是这样。寒山、拾得尚且不能遮蔽大士的本来面目，如今这首歌却把它完全遮蔽了，俨然只是一个退院头陀罢了。明潭老师一百一十一岁，我不知道他在赵州的造诣如何，但他晚年的境界似乎与此相近。因此我亲手抄写一份寄给老师，并再加一句转语：这首《十二时歌》你能领会吗？能领会，便是菩萨在异类中行；不能领会，便只是凡夫的实际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二岁、百十一岁〕 题写赵松雪《中峰老人行道歌》后 《中峰老人行脚歌》确实得到游戏三昧。只是其中说“不学赵州，上门寻谑”，似乎稍有过失。赵州随身携带着一根竹竿，是要勘验天下禅和子的本来面目；他出圣入凡，行迹不可捉摸。老人身材昂藏，九尺高，圆圆的头顶高耸，脚穿一尺二寸的皮鞋，所到之处都受到人天供奉，这方面终究还要略逊一筹。松雪居士是老人入室弟子中的高足，每次得到法语，总是不怕辛劳地传写下来。所谓世间应当有几百本，这就是其中一本。我曾在浙东一位荐绅家中见过他的《大洞玉枢经》墨迹，与这本的结构完全相同，不必再加评论。跋《四十二章经》右边这部《四十二章经》，是摩腾、法兰从中天竺带来，以梵文记录梵音。到了吴兴赵承旨孟俯，才用汉语写成汉字。总之，能够接受如来的心印，成为东震旦的功德，前后是一样的。赵承旨精通八种书法，逼近晋人；这件作品尤其刚劲妩媚、萧散洒脱，具有王羲之父子一派的风韵。如果能请精于摹刻的人，像章藻、柘作石一样，摹刻石本、木本各一部，那就尤其可以作为我如来千百亿化身之一的见证。得到它的人，千万不要把它混同为竹筐书箱中的普通物品。赵吴兴小楷《圆觉了义经》跋 《圆觉了义经》是婆伽婆入道三昧时所说的经，赵文敏替中峰和尚书写它，是为了资助管夫人的冥福；难怪它结体笔法的精圆美润竟达到如此地步。写到文敏这里，已经是《如来寿命品》的境界，不再是修持《圆觉经》时的笔意了。我家弟弟有文敏书写的《法华经》六卷，行笔草率，骨力似乎胜过此卷，但血肉稍显不足。这一卷过去属于钤山氏，如今落在梁溪吴子手中，可以说各得其所。近来我在惠山道中匆匆见到它，今天得以再次展开观看，恍惚如同苏长公踏入五祖的道场，既熟悉又疑惑。直到看到跋尾才完全明白，是我年老衰惫的状态令人可叹啊。赵吴兴亲手书写《圆觉经》后的题跋 我在锡山道中，华生拿出这一卷给我看，原来是极佳的宋纸。只是惊讶它结体圆熟，而波磔过分妩媚，运腕略显柔弱。与吴兴的书法相比较，仍处于似是而非、难以确定的境地。后来又被华生强行请求，便随意题署。分别以后恍恍惚惚，忽然记得曾在吴兴木刻本上见过这篇跋。大概是书写完行书《圆觉经》后，为管夫人向中峰禅师祈福；中峰将它刊刻出来，又亲自在后面题写法语。偶然遇到章仲玉，他讲了这件事。仲玉神色沮丧，说自己偶然得到吴兴和中峰的一封信，信中说到送经之事，大概是真迹。因此请仲玉书写这个小楷赝本，又把木刻本上的跋抄写下来，拿给吴氏子验证，得到五十金便离去了。我因此失笑，老年人的鉴赏败坏到这种地步，而王百谷尤其严重。然而吴兴木刻本本身更加空疏，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真龙看起来像龙，哪里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不过是末世之人的狡黠罢了。严文靖临摹赵文敏《四十二章经》后的题跋。少保严文靖公过去精通八法，只是对于魏国公赵文敏的书法，并不拘谨地刻意模仿。如今看到他摹写文敏《佛说四十二章经》的墨迹精妙，譬如周昉为赵氏画像，几乎得到了他的神采。性情本来就是由于他临池功力深厚，尤其对于这部经有神会暗合之处，所以不知不觉间，转拙为巧、点石成金的妙处竟达到如此境界。严公虽然不以佛教自名，但他的操守、品行和制伏心念之处，与这部经所说的慈悲平实几乎没有不相合的。眉山氏说范蜀公是以学佛而成名的儒者，又自称临摹《成都讲堂帖》而得到右军三昧，那么严文靖公不正是这样吗！经中说：“以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大报恩。”严公的儿子正有这种大报恩之行。王阁老书写《佛祖传灯偈》王元驭阁老过去曾替空山果上人书写《佛祖传灯偈》，却说前七佛的事迹距今在劫前久远，无法凭据。我不知道，从释迦如来到达摩，都是使用梵天语；如今删裁成五字一句的各部经偈，都不是文言的原来实情，只是所说的道理没有两样罢了。果上人只穿一件僧衣，吃一蔬一粥，早晚做羯磨法事。元驭还担心他在收摄之处不能把自己的形迹遍现于沙界；而自己身拥宫锦袍，吃大官膳，每天坐在朝堂上，辛苦处理万般政务，难道反而不用担心收摄不尽吗？唉！遍现之中有收摄，羯磨之中也有走作，这种事不容易说清。我误入元驭的罗网，到这时还没有时间看破，只能归依果上人罢了。《揭钵图》后的题跋

译我听说过的《鬼子母揭钵图》，是宣和秘殿收藏的，后面有赵文敏、吴文定、沈启南等人的题跋。它原是宜兴吴大本的物品，后来归陆太宰全卿所有，之后进入分宜严嵩家，最终登记入天府，如今也流落民间了。陆公又有元代朱君理摹写的一本，精妙绝伦，转送给马湖孔昭，后面有顾及张银台的两篇跋，这就是我所见到的那一本。我用大藏经中的《鬼子母经》考校它，略有不合，所以题跋文字不能没有异同。后来又得到《宝积经》作为证据，才知道这幅图是有所本的。第二部经全是佛语，却彼此不能相贯通，正是如此。韩君世延拿出一本给我看，它究竟是吴氏的真本，还是摹本呢？但其位置安排严密，精微的道理深入神髓，没有丝毫遗憾。古语说：“兰亭无下品。”确实如此啊！《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题写道经后的跋 周公瑕书写《黄庭内景经》《黄庭内景经》是太上道君在蕊珠宫所作的七言咏歌，用来阐发修养生命、修缮性情的要旨。人的一身最终都归宿于泥丸，而作用都在心。三庭三田之内还有余地。真人就在自身，不必去问邻近之处。一句话仿佛预先知道，后世有人从西邻取得它，特意把它揭示出来；这样一来，即可飞升度世，所凭借的资粮也绰绰有余了。这部经是景林王真人传给南岳魏夫人的，在四十多卷仙经中，它居于首位。南真迁化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才传给东华杨司命，这部经又居于首位。司命把它传给现任隶传护军长史许思玄的幼子、上计掾道翔；道翔的儿子黄民为躲避战乱进入剡地，把各种经书寄存在东阐马朗家。晋安太守孔黙罢郡回京，听说此事，便用重金并以恭敬礼节恳求黄民，这才得到传写本。孔黙来不及诵读，他的儿子熙先兼具综、先的才华却性情狂妄，说诵经一万遍就能成仙，认为这是妖妄之说，醉后把经书全都拿去焚烧。后来他又诱使舅父范詹事曅谋反，范氏一族被灭；缮写经书的人王兴私下各自抄录了一本，随身渡过钱塘江，途中漂没，只有《内景经》保存下来。王兴于是深信诵万遍的说法，刚诵读便遇火灾烧毁了房屋；第二次在露台上诵读，又被雨水浸湿了书套，终于气结，辗转多日后死在深山之中，于是存于两家手中的经卷也断绝了。王灵期造访黄民，恳求得到此经，便擅自增删，铺饰华丽辞藻，于是盛行于世。黄民回到钱塘后，留下一橱真经交给马朗保管，日久以后再也无法取回；马氏最终珍藏供奉它，他们家的人都长寿而富贵。马氏三代后来改事佛教，经书也逐渐散失。此后，正本和抄本分别杂藏在陆修静、孔璪、杜京产、顾欢、锺法师、楼居士等人那里。陶隐居从各方面搜求得到它；陶氏具有神妙的鉴识力，唯独能够辨认杨君以及许氏二人的真迹，于是内景、外景两部都齐备了，把它们秘藏在茅山。如今道藏中保存的本子就是这一版本。这与右军本来没有关系，不知因何缘故却被联系在一起。宋思陵有临本，考察《宣和书谱》却没有记载，恐怕他所得到的右军《内景经》也是赝本。考察此经，它又名《太上琴心文》，又名《太上金书》，又名《东华玉篇》。孔熙先兄弟以为诵读一万遍就能成仙，反而讥笑这种说法，却不知道传授者不是凡俗老师，而是仙师；接受者也不是凡俗之骨，而是仙骨，并且还必须是慈惠忠信、沉心注念于元真的人。接受此经后，要斋戒九日，用玄云之锦九十尺、金阙凤文之罗四十尺、金纽九双来答谢老师；沐浴后居住在僻静的房间九十日，诵读一万遍。一天应当诵读一百十多遍，这也并非容易做到的事。如今把这部经托付给刻板，传播到天下，那么耳目所接受的，传授者是什么老师，接受者又是什么人呢？即使诵读十万遍，又有什么益处？我自从承受本师昙阳子的教诲，常常默诵，也已经能够背诵成篇。文仲子休承答应替我写小楷以便奉持，一个月后休承眼睛昏花、手也发抖，不能完成承诺，于是改请周公瑕来写。公瑕每天被碑版文字所役使，却能暂且放下这些事务，替我结下这一段方外缘分，也是一件美事。解大绅书写《黄庭经》解春雨的才名一时闻名，他的书法也受到称誉，甚至能使赵吴兴的身价降低。百年以后，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寥寥无几；然而世上常见的多是狂草，其所以寥寥无几，也正是因为狂草。现在这张纸上的小楷《黄庭经》，完全摹临右军笔意，婉丽端雅；虽然骨格稍逊，却也不输给詹孟举、陈文东。考察右军所书《黄庭经》，那是《外景经》，不是《内景经》，与南真传给杨司命的本子虽然道理相同，句子和字略有不同，也稍有断缺，应当是南真在渡江以前从景林真人那里接受的经本，偶然流传到世间，所以右军得到并书写了它。如今大藏经中的《内景经》《外景经》，则是陶贞白访求司命手书的支派。几年来我和黄长睿费力考辨此事，现在可以不用再争辨了。王逢年书写《黄庭外景经》《黄庭经》之所以称为《外景经》，是因为另有《内景经》与它相区别。当初景林真人把两部经传给南岳夫人，在她尚未解化之前，她的家人已经把它泄露出去，所以世间流传的本子特别多而且讹误。右军所传、如今盛行的就是这一版本。南岳夫人在兴宁二年下降人间，再传给杨司命，由杨司命转抄给许长史；长史的孙子黄民又传给马朗，马氏把它作为家宝收藏。后来陶隐居购得它，置于松风阁，进献到御府，这就是《真诰》所记、如今道藏中的定本。拿右军遗刻来比较，道藏本多出两句、十个字；少了二十五句、十个字；字有差别的一百四十四个；句子颠倒的十一处，字序颠倒的十处。衡量句数、字数，兴宁本明显较长，右军本明显较短。然而天下人因为书法而相信右军，不再能够根据义理来寻求兴宁本，所以有的流行，有的不流行。我很想得到一位名士来书写它，以便供奉；恰逢仲蔚去世，休承年老，公瑕又远行在外。我的同乡王舜华模仿右军体，尚不俗，因此请他书写。这部经是真正的玉晨妙音，与《内景经》相互表里，只是不能像《内景经》那样分别列出五官六腑的部次，对运用说得明白切实、可以遵循罢了。然而一个字也不写，只在人间空谈。程孟孺拓摹右军《黄庭内外景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