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

译已经十年没有见到您了。每当长公来访我，总和二仲一起饮酒盘桓，便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如今您竟再也不来，我本来也不敢指望，只是觉得山园少了您，而您也少了这座山园，这是两件遗憾的事。长公在金焦之间做大法事，帝释、天龙、人和非人等都拱手倾听，只是免不了让折芦老僧一笑。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听说谼已经由叔父为他娶妻，腊月十八，我家的小儿也将在那天成婚，从此便可以完成向禽的诺言了。茅平仲是个磊落男子，可惜我正在修习静养，厌倦饮酒，不能多陪他周旋。信已经替您带去了。太清楼帖非常好，难道一定要出自朱忠僖之手才算真迹吗？二王的楷书也是如此，只是这不是秘阁的全本。我已经一一写完跋语，连同扇子一起附回。珍味只领受了，略备薄礼回报，请不要认为亵慢，幸甚。答华西湖 您的文集已经编成，想要我写几句不成敬意的话作为序言，孟达兄弟以前已经透露过了。如今您又诚恳相托，并由两位公子出面介绍。我虽然浅陋，岂敢忘记诺言；而且幸好还没有到岁末，墨卿仍然在御前。您今年七十七岁了吗？却仍然喜爱吟诗不止，还想借百谷一类豪杰贤士来流传，这个愿望十分壮盛，令人感慨。使者把文集送到时已经迫近黄昏，我喝完术粥便点灯略读了一遍，大体多是和平典雅的旨趣。只是集名《骋游》不太相合，读到乐府、诗余之后，才知道陶靖节写《闲情赋》并非虚妄。我久已不接受润笔，而您所赠的都是织机上织成的东西，实在不忍辜负您的美意，谨此拜谢。只是诵读书信的文辞不像您的心意，我以为仲达的笔力若不是这样，便会使人文郁塞。过去陈琳替曹骠骑写信，曹子桓怀疑不是陈琳所作，陈琳又托人写信辨明。您莫非也像这样吗？不过写信只是为了叙述诚意和实情罢了，不必这样支支吾吾。见笑。答华孟达 华氏与我王家世代交好，又是世代姻亲。只是我独独不认识您，甚至耳中也从未听说过您；一旦忽然收到您的书信和诗作，甚至得到您的全集来读，实在惊喜。我在翰墨场中纵横三十多年，接触海内名士几乎无不相识，却在一衣带水的往来交际中漏掉了您，确实可怪。不过，士人之间最可怪的是终身不能相合，晚些相识倒没有什么可怪的。您因为志趣相投而来，所以信中对我的推奖太过，使我在前辈长者和我的先友面前惭愧。然而您既然从灵柩之门中得到我这样的评价，说明您不是随世俗任意哭笑的人，我哪里敢再插嘴呢？您的诗在浓淡之间，时时有悠然的趣味，声调又明朗铿锵；文章简练劲健而有法度，尺牍尤其隽永。只是苦于没有登门求教的人，不能完全发挥您的才华。这样下去，今后一定会日益宏大精进，实在看不到它的尽头。后序是仲氏将您的授意写成的吗？还是您自己起草的？如果是自己起草的，那我又失去了一位人才。伯仲二人急切称赞“郁人文”，那人执笔写作多少年了？还没有老吧？否则我又失去一位人才。您有空时幸好和他一同来，我将打开弇州园，扫净容觞之石，等待您各种雅赠所带来的云霞般的文采充满我的几案席间。一个月以后应当写成序文和回信草稿，先托来人附上不成敬意的谢意，幸望您明察，并替我保存这句话。又 近来带着文集来求序的人成群而来，我心里很苦恼，实在无法应付。唯独读到您的诗文，总使人神情爽朗，拿起笔来构思文辞，不知不觉间清风已经吹入胸怀。刻印之后一定会使晋陵纸价上涨，只是不知道是我看重您，还是您看重我呢？希望您进一步充实学问，涵养气质；气质充足而学问丰富，遇到触发便能发抒，有所叩问必能应答。要能经常掌握事物的柄来役使它们，而不被事物役使，这才足以称为大家。六朝以前姑且不论，杜少陵、韩昌黎以后，苏氏父子也接近这一境界，可惜被格律所压制，不能超越。北地、济南的格调已经超拔，他们的诗不受格律役使，但文章却不能不受格律役使。您要努力！承蒙您把郁人文的作品给我看，必须亲自见到他；如果见不到，得到他的著述也可以。您馈赠的各种名迹，本来山房并不缺少，却反而使您损耗行装，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序稿呈上请您过目，另附薄礼回报，不能一一详述。又 您挂念我到了极点，只是每收到一封信，您的文章就更加增多，也更加奇特精工。您送来的《左氏谋间》和两位先生的往复书信，我病中勉强读它，仍不觉得厌倦，可见您嗜好古文、重视人文已经很深了。不必说《谋间》出于《左氏》，即使仓促写下的短札片言，也像《左氏》。仲达说您的铺陈文辞像扬子云；不必说正式铺陈的文字，即使仓促写下的短札片言有时也像子云。甚至把司马迁写《殷本纪》、诵读《洛诰》的话，写入寒暄问候之间，也几乎像用宰牛刀去割鸡了。为什么不让您握起如椽大笔，去效法丹墨旃厦呢？仲达本来才华高俊，只是说话时常常受到法度限制，所以略逊一筹。大江以南执笔写作的人，我一定都认识；您若问我，偶尔还能答出百分之一。至于人文和仲达，您问一百次我也一百次答不出。唉，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天下披■〈扌昌〉将近三十年，如今才相信这一点：我所以得到的名声，并不是我真正所期望的。大丈夫贵在内心欣赏，虽然如此，我也愿意为三位君子尽力。日月星辰显现的形象能够贯穿万古而永远新鲜，是因为元气流布；黄河的水流经万里向东注入大海而不屈，是因为元气贯通。若没有孟子、庄周、《战国策》、司马子长，文章学问怎么能够得到扩充呢？玉虽然珍贵，我希望三位君子成为造化之工用来造就树木的叶子，不愿三位君子成为玉工用来雕琢玉石的叶子。我在仲达的书信中常常看到喜爱仙道的话，心中欣然，仿佛有所领会；但不应该误读《抱朴子》《悟真篇》，误入汉武帝黄金灶和温柔乡的陷阱。我过了中秋就要进入团焦涂塈，四周有如袁夏甫、惠生那样的五车书，一字也不能使用。孩子们刚刚超过垂髫之年，就让他们接受家产；即使这样，我还惭愧不如庞公。您替我搜求各位名士的翰墨，深感惭愧于您的厚意；沈氏的东西留下一纸，其余退回，请不要惊讶。食品承蒙赐予，归田这一年间所写的文章有四十卷，只配拿来覆盖酒瓮罢了。又 郁人文来信说：“因为太公身体不适，所以您在医治和祈祷之间奔忙，很辛苦，不能派一个人前来问候；使者已经带着亲笔信到了。”四首绝句声调明朗，像金台宫中的言语。但我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孤独地守在一间屋子里，以焚香诵读为业，只想停止机心、隐藏光彩，等待将来被引荐。您却过分替各位贤者经营润饰，使人又惭愧又畏惧。太公应当可以不服药而痊愈；江左有很长寿的人，不必忧虑。您的文章一定会流传后世，如丹穴之凤、渥洼之马，体格已经形成，只要使枝叶更加繁茂，使步态更加舒展就可以了。吴中的顾山甫，是一位以诗为业而隐居的人，品格很高，只是贫穷得连灶火也不能温暖，请您去拜访他一次。承蒙馈赠食物，破例领受一半，以表示您高雅的情意；以后不要再劳烦筐篚了。又

译灵軿来访时，恰好我对世俗客人有所畏惧，本想等到日落之后舂米煮葵、烧笋，谈些世外之事；可是云雨飘忽，您又不知踪迹，使人怅然。您的诗譬如宋、卫二国，已经自成一国；采来作为《国风》，可以删削的很少。贤仲氏的诗则像大国之赋，只是还没有接受东都的任命；虽然纵横驰骋、收放自如，确实美盛而华都，却少了如组带般回旋、如舞蹈般舒展的一段。在我既然蒙受了世外之赏，必定应当有所报效，只希望我这初愈的羸弱病体稍稍宽限，流火之前，或许还能依约完成。金刚经是宋代佳刻本，只是解释它的不过是乡村老儒，一开口便说“波罗蜜”，比起荆公所说的三昧还要错误。如今把它一并附回，请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又 我自仲秋以后身体才稍稍好转，却每天苦于笔砚劳作，恍惚不得安宁。您的诗大多已经写成，值得批评修改的地方很多，所以还没有来得及校勘。却替仲子校了一番，但也只是随着兴致时而修改，时而懒于取舍，未必恰当。仲子的天才很有神采，至妙的句子也有从苦心思索中得来的；只是押韵和用字往往不稳妥协调，因此句子虽有专力，篇章却少有全功。譬如尚未开凿的璞玉，突然让拙劣的工匠去看，难免连累老卞。昨天见到宗伯公，觉得他的意思不太满意；仲子的尺牍用了檀左之法，不能一成不变地使用，若总是使用，便会被人看出。郁人文的小文章，自己咀嚼、自己称誉就可以了，很难使洛阳纸贵。这句话似乎很有意味，您应当记住。另纸所说，大阮想要诗序；我在新正已经发誓要彻底断绝这种牵累，如今却不敢马上推辞。百谷喜欢在笔墨言辞之间制造事端，不只是调侃这位先生，似乎也在调侃我，呵呵。又 前些日子承蒙您和山甫屈驾来访，拿出刊印的新编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后来读了它，往往取其清雅闲适而削弱雄奇，重视风度而略去气格。像吴子的近作，多是辟支佛的果位，还不是大乘十地菩萨的境界。以您自己的诗作来证明，远远有胜过他的地方，这一点可以知道。内篇的篇目尤其还没有呈出，我怕众人憎恶这张多嘴，所以拙序多归美于山甫，实际上是想替您排解争议。这件事也不必同山甫说。您再过十年，应当率领诸侯攘除夷狄、排斥楚国，然后才可以称为盟主，不至于只在江淮之间做句践式的纵横活动而已。我所作的评论和拟议，似乎不必列在卷首。文中有些地方只是取一时的俊快，还不能立即称为汉廷老吏。您看怎么样？怎么样？又 先前您经过金陵时，正苦于应试之士成群聚集，戴着褦襶前来拜访，热汗多得像雨一样。对于平生知己，竟然因此变得十分疏略，这份歉意怎么样？也只能仰仗长者能在形迹之外体谅我。您被功名场消磨，另外托付赀郎来完成壮游的兴致。若长卿以文人起步，次公以循吏起步，都是由这一级阶梯上升，您又何必自甘屈抑？倘若带着近来的文集百卷到燕中去，仿照陈伯玉的故事，一天之内便会使公卿震动。太原公本来就知道您来时一定会倒屣相迎，我这封信也是多余的赘疣。区区衰老之身，对着镜子自己都憎恶，又加上手足之痛，请求归乡未获准，只好准备再次上疏。其他笔墨上的债务接连牵累，已经没有办法聊以度日，您也可怜可怜我吗？西方胡虏纵横，南方盗贼猖獗，而近在肘腋之间的隐忧又更加深重。看太原公的眉头，恐怕也舒展不开。您的雅赠我谨领受，略附薄礼回报，不能详说。华仲达 我的老师昙阳子在阳九日示现化去，于是我这个不才之人诚惶诚恐，少说话，减少思虑。过了两天您的信到了。我惶惶不安，仿佛有所失；又战战兢兢，仿佛踩在深渊薄冰之上。既然老师留下了遗训，我对此心存恐惧，哪里还能再用杯水般的言辞来搅扰您？不过，您挂念我十分深切，文章也写得精工。我又将闭关修行，这样果然便要失去您了。以前我给您伯兄写信，说三位君子应当成为造化之工造就树木的叶子，不要成为宋人雕琢玉石的叶子。所谓雕虫小技就是文章，谁能不成为玉上的雕饰呢？我的意思是，即使成为玉上的雕饰，也不能失去成为树木叶子的意义。篇有篇眼，即句；句有句眼，即字；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篇有篇法。这三者不可有一失。顾世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某人大概略知一二。他自己只做出粗鄙父老的眼光罢了，想求您回报一声辱骂，恐怕不容易得到。说《抱朴子》《悟真篇》有误，并不是说《抱朴子》《悟真篇》错误，而是说读它们的人理解错了。真人在自己身上，不必向邻人求问。太上老君仿佛预先料到后人炼黄白术的事情罢了。我丝毫没有所得；我闭关修行，好比沐猴装作禅僧打坐。如今又因为您的缘故，违背了少说话、少思虑的戒律。幸而言语不能长，思虑不能深沉，凭这一点还可以稍稍自我解嘲。承蒙厚赠，谨此拜谢；略有不成敬意的回报，幸望您明察并接受。又 收到您的信，读它，觉得您的信是仙人的文字；又读到您的诗，吟诵它，觉得您的诗也是仙人的诗。后来私下窥察您的心腑颅骨，觉得仍然是仙人。然而对于您是不是仙人，我略有疑问；并不是说您的志向和气质不像仙人，也不是说您有祖父、嫂嫂和许多孩子需要牵累，而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洗去一种习惯。虽然如此，不必在您身上验证，倒可以在我自己身上验证。我自从接受先师教诲，便把自己从炎宅苦海中拔出，跪下向天发誓，把出世当作急务，也能够舍弃这块鸡肋般的官职，归还给县官。舍弃蜗牛壳般的房屋和蟹螺般的产业，交给儿子们。山池馆榭的华美，名迹古器的奇珍，都淡得像嚼蜡一样，已经不再挂在嘴边。后庭从前的事情也完全不再放在心上。入关以来，又焚烧了笔砚。然而焚烧以后有时忽然又把它们拿出来，这个念头终究不能完全消尽。像这样时出时没，便成为太虚的累赘。我年老了，尚且不能彻底做到，何况您正当盛年，想凌驾西京、攀取先秦、仰慕三代英杰，刻镂五脏，冒犯造化本体，却又东家吃饭、西家住宿，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先师这一脉从葱岭传来，能够荡涤识虑、空除辞藻，数十种坚固执著都不必再说。我也只是偶然触及，哪里能强迫您达到我的境界，跟着我退隐呢？文人在文章上的造诣，哪里是我敢于企望的？然而晚年却被绛桃、柳枝所戏弄、所吞食，又吃硫黄鸡炙，这只是致死的毒物，哪里能称为成仙而去？岁末冰雪交加，姑且学习昆虫闭关蛰伏。您和郁人文，幸好不要在明年春天来；如果隔溪的禅堂建成了，或许还能让长者的车辙稍作停留。努力吧，保重自己。又

译人文回去没有多久，使者又到了，于是得到两首诗，读来令人神清目爽。稍稍吟诵几遍，便九次咽下，青精之气增长。谢君王莫赐环，真是知言啊！我对于大道没有丝毫所得，只是世俗因缘的一个念头稍稍平息罢了。又看到您引用仙师向赵、沈二位弟子所说的话，足见见识超卓。您遇到的真师，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即使祖父年老、母亲寡居、儿女成群，也不妨碍在真如火宅中种下莲花种子。只是我苦于还没有做到，只好暂时借助环境来逃避罢了。昨天见到两三个朋友，说您能够预知未来；果真如此，我反而不敢向您推荐了。即使有这种能力，也不要把它当作圣人般的凭证才好。《楞严经》中世尊的话令人畏惧；您兄弟二人的诗都适合唱和，只是我不想再劳累笔砚，兴致到了再写一首，不能一一详说。又 郁人文啊，匆匆忙忙的，是个土木般的人。因为放弃了诸生身份，所以来这里便显得不同寻常。他居斋不能学习，我便讲远公破木的义理，叫人拿酒来和他相对而坐。过了一会儿，觉得钟鼎般的光彩照射眉睫；他所写的文章有《左氏》的风味。也必须想到樊宗师的障碍，这件事既可爱又可畏。您喜欢仙道，却怀疑我的昙阳老师所修的禅，那么您所喜欢的仙道，不过是《楞严经》中的十种仙道。凭这种修行来度过一世可以，怎么能够出世呢？我不敢替您把话说破。如今学士之家刻印老师的文集，展开来便能辨识它。您尊敬的祖父所患的病，想来已经不服药而痊愈了；年高之人幸而更加保养，不能一一详述。又 我自十月以来苦于脾弱，身体消瘦得厉害，却又不断被笔砚役使，气息微弱，几乎不能支撑。每当读到贞白先生“才鬼胜顽仙”的话，便大受误导。元驭和舍弟苦苦约束我，勉强让我进食一点肉，于是不要再打开书卷了。十天前读您的诗，已经读了大半；大体都是神思来临时写出的语句，远远出乎意料，天然形成的佳句，高出万物之上。只是体裁还没有固定，瑕瑜时有显现，我正想稍稍加以批评修改，替您做一个忠臣。如今得到您谦虚得过分的来信，更加不忍辜负您。新诗尤其多有警策的意味，也容许我请教质疑。眼花头晕之中，放下笔多次，不能一一详说，不能一一详说。又 我自入夏入秋以来，疾病时作时止，稍稍好些便整理您兄弟二人的诗，却又被地下之人的事务困扰，不能精心治理。读到您所示的新诗，构思更加奇特精进，使人倾倒。本月底便可以把稿纸交给您了。您所说的近来事情，不值得挂在胸中。大体说来，外在的魔障终有尽头，内心的魔障却没有尽头。如果因为这些事耿耿于怀，最终便会被那些小邪徒战胜。笑一笑，笑一笑。又 我多次收到您的信，信中精诚恳切，又有超脱尘俗的契合，因此不敢推辞，冒昧替您作序。只是其中取舍有些出于一时兴致和倦怠懒散，您可以同伯兄再商量。名传天下的文章，原本不在多；求得不朽，也不贵在迅速。吴子一类人眼中少有明珠，口中却多有尖刺。昨天因为喜欢胡元瑞的近体诗，称许他略微超过实情，他不免沾沾自喜，被众人群起讥刺，几乎无处躲避。您要自爱，自爱。我同笔砚的缘分不久就要断了。又 我无缘无故被人耽误，只好仓促出山。平生兄弟一旦突然去世，连手也无法相握，成为终身遗恨。部中事务没有多少，只是消耗长安的米粮还没有结束；我整天辛苦于笔砚和蒲团之间，便荒废了初春。稍一应酬人事，笔砚又被荒废。入秋很深时颇有一些建议，便上疏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允许。下个月应当再次恳请弇山，即使只有一块石头，也还可以倔强地躺卧其上。您的风度潇洒，从前如杨君玉斧一类人物；灵妙真切、悟道相契而逍遥自在，等到时机来临，还有什么世间财物足以牵挂心念呢？只是听说您也患有奇异的疮病，应当是修行持守偶有过度，很快便会痊愈。您新诗中清冷的情致，使人神思飘越。稍有空闲当为您写赞，也打算作诗唱和。闫希言离去，十分畅快；遗留下来的形体高大挺立，比起何簔衣、丁野鹤更胜一筹吗？您为什么要减少给我的文房供养呢？另有薄礼奉上，不能一一详说。华存叔 收到您的信和馈赠，询问幼兹的情况，详细得知您道体清安，纵情于诗酒之间，实在足以自得生活，不像长公每天沉沉默坐罢了。我自十月以来忽然羸弱，渐渐瘦得只剩骨头；被舍弟和朋友强劝，稍稍吃了一点肉来补养，不能始终保持头陀的行径，自己很惭愧。您挂念我，而且把深厚的情意全都表达出来；您说幼兹性情和美、容易相处，却缺少坚忍刻苦，我也担心他离开书桌之后会被应酬夺去心志，见到他便规劝切责。只是王简穆一句话，便使长梁斋自行停息，这胜过乐令连续多日的清谈。您的书法渐渐接近大令，因此多用外拓之法；笔力日益精工，而结体也更加开阔疏落。往来书札，略加收敛一些怎么样？近刻《山园十记》完成以后，再奉上请您过目，不能一一详述。又 常听说您善于生病，我总是悬心忧虑。收到您的亲笔信，说：“近来康健安适，而且文辞书翰都很斐然。细问之下，知道您纵情杯酒之间，仍然有余力。”我不过是太行山坡旁的一匹骏马罢了，导师解开缰络，让我饮清凉之水，因此容易驯服。面对丰美的草地和高大的树林，稍稍能够自得其意。然而想在不饥不渴的时候调节这种飞腾蹀躞的姿态，也实在困难。您所说的潘大司马，我口头上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他误以为爱惜我，并不是爱惜道。果真爱道，为什么不派一个人来叩门求教？仙师羽化，所以我急忙修治冶城公的行径。这里附上我拙撰的《师传》，请您试着读一读。若能暂时脱下五时衣，戴上白帢，手持麈尾，趣味自然无限。汪仲淹 分别后我曾附寄一封信，您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要做什么。我侍奉老师时，在野外亲近风吹，被疟鬼侮弄，几乎因此委顿；如今虽然还能行走饮食，却还不是完整无病的人，更加相信这个色身在刹那间便会聚散。产业已经分给儿子们，平生的许多嗜好也洗刷得差不多了。等老师羽化之后，我便披上破衲衣进入团焦。以前也曾把回信托给长公，不知他是否领会。想到您嫂嫂贤良却早夭，而且又不想进食，便破例履行先前的约定，写成这篇志铭；但您另纸所写的事被小童遗失了，于是只能草草完成。只是这篇文章写的是长公召陵老师的事，或许可以比作陈、郑的一篇赋。正好有乡人戍边期满回来，便托他带去，不能一一详述。又

译新安戍守归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叶氏有熊罴之兆，欢喜得不能自持。欲界天中的快乐，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件事。估计长公起身后，满脸喜色充满大宅，我们应当一起侍奉太公，吃汤饼饮酒。七月初，我和元驭学士都被疟鬼侮弄，两个小鬼几乎各自委顿，只有长公也同样如此。这些东西微不足道，完全没有眼睛耳朵，竟还不如唐诗所说“鬼犹能畏花将军歌”。拙劣的文章不足以彰显逝者，我又郑重致谢，并用经书、佛像等物再三表达感谢，件件都很精妙美好。既不敢推辞，又没有什么可以酬答，怎么办，怎么办！《弥勒经》的佛面竹请留下；大参放在同室中；其余我从儿子那里博得唐伯虎的一幅画，聊表心意，不知是否相称。先师的化像石刻仅存，大体上显出他生前光彩焕发、变化不定的形貌，即使顾恺之也无从下手，姑且附上一纸拙劣草稿。《大传》已经写成，不敢希望达到传神的程度，或许十成中能仿佛四五成。舍弟身体多病，却志气高抗于世俗之上；虽有秦中之游，恐怕不能作为长久计划。想来这也是长公想听到的，其余不一一详说。又 岁末凄清，冰雪交相凝结，我躲藏在一间小屋里，像蚕在茧瓮中一样；使者忽然到来，拿出几张亲笔信，字字都像咬碎沉水香屑，又因为替我的小儿在名册上列名，使我大为欢喜，便携着如意起舞。这个孩子在功名场上跋涉，起初也有千里奔腾的气势；一次跌倒以后便再也没有兴致。没想到伏在槽枥间小声一鸣，忽然惊动世人，只是嫌他放纵不羁，不能成为远大器物。我因此不得不出门同乡里人应酬，幸亏出门后得以放松负担；然而疲惫之余，形体和精神完全不能相互收摄，真是所谓追逐兔子却丢失麋鹿。世俗之人还认为我这些话不可信。长公为什么这样善于生病，其中自有缘故：太公去世，不免有孩子思慕父亲之情，这是第一；内有升迁通达之喜忧，外有对景升的感慨，这是第二；孤独地住在一室之中，不能借山水舒畅地调动起居，又局促地承受贵人的目光，这是第三；祈求言语的人成群而来，每句话都必须惊人，即使不至于梦肠破裂，也会跑进醋瓮里，这是第四。这四件事都不是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道理。只有您能够进献这些话，只有您能够早晚安慰开解我。两个月前听说吴明卿的传闻很不寻常，不久得到他的手迹，为此惊喜得如同再生。我家的阿敬于是补授浙江学官，坚决卧病不出，我也不强迫他；大概年老以后朋友故旧像晨星一样逐渐凋零，何况远方的手足，只希望让他保存下去，近处的又不忍心让他远离，所以自己不能不这样做。潘氏的文章已经脱稿，却把它交给来人带走；因为太公的事情，郑重得仿佛怕有所迟滞一样，其实也不远了。墨赞还要再补几句话，临近新年，我只盼望着那一天，不能一一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又 您带着仲嘉一同侍奉长公来访我，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弇园虽美，也无法与此相比。或许我和舍弟把全部拙劣的赋文拿出来相陪，勉强可以捧起盟盘。初见长公面色如玉却略显憔悴，我很是忧闷。过了十二天再去看他，发现壮盛的气概在大宅之间更加旺盛而健康，进食也顿时畅快起来。只是觉得他吃肉不易消化，淡薄的液体在体内流动，喉咙需要稍稍节制，这样才好。至于替太古完成墓志，以完成您这个心愿，是否应当交给尧治？不是我敢参与决定的。所拟写的拜访海上以及同肖甫等贤者游览弇园、澹圃、清洋后留别的诗，共四首七言律诗，都是不可不作的，希望您劝促长公、仲嘉赶快完成。潘生写回信，用了三天，文章完成后便交给快脚送去。您的诗篇足以笼罩同时代的人；元瑞的器量比不上才思和辞锋，脑满肠肥，在谈笑之间，柴棘般的人物哪里足以同他较量？承蒙您委托我写一幅旧草书诸子之一的短札，正如头上的疥疮；您对此又怎么看，怎么样？又 自从同兄长分别，已经满三个月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侍奉长公，随他杖履左右。听说本寜最近才抵达留都，想来贞吉也早已返回豫章了。我断绝荤食至今，已经八十天；迁居乡村，也已经七十天了。只为长公起草一篇文章，写了十多夜，完成这件事后我就如释重负了。昨天忽然传来长公很快回来的消息，查问之后才知道是谣传，只奇怪黄舍人为什么不派一名使者来索取文章，这是什么意思？赵宫赞说，许相不肯为长公推毂，或许是妒妇之口，未必可信。方中丞也是起自邹彦吉，又遭两次弹劾，屠长卿终于被削去籍贯。他们虽然都有招致这些祸患的原因，然而尊重文人的用意又在哪里呢？只有舍弟可以稍稍舒展胸中之气，他已经上路了。适逢派人祝贺长公退出官署，出家人身无一物可以用来表达敬意，望兄明察，望兄明察。又 前些时候盼望兄长侍奉长公经过我弇中，那时我每天亲手拿一把扫帚，扫净三条小径。等元敬到了，却奇怪紫气为何如此淡薄；原来他絮絮称说兄长善于生病的情状，令人心中悲痛。我本来想派一个仆人赶往歙县，却没有可派的人，只好把几行字附在潘景升那里，没想到他还滞留未行。后来听说兄长病情好转，如今拜读手教，又询问来使，恍惚像重新得到一个范仲淹一样，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欣慰呢！只是更要增加饮食，亲近医生，远离房事，以防春日病变。承蒙赐下两首诗，全部领会了。先前弟弟实在没有所得，过去稍稍有些矜持，两次都瘦得只剩骨头；如今稍微肥健些，正是得到滋养之力罢了。昨天偶然有话告诉赵汝师说：“人不能不死，却能够不害怕死；否则恐怕会耽误贤昆玉。”承蒙询问的文章，我本想完成后从泖地回来，却因不得已的杂事，来使催促答复，事情很急，匆忙之间不能详尽，改日一并污渎白卷附上，不一一详述。又 足下说，西湖诸位词客大会，选取歌伎、征集曲调，分韵赋诗，足以使天镜之中增添淡妆浓抹的美景。至于想到山林中多余的东西，让我把莼菜、昌歜、苋菜、陆英之类荐列在三臡八爼之间，那就不是我的职责了。料想长公已经回来，谼中正为叔子娶妻，我的幼儿也想与他同时成婚。从此天地之间就有两个无事之人了。近来遇到一个异人，在治疗郄病方面略有所得，尤其神妙。想把他推荐给足下，也借此帮助长公准备扶老之具，不知往日缘分究竟如何。茅平仲已经替我写信给兵使者，那人似乎是河朔粗鄙之人，可以用义气相托，只可惜相逢太晚。使者回来，姑且附此答复。勉力进食，自爱身体。又

译前些时候收到长公的信，说兄长每天只喝乳汁，几乎到了断食的地步，我因此惊忧了好几天。近来接到手教，叙说得委婉详尽，又询问得知，兄长饮食已经恢复如常，实在足以慰藉人心。亡弟得到长公的大篇文章，足以流传不朽；这就像上天的恩赐，再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然而连一领贽币都没有，怎能心安？应当让侄儿另想办法，修具奉献芹芷的敬意。许相公的信来了，为长公推毂的意思很恳切，我已经替他转达给二位宰相和宰公。昨天得到乡里衮服之家的消息，说似乎仍有阻隔。我正后悔这件事像误食蛆虫带来的味道，怎敢把这种滋味献给贤者呢？吴翁晋的诗足以压倒三千宾客；听说贤者每天吃三顿粥，怎么还能成为平原君、孟尝君那样的人呢？一笑，余事不一一详述。又 收到足下的信，满纸文采焕发，足以占验精神旺盛，我私下十分欣喜。其中我尤其高兴的是，如今同辈往往当面阿谀，只有足下有知己之言。您说荆老执政，亡弟仙游，恬淡之宫中香火空虚了。诉讼刑狱的劳苦，哪里比得上寥廓境界的安宁？入座为官的尊贵，哪里比得上长生的快乐？这种道理谁能参透？即使参透了，谁又肯替弟弟举荐呢？长生之事终究十分渺茫。苏长公说：“如果能活七十年，就等于一百四十岁，那时才能略微有所领会。”近来我已经上书请求退休而未获准，准备在新年借病请假，料想应当不会有抵牾。足下知道我遭受侄儿之丧吗？上天对待亡弟，可以说太残酷了。不要说他的贤能足以继承祖业，世上本来就有老人、病人历经百死仍不死，而少壮之人却突然死亡，造化奇异诡谲，实在不可揣测。近来张少司空升任大司农，朝廷内外都说长公将任翁左司马署理右宰，按惯例已经有成议了，可至今还没有推行，难道铨选部门还在与政府争执吗？料想不会另行补授，应当自行确定了。这只腐鼠，不值得承受鹓雏的一声惊斥。况且足下打算让我归乡，我却打算让长公出仕，岂不是不合适吗？所以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长公，只姑且向足下提一提罢了。仲嘉这次薄游是否称心？我正要为尊人起草墓志，早晚就可以脱稿。象先到楚地的事能否成行归来？吴翁晋寄来的诗，诗意非常雄健爽朗，排律如同进入武库，甲胄兵仗森然整齐。料想他已经返回霅地，不能作答。交游之中，只有峻伯有这样的儿子，在文艺领域纵横驰骋，发扬扩大父亲的事业，实在令人感慨。余事不尽述。又 见到贤侄，便问起兄长的病情，说还没有完全痊愈，应当谢绝一切事务，节制饮食，少饮酒，时间久了自然会好。齐云山之约姑且不说，那里的山水清丽优胜，难道会像叔夜玉山将倾那样颓然吗？我这里有四位同坐的人，却没有一个前来答复（缺）。每见一次面，就老一次，还能有多少时候呢？作为兄弟虽然情分浅薄，言语却足以令人深深叹息。会合诸位贤者本来就是美事，但我很害怕喧闹，只能乘一叶小舟独自前往。俞仲蔚的墓表，幸请替我催促长公一次；他的儿子已经死心了，但我在这件事上不能放过。望兄明察，望兄明察。汪惟一 记得我在郧中，初夏午睡后，汲取石泉，煮虎丘新茶饮用，乘兴为足下打扫竹里馆。文章写成后，读起来不觉失笑；即使腐朽的笔墨写《史记》《汉书》，人也很少有这一段境味。于是想奉寄给你，却没有办法。岁末在檇李路上遇到子与，询问足下的踪迹，他说已经厌倦闽地游历，早已返回谼中了。我因为量移而归乡，借此避开谗言，蒙赐沐休，没有经历道路上的艰苦，反而得以在蜗壳般的小屋中歇息。九友斋十歌所怀念的东西，一旦还给我；上天假我余生，我将迁入二藏中寻找生活，不敢再吃（缺）了。世人只应嫉妒我处在这里，不应嫉妒我出仕。来使辱承手笺，教诲和馈赠，扇头所写的两首诗，壮丽精切，虽有怨而不愤怒。古印和新刻，正所谓“五湖长”，不敢不拜谢。来意美好，陶隐居所说的十种馈赠，也不足以形容它的丰厚。只是“长”字下面多衍了一个“者”字，意义不合；如果能替我另刻古印寄来，就更妙了，不要说老人得陇望蜀。所作的鄙陋文字，虽然卑浅，似乎也略有寄托；一并送上拙集一部，请秘密收藏，不要轻易给人看。不一一详述。汪仲嘉 每次从行卷中读到足下的诗，总是拍掌称快。如今这两章仍然铿锵朗润，只能写一首律诗奉答。虽然仓促又有其他杂务，也是因为我和舍弟只分到连城璧的一半罢了。长公在文艺领域如龙腾跃，是千秋的盟主。二位仲嘉率领大国的赋税军力，谁愿意跟随，又有谁不投降？只是更应选将、搜集战车，不要暴露敌人的弱点，以防意外。难道可以靠口舌求胜吗？新都又有许多刚烈侠士，看见季布、灌夫那样的人，更觉得痛快。我们乡里的士风柔弱脆薄，突然见到这种人，没有不惊骇传说的；只有足下从容地规劝他们，因通家骨肉的情分深厚，不知不觉间言辞就切实恳挚了。稍有空闲时读到徐子仁的卷子，才知道他用心写作，笔墨珍重可惜。《谢天日集》《兰谱》各一部，附上请阅，不一一详述。又 冰雪天气中，使者拿着长公和二仲的书信来问候足下。直到打开箱箧，取出珍藏之物赐给我，又不以祝寿之名相称，使我无法推辞。至于长公再次约定访问的日期，以及仲淹详细叙述病情好转的情况，我已在答信中全部说明。足下所示的诸篇，我刚准备读完就回去。自从泖塔又被乡里的孩子们追逐搜寻，我本想稍稍拖延使者出发而催促他回来，事情很急，只仓促勉强写成《肇元东林一律》，写在扇头上聊以塞责罢了。对于仲淹的两章，想稍加用心却做不到。我从五月起谢绝一切笔砚，才稍稍得以歇息。九月为躲避警报进城，偶有不得已的差事，不久又被别人窥伺胁迫，于是重新沉溺其中。与过去相比，虽已减少十之八九，却仍不能做一个无事之人。近来又有一种无赖之徒，伪刻注释《孙武》、批选《古文时义》、谈论艺文的诸书，错误庸陋，只希望谋求眼前利益。又有初学少年，勉强见过我一次，便谎称是我的门人，偶然得到两句话，就铺衍成序文，希望借此博取眼前的名声。我已经把这些事置之度外了。恐怕长公一定也免不了，幸好把这件事给长公和仲淹看看，一同取笑吧。天气很冷，呵气暖手写成草稿，附托侍史转交，幸勿怪罪。又 献岁前后都异常寒冷，客人到来就围炉饮酒，笔砚也都冻住了，因此新编的词翰虽然惊艳绝伦，却还不能改定一个字；年老懒散，本来就应当如此。听说长公十分安好，如果终于东游，兄长一定会准备青鞋跟随而来。玉阁中正以紫气作为候期。听说仲淹的病已经平复，只是少年时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消退，恐怕要担心春天的消息。故人李时养是兄长一向熟知的，不必说他的技艺，就说他为人厚道，也希望兄长加以推荐。长公又听说龙司理那里有个李远之，才干很好，能否先替我引荐？杂务匆忙，不一一详述。毛豹孙

译临行时承蒙屈驾相送，虽然没能握一次手，但扇头的作品不亚于河梁送别之作。暑天我就放在衣袖中，寒天就收藏在箱笥里，哪里敢忘记呢？我是一个过时之人，勉强进入笼槛，束带追随贵游少年，无非是惭愧悔恨。江山名胜满眼都是，写些小诗，勉强足以酬答，而造物却嫉妒这件事。亡弟的死讯已经传来。我一生只有这一个弟弟，不仅同胞，也算是知己。将近终老之年，忽然把他夺走，叫人靠什么活下去呢？张肖甫太保也去世了。这里有阴大司马、徐魏公，年纪都只比我小一两岁，却一顿饭的工夫就死了。多年来闫道人、罗近溪也都化为异物。闫道人似乎还有离世之兆，却也不敢指望他能回来。因此我决意归去，一两天内请求退休的奏疏就要递上去，只怕京城中的君子会嫉妒我清闲罢了。赵少宰大雅也时常往来。李生还在芙蓉幕中，足下如果有意夺取何宪的五色簟，我不敢不替你缓颊，只是不知主人意下如何。太宰公将要出发，为什么不附随他前来？赵公不久也应当得到北方的职位。想到足下曾问我，鸿都北门直接取中的只有五人，而靠攀附的人却有几百个，真可笑。而且这件事哪里值得拿来烦扰大雅，不一一详述。李仲子能茂 我因为圣主错误的恩宠而失算，一出门便进退踌躇；留在省中的冶城之铁还没有拿来铸成错误，正准备上书陈情，归去与病弟相守；没想到病弟不到五十岁，手足之间一旦生离死别，我哭泣没有节制，形神都不得亲近，只好闭门求医服药。忽然收到足下长信，因为幼弟绍介，打开诵读，铿锵之声何等瑰丽悲壮啊！昭代的作者中，济南、新都是大家；足下稍稍贬抑新都而推重济南，这是独到的见解，我无从置喙。只是足下对许相和我的称誉，实在超过我们所敢承当的程度。足下又说吴越之间有人动辄走向偏僻险怪，喜欢创作奇异的言论，自称追踪上古遗风，难道不是刘子威、吴瑞榖诸位吗？这不过是每天取用《三苍》《五雅》《杨雄方言》之类的字，剽窃字面、模拟句子来写文章，何其浅陋！足下只读《左国》《短长》《贾谊》《史迁》几位大家的文字，哪里曾有这种做法？如果如此，还不如昌黎、河东、庐陵、眉山的文章来得痛快。唉，文章实在很久以来就难以说清了！至于谈论诗歌，大约有十多家，往往各有可取之处；其中唯有兰溪胡元瑞氏最为博识宏览。他所著《诗薮》纵论上下数百千年，虽然不一定字字切中、人人满意，实在是文艺界的功臣，近代无与伦比。他一定想让我为此作序，也是为了避开标榜之讥；现在还没有脱稿，足下已经得到它了吗？这六首诗充分显示了他的寄托，其余诗和文章也同样如此。荆山的美玉，武库中的良材，只要稍加磨砺，不必担心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虚名增加反而会有损，只需勉励他罢了。先前青州行状已经征求我的雅意，后来又命我和诗；我病得很重，不能构思，只姑且写一章塞责，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望兄明察！望兄明察！李伯承 去年郭年兄的使者说，老丈遭遇了非常的丧变，叙述得十分详细，我悲痛惋惜了好几天。想到相隔二千里，派人奔走很困难，便附上不丰厚的言辞和粗绸寄去。忽然新安余老到来，说老丈身体安康，我不觉惊喜得大叫，仿佛重新得到一个东岱。只是听说眼睛有些昏眊；子夏的经术、左丘的国语，正好可以在这个时候完成，不妨碍它们。老丈寄来公明儁的一部文集，足以为中原人争气，想来应当陆续付梓了。草率附上答复，不能详尽。《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李驹 我自从闭门静修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平生的老朋友，书信往来全都废止了，因此不能一一问候。令侄李起竟然到了相识的地步，凡是从济上来的人，没有不反复谈起他的。去年秋天听说他因贡生身份来到都城，参加台试，但燕地的金价又贵了，令人惆怅。金茂才到来，忽然收到亲笔信，展开诵读之后，恍惚如同当面相见。这一生颇能谈说令侄家中的事：每年收成多有歉收，长吏帮助他，却颇为人口生计所拖累，无暇经营尊公的事业，与信中所说相近。只有赵中丞为尊公立了一座表彰门第的绰楔，题作“海内文宗”，稍微足以吐气罢了。我断绝荤食将满一千天，一切荤味都不沾，口腹饮食减少了十分之六七。等待先师教诲，期限到了却还没有完全谢绝人事，仍被役使于笔砚之间，不知道这副身体还能不能承受炉锤般的磨炼。七子之后，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小儿只是偶然鸣叫一声，随即又闭口不言。造物忌妒名声，实在可怕，实在可怕。许长史竟然还在人世，确实出人意料。听说他虽然行动不便，但饮食并未减少多少，这反而是长寿的征兆。殷少保突然就这样去世，来不及相见。近来的景况，令人感叹，令人感叹。另附白银二两，略供油膏之费，可以吗。曾麟兆 承蒙你想到我的出仕与退处，为我扼腕叹息过分了。我本来只是菰芦中的人，勉强读书并以雕虫小技立身于世；本是多余之物，世间偶尔用到我，又不能容纳我而驱逐我，这些都无妨。不幸偶然喜好泉石书画，受到仆役怂恿，建成一座园子，又稍稍购置了九友斋中的物品，囊袋已经空空如洗。今年荒年，又被公家债务逼迫，不免损折家产了。声色享受，我平生从来没有过。如今却因为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受到玷污，实在近于无谓；如果把一切毁誉都置之空无，似乎也不足以动摇您的心。我的五岳山园也常常发作疮疡，痛痒一旦痊愈，起卧便如常，仍然在翰墨中游玩，在酒船上拍浮。您若想到这些，反而会更加羡慕我了。知道您在山中读书，今年秋天准备背城借一，显露即墨老将的作用，我拭目以待。承蒙馈赠鹅脯、鲊物，多谢，多谢。每当黄州人到来，曲生便喋喋自语，总算有了好伴侣。余事不详。刘少石 献岁前后，您两次劳烦数千里之外的使者来慰问我，足下的高厚情谊为什么如此深呢！我本来不能出仕，却恳切辞谢的奏疏被政府强令退归，于是两道弹劾我的白简也上来了。南床不理解我，但也不能说不爱惜我。五十岁之年，忽然已经过去四年；把剩下的日子给我读书、灌园，想来不久又会有人忌恨我了。然而也不能另行颁布江湖间的约束。足下在读礼之余，更加精进，以成就惊人的声誉。子鹅、腊鲊，拜谢您的馈赠。苏长公只说黄州猪肉，不知道其中缘故；如今姑且把它交给青州从事作伴。手上生疮，口授此信，侍史代笔，不能详尽。潘景升

译自从伯玉在谼中倡导古文以来，谼中的市民没有不谈论伯玉的。不必说伯玉起草的《太夫人传》，就是行状、议论、诔文、挽诗之类，也无不苍劲深厚，具有古意。使太夫人流传不朽的文字，在谼中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不足，必定要得到我这篇不丰厚的文字来附会呢？来信几千言，法度严整而文采繁盛。只是信中对我的称誉太过分了，因为我平生所敬仰服膺的，作文是伯玉，作诗是于鳞。即使这两位君子肯屈尊，像赵武灵王屈己交好一样，推许并联合左师，我这区区宋玉般的辞赋，难道能与晋楚相匹敌吗？足下其实只是想得到我的文章罢了。本想以不善作文推辞，但仲淹偏偏拿萧何对曹参的故事来劝说我。又想到足下是佳士，年轻却很有长者风度；游历所作的其他诗文也很出色，所以不能始终拒绝。只是如果让我供地下役使、拿去覆盖瓦瓿，那还可以；如今却要让它和伯玉并驾齐驱，难道是要让张子布看见它吗？厚礼就依照白香山的旧例，拿一半资助刻佛经，其余用筐篚回赠足下，望兄明察，望兄明察！勉力进食粥，自爱身体，不一一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李生寅 我已经舍身住在道庐中，百事都废弃了，唯独仍被笔砚役使，不能停止。春夏以来被病魔侵扰，恍惚厌倦它；常常想与人相会而忘言，茫然之间便与人相遇。读到足下的诗，总像迦叶听到天乐一样，即使在入定之中也会起身舞蹈。屠长卿所说“努力去掉雕饰，达到天然平和”，确实是实录；只是既然称赏天然，就不应再说“努力去掉”了。我正在服用人参、术药，不能详细叙述。另附《山园记》和张氏刻的《兰谱》，请阅，不一一详述。颜廷愉 我自从闭关以来，一切都谢绝了，不再接待宾客。而足下竟从天的东南方跋涉三千多里前来，又以公事上的瑕隙先行通报。我便以文章和财帛作为贽礼，叙述平生倾慕仰止之情，礼数恭敬、言辞恳切，这些都不是我这种浅薄之人所敢承当的。我老了，将要削去五官而成为混沌，足下还要来凿开我吗？那我一定会惊惧逃走。可是，足下并不是急于求成，而是来求取增益。那么我怎敢固守闭口不言的戒条，白白辜负足下三千里而来的诚意呢？总要略微贡献一点自己的见解。文章有格调，有声调，有骨力，有血肉，有篇章法则，有句法，有字法。如今看足下的文集，以及集中诸位君子的评论，除了北地、济南、新都所说的古雅文格，骨力挺立、句字修饰之外，其余不足之处，幸好相互勉励就是了。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有三样东西：生气、生机、生趣。这三者，诸位君子不必样样完备；不只是诸位君子如此，就连所称的献吉诸公，也不必样样完备。希望足下多读《战国策》《史汉》以及韩、欧诸大家的文章，立意不必过分抨击王道；想一想唐应德、归熙甫，旗鼓在手，即使是败军之将、冲散群马，也都可以为我所用。至于诗，古体要用古韵，近体一定要用沈韵；用字要妥当，用典要稳妥，四声要协调，感情内容要相称。等格律规矩确定之后，再从性灵中取得灵机，以盛唐为准则，从献吉、于鳞等人那里取材，自然不用担心落入夹杂不纯的境地。足下的稿本称为《曲弄新声》；所谓曲弄，就是模拟市井巷语，难道不会遭到虬户、铣溪的讥笑吗？所谓新声，就是今天的辞曲，求奇却笨拙，希望高雅却流于庸俗，改变它反而方便。卢先生的文集有信寄来，希望替我致送一部。陆无从 公平生的老朋友，渡过大江，奔走五百里，把文章之事托付给我；况且这位公又是几代交好的兄弟。我对于文章本来并不自我珍重，只是自重其事。九日那天我在上真面前已经发誓，如果冒昧答应，凭什么向上真解释，又凭什么向邻里亲戚解释？谨将来币一并附上。请明察，我这里唯有梅花尚未凋残。公若骑着一匹跛马前来，还能与我相对呼饮浊酒。公若想求名家之笔，或许有可商量之处，当面告诉你，不一一详述。徐生 我自丙子年冬天因谗言归乡以来，便寄身于麋鹿之间，拖着尾巴在泥涂中苟活。中间承蒙仙真收容，游于方外，与世俗道路渐渐断绝。即使是老丈这样的知交，也不能通过咫尺书信，表达我区区的诚意。抚州周使君派使者来，竟赐信存问；打开信诵读，恍惚像见到紫芝般的眉宇，令人精神清爽。只是信中称赞超过实际，非我这种浅陋之人所敢承受。当我正值盛壮之时，曾妄自认为，班固、司马迁以后，纪传体文章杂乱而偏胜；左丘明以后，编年史书繁简失当。我也想整顿其中的事实与文辞，编成两种史书，以追踪盲史、腐史。至于把国家的杂乱污秽全部清扫，使其光照千古，而二百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掌持兰台史笔；上则取法金匮，下则兼采稗官，正想谢绝人事，希望有所撰述。然而一旦出家修道，百姓也不敢把半生的精神耗费在笔砚翰墨之间；又担心见闻中稍有不真实之处，不怕人来非难，却怕鬼神责罚，因此终于压抑此志而不作。老丈是绝世之才，正当盛年便能脱离尘世罗网，若上天假以时日，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谁能嫉妒呢？从前柳州以史事责备昌黎，但这并不是说一定要任史官之后才可以承担史事。孔子难道曾经担任鲁国柱下史吗？我每每看到台鼎之位屡次更换，群才汇聚而起，即使以我的不肖，也还被人挂在口头，除目中尚有几次沾染我的名字，却不能破格任用贤才，实在可叹。即便如此，执事难道愿意拿九十岁的老母亲去交换三公的高位吗？使者离去，姑且写此答复，并附上粗刻之物请阅，不一一详述。王宣 我独自放逐于一座山丘，学道没有成就，疏懒到了极点，笔砚如同仇敌。而足下还拿着鼯鼠栖息的枝条寻访我，从万里之外寄来教诲，礼数恭敬、心意专诚，使人羞惭得汗湿后背。另纸所附新诗，写了许多壮丽的语句；至于表达思念的诗篇，尤其铿锵朗润。我是何等幸运啊！足下本来就声誉卓著，足以称为蜀中士人。来信中有“十科不试，小孝克勤”的话，俨然就是一位陈公甫先生了。世上没有彭惠安，不能登上荐剡，实在可叹。可是如今时局颇为清明，难道不想北游，作出惊人的声誉吗？足下所说的贤叔御史大夫，是我旧日的知己；陈传相则是通家前辈。因为不敢从境外直接问候，方便时请替我传达一声。我本想写几句话答复后离开，鸿雁催促出发，不肯为我停留半日，只能把近作写在扇头，希望充作足下衣袖中的物品。礼图中的蜀椒，谨领受了，不能详说。王逢年

译收到足下的信，得知那悬磬般空虚的房屋又遭盗贼憎恨；我也遇到过这种事，只剩下一只犀角叵罗和两只玉环，也被径直拿走了。不过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书摊满床，再也不用顾虑。看到您所示的十二篇评论，十分俊朗而有情致。只是我一生混迹在人群之中，列在前代贤哲之后，恐怕会成为足下识人的负担吧？听说似乎有高子业，所见又有宗子相，或许可以用来评论汝南人物吗？洪氏的典业已经败落，一个弟弟、两个儿子的财产约有三千金，只剩下十分之二了。墓田的事情等查问得详细后，再奉答复。余事不尽述。刘生 我在山中栖居禅观，足迹不出城郭之外已经八年了。近来因为先公身后的事情，听说部使者有意问及，便携家中兄弟在阳羡、句曲之间叩谢了半个月，然后才回去。恰好五尺童子前来应门，拿着尊长方伯所赐的书信、财帛，以及足下的新篇佳作来到。足下因为年末将至，又有贤弟婚姻之事，匆匆返回。可是我这简陋的门户不题凤凰，足下还愿意来吗？而我像匏瓜一样系留不动，仍可接续前迹。嘉禾相隔不过一衣带水，等春花烂漫时，前来敲门的必定就是足下。所示诗篇宏丽而有情致，只是排律的句子像盛唐，篇章却像六朝；足下投赠我的作品尤其如此，希望稍加调节。赠给贺长昌的一篇序，足以证明高尚的时义。奇俊的汗血马能日行千里，也需要稍稍斟酌羁绊。杂务匆忙，不能奉和答谢，先附此信，并有薄礼，不能详述。又 屈指计算，先中丞在地下托付给我的事，到如今已经历九个寒暑了。感叹岁月迅疾，也感叹与人世隔绝，时时抚心叹息，唯独一直没有足下的消息。我闭关已经很久，学道没有成就，稍稍迁居园中，以便休息沐浴。恰逢连绵阴雨，担心连粥食也难以维持；在惶惶无聊之中，忽然有武昌双鲤逆流来到我清池，信封上映着足下的姓名。我的心神颠倒，几乎要发狂；打开读了几行，才知道玉树已经长成，却突然折断凌霄之势；回禄嫉妒它，连同高楼一起烧成灰烬。这个世界的缺陷为什么如此严重！徐征后来来辞别，说太夫人靠粥食仍然无恙，孤孙端正，又生了一个男孩。先中丞的遗集没有被狂火毁灭，如今能够刻印成书以求不朽，也足以向足下道贺了。以我的衰老懒散，对于雕虫小技，真像嚼蜡一样无味；而交游之人不断催逼，所承受的役使没有止息，所作的粗劣文字，不亚于服劳役，只是因为先中丞的缘故，又契合足下的孝思，情义上不能停止。本来打算留下使者十天，写完草稿再走，但他以足下有深秋中散之驾为由，坚决辞去。我姑且写此答复，庭中实物不敢再劳烦。此前另有一份薄礼和启文，望兄明察，望兄明察！丁右武 贞不肖，却蒙王父司马公以国士相知，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于地下，而公恳切请求我再三，又多次写信近千言。因此接受命令那天还未满一月便写成草稿，不到一天便脱稿。偏僻居处没有可派的人，只能把它交给嘉定君，托他转交门下，没想到他还没有送到。如今又拜读隆重的教诲，承蒙专使携厚礼跋涉三千里来督促，那么我的罪过就再也无法逃避了。谨录呈上，请您校正；即使像灾石一样不怕斧斤削治，也请公接受楚地旬日之寄。虽然这并不是用来优待贤者的安排，但能够借用骢马的旧事造福一方，仍胜过优游郎署。况且朝廷事务虽然似乎清明，贤者之间却仍彼此抵牾，使人难以揣测。二者多受赞誉，四面多有恐惧，近来就是这样。冒昧以迂拙之见进言：嘉定对他的邑里有很大功劳，所授南曹官职还不足以报答赵汝师；他虽然屡次转任，却常常郁郁不乐，只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完全被采用。罗近溪先生近来经过这里便离去，大概已经斐然成章、悠然自得；遗憾不能挽留他接受厚赐。不敢把郄中所有的话都说尽，另附薄礼，聊作献缟，不外如此，多谢。徐茂贤 昨天舍弟从闽地回来，经过武林，说一定会带着足下一同来住宿，欢聚几日；后来云雨阻隔，杳无消息，大概是来不及通知彼此罢了。每次诵读足下的诗，都舍不得放下手，至于八章尤其如此。我将继承《秋兴》奉诗祭奠，只写成了一半，实在像小巫见大巫而兴味索然。因此我寄托希望于足下的心意，确实不浅。最近听到屠长卿的消息吗？伯玉经过那里，想来又会停留几天。舍弟九月底可以回乡，这时足下能否驾临一次？黄鸡紫蟹，农家并不缺少，吟诗酬唱、谈笑戏谑也都有，主人所能提供的都很丰足，希望不要辜负这次美好的相遇。伯玉将这封信附带送去，不能详述。余生 收到来信，读到尊公先生的大故，以及足下治丧、抚养孤儿的苦心和独力承担的详细情状，令人酸鼻。用晦所报的消息，也一同到了。我想为朱公叔、刘孝标续写一篇议论，以记此感慨。大抵末世风俗如此，不值得奇怪。姚匡叔说：足下能够自立，不使家声坠落；两个弟弟和一个儿子，文笔卓异，是河东柳氏那样的凤毛之美。尊公在地下也足以欣慰了。您来信说秋天要来访问，并请我撰写志铭。我与尊公的交谊非同寻常，一定应命破例撰写；只是派一名使者带着行状来即可，山川路远，不必劳烦足下跋涉。匡叔回来，草率附上答复，不一一详述。王舜华 收到来信，得知足下游历广陵，半年间十分适意；回来后却有家室飘摇的叹息。广陵是天下最豪华富庶之地，刁、程、卓三家的珍宝都聚集在那里。以兄长的才华又高，自我标置声望，那些人连拿着扫帚迎接、收拾行装都来不及；如今反而放弃原来的位置而趋向他们。严肃居处、任性放逐的人，如果把自己比作监河侯，那么兄长的谋划就错了。我自庚辰年委身做道民，把产业交给儿辈，每月索取十金；一切衣食、宴会、酬酢的费用，都从这里取得。偶尔得到官府少量馈赠，勉强省却一年纷扰，计算下来没有一丝盈余。三个儿子所卜筑的房屋还未完工，公私债务也没有还清。如今淫雨肆虐，稻田汇成巨大的水浸，花田全成了瓯脱，怎么忍心向它索取无情的财物？况且即使对方没有眼睛，也总有耳朵；他的耳朵早已听到兄长的声音，怎么能强迫他呢？如今搜遍钱袋只得到二金，聊作一醉之资，请不要怪我微薄。文殊师利画像退还给您，是因为斋室已经满了，无法供养，所以如此。镜古帖的评论与诸位贤者以往的议论颇为相同，新诗多有沨沨流动的情致，附信致谢，不一一详述。张生

译拜读来信，娓娓叙说令先公与先府君执鞭相随、周旋交游的情谊，最后又说到小儿与令公子以笔墨相交的契合；而我处在其中，应当讲述的已经有三代了。直到最后才奉到清正的教诲，称为神交，虽然晚了却并不算晚。信中文辞古雅劲健、宏丽典雅，是六代以前的笔调。只是稍稍屈尊说，参加公车考试的功业，仅中一第还不够；足下的儿子再次受挫，近来正埋头困顿，两个小孩依附着他，也开始学步。但我衰老浅劣，担心世间福分越深，反而不是道民之利。于鳞先生令人感慨，已经做了十七年泉下之人，他的儿子又接续而去，我们这些人难道能不惭愧地活着吗？足下所写的见证之语，使人泪流不止。陈茂才北上，附此勉励，望自爱。夏山人 仓促间为足下准备鸡黍，忙乱中几乎忘了这件事。足下却还把它放在广心池的小岛方寸之间，一定要把它移去才觉得痛快。因为足下离开后，大家拿这件事询问来游的人，游人都大笑。我于是不能决定；又想到在俭年里花费几十个工日去毁瓦画墁，估计不是迂缓就是错误。足下幸勿放在心上，不是这池中小事成为芥蒂，而是足下自己把它当成了芥蒂。同年之子赵一凤的妻子尤其为殉死之事尽节，我本来很敬重她。去年冬天，他的堂兄一麟来请我作传，我冒着寒冷写成草稿。后来一麟一直不来；再后来他和一凤的母亲、弟弟先后到来，我听见他们在门前互相责骂。最后一凤的母亲和弟弟又来，我于是把传文写好交给他们。我是替死者谋求不朽，不是替活人谋求衣食。现在抄录一份附送，其中有一个字，足下须斟酌。交给一麟也可以。您所示的哀诔，文辞方面我不能全部详尽说明。但看到足下一片高厚情谊和热诚之心，我敬佩，敬佩。和作赠诗容后再期；足下称字十分古雅，但施于知己才恰当。余事不详。刘后庵 从前我写伯玉、司马兄弟的信，想替伯玉安排余年，又说兄长的道术将在新都大为流行，这不只是仁人的利益，也能成为谋生的一项助力。可是喻君已经先到那里，兄长于是没有与他会面；伯玉“荐福”的雷声果然应验，缘分却薄了。不久拜读手教，又承蒙诸篇记文，才知道上天派兄长与宋子薄游天台、雁荡、永嘉、括苍，尽力搜集各处名胜，并把它们发为宏丽奇瑰的辞章，大概是有不寻常的缘故；否则此时也只会在猗顿、程郑之门前奔走求见罢了。我名义上虽置身事外，身体却滞留尘世之中，羡慕这种壮游，双腋几乎要飞起来。兄长能否经过我这里，借麈尾拂尘，吐出谈论烟霞的妙语吗？余事不详。吴函虚 我私下听说，贵邦那些积累巨额财产、富可敌国的人，往往不能举出先世创业的原由来充实门第；近来却有人仰慕仁人孝子的行为，希望显扬光大其亲人，活着时有颂、祝、序、记之类，死后有志、表、传、诔等文章，但不过是在长安奔走，介绍贵人的名衔，以此夸耀乡里而已。执事却能把不朽之事托付给远方的伯玉司马，为王父撰写墓志，近来又为光禄写祠记，这已经足够了。如今还想得到我的文章，以加重对王父的表彰、使尊君长寿，执事是多么笃厚的孝心，又是多么推重文章啊！执事表扬金华诸贤，以及二李，唯独借重我，这不是我所敢承当的。只是足下情意最为恳切，文章最为华丽，我本来不能不心动；何况有司马的实录、仲嘉的恳切言辞替我先行介绍，又怎么敢拿华丽言辞作为戒辞而推辞呢？不过，田光先生有句话说：“太子见到我正值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精气已经消亡了。”执事所见的，仍是从前那个我。即使不得已而显露拙作，执事也将掩袖逃走了。高雅的馈赠不敢私自占有，姑且把它布施给阿兰若，作为我们二人的福田；另附薄礼答谢，不一一详述。郭舜举 先前承蒙您让我在令先公地下略尽绵薄，只是我的文章衰弱，不能配得上贤者，因此时时感到惭愧。当时看见令公毁瘠困顿的样子，非常敬佩他的孝行，却又暗自为他忧虑。不久听说令公在金陵做官，历任清要部门，后来奉天子玺书总督岭东学政，想来这不只是声誉显著的日子，也说明他的道德修养日益充实，我便感到很安慰了。如今劳烦五千里外羊城的使者，捧来罗浮仙人的五色笺，并以稚川子的遗丹相佐。仆从前还能够专守一山谷，如今却只是金陵马曹的属吏，哪里足以承当您的清雅问候？仆本是烧柴之材，没有栋梁椽柱的用处。先前在言路上屡有龃龉，本来注定要同鹿豕一起老死在丰草长林之间，恰好得到仙师援手。大概疲倦困乏而多有感慨的人，容易改变取舍。斗室蒲团，我以为足可在那里终老，朝廷征召我两次都傲然推辞，而仙师却说机缘尚未到，还没有传授我什么。适逢一同做官的人已经出任宰相，而先君子又蒙受圣恩，奉命在地下留任枢要之职；我上疏辞谢，皇帝已经知道，众人都说不应再行冒渎。若贸然出仕，终于没能同病弟诀别，这种痛苦怎能说尽！幸而没有被时势所驱使，本来不敢仿效子南捶床叹恨，也不至于成为渊源后悔没有及时攀援的遗憾。逝者已经如此，想到他的名声和事业已经略有成就，而且还有四个好儿子足以慰藉地下之灵，唯独仆年长犬马之齿又多了十岁，生平兴味已经耗尽，更何况仕途之心也已衰退，乞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交到铨部了。早晚获准之后，我就准备营造一处仅容棺木的墓地，等到寿终而已。您对我眷念深厚，又殷切地提到亡者，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告诉您。承蒙寄示欧桢伯全集，这位先生能够自己料理身后之事，不像黎惟敬那样零落。薄礼随信寄上，另有给桢伯的书信和礼仪物品，烦请一并转交。冬雪已降，天气寒冷，南方应当有所不同，请多加餐饭，自我珍重。张茂才 先前收到您的来信，文笔非常古雅，思想非常奇特，学问非常宏博。如今又收到您的信，文笔更加古雅，思想更加奇特，学问更加宏博。而且前后所寄来的文章，都洋溢着通家之谊，亲切可见。儿子津津乐道地谈论您的高尚节操和雅正风度，几乎说个不停。东吴的菰芦之间，原来竟没有这样的人。十六应真，精工到了极点，再加上变化，便真是伯时了。不过也只是宋人内府中的能手。三篇跋文倒都很好，汉臣的两幅画可惜神韵不足，但也不妨称为名笔。您把箱笥中的珍品推让给我，作为赠礼，难道不会损伤您的厚意吗？我本想完整退还，又怕违拂您的美意；不如寄来两大坛酒，泛舟拜访平原督邮，就像面对张绪那样的风流人物。去年先君子因两台的请求，宗伯又覆奏赐给全葬二祭，并且由于我的卑微恳求，得到大司马的赠赐，作为人子的愿望，勉强算是满足了。只是仆又受到征召，坚决辞谢却没有获准，未免成了画蛇添足。仆衰老无能，承蒙比家弟年长十年。如今家弟因病归去，而仆却带病出仕，能不对居家者感到惭愧吗？因为您惦念得如此深切，姑且把这些告诉您。礼物微薄而将要远行，想到英琼便感到惭愧，还望您谅察为幸。李季宣

译屈指计算真州城外那次宴席，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您的年纪当时很轻，而仆也还不算老。那时我们敞衣畅谈文学，所向无前，您的心中本来应当很羡慕我。不久以后，我便有了辞让贤路的请求，徘徊在故林之中，傲然违背时俗。五尺蒲团，能够在这里安息这具幻身，于我的身份已经足够；然而匹夫的操守并不坚定，终于又变成了微小的草芥。金陵山水，勉强称得上佳胜，放眼游览、舒展胸怀，也并不缺少乐趣。只是病中的弟弟时时挂念，穷困的家人满眼皆是，对苍生的惭愧，应该超过谢安百倍了。您竟然屈尊写信，随意奖饰我，使我把脸面藏到哪里去呢？您的长歌宏丽，给我的感慨和激励更多了。听说您已经在乡试中取中，却还滞留在公车之列。如今又承蒙太夫人去世，您在服丧读礼之余，逐渐培养经世济民的学问，以等待服丧期满除服。仆已经老了，头发秃了，牙齿脱落，形体和精神仅仅相连，无法仰答您的美意，怎么办呢？不过，等稍有空闲，当努力写一篇话答复您。薄礼聊表心意，不能尽意。徐孟孺 先前看到您草拟的宗谱，私下已经觉得奇异。偶然把它说给郁君听，您便派使者送信来，大力推许我，说我不应在于鳞面前谦让牛耳之位。后来一时又得到绳廷尉的书札，您还说仆超过了献吉。从前文王爱吃昌歜，仲尼也仰慕这种滋味，皱着眉头却还是咽下去。这两位君子，难道也有偶然的嗜好吗？还是彼此只是相互浮泛地仰慕罢了？献吉草创时期的功劳，在于排除于鳞的矫饰奇崛，实际上是再次促成了九合。仆即使有秦楚那样的辞赋，哪里敢把自己当作亲近的主人来期待？所依靠的只是您的诸位贤友从旁提携。仆一生在毁誉之间只是中等，晚年已经厌恶名声又畏惧名声，正想收敛自身，藏在二藏之间，做些残余的生活计较，时常游于酒糟之丘，以此终老。幸好不要用虚浮的褒奖来相互借重。仆弃置时文功业已经三十年了，忽然得到您所作的两篇文章，读后觉得唇齿之间生出种种新味，连江瑶柱也不能胜过。记和序尤其苍劲，咄咄逼人。只是切不可为了您的小儿而过分吹嘘抚饰，以增长他的骄傲。正苦于写回信，草草成篇，来不及详尽，其他容后再叙。又一封 昨天经过廷韩那里，匆忙见了一面，来不及深谈。恰好于生云邀请您送我到青浦，虽然天刚亮就出发，我仍然几次回头张望；云间的鹢舟没有赶上，只好划船离开。您的信寄来时，正好与我的这种心情相合，佳作爽朗而有情致。岁暮事务纷繁，不能仿效《反歌》作和诗，您却寄示几十篇作品，我很清楚地知道其中精进的心意，只能草草写几行答复，来不及详论。大体说来，您所问的问题，多是在外在境遇上下功夫。如今应当只取《三百篇》以及汉、魏、晋、宋初、盛唐名家的作品，熟读玩味，使胸襟悠然达到融会贯通的境地，然后才开始下笔。不要把凡题、僻题、险体、险韵一股脑地写来，陷入恶道。等骨格已经确定，鉴别裁量没有差错，再取中唐、晚唐的佳作以及献吉、于鳞诸公的作品，用来资助材料和技巧，也不能临时剽窃仿拟。至于仆的诗歌门径尤其广博，适宜采择，不适宜奉为法式。您用心勤苦，不是其他后辈可比；所忧虑的是天趣有时不足，旧有的路径还存在。不过这应当从容涵泳而得到，不要强行助长。近期作品可以全部抄写给我，我不厌恶当面指摘，您应当自行反省改进。小册子稍有闲暇时再完成奉上，不一一详述。又一封 先前您来访时，见仆案头有佛书，我偶尔读它，只是想在尘劳苦海中寻找一个稍可停泊的地方罢了。您却于是举出各位高僧的法语来询问，想让我替您剖析根本的佛法公案，这就像佛弟子在火焰地狱中向调达询问清净境界，实在可以发笑。您说庞居士所说的一切皆空，而一切事物又都是可执取的柄；仆私下认为，您正有某种苦恼，所以才这样说。既然本来什么都没有，又何必谈空呢？然而确实还有一个不空的东西，所以称为真空；否则就是顽空。您又举出大慧禅师所说的：“不能思量计较，也不能用心等待觉悟。”这句话要扫除，非这句话也要扫除。您问觉悟，这句话似乎专门为您而说。您既然有所苦恼而想把它空掉，却又急切地思量计较、用心等待觉悟，既不扫除“是”，也不扫除“非”，整天在是非之中寻求超出是非的方法，这也是一种病。古代圣人已经成佛之后，尚且还为摩耶夫人、忉利天说法。您尊敬慈爱的母亲已经衰老，应当为她求医取药、侍奉照料，该忧虑时便忧虑，该劳作时便劳作。其他眷属，也只按应尽的本分来对待，这就是大道。举手投足、穿衣吃饭，本来没有什么深奥道理；只要在这些事情上不牵涉攀缘妄想，也就是道。您为这种道理苦苦体究，又增添了一层葛藤。巾衫、绦带、鞋履本来就没有束缚您，您的心为什么不能参禅念佛呢？难道一定要坐在公署里判决案牍，出入于头盔刀戟之中吗？刚刚种下地狱的种子，便能在火宅中生出莲花，把火宅变成清凉境界；白日里恶风吹落，堕入罗刹鬼国，也只在一念之间。仆本来丝毫没有所得，从前人说：“不妨替您把道理说尽，只怕您日后反而怨我。”偶然说得口乏，侍史又不能把我的口授整理成文，请您谅察，谅察。又一封 小儿封好的书信送到，言辞层层流露悲切恳求，我遗憾没有在两个月前替您向先师介绍，使他亲自为您印证。只是先师对各位弟子其实并没有直接传授什么，叩问他时只说：“坚定你的志向，淡泊你的嗜欲，守住这八戒，等我五年之后而已。”再三请求，他又说：“我不是秘而不传、故意不早传授；你若过早接受，反而没有益处。”我还记得禅门中有一位龙象，把自己的理解拿去请教娄师，娄师不回答，他愤怒地辞去。又过了几年，他忽然大有领悟，才远远地瞻礼说：“假如老师当初仓促替我拈出答案，我哪里会有今天呢！”即使仆果真厚颜无耻，强作镇定坐在老师的位置上，您有问题，我凭什么回答呢？您不问，仆也不回答，这或许才算师徒相处。然而您和仆都做不到这一点，您只管奉持先师的话，五年之后不要因为没有让您见先师，便像每天拿着礼物、打算入馆拜师那样存有念头，幸勿生起这种想法。仆不得不替您泄露柳下惠、段干木那样的操守，正在苦心写回信，不一一详述。又一封

译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入秋以来为汤药所苦，没有闲暇呼船出游，但您的清梦时时落在我的弇州园中。仆近来在闰月患河鱼之疾十来天，不久又眼病，幸而已经无恙。近来刚添了一个孙子，又兼之家弟拜贺万寿回来，纵情于杯酒之间，精神意气稍稍振作。想来您要问的，是您来信所说的《史记》诸本。凌生近来送来《评林》一部，请我作序。仆很欣赏它刻印精美，却嫌它采辑太杂。不过到了晚上加以校订，倒也比较方便。茅君的学问怎么能算深呢？太史公即使采用用修的长处，再加上颜籀、李善诸家的说法，也未必能得到其中精微奥妙。余祭酒的刻本还没有流传出来，听说删削之处出自吴兴董宗伯之手，也不知是否如此？您又问仆，楚中发策中有《太史公》“生不遇”和《左氏传》的话，我记得出自一位宋代老儒，却忘了他的姓名。当时认为这话极有道理，觉得《史记》所记周纪、诸侯世家实在过于寥落，而且记载常常互相抵牾。后来再看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说鲁恭王毁坏孔子旧宅的墙壁，《春秋》《左氏》所依据的都是古文旧书，藏在秘府之中，尚未发见；这样看来，太史公在世时《左氏传》确实还没有出世，或者虽已出现却并不完备。而且那部书还说：“左丘明失明以后，才有了《国语》，却没有提到《左传》。”大概也可以由此推知。您又说褚先生另行补作的十一篇，不应混杂在各篇传记之中，使人有玉石混淆的遗憾。只是因为那个人见识短浅罢了；他的文辞似乎不逊于《中垒》《新序》，可以另编为一卷附在后面，否则今代汉人的言论还能有多少，怎么忍心抛弃它们呢？入秋以来，我校正拙集中的鱼豕讹误八百多字，又增入说部六卷，原来所谓《卮言别集》的书名，改作《宛委余编》，而把《盛事异典》另行刊出。公家所赐小珰宫姬的事情，也增补记录了。文集之所以名为“四部”，是因为赋、诗、文、说分为四部，也沿用了《七略》的旧例。丁南羽的笔意精妙新奇，只是如果多见唐宋名迹，将来仿佛仇英、陆治所作的题跋和扇头诗，恐怕都免不了玷污蚕茧纸。凫先是个很有才具的人，毛病在于急于求成，应当多读书、深思考，放慢速度，不要急于收取眼前的声誉，希望我们彼此勉励。范牧之是位佳士，死后尚且能在烟花场中留下一个情致，只是这种说法并不适合大雅之堂。《洛神赋》纤细优美有余，只恐怕是吴兴的优孟模仿之作，而且没有一篇确实可信的跋文；如果删去十五篇，或许可以借此稍作整理。羔羊居士的老笔纷披纵横，隐约有怀素经过庭院时的笔意，只是结体显得寂寥，几行字中粉素已经脱落；而此人的品格在翠微居士之下，索价却太高，应当减去一半。您寄来的两幅作品都很好，拓本珍贵，感谢您以珍品相赠。感对客草草写成，次序不详，请谅察。又一封 收到您的回信，满纸都说明了您的雅况。娄塘一曲，和匡山竹溪等名家制曲有什么不同呢？一经撰成，一定会使纸张为之涨价；只是青莲暂时不能畅饮鲸吸，恐怕会使风流之士失望。陆楚生写来一封小简说：“李时养游历白下，张复将要北行燕中。子念正催促整装前往闽地，酒友星散，远方之人也将从此离去。”这话很是令人怜惜。只是我们所要割舍的，难道只有一两个人吗？端端是追逐麋鹿的猎犬，哪里还顾得上兔子呢？残岁与您分别，第二天早晨便得到华阳真人去世的确耗，敢忘记精进吗？只是蒲团一尺之地，游思纷纷涌起，实在难以删削取舍，只能作成供焚诵、庙祝之用的文字，譬如小孩子学着涂鸦，什么时候才能在墨池中刻下功勋呢？苏子瞻《外纪》写得很草率，意思仿佛只是喜爱那个人和那些事情，姑且替他编集罢了。去年秋天又奔走侍奉老师的疾病，忙得无暇顾及，扫落叶的客人又没有可以任用的。您既然替我摘录出来，后来又发现错误，希望您随手改正。二三位君子若能把它刊刻出来，也算是艺林中的一件佳事。小儿新年才晓事，约三四位朋友，分别把丽泽和辰玉各编为一宗，而都取法于荆老公的书法，也会拿给荆老阅读。承蒙您馈赠水仙新笋，尘世风尘之外的色泽和滋味，经仙师所凿的泉水荐饮，哪里会减于华阳之乐呢？所感念的是时序流逝变易，而人的身体危弱脆薄；在彼此欣赏之外，也更加重了相互感动之情。仆懒惰得很，不能亲自执笔，稍有空闲当写一首诗相别；先写在扇子上寄去致谢，不一一详述。又一封 自从奉迎仙师入观以来，我便同荆老拾松枝、煮新泉，做菊苗豆角供奉，却一直找不到您，正共同感到奇怪。得到您的来信后，披露衷情，激切迫切到了想逃离家室、卖身剃发来充当洒扫之役的程度；我立即叫荆老诵读，相互惊叹而在精神上欣赏您。这种恳切，即使比起二祖立雪、断臂的诚意，也不能相差太远。可是，仙师教导人应当爱敬君亲，而您的七十岁老母时时卧病在床，怎么能急忙舍弃她，到二百里之外栖身托迹呢？一旦发生缓急，叩击案几、呼唤粥药时，谁来应答？世人很少有能够长久扶助、照料前后老母的；没有不把考取一第当作喜事的。一旦舍弃母亲而出家，所穿的服饰也不能用来慰藉衰老的慈母。仆并非具有出世的根器，只是仙师怜悯我，眼看西山之日不再长久照耀，而且我对一切障碍和牵累渐渐看轻，所以援引并拔擢我；然而仆实际上丝毫没有所得可以资助您，又何必拿我作为例子呢？二十一日是仙师的诞辰，您可以赶来拈一瓣香，作为弟子之券；仆当为您诵读并焚烧它。宣父说：“欲速则不达。”犹龙公也说：“轻诺必寡信。”您应当再三思量。仆的话不能再多说了。程巢父

译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过分的修饰和奖誉，说我可以列入古代作者之中，使我惶恐不安。您甚至想选编我的拙集，使篇卷数量同于鳞相当，成为两家之言；又让我活着就看见这件事，更使我惭愧于您的雅意。仆在郧中偶然遗失拙稿两卷，因为没有副本，一个多月后才查找到，心中不能不有所震动。恰好那里盛产刻书木材，武昌又有很多刻工，于是出现了增添灾祸般的错误；既然成为诸贤所关心的事情，竟不能遮掩它的丑处，实在遗憾。如今何其幸运遇到您，具备法眼，替我精心删汰一番。从前谢茂秦每次谈论诗歌，总说应当割爱，却不能自己决断，于是交给于鳞，让他用朱笔涂抹，大声称快。由此才知道陈王敬礼的说法，千古并非虚言。这里还有一件玩笑，附带告诉您：于鳞平常总说他的身材高大，仆不能相比；我开玩笑回答说：垓下之战，项王的军队最终可以有十万人，淮阴侯以三十万人抵挡他，而且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这才取得胜利。如今我和于鳞的兵力相当，恐怕也未必能抵挡他。读《休阳志》，宛然像《鲁春秋》和竹书《纪年》。从前颜惟乔写《随志》，夹杂采用《左氏》的编年体，已经认为奇特；如今更是奇上加奇。序文应当撰写，大约七月间可以脱稿。仲蔚用几行文字先作介绍；您的才华本来很高，想来应当会同我携手进入文坛。哪里还需要托人介绍呢？暑天酒意困倦，懒于握笔，是口授给侍者写成的信，幸请谅解我的不恭。《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林近夫 自从在燕中同您分别，再没有得到您的消息，一直引以为憾。正同客人在海棠花下喝醉时，使者到了。打开信函读它，宛然像面对着您。您寄来的《莫州见寄》诗篇，宏丽悲壮，令人一唱三叹。其他作品也多有可称道之处，文气奇峻，咄咄逼人。七子之后，果然并不缺少这样的文章。您也知道文人的时运吗？仍然处在阳九、蒙气之中，伯玉的困厄还没有洗去；请赶快实行高卧之计。明卿因为言语获罪，突然被削籍。家弟和李本宁都嫉妒金马门的职位，三尺之地仅有一个儿子和一点硕果而已。仆本来没有勇于进取的意思，错误地受到时俗偏爱，承受荣宠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能够赋诗遂初，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二十年间排斥购买法书、名画、金石、古文典籍，积至数千卷；山园中的泉石、台榭、花竹，几乎夺尽天然之美。虽然耗尽先世微薄的积蓄，却也使残年不至于堕入苦海。三个儿子无论长幼都能读父亲的书，已足以让我胜过司马相如文园、白香山许多了。哪里还能够再迎合世人的眉眼，在风尘中自我埋没呢？使者说，您所管辖的郭门之外，过去曾同贼人共同占据，如今贼人和百姓都已尽失。您寄治于一座空城，难道不会妨碍吟啸歌咏吗？替您写了几行，凌司马嘱托转交，马上就可以送到。于凫先 仆已经老了，非常害怕时俗的名声；近来又被那些追逐名声的客人困扰，几乎想凿毁城墙、堵塞通道来躲避。忽然收到您的信，眼睛仿佛被洗涤而清醒了，这就够了。又得到您的诗，吟诵欣赏，不能放下。口头读到您的书信，说您十六岁，知道您还没有加冠。年纪为什么这样小，才华却这样老成？记得仆十五岁时，眼中还没有诗，偶然被塾师强迫作《宝刀》诗，只写成两句，塾师已经感到惊异。又过了三年，才开始明白打开古诗书卷来读；和您今天相比，岂止如霄壤之别？不过仆私下也有一点心得献给您：千里马不能没有逸奔和跌倒；没有逸奔跌倒，也不足以证明它能行千里。但假使它背负着千里之才，却总不免逸奔跌倒，最终会成为行千里的累赘。这在您自己，只需努力就是了。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并且同您的孩子们商量、切磋经生的学业；既然生活在世俗法则之中，就不能舍弃这些来展示自己。不要说老人只会讲淡话俗话。诗一篇不足以酬答您的美意，姑且用来表示我的粗浅欣赏罢了。不再详述。又一封 承蒙您寄来书札，满纸光彩，充满了您的雅正情怀。两首诗慷慨激昂，值得诵读，可知您的情趣和寄托深厚而真挚。您既然把我当作国士相许，仆怎敢用凡俗的格调回报？先前仆之所以急切称赞您，赞不绝口，是因为您年少而才高，所师法的是古人，日后不至于成为追逐名声的客人，一定会有足以流传后世的成就。不过说您是璞玉，还不敢贸然说您已经是玉器。玉不雕琢不能成为器物，哪里只是雕琢就够了？其中的磨砺、润泽，大概不是可以用岁月计算的。如今骤然读您的诗，声音铿锵，格调高朗；如果逐字逐句加以计较，确实很难指出可以非议的地方。诗有起有结，有呼唤有回应，有过渡有承接，有虚有实，有轻有重；对偶要相称，押韵要稳妥，用事要贴切，用字要恰当。这几项中只要有一项没有做到，就不能称为诗。您的文章稍显刚健而有古意，但篇章布局还没有讲究。句法奇特，句法上的毛病也随之而来；字法奇特，字面上的毛病也随之而来，而您都没有察觉。仆认为您暂且不要轻易执笔作诗；诗歌必须把李、杜、高、岑、王、孟的典雅显明之作熟读，有所领会后，再稍稍推进到建安、潘、陆、陶、谢。文章则应把韩、柳两家的平正作品熟读，有所领会后，再稍稍推进到班、马和先秦。使您的气势常常畅达，使您的才力常常丰饶，先有意旨，章法随即跟上，像昆吾刀切割那样爽利，然后再加以磨砺润泽，没有不能成为瑚簋美器的。仆和于鳞的著作，只能作为您游艺时的参考资粮，不能盲目追随、亦步亦趋。仆正苦于文书责任堆积，又因住在城中不能断绝酒食礼品等事务；来稿还须等十天以后才能细加批改。答诗、书信、扇子一并奉上，另有一把扇子托附给徐长孺，请转交。陆山人

译您的叔父来拜访，亲笔信的辞采非常宏大典雅，却谦冲地仿佛有所求教于我，由此可知沧海并不拒绝细流。等读到您所草拟的《胡陈二先生传》和《伯玉司马书》，才知道您的志向坚定，学术端正而且纯粹。如今天下争相趋向简易的门路，高明的人流入禅学，博杂的人流入墨学，却不知道这距离切实询问、近处思考、身体力行的学问已经很远了。近来有识之士也颇为忧虑，对此大加抨击；但不免带着争胜之心，既不能洞察其根底，也无法挫败它的锋锐、巩固自己的防守，不过是南床上的一纸白简罢了。您的议论，是探究根本、务求实际的议论，比欧阳永叔高明。仆命运多舛，任性自放，不能成为世间的完人；又多年来偏好某些事物，沉溺于绮丽言辞的障碍中，如今过了五十岁，才知道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您难道是误听了传闻，竟认为我还有些见识吗？太常公死节的事情，已清楚地传在人们口中。曾在楚中得到一本书，叫《矶园杂录》，是华容孙世其所写。书中记载同您家所传的大致相同。您如果有意，仆虽不善文，也能够替他作传，或者作序来彰明于后世。仿佛有喜欢我的言论的人，因此这件事可以长久流传。您的叔父离去得很匆忙，仓促之间没有说尽想说的话，仰请您明察。彭钦之 先前您来访时，仆正患头晕目眩，不能答复，并不是故意学高坐道人的胡言乱语。私下想到将要得罪长者，于是写了两篇跋和一首歌附在卷中，恐怕还不足以表示忏悔；您却极力替它们书写并加以奖饰。您赠我的两首诗，声音铿锵，辞采斐然，已经使我获得过多的荣光。蒲轮征聘绝不是仆今生所能承受的事情，也不敢承当您所说的逃禅之名，所以有所托辞。近来又蒙老师亲自指示玄元的一窍，想拂拭心地来凝神承受，却还没有做到，只是在十二时中反省自己的念头罢了。至于呵佛骂祖的行径，仆断然不能做到，您却把我推许到这种地步。长孺又从旁质问我，即使贫困乡里的人有布施的心意，可是没有一寸布、一升米，又能怎么办？作诗应当和随缘的绮语一样，也算是过失中的一端，只是将来终究不能停止。正在苦于写回信，不一一详述。黄玄甫 我这篇不够完美的文章，正担心不能把常侍君美好品行的十分之一宣扬出来，为什么竟劳烦您从千里之外派使者来，用檿丝织品和古刻名杯一同赐赠？《周礼》中把商山之橘比作馈赠，我难道要老死在这个地方吗？常侍君用衣服给我穿，用酒杯给我饮酒，恩惠更加深厚了。王方伯先生屡次称赞兄长时义高胜，认为应当同古文辞并驾齐驱，读过以后确实如此。乡里有荆石宗伯，具备五色之眼，姑且拿来相互质证；现把他批评的文字附上，足以作为琢磨美玉的砥石。仆已到桑榆暮年，幸好因为文章之事还不至于寂寞，只是经不起征召逼迫，想在水中筑一座避债台，想来您读到这里会拍掌大笑吧！今年家弟以计吏身份北行，应当在京城官邸相聚，烦请您替我向二三位君子传话，相互勉励。另有拙诗和扇头书法聊表心意，并有致送常侍君的东西，幸请转交。不一一详述。又一封 晋阳商人来了，收到您的信以及檿丝、毛毡、银钥等各种馈赠，这些都不是深山道士应当蓄藏的东西，只是因为相隔千里、情意深厚，胜过侨札之交，所以不能推辞。承蒙告知令先公的大变，想来已经安葬；没有办法备酒炙鸡来略表心意，只能捧读行状，连同另一篇文章一起阅读完毕，每每感叹于鳞已经游于泰山，仆因为害怕深沉思虑，不能代替他执掌盟主，有您在便不必担心盟约之盘了。仆近来的行止，几乎像优伶小儿戏弄青蛙，又像经师王孙模仿禅坐，只在声响形迹上略似其中，实际却什么也没有。您说来年应公车考试、响应诏令，后来打算同明辅兄渡江来访；恐怕那时您已经乘驿车带着弓弩奔驰，像鹿豕一样难以寻觅，哪里还找得到您呢？明辅清纯真实而简约尊贵，像逸少一样跋涉水陆四千里，难道不会疲惫于津梁之间吗？助甫神骏，驰骋于万里大道，却在晋地稍稍扭伤了脚，大概是二位公子宿世的缘分，使他们得以相互温暖扶助，令人叹羡。近来刻成几种经书，其中有完整的，先寄给您阅览；并寄给明辅、助甫龙华、蕊珠，各随分际结一段缘。常侍公饭量尚健，先前同他一起的陈中涓，听说将近九十岁了，却还平安无恙。虒祁宫已经三次更换居住者，人的寿命长短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呢？家弟感念您与常人不同，您又感念他的托付，特地致谢薄薄的香帛，请替我把它陈列在墓道之前。所谓《由拳集》，是屠长卿所著。他渐渐想渡过黄池，您害怕他吗？陆启孙 从前故人陆茂才替您求取《安履山房诗》，想到您同顾山甫耳中的五弦一样，便慨然答应了。只是文辞繁琐局促，未能尽意，因而引以为憾。两个月前，仆正卧病，谢绝宾客；小童晚间拿着名刺给我看，原来有您的姓名，并附送两方手帕和伯兄《贞山先生集》。当时仓促，没能写信答谢。您的雅量，不会像赵壹那样汪汪乱叫；而仆困顿傲慢，距离威明实在太远。如今派一名使者问候您和山甫，如果您肯屈尊来访，即使三径的野草长没一丈，我也不惜亲自为您除草割草。薄薄的敬意，还不足以比拟缟带，只希望您裁量 গ্রহণ。张太学

译恭敬地承蒙您的书信，满纸都看出您慕道之心深厚，而且平生留意内丹、外丹诸家的言论，所得并不浅薄，实在敬佩羡慕。只是想把这些话转达给昙阳师，却不敢这样做。仆不肖，承蒙师父真实的度引，但还没有获准参与听闻守持的要领；闲来阅读经典，稍有疑难，请教求证也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略加引导，让我自己思考、自己领悟罢了。如今您把平日耳闻目见的心得说出来，所谓旁门二乘，想要向清虚自然的灵真求取裁决，仆私下恐怕连它的一声气息也得不到。九转之说，大概自古便有记载；内可以超凡度世，外可以救贫起死。然而中古以后，天地元气变薄，砂汞药物之类都驳杂猛烈，不适宜炼制；那些人往往不能保固元神、勤修功行，却只凭一颗贪生好利之心去做。因此凭秦皇、汉武的强力，把天下财物放进三尺丹鼎之中，黄金最终不能炼成，大药最终不能完成。如今传授这种方法的人不是盗贼就是杀人者，而接受的人不是毁掉家产就是舍弃性命。您难道没有看过韩退之的文集和洪景卢的记载吗？采炼之说，也是到汉武时才开始盛行；所谓彭祖经、云素论，都是后人附会出来迎合君主淫欲之心罢了。《参同契》《悟真篇》虽然稍稍显露了其中旨意，但到了薛紫贤等人才把它说得精微而又加以扩大。所谓大道的要领，不过是说：顺着它便成为男子或女子，逆着它便成为仙人或佛罢了。像薛紫贤一派所谓的精微之处，就是从泥丸宫向下，直达女子的弦，再顺势取得女子弦中的气，逆向上溯，进入泥丸宫并在丹田中孕育，这才叫作逆。所谓扩大，就是所得只在顷刻之间，大小如黍米之珠，经过十月结胎、九年静养之后，便可以朝见真人、谒见天帝，役使万灵，先于天地而生而不老。既然敲竹引龟不能成功，就必须炼养自己以等待敌手；还没有见到敌手，便先进入对方家中。采炼一次没有遇到，就再采炼别处；再采炼没有遇到，又换别处；还没有取得胜利，却又流入对方家中了。这两方面，姑且不论难以成功；即使成功，清虚灵真的府第，难道可以让贪财好色之徒杂乱地排列在其中吗？您所引用的“四大”组成身体，都属于阴，却不知道什么才是阳。精、涕、唾、精、津、气、血、液这七种灵物，总归都只是一个“阴”字。这不是钟离权、吕洞宾的话，而是薛紫贤一派倡导的说法。说男子自身有漏泄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至于所谓先天自然，那么王重阳、马丹阳诸位真人，都是接近五十岁、已有妻子的人，为什么不谈采炼呢？《黄庭经》是灵宝道君的第一部经典，《道德经》是太上老君的第一部经典。其中说：“真人在自身，不要问邻家在哪里，远远地寻求姻缘。”又说：“使虚达到极点，守静达到深厚，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就像婴儿一样罢了。”您不从二位圣人的经典中求取，却只是被《参同契》《悟真篇》的微言所迷惑，信奉假托钟离、吕洞宾之名的剿袭之说，为什么呢？薛紫贤是道、佛二氏的罪人。因此白真人醉后说：“我是雷霆辛判官的弟子，关紫贤什么事？”他的再传弟子，以及李莹蟾诸君，便把这些说法全都视为草芥而抛弃了。您只管在此心上作决定，在自身上寻求，对于二宗的说法不必再问。您已经坚守仙道三十年，仆只是初发心的入门者。如今突然用狂妄的话回复您，私下以为您不是嘲笑我就是责骂我；仆姑且只据自己所见而说，幸望您留心一识。黄山人 仆不认识您，您却屈尊寄来书信、三首诗和一幅画，而且书法翩翩，自有京兆、太原的风格，实在称得上四绝。读您的诗句，知道您在于君的船中。仆虽在匆忙之间，哪里舍不得请您喝一盏茶呢？有机会见于君，为什么还要把您秘藏起来？仆已经老了，不爱惜自己，被笔墨役使了三十多年，如今正自我悔恨，想把一切交给祖龙处理。您却错误地推许我，第一是不敢当。百事都已经厌倦，不再感到兴味，才归入道门；根器已经衰损，总是惴惴不安，害怕承担不起道业。您又错误地推许我，第二也是不敢当。想到早晚将要入关，而又不能辜负您的心意，姑且写几行答复；对于您寄来的美意，百中不能报一。怎么办呢？居处很宽广，而湖海之日还很长，愿您努力自爱。顾少玄 上个月，幼兹送来的长歌，读后令人两腋习习生风，产生身在天际的想象。只是当时苦于奔波服役，没有来得及写信答复。您又馈赠百合根来满足我的口腹，我立即吃掉了，也来不及煎煮。百合根和黄精一并服食，因为这两件事都辜负了您的厚意，实在惭愧。仆为避寒住在一间小屋中，像蛰伏一样，尚未得到静中的趣味。新年一到，必须把笔砚杯勺全都焚毁，使自己不再有丝毫牵累。或许有些话可以告诉您，只怕反而转而败坏您的兴致。幼兹索要回信，只能草草写成，不一一详述。李仲吉

译起初看到您所作的《时义》，已经感到奇异；拿给荆石学士看，他更是大为惊异，不把您当作第二等的人才来期待。不久又拜读您寄示的亲笔信，纵横开合，仿佛云车风马，使人有挥斥八极的气概。想当年贺监见到李供奉，称他为谪仙人；您本来就是谪仙人。您想同仆交往，那么您已经在幸舍，不难朝夕相处；您想拜仆为师，那么仆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况且仆平生在互乡童子面前都不敢承当老师的名号，何况面对您呢？是否也有人把仆的始末告诉您了？仆不幸在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名声又不幸地喜欢饮酒、喜欢诙谐戏谑、喜欢一切笔墨末技，又不幸不能自我珍爱，常常轻率地暴露自己的丑态，因此狂放之名传遍天下。客人在人那里不得志，便借仆的名声自重；稍稍在仆这里得到志愿，便来轻慢仆；轻慢而不能大有所得，又咆哮着牵连责骂仆。仆又放荡不羁，没有长者的声誉，背负着轻薄文士的名声，含着被人辜负的痛苦，牵挂着富贵而又到了应当知足的地步，却缺乏果断的勇气，垂老的骨头成了别人齿颊间谈论的对象。其间惭愧之心、畏惧之心、厌恶之心、悔恨之心，屡次兴起又屡次消灭。庚辰年初，借助灵真的警醒诱导，稍稍有了创伤般的觉悟，决意排除家累、断绝世情，约束自身入观；然而也只不过成为一个从事焚诵的道人而已。从内心反省自己的根器，是被七情侵蚀了；回想往昔，又被百般过错阻碍。自阳月以来，一天比一天衰退，丝毫没有进益。在十二时中，反省过错尚且来不及，哪里敢放纵言说般若，妄自起草大还丹之说，用花言巧语鼓动后进，种下阿鼻地狱的因呢？您如果确实想同我交友，那就遵循先师的训诫：真诚地进入，默默地守持，彼此只以此相互勉励罢了。荆石公的意思，似乎想让您在占■间稍稍取得绳墨，以此修习应世的事业；等世俗的愿望得到酬偿之后，再求度世、出世，也就不难了。仆的意思也不不同。承蒙您寄示偈语，颇得葱岭的法门；您可以步行来访，我们相互印证。只是恐怕维摩诘会默然不答。袁大 承蒙您接连寄来多封书信，详细告知您向道求学的笃诚。先师挺身于末法时代，默默剖析真理的关要；他的余泽流布，光彩神异而显赫。即使有一阐提之人，知道得很多，却若同亡者一般，以至于令人发笑；但其中有信心的人也并不少。只是根器浅薄的人，往往希望求得福报利益，这就像缘木求鱼，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明白事理的人，也不免堕入两种见解：一种是铺陈华辞、谈说怪异，以奇异之事钓取名声；另一种是贪图小利、希求速成，只希望得到羊乘。却不知道先师除了八戒之外，本来没有别的传授；若能铲除无明的种子，净化身、心、口三业，使鬼神来为之通达印证，也就不远了。《心经》《金刚经》《圆觉经》《黄庭经》《道德经》等经书，可以时时诵读。参究《参同契》而悟得真义，难道不是很容易理解吗？只是不应把它当作外在境界来理解。尊公？下当是积湿，幸自将息。三十多年的老兄弟，原本只隔着一衣带水，几乎竟要变成胡越之人了，真令人惆怅，真令人惆怅。其余不再一一详述。吴汝震 庚辰年年初，我因为厌倦一切而称病，从弇园住到孟冬初一，又离开弇园，带着瓢、笠和几卷佛道书进入白莲精舍。觉远公结庐修行尚且觉得麻烦，我只是不能学他剃发罢了。您来信，怀疑我借假补劓之事有所著述，这是误会。我正忙于忏悔绮语之障，哪里还敢再问笔墨？您又说我还可以出山一次，这也错了。巨源与世绝交，已经很久，近在咫尺之外了。陆法和说过：‘出家人尚且不贪恋大梵天、帝释天的地位，何况区区一只鸱鸟、残鼠呢？’只是读到您的新集，我长久击节赞赏，忽然使人产生老骥驰骋千里的想法；不久兴致便尽了，也就停止了。前些时劳烦您远道送来张氏牡丹的一株种本，种了一年，竟全都成了单瓣花。不过这里妖艳美丽的花有百种，全是沉香亭、锦步障中的东西，既繁多又低贱，实在不必从汴京、洛阳远道送来。只是我也已经把这些事置之于不见不闻了。承您托付题赠五把扇子，我破例勉强写了几句以塞责，并附上薄礼聊表酬谢。不一一具述，不一一具述。何仁仲 我在郧中任职时，常有一个叫陈道易的乡人来访，他大力谈论您的贤能和好文，能够时时举出我的诗句。前些年回乡时，殷无美带着您的书信和各篇文章一同来见我，那时我心中更加倾慕，想写一封信向您致谢；但川途遥远阻隔，匆忙之间又没有传递书信的便利，大概直到今天，仍像忍饥等待食物一样盼望着。盛夏披散头发谢绝宾客，高卧休息，即使古人也会懒得梦见这种生活；忽然得到您的书信以及其他种种作品，不觉霍然起身，清凉的风飒飒吹过须眉之间，恍惚如同崔延伯听田僧超唱壮士歌的情状，既感到畅快，又不禁自笑。您的诗声调、气色高朗华秀，只有一两处可以商榷，只是稍微需要磨砺，并不算瑕疵。您命我为尊公撰写墓表，使我想起我在朝廷时，曾以通家子弟的身份见过尊公一次；后来由于仕途沉浮、彼此错过，不能实现拜访请益的愿望罢了。他的风采、德行、才能和气概，足以盖过一世；晚年退居讲学、印证道理，像威凤、仪鸿一样，确实是人中的杰出人物。三品卿佐按例应当在神道上立碑，可惜我不在其任。另示给我的仲芳等书信，其中有托付生死的大事，但文集没有收载，莫非像王司马删去《甘露园四绝句》那样吗？遵照您的意思，抄写四张纸附上，看来终究免不了要玷污公家的墙壁了。拙集和新刻本一并奉上请您过目；中秋之后便能脱稿，使者可以来了。佳美的礼物承蒙惠赐。不一一具述。申五常 此前衰病和暑热中的公务一齐赶上，因此不能对您多加周旋。然而您思念父亲的纯厚笃诚，以及辞采的娴雅，已经使我心中钦慕。请求告老、闭门不出之后，才得以检阅您寄来的墓志；在宪学前读到它，尊君确实是所谓孝友笃诚的君子。我本来愿意为他执鞭效劳。只是私谥这一件事，不能算通行的公论，在我朝尤其不合适。像吴、陈二位聘君的道德，李献吉、何景明、徐昌谷、薛君采的文章，文征仲的品行和才艺，尚且没有采用私谥，怎么可以轻易施用于尊君呢？所以我把自己妄加的议论删去了。其他方面，我不敢不尽力称扬。如果您认为不合适，或者不用我的文章，或者在墓志中只采用其中两行，不必再劳烦使者。匆忙之间不一一具述。陈仲醇 孟孺来时，带来了您的亲笔信、佳笺和竹如意的赠礼。我想，我若不是永远讥讽二张，怎么会蒙受这样特别的赠礼？于是写了一首小诗随手挥洒。到了夜里躺下搔背发痒时，便总想看看您的烟霞般的眉宇。得知尊人万福，令弟又得以入试，深感欣慰。您的天才洋溢，秀美的语言出于匠心，所以与蒲团并不相妨，身体虽隐居，才华仍然外发。这篇文章还不是实际的言语，千万不要让泉石感到寂寞。我的心本不愿意，却还是走出东山一步；地方一变，便成了千里之远，后悔又哪里说得尽！孟孺回去时附上此信，不能详尽叙述。答晋生

译昨天您和子念等一同来敲门，我私下很感诧异。随后得到您的惠书以及试卷、时文，恍如隋侯之珠错投于人，令人心动目眩，真是天下壮伟华美的盛观。退回来才得以读到所谓《嘉禾颂》，真有彬彬东京、建安的风格。我们相邻的地方相距不过一舍左右，我回乡四年却不知道有您，这是我的罪过。您执礼非常恭敬，情意非常深厚；如果不是因为不嫌我耳聋眼瞎，借此让我得以见闻，我本来不敢不说一句。但您来信所引用的比喻并不恰当，我不敢不说明。鄙人我年轻时跟从老师学习，靠读书应进士科，后来厌弃这条道路，却又不能达到太上所说的境界，摆脱雕虫小技的沉没，三十多年过去仍一事无成。中间遭逢家难，勉强装作正常人，又不能隐遁起来忍受困苦，以修养匹夫的操守，错误地受到时俗的私恩，出入台寺之间；又不能节制腰腹、修饰仪表来酬答世情，形销骨立之后，只剩皮包骨头。只是怜惜人才的一点念头，或许可以勉强附在孔文举、任彦升之后；而您却因为我偶有握发吐哺的一点举动，便进一步把我比作周公，更不用说我不敢承当了。您的文章很美，既然美，就一定会流传；既然流传，就应当让有识之士来窥见。屠长卿是我敬畏的朋友，这个人有眼光，一定能把您从骊黄之外辨识出来；不过也不敢不专门将您通达给他，日后他应当会成为渡河的筌蹄罢了。像《颂》一类的古文，以及新诗，请赐示一二。良骥即使摄取日影般奔驰，它的价值也要在蚂蚁封土般狭小的地方才得以辨识。时文稍加精心校订，怎么样？其余不一一具述。答曹子真 此前那篇不成敬意的文章，不足以增加贤者的分量，想到至今仍有余愧。使者到来后，我亲手打开您的书信阅读，只见数百言连绵不断，推辞、致谢、修饰、赞誉，无不周全；这样一来，我的惭愧反而更加深重了。询问使者，得知您仍然身体健旺，每天读书、挥毫不衰，令人啧啧赞叹。我自过了知非之年，屈指计算总共四次，才知道悔恨。我觉察到一切忧怒都从喜乐生出，毁谤从赞誉生出，失意从得意生出。所读的书一个字也用不上，所撰写的文章也没有一个字可以流传。想把它们全都抛弃，过了一年才得以整理，如今已经走上头陀、全真的道路。因此读您的书信，更加惭愧。然而得到您的诗后我却总是和作，这究竟是认为还有可以流传的吗？还是认为不能流传？是世俗之法吗？还是不是世俗之法？请您姑且一看，把它用来覆盖瓦瓮也可以。嘉则寓居松陵，大体依靠青浦君，正沉迷于艺文之事，不敢把这些告诉您。您所赐的种种礼物，具有烟霞般的色泽和意味，谨此拜谢，并附上薄礼；若能保存您的鉴察，便感激不尽。郁人文 您怀抱三代以来敦厚的彝伦，以梁清数顷水陂环绕自居，营造武陵般的景致，使世人无法追踪您的踪迹；可是您却庄重地来访我，我竟不能亲手烹煮母鸡、烧煮笋和蕨菜来供奉，只让儿子陪您饮酒，又让您在雨中匆匆归去，至今仍感到惭愧。您何必向我道谢呢？遗憾的是五年前没有见到您；如果那时见到您，我一定会让您像杨朱受到犹龙公指摘那样受到告诫。秦右伯所作《郭参知传》，想来已经流行于世；即使还不能人人都知道您，也一定会有有心赏识您的人。腐令史成想把文章藏在名山，瘿公每次刻写碑石，都要一块埋在山麓，一块埋在山谷；至于摩诃迦叶奉佛舍利进入鸡足山，事情虽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希望留给后世一位知己。上天给了您才资，又使您贫穷而闲适，您只应每日自我勉励，不要忘记笔墨，和二三位君子相约而已。我其实还没有什么证悟，却对一切世俗缘分都想尽数舍弃，只是仍恨自己局促不安，远不如向子平，近不如袁夏甫，真令人惆怅，真令人惆怅。与周生 从尊君那里得知您已经写信说要弃家，又听说您从六和回来后闭门阅读佛教经典，昼夜六时清净修行，发誓断绝世俗缘分。您是再来之人，是尚未染著欲念的阿罗汉。我虽然还没有做到不在情欲中经营生活，但也大体脱离了这种窠臼；如果不能出入于其中，怎么能具备须眉而自称男子？所以一和您说话，便脸红汗流，恨自己与您相差如同霄壤。印上人拿出您写给他的信，向他请教《妙宗钞》，他也能解释；只是恐怕那是坐在狮子座旁听来的，并非由蒲轮迎请而来、在您那里彻底证悟，所以所得益处很少。您如果打算搭茅屋修行，把知见作为宗旨，钱塘沈莲池是统领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识，应该去见他一面。受羯磨戒，经过两夏三冬也可以；如果不愿钻研旧纸，马大师所说的‘即心即佛’，是单刀直入的方法；六祖又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也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明白透彻的人，只是借花献佛罢了。答章子敬 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对我的惦念十分恳切。读到三首诗，更如同当面相见。两首律诗爽朗不凡，不过还有少许杂质。古选诗已经极其婉转华美，又更加遒劲。只是您过分地称誉我，我实在不敢承当。我的名声恐惧症，就像城南老妇害怕佛一样，无处可躲。先前我以野父争席为佳作，至于您门生的讥刺，更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平生幸而没有登上高座，也没有接受人家的礼拜，只能像常不轻那样急切地引用经教。比丘说可以由此忏悔宿业；如今一旦身居这样的名位却没有相应的实际，难道不会忧虑像昙摩谶一样进入黑门吗？还烦请您代我转告咸甫兄。至于苏门秦、张之类，也只是略存对前辈、后进的情意罢了。十月初二，传来的稿子已经脱稿，并且写成了和诗，只是不能用来相称地回报您破例赐给我的美食滋味，知道兄长不轻易破例，谨此拜谢。随信附上粗劣的《山园记》扇面，乞请查收。答靖江陈生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却时时记挂在心。我从去年因同事接连遭遇疾病忧患，心绪因此恍惚。小儿偶然忝居乡试第一，亲友来见，我姑且勉强出面应酬，免不了有酒食的劳累，于是形成羸弱的病体，只能委身于药饵，才稍微恢复。只是您所示给我的、释先师与印上人的书信，言语都精切有力。不过《金丹正理》几卷中也有这些道理，我的意思也是如此；同样都是下手处，只是没有确证罢了。近年来苦于笔墨之劳，却不能退避此事，实在是损伤生命的一大奇验。年终应当把这些都除去，暂且收敛身心，等待老师的期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末世风俗浅薄险恶，凡是知道的人必然嫉妒，不嫉妒的便是不知情的人。您轻易拿出至宝来求取世俗的知名，我认为知晓的人没有几个，嫉妒的人却会很多。宝玉蕴藏在石中而使山发光，假使有陵阳君识别它并推荐到楚廷，楚廷得到的利益并不是山的利益。您自己想把它插标出售，我认为不如把它藏在匣中。荆石公孤高耿介，不肯为人轻易作文；他在邑令任上沉湎政务，听说将要到来，应当会替您说话。虽然如此，佛教劝人忍辱，道家说和光同尘，您只要守住这四个字来保全晚年，胜过借助他人。因病懒惰，只能口授写成答复。不一一具述，不一一具述。又

译读到您的书信，知道您在佛法方面真是辩才无碍。我觉得紫阳真人无缘无故地拨弄是非，使上阳一流的人喋喋不休。您暂且从自身炼出真性来，到了那时我将拜倒在您的门下。如今我勉强被世俗事务所迫，正处在纷杂忙乱之中；又因病弟的进退而忧心如捣，没有缘由应酬。至于调相的说法，您错了。我已经老了，而且将死，难道还能做平津侯的门客吗？草率写此答复，容日后再详细说明。宗子培 此前曾有李太师的使者附带几行问候，但不敢轻易打扰老伯先生。等使者回来，收到您的书信，才知道老伯善于饮食，步履健旺，早晚不离书卷，精神的作用没有衰退。使者已经再次到来，又收到您的书信，才知老伯已经九十岁，却更加健旺。我想起先府君唱《鹿鸣》时，同年中的长者山阴骆先生；如今老伯九十三岁了。两位先生相对处在扬子江以北、钱塘江以南，像恒山、衡山对峙一般，而先府君安在泉台之下，已经跨过二十六个周岁了。我跟随贤伯氏结社论文时，彼此正当朱颜年少、纵横驰骋；千古倏忽之间竟成了二十七年。想到老伯而欣然为之羡慕，又想到贤伯氏和先府君而潸然悲伤。刚刚写完颂扬台莱的诗，风木之思和山阳之感又接踵而来，所以感情自然不能自已。从前我每每想到您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人继承贤伯氏；如今听说少君竟有四个男孩，当然不必再担忧若敖氏后继无人。又听说献岁以后您要北上拜谒吏部参加选拔，老伯身体强健无恙，而且有少君陪侍，您也可以稍稍宽解内顾之忧。十天后我将写成一首歌诗祝贺老伯，并替张肖甫少保写一封信，如果可以，也算为您铺垫一番。我已经断绝文墨，写歌诗也是大大破例。如今奉着经书和佛像迁徙于乡村之间，只有一瓢一衲，做一个退院僧，并不向儿辈乞求衣食。您对我的期望太高，我不能答应，不要惊讶。只是如今先冯大参的小牍，想让它送达抚台，为弧旦增添一件好事罢了。其余不一一具述。又 收到您的书信，知道自己被您视为知己；在这样俭约的年成里，您仍然除授公职，却因为担忧柴薪桂米，来不及作为选人任用。我拜读令先君九十翁所著《续经解》，肃然整顿衣冠，这种学问即使与稷下诸贤相比也不逊色。又听说有推举乡贤的议论，父亲是儒林中的贤哲，儿子又擅长文苑的声名；两人一同列入祭祀，像齐圣先贤一样先受祭食，岂不是美事吗？闽中的遗稿，使我恍惚看见三十年前地下故人的面容，既悲怆又快慰。可以续刻其中十分之八九，再以临终绝句压卷。同辈七子中，还有铜梁那位富贵显赫、无与伦比的人；如果依照颜光禄的旧例称作‘五君’，我和明卿也只算硕果罢了。但我晚节不坚，转而成为小草，恐怕会在删削之列。您为什么还从自身浮华的衰迟中产生过分的羡慕呢？病中的弟弟仍在挂念，早晚将要归来。事务冗杂，久未及时回复；随从又不能详尽说明，只有请您谅察。答僧明得 知道您高踞狮子座，为大众讲说大乘功德无量，就像我这个老措大一样。我流浪在苦海之中，再没有休息的期限，幸赖先师拯救拔擢，使我得以借着一线因缘寻求出离生死的道路。如今十二时中思过还来不及，哪里敢妄自树立门户、分别黑白因缘？乡里有个隆上人，从参学处回来，说自从拿起犍椎以来，所得到的只是纸上的葫芦，出口入耳，全无所得。先师怜悯他的志向和品行，替他改换名号，令他完全停息各种俗缘，扫除蒙蔽障碍，就像四祖指示懒融一样。这个僧人完全走的是退院的路子，除六时焚香诵经、经行、坐禅之外，不做任何有为之事；只是因为不能穿方袍，所以人们关说资助供养，触动了那些人的多嘴议论。后来听说您经过那里，听到有人谈论便加以攻击，因此颇有诽谤先师的话。起初宗伯公听说此事，心里很不平。我劝他：三界内外，什么样的事没有？各种人并存并行，有什么违害呢？况且我们奉持羼提戒，修习阿兰若行罢了，这些喧嚣的议论哪里值得动摇我们一寸心地？宗伯当时也点头同意。不久从果沙弥那里得到您数纸书信，初看好像是在辨明自己没有诽谤；但反复体会其中的微意，您的诽谤本来未必存在，而您的疑虑却还没有完全解除。我不得不说一句来答复您，不过只是遵守《楞严经》中十位仙人的话罢了。这十位仙人，在佛出生以前，没有听闻大乘佛法；所谓坚固不休息的一类人，大多是追求黄白之术和男女之事的人，正是先师所戒斥的，而其他也不过是旁门外道罢了。佛教流行以后，仙家一流的人，如紫阳、重阳两位宗师，什么时候不是从心性内部下手？什么时候没有证入禅定？所谓六欲天的地位，本来只是泛泛而言的常格。五浊恶世中，凡夫和圣人尚且共同居住，其中难道没有菩萨的权现地位吗？又难道没有精进而超越常格的天人吗？您每天讲说《华严经》，佛难道不称为仙吗？十地菩萨难道不称为仙吗？如今为什么竟因名称而轻视他们呢？坐脱立亡，即使不是亡身的祖师禅，也还没有梦见达到这种境界。古代大德常有这样的话，您举出来是对的。只是整天拿着佛子，呵佛骂祖，老比丘临终时做一个表相，坐脱立亡的人究竟有多少？离去后又回来的人究竟有多少？您还没有证到这个境界，不可妄自攀比。您又说，给受戒弟子留下告知天曹、实行显戮的话。天曹中的诸位真人，本来就有不染欲念的，不能把他们视为如来所说的下道；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菩萨的权现地位呢？先师为了摄受中下根器、退失道心的人，不得不说些险峻的话；譬如‘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以及说鬼子母为护法。即使会使人头破七分，如来也特意容许，把它写入经籍；如果让它出自先师之口，您认为会怎样呢？我实在不忍心责怪您，却还有一句话，姑且效法献芹、曝背之意来进言。我佛如来说法时，在祇树、竹园中，只让弟子乞食，并不置办常住产业。一是想去掉〔缺字〕，二是不愿让人被财物牵系。没想到您却留意衣钵，让三尺长的稻穗缚住这浮云般的身体，受田父的侮辱。像大目犍连、狮子尊者那样，才可以谈论定业；如果确实有行为导致它，就不能这样说。您暂且应该闭关，对自己的身心仔细检点一遍，不要轻率谈论般若，不要执著于论说昙谟最法门；这样尚且免不了进入黑漆门，实在可怕。陆司空先生是很有智慧的善知识，但腊月二十四已经临近了，也希望您彼此勉励。裴休相公精深入《圆觉经》三昧，只因为不能断除六根所对的尘境，便只做到小国王的地位，也不能再恢复圆顶相。什公说：‘只管采莲花，不要追问淤泥。’我是在淤泥中的话，您即使不肯采择，也不要恼怒。《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张肖甫司马

译今天早晨收到您的一纸亲笔信，是仲冬时寄出的。先前附带寄来的回信和不成敬意的礼物，想来已经很久送到您的记室了。弟弟在乡间居住已经半年，每天吃粗粝的藜藿，坐在蒲团上，俨然只是一个有头发的头陀罢了。承蒙您来信说了这些，家弟不能不接受诱引，只恐怕世俗滋味日深，距离道就越来越远。元驭虽然再次上疏辞职，必定不能获准。理孟夏理应启程上路，还想再上第三道奏疏，我极力劝止他，但他大概还不会停止。弟弟身边只有一个僧人，名叫心有，也已经到讲堂听讲，常常顾影自笑。他日即使只穿一双鞋向西归去，自然也没有妨碍。兄长的病在手上，或许只是偶感风寒，或者肝肾之间稍有不调罢了。天子正倚重您为心腹，怎么会轻易动念拂袖而去呢？想来此时已经不用服药，即使穿着锦衣白天游乐，夜晚拥抱粉黛，也不是长生之诀。弟弟近来稍微健旺，正是得到独自睡眠之力罢了。又 上谷的使者离开时，我附有回信和不成敬意的礼物，想来那人应当已经很久前送到了。我自九月间舍弃家中儿辈，反过来依靠他们讨一件衣、一口食物来度日。虽然对于名声和欲根稍能铲除，但中年以后气力衰弱，心神散乱昏沉，两个魔障时时来作祟。因为要奉守先师遗留下来的肉身，而且元驭还有早晚侍奉的负担，不能削迹远徙到深山去，因此惆怅不已。读到您的《岳麓道院记》，恍惚如同听见耆阇崛山的说法。您难道是阿难陀的后身吗？我虽然已经在佛道胜缘面前辞谢笔砚，也打算随分赞叹一番；但您已经把道理说尽了，我又凭什么再说些空话来冒犯您呢？此前看见您被推任秋官部，想来大察之后必定会显著升迁，但任命文书至今仍寂然无声，难道是因为朝廷把一切都用北门之职来比拟吗？您拂衣而去的念头时时自然而生，想来也不必如此。如今单于解开辫发，烽火长久止息，兵卫执画戟，燕寝中凝聚着香气，这里与净土、道山观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对于一切世俗法不要生起停滞执著的见解，那就很好了。我曾说，我们这些既已出俗的人，应当把进取看作退守；诸位公卿身处世法之中，则应当把退守看作进取。进取是道的机缘，退守是欲望的障碍。有时这一方加重而另一方渐渐消退，有时另一方减轻而这一方自然进入，总之不必完全相同，只要牢牢执持住权柄罢了。两个月前收到明辅的书信，也颇谈到他的病状。他一向清瘦羸弱，本来就应当把子嗣之事置之度外。家弟入关不会太久，也应当回来，大概也是打算在这件事上着手。柴、汪二位学生怎么会得到这种机会？这是因为您的盛德，所以恩泽不止于九里之外。谢客已经为您写信很久了，一看到吴生的名望势力便全都消失了，还怎么回复呢？只是听到什么便来，见到什么便离去，这正是叔夜家的风气，令人一笑。一笑之间春天已尽，寒意却还没有停止；塞外想必更加寒冷。请加餐自爱。又 您的飞传从天边来到，车马疲惫，却还深深挂念我，派使者奔驰来慰问，并附上厚重的赠礼；信中反复申述缱绻深情，叙说离别契阔，仿佛把彼此重逢当作快乐。可是弟弟却依依不舍地守着一龛香火，脚边仿佛被举起而受到捆绑，能不被嵇康、向秀所讥笑吗？不过我破了绮语戒，替您前后写了四首诗，且不论我厌弃笔砚已久，写来已经不能成句，总是从心中不能自已之处写出的。您只取其中不文饰的一点便可以了。钱塘几乎又要发生变乱，杨完者的宅第和庙堂谋划，您确实远远超出我们这些小人；我们所谋划的，不过是今晚能吃饱饭、安稳睡觉罢了。汾阳本来只是暂时借用征书，不久应当又会乘青雀船北上，停泊在胥江；在烟波迷蒙中，有一个戴斗笠、挑瓢而冒犯交戟卫士的人，一定就是王生。我还要破一次米汁戒，和您通宵畅饮。又 昨天刚搬家，便进入关中；柴生带着您的回信来，我只从容地坐下作揖，问候起居是否健胜，彼此互相慰藉一番，便告别了。不到十天，上谷的阳鸟使者到来，我拆开白绢信诵读，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此前您提到的养生之事，几乎就像野父吃生芹菜、腌菜、苦笋芽，觉得甘美，拿去进献给大厨；本以为会使人皱眉咬舌，没想到您厌弃三臡八珍的肥美，反而深深品味它，令我又惭愧又羡慕。只是大丈夫应当乘风逍遥：出外则磨墨写在盾鼻上，发布檄文讨伐五单于，解去辫发，立即取得通侯印；入朝则辅佐朝廷商议大政，使缙绅景仰归附，让赤帜般的贤良之士成为千载光辉。若是吃木食草、穿草衣，寄身于鹿豕之间，又不是我所希望于豪贤长者的。助甫得以升迁，正是从长枪大剑之间脱身出来；他虽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也必须由您安置照料，才经得起老在玉门关。否则，杜征南没有洛阳的军饷，怎么能凭借瓠领在襄阳来回奔走呢？别信中所说明的，足见您对我的深厚情意。去年得到政府慰藉我的话，察知并非敷衍；适逢舍弟入朝觐见，我便写一封信答复，极力说自己浅薄低劣，不配列入士类，不任官职，恐怕会成为门下知人之累，想来应当会得到宽宥。如今奉送先师真身化后，舍弃家中小儿辈，带一瓢一件粗褐衣、一束书进入茅舍，早晚只吃蔬食；即使用米汁调养，全部加起来也不能吃三合，读《圆觉经》《黄庭经》时，像小孩得到饴糖和蜂蜜一样。您问这个人还可以把亭障的职任托付给他吗？承蒙您替家弟谋划出仕或退处之事，他自己本来就有主意，或许暂时前往，随后便能成行归来。您所赠的礼物过于丰厚，正好要在水南修筑禅堂，我将停止接受布施，把它用来成就功德，想来也不会白费。小儿劳烦您提到他的试义，似乎比以前有进步，却落在一个老校官手里评判，于是便颓丧下来。连公家的千里马还要低头走蜀道，何况中下等的马呢？等待将来，也许还能重新修续一段通家之谊。曾将军是很奇异的人，才能手段很多，又不能容忍小小的承受；见到他固然好，见不到也好。姚京兆的会典，平日居闲时还容易整理，如今想来未必碰得上机会。这两张纸最终即使随豫章沉浮，也没有妨碍。手腕有伤，只能口授让侍书代写。不一一具述。又

译恭敬地承受您的谦光垂问。弟弟既深知您肺腑中的爱护，又担心事情剥肤般的灾祸，若有一点所得，哪里敢私自隐藏？只是下邑距离钱塘约十舍，传闻各不相同，难以远隔推测。鄙意私下认为，这些人虽然把制帅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当时没有携带一尺刀刃，也没有进行抢掠杀戮，其中必定有积习奸黠的人在背后指使，意图似乎还在企求收拾残局。朝廷议论中所说的情况，似乎已经掌握了。吾兄应当秘密访查首恶三四人，立即加以处置；其余略分等级遣散，或者发往总戎处稍加惩罚，他们自然会服从。所担心的是，这一伙人的巢穴长期在钱塘左右，前后又多有他们的亲戚、死党；一旦迟缓，消息便会直接泄露，或者因此添饰夸张，另生祸端。又听说前次作乱后，各汛地的戍卒都来到近郊，准备策划援应。不知道此事究竟有没有；如果有，就更加值得忧虑。傅明州那里有夷舶，如果果真如此，可以让他们出力赎罪，功成之后大赦，也是一条办法。兄长所说此事比安庆更难，确实如此；但凭营平的老成、汾阳的宽大，威望既重，福德又深，暗中运筹、默默消解，应当能做到不动声色而安稳如泰山。弟弟一向缺乏远见，而且自从入狱以来，对世事一概遗忘，哪里能仰助您深厚的谋略呢？想来您会和绳兄畅谈倾倒，也希望兄长从容劝说他解散僧会。吴中丞是长者，不应有这种举动，只是气数恰好如此罢了。吾兄一向存有厚道，不必再多说。湖山高会似乎不是时下所喜欢的，兄长在政事上本来不必如此；大概可以借此显示自己有闲暇，也恰好安定众人的心。又 马校父子回来后，带回您前后的教诲书信，全都是肺腑之言。我平日常对家弟说：当市民举起白刃争斗时，兄长单车直入虎狼之窟，激励统率骄横的士兵，使他们把罪行转化为功劳，顷刻之间平定下来，国家形势和君主威严都没有受损。我先前所赞许的郭大尉六传、汾阳单骑，如今果然得到验证。天颜顿时开朗，温和的诏令加以褒奖；身穿龙袍荣耀归来，赏赐丰厚，这是千载一时的际遇，足以使史册不至失色，实在令人深深羡慕。不久又有专使到来，再次拜领种种厚赐：氆氇由罽宾制作，从单于那里送来。大司马穿着它在三尺积雪中巡视边境，进献紫驼酥、弹弓、白檀槽，勉强还算没有辱没这些礼物。长爪梵志在夜寒中拥坐，诵经念咒，固然便利，但这与苦行的本色又有什么关系呢？玉冠、越丝、蜀扇都十分精美，只有那只饶甆叵罗太大，不适合盛米汁，应当用阳羡茶来进献。贤器进入太学，和郭林宗秋天在荆棘中脱颖而出有什么不同？这不值得说；儿子不过是在科举场中略有长处，哪里敢仰攀您的骥尾？幸赖兄长惠赠兼金，使他鼓起精神，或许足以充作漳河三日的粮食。又承蒙您托付曾阳写祝寿的话；这位老人我只与他有一面之识，而且又为兄长效力，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想到自己已经疲倦，长久以来笔砚都觉得境况荒芜、文思闭塞，姑且试着写了这些，或许辞句会有支离粗陋之处，任人依照自己的意见取舍罢了，实在不足以入郢人的眼。益岷山的情谊很重，来币上还没有署名，现一并附璧送上，幸望宽宥我的不恭。华亭公的贺文，弟弟也有这项任务，只是怯于执笔。江陵相的病势怎么样？有人说已经无恙，却还没有出来视事。吴越相隔万里之外，事情的内情竟能清楚到这种程度，哪里还会有病呢？又 自从兄长离开以后，我每每想到当世的伟人，其福德之盛，绝没有可以与您相匹敌的。没过多久便看到大司马参与统领六军的消息；又没过多久，便看到都统统辖三镇的消息；再没过多久，又看到辽左大捷的消息。这样看来，宫保世袭禄位已有成例，朝廷的任命也将再次下达了。当时王伯安子衡纵横于李、何、徐、薛诸公之间，独以功名显赫而地位尊重，直到开辟茅土、佩珥貂、腰横玉带，成为笔墨中的赤帜，实在令人快意。兄长确实显然已经接续而成为三杰之一，兄长对我的推举也十分勤恳。至于在言语之外筹划我的出处，更可见您对我的深爱。不是骨肉而是贤杰之人，谁能这样教诲我呢？弟弟之所以不出仕，只是不忍背弃心中的盟约罢了，其他事情本来无暇计较。想来这道奏疏必定能够获准；即使获准，弟弟还要无缘无故地得到卿佐的官衔，又白白窃取恬退的名声。世间福分转厚，道德因缘就应当转薄，因此恐怕更不应该出仕。宰公两封书信娓娓道来，情意实在深厚，方便时请替我致谢。念及旧情、怜惜人才，少有这样的人。绳兄也是如此，我不免要成为一个负恩之人了。赵汝师宫赞有一封信说：‘大司马有离任的打算，接替他的人不是王司徒，就是兄长。’按事理说确实如此；但我私下认为，围绕玉带、悬挂金印，还不如掌管北门锁钥容易。看邸报，长公被任命为缇骑；长明将在后年和次公分别夺得文、武榜首，这对于通家之谊来说，声势实在不小。吴明卿到我这里来，在山园住了十天才告别，精神气色仍然旺盛。弟弟得到余德甫日渐衰耗的消息，因而黯然。这位兄长年纪也不算小了，只是已经如同隔世之人。助甫行动跳脱，在我们这些人中像个少年军士，难怪能够料理自己的事务。汪伯玉新年到来时饭量还稍好些，每次看到荐举的名单中没有彼此的名字，总是啧啧惊叹。兄长的全集刻成了吗？其余不一一具述。又

译屈指计算，自清洋分别以来，忽忽已经一年；期间承蒙您五次寄来书信，而弟弟除去让两个乡村童子替我上疏外，不能另派使者问候。有人请求您替我引荐而附带传达消息，我确实知道这不能贪图显露自己的区区心意，也无暇顾及。兄长一身关系到宗社安危的轻重，天子正要举三辅而把它们全都交给您，借此来抬高地位。弟弟过了八月病已大好，九月更加健壮，却苦于乡里事务一直牵连到笔墨，受到差役，没有片刻休息；因此正月初一搬进丈室，在大士面前发誓，把一切都断绝。只是往年欠下的事情还没有办完，不忍立刻背弃，急促忙乱地想着到三月便可做个无事之人；没想到二十日忽然有留尹的任命，朝廷难道是因为弟弟的缘故，平平常常地给了这个职位，而不是兄长抵达镇所之后有所推举吗？弟弟起初已经在庚辰年春初把自己抛置东海，若绝无出仕的道理，也不敢以傲慢抗拒朝命为高尚，只想守住匹夫的操守，把残余的半副身体留在菰芦之间，以病为由谢绝宾客。有人说：‘这样就不是做官的人了，也不必再拿脸面来困扰弟弟了，够了，够了。’况且如今山林岩穴中的俊杰几乎已经搜罗殆尽，只留下一个人来充当隐士，有什么不好呢？请求告老的奏疏，大概也要把过去所谓听用的事情一并扫除，不想把这些话留在人们口中。我错误地说弇园的泉石胜过王阳德。兄长依照王阳德，用摩诘描写辋川的旧例尽情挥洒，却偏偏舍不得给弟弟题写一句品评吗？似乎没有看见门楣上那块匾额，字迹龙蛇盘结，至今还很新。腊月顾益卿来叩关，沾沾自喜地以能够接受幕府约束为乐。这个人确实很可爱。李宁远，弟弟不认识这个人；他积累战功达到一万，而读书人还在挑剔他，似乎不懂诸位上公、彻侯功劳簿中的记载。家弟似乎还可以出仕，听说也有人推举他，只是不知道最终是谁带着奏疏离去；附在这里问候起居。又 昨天收到宰公转交给我的兄长第一封信，又从龚嘉兴那里得到第二封信。弟弟不过是躲在山林中的无用之人，却自爱如故。每次听北来的人说兄长坐在将坛上，只一指一顾之间，神采奕奕，光彩遮映万乘；而弟弟则躺起坐卧都在茅屋中，勉强支撑身体，与田夫野父比赛强健。小小的鹌鹑和大鹏，它们获得逍遥的方式也没有不同。住在城里时苦于宾客频繁叩门，酒食应酬没有止境，尤其苦于文字的劳役；后来像被责令广泛进取一样，不得已迁入穷乡，穿一件衲衣、带一只瓢，事事都谢绝。忽然军将来叩门，正如玉川子所说使周公惊起；让小童迎接，原来是蓟门来的远方使者，带着亲笔信来慰问，并附上药钱。瞿唐子石更是良材，不忍焚毁，准备交给骐儿，把它当作珍宝。您所谈论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凭借我早年训练出的军队，要消灭这样一个小小的属国，就像残余骑兵压碎鸡蛋，甚至比不上承蜩之易。兄长不贪求掌握权势的指示，也不贪爱通侯的封赏，独自用坚忍持重来应对它。百年的藩篱，不会有坐视其被彻底攻破的忧患；两地的锋镝，也不会有彼此相向的祸害。即使赵营平的远谋，仍如羊巨平的深沉；即使仁厚如宋广平，也不过是长远的思虑。那三位‘平’合起来，本来就应当胜过张铜梁。我常常诵读远公的话：“愿檀越平安稳妥。”这句话本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名言罢了，所以知道这是兄长所推荐的。时事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也不是我所敢于谈论的。百世以后，不知会作什么评价；眼前姑且把它交付给幻境而已。拱辰信中如此如此。家弟或许免不了要涉水，我很挂念他，但总不如元驭所忧虑的事情重大。世人把伯玉弃置在黄山、白岳之间，这正是他的乐土，也不必认为这样不好。承蒙雅赐，既不能拒绝，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区区礼物，不要责怪它琐碎；愿秋气渐趋肃杀，北塞先受其影响。请珍重，珍重。又。我因为事情不同寻常，在悬弧之月避居泖塔之中，为先人诵经焚香，并忏悔往日的罪垢而已，一切馈赠都断绝了。可是老兄特意减损二月的俸禄，又以异僧的颅骨、白玉杯盘相助，使我这张雀罗之门骤然增色。原本想向左右辞谢，但老兄甲子正逢一周，我也将略尽微薄之力，所以勉强拜受厚赐。即使亲近如家弟、相知如伯玉，也不能援引他们来强迫我这样做。儿子承蒙长者慰问，甚至和拱辰丈携酒出访萧寺，痛饮后才散去。公卿废弃这个礼节已经很久了，竖子从哪里得到这种待遇？这孩子学业未成，笔力也不熟，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春天看见兄长请示事情，多次见到诘难，知道这一定是坚持正道的结果；而小人乘隙窥伺，于是造成了贝锦之谗。圣明之君在上，公论在下，他们这是自找忧患。兄长是社稷之臣，难道可以因此动归隐之念吗？只愿更加秉持孤忠，自信而不疑惑。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事情不可为便停止，是臣子的节操。赵汝师说蒙受兄长肺腑之爱，所以借此书以“情”字进言规劝，大概兄长福德所不能企及之处，正在这里。只是元枢地位重要，不得不稍加斟酌罢了。承蒙示谕，更见兄长虚心接受意见的胸怀；我却不免被杨、徐二人相扰，实在可笑。汝师果然气势强盛地前往，而与元驭各自坚持己见，我很为此忧虑。两位贤者难道会彼此困厄吗？兄长幸而劝劝汝师：“含章可贞，或从王事”，这才是发扬光大的智慧。兄长准备在助甫叙功处改任一京职，足以证明高谊盛德；即使他不出仕，也还保全了体面。他似乎得到蒲坂、阳城二人的助力，事事都归功于江陵，这样既容易查证，也容易令人相信。即便如此，江陵也是受了冤屈。元驭来信，似乎还想保留“鸡肋”般的职位。我老了，衰败之相已经完全显露，哪里还能在言路上调和气息、放柔声音？难道还要像年轻时那样作媚态吗？况且在山林之间留下一个两个有用的人物，也自有好处。家弟长久困于折腰奔走，意兴全无，却不能没有希望借助兄长之力。兄长既称戚将军有储备边防的功绩，赵国思念廉颇，大概廉颇也想任用赵国人吧。张榜能够取得旧地，足见兄长用人的恰当，也可见元驭有古道之风。蹇中丞那里，遇到使者时请附带转交汝师的信。先这样，不一一。又。

译骐儿回来，详细述说尊兄挂念他之深，还和拱辰丈携酒出访萧寺。以诸父辈的身份，贵为三公，却能屈尊礼敬一个平民孩子，这种情谊在缙绅中已经久未见到了。厚赐接连而来，种种事情仓促，只托蹇中丞的使者致谢，想来已经送达。私下想到尊兄今年六十岁，恭祝寿数周全、台候万福，眷属兴盛，光照八方。文潞公在元枢任上，眉山称赞他“有精神如破贝州时”；拿他来比兄长，几乎还不足以形容。我的名义是仰慕道术，实际上却一无所得，老师的真传渐渐渺茫，前途也可以预知。幸而懒惰的癖好已经形成，诸公又宽容我，使我得以保全在一丘一壑之间。家弟承赖大力庇护，得到了留在京城任太常的任命；如果能够脱离手板，回到年轻时那种悠游而无竞争的地方，修养身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这次因入京祝贺万寿，得以在教席前侍奉，从容谈论文章饮酒，难道不会遗憾少了一个人吗？但彼此无他，日后在吴、蜀之间各自作两颗岁星，也就足够了。太原公近来的书信渐渐转向天水，天水君也不太参差，这是宗社之福。助甫叙功，是否如老兄当初所拟？伯玉司马经过吴门，到我这里避暑；浮玉还滞留未归，这位兄长再也不能畅谈道理，令人惆怅。微薄的器物不足以仰比琼瑶，也只是表示乡野老人的芹曝之意罢了。已经托山人李郡绘制岷峨、天柱图，准备写成长歌来祝颂；但图画偶然尚未完成，等完成后当专门附上。其余不具。又。昨天周公瑕又替老兄送来一封信，说：“在出差的进士那里得到的。”兄长这样急切地挂念我，实在令人感动！骐儿平时总说，兄长把他当作小友，以对待子弟的方式抚爱他；其次便是感激拱辰丈，又推重汝师兄，认为他们是海内的楷模，只有这三位君子。家弟所带去的我的书信和微薄敬意，想来早已送达。承赖吹嘘之力，他得以脱离手板，在闲散署衙中优游。近来想来兄长和三位君子欢洽相处的情状，真令人嫉妒。兄长又说：“缙绅所说我稍有起色，是不对的。”我因为往年仙师虽然略微显示道术的门径，却没有传授我入门的准则，所以探讨各方的路径并不少。想从身外求道，我不敢；想从身内求道，又没有相应的对象。加上年事衰老迟暮，乡居寒僻，迁居城市后免不了为儿女操心，穿着夹衣去拜见官长，也是时时有的事，于是被人发现了。兄长试想，我即使出仕，有什么可以施展志向的吗？京城中的君子，有能够容纳我的吗？一丘一壑，大概还足以自保，不要烦劳兄长忧虑。太宰长久不出，难道真是病了吗？老兄既然是朝廷所寄望的归宿，必定应当仰赖助甫。这样既可使兄长恢复友谊，又可使国事得到成全。戚少保真是名将，可惜已经老了！不知道世人的议论已经平定了吗？蓟镇督抚两位大人，刊刻兄长前后所上的奏疏，又把糠秕一样的建议寄给我，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草稿抄好后附上请您阅览，幸望赐予删改；否则就要成为兄长的耻辱了。秋气正深，请珍重，珍重。又。家弟亲自携带文书回来，再次拜读尊兄手教，并收到貂皮、辽参的厚赐；兄长扶助老人的用心实在深厚。弱女命在垂危，得到人参便苏醒。我的句曲、阳羡往来之行没有苦于头风，也都是承蒙大赐。家弟与骐儿在参侍之余，总称说吾兄厚德高谊、贞心雅度，在海内少有匹敌；仅有拱辰兄可以与您并列，而兄长和拱辰对我们三人的骨肉般爱护，也只有兄长、拱辰、汝师而已。自先朝戊辰年冬，江左三台为先父请求恤典，而礼官受故新郑相议论的影响，压下此事说另行议定，我为此痛心叹息已经很久。江陵相当时办事操切，所以我默默不敢请求。太原公任职时，我曾拟好一封奏疏托付给他，他起初并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后来家弟北上归来，转述元老的意见，说一定要等我出仕以后才能提出，于是便像跛脚的人登天厨门、木雕的象生出血肉一样，只剩下捶胸咽泣、愤懑惊诧罢了。后来听说按君会同抚公上疏，把这件事和故朱中丞纨的冤案一起列入条陈的各款之中。按君说太原公两次提到此事，朱中丞大概也是元老的意思。此事关系宗伯，宗伯公与我家有通家之谊，必不会像前人那样忍心；只是条陈中的款目必定简略，而先父与朱中丞冤屈的始末，又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尽，所以把原先的草稿附上，请您设法从中转达，实在恳切。宰公正大力考察官吏、杜绝书信往来，也还须吾兄从旁劝说；如果能够稍稍改动名衔，我借此便可向先父在地下交代，心愿就满足了。近来想来道体安好胜常。我九月间遇到一位异人，传授一个方子，极其简要，使用三天便见效。只是家弟回来后天天忙于乡里的应酬，又受到曲生诱惑，墨卿欺凌，常常间断罢了。年末要为小儿卜定婚室，先把这件事勉强办完，那么出游方外也不难了。汝师近来常相会吗？家弟很想促成左师之事，还要劳烦您费口舌；一定要像兄长这样的元老居中调停，才不至于形成洛、蜀之分。我从来没有替兄长举荐过一名武官，近来见到游击张榜，他前后两任刘河，廉洁爱护士卒，方略整饬充裕，将来是大将的材料。然而他略有意气，不能忍受大帅的苛责，是否可以酌情调任？吴淞旧帅林君，能够为官而纾解家计，也是可取的人，知道兄长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徇私。村仆骑着跛马走冰路，诗轴尚且不能附上。亮之，亮之。又。

译前些时候儿子骐北上，略备薄礼以打扰记室，想来已经阅览。蹇使君将要出发时，赶来一封信说：“这是兄长书信中的启事，只有几行，但其中详细情况都知道了。”信中所说的事情在赵汝师宫洗那里，而汝师所发的差役已经很久了。当时兄长还没有奉到统平之命，然而德星在燕中本来就光耀灿然。三位少年几乎要决开千金堰灌入洛城，幸亏元驭相公一篇奏疏，孤注取胜，然而也真危险啊。这位老先生本来做官的心思淡薄，又眷恋菽水奉亲，所以虽然身处旃席之外，却多有箕颍隐逸之情。家驭又出了一条计策触犯他，不知将会是什么情形。今年秋榜放出，缙绅中蒙受压抑之气很重；李家辕下的小马驹，早晚会成为老博士，明卿却寂寞失意，而三郎君也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心意的，怎么样呢？仲氏虽白首仍然折腰任事，年轻时的心愿虽值得怜惜，但精力还足以驱策一方；即使入京任职，五侯鲭也不是容易吃到的。所需我的文集后帙约二百余篇，蹇君已经让小史抄完了。抵达镇所后匆忙寄上，其中多有鱼鲁、豕亥之误，没有时间一一料理，实在不值得污损邺架。蹇君才真正像刚刚出鞘的利刃，博大而深远；认识步之兄以后，似乎不在蒋大司马之于武侯之下。戚将军近来作三日会，囊中才智尚足以驰骋蓟门，也很有意气；关于阳羡的卜居，并不是真话。我近来稍稍增加饮食，营卫略为通畅，但牙齿已经掉尽了。悬弧之日，我避开宾客，驾小船泛游泖塔，求僧粥度日；恰好两位老朋友的远方书信来到，稍稍安慰了我的苦闷。匆忙附复，不一一。又。先前奴仆北行，我附了一封小信托他带去。不久便从驿递得到兄长离开京国的消息，说恐怕来不及相见。后来这个奴仆回来，打开箱中物品，发现兄长的回札整整齐齐在内，既惊又喜，知道是因为皇上不视朝，难以当面辞行的缘故。承蒙兄长示谕，事情的原委全都知道了。中贵人善于含沙射影，台臣甘心承接唾沫，我早已为此忧虑很久。后来得到吾乡太原公的书信，极为扼腕不平；他还称赞兄长贞正的心志、宽大的气度、宏远的谋略，一两年内征召的诏书必定将向西而来。如果果真如此，是国家的福分，却不是兄长的福分。位极人臣，恩赏延及后世，出则统领万里，入则掌管元枢，这正是兄长如子房跟随赤松子出游的时候。岷峨的分野，福星长久照耀，难道还应当再出仕，使人把它与将星、旄头相比光耀吗？我虽不至于完全相信空话，却颇担心任命名单上有一处玷污，觉得辞谢往返未免太繁琐。从太原公那里得到宰公关于鹓雏、腐鼠的比喻，似乎心情宽解了些。行囊不至于羞愧，手指也不至于疼痛。讲经参禅之余，偶尔在山顶水边召来欢伯，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只是先君子蒙受恩泽、祭祀、安葬这两件典礼，作为人子的感情，还有希望得到兄长一篇赠文。却听说准备在前三日答复，既已允许又改变了，不知是什么说法。忌妒我的人还把我当作太庙的牺牲，而主持此事的人已经把我看作泥涂中的乌龟，实在可笑。年家严文靖公的遗集，诸位公子以得到兄长珠玉般的指导为荣，日夜踊跃等待命令。算来此时暂歇汝的车骑，一封小笺就可以完成承诺了。此前承蒙兄长托我刊刻大集，这里凌氏足以抽出空闲，我一声招呼便可召集起来。其余只愿您健进饮食，以慰天下人的希望。不宣。又。家戚严氏的仆人回来，得到老兄一封回札，很是申述久别之情、舒展胸臆；但曲折看来，似乎还不知道我近来草率写作的事情。我已经会见富顺李宗伯，他说近来与兄长通音信，饮食丰盛，步履轻捷，我不免生出感伤逝者的心情。感情在我们这一辈人之间本来容易牵缠，但毕竟也为兄长扫除了一层无明障碍。儿子小泊安住在清净安乐世界，逝者的功德也不少。我暂且滥居省中，颇能借此间隙询问三山二水的胜景，凭这些游踪稍稍安慰捶床叹息。不料病弟被两个小鬼深入膏肓，随众进退，到季夏闰月十一日忽然病重，十四日街鼓响起，便不起了。正午时还能够勉强自力，亲手写信诀别，很惊异他在生死关头竟能有如此定力。偶尔谈到国事，绝不涉及私事。最后靠着胡床呼唤水来洗脚，豁然脱离而去。想到此子虽然未能长寿，但名声品行大致已经树立，才器事业也大致成就。少年时曾和于鳞携手游竹林，后来以小友身份中途拜谒兄长于交戟之内，得到同志之间笔砚文章的润泽。如今留下的作品还算不浅，使后世知道有王季子，也算幸运。只是痛惜我失去这个陪伴我三十年的蛩蛩距虚，一旦失去他，举步便艰难踉跄，靠什么自立呢？顾望自身，孤独无依，凭什么止住眼泪？况且我已经老了，将来七尺之躯不知由谁来裹殓，一说到这里肝肠便寸寸断裂，哪里只是九回肠而已。传诔一类的文章，所希望于兄长的不浅。我将以文章为引，先向令侄辈致意，届时当九顿叩首来请求。这里有阴大司马，是一位温恭长者，博爱而亲近仁人；每次见他，总有和气拂心袭面，没想到一见如故便结成断金之交。这位公才六十多岁，气色体力却像四十来岁的人；示病两夜，忽然长逝。台省之间如同中流失去砥柱，岷峨之间则像半座山岳崩摧了山峰。想来兄长听到这消息，也会和我一样悲痛惊叹。太原公以前对兄长实在寄托了深厚的东山之望，他为国的一片热心，本来就非同寻常。交游之中，大概超过矍圃的，只有明卿、伯玉、长庚、配月、助甫略胜一筹，像微弱的烛火。后辈之中，屠隆是长才，徐桂是俊才，胡应麟是宏才，吴稼竳是逸才，都值得加以陶冶。晚年兴味方面，先前承蒙兄长向大集提供糠秕般的指导，等我完稿后，不敢不尽我的愚见。薄礼将送给贤郎，必定有与兄长并肩奋发、继承兄长的人；我家的孩子也在尝试振兴衰败的家门，此外哪里还敢有别的希望？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致汪司马

译上个月会见令长君，他说您准备在本月初出谼中，到钱塘等候祭奠谭司马。真是高尚的情谊。近来会见梁舍人，才知道谭公的灵柩早晚将到，祭酒礼毕，便会回府。吴门与这里不过一衣带水，若能乘小舟来访，能否为这里的泉石增添光彩？弇园虽小，伏雌和斗酒足以助兴一个月。弟也买了小船侍候，东西往来，作一场漫游。秋气渐渐澄清，紫蟹黄雀到处都有，幸勿错过。家弟想来正要出都门，吴明卿昨天寄来消息，似乎也有与中散驾合并游的乐趣，这份迟来的期待尤其深。近来看到邸报，事事都好，夷夏宾宴，没有比此时更好的了。所遗憾的是，每天盼望卧龙出山，以使我们这些人安处在蜗壳之中，而追锋的诏令还没有下达，为什么呢？知道这不足以使您动用鹓雏一顾，只姑且说到这里。微薄的食物，斗胆犒劳随从，仰请您暂时停驾，实在感荷。又。收到太夫人的讣告，而回信时正赶上请求退休的奏疏被尼公阻止，不能上呈简书；既已迫于狼狈而上路，也妄自以为可以抵达建业。后来所派的人能够兼程携带豚肉、膏脂、粢糗，使香泽不至改变，却在路上被两位君子嫉妒，回来后两个小鬼也随即欺凌我；然而睡梦中醒悟，也不能忘记这件事。您所撰行状，构思奇特而指意精妙，是从来未有的，太夫人足以不朽；即使是我，也想有所效力，难道会索求小巫之酬吗？我的出处本来就是人口唇舌中的谈资，只是平生没有声色之奉，却横遭污蔑，实在不能忍受。忽然让我出仕，忽然又使我返回，造物似乎有意侮弄我；然而出行不到三舍便返回，古人说一官转眼便如梦幻，但如今还幸好没有成梦。子与突然去世，我来不及对他说一句话；后来竟没有儿子，而旧日称作儿子的人也随着子与离去，仓皇留下十岁的孤儿，令人忧虑。过去我们曾互相赠答的六人，是子与、于鳞、茂秦、公实、子相和我；这五个人都已经化去成为异物，只剩一个硕果，怎能不惘然失措。您本来正为此悲伤，但上要奉养老伯父，下要抚爱弟弟，还要为天下文苑树立赤帜；这是千秋的大事，务必勉强进粥自爱。我近来饮食没有减少多少，精神稍好，但筋骨不相称，也将作老衲子的行径了。田亩少于郑公的产业，土地白得像瓯脱，官债催逼得很紧，酒器全都落入典当之家，正谋划谢绝宾客、减少冗余的饮食，却不能把这些告诉别人；即便告诉，又有谁相信？明卿几次想买船游吴地，却每逢临行便有阻碍，为了子与，大概终究免不了走一趟。这些文章和香帛，恭敬地交给一位使者；近作及哭子与的一篇也附上。不一一。又。汪山人禹乂来了，得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勉强进粥读礼，不因哀毁过度而使老伯父忧虑。只是仲君又有内亲去世，谁来替他办理丧事和供给呢？真令人挂念。我的贞正和疏懒，使脸上的色泽日渐衰败，精力已经断绝；只是还不能拒绝酒肉，所以离渡过此关尚远。子与的余客刚刚退去，稍稍作了些扰人之事；只有远方书信天天增加，催逼我偿还文债，实在苦不堪言。这就是所谓自找忧患，怎么办，怎么办？今天下人把您的一句话当作赤帜；然而元礼高洁峻拔，人们还不敢轻慢。禹乂头发已经短了，但心志很长远；诗句得不到佳眼，篇章也写不完篇尾，应当让曹子念到商之业；他已经替我作了序，只是不知能否使我的舌头翻过鼻子。汪惟一竟想以自身代替徐氏之子，请求墓文似乎不合体例；等咏到来，当让他带着行状和财礼，拜到您门下，以求不朽。家弟在豫章，颇为熟习吏事。今年吴中发大水，我州仅仅还有干地，然而只是一个孤岛；交完国赋之外，便没有办法养活百口，您或许还不肯相信。禹乂要走了，附此，不一一。又。世贞在郧镇任职时，查点囊中稿本，忽然丢失了几卷，整日惘惘不乐。后来在别处找到了，便叹道：“这些东西并不值得珍爱，却又不能割舍，怎么办呢？”恰逢没有携带家属，所以有羡余的廪禄；又因当地盛产梓木，便请梓人刻印，姑且藏在家塾中，作为防备遗忘而已。但被亲友窥见，强行索取，我又不能严密收藏。明知这会妨碍息讼、招来谣诼，然而不敢后悔，是因为弹劾所施加的指摘、褒贬所加的议论，还足以承受，也能够改正。难道敢说这是自成一家之言，以求后世名声吗？而执事是海内的龙门，片言如华衮，谁不全部知晓？况且我平素又承蒙执事宠幸，谁不知晓？执事因为宠爱我而过分褒赏我的文章，海内又因为执事的褒赏而相信我的话，这是大恩。若因我的话而连累执事，便是明白的大罪。因此我虽在信末略有提及，且托次君谋划，却不敢专门派人携币来启请，正是有这个顾虑。如今执事忽然惠赐书信，知道是为我作序，便高兴得跳起跌倒；信还没有读完，已经惊惶惭惧，冷汗涔涔而下。执事说，汉代以长沙为先声，两司马使它更加盛大；明代则北地可与长沙相抗，我与于鳞可与两司马相抗。又说两司马在诗歌和经书教育方面不能兼备，而于鳞兼备了。又说于鳞没有完全得到我的广博，而我偶尔有一两处可以企及于鳞的境界，那么我便仰面挺胸，追踪古人了。天下本来已经都知道执事宠幸我，我还要侥幸得到执事的褒赏，以求勉强有所称许。用我微薄的文辞而使执事受到波及，难道能有八九分不出问题吗？即便如此，执事的文章美好，已经尽善，议论也笃实。即使天下后世全都废弃我的言论，也不能废弃执事的序文。曹子桓知道文章不朽是盛事，却不能让思王、公干一类人为自己润色品定，于是只对成侯的玉玦怀有小小的衔恨。我曾经为这种不伦不类而快意，如今对执事感激百世，应当怎样呢？承蒙委托撰写伯母志铭，并非不想有所效力；然而行状和笔削关乎春秋笔法，孔氏而不是吕氏，我哪里能够增益呢？勉强写成草稿，焚香拜过后进上。若经您删改后刻石，烈女的事迹非常奇特，铭传也非常奇特，这些都是贞借此而获得不朽的地方。微薄之物另行备具，统请鉴察接纳，幸甚。又。

译闭门之日，忽然次君到来，带着您的亲笔信和厚礼，于是得以长跪询问太公安否，并知道您的孝居情况，实在宽慰。我所撰太夫人志铭，因震慑于您的行状，竟全写不成话。到了要刻石的时候，能不惭愧吗？我被七情凿损，只是一具行尸而已；而上天慈悲怜悯我，使我遇到非凡的见证，所以知道《真诰》中所记，句句都是真的。只恨我根器迟钝、障碍深重，没有办法仰承它。公多生以来就是佛法器具，静坐之中也会自己反照一次吗？次君折节进入禅门，多次参拜高僧，已经不是昔日的仲淹了。主人只是见到弓影便生病，怎么能用杯勺之事困扰客人？公不要忧虑。公既然答应撰写仲蔚墓表，便是延陵季子的宝剑之诺，怎能把一切同样看待而蒙蔽孩子？我正要给公送财礼，次君却方便地退回其中两件；布帛、我的书刻和香匣，只稍稍安慰他的诚意，幸甚。眼疾不能执笔，亮之，亮之。又。次君走后，为仲蔚请求不朽的方法，想来已经送达。青乌晏生拿着公的书信给我看，当时我正被两个小鬼扶着头脚，在荒园中辗转，眼睛昏暗、牙齿相击，不能阅读。而且蜗庐蚁封两篇已经完成，没有什么再劳烦您的了。为料理行装和向一两个友生辞行，使行色不至于太冷落。公的禫除大概已经到期，侍奉太公的杖履仍无起色，只是宗社苍生又将怎么办？我厌苦这六尺之身受三寸笔管役使，起初卖身作佛家奴，近来又转而迁徙，号称道民惠子；五车书也不止作龐居士，甚至被车载置于海边。公比我年长一岁，本来如松柏一般，也应当稍加斟酌。鸱夷子皮泛舟五湖，客游江淮之间，小侯强项一些也可以。弟将在九月进入精舍，想焚弃笔砚，只留一管置于公的珠玉文章旁；但还没有看到完整的篚笥，所以迟迟未动。日后终究不敢辜负旧日戍卒陈生感恩造访之意。想拜谒龙门，只因贪图附托一封信，不知不觉说了许多。秋气开始深了，请加餐自爱。又。戍卒从谼中回来，得到次君的回札，说小竖子咄咄逼人地前来报病，君子将要远远逃窜了。不久次君的绍介者来拜见，也这样说。玄冥竟行夏令，武安、频阳的虐害遍及江边，我和元驭丈几乎也不能幸免。进入圜中后，气息才稍稍舒展。先师说期望在重九日挥手辞别众人，刹那间立刻化去，并有辞世歌，不知就是老丈所传的那一首吗？又有六句自赞，往往像悬忏文；不如他回答诸位善知识、学人的数十种话，都是精切而合乎至理，像六祖禅法，又像大医王的药。承蒙说献岁时想来访，紫气从北方而来，肉眼还能够辨识它。只是此时恐怕我将接受新命，前导所指的方向，应当不会怪罪野人穿着野服相见。近来替元驭起草先师传记，写了一万多字，事情颇为详实核对；若不经过化工般的笔力，恐怕还不够称道。再过五日便可脱稿付梓，来不及了。以后当送给公，您有意吗？我已经抛弃家业，儿子们挤在一起，只有一瓢一缊；洪涯先生送来的馈赠既不可推辞，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怎么办，怎么办？大集完成后，即使不敢援例牵涉，也不敢以不文之辞作糠秕般的指导。冬寒，请自爱。又。沈君典太史来拜谒，辞别师龛后向北而行，得意洋洋地受到元礼接待。他说在斋阁中住了五天，公驾船送他，可达六十里，几乎要同船送到吴阊；因为粮食用尽才返回。这位君自负相术超过唐举，说公高大如乔岳，又像狮子王，必须接受应侯之印；如果确实如此，我们这些小人就可以鼓腹含哺了。仲淹从前担心您具有龙的性情，后来听说您湛然冲和如谢传，整日没有妄语，难道是曲生替木义作了盾牌吗？从前读《马新息传》，看到评论季良、伯高的事情：季良因事获罪，而伯高官至二千石，最终仍称赞马援的话说得对。后来考察《真诰》，伯高因谨慎守信而获度，成为地仙，才知道任侠距离道很远。弟虽然已经舍家入观，为元驭学士，但早晚仍有眷恋，不能披发进入深山，只能作一个焚香诵经的头陀而已。脱离苦海却又滞留淤泥，彼岸仍然遥远，可叹，可叹。仲蔚墓上的草已经宿积，盲儿急切地想得到您的文章，多次催促。还望您念及此事，倘能有所慰藉地下之人。恰好旧戍卒来，便附上此信，并呈上仙师集。不一，不一。又。戍卒回来，带来公的亲笔信。刚拆封，看见用碧纸署名，大为惊骇。读完才知道太公已经归于道山，鼻酸了很久。想到太公受封时还正当盛年，如今位居八座，年开八十，和太夫人一同进入蔗境。公手执笏板、垂着鱼袋，率领仲子在身旁侍奉，伦常与志物都完备，世间没有可以相比的。即便太公顺遂而逝，也应当不再有遗憾。虞公无边无际的孝思，不是三公的地位所能改变的；这不是笔墨言语可以解释的。听说夏来一向多病，使用艾灸达到百壮，虽已完全康复，也不能不涉及肺腑。公的身体，是天下万世的身体；只愿稍稍调养保息，以成全大孝贞节。近来转入一间房屋，焚香诵经之余，闭目静坐；酒只用来御寒，不过三勺，食物只用来充饥，不过二簋，荤腥已经断绝。笔砚也将焚弃，唯独因为身在千里之外，平生故友托付地下之事，不能一一全部谢绝。读完公的教诲，既然已经受命，又怎能荒废呢？家弟爱惜自身而知足，稍微遇到一点机微的忤逆，便投劾辞职，并不是为了抬高名声。公独自居丧，却还能挂念他，这便是尊道重义的意思。粗劣文字和薄酒托一位使者带上，不能像南州那样跋涉千里而来，怎么办，怎么办？其余不具。又。

译只是因为太公的大丧，贞不能仿照南州旧事，带一壶祭酒到新都的灵几前，却劳烦次公扶着苴杖，跋涉千里而来，稽首拜祭。公勉强支撑病体为我作辞，又附上厚礼，把地下之事托付给我。不要说我这个不才之人，即使我私下随从子弟行列，也没有不想效犬马之报答知己之心；想到这些便如同面对太阳一样惭愧。三年来我把笔砚看得如同娥眉般难以接近，捧心而害怕被它凿削，骄傲到不肯受其役使，已经很久了。俗话说：万物没有两样都大的，所以太阳照耀天空时，火把便收敛熄灭。公若想让我吐出一句话来，为什么不稍稍收束口腕，却偏要穷尽千古变化，写成这样的行状呢？即使是不才如我，又凭什么系好弓箭囊来承担此事？有个潘之恒，送来他家的行状、诔文、挽词等，共数十篇。即使自谦列为下驷，也都是骢马的步伐。这些都得到公为之确立方圆法度的极致。弟狂放三十年，而吴门市井的情态仍旧，真足以惭愧而死。偶然向脑满肠肥的道人谈及此事，他作出薤、蒜、兴渠之类的话，使诸天都掩鼻，实在可笑，可笑。读公的书，知道病情很重；询问次公，他也这样说。希望已经很久远的祥瑞，太公顺遂地离开人世，再没有遗憾。千载之身，幸望自行珍重；其他眷属，不过是聚散无常罢了。又，文章思绪也应当暂且宽解。我实在知道斫轮游刃之事，难道能不稍稍劳累心神吗？弟不过是一个象罔，不要疑心我是妒妇之口。次公丰腴润泽，实在可喜；象先为什么还留在钱塘呢？那里的骄卒脱去头巾，肖甫暂时出镇，想来应当互相通音问。明卿又带着近来所作的文章来，得意地称水国为夜郎王，也足以自我谋生。只是菰城墓上的草已经宿积，谈到这里便怅惘不已。不一一。又。解开雁足传书的束缚，整理出八行书信；虽然这样显得寂寥，我知道这是明公的亲笔。读来就像当面觐见。只是信中所说的昏眩咯血，以及读次公的书，辞意十分危急；如今虽已经不必服药，仍然令人凛然。此前听次公说：“公近年来穿绵衣要五重，漫说腹围像孔父，怎么会这样呢？”本来知道这血是从嗣宗的悲恸中得来的，难道没有痛苦吗？子云说：“是白凤之梦吗？”儿子不学习却突然得到名声，我的浅陋低劣，自己挫折也没有多少，时常又染指世间福分，更增加我的疾病。公的骨肉，我本来就替我自己高兴；即使高兴得发狂，也不会使我害怕。太公已经蒙受天子的宠爱恩典，光泽施及汪氏世世代代，难道敢忘记以笔墨效力？俞仲蔚的儿子催促很久了，不能不替他传达声音。想到公已经苦恼，却又把苦恼加给公，公啊，这也算是老年人的十种拗性之一。呵呵。又。周侍御来，带来您的书信，知道您在山园的身体大为好转，承蒙教诲，实在畅慰。我已经在新年发誓不再接受笔砚之责，算来只欠一篇寿文和一篇《远游赋》，尚未完成而已。谷日正闭门无事，若再滥列除目，便万万不能出仕；即使具疏上书，往返也无益于竿尺，苦不可言。探寻先师的微旨，似乎他不想让我立即披发入山，也不让我寻找小路；此生再无希望，只好仿效圆泽而行，又不知道有没有符传。周侍御的困难在于破格，一旦破格，早晚便会通达显要之途。元驭近来正有告诫，不要写政府书信；应当从容地劝说他才合适。明卿经过这里，想稍稍留住；当时暂游于酒食之狱，为什么造物主偏爱肖甫而嫉妒德甫，竟把他夺走，真可叹。春意渐深，勉强进食，自爱身体。又。先前乡里孩子回来，得到一封信，知道您入春后饮食很好，饭也吃得健旺；而曹子念从武林跟随潘生回来，又袖中带来一封信，却说比以前稍差，连杯勺也疏少了。章台春色很久没有挂在您的胸中，大概是受笔砚稍稍拖累了吧。精密思虑能够损伤脾土，只是裁省得太过了；承蒙您的教诲，究竟如何？我的名字出现在除目上，与太原公的出处并无关系，只是杨石孙、赵三四位君子想劈开混沌来办成那件事。我也只是不忍辜负他们的挂念，并不敢考虑其他。如今每天所听所见，前途如羊肠险路，苦海如鲸鬐，实在不忍以半残之躯去供养它。另纸中已经说明，公还年轻，责备人如同东湿；公是千古不朽之身，哪里能用杯桊之类与他周旋？弟已经私下知道了，实在不想再来扰乱您。李本宁长久在谼中，想来诸位贤者很能安顿他。我的文章责任也渐渐减少，秋凉时当勉强写一篇粗劣文字，作为向封人祝寿的礼物，便可以焚弃笔砚了。没有想到仲蔚墓表还未脱稿，盲子天天不停催促，我没有办法应付，怎么办？其余不具。又。我在重九日迁徙到村落，闭门深居，连猿鸟也没有来窥探。过了很久，家弟寄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贵乡方生的书信，另一封则是老丈亲笔，宛然在眼前。方生为他的父亲钱唐守请求不朽之文，且不说老丈情意殷切，钱唐守也是文苑中的快士，我难道没有执鞭追随的仰慕吗？至于绮语之誓，本当在世尊面前说明，但家弟已经先替我辞谢了。九月初我便询问戚少保，请写一篇老丈寿文；十月初又请黄舍人接着写一篇。当时还没有立即发誓。即使如此，为了老丈稍稍违背禁戒，我本来就甘心。钱塘来的僧人说，老丈为伊蒲、桑门的斋馔广泛供养，五十位大善知识举行华严会，超过两个月才结束。想来您正深居禅观，不容我再用尘世文章来打扰。但既然身在世法之中，本来也不能废弃。弟除了经卷、衲衣之外，不带任何物品。搜寻儿子的行囊，得到两件钱币，实在微薄不堪，只是表示没有礼物可装入筐篚的敬意罢了。舍人杳无音信，没有派人来索取文章，实在奇怪。现在托吴城善书者章藻写正行二幅，先送给您阅览；他的书法或许可以留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往年相访以及相送时分题的诗，我全都不记得韵脚了，匆忙写成两首律诗附在扇头送去，似乎觉得贤伯仲未免失约。倘若您写成我的一幅书法，想把它放在楣间，就不要再吝惜您的金玉之音了。家弟碌碌无为，被世网诱引而自己还没有察觉，我也无力挽救他，怎么办？奴子临近岁除，幸望赶快遣送回来，这是我的请求。又。

译昨天派旧日的苍头带着粮食前往谼中，我的心还像风中的旌旗一样摇荡。今天得到八行书信，便如同世尊从兜率天降临一样。区区蔬笋之辞，远远称不上脍炙，您却竟然有所嗜好；难道天宫玉楼也需要人间穷书生的话吗？因为知道命时曾请黄舍人撰文，而如今恰好又有戚少保的差事，所以序文中不能不提到。戚公来信说，明年也想得到一篇文章，用来增加我的光重；这样一来，鄙陋的文章便成了一条巨鳌的诱饵。弟平生不忍说出口的、荒诞而不敢听闻的事情，您为公祝寿，是否有意呢？在六尺蒲团之地得到几行法语，也就足够了。听说本月以先，司马要作无遮会，莲池和尚也参加。这个人是当今的远宣，得到他一人主持的斋会，胜过斋请五百声闻众。弟近年来越发苦于衣衿受到熏染，连蚂蚁的寝处和尿液也成了妨碍，不得已迁到深僻村落，作为逃避影子的地方，哪里曾有什么求证？公不要轻信次公的话；次公喜爱奇闻，也许只是想借此作为方便渡人的津梁罢了。若公真的带着杖履东来，即使夏甫安在，我也不能不穿出土室来周旋，还想让公看看我的土木之身。家弟最终仍被时网缠住，无力挽救，怎么办？人情世态纷纷扰扰，有一句话可以解释：“上天如果要福佑宋朝，就一定不会有这件事。”公请好好调养保息，我们共同约定出世的事业还没有完结。又。今年虽然想搁笔不写了，但屈指算到您悬弧设弓、庆贺生辰的那一天，必定要破例为您写作。黄光禄又以书信和礼物来请，像我这样微薄的诚意，也只能另寄托在诗歌中罢了。您以文章主盟海内，团结九州、匡扶天下，功业盛过齐桓公。如今即使只是参加衣裳之会，也应当稍稍停息，以休养百姓。我还在人世间忙乱不休，重九以后就迁居深林，以一蔬一衲度日罢了。仲淹似乎想请您暂且修习禅那、修炼三摩钵提，我不敢不把这话告诉您。又。前些日子我得到您的大札，信中说将要和元敬少保一同来看我，弇山上顿时喜色满面。后来听说大宅已经收到元敬从钱唐寄来的信，又是一喜。等客人来时说他曾读过您所刻的《三游记》等作，我更加大喜。后来知道元敬独自来了，并不是老丈您来，便黯然沮丧。得知您不来的缘故，是因为仲君病弱，又大为失望。元敬说，仲君起卧都要用力，气息奄奄，不能长久说话。我于是皱眉叹息，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谼中，去问候他的汤药。只是把大札悬挂在记堂中，率领子弟排列行礼诵读，您对我的厚意，真可说是千古以来最深厚的了。只是了解我的人，会因为老丈您舒展舌头却没有来，而不知道我的用心；不了解我的人，或许会把我看作亢桑无趾一流的人，我又该如何回答呢？仲君所患已经很久，恐怕汤药不容易奏效，必须凭借蒲团静坐百日才能痊愈；也有人用这种方法治好过吗？元敬的容色已经憔悴了，但还能够痛饮，酒喝到兴浓时，仍有慷慨激昂、想封狼居胥的气概。我原以为少保不会推举他，到了真的推举时，又恐怕有些话不忍说出口。幸而我乡的元驭一剂药使病情骤然转好，国家的病患很快就会安定，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衡门之下安息；即使元敬裹着白头巾跟随赤松子遨游，也没有什么不可。潘生办事顺便，附上这封信问候您的起居。听说仲君病情有了好转，幸望把情况告诉我。不一一。又。介回去时附带薄礼致谢，想来早已送到记室了。传闻您的起居非常清健，次君的病也有了好转，实在令人欣慰。我在乡居时苦于小小的警务，而来访的人又多，彼此往来应酬，只好再次迁入城中；饮酒吃肉、奔走交游，辗转没有安身之处，画虎不成，徒然成为别人笑谈的材料。昨天偶然和同乡赵宫洗谈起书信，士大夫谈到气节，便像蚂蚁奔走一样趋附；涉及讲学，就像鱼儿成行一样涌进；唯独文苑这一途，蒙昧之气还在，彼此猜忌而不相惜，使人想起李宾之、杨应宁。后来我又后悔了，我这番话也不过是迦叶起舞罢了。姜司寇书成后强要我作序，因此得以诵读您所撰的序文；先不论其雄奇振拔、绝妙非凡，确实是史狐笔法。只是这位先生说您贬低他的老师来显扬弟子之美，这一点我实在不忍，应当再三请求修改订正，这也算厚道。您姑且答应他，同时另存原稿，如何？刘子所说的照昏镜之讥，我又无法避免了。客中有个李时养，善于下棋，棋艺负有国手之名；他的朋友善长想来拜见您，幸望替他引荐，并且为他在乡党中稍作宣扬，实在感激。花期的约定，如果紫气终于向东而来，我当打扫玉阁等候您光临。不一一。又。昨天元敬少保到了，我便拿出您所撰的《沧洲三会记》，焚香诵读。全文一千八百字，辞采华美，如同穿上华衮；譬如服食神丹的人，虽然高兴它能洗涤骨髓，却又担心它未必合宜。文中竟没有一个“寿”字，使我无法奉以装饰茅堂的墙壁，实在是您给我的厚赐。德星闪耀，如果您调任他处而紫气尚未东来，那么只要元敬一说起仲淹的病状，我便要检查行李。因为我因云雨虚无而产生的失望还浅，对不可测之事的疑虑却很深。恰好潘景升有一个快脚差人，便托他附上这封信向您问候。我正被客人困扰，买了一只小船到泖湖躲避。湖中有三亩地，塔院占据其间，高处可以远眺，深处可以隐居，几乎不比维摩丈室差。不久又被人寻踪赶走，只得狼狈返回。这时您的使者带着丰厚的教札和礼物到了。使者修饰了辞令，说是来问候，其实并非单纯问候；又拿出您箱笼中的物品，我哪里忍心说退回呢？虽然如此，我知道您一定体谅我，谨拜谢其中一二，以表示您对我的远方怀念。承蒙您答应在春仲相会，花事稍盛，远上人难道不只是宽限约期吗？我当亲自拿着军持，贮满米汁等候。仲淹病情有了好转，而且新诗神采焕发，足以证明他无恙，不像我宗族中的家驭，竟拿自己的身体替他哥哥承担出处进退。元驭悲伤思念到了极点，一定想回到府第；皇上的旨意却要留住他，这该怎么办呢？我稍稍强健些，正是靠酒食的力量罢了，完全没有半点真正康复的征兆，可叹，可叹。天气骤然寒冷，请转告他务必自爱。又。贤侄小阮和他的朋友吴子俨然来访，我便把您写给我的尺一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使他们践行您已经说定的话。西边的新安山水佳胜，平生一直萦绕在梦寐之间。何况中散驾临我的寒门已经四次，我却一次也没有回访，我还配称为人吗？季秋一定整装出发；如果不能践行约言，就让太阳来作证。您来信把进入谼中的道路说得清清楚楚，仿佛指掌可见，可见您思念我之深。老人不能承受跋山涉水的劳顿，必定要跟随水明卿，哪里能接受这个约定呢？本宁或许可以，只是听说他有生母之丧，恐怕不容易出行，也不必劳烦诸位君子。我这里应当带着子念，也许骐儿会陪同前往。仲君的病像《豫》卦六五爻所说的情形一样，还没有看见好转；先前承蒙您告诉我的医术确实神验，只恐怕下部痿痹，气力不能到达那里罢了。像您这样的人实在不宜拖延，必须在卦数所定的期限前施行；见面时我再详细相告，其余不具。又。

译前贤从谼中回来，又有故人刘子天民，便一并托他们带去一封信，想来已经送达了。刘子似乎还滞留在那里，想来老丈您已经请他下榻。只是他所传的医法是否有效？仲君近来怎样？我饮食比从前稍好，肤色也丰润纯粹。次儿多年的宿疾渐渐消除，小儿屡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落第。夹在从兄的笔砚之间，若能有所慰藉，也就足够了。可是老妻突然得了末疾，病势很危急，仅仅可以说暂时不死罢了，完全没有恢复的征兆。连日淫雨，滞留在只能吃稀粥的地方，积水汇成大水，眷属疲惫不堪，还只能用搏沙来暂作解闷。若再听见饥民啼哭、敲击刑具的声音，就不只是停下来听听而已，简直是剥肤之痛了。先前约定八九月拜访玄亭、登黄山、到白岳礼拜，关防和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先君子承蒙皇上恩典，得以按六卿的例子祭葬，有司定在那时举行礼仪，事情纷杂一直延续到冬天，我又怕寒不能出门，实在惭愧。巨卿的捷报压过了叔夜，我想老丈听说后，一定会悲伤叹息。明卿来信，似乎想东来拜访，只怕也会演成子猷访戴的故事。恰好汪禹乂的庶子元勲来了，贪便托他附上一封信。此子大概有些才意，他家即使不肯像兄弟一样收养他，古来难道就没有枚皋这样的人吗？屠长卿非常落拓可叹，不如徐茂吴那样风流翩翩，写出唐人的语调。向淹佳、二仲致声问候。不一一。又。没有得到您的音问，已经将近半年了。我立志完成谼中的事务，从元旦直到八月，日日如此。恰逢太守约定季秋奉天子之命上坟，于是各邦君、大夫、宗族亲党带着牛酒天天到来；我匍匐跟随，登门叩谢，没有一刻空闲。到孟冬月底才稍稍歇肩，而我又滥列在任命名单中。病弟获准告假，我从江口进入孟河，急忙赶去探望，足足半个月才见到他，已经瘦弱不堪，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回来后上书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但早晚仍要到病人那里看视汤药，忧虑疑惧百端，恍恍惚惚如同做恶梦。新年刚开始，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正想再次上书陈情，却又被京城中的君子以大义责备。恰逢病人稍有起色，才谋划在仲春望日以前向西出发；但还想拜访白岳、款待黄山，在乡第拜见老丈以践旧约，取道宣城到白下。亲友和子弟们纷纷劝阻，病人也认为不可，所以勉强改道京口，登北固山，远望浮玉山，感慨叹息焦光不能复生；冒雨抵达龙潭，清晨游摄山，尽情领略泉石之胜。回来后又恨自己不能像明征君那样隐逸，只能悚然以江令忘国辱己的事引为戒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诸位比丘谈到老丈您的盛德，津津乐道，几乎说不完；又说五月间将在此山门结夏，我听了高兴，特意记下。三月初一，部任中留下的事务很少，只是初到时仍免不了公私牵累；但我也利用间隙游览了各处名胜：看孝陵的围墙，在灵谷寺用饭，到蒋庙叩拜中山王墓，读高皇帝碑；又出访袁抑之先生于天界寺，已和诸位公卿在燕子矶为他饯行；到魏公北园饮酒，随后纵游东西二园以及齐王孙同春园，访友于高座寺，游雨花台，在木末亭休息，然后返回。如今又将应姜宗伯、王鸿胪之召，有牛首山献花之集，前后都有诗作记载，勉强算没有辜负王生晚年的心愿；只是仍不能像抑之那样戴葛巾、穿芒鞋，放浪游走以自寻适意。这里的景色本来很好，只是一个月不能有七天尽兴，一天不能有三时安闲罢了。然而今年灾荒，百姓饥饿，米价飞涨，寒雨淅沥，二麦也令人担忧；四野多有因水患和饥饿而死的人，军队中也出现露头脱巾的征兆，刺痛耳目，使人不忍听看。两次收到乡里的信，说靠稀粥度日的人家，和鱼鳖一起共有百口，嗷嗷待哺却没有办法供养；白纸写的催租督责文书又不停送来。加上病人像家弟一样坐立不安，医药效果进退难测，老妻辗转病榻，生死未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没有一天停止；还有三四个村童…… 能够交谈的人很少，只能仰面看屋、暗自叹息罢了。我这区区七尺之躯，不过靠外在环境养活，却又被现实从内部消磨，于是明白老子所说的有身之患，也明白吾佛薄伽婆所说无生之乐。方司徒每次说话都提到老丈，说：“八月应当经过这里。”又有贤从的一位医生说：“请在八月来，僧人说五月，是弄错了。”瓦官寺把两篇记文刻在石上，并且供奉香火。我和一位杜姓给事中，想上疏请求把他的居所全部修缮起来、熔铸他的像、使他成为僧人，以此自附于韩愈之后。虽然知道这番话不会实行，却也不免稍稍尽心，不敢成为那种只作檀越的人。谨专门派一位使者奉上短札，代我亲自叩见您。不一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又。

译先前墨客黄生来访，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后来贤从叔又来传达您的教言，内容更加详尽。并且还有关于文事四品以及纺织机杼制度等种种事情，都是我以前未曾听闻的。台城士人再次拜谢您从剡地下岩穴寄来的馈赠。贤从叔到来时，恰好我已听说亡弟四肢像被剖裂，五脏都像被撕开，疲惫地躺在六尺竹席上，血泪涔涔，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能说一句短话。如今他的神魂稍稍安定，才敢把病情告诉您。四月初刚听到亡弟的消息，那时他已经疲惫不堪，见到所寄来的析产书、遗嘱之类的东西，我以为他已经不能起身了。不久他忽然能够吃肉饭，行走健快，还和无心和尚纵谈出世之法，往来于澹圃东第，仿佛不是病人。我因此稍稍宽心，然而隐约听说病根并未消除，他却还在深思著述、料理花木、督促儿子救荒，各种事情都不废止，我心里很担忧。到了这月十一日，病势忽然暴发；十三日才完全停止进食；十四日还亲自勉强写了几百字诀别弟弟的书信，语句不涉及私事，却颇为忧虑国事，因此托付给您，希望能够不朽。接着又写到元驭、明卿，言辞十分明白，论理和措辞也不苟且。他又叫无心和尚诵佛号一千遍，街鼓响起时坐在胡床上，叫人取水洗脚；随后又端坐闭目，不久便去世了。第二天入殓，肤色安和柔润，四肢伸屈并无妨碍。他在诀别书中自称已有坚定的见解和定力；如果真能如此而逝，得到这种境界的人也是千百人中的一个罢了。我已经六十多岁，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情景？起初打算明年一定辞官，无论相守时间长短，都想把我这把残骨托付给他，谁知竟发生这样的变故。况且先王父司马公有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如今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孤零零地和影子相伴。我比这个孩子大十岁，我没有死而他却死了，这是为什么呢？他的名声和品行大体已经自立，官做到京朝官第四品，三个儿子也都已经崭露头角，将来在循吏、文苑中即使只占有一个姓名，又有太史公在，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次公近来想来怎样？承蒙来信说有驾临的日期，钟山、大江此时已经有了气色，我当为亡者叩首百拜，请求您使他不朽。先附上这些消息；少君天资异禀，所以亡者不等资郎到来便先去了。次公既然不能胜任，为什么不把旧日符传中剩下的部分举出来归还呢？其余不具。又。每次得到您的教札，多半是乡里人替我带来；我贪恋听闻您的起居一二，忘了疲倦地接读。但有时来人不辞而别，所以不能一一作答。先前传闻重九以后您要出谼，后来又说因为少君添丁的喜庆而暂且停止。昨天读到亲笔信，果然如此。不要说我心中悲痛欲绝，就是天阙石硊、龙江玄武之间，那些因您将来而神采飞扬、又因您停步而沮丧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要等多久了。昨天看见畲中丞报政，您在推荐名单上列名突出。一次推荐哪里足以看重贤人君子？关键在于采风者自有自己的打算，不要让人讥笑为俗眼。张给事、房侍御喧闹纷争，使王中丞受累，正如张所说，二十年玩弄马术，反被驴子扑倒。总之，一旦告讦之风开了头，体制就会改变，居间调解的书信还能轻易写成吗？我自从亡弟去世后，又眼看平生故人如张肖甫、戚少保、阴司马、徐魏公，都只比我小一两岁，却忽然相继离世。因此我渴望回去料理安置棺柩的墓地。上月冒失写了一篇小小的建言，随即上书请求退休；如果获准，就可以取道白岳来拜访您，只是因为亡弟的丧事，不能另作他行。丁明府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又能以文雅加以修饰，大计考核应当在高等。选拔之事使弟弟先前滞留在他人掌握之中，我哪里能出力呢？这里大有一些坚定不移的人，应当不会彼此伤害。文书纷至沓来，实在不能尽抒心意。望您体察，望您体察。又。多次拜读您的尊札，虽然大多是乡亲亲戚托人先行说情的信，我也因此得以知道您的起居安否，十分欣慰我长久的悬念。故都已成为新都士人的聚集之地，没有五天不相互往来，因此尊丈饮食增减等情况，没有不知道的。次君的病情只是原样，总之应当断绝房事，节制酒食，减少劳累和思虑，这是养生第一要义。其他导引、服食药饵，所得和所失大致相当，不要轻易尝试。听说仲嘉有意外的官司，如今定案怎样？没有造成很大损失、耗尽钱囊吧？我因为亡弟的变故，忽忽然想东归，稍作建言，随即上书请求退休；但这点微薄心意还没有被听到，竟勉强留在京城。君子有人说，即使十次上书十次不被听从，又能怎样？回去后也没有一尺可以舒展眉头的地方，大概兴致本来就已经消磨殆尽，近来连生趣也完全丧失了。两个侄子来和我抱头痛哭，稍有空闲便整理他的遗诗文，得到若干卷，准备刊刻，并依次编排事迹，写成行状。新年就让他们快马赶来叩见您，恳请您撰写七尺长的墓碑文，使他不朽。昨天得到一封信，乡里的衮衮诸公中，少傅公极力推举尊丈；铨曹却说只是因为没有空缺的柱石职位，实在无法解释。尊丈难道会因一次出仕而改变内心吗？只要公论不可磨灭就好。近来龙蛇变化尤其厉害，多年以前的闫蓬头也去世了，只是他化去的形迹奇异磊落，确实是个异人。罗参知听说也很潇洒，似乎还胜过亡弟。大抵只要稍稍磨洗心镜，没有不见效的；我们这些人如果一直纠缠于笔砚葛藤，就永远没有尽头，必须借黄檗禅师之力把它荡除。胡元瑞到了瓜洲后生病，五十天不能进食，气息微弱；昨天还亲自勉强派人送信，请我写一篇传记让他瞑目，实在令人怜悯。朝廷立即命令他南下，程司农先生刚刚还赞叹他的盛名，却突然听到讣告，世界真是残缺，令人悚然。黄生出行，托他附上此信；我力量微薄，不能有所帮助。不一一。又。先前从楚王府的人那里得到老丈您的教言，知道您想为玄岳结下礼拜的因缘。只是留都除了少数一两个中贵人以外，没有可以交谈的人；而这位中贵人又要和绳丈共同筹办阿育王舍利殿的因缘，先前已经损耗了他的财囊，似乎不能再像冯妇那样重新出山了。弟有一事恳请：密藏上人是佛门中的龙象，想把整部《大藏经》全部刊行，如碛沙尼的故事一样；他的发心十分真诚，所带来的利益也极大。与绳和冯太史分别为此事作缘起序文，我也想仿效一番。只是还没有得到一篇大力弘扬佛法、深深开启信心的文章。像老丈这样的人，领会佛理几乎可比裴相国、张天觉，运笔远胜白香山、苏长公；如果不吝惜片刻挥洒笔墨，必定能使笔端时时显现舍利，使读者眼下都证得菩提。三天子障的善信、檀施者将会聚集，不久便能完成此事。老丈的功德将和迦叶、难陀一样受到尊重，必不会白白耗费。望您体察、思量。其余不具。又。

译我在五月将要离开金陵时，仲嘉从谼中来到，拿出老丈您的教札和雅赠，我展读它们，如同亲自见到您的容颜。从此隔一晚便相聚一次，仲嘉也称赞不已。诸位公卿之间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六月四日，在河桥和仲嘉分别。九日到达广陵，和伯子见了一面。恰逢有楚中的差事，匆忙置办行装，征取盘缠，钱袋很快就要空了。十二日抵达淮阴，当晚快脚送来调任的命令，我因此停留三天，发出公文和书信。三位相国、太宰已经乘艗船向南去了。二十三日到家，自以为幸免于奔走拜谒的劳苦，又得以趁此扫祭先人坟墓；暂息于园庐，从私下的打算看颇为便利。只是面对亡弟的灵柩宫室，同孤儿寡妇相对长久痛哭。回到家里，病妇卧在内室，病儿卧在外室；舍人家的孩子接连来报告旱灾的情形。我出游乡里，询问老朋友的存亡，多数已经成为异物，常常心折而又畏惧自身命运。又因为审理案件的期限逼近，不敢过多眷恋故乡，姑且计划中秋到太平门外堤岸杨柳间走走。献岁时一定要亲自勉力上疏请求退休。想到老丈您隐居东山的意志十分坚定，而朝廷中很有物色任用人才的人；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只要同心协力，便能断金，所以不因区区外在形迹而疏远。即使我侥幸获准退休，而朝廷还没有下诏征召，我也一定取道前往拜谒，随您在黄山、白岳之间扶杖游览；若我食言，就让太阳作证。亡弟转眼已经去世超过一年了，安葬日期定在庚寅年的腊月。我冒昧仿照东京诸九列以下官员的旧例，写好亡弟的行状草稿，请您撰写墓碑。孩子们正在守丧，不能亲自前往谼中，谨在堂下九叩首，呈上先弟的遗札。埋在土中的遗骨所依赖以求不朽的，就在于老丈您九泉之下也有知觉，我哪里敢忘！秋气渐渐清爽，请您为天下自爱。又。我在二十五日抵达都门，再过两天到任。所谓男子张君嗣随行，疲惫得几乎要死，只剩一口气罢了。审案发疏并不算苦，唯独写给长安交游的书信将近五十封，头昏脑胀，所以不能像刘仆射那样一天写一百封；但仍须拖延缓慢地不停写，比起那时只有寥寥数语更费力。不久吴太学稼竳来了，接着张贡士文光来了，随后畲宗汉也来了。只有张生从袖中取出老丈您的书信，使我详细知道您的近况。仲淹已经不能吃粥，只能勉强喝乳，病势也危急了。不知老丈您服用的大丹是否有效？我对他的忧心，绝不只是谈论老虎那样的空话而已。诸位侄子派来的小童既然已经在那里，恐怕不能无情地把他赶走。况且归来后正好成风贯虱之手，难道忍心不替我们生死两人出面一次吗？张生的文章颇为淋漓，只是还没有经过删削。吴生已经离开汗血马那样翩翩的神骏境界，应当可以和徐茂吴并驾齐驱。这里近来大概也要驱逐客人；客人无处可去，就只好跑到谼中。听说谼中米价极贵，百姓都面带菜色。方司农尚且不肯让客人回去，哪里能得到食物？这个打算恐怕错了。时局实在不堪听闻，我们这些在朝在野的大臣小臣，天天相互寻衅争斗，以招致卞庄子那样的讥刺，实在可叹。我一过新年，就要上书极力请求辞官归老，一定不会辜负齐云山的约定。只是担心因病而有不能成行之处。吴使者顺便带去这封信。不一一。又。侄子派来的使者返回，带来了您为亡弟撰写的墓碑文，远胜于中郎、吏部所作的碑文。这孩子先前去世，件件事情都令人悲痛，唯独这一点还算是一件幸事。现在把碑文交给侄子，让他寻找七尺长的好石头。等公瑕还能执笔时，把碑文交给刻工，流传得人人传诵，我们这些人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了。侄子送上的礼器和币帛，比起元微之家所送的聘礼，连白少傅家送的十分之一也不到，您却不肯收下，实在惭愧得无法说。您厚厚的恩赐勤恳存念亡弟，我却不能安然地做出不恭敬的举动，因此在外面略备一点助礼之物，并不敢把它附在献缟之中。仲君吃粥已经没有困难，实在是大庆。知道您高居太函山，远离尘世车马；下界的士人仰望您，如同仰望崆峒山的广成子而顺着风向下拜，这种人时时都有，大概是您素有吐哺握发的美德所造成的。关于我报政之事，横遭嫉妒者诬陷，幸赖皇上圣明洞察，得以无事；但失足落入罗网，自找忧患，又能说什么呢？如今只有恳切上疏请求退休罢了。从前我以六州四十三县的铁铸成错，现在则以檀公三十六策中逃走为上策。仲嘉近来要到哪里去？如果审象先如您所说，把他留在谼中，用义方之训加以教导，也是可以的。明卿所患，大概比时局的消息还严重，看来情况不妙。两地的粮食已经艰难到了极点，将来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安身，只有叹息。又。承蒙您因为近来的流言，专门派人送信，并写下七言二律来安慰我，这份情意远比两颗明珠珍贵。我把信留了两天，想效仿狗尾续貂，却一句话也写不成。既然没有催租的人，为什么反而文思衰败，实在可耻。您知道我在哭我的仲弟吗？不知道我又在哭我的侄子骃吗？仲弟有四个儿子，这孩子是长子，也是最贤能的，没想到突然去世，难道只是家室的悲痛吗？血脉已经断绝，只有儿媳怀孕八个月，也许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我请求归乡的奏疏又上了第二次。如果仍不获准，明年春天一定要借病辞职，乘着新涨的水回到海上，扫祭先人坟墓，不能再出仕服事那些少年人了。邹考功起初替我辨明奏疏被留中的缘故，耿御史大夫的奏疏更是说得过分，幸而被人阻止；但不应把它刻入文集，只是徒然增加一番口舌。年过桑榆，百般念头都冷却了；不但诋毁我的人不能刺痛我，赞誉我的人也全都没有滋味，出仕和退处的趣味大抵也一样。张萱到了吗？这个人的才华似乎胜过文光。翁晋的诗固然精深，但没有得志的人不宜过早写得太工整；写得太工整，恐怕会被造物嫉妒，反而使自己湮没。收到次君的书信，神采奕奕，因此知道他吃饭很健康。其余事情都在他的信中，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答吴总督。

译起初中表亲陆生来拜访您，按时请求我写一封信为他先行说情。我认为您仁德深厚，恩泽遍及士绅，使没有一个人失所；何况陆生与您有平民旧交，眼下又极为落魄，必定在您怜悯之列，我哪里敢借您的恩泽来使自己沾光，因此不敢答应。等陆生回来后，您却先赐下书札，存问慰藉之意深厚周到。织锦的丝线，比得上华美的绣缎；紫端的砚石，可以和美玉相提并论，使我惭愧感激，无地自容。陆生亲手带来一封信，说明您前后建立功业的次第，要我为您记载。近年来我衰老懒散得厉害，对于笔墨的滋味淡得如同嚼蜡，稍有酬答，心思便散得像一团沙。您一向知道并爱惜我，不敢把这点拙作自藏。只是二广之地不缺少的，正是功业。您不追求快意，也没有非分之心，每天以清德为先，以慈悲怜悯施行，常常使鸾凤般的仁意胜过鹰鹯般的严酷，使法网漏过罪人的宽大胜过刀刃杀戮。这些正是我深知并暗中仿效的，也不过在一两处加以发挥罢了。陆生的嗣子将顺路来，姑且托他附上这些话。功业即将大成，早晚应当入朝辅政。像我这样山泽中的瘦弱之人，无由继续承接音问；向南遥望，心中耿耿。不一一。王总督。先前承蒙您屈尊赐下大札，我因思念和关注匆忙作答，言语没有说尽，本来就一直仰慕您。您文武兼备，是国家的祥瑞，凡是有识之士，无不拭目以待。钟鼎般的功业，如今您从东山受召出山，晋升而掌管北门；您在辽左的威势，如雷雨一般；蓟镇的坚固，超过金汤。军中三次受到嘉奖，已经应验了一次。崌崃大司马胸襟开阔、气度宏大，执掌枢机之后，得到您来接替，真像李临淮继承郭汾阳，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哪里只是萧规曹随而已呢？我虽然误入雕虫小技，早已厌恶后悔；如今年老衰迟，心力疲竭，即使有文书酬答，也只够用来覆盖瓦盆，而您却过分垂爱奖掖，不惜为我说好话，还使我在给大司马的各种文书中充当糠秕的向导，真使我惭愧得想死。想到使者奔波三千里，我勉强写几句塞责；如果不请梓人刊刻，还须狠狠替我删削修改，或许可以不留下笑柄。匆忙附上答复，不能尽述胸中所怀。秋气将尽，唯愿您为了宗社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以迎接盛大的恩眷。不一一。温司徒。老丈您在浙江全境开府，我却闭门居于故乡；彼此如云泥悬殊，又缺少平生旧交，您仍寄来远札慰问，又送来礼物，还让我推荐自己的拙作。临行时依依不舍、不能自已，这才知道短札倾诉心意，远胜于见面；相隔千里而神交，胜过比邻相处，实在不是虚言。有人送来您体恤灾民的奏疏稿本，我读后认为切实恳切；如果当事者加以施行，三吴濒临死亡的百姓或许会有转机。后来听说奏疏送到京城却受到阻挠，心情郁郁不乐，没有一次不加额祈愿，希望您的事业后继有人。我的文章早已废弃，过时之人，已经断绝了在仕途上的念头；晚年却又被装饰眉眼，混入浑沌的局势，厚着脸皮出山，惭愧沮丧，无地自容。所希望的只是群龙充满朝廷，哪天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便拂袖而去。送奏疏的人将要离开，姑且托他附上问候。不一一。寄给胡司徒。您穿着衮衣坐镇江左，既庇护我，又供养我；在礼待行台的晚上，还把部内的人才赐给我选用。没想到我这个靠剩余年齿苟活的人也蒙您采纳，否则一堆冷灰，哪里配成为药笼中的药材？我依仗您笃厚旧交的情谊，您把我看得如同遗落的簪子、破旧的鞋履，使我在民间稍稍有些光彩。古人说：“知己之恩重于感恩。”我难道敢因吃过一次饭就忘记您吗？只是我如今成了佛门的奴仆，长安贵人的问候已经荒疏断绝很久；如果破例和我来往，恐怕难免被人唾弃。杨太尉大概不会因为我的孤高而计较。江左行台大夫周吉水、王三原，明敏博大，本来就应当由他们承担。至于清正谨慎、勤勉不懈地奉事国家的人，自头发干枯以来，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白面书生，起初只是颐指气使，继而传声发号，继而要求胜过别人，不胜过便不停止，这真值得长叹流泪。只是朝廷的眷注越深，而您求退的决心越坚，君臣大义也就清楚了。算来天池的休息不会超过六月；您既然年富力强，上天又借给您如璧般的岁月，正应当寻找本来面目，谋求出世；将来即使吐出您余下的经世之才，也不过如沧海一滴罢了。我非常后悔把这些日子抛掷在雕虫蛀鱼的文字中，譬如奢侈的儿子耗尽产业后才懂得谋生；即便最终一事无成，也或许可以免于葬身沟渠。荆石宗伯家刻的《昙阳大师编》，另有薄礼将要远送，您若不嫌弃，我将十分感激。家弟办理部务，或许可以借此得到您的消息；还望您多加教诲督促他。又。西秦和东吴相隔万里，想托鸿雁附上几行书信却不可得。岁前看见您从岩穴中出仕，又接受酇侯的职位，私下不胜庆贺。我认为国家命脉和百姓生命，必须由精忠劲节、胆略才力都相称的人来任职；大司农一职，非您不可。而我这个衰老懒散、已经过时的人，早已断绝仕途之念，却也跟随您之后而列入任用名单，实在惭愧。只是先君子蒙受国恩至再，而我受命也已经两次。如果再推托称病，借此自命为名士，便将无颜承受国恩，所以也勉强出仕。如今已经到任。马力容易衰竭，手足亲情时时萦怀，哪里敢和我翁同日而语呢？去年一次派人谢恩，一次派人请求退休，都因为还没有得到您入朝的消息，不敢冒昧打扰；最后来人却带回一封您的信。打开信封，荣光骤然焕发，原来是您的大札。恍惚如同面对您的眉宇、承受您的谈笑，我如此疏远，而您却如此厚待，究竟为什么呢？故乡动荡不安，百姓将要成为鱼鳖，都是您过去抚循过的赤子。唯愿您为此深切忧虑；借送奏疏的差役顺便附上这封信，略表心意，不尽。寄给胡雅斋司徒。

译三年前，我从家弟那里得到您的一封信，不久又有回信，此后便渐渐疏远了。虽然鸿雁传书的道路断绝，但在我的心中，梦中也未曾忘记您。去年春天从邸报看到推荐和任命名单，刚刚感到一点欣慰，随即又有诋毁排挤的人，真令人气塞。所谓王尊这个人，为什么忽而贤能、忽而奸佞呢？屈指算来，戊寅年冬天挑灯促膝交谈时的微言，至今仍宛然在耳。大概这个老人心中的疑根还未除，而我们吴地风俗浅薄刻毒，又有人助成了这种局面。我间或和元驭先生谈起这件事，彼此振腕叹息，认为先不论才力，像明公这样的人，单就清、慎、勤三字而言，举世有谁可以相比？近来郭中丞替小民称说歌颂，和韩氏、黄氏两位颖川没有不同，却也不能免于排挤。郭公尚且不能免，这正是世路的责任；而如果明公不能立即伸展抱负，那就是我们吴人的责任。元驭如今已经大拜，如果真心专志于为朝廷任用人才，按照才干、修养和古代上臣之道来衡量，怎么能舍弃明公和郭公呢？我自己已经废弃而且衰老了，坐在三尺蒲团上，心想起五岳，方寸之间的羼提也不允许我再参与。恰好宁夏张中丞有一名使者，便托他附上此信，不知能送达记室吗？说到这些惆怅之事，不知何时才能看见您的旌麾走出函谷关，激起我向西遥叹。不一一。答冯文所提学。昨天匆忙向东迁移，案头没有一本书，却仓促补完了十多篇拖欠的文章。那些文章大多没有用心，偶尔却写得文采斐然；唯独我最喜爱您的文集，最想有所仿效，却写得琐碎软弱，连成句都困难，不知这是什么征兆？难道是我西竺所说的因缘吗？使者刚出发，您的教札又接着送来。它卓异宏丽，再也无需评论；其中蕴含的感慨如此深厚而真切，令人感动！我已经老了，而且受到先师名声根基的针砭，惶恐不安，仿佛古代那个害怕影子而奔跑的人。偶然想到桓公、文公的功业，都是训练士卒、扩张疆土，以此积成资本，所以一战便成为齐国盟主。宋襄公只有弹丸之地，却想凭借虚浮的尊贵，借义理抗拒像鸱鸟一样张扬的楚国，所以一次会盟便遭受羞辱。如今您的军队已经选练精良，疆土也已广阔，文武之业的福泽，除了大树又将归向谁呢？即使世上有一个宋襄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您谈论胡元瑞，见解很精辟，也很公允；沈静雅正、闲适淡泊，正是他的短处。您在这里给他的膏肓痼疾扎了一针，他应当马上脱胎换骨。他自负确实太高，喜欢品评人物，也不能自我约束；但还没有严重到传闻所说的程度，大概是贵乡有一个人把话传得过分了。家弟误入时俗的趣尚，不能始终坚持，后来又被文书事务夺去精力，于是没有能够整顿军队与您抗衡的人。请自爱，请自爱。佳集应当再加以完成。不一一。沈少宰。新年伊始，愿您在台上起居万福。入朝主持经术，以此滋养辅佐圣德；出朝执掌选拔人才的藻镜，使善类得以升进。即使还没有下达拜相的命令，贤者的功用已经大为光显了。小儿回来转述，您情意恳切，不因我的行迹像涂龟般微贱而弃置，反而认为我的雕虫小技可以录用。您还想委托我为先德撰写赞述；李使君到来时，又首先替您转达拜托的恳切心意。我虽然浅陋无能，特意冒犯不应谄媚的戒条，早已准备笔砚等待很久了。山林中遗留下来的老成之士几乎已经收录完毕，没想到我这浅陋之人竟也滥竽充数。虽然愚昧而没有见识，值此圣朝，夔龙般的贤臣济济一堂，也想自我整饬，以仰观盛况。然而自从去年春天一场病以来，拖延经历了三个时令，被医药牵制，才得以在世上勉强称为一个人。可是头发脱落，牙齿掉落，精神消耗殆尽。年轻时的我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如今老了呢？而且自从庚辰年春天起，便以死灰般的心情自待，避居空门，一蔬一褐，只求免除饥寒，借此终老。乡里人也有相信我隐居不仕的。如今连这个匹夫固守的小节也要抛弃，又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请求退休的小疏，确实出自衷心。只希望您早日批复，使我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就万分满足了。春气渐渐温和，请您为了天下苍生自爱。与夷陵王少宰。先前流言喧嚣之时，我不胜郁闷，轻易破除山野隐居的禁约，冒昧吐露愚见，以此冒犯您的尊严；您却不认为这是罪过，反而安慰我。又听说事情发生时，您暗中施以广大庇护，使调解善后的人能够通达处理，猛烈的诽谤没有滔天而起，我和荆老才得以苟存。一亩宫室中焚香修行、饮食起居，没有陷于颠沛流离，这些都是您的大恩赐。暗中辅助善教、保全寒微儒生，这本来就是您宿世培植的福因，也将成为未来不可思议的功德。我没有什么可以感激、报答，只是回想这份心意，有些话实在不能不说；借荆老的使者顺便奉上这点微情。您如景星庆云，海内共同仰望，又加上赤诚之心，推察人情能够洞见内里；世间悠悠之人容易产生流言，不要说荆老，就是我听了也只能付之一笑，哪里值得惊动您的心呢？愿您这栋国家柱石万万加意保重。汝泉、小鲁二位老先生，素来承蒙您知遇惦念；我自知不过是麋鹿般的山野踪迹，不敢向上攀援，只希望您清闲宴饮时，偶尔责骂提到我一句罢了。其余不再赘述。答戚少保。族侄王艺拿着一首歌，想把它献给您门下，托我先作引荐。我读了他的词，认为很有气概，便写了几行寄给您。后来从他那里得到明公出师前的消息，想带一把轻刀到吴阊迎候您；只是我的足迹已有四年没有踏上那片土地了。姑且清扫弇园中的一片石头，也算希望追踪杜甫浣花溪的旧遇。今天早晨使者忽然来到，拜读您的亲笔信，深感其中情意殷切；只是迫于公文催促，匆匆向南而去。我难道没有清梦追随五羊使者、飞熊之旗吗？您在渔阳经营十年，足以使城堑全都坚固如金汤，使骄横的敌人收敛踪迹，使帝王的车驾更加尊崇。即使把您比作蒙恬、内史、赵充国、营平侯，也还不足以相提并论；如今一时借重您南行，那些敌人虽然贪婪凶悍，面对顷刻间魂魄被夺的威势，难道还能立即成为秦会那样的强敌吗？岭南一带向来敬服您的威名，您所指向的两支军队一到，瘴疠全都消除；一纸檄文刚刚驰传，鲸涛便自然平息。讣告之类的小事，不值得劳烦您的精神；将来万户侯的印信，难道还会落在莽首之人手中吗？取耳道人本不应再说这种话，权且为您击唾壶助兴，请不要惊讶，不要惊讶。经过钱塘时，想来您应当会同肖甫司马周旋，我附上几行给他。您到了岭南后，有一封信寄给黎吏部，大概是替他的父亲黎惟敬致送生刍表示吊问。他乡里有位故去的岑给事用宾，曾对我有知己之恩，请替我访求他的诗文；这里想把它们刻印出来，过此以后我就要闭门焚毁笔砚了。不成敬意，谨将近作《山园数记》奉上，聊博一笑。余只愿您加餐自爱。又及。

译夏天时承蒙您赐信，说到葛布的馈赠；我草草作答，未能尽意。想说的话，此次又承蒙您赐予训诲，并赠檿丝、魫杯等种种珍贵礼物。您毁家供养壮士尚且不足，又减损囊中财物，殷勤惦念故人。况且我这木石般的身体，早已不能承受华美的衣饰；一件粗褐、一件苎衣，足以度过寒暑。近两个月来，我甚至断绝了米汤，因为什么也用不上。只是您寄来的双鱼相隔万里，鱼尾全都红了，我恐怕再增加行李的负担，所以不敢不拜谢您的厚赐。韩愈到潮州任职，鳄鱼便迁徙；如今您刚刚持节统兵，鲸鱼般的海寇就逃窜潜伏，海面也不再翻腾。文武兼备而成为法度，功效确实如此显著。只是您怎么会取得彻侯的印信，回去跟随赤松子呢？我不能出山，虽然坐在这里，也不敢辜负对神明的一片香火之念。然而内察自己的筋力，外观时势，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坚冰令人畏惧。所以即使上负国恩、下负知己，有些事情也不能顾及了。您把超脱尘世的节操看得高于我，又以经世济民的大事厚待我，这些都不是我敢当的。伯玉司马年满六十，我本来愿意为他写一句祝词，恰好他的姻亲黄光禄来请，我已经答应了。您对司马和我这个不才之人的情意，哪里是黄光禄可以同日而语的？因此不免仓促失措。《子墨今录》现在抄录寄去，如果不能用来给司马题写屏壁，就暂且搁置，怎么样？您又说明年要援照司马的先例为我祝寿，这也是我不敢承当的。伯玉的文章，难道只是玉案上的美玉珍瑶而已吗？只是我所说不敢当，理由有三条：先父遭受谗言，含恨而死，寿命不过早夭之年。我自从过了五十四岁以后，便常常惶愧不安，哪里忍心在六十岁时接受祝贺，以此自夸而使先人蒙羞？这是第一。第二，司马作文章，必定会用美丽的言辞来装饰我；可是我的品行才能低劣，实在没有什么可比之处，替嫫母涂脂抹粉，反而更加增添她的丑陋。这是第二。先师曾戒止辞受馈赠，遗训十分恳切，是要以名节为戒，而我若接受祝寿，便是违犯遗训。这是第三。况且我五日后就要进入深山，焚毁笔砚，您也无从寻访我；即使找到我，我也不能报答。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岑给事能够不朽，依赖您和支学宪。十天前我草拟了一篇序，只是稍稍顺从知己之情；恰好使者直到今天才到，我把给支君的信一并附上，幸望替我转交。这两篇文章，大概也可以称作绝响了。艺侄在幕府任职，只要能偷得一点俸禄糊口，就已经很幸运了。弘公难道还要再次辱没牙齿，替我借贷求情吗？姚老一向学习养生，却无所归依，后来皈依西方，连他的技艺也已经穷尽了。只是他所生的那位云仙子，却是旁门中的第一流人物。您想保全这具肉身，不可有所疏忽。秋意越来越深，岭南那里想来也很好；请您珍爱自己。又及。自从在清洋分别，我的心摇荡不定，仿佛悬在蓬莱三神山下的旌旗。送行者到了丹阳，才知道仲氏柳塘公已经发生大变；南越与夜郎相隔万里，幸好前后都已解官归隐，本可以在山林中像埙箎和鸣一样相与唱和，然而造物主竟如此嫉妒，不能不使人对这个残缺的世界产生遗憾。仲冬收到肖甫司马一封信，那时他还在镇上，殷切地以老丈为念，说北门的锁钥、抵御千里之外的军事重任，非您不可托付。我致意一百多字；昨天又得到蹇中丞几行信，也详细说到边防事务，说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只能依靠您和谭襄敏公过去所修筑的敌台。想来一定不会舍弃魏尚而远思廉颇、李牧；只是听说狡猾的敌人越来越骄横，岁币日益增加，而且都被各部官兵私下取去，按月发放的军饷却使士卒穿着破衣、形容憔悴，贫困刺骨。即使是像您这样有才干的巧妇，能把空锅做成饭吗？汪司马近来带着二仲以及龙、徐两位司理来作盛会，几日间在杯酒笔墨之间纵谈高雅之事不止，随后又游憩金焦，溯流而上到摄山，在栖霞避暑，我遗憾不能随行。近来承蒙您的庇护，我这顽钝的身体还算健旺；大儿虽然失意，也能在您左右周旋；两个小儿都登记入学，不至于孤寂落魄，这些想来都是您愿意听到的。《止止堂集序》勉强写成，用来塞责，实在不值得付梓。拜谢您雅厚的馈赠，附上白绢聊表敬意，幸望不要怪罪礼物鄙薄轻慢。答吴司徒。我王世贞从前自我废弃于草莽之间，而您正步入仕途高位，为皇帝修饰文辞，只是偶尔与一两位朋友交往，我不过沾到您的声誉余香罢了。匹夫的操守本来不坚定，苟且出仕以应对世务，才得以凭姓名相通；而想拜识您的愿望，直到今天仍未实现。您在门下建牙持节，扫除瘴烟，使日月般的旗帜高扬；您的功绩足以与常山太守、东汉新息侯的铜柱相争雄。计相特意征召您，三台高位近在眼前，可是您惦念太夫人，毅然请求退休。天下人都以您的行为为高尚，以您的心意为美好，如今却让您的外甥来带着您的大教。您托付我撰写太夫人幽宫墓石的碑文，我惭愧得脸红出汗。况且太夫人的美好节操和高尚品行，能在海内获得福祉长寿的人有几个？您在海内成为勋臣、循吏、名儒和正士，又有几个？天子用来宠爱、光大太夫人生前身后的恩礼，又有几个？而不朽的大事，却托付给我这样浅薄无行、名声狼藉的人，为什么呢？我从去年以来，抛弃妻子儿女，把笔砚当作生活，已经谢绝一切事务；而您已经把我当作知己，又让外甥跋涉数千里来见我，使我不能自己掩饰丑陋，只能再加斟酌。不要让碑文遭到焚毁，刻石就可以了。愿您这根国家柱石保重身体、节制爱惜自己，以终成大孝。王司徒。先前您的旌旗向北而上，我在山中得到邸报，本想赶快写一封信奉候，却已经来不及了。国家的根本在于积蓄储备，而储备又取给于东南。如今把大司徒的政务交给您这样正大精明详慎的人，原本就是六军和万姓的性命所仰赖的；至于我区区东南桑梓之私，也尤其可以借此得到安宁。癸未年，邻近各地都丰收，唯独敝州和嘉定，因为民力不足、雨水失时、潮水又没有及时灌济，稻禾有一半枯焦；加上风灾和疫病，鬼神般的灾害接连侵虐，百姓至今还没有恢复生气。只有靠我翁您挂念此事了。我王世贞浅陋低劣，靠残年苟存，逃避墨家般的世务而放任自居，已经不再有入世之念；可是任用名册却滥及于我，这一定是我翁和几位元老念旧推举的结果。只是蒲柳之质容易衰败，樗栎之材没有补益，我已经不再有昔日在东土周旋于您左右时的精神意气了。况且朝中诸位贤者与那些汇集征召而来的人才，都是一时之选，却让我这个不肖之身混杂其中，正所谓腐骨和饿鱼足以败坏一锅羹汤，难道不会再次给知己增添羞辱吗？我上疏请求退休，实在出于内心。如果有机会见到梦翁台老，幸望您替我从旁劝说，不至于让我再次烦扰您，那就万分幸运了。冒昧烦渎尊严，惶恐至极。御史大夫吴公。

译自从您晋升掌领中台，执掌天子的纲纪，我当时卧居田里，弹指称庆说：“国家大事从此安定了！”后来接连读到您所上奏的大疏，篇篇都切中要害；至于挽留老成硕德、表彰礼敬盛世中急流勇退的德行，更使此事增光添色。所谓通达治国之体，还有谁能比得上您呢？我衰老低劣，早已过时，寄身方外，不列在人数中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的恩泽降临，我念及先人情谊，实在无法推辞；冒昧苟且出仕以求俸禄，既无补益，惭愧亏负更加深重，怎么办呢？前些时候海公怜悯百姓的困苦，提出减省之议，实行了两年，唯独贵院所列守宅更夫一项，诸公坚持得很有力，所以拖延到现在。昨天才重新上呈，正所谓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谨请您裁察，幸甚。其余不敢多说。答徐太常伯仲。先前徐孟孺说师翁您的身体渐渐康复，所以我托元驭宗伯仅附上一封信表达心意，不再派人于正午前往问候。可是孟孺的信到后，忽然传来非常的噩耗，我又惊骇又疑惑；不久，使者带来的讣告果然接踵而至。痛哉，痛哉！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臣，海内失去了希望。国家的元龟还将托付给谁？赤色旗帜还将由谁来表率？至于我这点顾凯、羊昙式的悲感，恐怕不只是怀念依靠镇海、支策西州而已。孟孺传达您的谕示，说到遗疏之事，并命我草拟。回想先朝大臣，从景泰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只有天顺年间的宁阳侯陈懋、太平侯张軏、文安伯张輗，以及成化年间的会昌侯孙继宗，三四位勋戚而已。嘉靖末年，李、顾二位文康当时在位，所以也有先例。至于晦庵、木斋以及林下诸位大老，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当时林尚书俊因为尸谏违逆圣旨，顾尚书可学因为希求恩宠而受到讥刺，都不能作为常例。只是我师翁辅佐两位圣主，功在社稷；八十岁时仍受到主上的隆重礼遇和深厚眷顾，因此以此报恩尽忠，或许不妨破格办理。我不顾自己的庸陋，冒昧拟写数言快送过去，还须同绳司空商议，再交给大兄询问三位老臣；如果可以上呈就上呈，不必拘泥常例。三五天之内我就应当赶去灵前哭吊，到时当面详谈，不能按通常书信一一叙述。答李太仆生时。我像匏瓜一样系在一间茅庐中，百事都沉寂简略，唯独平生故人仍在心中。只是因为把家事交给子弟们，只带着两个苍头老仆随行，不愿再靠他们残余的力量传递问候。您竟然还惦念我，千里裹粮，让使者带来尺牍慰问，并附赠烟霞之物，我怎能不感动！您长期候补任职，只能侍奉太夫人，早晚不能远赴外任；即使您家中那位令伯，又怎么能超过您的孝行呢？时局很值得一看，暂且出仕以应征召之数，稍稍参与其中而归，也没有什么不可。我这副枯槁的身体，连小辈都还敢欺凌；得到您寄来的万氏抄录药方，实在足以维持山中生活。不成敬意，刻印佛道经书数种，并附上《山园记》，请一并过目，不能详述。答陈太常。去年借馆师柴氏办事的方便，附信问候起居，承蒙您回信，满纸都是肺腑之中的爱护；柴氏全家也承蒙长者眷顾，不至于乞贷度日，家业得以保全。恰逢先师羽化，事情仓促，终于没有机会送去咫尺之书致谢。近来又拜读您的大教，过分赐予褒饰奖许，捧读之后，实在惶恐汗颜。我在苦难余生中苟且偷生，心里有私欲而不知悔改，竟成为他人谈论的对象。归田以来，百般念头都已冷灰，却承蒙神灵降下怜悯，洗去我的污浊，使我得以吸纳清冷之气。这非分的际遇，我不知道从何而来。如今虽已把家产交给小儿，过着木食草衣的生活，做焚诵经行之事；但回头省察内心，仍受七情侵扰，根器已经损坏。追想往日因缘，则百般罪愆积累深重，业障实在不浅，哪里足以承受您的厚赐，得到世外解脱？假如还没有立即填入沟壑，能够用余日休息于刑伤、弥补割鼻之罪，稍稍减少投身泥犁地狱的种子，也就满足了。翁丈身居鼎铉高位，恩泽士人百姓，所说所写无不成为阴德。若再能清心寡欲、明见本性，那么无论蓬户还是朱门，又有什么不可呢？先师留下教训，把八戒列为首要；他对我和宗伯公的教导，也不过是节制欲望、减少滋味，减少事务、排除思虑，固守灵根以等待将来，仿佛只是从头顶灌下一勺甘露而已。除此之外，都没有来得及谈及。我平生的绮丽言辞正在忏悔之中，即使有所撰述，也因愚陋卑贱而没有凭据；宗伯公却勉强替我作传，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既然已经显露出来，也没有理由再秘藏，谨附上十册。宗伯所撰的行实，本来秘藏在青箱中，最近恰好听说被一位朋友偷出刊刻，等它完成后当另行奉上。承蒙赐谕，姑且写这些奉复；呵手御寒，不能一一尽述，不能一一尽述。答周鸿胪。我只剩下齿颊间的残年，世上的长物也没有力量享用，力不从心，懒于交游会见，所以困守一室，姑且把自己比作休息黔面、遮掩劓刑的人罢了。可是您念及通家旧交尚未实行的雅厚恩意，特意以教诲之言过分褒奖，又把《苏壤登筵》《春容大章》托付给我，使我作序；以粗糠般的文章来引导美玉，我惭愧得哪里说得尽！嘉靖降临之际，我只在东南乡人中侧耳听闻您的美名而已。没想到晚年还能打开您如璚林宝藏般的作品，简直应接不暇。您另刻的诸篇大疏，即使是贾长沙那样失意的人，也足以使绛灌之辈震动朝野。从此以后，御史的威严只能触及懦夫和孩童罢了，哪里还能得到您的一席话？期间先父的朽骨承蒙您的荣施，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也算稍稍吐露了我的诵念，足以寄托对九泉之下先人的感激。因此我不敢再动笔砚，承蒙您劝勉，要我勉强写一句；只是我浅陋低劣，实在不足以流传，更不能报答塞责，怎么办呢？次公才高而暂受挫折，正如鸾鸟的羽翼稍有损伤，随着时势的抑扬而成就变化；在与兄弟相处的闲暇中，幸望您勉励他，不要最终作出凿坏隐遁的打算。初夏将至，请您保重饮食，自爱。又及。昨天仲君从起部回来，我却把自己的拙作推荐给他，认为可以为佳集作引导，直到今天还为此惭愧。没想到明公又把先光禄翁不朽之事托付给我。读到您叙述他辅佐郏邑的事迹，使我精神为之振奋。尹翁归所说的“文武兼备”，难道不是指这样的人吗？为什么却被资格制度阻隔呢？不过有贤能的伯仲二人，也足以补偿了。想到先司马去世以后，明公在朝廷倡导正义，即使事情未能按资格实行，仍然使人看到希望。我难道敢忘记用书札报答吗？只是我头昏多病，仲君又催逼得很急，不能充分发挥沉浸构思的思绪。幸望不要立即刻石；否则请替我加以删削。附上香帛以表心意，实在惭愧礼薄简慢，请鉴察收纳。朱明将近，谨拜领您赠送的簟席和葛布，用来帮助我这个懒散衰朽之人的薄礼，谨一并附上。仲君不要因为礼数不恭而责罪它。祝您保重身体，勉强进食粥饭。又及。

译去年屡次承蒙您赐教，深深感知您的惦念；近来看到次公任佐无为的消息，知道您的服丧期已经禫除，书信也将很快寄来。朝廷在庙堂之间搜罗山林隐逸，我这个不肖之人尚且将滥竽充数，何况明公和侗老都具备内圣外王的学术呢？只是我衰弱多病，行为无状，又有心中誓约，只知道凿坏隐居罢了。近年来被笔砚劳役，匆匆积成疾病，已在新年初立誓断绝。黄解元拿着明公的教札来，为他的祖父宪副公谋求不朽，我怎么能答应呢？这样看来，我免不了说了欺诳的过错。不答应，则两千里跋涉而来的诚意，以及明公的命令，都要一并抛在草莽之间了。大概将要把这封信作为绝笔了。次公已经计算好赴任日期；他的品德如大白之色，盛德反而像还不够，幸望把这些话转告他，不能一一详述。致王尚宝。自庚辰年以来，我一直郁郁独处，在修道方面没有丝毫进益，只能以懒散疏远来对待亲戚故旧罢了。您向北而去，我是在您出发以后才知道的。我起初被言官追究，几乎遭到放逐；后来又被言官援引，错误地列入推举之末，因此不敢向长安寄一封长信。即使是您这样情谊深厚的人，也被我漠然置之。我确实知道这不是您的本意，您一定会超越外在形迹而体谅我。起初听说您被任命为建礼之职，后来又看到您任尚玺的消息，出入宫禁，亲近天颜，这固然是一时群公推贤求旧的深意；可是后来者如薪材接续，难道又要前积的柴薪更加堆积吗？我已经卖身作佛奴，而留下尹某补缺，实在令人不解。即使冷灰已经不能再燃，我仍连日上章投启，纷纷不止，只希望诸位贤者稍加劝说，使我守住这片丘壑就够了。仲君出任邢州别驾，仕途情况想来很好，不能一一详述。王鸿胪。先前草率附信致谢，自己惭愧礼物薄少。如今又承蒙您雅正的教诲，敦促我上路，并说我踏上石头城之日，正是您在神虎门挂冠之时。我起初因为衰老低劣，不堪处于仕途，而病弟正在服药，所以写信陈情，请求退休。如今既然未获准许，而病人也略有好转；况且我贪恋同盛德之人周旋片刻，不免计划买船小小出行一次。然而既然您深切发出招我如丛桂的邀请，我又哪里还有心思留恋小草呢？只是太仆官署号称仙府，我本以为必定由高雅之士居之；而近来从山公的启事看，他多有感叹轻浮俊秀的少年积薪待用，看来我不足以挂在您的齿颊之间。既然有匡正世道的责任，难道能没有人对此扼腕叹息吗？公差返程时顺便写此信奉复。其余容当面陈说，不尽。詹中丞。从前我那不成体面的园池，承蒙您玉趾光临，使山灵大为增色。分别以后您又寄来书信宠顾我，披露衷情、表明心意，这就不只是使箱笥增光而已了。您心中的事情如青天白日般光明，胸襟气度则如雨后明月、清风，使那些曲折隐晦的人见到以后神沮魄夺。圣朝召用正直之臣，授予掌管风纪的职任，又与一两位像宋文贞、范文正那样的大老同心共道，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接连读到您的奏疏，光明正大，扶持纲纪、匡正学术，真是凛然生色。唯独我只剩齿颊间的残年，也滥竽充数被征召汇集；操守不能坚定，竟然成了小草般的任用。自此以来，我未尝不心中仰慕大贤长者，也并非全是因为事务繁多而被夺去时间，只是我这个衰老平庸、过时之人进退狼狈，惭愧辜负故人。虽有区区一片忠心，却不敢写在尺素之上。没想到您反而先赐下大教，又附送礼物；至于奖饰超过限度、提携又非我分所当得，更使人脸红汗下而不敢承当。如今皇上以百姓为念，三公九卿洗心涤虑以承接圣意，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古语说：“国家有道，享受俸禄却无所作为是可耻的。”我牙齿几乎掉尽，头发没有一根黑的，如果只是领取俸禄而已，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羞耻呢？早晚只有归附门下，请您记着我。暑雨闷热蒸腾，调养身体很是艰难，请您只为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答王中丞。屈指算来，癸酉年秋天，我得以在黄鹤、鹦鹉之间接受您的光辉和清德。后来一共三次拜访您在郢中的寓所，您的高情雅谊，是人世间少有的。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得到您这样的厚待呢？我一卧沧洲，留下麋鹿般的踪迹，于是与世隔绝。您却历任军职和按察职，肤浅的功绩已经告成；持节统领甘凉，不久又因忧患艰难而受阻；再次奉玺书，镇抚关右。我这山林中的人，两次为您加额庆幸，一次为您蹙额忧虑。只是山河阻隔遥远，书信消息无法传达，虽有此心，也不敢指望故人能够体谅我。西方使者远道而来，屈尊施以厚赐，又亲笔写信慰藉我，披露肝腑之情。至于信中说到想屈驾来访中散，却终于使子猷的船没有成行，读来令人神思飞越，仿佛亲接您的眉宇、聆听您的德音。石经耗费精神，终于把完整的书籍完成；我即使只是其中一条老蠹鱼，也不恨死去。近来头发全白，脱落殆尽，哪里还能再出山供人描画？可是忽然被任命文书所迫，又因为车驾上的君子认为先人承受皇恩极厚，不应当故意退缩以自命清高。我谋划不周，终于铸成这个错误。您不因我的愚蠢而讥笑，反而加以奖饰，这是为什么呢？关中近年大旱，米价每石一万钱，幸赖仁公抚慰安定百姓，才没有让他们全都填沟壑而死。如今听说已经下雨，麦收时节很好，只是不知道东南一带凋敝疲困的情况如何。偶然写成一章奉怀之作，并附上微薄的佐礼，不敢以此抵报您珍贵的赠答，只希望稍稍表达献缟之诚。只盼您体谅保存，万望在暑热中保重身体，只为宗社和苍生自爱。不尽。致谷司马。屈指算来，奉到您门下的大教，已经十五次更换岁首了。期间只在郧镇问候过一次起居，后来因为躲避言论、逃居田里，不能写境外书信，实在深深惦念您。朝廷政局发生巨变，群贤纷纷被征召，明公是治理国家的高手。关于您的无根诽谤，早已辨明洗雪；推举您的奏章，恐怕已有十多次。即使同事中有人从南台起身，位列九卿，也已经厌倦仕途，而皇帝乘蒲轮征召您的诏命却还没有下来，这是为什么呢？听说明公有时骑着跛驴，纵游名山，访求异人，寻求出世之学。执掌政事的人是否因此体谅您，不敢拿世务来烦扰您呢？可是百姓怎么办？我王世贞质朴笨拙，尚且不能侍奉言路，以免留下玷辱；幸而已经知道这一点，因此得以辞谢尘世羁绊，遇到仙真迁化的奇异之事，又得到切实的指引。只恨自己衰老愚钝、驽劣低下，不能有所承当，只能整饰衣冠等待终了罢了。任命文书两次涉及我，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一时把我看作愚人，一时又把我看作贤者，不知这是什么说法？我再次上疏恳切辞退，希望一定获准，即使削职斥退也甘心。明公出山而治理万物，能像杨公那样吗？那样的话，我王世贞或许也会有些起色。然而终究不如担着一瓢、戴着一斗笠，跟随您游历五岳。小刻本两种，附上请您过目，不能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凌尚书汝成。

译托舍侄孙行顺便附上一封信，感谢您惦念我的情意，重申久别后的怀念，实在不敢再有所请教求助。可是您在来信中以“混同于世俗”来赞许我，这哪里是我敢承当的呢？所谓行动到了极点便想静止，静止久了行动的念头又会复生；只有无所谓动、无所谓静，才最终归于恬淡。您这两句话已经是金丹妙诀。只是必须察识自己喜欢动或喜欢静的念头，原本都是客尘之念，应当一概刻除。在富贵繁华之中显露本来面目，就是火宅中的莲花。如果只是减少欲望、知足自守，稍稍减损浓艳的程度，也只是小小歇息的办法，是暂时实行的路径罢了，恐怕还不能说达到了恬淡的极致。我虽然抛弃家室独居，粗率地消磨日子，即使能够得到芹曝那样的微薄体会，又拿什么献给您呢？舍弟早早衰老，厌倦案牍事务，入京考察时已经上章，请求退休；如今所谓因小罪而退职罢了。回去以后教农事、训子弟，只求不失去四民的本职，不至于像兄长我这样迂腐愚钝。若不是您有骨肉般深厚的爱护，哪里会听到这些话呢？又及。这两天扶病前来侍奉您，虽然老丈您殷切地想要垂恩引导我，但我实际上没有所得，所以只能用市井间寒暄的闲谈来进献这封信，读到您赐教，令人惭愧恐惧不已。我从入春以来羸弱消瘦得厉害，被子弟们强劝，间或补充一些滋味食物，如今渐渐觉得稍有好转，大家都替我高兴；唯独老丈您责备我信道不坚定，勉励我奉行无生之旨。这实在是您爱我深远，超出儿女亲昵的爱护。我只是欲界中的一个凡夫，先师深感元驭父子的恩情，又与他们有接引度化的缘分，只是一再勉励我节省精气、保养元气、珍爱肉身，让我在元驭左右等待受教的时机，却从未正式传授我什么。即使偶尔在细微处显露一二，我愚钝无知；即便略有知晓，也不敢捕风捉影、妄自作为，以趋向另一条道路。不幸患了采薪之忧，若最终不能起身，正处在轮回之中，又怎敢妄称已证得无生？我在信末还要说，老丈您的功名富贵已经达到极点，福业双重；不归于空，却不能偏偏在这个时候便把一切都当作空。佛家说无生，实际是说不灭；仙家不说长生，实际是说不死。我如果在此时有所所得，那么这具肉身也不必厌弃离开，自然不会成为累赘。大体上我还只是在洒扫应对的阶段，尚且不敢说已经达到学问境地，哪里能立刻有所贪恋，舍弃修行而只作众生寿者的形相呢？老丈姑且记住这些话，不能一一详述，不能一一详述。大宗伯杨公。我平生仰望您的德行，十年来一直闻知您的消息；没想到在紫气幽雾之中，竟得以实现拜访您的愿望。所以即使称病在告，也不辞手持扫帚、划船前来，我觉得自己这个鄙陋吝啬的人受到春风甘露般的沐浴，确实没有白来。元驭先生孤高耿介，很少许可他人，却独独为您倾倒。我像匏瓜一样系在草屋中，不能登门向您请益。秋气清爽时，或许可以带一把轻刀去拜访您吗？每当听到时事，我总是忧郁不乐。您忧虑世事而又乐天知命，这两方面并不相违；您认为怎么样呢？舍弟前来致谢，姑且附上不成敬意的礼物；扇头上的拙作，也请您指教酬和。不尽。答王司寇。屈指算来，自从在西曹任职、跟随您以后有幸朝夕相处，至今已经四十年了。一次在张园相会，第二次在行台相会，纵论艺文，谈说时事，以杯酒相助，欢笑不止。不久又在漕河的船中相会；那时您正在按部巡视，旌旗悠然，而我已经裹着头巾，以病体相见。郧楚之役，我奉职无状，刚刚调任便接到弹劾的白简，只好闭门隐居。那时您正奉天子之命，按阅幽蓟地区储备军需的奏报，功绩足以与营平侯相比；可是造物主却嫉妒您，使您因忧患而归。自此以后，我们像麋鹿一样的踪迹，隔着越山吴水相望；而您正作为明堂栋梁，被掌权者急切需要。我不过是一个轻轻挠耳的人，却误被启事抢先推荐。朝廷的意思，莫非是看重您，把铨选枢机的重任寄托给您，却姑且故意为难您吗？您贯通经济之学和性命之学的精微，并以一以贯之。如今海内无处不遭水旱，国用匮乏，赈济贷款无法施行，饿死者填满道路，残骸遮蔽原野；想到能够拯救他们的人，只有您了。我这株小草，实在后悔不安于栎树之材，只能有一次归隐而已。贤郎送来大集，使我得以寓目；我见到它，正像河伯见到海若而感到自己的不足。您的雅教和礼物，我哪里敢承当？只是附上不成敬意的佐礼，并奉上拙集。贤郎神采奕奕、清秀端正，才干器用非同寻常；一见到他，恍惚就像在眉宇间见到了您。谨以此向您道贺。赵太宰。我是您门下的一名旧吏，您却不以我卑贱而提拔我。您又屈辱自己与我交结肺腑之谊，甚至把我的敝帚推荐到华堂之上，私下把厚重礼物送入我的下囊，这已经不是一天了。我鄙陋龌龊，不能侍奉言路；再次遭到弹劾后，逃迹草莽，恨不得与世隔绝，而您此时正坐在政府之中掌握铨选大权，所以我不敢轻易寄来尺牍。然而对于仰望您的私心，我从未敢有一天忘记。您的遗爱如羊续那样的开府，清白如杨震那样的太尉。如今台鼎之位屡次变动，万众都趋向仰望您；即使在南北一统之地与严先生相对而立，成为百官的表率，难道不是盛事吗？请求退休的奏疏为什么要两次上呈，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白居易头发已经白了，分居洛阳；您比他还年轻数年，却突然退隐，您个人的打算算是得到了满足，可百姓怎么办呢？近来江陵公的祸患从士大夫中兴起，我常常不安地同元驭学士谈论：如果江陵能够用对待您那样的礼数来对待诸公，诸公也能用您对待江陵的态度来对待江陵，那么宽和者与众多贤才便能相辅相成。为什么竟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令人叹息愤慨。贤郎才思骏发，我私下为其文章刊刻而欣喜欣慰，却没有机会亲自表达。门下的儿子在科场上屡遭挫折，即使侥幸取得一个名次，也哪里值得挂在长者的口中；可是您谈起来津津有味，简直不绝于口，大概是道义亲情的爱护兼而有之吧。李驹的朋友来告诉我，您当年穿着衮衣到东土时，曾为于鳞特意立了一座牌坊，题作“海内文宗”；这同昔日孔北海为郑玄表彰通德里相似，只是还不如您的荣耀，因为您使枯骨也得到施惠。况且郑康成所得，也不如于鳞这样痛快。过去陈道易带着您的大教和两份礼物来时，我正卧在弇园，想着没有什么可以托他答报；后来即使有所致送，也交给道易托想办法，因为他也没有办法亲自到您的车门前。外间颇有纷纷传言，说他深不可测；我早就说他不是尘世中人，如今似乎又得到一个道易了。我名义上像是学道之人，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窥见；头发斑白，甚至忧虑生命将尽。虽然还受役于笔砚，也没有完全割舍，私下想稍稍显露自己的拙作；可是使者催逼仓促，没有时间交付书简，等篇章写成，便同旧作合为一卷。若您不能获准南归，把它送到白下还比较容易；如果获准，我也一定飞驰寄信给您，不至于像道易一样沉浮不定。张助甫还算差强人意，肖甫落拓不羁，最终却成就了定国之功，您也认可他们吗？王大司马是您的故人，又是贤能的宰相，代我致意，不能一一详述。张助甫。

译我自重九迁回乡中的旧居，以丛生荆棘自行藩篱，形影相守，每天吃三顿粥来度过余日。只有故人偶尔有尺牍寄来，而您的问候却独自从万里之外来到，您减少季度俸禄，拿来作为我购买米汁的费用。我近来连这点嗜好也快要断绝了，晚间只喝两片荷叶所盛的水，还不到三合；即使活到百岁，也用不完您所赠的东西。这不是普通的佛顶盖，而是天竺法师火化以后，留下这块盖骨，盛清水供奉在世尊面前，作为往生西方的凭信；那件藏品本身也极为珍贵。连同先前的舍利白瓷瓦，也足可称为小祇园的三宝了。我的六尺身躯早已任人谈论，幸好没有立即糜烂粉碎，反而被错误地剪裁修饰；哪里敢突然忘掉戊寅年所受的羞辱？况且筋骨羸弱离散，已经把踪迹寄托于物外；作佛奴、道民，剃发受钳已经很久，只想借这一片山谷容纳棺木罢了，哪里敢粉饰自己像阳乔那样，冒犯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您刚过知命之年，正当飞黄腾达、享受禄食，金印悬在肘间，政务应当接连不断，为什么却说这种厌弃尘世的话？您所说秋天的谗毁像浮沤一样，旋起旋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大概近来六七位年轻的台谏官，并非只是出于个人意气而发难，实际上是借宦官左珰的耳目来窥伺罗织，把它作为升迁的道路；因而成为其羽翼、牙爪的，又不下数十人。观察言官们的奏议，互相影射、转相攻击，实在多得很。幸好元辅很善于调停，虚名已经推举上去，于是任用了司马，世路暂且应当清平一些。肖甫每次来信，都叹息王明辅孤单一人，像退院的僧人一样；却夸说您纵横跳跃、蠢动不息，意气振作而未曾停止。可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在跳跃横行吗？近来故人刘大司马有一个继子不肖，陷在囹圄之中，气息尚未断绝，官库和家财已经耗尽，老寡妇又接踵而来，尸骨归葬也无处可得。伯玉虽然有儿子，多数却不合心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缺陷的。总要像二甫以及我家的兄弟这样的人，世上实在没有几个。佛家主张离开世事并忘却它，儒家和老家则畏惧世事而持守它；对于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有与无的两重义理，不可不调和为一剂。量屠郎不能不显得达观，难怪会折损牙齿；只是遗憾他崇尚文教的心意稍嫌不足。元瑞因为把我们这些人借给他使用，所以憎恨像莫生一类的恶少肆意诋毁谋害；他正闭门专心于千古事业，更加坚定，认为这批人必定会不战而屈服。承蒙您寄来的给家仲的东西，已经交给他的儿子了。他被荔枝诱惑，不免要到闽越一行；有两个儿子都补为诸生，小的三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于是参加都试。您的才器高大刚健，必定不会作第二等的人。叔叔即使不以痴人为名，也须让给武子；看到父亲出游做官的情状，难道不该吟唱《蜀道难》吗？旧日收藏的两只犀角杯，是宋代的东西，至今还很有神采，可以拿来团聚谈笑。等我无生以后，取紫酡酥点心和西京葡萄，在这杯中相对进食，想来也不会坏。吴地织物稍微精细些，也可以抵得上裴相国的衲衣。另有拙诗和书写的扇子，表达我的心意，敬请您斟酌处置，便是感荷。又及。先前承蒙您厚赐，略备薄礼回报。心中所想相隔遥远，料想不可能在五千里之外详细知道您的起居，只能偶尔从邸报、仕籍中得到仿佛面对兄长的消息。云中、上谷之间，外患时时侵扰，唯独不敢指望对着贺兰山吐一口唾沫便能退敌。兄长您的威德多么盛大啊！式遏之功一旦告成，应当入司中执法；否则便以中二千石的身份调任大镇，这件事已经不远了。弟弟的年龄才超过张苍相国的一半，牙齿却已经受到损伤，如今大概只能靠乳糜度日了。却听说还有人想利用我这块鸡肋，幸而中途受阻；不然又要增加一次商山四皓式的羞辱。元驭是正直之人，只是刚肠疾恶太过；昨天的奏疏虽然令人痛快，但弟弟这场祸水一旦决堤，势必会掀地翻天，又要大有纷纭。况且听说太仓告竭，宣索不停，怎样才能结束呢？我们兄长将来应当预先为此忧虑，不像我只是作杞人之忧罢了。昨天才得到《汴录》，渴望见到贤弟贤器，却找不到他的名字。我们家的两个侄子以及肖甫、元驭的儿子都是这样，唯独还没有见到《楚录》。今年贵胄凭借钱财而得势，虽然绝非高峻卓异，却使名士寂寥、程义苟简，恐怕矫枉难免过正。儿子北上，已经经过彭城。胡元瑞在弇园住了四天，出门以后举荐了一位杰出人物，这倒是一件可喜的事。黄幕僚来信说，兄长您把出使的事情委托给他，而且把他列入荐剡之中；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附此致意，不能一一详述。又及。自去年冬天托使者致谢以后，不能再写一封问候的信。虽然拖着尾巴行走在途中，我却没有一刻不在想念天边的故人。弟弟我身在金庭玉关，相隔万里，即便是冥鸿的翅膀也难以飞越；而您惦念我这个在艰难险阻中跋涉的使者，六月长途，流金铄石，也不辞热死，喘息之间便打开书函，随行李发来，恍若清风吹入怀中。只剩齿颊残年的我，哪里还禁得起同诸位少年一起进取，又横遭造物主戏弄，得到这个补缺职位便立刻招人厌恶；幸好没有被冶城的轻薄子弟讥笑。居住山林的日子，我不愿拿它交换；纵情于词翰之间，倒也不算寂寞，也不顾您对我的怜悯了。强敌在西方牧马，正与您所统辖的地区相关；磨墨写在盾鼻上，飞驰传檄，把绳索系在单于颈上，本来就是男子汉应做的事。可是远公说过：“愿檀越安稳。”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老人厌烦世事的说法；然而我不敢不把这句话告诉兄长。连绵阴雨已达十天，放眼望去都是巨大的水面；煮粥的粮食像瓯脱那样白，已经无计可施，只好依靠酒来排解胸中的郁结。承蒙您减损礼物相赠，我已经交给酒家，可以换得一百瓿酒，只再取白葡萄佐饮罢了。子与一夕之间突然去世，我几乎像若敖氏的鬼魂一样饿死；舍弟替他料理丧事，才得以归来。我大致又替他料理了家事，并且准备立一座七尺高的碑来报答泉下之人。舍弟所领的驿传事务，使他得以在滕王阁逍遥远望西山雨景；然而却失去了匡庐主人，因此对此十分遗憾。赵侍御竟能在形迹之外惦念我吗？幸望替我致意，其余心情另纸详述，不能一一尽言。又及。

译往日家弟西行时，已经把我的书信和告诫带给足下了。虽然后来足下量移紫薇省，所治理的地方仍在玉门，因此我没能附上近在咫尺的问候。近来又收到家弟来信，只说他与足下朝夕相处，已经完全取得并守住了京兆、扶风旧地。又说兼理外台事务，我还不明白新制究竟有什么可称快之处；相隔数万里的浮萍忽然聚在一起，竟像胶漆般牢固。后来又收到一尾鲤鱼，银钩字迹宛然，恍惚如同在郧中观赏，且举出从前误作的诗语竟似谶语，真是如此啊！承蒙馈赠的两种物品，都是梵天化生之物。起初家弟得到宋窑烧制的补陀大士全像，以及仙师三十多种篆书《心经》供奉，私下同善信、比丘谈论，又配上一枚舍利，足可称为三宝了。不到五天便送到，还是出自足下，这难道不是神异吗？家弟详细说，这东西色白而细，似乎是僧宝；已经制了一只粟金小盒来盛装，还希望它能感通灵明，或许可以得到康僧会那样的感应。白色细麻布精洁明润，是我眼中所希求的东西；当年世尊接受供养，也不过如此。我谨裁作称量衣，打算拜谒圣师时穿用，或许可以借此脱换凡骨。珍重感谢，珍重感谢！这两天有送邸报来的人，说足下任长山东臬，而且有“整饬”二字，这是为什么呢？足下的行迹不是在西秦，便是在东秦；百二十二之地的山川风物，都收入了锦囊之中，这是人世间的快事。以足下的才干和相貌，必定大贵，希望不要执著于一切形相，也不要倚仗有漏的因缘，常常认取本来面目，为来日刹那间的打算。弟虽已离开苦海，但彼岸还很遥远，不知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历下的朽骨，必定蒙受您的荣施。只是儿子驹做老博士的弟子，您不会嫌弃他吧？那里有几株马鬛衣，三尺土吗？说到这里使人悲痛，见到父亲后吟诗的兴致应当会更浓。王选人的事情怎样了？家驭任学宪，便借此机会附带问候。这位先生正受到嫌疑牵累，除这封信外，不能另有所致。请加餐自爱。又。先前得到的秦中书信以及舍利、白氎，后来想再通一次问候，却无法办到。王家驭到大梁视学，只附来几行字，不知他是不是没有做殷洪乔那样的使者。家弟每次同我相对，总要谈到足下的风度，说不减于山季伦、王平子，常常捧腹大笑。他说，凭一杯酒便能把积欠的盗寇玩弄于股掌之间，十万敌骑逃散解体，不敢稍有轻视，实在壮观而令人艳羡。但又免不了向旁边顾盼吐唾沫，恐怕猎取功名的心会在蒲团上生起。造物主既把渔阳借给足下，又把您调任晋臬，难道是因为霸朝开府必须让张孟铎来主持，才要分给您桑梓之地吗？王明辅沾沾自喜于得到足下，早晚家弟极力称道他合中姬雅，能够说宗门话；这正是龙华会宿世的根基，不可以只按苏家朝云的例子看待他。仲归回来后，王家驭也回来，与元驭相遇。明辅身姿挺拔如玉，王氏风流俊逸，似乎不是乌衣巷中那些骑马弄笔、奉行玺绂的公子们所能相比。足下愿意作一首歌来赞美他吗？肖甫辅佐枢廷，足下开府，即使又想让赤松子、万户侯的印信使二人并列为三人，也要努力加餐自爱。又。先前有一封信托家驭提学转交给足下，慰问您；后来又有几行托明辅方伯转交晋阳公署，想来都已经送达了。自从世贞入狱以来，闭塞耳目，再无其他羡慕之事，只有几位故人还时时在心中；舍弟一进来，就谈起足下在凉州谈笑间制敌的方略，以及平息庄浪骄兵的事情，不知不觉便把麈尾扇缺了，也把唾壶击破了。钱唐发生变乱时，开府公俯仰之间便把这类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把太阿剑倒授给他们，弄到无可奈何；即使让足下在那里，难道还会有这样的纷乱吗？说起来，臬司官职递迁如同传舍，而除授名单偏偏对足下稍有吝惜，难道是因为整个晋地的锁钥需要等待时机托付给您吗？或者是要借重您秋棘如椽的文章，那就不免要坐入紫薇堂了。明辅承蒙庇护，时时与我相见交谈，便如两只冰壶相互映照。听说黄玄甫也因文章得到宠幸，如果确实如此，足下门下便不算无人了。又有陈常侍，年老而仍然健康，喜欢招待宾客，兴致并未衰减，足下不应觉得过于寂寞。这里早晚有元驭，仲氏辅佐他；即使不能精进，也不便退居后进之列。屠长卿的文笔不可抵挡，胡元瑞更加矫健自励；将来在中原用兵，必须厚厚集合他们的力量来等待我，不能只靠一人。又。黄文甫派一名使者回来，附上不丰厚的启文以及刻成的几种佛道经书，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倪同安经过吴门，派使者来通报消息，于是足下亲笔写在檿丝上的书信便在那里。知道两位姬妾接续谢氏，抚养遗孤，孩子呱呱啼哭而安仁的情形，可以想见。我却认为足下正困于强敌，两位姬妾舍身纾解危难已经有余，这才是忠烈，难道只是祝融、回禄之类的火灾相应吗？弟的头发已经斑白，行路也将走到尽头，只有容貌还不十分枯瘦，正是靠着千日断欲的力量。难道就像所听说的姑射仙人那样冰雪清冷吗？前些日子看邸报，足下与人共同推举为浙江藩司，我私心摇动，以为可以在薜荔丛中一望您的旌节。然而足下的功名在西北，如今天夺呼韩而去，左右贤王、鹿蠡王争论不休，将军的印绶除了足下还有谁能佩戴？肖甫在市民倡乱时，单车直入虎穴，真是远胜孟贲。我们有张氏二甫，何妨高卧不出呢？明辅近来应当更加清峻，恰好黄生能够写西京风格的文章，不过不是公交车中的人物。足下幸而加以规劝删改。您所说两位常侍的供张，足以消磨日子；陈老年高而更加恭谨，更值得挂念。诸经加以校订，颇无错误；再送上一部，以及从肖甫那里得到的白玉冠，聊以表达心意，这是乡野人献芹献美罢了。足下不要惊讶。又。

译去年有一位倪县令，从晋地取道吴门，把兄长的双丝尺牍带来，使我得知兄长与明辅相互唱和，黄生也为您捧砚；后来又发生了璧玉陨落般的哀痛，我深感惆怅，写了一封信奉上慰问，并附带小物一并送去。过了十多天，倪县令却把物品退回，说：“羊肠小道曲折难行，只能把书信送去罢了。”又过了三个月，连书信也退回来了。后来我儿子参加公交车考试，匆匆让他在吴门等候，想精心写一封信和一首诗送到方岳官邸，可是冒着寒气作汗，忙了两天两夜，他又不能等待了。世界本来就有缺陷，且不说我们相聚困难，连邮筒也不容易依靠。夏州拜谒之事，觉得已经迟了几个月。大丈夫手执旄钺，统领铁骑，登上赫连台，坐着接受呼韩邪单于叩首，然后在贺兰山勒石作颂、铭刻功勋于熟釡，这也是一件痛快的事。肖甫在谈笑之间又一次消弭奇变。师中三次受赐，文士也不算没有用处了。陈道易从您那里回来，带来兄长几行信，仿佛您还把我以“鸡肋”自嘲的事情当作令我高兴的事；难道雕鹰乘秋风冲上高空，却要挟着野鸭一起翱翔吗？我百念俱灰，即使儿女眷属，也只把他们比作一捧沙土。天竺苦县是我的老师，我哪里还能再向贵人低眉，供后生子弟描画呢？近来因枯瘦衰弱而受到逼迫，亲友在伊蒲斋中略进滋味，不宜相隔千里还责成我作文，心思在蒲团上尤其受到妨碍。不久我将发誓在佛前焚烧笔砚，只用一粥一蔬了结腊月二十五日的事务。家弟遇到小园圃，收敛身心居住其中，虽说修养性情还未达到很深，但通达生命之理也颇像胡元瑞所说的七言霍骠骑。他沾沾自喜，说自己能够侍奉足下。除了琅琊君以外，只有张君；除了张君，再没有可以寄托心意的人了。我为此击节慨叹赞赏。足下读我前后的话，难道会怀疑我谈空说寂、并非真实吗？摩诃迦叶听到干闼婆奏乐而起舞，也只是宿世习气偶然没有忘却罢了。这里沿海州县遭遇大水和严重疫病，死者数万人，如今又担心旱灾。听说关中五年干旱，如今却忽然大水，天意究竟要怎样呢？适逢方便，附在这里，不一不一。又。先前黄经幕索取一封信，我为了答复他便附在这里。不久前补写的《书》五子篇，想来已经送达了。边地之人归附塞下，烽火长久停息，正是应该穿轻裘、系缓带的时候吧？可是您竟不作一首诗来思念我，这是为什么？上巳日，吴明乡来访，饮食如从前，容貌十分壮健，只是近来的诗稍微显得刻露罢了。不久他把旧作全都拿出来给我看，终究还是稳妥充足。弟已经很久断绝了笔砚之缘，不得不稍稍破例，写几句话作引导。余德甫已经在人日长逝，这是人生所不能避免的事；况且他与于鳞同年，而比于鳞大十四岁，能吃饭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所说的情感随着生死往来，放置起来并不容易。张肖甫说王明辅成了一个有头发的比丘，而足下振振有麟趾之德，却忘了自己所享有的盛遇；造物主偏爱人才，怎么可以在铢两之间斤斤计较呢？弟起初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于是又上疏以疾病请求调职；两天过去还没有看到邸报，想来也应当没有不同。区区不出仕，只是不辜负当初的心愿。宰公拿八座官位来诱劝我，我也无暇放在心上。如今局势纷乱到这个地步，国家大事将凭靠什么？足下试着体会一下，认为我还可以出仕吗？世间之事一概看破，唯独身心两种境界还没有完全明白清楚，那么挥手进入光明藏便可了。又。入春以来，听说南床之人狂吠不止，我听到兄长的处境后极为惊骇愤恨。后来看到您与大同胡君各自只上了一道疏，且奏疏言辞也没有那两个人那么过分，便以为朝廷必定会加以调停，没想到错乱竟到了这种地步。像兄长这样有文学、才气和器识的人，本来当然不会被绛灌之徒宽容，但何至于连万里金城也把它当作弁髦抛弃呢？不久我将写几行质问肖甫，肖甫也为兄长极其扼腕。想在叙功疏中拟议把景云调任留下，曾经向太原说明，弟也已经写了几行信给这位先生，想来不会不同。车驾上的君子还有想任用我的，我已经极力推辞了。太原和天水大概已老而昏愦、长期废弃，托身方外，懒散成了痼疾，哪里还能低眉顺眼地侍奉言官呢？这些少年人把眼睛安在头顶，把嘴巴长在屁股后面，有什么准绳可以凭靠呢？想派一名使者到兄长府上问候，疏通我郁结的心怀；可是十年来与境外的交往已经断绝，老马全都僵卧，没有识途的马，而大教又先行了。两首诗宏伟华丽而精确贴切，如同亲耳听到您的咳声；您分给我的俸禄，又好像恩惠过重。十天以后，家弟将携带礼物北上，让一个苍头送到宿州，取宋道访蔡之意，表达不丰厚的诚意；先在这里附信致谢，不一一说明。又。前些日子材官离去时，我把一封空信附带送去，但其中有一项消息，想来不会沉没无闻。估计此时您已经得代还乡，玉树般的子弟满前，举杯相聚下棋，不必劳烦呼唤宾客；恐怕即使大纛高牙、紫衣在旁，也不能换得这种畅快。家弟带着礼物回来，将向北方去，并得到南容台的消息。虽然这是散员，也自然清闲。若兄长果真依大司马的拟议，出任留都九列，暂且婆娑自得，想来没有什么不可以。即使采用肖甫的旧例，如今难道还不能稍作保全吗？元瑞虽失意落第，来我这里时听到家报说两位雄才脱帽欢笑，傲视一世，唯独替兄长不平。见父如今调任什么官职、得到什么地方？叔氏是贤能之器，不免又要在小规模战场上争雄，想来更加丰伟了。我的两个儿子、两个侄子都很有进取。于鳞旧有句说：“意气还从我辈生，功名且付儿曹立。”驹已经如此，只有兄长、阿敬和我三人共同承担这句话罢了。拙诗两章，另有薄礼相助，只因力量微薄不能多送。另有信阳王太史的书信，劳烦使者转交；能得到几行回信便是幸运。又。使者跋涉水陆二千里，独自前来，估计年末突然见到他，令人心折。他打开行囊取出书信，我顿时神清气爽。御史中丞休汝，随车骑设宴享用牛酒，比袁将军强十倍，足下应当耳热称快了。弟的征召文书早晚将要下来，即使有安石那样的风流，也不能长久享有东山之乐。弟居住在一座小楼里，无异于头陀的行径，却不能不替别人作法事。九月遇到一个异人，依照方术实行，似乎很有验证，只恨被米汁、墨汁沾染，不免时作时辍。兄长所说车驾上的君子，会取弟作颊上须；麋鹿本来不是急于整饰头巾的一曲，自己以为不减于鉴湖。肖甫围玉而归，岷山、峨眉之间大可以筑巢隐居，却为了国家轻易舍弃一栋房屋，还没有见到可以替代他的人，怎么办呢？精镠油玉，制成二卮二斗，又损赠秦中二复。陶氏谚语所说“内外都被牵缠了”。山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面对青案实在惭愧，另外写在纸上以表肝膈，不一一。又。

译使者回来时，有八行书信附带问候；最令人高兴的是流言已经完全消弭于朝廷之中，所期待的任命尤其紧迫，征召文书早晚就要下来了。今年花事很好，弟虽已年老，仍勉强用力，以米汁来偿还春光，只是不能在兄长跳梁少倩之间陪您游乐罢了。方司空与家弟为兄长周旋劳苦，司空却因流言被赐罢职，家弟也略微受到谋求饭食的嫌疑，不久便释然了。然而因此稍有迟滞，推移反复的世事简直像儿戏，哪里值得挂在嘴上。只是先君子终于在台使者那里得到申雪，宗伯兄是他的乡人，曾当面答应两位宰相给以赠官，却忽然改变，只给了祭葬的待遇。听说也是因为兄长的乡人阻挠，但皇上的恩德并不薄。弟年老无以报答，学道也没有成就，只欠一死；如果能整修先祖坟墓，稍稍显露宠光，我将在旁边凿一穴容纳棺材，遮蔽这副丑陋的身体，还有什么不能逍遥的呢？兄长不会为此惊讶吧？恰好有信阳王太史的使者，便附上这封信，不一一。又。年成萧条，我正以疾病为由上书，请求闭门等待命令。早晨同患病的妻子相对，晚上同患病的弟弟相对，刚忙于医药，便又忧虑衣食。在郁闷之中得到兄长从远方派人送来的亲笔信，因而展颜。只是您馈赠的器物和钱财过于丰厚，不是隐居之人所应当承受的。又承蒙念及先君子，赐给奠仪；由于已经辞谢了邦君大夫，才敢告知祖坟，然后随使者附送。皇上的恩典深重，使先君得以享受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又有夏卿的赠官，诰命、祭文两篇都极其华美，这大概是两位宰相的力量，其中太原出力最多。不只是死者仿佛复生，活着的人也可以死而无憾了。唯独南枢的一次除授，反倒成了多余之举。病弟虽见好转，病根却没有除去。兄长想到这种情形，还能忍心出仕吗？我已经上疏恳切辞职，不知道朝廷能否体谅。兄长才高一世，在关西前后三次任政，声名传遍人口，却还没有见到新的任命，实在令人不解。春日那些狂妄之人自鸣自吠，我曾秘密向太原探问，却从未听到消息。像我这样住在破瓮窗、绳枢门中的人，有什么资格承受恩德？使者回去，姑且附上答复。扇头的一首诗是表达心意，兄长似乎少了一件美事。薄礼请鉴察，存此不尽。又。年末思念故人，足下从远方派来的使者把亲笔问候送到弇中，大为快慰。然而此时我已经频繁收到征召文书，只是足下还不知道。家弟已经病了，却还没有别的消息。初春时我所上乞骸骨的奏章没有获准，一念不能坚持，终于写成了小草书。幸好江山名胜、帝城风物足以游目抒发我奇特的勤思，我便写诗歌、序记之类，或许可以备成一部金陵小史。闰夏时节，季弟的病情渐渐恶化，终于变成了异物。听到讣告的一刻，肝胆寸断，从此哭泣没有节制，饮食逐渐减少，心志惶惑，形神沮丧。又正逢比士之年，故乡亲友像麇鹿一样聚集，加上秋季反常酷热，我戴着褦襶接待来慰问的客人，逐一答复慰唁书信，而好事者又以文章来烦劳我，就像低洼污邪的地方承受积水，几乎要在其中浸死。还没有过多久，肖甫的消息又到了。骨肉知己像晨星一样渐渐稀少，算来我们这些人只剩足下、明卿和伯玉了。我比足下大七岁，在世的日子应当不长，哪里忍心眼看这些零落。已经上疏乞骸，十天之内得到批准，便将轻装南下。足下从前夸耀击鲜肉、浮白酒，左边挟着燕姬，右边拥着赵女，在少年场中极尽豪举，我很不以为然。然而家弟承受闽中博士的家学，勤勉不休，因此酿成了这场疾病；归来后又左绳右矩地自我约束，终于免不了一死。有一位闫头陀，六十年不接近女子，收敛身心如同婴儿，寒暑只穿一件衲衣独自行走人间，前一夜竟站立而死。足下的打算本来并没有错，只是我老了，不能跟随您。甘凉之间兵变纷起，足下去请教国手，却不肯借给我一剂药而任病势发展，我实在不明白。虽然如此，弟也并不是这样爱护足下。久苦于没有方便机会，而吴老又离去了，姑且奉上问候。方司空的丧事我还没有能够前去吊唁，怎么办？其余不一一。又。冬季，吴山人游历到汝地，有一封亲笔信和双丝绢帛托他带来；因此详细听闻仲弟去世的消息，我同样悲痛，希望他能分担我的哀伤，不知道他是否没有做殷洪乔那样的使者？后来足下从潘大夫那里亲自得到讣告，知道友人之痛，写了十章诗，派使者跋涉千里，冒着冰雪赶到我的金陵，让它送回故乡。我拆信跪读，天真之情灿然可见，字字都是眼泪；恰有小奴回来，便把它寄给四从子。因为亡弟留下遗言，不敢劳烦故人馈赠片纸，便顺便把它退回，只让孤儿在灵前奏读几句旧文罢了。弟在季秋末上了两道有关时事典礼的奏疏，稍稍解除因束竿而产生的惭愧；孟冬中旬接着陈情乞骸，中间闭门四十五日。如果勉强完成笔砚上的旧债，便料理亡弟的诗集；诗集已经先行刊刻，不久再把他的文章分次交给孤侄们，完成后当专派一名使者九次叩拜到您门下，希望得到珠玉般的序引。早晚草拟的行状完成，也应当有所请求，只是现在还不敢开口。燕中消息似乎很不好，不知天意究竟如何。弟在新年之后当再次上疏，以一定归乡为主；能够实现归葬故里的愿望便没有遗憾，盖棺足矣，足矣。大梁的乡信到了，贤弟令器竟然如此寥落，像衰败家门不能振兴，本来也是应当的。长垣君可以转任一次吗？胡元瑞赴公交车，因病被阻在瓜洲，伏枕五十天还没有起身；如今必须求得痊愈，恐怕再也不能北上了。其余匆忙，不一一。答李临淮。您掌握兵符，留在省中，我们彼此之间只来得及通一次问候，其余只能在扇头寄托消息罢了。至于您执掌兵权统率六军，应当承当齐国汲黯、汉代绛侯周勃那样的寄托，是天子所倚仗、人臣中无人可比的人，却不能派一名使者，带着鄙俗之音在龙江为您饯行，自附于鼓吹铙歌之末，这固然是懒散怠慢的习惯养成了，也因为朝廷和山林之间的界限断绝了。从前多次听说彰武治理军队，隐然有古代名将的风范；您继承其后，更加声名琅琅，我横槊赋诗，彰武恐怕反而无暇顾及。且不说彰武自开国以来，能在高官显贵中振兴文笔的，谁能比得上您？定襄只是其中光明显著的一人罢了。即使是您家族的武靖王，博学好文，是当时东第中的翘楚，但遗言散佚很多，令人有凤毛麟角难得的遗憾；这一道文章之学，得到您才开始畅达。总之，古代也未必完全具备这样的人才。我弃官学道，却一无所成，仍想整理残存的才物加以使用；雕虫小技的障碍深于鸩毒，抱取微末因缘仍然缠绕着我，我眼看此身渐渐衰老，又堕入苦海。家弟在容台，依然有六代三山的因缘，倒也不坏。恰逢故人之子王将军元周赴任，便附信问候起居，并写成一首诗题在扇上，奉上请您清览；其余只愿您为国自爱。答冯方伯。

译明公坐在黄鹤楼上，俯视鹦鹉洲，看见芳草，应当想到善于作赋的祢正平；晴日远望汉阳，历历可见芳树，听到隔江传来的细语，应当想到善于作诗的崔左司；李供奉曾在南楼赏月，还应当想到庾司空。至于脚步声和胡床上纵谈的情景，您都不去想，却偏偏思念弇园的拳石、勺水和中庭一方月色，又因此惦念我口中剩下的文章，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呢？难道也是明公过分以长者自居，把我看作嫫母、魋靡之类，恰好合于一种嗜好吗？明公思念弇园，却不知道我同这座园子的缘分将尽，已经把家产分给儿子们，另在偏僻处建了一间草堂，只能容膝；早晚披一件衲衣进入其中，吃蔬菜、饮清水，以此了结一生。明公突然见到这种情形，一定会惊骇，以为荒诞而奇怪；却不知道一个败家子回头醒悟，懂得经营家业，只恨太晚了。吴地百姓仰望明公，如同仰望丰年。按照孙中丞公的资历簿来看，似乎不便调动。明公本来就是全楚的德星，难道将要成为我们吴地百姓不能拥有的人吗？李使君在吴兴，像神君一样，我们吴地依靠他便无所恐惧。诚如您的谕示，我正陪侍老师在野外，草率答复，言语不能尽意，伏惟台下慈心鉴察明白。不宣。又。我自从与世俗法则格格不入，便缩足成团，内心早晚焦灼，只读几卷《圆觉经》《黄庭经》罢了，不敢再谈论天下之事。然而自壬癸年间以来，仍有人把消息告诉我。可是越是转听，越是不能理解。像明公这样，是天下的人才；不必说其他事情，就是我江左萑苻蜂起之后，明公一到任便重新整饬约束，招募勇武之士，旌旗鼓吹，肃然如同李临淮领兵，朔方各盗贼首领便像鸟兽一样散去。百姓能够不停止耕作和开凿，是谁的力量呢？您三次任职都近在朝廷脚下，却偏偏用力量阻遏您，必定要把您一生挥霍的精神才略全都屈抑，归置到牢狱般寂寞的地方，这遵循的是什么道理？从前杨遵彦任用赵彦深，有见识的人说，这就像要走千里路却舍弃骏马，反而驾着跛驴，恐怕是没有道理的。虽然如此，上天让明公在盛年获得悠长余暇，明公若能承受并运用这份天命，成就流传后世、超出世俗的事业，那就大有可为。我儿子素来缺少家教，偶尔猖狂地发出浅薄的言论，非分之举只有惭愧恐惧；唯独承蒙随在贤长君身后，得以借此同门下修结通家之好，便足以自慰。承蒙馈赠过于优厚，文饰褒奖过于隆重，都是我不敢承受的，只怕获不恭之罪，勉强拜谢您的嘉惠。使者回来，姑且附上这封信致谢，并表达不丰厚的敬意，伏望您宽宏接纳。《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顾宪副益卿。前些日子一位一上人来，说您乘轻舟将要来访斗靖；我正想扫取松花、煮岕地的茶豆等待您，谁知云雨茫茫，遥不可即。不久稍稍知道您因公文急行，便加倍赶路向东。当赤城霞光升起、飞瀑横亘长空时，我以一瓣香遥遥礼敬您；既然隐约如见神灵车驾，又何必来这里访问我这具委弃在丈室中的蜕壳呢？钱唐脱巾之变，我料想非您不能平定。后来看见肖甫司马的议论，恰好与我的想法相合，不久您果然有了行动。钱唐的乱局转眼扫除，您二人在杯酒谈笑之间制服奸凶，真是两条龙。假如朝廷用人才都能如此，天下再得到三四位像您这样的人，我们这些人终于可以含笑而死，无所忧虑了。元驭接连遭遇大丧，忧愁憔悴，已经不堪承受；我也深感孤立，而且名义上说是弃家，家人却强行来纠缠，又不能完全扫除笔砚的障碍，恐怕免不了辜负各位的期望，怎么办呢？子念很称道您的病状，您的才干高于处理官府文牍，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事务，但饮食少、事情多，尤其应当戒慎。听说您承受父亲劝饮，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概长淮以南的人到了五十岁，就应当另行调养摄生。子念是侠义之人，感念您抱病延请礼遇他，谈起来津津有味；难道就因为您送来襄阳辛、长沙望公的两匹嘉缯，承受了您的远方思念，便不敢推辞？道人没有多余财物，翻遍箱笼也不足以报答，怎么办呢？只希望您明白我的心意罢了。张守古是古代的循吏，喻丞是古代的名士，您如冰如镜，自然全都明白，不必等待我的浅陋之言。不一，不一。又。起初有人称足下是豁达慷慨的奇男子，后来稍稍窥见您的余绪，便认为您是姚紫微、李赞皇那样的人。嘉平小阁中盘桓很久，在戏谑纵谈和杯酒之间显露出超凡的见识、玄妙的造诣，才明白从前所见的不过是似龙的形迹。我的不肯出仕，也只是不能忍心辜负已经许下的诺言，并不敢以此沽名，也不敢另有希求；获准之后，才稍微觉得其中有意味。分别以后仍然不停承受笔砚的差役，因此深感有愧于足下。自重阳节起迁居乡村，种荆棘自我围护，谢绝一切应酬，荤腥也完全不入口。只有晚寒时还举起两只叵罗，白天无事便拿乌丝栏纸写一两首小绝句；由此可知，迦叶在禅定中的舞蹈很难完全洗除。足下早晚要手执旄钺，却还奔走于三辅之间，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昨天在王宫端墓见到王承父，从他那里得知您的起居；回去不到半天便拜读了足下的馈赠教诲。辽参足以饱食，秦地毡罽足以御寒，您对我的挂念实在深厚。元驭先生受到君上的眷顾如此，按情理不能不出仕；而家驭病得很重，他所举荐的两个儿子十天内相继去世，太夫人思念他们，因此催促出行。深山道人竟谈到这些，似乎像养育孩子的人说起臂苍走黄一样，大概不足以使足下发笑。春寒之中请自爱。又。

译在维扬一见如故，在弇楼住了两夜；人生在世，同老兄相会不过一两次罢了。其余都托付在书信中，却不知道神交的情谊本来有超出书信之外的地方。《易经》说：“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如今拜读远方使者带来的亲笔信，言语和心意也大略都表达尽了。您分给我的俸禄可以帮助我保持清廉，三貂可以御寒，珍贵药物可以扶助衰弱，这些都是老人急需的东西。然而难道不会损耗中丞宴飨士卒的公帑吗？近年以来，天下都遭灾，而辽阳是神京的左臂，一呼一吸之间便可能发生变故。若不是老兄抚慰整顿，几乎就要酿成脱巾之变了。中州把老兄倚作长城，士绅把老兄看作赤帜。难道您能够奉行宽松的东山之志，早晚照看大夫人的饮食，拿着酒杯支颐观看长江风物吗？弟只是眉毛而已，哪里值得成为脸颊之间的事情呢？去年因为皇上恩典优先召用君子于地下，接着又有留枢的征召，车驾上的君子都说不应再违抗朝廷命令；我谋划不周，仓促出仕，过了时日，处处都成了悔恨，而且终于没有能够看着亡弟含殓，这种悲痛哪里承受得了？亡弟的精力全耗在闽中一次任职上，又奔走不止，终于酿成了膏肓之病，医药的技艺用尽也没有效果。幸好在四大分离之时，他还能自行用力，摆脱留恋和恐惧，于是没有昏乱散失神志。已经替他收集整理遗文，交给刻工刊刻，名业颇有成就；有四个儿子，才可以闭眼了。只是留下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兄，形影相吊，生趣已经耗尽，靠什么度日呢？乞骸骨的奏疏已经下到铨部，倘若能够实现归乡的打算，还可以收拾半残的身体，去照看他的墓穴。以前老兄还不愿太原公轻易因弟弟出仕，由此可知您也不愿弟弟把心思耗费在雕虫小技上；如今却都违背了您的意思，年老还受役于太仓的粮食，又受役于子墨客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兄？那篇大疏的叙述本来出于弟的意思，因为还没有奉到您的明白教诲，便收藏在家塾中，回去就可以动笔了。万一不能获准，我当派人取来完成它，然后再办其他事情；不像别的文章可以苟且冒犯。外甥曹子念深厚重情，因此亡弟身后全靠他的力量；快阁建成后，囊中已经空空如洗。只是他渐渐衰弱，恐怕不能承受塞外寒冷，承蒙您的挂念，当把这些告诉他。王承父去拜访老兄到无锡，以陈生哭泣，于是便乘剡溪之棹而去。王辰玉来信，大力称赞他，认为他是山人中的圣贤；弟以为即使不进入都门也可以。嵇康、吕安那样的友人驾车而来，何必吝惜三千里路程呢？肖甫长逝，无论公事还是私情都实在令人深为惋惜；昨天已经有祭葬，却没有谥号。国家报答功臣的典制，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我没有丰厚之物来报答万分之一，怎么办呢？其余另写在别纸，不一一。王大参阳德。上个月吕氏的使者回来拜访，带来您的亲笔教诲，谆谆之意直达肺腑，至于精美丝织品、古器、妙画等种种瑰宝，我在山房中展开观看，眉宇之间都仿佛带着烟霞之色；感激收受之情，哪里能用言语说明？公虽已摆脱世间荣华，居高处远望，但政府正需要人才，艰巨的托付恐怕终究不能卸下；这样看来，真如我王世贞所说，是个可笑又可骂的人。若心中的火念不熄，一身又会陷入众人的议论。自从公离开这里的境界，又有其他详情，不能全部陈述；或许从容见到子念，便能知道。陆司空回来后，再次通消息，却还没有见面；俞仲蔚已经去世，钱叔宝也差点死去，听说康山人又将北上接受新命，严峻急切的任地恐怕也不是悠游之处。请加餐自爱。又。匆匆违背您的道范，已经将近五年了。去年春天，承蒙老师真心提携，我弃家谢世，收束自身进入一座茅庵，耳目完全闭塞，于是忘了同门下通消息。屈指算来，您的任命已经很久，召命也将下到江南，父老都急切盼望您，如同盼望云霓。只是听说您东山之志坚定，区区世俗因缘恐怕不足以仰仗牵累您。贞身在苦海中出没，虽然没有指望到达彼岸，稍稍安于平静淡泊之流，余味也无从分给您共享。所草拟的《昙阳仙师传》附上请览，倘有一两处可以采择，或许能对颐养吉祥略有帮助。其余心情，曹子念会全部告诉您。又。去年冬天承蒙公祖挂念，谆谆教诲我的儿子，亲切得像骨肉之情。又确实很有长者风范，我每次向儿子谈起，都感到亲切而感动。永嘉的珍贵苞物，应当以韵味取胜。若不是蒙门下怜爱，福橘也无缘再次尝到这种滋味。子念时时称道门下悠然的乐趣，远远超过右军分甘上籍的故事。如今朝廷推举、嘱托之事，我不敢用一次征车来换取东山的乐趣，只能同家弟共同享有罢了。区区行径，完全像头陀，然而丝毫没有精进。大概世俗所谓的快乐已经稍稍除去，唯独所谓的苦还不断追逐我，不能舍弃。宗伯兄弟至今仍然困顿不振，没有办法相互解脱，怎么办呢？贤长公淡泊而自守远志，正是苏眉山所称道的范纯景，真正是学佛而成家的人，可惜无缘前去叩问，这是遗憾。子念上门拜访，便草草写下这些，请加餐自爱。又。小仆随曹子念回来，得到公的亲笔教诲。此后山川阻隔，道路遥远，彼此相隔。入春以来风雨连绵，心情郁郁，没有好兴致。偶然得到小片晴日，便同常博士以及族人都运、詹录，乘一叶小船去拜访梅花使者。随着书信和一筐柑橘送到，我立即取来分食，风味特别美。承示收藏到三月间味道更佳，只是孩子们嘴馋，恐怕等不到那时。舍弟在金陵，当略寄一两枚。右军有《分甘帖》，可以作为两家的故事。吴峻伯与公同在甥馆，他的儿子稼竳是出众的才士，将要前去拜访，幸望您善加接待。又。自从门下高蹈远引、傲然不随时俗，具有威凤飞翔千仞的风采；山水的美丽、服用供给的丰饶美好，足以使您享受晚年、安适龙性，实在令人羡慕又嫉妒。如今拜读您的亲笔教诲，才知道长公西华先生已经仙逝，而同族中又有能够代替他应对中外事务的人相继去世。弟前年冬季仲月失去堂弟望，他虽没有其他长处，却还能用酒食慰劳我；如今闰夏六月，又失去了敬美弟。为什么两人的不幸如此相同呢？世界有缺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西华先生已经超过古稀之年，隐居山林的日子很长，似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可是亡弟仅五十三岁，在世俗事业刚刚顺遂时，突然化为异物。偏偏我又失足出仕，被系留在马曹，以至不能看着他含殓，这种惭愧和悲痛，又哪里是同年可以相比的？张肖甫太保和我州的江侍御，也都在这个月去世，黄杨之厄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承蒙您把西华先生地下之事托付给我，情义上不能推辞；只是眼下催文如同催欠债，请宽限到这个月，未必能脱稿。送给贤侄比部君的珍物，果然承蒙收到，附信致谢。寄给敬美弟。

译几天前曹凤阳有信回来，说我弟弟已经决定归乡，却不说明原因，我心中十分疑惑。昨天才收到弟弟的亲笔信，起初得知他的病情，令人忧虑惊骇；随后知道病势将要好转，才稍稍释然。接着读到他拟定的上疏稿，以及请求退休的意思，既悲又喜，既快慰又佩服，精神仿佛飞动起来。我远远不如他。众人所谓我弟正值盛年，才识精练，声望日渐归附，前途渐渐通达；一旦舍弃这些，大家便认为可疑又可惜。却不知道我弟保全这副完整的身体来归于丘壑，保全这份完整的志向以免受世俗污染，未尽的福泽让后人享受，未完成的功用让儿辈继承，这也是缺陷世界中的一项好安排。况且我私下感到安慰的事情有四件：桑榆晚年，早晚相聚，分食甘美、赏玩景物，足以相伴到老，这是第一件安慰。家中掌管人事，有时分担教诲之职，儿辈动辄把事情托付给我，这是第二件安慰。埙箎相互吹奏，声音洋洋盈耳，至于文章的责任也可以稍稍宽缓，这是第三件安慰。世俗因缘终结时，还有可以托付的人，不让尘俗污黑我的念头而离去，这是第四件安慰。记得同弟弟分别是在季冬初一以后，更加明白仕途并不美好，不只是害怕讥刺，也恐怕失掉自身。又想到四大不调，人的生命瞬息万变，凡是沉溺的嗜好都必须割舍；一切享受渐渐觉得无味，想把它们一扫而空，却又没有着落，忽忽不乐。进入新年后，忽然自己调适舒畅起来，元日作诗，末句像是谶语。大概不久之后，关于仙真的大诲就到了。如今我已经向上天禀告，发誓断绝做官的念头，断绝色欲，凡属酒肉之类减去十分之六七，过一两三年便可以成为清净修行的头陀了。料想吾弟也在这时读道书、修习静功，若有所成，真是奇事！元驭正是同道，不知能不能容下我们三个人？现在派王经来迎接你，十天以后还会再派人送信。信外附诗二章以志喜，并附上近作四律，聊供一览，不一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与吾弟分别时，落日映着黄流，满眼都是离别的情态，但心意却格外安穆。知道大道无所系恋，莼菜鲈鱼还可以等待。抵达城门时，已经到了街鼓敲响的时候。月色清澈，可以照见毛发；西风带来寒意，皮肤骤然起了鸡皮疙瘩。想到吾弟早晚奔波在马蹄之间，实在不容易放纵自适。新丰的斗酒可以解除劳顿，但终究不如跟儿女们围炉烘烤木柴。和元驭兄读你的疏辞，几乎流下眼泪。吾弟意志坚定到如此地步，还担心什么不能成功？只是出仕或退处之际，贵在不露痕迹。努力办完棘手的事情，稍稍安慰三秦豪杰，等候任命书下来。拂衣归去闲卧，更加洒脱。如果称病请假，一旦牵涉纷纷扰扰，恐怕难免受到牵制阻碍。幸望再酬答此信。金生说：刻印的《江西赠行诗文》满一卷，佳妙的书画，听说也带了几种；不要去访求毛仙翁、张氲先生的故事。香灵芝已经收到了，不知拿来做什么？可以在净名室中供佛吗？关中诸贤的墨迹，请替我收一张赫蹏，不论小诗或一尺一丈的字都可以。老翁作出孩子般的姿态，是因为习气还没有除掉。骐儿临别时，苦苦劝诫我：勤学修行就是人伦，人伦就是道。又 收到吾弟的信，详细知道你已经赴任南康。匡庐山在屋上，彭蠡湖在屋下。深秋有红叶，隆冬有白雪，山势高峻，景象萧瑟，无法形容。这真是仕途中的仙都，也是使心神安息的妙境。既然公务文书稀少简略，民俗又淳朴，大可纵情于文史，悠闲地从事翰墨，顺势应对。何必心心念念于丘壑之间？承蒙你评论我诗文的两点功业。大体说来，士龙是爱护兄长的人，文辞艳丽焕发，实在不是清河所能赶得上的。他中间所持的见解，往往切中要害，例如所说“离开观照，便遥远得像全无声息；聚合停泊，便天然成为一色”。又说“字势险峻，韵脚必然妥帖；韵味奇特，声调必然协调”，仿佛天地之间原本就有预先的安排。又说“大能使它变小，小能使它变大；虚能使它变实，实能使它变虚；远能使它变近，近能使它变远；断能使它接续，接续能使它断绝”。这话虽然说得宏大，却不是我所敢当的。总之，自从我开始撰写文章以来，还没有见过有人能达到这样深入微妙的境界。记得我任尚书郎时，稍一提笔，能写出几句自得的话，就以为可以和吴下昌谷并肩了，哪里敢望及献吉？可是读到献吉的《文心》以后，便已经对此产生疑问。后来一时兴味所至，像晋江、毗陵的二三位君子有作品，每次读完，竟常常数日都不痛快。因此我把出世的嗜好全部拿出来刻画心意；从前在词坛结盟、在历下执牛耳时，当时也不敢把齐楚的辞赋拿来歌咏后世的兴盛。上天不吝惜我的年寿，如果最终有所成就，或许可以跻身诸位的末席，不至于在世间昏昧无闻罢了。至于树立赤色旗帜、剖取玄妙之珠，达到必然达到的境界，期待流传千古。哪里料到定论最近竟出自友人之间，并且能亲眼在他本人身上见到，岂不痛快？世间没有真正的才士，才士又缺少通达的方法，这两句话说得真切；可惜不能痛饮三百杯，来赏玩这件事。你信中说本宁近来见到他的文章，笔力矫健；吾弟应当厚厚地聚集力量，筑起坚固的城墙，避免他焚舟渡河。若论诗，只用偏师对付他罢了；其他方面实在无暇费口舌。和胡郎讨论的文章已经在前面，应当刻在文集末尾。文章还没有落地，必定会有知音欣赏它，因此附上这些答复的大意。又 你所示的《千字文》书法圆熟秀润而爽利，不是唐人不能达到。题跋末尾半行题作欧阳率更，我恐怕不必如此定名。欧阳率更耸肩露骨的笔意，与此大不相类。他死于高宗初年，正任太子宫官时；当时编集《圣教序》的人，也没有听说避讳“治”字。只要按唐人书法的价值来酬价就够了。题字在卷下，有“主书妾承华”署名，尤其可喜。又考察此书是李蘩收藏之物，中间曾经徐铉骑省的手笔，怎么知道不是窦泉所书？或许是裴行俭、孙过庭一类诸贤的作品吧？又

译前天午饭时，守门人回来，拿出任命名单给我看，果然没有辜负先前的预料。吾弟年资已经积累深厚，声望和实际职位又都很高；启端于山公征辟，同贡禹等一群友好都在催促，清明之时很难辜负众望。公凭到了以后，就可以整理行装向南出发了。古人所称赞的闽地朗朗之学，前后都向你拜师称弟子，所以也不是偶然。至于我区区的祝愿：吾弟在公事上虽然勤勉，不要耗损精神；遇到境遇虽然丰厚，不要忘记恬淡；外物人情虽然纷至沓来，不要过分收取；国老虽然调和政事，也不要废弃姜桂。出外掌持节旄，便要像丰沛的膏泽一样施惠；入朝陪侍旃席，便要坦然发表正直的议论。最初就要有勇于退隐的念头，长久保持从急流中退身的打算；坚持到能够亲手把我带去见仙师，那么老兄我的心愿就完了。至于先公没有完成的志向和还要等待时机办理的事情，吾弟本来就有余力去做，不是我所担忧的。料想你应当东归辞别祖墓，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蹲鸱、薯蓣，乡里并不缺少，再佐以浊酒，在青灯下促膝小谈；情势看来似乎不能进城，也无妨各自天涯，只怕竟成千古永别，或许只能驾一叶小舟，作十里相送。又 昨天盛氏的人回来，收到你的亲笔信，知道痰火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除，但势头已经渐渐减弱。你所说汪伯玉齐云山之约，确实有这回事。大约前一年伯玉和二仲在我这里饮酒时说，前后总共五次到我海上来，而我一次也没有回访，将来会被嵇康、吕安的故事笑话。那时我慨然答应了，春天特意派他的小侄子来，约定九月相会。他又想向南邀请吴明卿、李本宁，向东邀请屠长卿、徐茂吴。我心里很不高兴，写信竭力阻止，只打算穿楚地服装，乘一叶扁舟，带两个童仆登山而已。然而年老后不能承受道路上的劳苦，心意还没有决定。如今听吾弟这样说，便足以皱眉辞别社集了，哪里还能挽臂入山林呢？这位兄长好奇而看重文事，已经被世人抛弃，也不再检点自己。乐彦辅乐于处在适意之地，本来就满足，却想让我成为一个失去操守的老寡妇吗？昨夜卧在小楼上，楼下传来非常响的三声巨响，恐怕不是仙师在警戒我；如今只有节制饮酒、减少荤食，等到寿数尽了而已。此外倒没有什么大的惭愧。瞽者于生拿着书来求见，恰好有事要说，不知不觉便絮絮说了起来。又 前面有几行，托瞽者于生带去；中间没有别的话，只说明我所以不能推辞伯玉兄约会的原因，将来恐怕免不了失约。听说喉间还稍有不适，这是痰火上升，时间久了或许会在这里酿成祸患，不可不预先防备。吾弟只要寄来一封信香和一片纸写的信，不让人传递，发誓要来佛前焚烧，我就立即写好寄去，不必远去寻找喻君。诸文觉得骃侄有精深的思索，不能说完全完美，但临文爽洁清净；少筋两位侄子明朗俊秀，气势有力，缺点只是稍多，不过将来一定能考取优等。这里的坚吾确实不凡，意气凌驾骕时，显露出神采；骏也颇有风韵，只是还不能纯熟，从今以后写满百篇，才可以期待他成章，现在还不到时候。我在去年年中已经决意凿坏自居，把诽谤、阻挠、侮弄都看作山神的伎俩，既然这样，便没有什么可再怨恨的。时时看见任命名单，却偏偏与吾弟没有关系，甚至终于吝惜不肯陪同一次，莫非我从前说过的话还在这些人心中的膏肓里作祟吗？在长干花下被称为吏隐之人，还有什么不好？近来裁抑议论时政的年轻人已经做到了极点，却不断奖进从前议论时政的臣子；执政者的一点深意，也自有可取之处。我在本月十三日夜里四更时，听到中楼下面楹柱处发出巨响，像炮轰，又像鼍鼓，连续三声；侍者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替我拿衣服起身坐着，想着说：莫非是仙师来示警吗？难道是钟声将响、漏刻将尽的时候吗？甲申年末已经显出征验了，死又有什么可怕，隔着一世又有什么不可以？每天只须堵住爱河、斩断疑网，等待期限到来罢了。可是还不能像刘伯伦那样把一切交付一把锄头，不免暗中让仆人去寻找收殓自身的器具，等先府君谕祭以后，在旁边墓穴中推开坚土，也不去凿桓家的石墓。宾客所携带的奏疏，料想已经上呈；因为出自荆老的意思，必定不会有龃龉，只是他行装已经耗尽，恐怕不能领取。两部公文下发到府，大约祭祀日期多在八月，因为盛暑中劳烦府主，而且祭品容易腐坏；一时有司、乡绅、宗族亲戚各自都想有所伸张，也不方便。碑亭已经选好地址，五月可以竖立，具体情形政能都知道。儿辈没有能够替代出力的人，吾弟不能回来，骃出力也已经不少。抚公一定要参奏失事者，道府也必须牵连到韩守，看来似乎免不了夺俸。这样一位贤能的太守竟被挫伤精神，实在可恨。古林公就要北上，等他回来再向他道谢。邓直指却不肯拖延，连荐语也自己知道已经写好了。徐太学病势沉重，还在和吴竞个不停；两只老虎不足为惜，只是几位年长的三老渐渐走向死亡，小小的不忍罢了。盛大哥今天已经入土，其余不尽述。又

译戴玉阳回来，收到吾弟的信，详细知道了近况。时局可忧，人情世态多变，都不值得萦怀。只是吾弟的宿疾根源还没有完全清除，既然不再大饮酒，各种内外事务也都减省了，可是吃饭稍有不顺，便常常和痰一起壅塞，必须吐出来才停止。将来要防止隔塞；这时在病势盛后调和起来，往太平状态治疗，台使的疾病可以派人请他入京诊视，这一点千万要嘱咐。吾弟既然请急未能成功，也不过是尽我的心力和本分罢了。家事交给长子，可以不必回来。向北调转既劳损体面，也不适合为美食奔走太多；匍匐在道路上，实在不雅观。不如暂且留在留都，明年夏秋做滁阳醉翁亭的主人，也未必不合适。祭典日期拟定在九月望日后三天，诸事都妥当。月底应当派骐儿给俞府君写信，听他自行选择时日。天气转凉，潮汛正盛，正便于行船；月圆的时候，整夜都可以航行。只是到那时，邦君、大夫、乡党、宗族亲戚大多会以飨奠的礼节前来，还要在竖厂置酒、馈送食物之类，费用相当不少。举行答谢时，又是另外一笔。原来领取四百数，恐怕免不了增加十分之七八；何况又不便立即拿到手，儿辈囊中空乏，无法处置，势必借贷，又没有主持办理的人，怎么办呢？■〈风贝〉风太猛烈了吗？水乡的堤圩又有坍塌的地方，高乡幸好没有受到十分严重的损失。昨天偶然到田间走了一趟，还没有忧虑得睁大眼睛。起初有人传说荆老不太肯主持办理灾荒之事，并不是这样。大概是上意认为关中把封土石碑呈上来触怒了皇帝，所以人人都自危疑惧。如今台臣的奏疏接连上呈，众人喧闹纷纷，大老的态度已经稍微强硬，司农的言辞也略有支撑，必定有可以希望的地方。我先前所以想让各台以及道府联名上疏，正是这个意思。昨天忽然传出太宰压制此事的言辞，还牵连责让到我，不知是什么说法。总之，我像老僧一样不看、不听，只求没有后患罢了。祖坟已经立好两块碑，工程完毕，便背着一把锄头把自己活埋在土中，也就够了，何必再给蛇添足呢？老妻这两天稍稍安稳，熬过酷暑以后，或许可以没有大灾。临峯弟每天只喝粥不超过两碗，艰苦异常，肌肉都消瘦尽了，也只是早晚将死的人。邵圭峯疮病重，痢疾也重，死活还未分明。少葵因水灾忧郁而死，这两位君子真是痴人。唐娄江也去世了。死生是小事，不劳我的瞿昙老师处置，即使是漆园老人也可以谈笑着看待。韩守治理曹氏的恶行，我又治理荆族中无赖的人，虽然众人都拍手称快，却也不很适宜。幸好他们还相信我的话，稍稍有些挽回。吴佥事收到荆老痛骂他的信，凶焰稍稍平息了些；然而在中证一事上，反而催促得更急。婆达多自然是豪杰，实在可敬，可敬。昆令因为属吏盗窃库物，牵连追查了许多人，舆论也颇为涉及他，不能不替他排解纠纷。朱少南的官司几乎大败，调停的功劳不敢贸然承当。南北灾荒，宫中边方耗费浩大，各位老臣的才力渐渐困乏，将来还不能保证可以安然收场。沧海横流，连一叶苇舟都不能安稳，我们这些人也还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萧生突然患疟疾，尚须迟两日，附在此信中，不一一。又 写完信后，偶然看到邸报，袁裕老推荐我的话深厚周详，竟然如此；这位兄长原来也是了解我的，近来却颇为简略，这一段实在出乎意料。部里的覆奏虽然只有四句话，推许却很重。我居然忽然叹息：诋毁我的人和称誉我的人，前后竟是同一个人。虽然如此，也更应当自我警醒。诋毁我的话失实，所以我受到皇上的真正怜悯；称誉我的话超过实情，恐怕免不了被造物所忌。既然奉有明确圣旨，或许免不了推辞一次，哪里敢傲慢不出以此成名？觉得身体也渐渐衰弱了，而且初夏以来的警示非常不寻常，不可不唯恐后悔。这样说来，终究不如凿坏自居为好。邵圭峯一病不起，虽然是他自己造成的，也自有可怜之处。临死之际，只感念我们兄弟二人，所以应当如此。泰亨兄弟的事情又大肆决裂，如今也粗略有了头绪。少葵死后纷争很多，亮臣本来是长者，他的兄长大体上不讲人道，恐怕不只一件事如此。前些日子看到吏部题拟先大人的诰命，料想那时已经撰写好了；吾弟若有方便，请寄信给荆老，托他先把稿本寄来。碑石已经磨治完毕，只等镌刻，而领取诰命轴卷一年自有次数，所以如此。举行祭祀后几天，应当立即派人上疏谢恩，并致书问候诸位老臣；吾弟宜预先收拾准备。偶然查检旧刻的纶音《世贲录》，缺失了二十多叶，如今已经补刻完成；又增加先大人的赠诰谕文以及吾弟任福建提学的敕谕在后面，可以立即寄来。其余不详述。又 连日写了两封信，正要交给来人带走，吾弟的信已经到了。初三夜里的梦，所谓红花，既然和病症相合，如果精心服用，必定有效。石竹、洛阳花，不知道药性如何？当时骆师在家，只从先伯父那里得到旱莲合乌须药罢了。难道这就是这位老人活到九十四岁的征兆吗？吾弟说起明年挂冠退职的兴致，也是一时感慨。南曹九列，幸好没有牵连关系，黏在身上的事情尽可慢慢应付。仙师所传的“恬憺”二字，大意在于出仕和退处之外。我们这里的风潮起初对花木损害不大，后来冷雨热日不断侵凌，如今生机已经渐少了。稻子还没有受伤，终究比不上昆山那样严重。我们这里受灾九分八厘，吴县七分多，都接近十分。想来内里的情形不能完全美好，但也不像往年那么糟。昆地士大夫喜欢诽谤、怨尤很多，哪里值得凭信？老荆始终没有起色，不过寿命还可以延长一些。华女婿传来的话非常错误，抚台所说两件事，下属县从未遵行，不必写信劝止。武三甫到了家，但他的妻子怀孕，病情危重，其余都写在前一张纸上。又

译先前骃侄回来，得知吾弟病重的消息，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所以派奴仆承恩前去问候。不久从骃那里看到弟弟的手迹，知道身体近来还算清健强盛，后来调养安适的希望在于当地医治，使我感到安慰。听说僚长已经上疏，部里没有不覆奏的道理。闭门处在澹圃，形神都得以安逸，病根完全消除，这自然是第一等策略。郡守起初定在十六日举行谕祭礼，却因为等待旧兵使到来而耽误了日期。这一天，亲戚执事前来的，从凌、杨、徐三位大老以下，何止千人；冒雨涉泥，匍匐困顿，直到傍晚还没有断绝。再过两天，来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十九日大晴，守臣才到，举行礼仪时男女夹道，何止千人，啧啧赞叹。墓木仿佛增添了光彩，丙舍也映照着光辉。只是捧读圣旨时，肝肠寸断，血泪涌流，不能自禁。耳中所听祭奠的盛况，是平生少有的；而馈赠发放的费用也非常不少。宾主双方都疲敝不堪，屠宰烹煮，更令人惨痛；既然已经无可奈何，只好和印上人商量，诵经忏悔超度罢了。十六日的雨，使低乡再次增加淹没，高乡的稻子也多腐烂，花朵于是再没有剩下的了。幸好传来圣恩蠲免的消息，不只是暂时停止征敛，我们父子还可以勉强糊口。两天之内只能到府中以及各县报谢，这番劳苦费用，我心甘情愿。瞻美瘦削得像鬼，但声音气息还没有衰弱。两天服用一次留京人的药，已经稍能喝汤和乳汁，或许还可以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两位宰相能够替百姓请命，而大原仍然显出苦心；然而将来的隐忧还不止这些。如今国家的根本、国脉、国是，没有一项说得上可供着口。凿坏自居的人尚且免不了忧虑上天，当权者就可想而知了。南都的公卿因为没有一同获得赐奠，吾弟打算怎样报答？如果写信，就等骃侄或北上的人替我寄上。其余不详。又 前些时候收到信，急忙让王鲤回去探看。虽然知道吾弟一定有自己的见解，定力从容，脱洒自持，病势必定渐渐安定，但我这里始终还是忧虑疑惧。周氏兄弟说，曾经亲眼见到吾弟，面色稍稍舒畅，饮食也能按时进用。只是读到你分析授职的一纸文字，字字都令人肝肠破裂；又分别施惠给三个儿子，使接受的人反而不安。两天后，李相来，又收到信以及骃侄、骏儿的信，知道在立夏这天，痰壅突然解除，进粥不再反胃，喉中的腥气也除去，睡眠安稳舒适，十分高兴，十分高兴。新药虽然有效，也应酌量少服；从此每天减少，到秋天就不会再发作了。这里阴雨连绵，米价上涨，北方流离迁徙的百姓接踵而来，五城每天报告死亡人数以千计，其他郊外城郭之外，又不知道有多少。京尹煮粥给他们吃，可以维持到五月。我竭力劝两位司农发放仓米接济，掌科的奏疏极好，但误说要平价发卖二百万石来救济近省，不知道仓米实际只有二百六十二万石，每年供给士卒八十二万石，仅有三万石的积余。户部已经覆奏并奉旨，却不知道具体说法怎样，咨文还没有到。江北各处抢掠纷纷兴起，听说我们乡里的太湖中有几百条船，他们的首领自称顺天王，人情汹汹，不知道吾弟听说的情况如何。我想把一番话极力陈说出来，以了结此身的事情，只是既没有要领，对事情也没有益处；茫茫天地之间，不知道死后究竟能得到什么。吾弟的病若能暂且用笔札消磨日子也就罢了。李相回去，附带写下这些，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陈玉叔 我有幸被您收为门下，已经五年了。您那篇从容深厚而寂寥的文章，大概曾两次拜受赐读，却始终没有机会亲见您的容貌，承受片言只语的教益。然而我的内心却一直怦怦不安，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恰当地承当。郧中是蜀山的余脉，虽然道路并不遥远，但山路幽深迥异，书信往来困难，我微薄的情谊不能借一位使者相通。如今王使君的人来，却带来了亲笔信这一厚赐、新诗刻集以及种种礼物，满庭都是。蜀地本来就多文士，如相如、子云、王、李、大小苏，近时又有用修、少海等人，文才已经很盛，都是著名作者。后辈若得到您的陶冶造就，勃然兴起的才士应当不再逊让于这些人。我不过是迂拙的书生，误入时尚，得以抽身于草芥之中同显贵往来，每每自认为在世间只是多余之物。然而有一官职在我身上，也同样是赘疣。您因为这个而称美我，难道不会让鹓雏笑话吗？舍弟出使秦地，刚刚进入关中，就得到江藩的消息；金马门中的升沉，只须看岁星的面孔，这也正如春明门外天涯的说法，尤其不是虚言。前两封信刚刚惭愧地请您点定我的记室文稿，已经十分承蒙厚意。私下里我本来因为魏收藏拙，不再敢有求取之心，为什么您反而还肯取我这把破扫帚呢？姑且勉强塞责，实在不足保存。信外附近体诗二章，其中一首退避严韵，实在惭愧不如。今年刊刻我的拙稿完成，共得一百八十卷；所印数量本来就少，又因为道路遥远，担心行人装载困难，姑且先呈上说部的一半，或许足以在手执麈尾清谈时作为辅助。花溪朦胧的地面，承蒙您答应让我磨治石材以待，我起初也很兴奋；后来既然不能不写，便只好做个小巫去索求神灵了。何况元戎的百队人马时时往来，挥洒写作的机会并不少，哪里还容得下我的手呢？盛情雅意我心领了，劳烦您多多保重，加餐自爱。又 收到您丙子年的信以及惠赐的篇章，我大概早晚都要奉为座右铭了。避开言路，准备东归，把世间一切事情都看轻；即使不能看到任命名单，偶尔看到它也会忘记。才知道后山参知已经转任浙臬，而您代替他，没过多久就急着离任。足以大的教诲、新诗以及各种厚赐，全都收到。胡公勤于惦念故人，竟然不鄙弃我的小技到这种程度。尊甫老先生万福，料想锦衣还乡时可以得到一番欢乐。希望您主持全蜀的教育，继承并发扬文翁的事业。不久又将承担天下咽喉之地的重任，即使是萧相国、刘司空，也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各篇文章雄健爽朗、典雅秀美，很得山川之助。我也自我放任在一丘一壑之间，即使被雕虫小技所引诱，落入绮丽言语的障碍，也甘心如此。钱、尤两位老先生的书信，稍后立即转交给您所需的丹青之理；拙劣的题字等您秋天回来时一并呈上。我的文集在说部中大有损益，先送上一部；若有续刻，也等这个时候送来。承蒙馈赠的蜀笺极好，只恨不能请启南、希哲来结下这段缘分。只是薛涛笺多为小幅，这就是元微之所说“菖蒲花发五云高”的那种笺纸。近来有一位客人拟制掌大的赫蹏，也足以书写小绝句；姑且进献十幅和几种墨拓，扇面上的一首诗也冒昧请您裁定收纳。不一一。又

译我在山中自我守护懒散，与世俗滋味疏远，唯独明公深切地惦念我而不忘，又因为家兄阿敬气味相投的缘故，惠赐佳音，还用菲薄的礼物相助。比起玄度坐享诸侯送来的馈赠，我幸运地超过他了。《二酉园记》为什么神奇瑰丽到这种地步？让我觉得自己的三篇弇山记都寂寂无光了。然而若把我的文章和明公的文章并列，分别放在几案之间，不仅可以精神相交，也足以神游其境。我所抄录的名园别墅记、赋、序之类，差不多有三百篇，诗约有三千首，还没有删定编订。若有一篇大作收入，便足以压住全卷。我想着交付刻印，可是装订尚未办妥，怎么办呢？《荔枝考》博雅绝伦，只有大序中所说相如作《上林赋》却没有涉及荔枝一事，似乎还可以商榷。相如赋中写作“■〈木答〉■〈沓，木代辶〉离支”，《史记》却说是荔枝，正是这种果实。既然有两篇序文，又由舍弟为之，我难道反而成了赘疣吗？既然没有立即焚毁，君苗研读之后若有其他处理，只请按您的意思退还；姑且附上答语，并表达微薄心意，恳请明察保存。又 前面有一封信和我的拙诗，托南康张经幕带去，料想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豫章的千古名胜，陈、徐两家的风流，至今仍历历在目；子安、退之的文章以及西山、南浦的云彩，这些还只是其中的小处。紫薇公的事迹，哪里值得劳烦明公施展雷霆般的手笔，搜寻奇闻秘事，剖析灵秀、传达神韵，使它流传不朽？应当一并赶快办理，否则玺书一下，便不能停留了。我依靠您的庇护，像蜗牛的涎液自我滋润一样，勉强了结自身的事情；先君子蒙受恩典，获得赠恤，也勉强了结了我的心事。从今以后没有什么不顺适的地方，君却成了糟糠之妻，辗转病卧床褥，经营粥饭的事业全都变成瓯脱，只能付之于搏沙观和减灶方罢了。明公任职所到之地本来多有君子，邓太史、邹勋部没有出任，而舒司寇、张宗伯、徐尚玺相继归去，难道没有冀北良马尽空的叹息吗？还有一件请求：已故余宪副德甫，是令先公的同年，也是我与于鳞的好友。他束身自励，守持羔羊般的节操，直到白首也没有改变；他的诗确实能振拔江右诗派，开启正始风气。他的遗集有数卷，明公如果能和沈箕仲先生商量刻印，并赐一篇序文，他的子孙大多以文章为业，家境却很贫困，更请您俯下身来加以眷顾。我已经老而无用，不能出力，朱穆、刘孝标那样的讥刺，我甘心承受。这就是我借以宽慰自己的地方。其余不敢详尽。又 屡次承蒙您的大教诲，恍惚如同与陈太丘那样的盛德之人交往，使人的鄙吝自然消除。这次有幸看到您的全集，仿佛牵着化人的衣袖登上他的城池，又含着龙女的宝珠进入她的宝藏；令人眼花心惊，平生所见已达到极致。如今又要让我替它作序，不让它排在汪伯玉、司马之后，我哪里敢因为才思耗尽而推辞，又哪里敢因为自己的文章形秽而顾虑？只是自从得到舍弟凶险的病信，我肝肠寸断，形体和精神都不能相守。又加上小子们欺凌我，粗鄙之人纷纷聚集，间或在饮食睡眠之间勉强试写一番笔墨；写成后再读，完全不知道用心落在何处。如果门下不因它只能覆瓿而将它毁掉，那么赐给我刀斧删削也可以。想到您的别集多有与亡弟唱和的作品，稍稍取来一读，便不觉失声长恸。门下的脚步已经登上云霄，而我早晚归于丘壑；相见还没有日期，心中积蓄的万千情绪，实在不能尽述。邢子愿侍御 自从明公离开我的弇中，忽忽已经过了好些日子。正因为奇人难以遇见，奇事也不常有，而琴弦将要断绝之际，竟得到钟子期般的赏识，于是勉强写成四首诗，略微寄托感怀。然而文思荒疏零落，完全说不成话。又因为宪台严肃急切，不敢轻易拿这些去搅扰您。过了很久，忽然骑马的人将要到来，满庭充实的礼物使简陋的茅屋顿时温暖，孩子们欢喜惊讶。打开信匣捧读您的大教诲，字字都深入肺腑。只是您的过分赞誉，实在不是一个名声卑微、耳目闭塞的人所敢承当的。承蒙您委托我写记和序，想到您的才华名望和家世，哪里会比崔、卢四姓逊色？若论兖州部的中正品评、汝南月旦评，他们本来就只能瞠目落后了。王贞承受明公的深知厚爱，却没有一尺一寸的报答，怎敢拿自己的浅陋来推辞？只是新年已经过去，笔砚之缘免不了要在佛前忏悔一次。尺牍中的俊语，使人醉心；至于书法结体，妙入《圣教序》的三昧，舍弟另得四纸，更加焕发如神明，我已经交给儿子珍藏，不敢再做换羊肉的故事。所希望的只是越多越好。山堂的一块匾额，空白已经很久了，不要吝惜您的金玉之音，使山灵失望。另蒙告知打算刊刻续集，刻资已经办好。王贞先前已经在人前显露丑态，如今又有什么缘由到长者面前做这种不合情理、互相抵牾的事呢？只是名声和戒条颇为严格，师期又将临近，恐怕并不合宜。吴下执笔作文的人很多，人人都视自己的文章为珠玉；若有人拿鱼目来冒充，反而仰仗明公喜欢昌歜的嗜好来请求刊刻，请暂且停止此事吧。应当招募善于书写的人抄录成一部，进呈放入邺架。日后绣斧所到之处，不妨再请剞劂刊刻，仍然恳请玄晏在卷首作序加以润饰。这才是感恩知己的诚恳心意。仲春时节，我当恭敬地扫石开路来等待您；先附此信致谢，不尽。又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问候，实在深切悬念。忽然拜读您的手教，披阅诵读，如同亲眼见到您。知道从前武昌的书信交给从弟浏阳簿的小仆，全部落入鱼腹，实在深为惋惜。浏阳簿依赖您的庇护，得以免于大计考核；只是他先前已经曳裾王门，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三吴的口碑直到今天还很鲜明。楚地的吏人和其他词客，争相传诵您的盛德高谊，津津乐道而羡慕不已。唯独那些掌权的年轻人以尖刻的言辞为武器，把钩索苛察当作功劳。我从前已经怀疑他们，得到您的教诲，果然与我的认识不差。曾参杀人，颜渊盗食，这些事情难道足以相互污染吗？可是竟有秦冋的命令，莫非宰公借此稍稍堵住从容退处的议论，为您善后，却突然有了请告的举动，难道不是用力过猛吗？我固然不能不替天下痛惜人才。然而您能够扶侍两位尊人，极尽奉养父母之志；闲暇时按着《澹圃图》，在其中筑室读书，在履道里约束自己，在独乐园中放纵心志，又有什么不快乐呢？千秋的事业和一时的事业，哪一个重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与他人共享的快乐，哪一个深厚？只怕将来又有人忌恨您处在这样的境地。前一年宰公曾三次写信来笼络我，我苦苦推辞，又发誓断绝。太原公以前似乎可以保全一丘一壑，只是学道没有所得；虽然还没有蒙受甘露酒，却觉得方寸之间不容易承受。而且文章和饮酒这两种牵累，仍然时时使我感到恐惧，最终会种下地狱的种子，怎么办呢？舍弟还滞留在闽地，即使不至于像子南那样敲床哀叹，也已经破坏了子猷命人驾舟的兴致；遗憾不能立即把他叫来，在净名室中与他促膝相谈。承蒙您交付我的拙稿已经校订完毕，附上供您阅览，等托王判官刊刻奉上。不一，不一。又

译林将军鲤鱼尾虽已发红，但尺素书信还像新写的一样，我已经拜受了这番肺腑之赐。这次陈生又带着八行书来，使我更加看到了临池书写的妙处。庾车骑所说的“焕若神明，顿还旧观”，不就是这样吗？陈生极力称赞大雅的风致，而且园林明丽，馆宇高大洁净，读书游艺，件件都真实美好。您也自己夸赞青李、来禽的美味，想分些甘美给我却不能，怎么反而羡慕我园中的朱樱呢？太山樱桃见于史传，移种到贵地难道不容易吗？我近来在弇中空地凿了一方白莲池，筑小轩临池而建，旁边做了两间斗室。池前依土堆成小阜，土阜三面都种着绿竹。旧园中的老树纵横，山石色泽苍古，花事更加繁盛。我这小小的五官依靠营卫之力，还不至于随着外界环境衰败，晚年也足以得到温暖。所苦的是安坐高眠的日子，时时被人事和文章的责任夺去；我本来拙于书法，尤其怕手腕疼痛。您听说我“每天面对眉山写数纸”，那是误传。太原声势显赫，天路中家弟悠闲地留在省中，各自处在一个世界。枋榆之间只剩下少数硕果，如果风霜稍稍宽容，或许可以免于凋落。只是老师的问候近来稀疏，上天的心意昏暗难测。今年若不死，我当猛然奋发，了结这件大事。先前寄去、我和于鳞所作的近体诗，承蒙您表示要付梓；即使不考虑损耗公帑，难道能避免被讥为画蛇添足、无盐自夸吗？小小技艺并不值得尊重，幸好请您为我停止这件事。永兴墓志因为刻工章仲玉去了别处，小（缺）令我揭示上呈草稿。尊大夫的寿章，极像乡村社庙中老翁的口吻，只取其真实情境罢了。其余只愿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至今总共五个新年没有得到您的清诲了，每每想到您叔度般的胸襟、汪洋般的气量，自己的鄙吝便自然消除；想到您的紫芝眉宇，便把名利全都忘了。可是山川阻隔，无法相会，怎么办，怎么办！听说三条小径日渐开辟，各种花卉按时繁茂，左边图籍、右边史书，睡卧读书都很如意；每天临摹《黄庭》《兰亭》等几种法帖，读《离骚》，饮美酒，名士的生活已经十分从容了。我请假闭门，恰好朱考功偶然有所听闻，可以说鸿鹄已经飞翔在寥廓天空，射鸟的人还羡慕它的仪态羽翼；想来已经不能再对您有所挑剔了。我住在一丘一壑之间，足以送终养老，却错误地被人看重；为了先君子蒙受厚恩、获得赠恤的情谊，不敢再过分傲慢厚颜地出仕，于是又成了舍弟与我各在天涯的遗憾。如今正在料理他的遗诗遗文，仍要写出他的品行和经历，希望广泛得到诸贤的如椽大笔，为枯骨增荣；此事还不敢正式请求您。您向来笃信雅士之间以山水相知，难道不能体谅献人琴那样的悲痛吗？先前承蒙您示教《澄心堂墨帖》，我根据所编《古今法书苑》遍加考察，没有找到记载；只有遇到顾汝修秘书时，听他说曾经收藏了三年。这确实是南唐拓本，纸墨不在《淳化》《大观》之下，想来当然如此。陈生冒失地得以在您门下任事，本来已经超过本分，却突然死亡；若因台察而发怒，又实在冤枉。世间事情大抵都有这样的缘由。乡人陆成叔恰好附在此信中，他很有才华却困顿失意，早晚不能不仰望您的眷顾。其余不详。答王明辅方伯 傅华亭来，又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满纸都是吴、晋山川阻隔遥远的情形；自从黄池结盟以后，大体上只有鸿雁来信，却没有鲤鱼回书，所以不能很快给您写信，并不只是懒惰怠慢所造成的。张肖甫有信来，很惦念您孤独行走，又羡慕张助甫能够跋涉；而且子孙绵延不绝，他的世代福气自然更加深厚。关于助甫，我曾说，达摩面对冠达时，自己是帝王，子孙群从全都封为真正的王爵；与只携一只鞋的胡僧相比，岂止天壤之别，却不能说出一句转语，和野干有什么不同？观自在的后身、法眷，何止千万；应当在彻底觉悟与迷失道路之间来论其负义。近来江北有一位农夫，原是崇明人，已经四十五岁，忽然有所证悟，诵说佛法义理三天，随后到野外，取火烧自己的下衣，刚刚点燃，腹部便轰然烈烧，心肺全都露出，火球迸出，顷刻间烧成灰烬，一缕青烟直贯云表。我们这些人被文章义理牵缠，所以不能明白透彻。像这样的人，难道就是足下所称道的那一类吗？我不耐烦乡里的束缚，跑到乡间找了一处深处的藩篱棘丛居住，世俗滋味稍微淡薄一些。先师虽然时时警醒我，却还没有传授开启宝藏的钥匙，我也只能跟小儿们学习洒扫罢了。荆老在三年之间，只有劳苦毁坏、服粗麻丧服的事情，还没有解除白麻丧服；即使下面仍然坚守考槃隐居的操守，在君主面前又拿什么解释呢？舍弟被尺一诏书所迫，已经越过武夷山，手持笏板出行。家驭虽然有病，也将要出发了。我幸而脱身在丘壑之间，只是岁月逐渐进入暮年，恐怕免不了从狗洞中谋求来生之事。前面有一首诗，其中两句说：“心事栽松道者，门风泄柳先生。”足下要努力，不要白白浪费这段光阴。两幅画竹，是建昌一位小王所寄，放在墙壁之间，很能增添潇洒之意；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昨天写了一封小启，把拙集附上报答，又向贵乡的估客致谢，料想已经送到了。我近来还能饮食，打开书卷也稍微容易记忆了，只是牙齿头发变化脱落，不能没有忧虑生命衰老的感叹。小园中的泉石日益陈旧，花竹却日益新鲜；坐起之间，万卷书供虫蛀、蜗涎滋润，也聊以充饥。只是文章和饮酒这两件事，是人生的雅事，却又微微苦于受它们役使。佛教把这归入无明的障碍，或许确实如此吧？您的园林已经涉足成趣，应当不比我的差；而且玄理禅观时时会心，又没有能以敲门声来打扰您的人，那快乐应当怎样呢？张先生如今担任贵省的按察计吏，能够和您相互交往，舍弟已经嫉妒他了，过些日子又会因此惊叹，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和您握手纵声大笑？这次借便略作问候；近来的起居正有些琐事，言语不能尽述。又

译两天前我从先祖坟茔回来，追想往日的悲痛，恍惚得像不想活了。收到您的教诲，心神飞坠，仿佛暂时脱离了热沙，又受到四禅天甘露的洒润，只恨得到它时也随即失去，这种境界不能长久停留罢了。所谓头陀中能够领会祖师心意的人，莫非就是胡楚玉吗？鸠摩罗什说过：“莲花生在淤泥中，只管采莲花，不必问淤泥便是了。”又说某位前辈面色像桃李之类的话，这恐怕也是延年益寿、却除疾病的方法，还没有达到形神俱妙的道理。又说俯仰应酬人伦之际，心神精气便会流逸，这件事很难裁断，您自己应当在轻重难易之间加以选择。我的同乡王元驭宗伯的次女，辟谷已经五年了；每次入定，总要二十多天才出来，面色越发丰润纯粹。她原先只能辨认文字，忽然就能通解两藏佛经，尤其精通玄理，常说：“教法本来没有两样，是学人自己把它分岔了。”我认为她是宿世修行之人。教门中的老宿，大多起初是从谋求衣食入门的，怎么能得到真理？我们这些人虽然似乎已经明白道理，恐怕仍牵涉到主观见解。像我这样根器又被七情损伤，如今正偿还少年时所造的各种业债，哪里还有余暇计较将来呢？可叹，可叹。与绳司空回去后，我们还没有再通信见面，应该把您的信转寄给他。您想拿这件事去质问与绳，是因为士大夫持论高明，而当事者误解了他；但这恐怕是因为他所持的意见并不正确罢了。王新建掀举圣学的事业，尚且是从本性中发端，再借助历练才形成这种作用，恐怕还不是根本大道。人的才质本来就有区别。不要说背离朱子、趋向陆九渊，即使两位先生处在贾平章的位置，也未必能够支撑蒙古。与绳如果不首肯我的鄙见，恐怕您也只会发笑。舍弟彻棘之后还有一次入京奏计的差事；我的儿子这次考试本来很有希望，却落榜了。老广文手中连一个批字也没有，如今只督促他不要浪费膏油罢了。子与为儿子的前途打算，连同他的父亲也一并失去了。如今我和舍弟料理他的后事，立一座七尺高的碑，略微报答他于九泉之下。周公瑕没有儿子却留下了名声，愈仲蔚有儿子却已经去世。董侍郎性情严厉琐细，使人难以忍受，终于成了宇宙间的一声叹息。这些都是您问到的，姑且附带答复。玄甫是位杰出的人，即使没有考中公车，也已经在艺林中树起汉代的旗帜了。初冬时要勉强进食，自爱自重。又 夏天时曾托人附寄一封信，里面颇多谈及近况，不知已经送到没有？令尊今年恰好五十岁，弟本想送上些绸缎表示祝贺，但想到那只是身外之物，实际上没有用处。若要随俗说几句祝词，那些话不过是舞队小儿的致语，实在不足以污辱有道之人的耳目。只是古人所谓半百之年，令尊如今才到，而我已经超过五十二岁了。老人相逢，应该引以为警戒，不值得庆贺。令尊到了北中郎的年纪，已经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刚到谢掾的年纪，就登上了外省的极品。然而那时仍然身在苦海之中。辞官之后，和穿方袍、戴黄冠的人交游，谈论空理，虽然风停浪息，却仍未到达彼岸。弟的业障深重，本来已经注定沉沦，没想到蒙受真正慈悲的怜悯，曲意加以指引，顿时像启蒙开窍一样明白了。如今已经把这些道理全部传授给家中子弟，凡是一切能够转移心志的事物，都洗除净尽；戒断欲念将近九个月，饮酒不过十杯。等重阳以后师父化去，我就披上一件僧衣，带几十卷佛道书进入精舍，作为彻底死心修行的打算了。我想交游之中只有令尊可以用这种心意相互勉励，所以借徐使君的方便附寄一封信。过了这次，也恐怕再不能互通音问了。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又 收到您仲冬寄来的信，屈指算来，经过将近三个月才送到，真令人感叹黄池之会不容易啊。每天盼望您的熊罴之梦，却只听说您被两个病魔欺凌的情形，令人悚然。上党参本来是天下第一等的药材，您正是借它发挥药力吗？中年人的血气不容易恢复，从今以后，希望您更加保养爱护自己，像修补鼻子、抱护鸟卵一样，绵绵不断地保存元气；使用它不要过于勤劳才好。草木金石一类的东西，有病时可以作为药，病去以后反而又会成为病，实在不足凭恃。弟抛开家中牵累，进入净室以来，志趣相同的有元驭学士，还有一位无心比丘；他也是先师度化的弟子，颇懂各部经典中守本义理的道理，足以聊供朝夕修习。黄冠之中想找到像您所说的善友，实在不容易。您信中谈到理与欲的界限，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看来您也能自我了悟；只是杂念忽起忽扰，也姑且任它自起自灭，不与它计较罢了。随信寄去一篇近作，以及先师传下的一册书，其中记载了他成道的始末和化迹。大体说来，能够会通三教的人，才能超出三界。您只要发起信心，虽相距咫尺，也可以自行升降往来；我不是说假话的人，努力吧，务必自爱。鹿角霜胶少许，制作方法颇为精良，可以自己服用。■〈艹縻〉姑豆豉等种种物品，都是禅悦之味，感谢您的厚赐。又 自入夏以来，我很受提婆达多的帮助，借着这个名义推辞了一切应酬。除元驭学士之外，只在三个晚上和无心默坐过；五个早晨同舍弟敬美略作交谈罢了。在寂静之中忽然承蒙您来问候，仿佛从色究竟天坠下一块石头，不觉觉得千日之久。捧读您的信，知道您已经归依先师，于是能够舍身如冠达，敬佩，敬佩！若不是具有宿世根性和大智慧、大勇气，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契合先师的道理？常说承担大任的人不一定都显露在眼前，哪里知道您不正是那个人呢？疏辞已经写好，跪着诵读一遍，封存在元驭那里，等信香送到后便转达给您。寄去黄金，打算铸钟、磬各一件，把您的尊姓大名刻在上面，早晚敲击它们，希望对来日的美好功德不至于白白浪费。剩下的金子交给工匠雕刻一尊师像，也一并送上，便于瞻仰礼拜；不过这个工匠雕刻木像，十件中也只能有五六件合格罢了。承蒙您告知小五台两位僧人化迹的奇异之处，例如口吐三昧火焚烧身体，这是阿难陀的作用；又从身体中吐出三十尺长的肠子，显现异香，游戏三昧尤其诡奇。只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云游僧人还是当地人。如果是云游僧人，那就是大乘菩萨或阿罗汉显化；即使是当地人，也必是再来之人、二果以上的境界，所以才不可思议。冒昧请求您再详细告知他们的履历和偈语。弟近来验证禅那法门以及纯阳、重阳诸真人的入门途径，毫厘没有不同；只是纯觉遗身和形神俱妙之处，略有差别罢了。然而说到身外之身，又不能不说二者本来是一回事。从前苦于杂乱的游思扰乱我的心灵，自己制造的魔障很难驱除，怎么办，怎么办？您早已获得定力，想必一到关键处便自然清醒，不会像弟这样苦苦挣扎了。另纸略有所述，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深厚情意的，实在惭愧。冬寒之时，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又

译前些日子借郡中人赴晋的机会寄去回信，以及刻仙师像的一函，不知途中是否沉没失散了？所寄给元驭宗伯的金子，估计已经换作钟磬各一件，置办香几以及刻像的工钱，也大致相称。这次又收到您的教札和莱豉的馈赠，都已经领受了。仙师所写的《观心经》在《道藏》中，因为文字简约，容易入门，并不是他亲自撰写的。《黄庭经》有两种注本，梁丘所注较为考核，却不合于道理；刘长生所注的，仙师颇为认可，但那是阐发自己心得的言论，并不是训诂之作。《阴符经》有几种注本，尤其多有污秽低劣之处，都收在完整的《道藏》中，只因人来得匆忙，不能一一拿出来给您看。元驭常对我说：“《法照图悟经》是仙师亲自从圣师那里听受的，里面的话全是禅那之理，而且时时切合事理，类似《四十二章经》的言语。当时实际上答应传给我们两人，却忽然把它藏在袖中带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要能够一切清净淡泊，不刻意助长，也不刻意忘却，长久涵泳，自然会有证悟，不必在文字义理上增加葛藤。”助甫早晚与我相聚为乐，萍蓬相逢，实在是很深的宿缘。只是您还担心文字障碍，莫非这也是功名障碍吗？这些都不容易摆脱。您所说的少姬，应当是裴休相公歌院中的苏学士、惠州■〈土答〉中的人物。但助甫喜欢狡黠诙谐，常以英雄姿态欺骗人，不能完全相信。他有几行文字一并附在这里，烦请替我转交给他。舍弟勇于退隐，确实如您所说；回去以后反而做了老农，督促子弟读书，我正因此受益。将来若托钵行脚到雪山，或许还得让给兄长了。不一一详述。又 关于晋阳的问候，一年寄来两次；自从在团焦以后，吴家竟没有人越过黄池一步，我每次向北遥望，神色就凄然起来。三夜以来，这种愁绪越发深入心中，而您的信也到了。才知道有尊嫂去世的讣告，安仁那样的哀悼，是眼前无法避免的事。只是人都是乘缘而来、缘尽而去，没有什么值得大惊怪的。墓志铭文极其典雅，古法森严。我起初还以为您不能忘情于夫妻，如今才知道您是不能忘情于撰写文章。汾上的篇章由朱生刻印，也可以看出您和助甫的一斑。您为了宗族祭祀的大计，房事怎么能立即断绝？只是不可学洪景卢、王宣子罢了；在不刻意断绝、也不刻意助长之间，自然有一种适当的斟酌。若能戒除杀生，就可以减轻业障；谢绝荤腥血食，就可以使心志清净。您果真能坚定这个盟约，我不敢不照办。至于赞颂功德，我不过是一株朽木罢了。去年冬天为了儿子替人改文章，勉强出门会客；两个多月来早晚入观，焚香诵经过于劳累，几乎因此瘦弱困顿，如今又恢复成原来的我了。只是仍免不了穿着夹衣去拜见节度使，州郡大吏以及远道来服役的人，也不能完全以头陀的行径自处，因此对此惭愧。远方来信所说，晋阳连续三年发生瘟疫，又遇大饥荒，为什么我们的地方也同样遭受这种惨祸？从去年春天到冬天，城郊以外到处流行疫病，倒地相枕而死的人数也数不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七月阳侯之灾大作，滨海百姓全都葬身鱼腹。我们州以及嘉定，死者将近两万人；被卤潮淹没的花豆田地，全都变成了瓯脱。司农与百姓结成仇敌，征收赋税越来越紧迫，百姓计无所出，只有死亡或逃徙罢了。我虽然把自身置于方外，能够免于为此忧愁，却仍不免瞪眼忧叹。幸而张肖甫近来处置了九件事，恶劣的军心才平静下来。这里夜里睡觉，稍稍可以安稳一些。助甫树起大旗，在夏州磨盾鼻，在贺兰山石上题字；两位君子在文坛上为之奔走助阵，增添了气势，不像王氏那样默默无闻罢了。舍弟终于决意凿坏而出，早晚相互温存扶助；只是元驭瘦得像鸡骨，独自面对墙角，也没有办法。玄甫又沉溺于古代敦厚彝器，恐怕终于没有人能够辨识了。至于儿子的斥退，实在很好。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连同大币一并附上退回，请明察，请明察。又 没有奉到您的教言，已经两年了。每次听说您的道业和行迹清胜，都足以慰藉我们各在一方的思念；但您家添丁的喜庆还没有显现，便又恍惚像有所失。只是既然不能不借助药物，就应以温补为主，不要助长强盛的阳气，节制欲望、清净心念，等待时机行动即可。我因为先父蒙受皇上的恩恤极其深厚，隐居山林之身又被朝廷征召，三次辞谢都没有得到允许；一次错误的出仕，终于使我和亡弟成为永诀，悔恨悲痛到了极点，连活下去的兴致也完全没有了。近来上疏请求退休，却又被温旨挽留，车驾之上的君子仍不肯谅解我。想起刘越石所说“破涕为笑”，大概就是此时的情形了。今年贤哲接连陨落，除亡弟之外，又有肖甫，乃至多年的闫希言、朱青霞、罗近溪，也相继去世。闫君突然离世，肉身停放在龛中四十天，竟不腐坏、不倒下，真是异人。近溪也死得很潇洒，只是不知道他的情形究竟如何。亡弟似乎很有定力，我搜集他的遗诗文将近五十卷，准备刻印；刻成后当奉送给您，请求您赐下一篇珠玉般的序文，使其流传不朽，想来您不会吝惜。此次借故雷户部家人来往的方便附上这封信，不能详述。答沈箕仲 想起在祇园与您携手相会，已经将近一纪了。岛上的树木楼台亭榭，与过去略有变迁；但您的文章声价高峻，足以同易京之台争雄，又能写出适合西省的文章，兼具玉堂、青琐的气象。只有我的容貌比郑当时衰老，面孔比波斯匿王更加布满皱纹，免不了被山色讥笑。前些日子听说您持节按察茂苑，很想派一名使者前去问候；和元驭宗伯商量后，恐怕会破坏深山道人的惯例，犹豫未能成行。于是等到史氏带着大币和您的亲笔信到来，我这副剩下些牙齿面颊的老人，文思已经将尽，所以容易受到您的鞭策。只是比起广额摩登女，实在惭愧不少。世俗的眼光本来就轻视我，您为什么还要如此看重我呢？难道四明狂客有这样的旧事吗？您休假以后，想来会早晚陪伴贤叔父嘉则，作竹木之游而沉醉其中；幸请替我问候他。还记得少浚冲吗？这里有个屠姓青浦人，修行很精进，令人思念。又

译我因为贤淑氏是嘉则的朋友，才得以被收纳在您的门下。自从在江城促膝谈心、彼此离别，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您乘使车屈尊赐教，而我没有得到问候，也有一纪多了。然而我每次从交游者那里听说，明公深深挂念、盼望我的情意，我的心意大概也没有不同。江右自东京以来就是人文之地，到如今已经一千三百年，繁盛到了极点。如今又得到您执掌教化、振兴此地，那将会怎样呢？匡庐九叠山、扬澜九蠡湖，早已存在于您的心中。如今又聚集在眉睫之间，两种奇胜相逢，必定会有不朽的事业留给后世。即使三王和一韩，也不足以相比。我懒惰衰老，任性地归隐于道，只是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罢了。还有一位故人值得一提，就是豫章的余德甫。此人清修而品德美好，以文章作为江右文坛的先声；遭受忌妒者摧折，便抱守道义而抛弃荣华，始终没有污点。正是所谓乡先生去世后，仍能在社中享受祭祀的人。只是他没有能够继李司空、万太常之后，只能由您和二三位乡中达士商议，让他的后人奉祀而食贫。他的才具足以继承前贤。遗集虽然托付玉叔先生刻印发行，也希望您从中加以推动，作为恳求。嘉则年老而得子，已经有了家庭；他在修道方面更加笃定，只怕免不了被年轻人窥见行迹。莫云卿已经去世了，方伯公将靠什么来排遣日子呢？偶然有使者方便，附上这封信，不能详述。又 先前因为故人余德甫下葬之事写信打扰您，承蒙您俯念，为此向众多士人询问；由此才知道他曾被忌妒者排斥，而您更加笃厚地看重文友旧交，情谊实在深厚。江右本来就是文明之区，自从您在这里鼓舞振兴之后，文教便蒸蒸日上、极其兴盛，而南昌最先承受恩泽，发展也最为盛大。当我从前奉上启文时，确实想借匡庐、彭蠡的胜景，仰助您的挥洒，也使江山更加增色，借此来接受您的教诲。有人说献吉先生正因为困顿于此，不能在古文辞方面充分施展，所以干脆不作这类文章；这本来是您过分自我抑制的说法。然而以亡弟未能起复的事情来看，这种官职确实很难兼顾古文辞创作。亡弟的病由痰火上升而起，从闽中进入体内，大约在八个月间走遍七郡；即使试题、文句和褒贬之事，也无不涉及，连偏远荒僻之地都没有遗漏。刚刚得到喘息，便又从事案牍和著述，以此自称。痰火上升，渐渐形成噎病；精神过度劳累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子渊远视，孔明食少，大概并非虚说。我在衰老之年错误地出仕，终于成了一株小草，肺腑之痛，难道只是手足之情而已吗？我已经上疏请求归去，却没有得到皇上允许；近来正料理亡弟遗留下来的诗文五十多卷，准备刻印，同时辑录他的事迹，请求贤者以如椽大笔为他谋求不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承蒙您雅赐，又蒙您送来新刻的《拜嘉正学祠记》，我已经得到其中的大义。略备薄礼相酬，比作献缟之礼，请您察收。不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钱杨诸大老 刚才看到诸位乡中达尊、尊老先生给我的示文，实在惶恐不胜。袁了凡进士一片切切为百姓造福的诚意，我难道没有人心而不愿从旁推动吗？即使我不为三吴士民打算，难道独不为子孙打算吗？起初兵公把苏、松二郡的条陈答复给我看，我看其中有些事情明显可以裁减，也有些因形势而不能裁减。现在看似可以裁减、实际却要挪作其他款额而不肯裁减的，在可以裁减的项目中，又有些须由两台奏请，也有些可以直接执行。我劝他，应该奏请的要说清楚，能够直接执行的要尽快办理。即使形势上不能裁减，或者只能挪作正额，也应列出款项咨报户部。倘若能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惠。若该部坚持成议而不准许，然后再张榜告谕士民，使他们明白，不要让袁君承受功德，而让诸位承受怨恨。至于兵公想制定统一的方案，作为十年的规章，不使每年造册的官员详略不同，让胥吏得以上下其手，我赞成并劝他这样做，什么时候敢于阻挠呢？议论政事的人容易，任事的人困难；容易的往往怯懦，困难的反而勇敢，这是常情。抚公一向不与我通书往来，如今忽然把我作为借口，这就超出常情，实在难以揣测。莫非是兵公误传了话，或者抚公听错了呢？不然的话，他哪里忍心嫁祸于我这个无能之人，使我得罪诸位乡中达尊和士民呢？我谨当写一封明白的信向兵公说明，等到日期来到郡中拜见抚公，再竭力从旁推动。如果我不能尽心为百姓请命，就让太阳作证！恰好遇到亡女的变故，草草写到这里，敬请明察。王云竹大参 世贞没有什么才能，却有幸在东省跟随老伯您，蒙您许可列在门墙末席；只是有时因职务之事，不能及时以通家子弟的礼节来拜见，到今天仍感到歉疚。上天竟帮助谗邪，夺去了贤人的施展机会，使您不能在嘉隆年间推行自己的事业。然而在八闽之地，士子们仰望依附您，如同仰望泰山北斗；这与朱元晦先生在延平、建阳一带所施展的事业相比，又有谁更胜呢？舍弟从闽地回来，私下庆幸能够侍奉您的几杖，说您像松下清风一样高峻，不减元礼，而和蔼如春日温暖，又胜过他。世贞既嫉妒他能遇到这样的机会，又后悔从前行事鲁莽。如今借藩司差役来往的方便，姑且陈述区区心意。世贞积年衰老而变得懒散，沉没在苦海之中，似乎稍稍能够离开，但雕虫小技的障碍仍在，如今也只好把它交给亡是公了。陈、林两位年伯，不敢草率地只通姓名，借此机会致意，不能详述。徐子与方伯 岁末有一位宜城张主簿要前往闽中，我托他附寄一封薄薄的书信，不知是否途中沉没失散？闽地对于郧楚，哪里只是风马牛不相及呢？而您派专使来问候我，已经两次了。您写的两章诗气势流动，给我增添光彩；不要说其中夸饰褒奖超过实情，即使我这个不才之人五十岁还没有夭折，也不过是默默苟生罢了。我心中的幽忧，都写在自述和答舍弟的长篇中，如今一并抄录奉上，您读后还请替我鼻酸落泪一番。承示新稿，读来雄辞丽字层出不穷，气概充沛；其中稍有路径可循的地方，略作订正便可以付梓。我的一篇序文，不过是高楼下的一寸木头，哪里足以增高呢？之所以切切谈到伯玉两句话，是想打破世人标榜的疑惑。但这样做莫非反而是给蛇添足吗？子相专祠足以证明友道没有坠落，若不是您，不能做出这样惊动人心的事情。我也怎敢居于薄情之列，立即写成一篇碑文送去，或许力量可以相互借助，使其不朽。舍弟有长安之行，撩起车帘穿行于二华莲花之间，足称壮游。若能在此之后相会，一同登上嵾顶，也是一大奇事。您莫非已经容光焕发了吗？我的文集到四月还不能全部完成，现在先寄上《艺苑》二十五卷、《盛事异典》述六卷，另有驳论书画家的两种著作，都足以作为兄长挥动麈尾时的资料。其余内容另写在别纸上，不一一详述。又

译连续下了三天雨，客人稍微稀少，我于是能够草草写成《鹦鹉赋》。我把话说给这只鸟听，它便展开翅膀歌舞起来。它头上的五朵萱花全都高高耸起，姿态极其美丽俊秀。我催促尤叟为它传神，把这篇赋写下来送给您。若您带着它经过豫章，可以和德甫、用晦以及诸位王孙共同吟咏；这里也应当邀集吴中的名士俊才，成就一段佳话。山园的书楼已经建成，洁净得连唾沫也不能容纳，所有书籍、名画、古器都搬进去充满了。阅览之余，焚香安坐，再用清茶相伴，若能有二十年不再做奔走应酬的俗客，我就死而无憾了。您如今正被张君嗣的苦处所困，想到这里，请为我拍掌大笑一场。丽人按计划也应当随您出行，幸好时时想到幻身无常的道理；不然，借用乐天游虎丘的结语，也可以暂时充作往例。听说阿敬已经捧着表章向东而去，所以不再另寄音问。潘中丞以及德甫、用晦的信，幸请立即替我转交。德甫不能不对中丞抱有希望，想请中丞这位长者加以提拔；不过也需要有人从旁鼓动，这样才稍微有力。前两幅画如果不合意，可以寄回来；若能成交，就按价把钱转交给画家。近来又见到伯起收藏的冷启敬、仙奕、马和之《国风》二图，倒很不错；只是弟恐怕价格太高了。现再奉上一轴观音像，可以送给内子作为礼佛供奉，这是方便法门中的第一等了。其余物品和一点心意另行附上，不一一详述。又 我正安坐焚香，想着您时，使者便把您的手教和各种馈赠送到了。知道您已经抵达洪都，任叟和侍姬都平安稳妥，令人欣慰。德甫还在屏迹隐居吗？即使我们已经分别十年，听说您到了，我也会立即穿鞋赶到门前，哪里忍心迟延呢？用晦不久应当拜见您，诸位王孙争着献媚，不能得见便彼此嫉妒；稍微拖延一些也好。今年炎热持续很久，到上个月月底才稍稍凉爽。弇园的泉石花竹已经近在眼前，却苦于文字事务，没有空闲时时回应它们。这种忙碌琐碎，几乎和处理公文没有什么两样。我常说，山中隐居本是美事，稍有牵挂留恋，也就成了官场；观览书画本是雅事，稍有贪恋痴迷，也就成了商贾饮酒；享乐本是美事，稍微迎合他人，也就成了地狱；好客本是雅事，一旦被俗人搅扰，也就成了苦海。我和您都有多生以来的业障，不是立即就能摆脱的，怎么办，怎么办。近来收到明卿的信，心意很是开阔疏朗。他所在的守令是我们州的杨仁甫，对我极为推重；同守则是张羽王。于是约定本月十五以后到海上来访我，估计一定会经过洪都，和二三位兄弟痛饮一场。舍弟上个月前往京城，不免屈身受礼，再过三五天估计就能免除了。德甫似乎已经不能再畅达地讲论道理了，您只管留心，稍微替他准备些三径之资，怎么样？白鹦鹉越发驯顺而机警了。先前所画的果然不够美好，如今我又请尤老画了一幅；我替它写赋补在后面，不知是否可以装入您的箱笥收藏。徐孺东 我一生不自量力，妄想整理一代史事，借此附在古代作者之后。关于国家大纲，以及名公卿将相、忠义孝友、儒林文苑等方面，十件中大约已经完成七八件。只是想到不能得到所谓循吏，即使略有所得，与班固、范晔所记相比，也寥寥不能相称。后来恰好承受先师教诲，便停止了这个念头，不再动手。往年承蒙您欣然来访，私下听到您的陈说，见识到您治理经济的大略，心中十分惊异。不久您送来大币，请我为令先公撰写墓志铭，我才恍然有所触动。原来令先公在句容的政绩，已经积存在我心中二十年了，只因不能详述，所以自从分别后便冒昧写信催促您。而您当时正忙于三辅稻田使者的事务，没有空闲。昨天因为先父追恤之事，拜谢两台，到了句容；当地父老讲述您父亲的政绩，仿佛就在眼前。不久，您的教令和事状也送到了。我一生所作墓志铭从来没有超过两千字，唯独为令先公所作的这一篇却超过一倍；我不敢自称足以媲美史官，只是想表达我这个执鞭随从对他的仰慕，也稍稍慰藉仁人孝子的深情。然而拿它同事状核对，仍有遗漏和浅陋，实在说不尽惭愧。您一定要把它和灾木刻本一同依据事状流传，不要让它单独流行。三辅从石晋到宋代，一直被交给敌人，废弃成供割草、饲料、捕鱼、打猎的地方；偶尔有不得已而为汉人衣食打算的，也不过在其中播种二麦、黍、稷一类，听任天意，自求活命罢了。元代以后到至正年间，才有像您这样提出建议、筹划经营的人实行开垦，但没有多久就屡屡受到阻挠。古今事情竟像走在同一条轨道上。昨天收到顾益卿中丞的信，他深深痛惜明明已经看见成效，却没有人继承完成大业。即使如此，上天果真有意于国家和百姓吗？一定终究会把这件事交给您；否则，也必定会有继承您而兴起的人。请努力并保重身体。康生说，您这次回来不妨闭门，与定宇太史一起过蒲团生活，十分好。只是定宇已经不再出仕，继峯洪阳又继您之后离开官位。邹司郧先前请假告归，斗牛分野之间郁结着剑气。只是难道不想到朝廷之上竟然将要群贤空缺了吗？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存在？可叹，可叹。厚赐拜谢，另有薄礼附上以表心意，不一一详述。莫子良方伯 徐长孺来告诉我，说您向道之心十分笃定，因此我得以承闻您的行履清适安宁。不久使者便到了。打开手书诵读，又比从长孺那里听到的更多，只是您说八个儿子都是魔障，已经穷困到担石之粮。其实是九个儿子使母亲成为魔，而八个儿子难道就使父亲成为魔吗？长子的才艺，连柳吴兴也不敢企望；他取得了太多造化之力，所以反而在霜蹄之下跌倒。仲、季之间有不需用药便能自愈的人，您未完成的事业，莫非正在他们身上吗？只是所有眷属，往往因缘聚合，像浮萍一样；遇合时太疏远，扶助到肝胆相照又太亲密。您以文章闻名天下，却不涉绮丽淫靡之语；历任官职多年，却不刻削太朴之性。官位等同常伯，名声却冠绝隐逸；形迹混在朝廷士绅之间，名籍却列入丹台仙录。即使不必生在佛世、诵读大乘经书，也已经是辟支果位的人了，只是略微摆脱那些细小的黏滞罢了。我不过是苦海中的一个商人，被风浪困窘，正担心身家性命；遇到导师指示道路，便容易回转船桨。当时我抛弃家室，谢绝名位权势之外，似乎还有可观之处；如今已经一年多了，但凡事还没有完全去除，凡情也没有完全洗净。三尺蒲团之地还要同魔障共享，因此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师父的真传，哪里还能有一丝一毫剩余的润泽来帮助别人呢？只是听师父说，《黄庭经》中有言，一百二十岁以前仍然可以返还，这是上古时代元气完足、质性敦厚的世道；如今已经不是这样了。大概过了下寿以后，这个皮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凭借的了。如果因此又另外去采求什么，反而是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我的意思是，身外排除牵累，身内也排除牵累，使心境湛然清醒，不昧于因果，自然会有受用之处。近来有些身居肉食禄位的人谈论般若，却只把它当作有为之事，这正是梁武帝初年所证得的还不及达摩祖师一句话。穷困的人谋求活命只在眼前，献之却把它藏在波斯的藏中，只能徒然引人发笑。秋暑还没有消退，请勉强进食，自爱自重。又

译昨天贤侄屈尊来访，带来了令尊的手教和厚赐。他说到了云阳便返回，使人只能想象晋陵锡山之间的紫气；而稍稍有些仙迹流传的地方，竟是在金陵城门。又说有人曾经见到过，贞因此多次到贤侄的住所，再三拜访却没有见到。您又不是王羲之，何必劳驾张芝躲避贵客到苦竹之中？难道豫章还要劳烦何点从后门逃走吗？我既怅惘又惭愧。只是愿老伯蒙上天赐福而长寿，终于登上八十岁；您的名德之重，难道会减于平原吗？只是您本来就不把浮华荣宠的高低放在心上。贞因手足之变，心情不能舒展，加之事务繁冗如猬，等稍有空闲，当备一杯酒致意，也稍修斗酒尺丝之敬。这次姑且写信问候而已。秋气渐深，请如此自爱。王家驭 因为萧齐一饭的缘故，终于不能驾着小船追随祖道送客了。想来是长者把我置于行迹之外。天中一带的壮游，木铎所到之处，本来不必等封人称颂之后才会被人知道。那是蓍草、易卦、龟策盛行的地方，对于盈虚消长自有高远的观察，何必因为一次归来而怏怏不快呢？从前仙师传授道法，简长公勉强从事；他所感到不安的，是那些言辞拖沓琐碎，不足以发挥大道。中间有关灵真化靖的事迹，或许担心因泄露而遭人嫌疑。没想到这些内容流入台阁的琐碎文书中，竟成为夜间进献的礼物。仙师如同日月，即使阿修罗伸手遮蔽，也不能挡住它们，何况是像我与长公这样微末的人？我们二人都早已抛弃人间事务，一瓢一笠，什么地方不能容身？可惜这些人让调达入了无间地狱。关于“不惑”的说法，表面上像是借贤者之名来伸张驳论，实际上却想离间人的骨肉，使内部相争。您既然已经写了《诚身后》，长公又推重腹中之言，我不过在其中发笑一声，略作助力罢了。舍弟在秦中，也郁郁地想回来。我的意思是，您和我都稍微延缓辞官，不妨等棱角完全磨平后，再从容商议，怎么样？我这个野人还想焚烧笔墨砚台，重新过舒缓的生活，这封信实在更加令人惘然。秋暑之中，请自爱。又 乡人张生得到您寄来的回信和厚赐，不久使者便到了；我又收到您的书信，以及提到翠微居士的三张纸，感激惭愧之情实在难以言表。您这位先生的书法，确实不减眉山、豫章、襄阳诸位贤人，只是名声不能自行振起，传到后世的作品很少。只有我得到您临写的《兰亭叙》一纸以及《上清》等四帖。《兰亭叙》早已寄给王南岷老先生了。昨天从长公那里看到了这帖，他非常赞赏，但长公并不十分相信。过了一个多月，偶然谈到此事，没想到长公竟把这件事告诉您，而您又割爱把它送给我，这也是墨林中的一段佳话。不过我岂不是成了米颠那样的贪馋相吗？近来居住乡里，能够侍奉太公的杖履；长公回来后，我又得以私下相见，自己也不觉惭愧，像芦苇依靠大树一样，实在窃喜有这样的幸运。长夏避暑，展开书卷、挥弄笔墨，没有一刻不感到您的情意。两篇弹劾章，承蒙您利用闲日惠赐；只是雨师肆虐，阳侯乘势而来，连煮粥的地方也都成了大水。我们州稍微得到一块干地，但也不过像一座孤岛罢了。除了忧虑生计之外，更有深藏的忧患，怎么办，怎么办？听说胡中丞的奏疏写得十分恳切，不知道车驾之上的君子肯不肯向南顾念一下？使者回去之际，姑且附信致谢。文太史楷书《千字文》，这部书是向外家吴氏求来的。白石翁所画的一轴鸡图，很有兴到笔随的意味，不敢说用它来报答您的厚意，只是聊附在这封信中，表达敬意，唯望您鉴察保存。想来兰梦已经不远，这本来就是我的祝愿。答邹孚如舍人 记得在武昌有幸拜见您的容颜时，您正当年少，却蕴藉有大人的气度；那时我私心已经倾倒于您，不亚于郭林宗对于黄生的推重。十年来久未相闻，后来看到您的名字列入金马门的官籍，替您感到欣喜。曾来阳来访时，详细说到您推许爱护我的情意。前些日子您派远方使者冒着暑热，奔走两千里来问候我。煮鲤鱼时跪读您的信，宛如亲耳听到您的谈笑声。信中夸奖虽有超过实际之处，却坦荡直率，没有隐瞒。又读到先前洪乔把一封信和两首诗途中浮沉失散的事情，可见您爱护我的情意，实在超过曾君所说的范围。您的新诗寄托幽深玄远，措辞温和雅正，稍加琢磨，便可以接近唐人、追踪六代；只是关键之处偶有可以商榷的地方。至于押韵过于亲狎，似乎有些草率，不能没有一点损伤。您把连城之璧托付给我，我便随手加以删改；知道您是大雅之人，一定不会像牛奇章那样留下遗憾。时义之美，使人读来一唱三叹。吴子一类人徒然自我标榜，即使把砚石磨成石臼，也不敢望见您的脚底。两个小儿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勉强能够辨别黑白；他们一见到您，几乎就要下拜，我只好把他们交给您，让他们完成学业罢了。大儿偶然掷得卢，随即又作塞，实在不足以承当您的笔札和华美赏评，只能寄一首题为《读书草堂诗》的诗聊作塞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只是近年来我已经无心计较工拙，这些文字不足以玷污您的墙壁，姑且一笑。厚礼随信附上，近来有一篇《山园记》放在案头，或许足以让您卧游其中。酷暑之中请增加饮食，自爱自重。又

译我和您分别已经十五年了，没有收到您的教札也将近五年。我这个普通人的操守不够坚定，终于成为一株小草，滞留在白下，以惭愧度日；而亡弟终究不能等我，离开了人世。从此我的精神更加消沉，再没有生活的兴致，于是上书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可是江鲤忽然送到，剖开一看，里面颗颗都是明珠，盈满了我的案几。至于红色的书札，反复申说离别契阔之情，以及请求增益文章的诚意，缠绵深厚，使人心醉。诗文兴寄超迈，又使人精神爽朗得忘乎所以。难道是振兴之色已经充溢于您的大宅了吗？您来信说：古人想有所著作，以便在后世显现自己，必定要心志专一、精神独到，才能成一家之言。近来有友人爱护我，写信规劝说，大丈夫的耳目口鼻同尧舜一样，为什么要把精神耗费在小技上？即使《三都赋》，也应当把它看作五禽戏罢了。这话孟子孟轲已经先说过：“尧舜同普通人一样，并不是只有建立道德功业的人才能这样说。”杜甫一生沉浸于诗歌之中，尚且独自说文章只是小技，在大道面前并不尊贵；又说：“要求自己承担什么重任，竟是多么愚蠢，竟把自己比作稷和契。”其中似乎隐约看到了什么。杜甫所谓的稷、契究竟在哪里？然而他的诗名却一直与天地同存；这正是他自己认为诗文只是小技而感到惭愧的地方。孔子说诗可以激发情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愤；近处可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侍奉君主。如果只用忠、孝两个字来概括，或许粗略能够证明它的实际作用、展示给天下后世，但怎么能使人感动，从而得到所谓兴、群、怨呢？尧舜和普通人相同，所以孟子才有那种含蓄的指意。如果文章不瑰伟雄畅，怎么能鲜明地成为万世的典范？假如深山中的一个农夫偶然说出这句话，又有谁会听见、又有谁会传布呢？只是这句话本身确实不能更改。我年老了还在笔墨中忙碌，受世人驱使，那么就应当把这句话当作使人清醒的药；您也暂且把它使用两次吧。那些借此来文饰自己拙陋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大丈夫。读到您为先君所作的行状，先君真是一代奇男子；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富贵长寿的报偿，但直到今天仍然凛凛有生气。您已经为新都公写了志文，又想为他撰写表文，为他表彰是对的，但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还没有完成。即使如此，我也不敢掩饰自己的拙劣，而阻碍孝子的深情；倘若因此使石刻毁坏，那我就更加惭愧了。读到您赠给亡弟的长律诗，瑰丽宏整，舒缓周详，本来就是名家之作；只是想到舍弟还没有写完自己的文章，便肝肠寸断，血泪迸流，不能自已。我赶紧把它抄录出来，交给侄子在灵柩前焚烧。如果您赠给我的两首古风、四首近体诗，真是名世之作，完全可以和明卿并驾齐驱，稚钦等人都不足以相提并论。只是如今接受这些诗的人并不配承当罢了。我采用您家传的诗法，所以把您比作卿家。古代贤德的女子，用来称呼自己的丈夫，并不因称呼而被疏远，也不是勉强造作。宋人集句说：“有为郎憔悴，却羞郎以对。”同我周旋，宁可作我的诗吗？这诗虽然极其工巧，但上下文彼此不相贯通，不如您的诗尤其稳妥惬意。我先前说自己老而昏愦，只是夸称自己没有一字可取，因为刚开始学道，想坚决摒弃绮丽浮艳的文辞；如今正应当改掉这种说法，同时写成一首七律，奉上以致谢意。时间力量不足，余下的附在以后带征诗例中，可以吗？承蒙您雅意赐赠，我拜领厚意，略有薄礼奉上，实在惭愧。所赠白绢不成一匹。沈纯甫 起初，舍弟祝贺万寿回来，我问他所进见的交游对象是谁，他说是您。后来已经从邸报中看见大疏，姓名又是您。随后您平头捧着尺一诏书上前，打开信函看见姓名，还是您。我是不肖的、天地间的罪人：进身则有愧于忠，退居则有愧于孝。当世之路的人强行把衣冠加在我身上，使我不能自行决定，拖延到今天，哪里还能洗涤自己去见您呢？您莫非有昌羊的嗜好，竟忘了自己皱眉、被螫舌头的痛苦吗？我想着买一只小船，载着新酿的酒去追赶您到檇李问候，但因肺病没有成行。不过我的心早已飞到大庾岭以南了。扇头上的一首诗，寄托思念之意，十分明显。五岳之盟，我头发已经斑白，而心志还很长久。即使麟阁容不下我这双白眼，我也要替您把公道在别篇中说尽，用雄健爽利的文字称许您。经过兰溪，有胡元瑞、彭稚修足以交谈。到了豫章，会见用晦、德甫，也应当稍作停留，只是不知道舍弟能不能做匡庐的主人。岭南山水本来就很好，您远在万里之外，应以自身为根本，努力保重自己。等祭鳄鱼之后，就是您获赐还朝的时候了，其余不再一一说。又 我是一个放纵散漫、潦倒失意的人，年轻时就遭逢忧患，不能卓然树立忠孝节操，晚年又放任自己超出名教之外。承蒙您屈尊收纳我，且先在困顿寂寞之地对我施以恩惠，若不是一个有胸襟而无心肝的人，怎敢有一天忘记您？昨天承蒙舍弟派遣携李的使者回来，却没有通知我，于是没能给您写一封信。如今您又写信来问候我，我的船头已经停在吴阊，却又不能带着猪蹄和一斗酒，乘一叶小船去迎候您。您应当把我看成怎样的人呢？如今海内仰慕义理、坚持节操的人，把您和另外两三位贤者视为旗帜，纷纷响应追随，一定会有人以奇异之事进言；但是，我不愿您轻易使用他们的奇策。大体说来，君主厌倦听取正直言论，是因为锐利的言论逼迫了他；小人轻率地作小人之事、扰乱国是，也是君子逼迫出来的。您的诗意也是如此。您同吴先生交往，尚且不能深厚；至于赵先生，才是真正的石交。他刚直快利，我私下担心他的锐气会接近激烈，希望您相互勉励他。您委托我为《庐陵五君子像》作跋，我已经写完并放在您的足下，哪里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如果有韵文写出，那些文章本来就只能瞠目落后了。《行戍稿序》，我一定不敢辜负早年的承诺；只是还不知道共有多少首诗、多少篇文章，如果允许我先读一读，之后再动笔，才能稍微舒展胸怀。这点菲薄的礼物不足以劳烦您的行李，只恳请您承情收下。长途之中天气严寒，您为了道义和苍生，请多加保重。沈君典

译上天赐给我们这样的缘分，一同游处数日，使我得以窥见您的真正品格，恰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却不轻易显露光彩。夜里古德说：“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业，不是将相的事业。”您正是大丈夫。如果将相的缘分还没有尽，何以仙师却化去呢？过了十五日，仙师又托梦给元驭兄，并摄取我同梦。前后住了两夜、做了两次梦，情形都如此。他对几位君子的牵挂非常深厚。您是乌刍瑟摩护法天的寄托，也还必须在世间法中把事情完成，这绝不是面壁枯坐的人所能办到的。本月初一后的第二天，我们把先师的神龛送入道观。当时东南风刮了很久，寒冷异常，乌云聚拢，抵达船边便下雨；上岸寻找放晴之处，仪仗、幡幢、音乐和伎乐，送行、观看的人有几十万人，绵延约二里。入观行礼后，很久又下起大雨。其中种种征兆，实在不愿轻率地对您说。我得以寄居此观，理当长久奉持香火，充当净人，这个愿望已经很大，不敢再奢望其他。正打算奉祀纯阳祖师，难以塑像之际，本公所赠的神像恰好送到，比信阳王太史先前的事又胜过一层。您先前寄来的两封信都到了，其中一封说为开之来拜谒师父遗蜕，却经过此地而不入，实在可怪。又惊讶长卿送给他一尺一的巨册，读来实在是奇文；他和长卿都不是仕途中的人物。《昙阳观记》精练有力、古朴典雅，而且很有情致，其中只有小地方可以商榷。和元驭商定之后就登山采石，劳作刚刚停歇，实在辛苦。笔札仓促，幸请宽恕简略失礼之罪，不再一一说。又 自从您出行以后，麻城周起部来信说，有一晚有人拜见，以宗伯身份拿着贽礼到政府，袖中带着草稿，过了很久却把礼物退回。台省之间大概已经纷扰不安了。不久，太牢的奏疏接着上来，随后有关部门将此事停置十天，台谏的弹劾又接踵而至。像这样，孙郎的呓语想止住江东小儿的哭声尚且做不到，难道还能止住我们这些学道之人吗？然而宗伯不免做一些小有作为的事，写了揭帖申辩并作答复，送给各位执政；又用一团泥封住龛室，谢绝香火，只同我们做旁观的婆罗门罢了。宗伯焦躁地说：“先师为什么不显现一个信验？”我说，清虚小有之境中，天下在人间不过像一个器皿，方寸之间装着几只蚊蚋，任它们鼓噪狂闹，究竟又有什么关系？怎么知道这不是用来考验我们精进还是懈怠呢？得到您的教诲，果然与我的鄙见没有不同，心中感谢，心中感谢。申相公和徐大宗伯前后都有信来说，政府的意思非常和穆，而且能够用平和的话回答圣上的询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善于阿谀星象、像调达一样的人，真是白白用自身去试探阿鼻地狱罢了。先前所说的“夕拜”，是宗伯门下的弟子；末法时代竟到了这种地步，既可恨也可怜。申公又说，您急需北上，只要一只脚踏入凤凰池，人人便会停止攻击。这恐怕不是妄语，只请您再仔细察看。小儿被夹住直到停发廪米，大体也应当同掌权者分担罪责。如今我颇有焚舟断后的意思，希望能够应验您先前所说的破字诀。两个小孩子的风气却在上升，只怕一听说此事，直指就要辖治北方了；他已经决定推荐青浦君，莫非会因为威明是党人而受到阻挠吗？挥汗草草，不再一一说。又 我先前劝您暂时出仕，并不是说一出仕、一退处就足以了结您一生的事情，正是因为世情纷扰，不愿过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燕中的消息全都返回来了，大体上他们本来就有自己的作为，并不是想同道义为敌。借这一次狂妄的言论，心愿已经满足。这些人的伎俩也有穷尽之时。我和学士可以保住方丈、萝薜之地了。从前钱王修筑衣锦城，罗隐劝他把城楼城墙都向内，没过多久徐绾之乱便从内部发生。我所忧虑的，莫非正是这种情形吗？如今我已经断绝腥味，不入口食用，早晚诵经打坐，不过是在毛发之上作一点小小观想罢了。顶门针、咽喉刀，全然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您有什么教导？我家舍弟请求致仕归养，算来奏疏已经上呈，如今这一回本来接近决裂，却也不至于公开显露。我私下认为，您虽然没有辜负归隐山泉的约定，还应当再上一本称病奏疏，稍微委婉一些，而且不要让学士成为逃亡者的首领。想到我的两个儿子，粗略懂得写文章，承蒙您急切关怀，附此告知，不再一一说。又 三天前，青浦的一封信到了，说您已经整理行装，早晚就要向北出发。当天晚上，冯开之吉士来，说他也从青浦得到您的消息，心情非常畅快。两位奇才虽然错过了时机，凤凰池之事暂且不论；小山丛桂的颜色胜过并增润了玉堂，也使那些只会吃猪肠的孩子少说几句，这也是好事。信香带来您的飞翰，字字都发自肺腑。我又在元驭宗伯那里看见张公子的两封信，其中遣词叙事，文采奔涌灿烂。起初我还怀疑他是文人而少有实际，但恳切真挚之处，必定出自内心。您所说的用二十个字讥刺政府，也实在聪明。难道不知道并没有毒死羊叔子的人吗？只是因为您高踞林皋，仿佛成了异议诸君的旗帜，所以小人才能借此行贿送礼。一进入金明门，立刻就会冰释前嫌。第三厅仍然只是隔壁，寻找声息恐怕未必切中要害，您也不必介意。我的老师往往告诫我应当收敛锋芒，这次出行没有什么可以赠给您的，只有“和光”二字罢了。青浦大概可以盼望获得任命，一旦脱离枳棘之地，便会十分自在。我虽然表面上像是抛弃了世间牵累，却时时感到局促不安，即使僵坐在一张蒲团上，也还是忙碌不已。绵竹的消息非常渺茫（缺文），这实在是他自己不善于寻找逃亡者，令人奇怪。先前所说城楼城墙向内，是说元驭以及我家中之间受到魔障困扰。然而我们这些人的方寸之地，什么都可以容纳。说到这里，只觉得更加悚然。近来正整理佛道诸经中可以捧读诵念的部分，正在刻印，尚未完成。青浦内迁时，应当托他带上去。这次出行必须走陆路，按张君所筹划的办法最方便。其余不再一一说。又 孟夏初一后的第二天，元驭宗伯见到我说：“您家的苍头来求法井，只带着少君的一封信，说您发热，需要用此水解热，因此非常悬念。想赶紧写信问候，只是没有可派的人。”恰好收到青浦的一封信，说：“已经不用服药了，只是元气一时还不容易恢复。”您出仕不过是使用这一世的身体罢了；懂得自爱，便拥有万世的身体；不自爱，便只剩刹那的身体。先师的遗训，您是否仍然庄重地时时加以研读？青浦已经替您向上陈说，只要让天上的公子知道，果真是因为疾病而想不任职，而不是由于被敬亭山的景色牵累，那就好了。宗伯和我都有家庭中的忧患，而宗伯的事情更为重大。古人所说的缺陷世界，并不只是我们两个人顺受罢了。现附青浦的使者前来问候，请您增加饮食、保重身体，不再一一说，不再一一说。茅鹿门

译我在贵郡任职待罪时，无能而冒犯长者，承蒙您怜悯容纳我，算来拜受您的恩赐已经八年了。那时在冏寺，贤者们看重我，器重我到极点；您想让我背着书箱求学，我极力推辞后才作罢。临行时不能用一张符传作别，是因为不像御史那样有佩印，处处可以放行。每每想到您身负经世济民的才能，文学政事在世上无人能比，却遭遇谗言，终于阻碍您进入鼎铉之位。以至于贤者如麒麟的脚、凤凰的毛，是昭代的祥瑞，却因一个青衿之士的龃龉而又被夺去官职；那个所谓穿朱衣骑马的人，究竟是谁呢？世贞幽谷之灰，不这样早已熄灭了。又加上我放纵散漫、自我废弃，偶然遇到上天闭了一次眼，暂时跋涉于今日的困顿，这本来就是应得的。山园中略有泉石，春来花竹日日更新；我做一条老蠹鱼，披阅书籍，竟不知厌倦，间或用美酒相助。酒喝倦了就游览，游览倦了就睡觉，忧闷和羡慕一概排除，怨恨亲人的念头也忘掉。所遗憾的是旧日的业债还没有偿尽，因为替征文之人催促，忙忙碌碌，不能同时向您辞谢笔砚之赐。承蒙您谆谆教诲，我拜读《白华楼续稿》，神气远胜于王毗陵之后，如今主持文坛盟主的只有您了。《史记题评》斟酌两位作者，另有一些深入人心的话。将来如果有所进益，本来就是您的余惠。许殿卿 我已经封闭自己的蜗壳，准备终老其中，却不能把平生故人全都置之不理。意料之外，两年前齐中的来信说您患了末疾，正惦念您时，去年冬天又传来消息，说您和明卿一同游于道山。年末收到明卿的信，闰春又从金茂才那里得到您的信和一首绝句，使人快慰得如同秦庭归还我的双璧。金生颇能讲述您和李千里家的事情，说您虽然行动不便，但饮食反而更加健旺，精神不衰，仅凭这一点也可以活到百岁。那首绝句写在扇头上，供您一笑，不再详述。又 收到您的信，满纸都是肺腑之言，只是笔迹已经不是成侯当年的样子，莫非是采用伏生口授经书的故事吗？陈生说：“兄长的精神仪态略有衰退，口舌和脚步都迟涩，但饮食还没有衰减。这种境况本来并不好，关键是能够把一切都看空，便会更能自得其乐。”兄长曾经任职赵州，赵州老先生活到一百二十岁时的情形，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同。若像白沙先生那样在世俗法中洒脱自在，那自然可以；但还不敢就此说您已经超脱尘世。听说贤郎能够以俸禄奉养双亲，两个孙子又如渥洼良马、神采非凡，将来一定能驰骋。承蒙您的庇护，我仍每天斟饮凿落酒，吃饭不依靠三个儿子，勉强还能读父亲的书。只是于鳞墓上的草已经青了十七次。子驹又化为异物，留下的孤儿虽穿着儒生衣冠，在学宫读书，私室却荒草蓬蒿，我们这些人难道不会愧对这深厚的生趣吗？您家的玉润，是国家的瑰宝，刚刚登上九列之位，却看见左时趋回车辕之下；这样内有您，外有于鳞，千秋事业难道不能鼎足而三吗？寄声勉励您，不再一一说。《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 沈光禄 屈指算来，西湖那次美好的聚会，至今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每当想到您冲淡虚静、恬淡自守，和乐平易、率真正直，是黄叔度、陶元亮一类的人；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如同云气舒卷一样自然。又加上太夫人年高而福寿无疆，您悠闲地奉侍母亲，天伦之乐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弟弟起初不能早早引退来到这里说这些繁琐的话，幸而还能在家中自由锄菜，却又被世俗罗网牵连，并且给那些嫉妒者提供了口实，实在可叹。春天以来偶然有了新的体悟，把一切都放下，姑且走头陀的道路。听说仲君勇于割舍亲爱之物，想要离开各种烦恼，深深敬佩仰慕。什么时候我能拜访佛门，接受一次指示呢？李仪部 我世贞自从杜关回来，不敢过问世间事务；只是看见泉兄和您前后的大疏，诵读之后击节赞叹，过了很久，因为它们都超出常情，却切中事理的要害。世贞平生放纵散漫，不能在言官之路上置身其间；余生只想远离名声和世务，哪里有什么足以满足您的心意？何况雕虫小技对身心无益，我也已经厌弃了。如今承蒙您误听泉兄之请，让我仿效太公举杯祝寿，我不才，哪里能为此增加光彩？不过，您是贤者，太公也必定是贤者。又听说您上疏那天，日知将要获罪，情势和罪责都牵连到过庭；太公却怡然慰勉他，这又是世贞所愿意执鞭追随的人。春来想使思虑简静，等稍有闲暇，当写成一篇长文，仍用几句话作序，以报答您的深意。将寻找方便之人专程送上，不会耽误。您的雅赐不敢推辞，谨慎拜领，并托使者附上小小敬意，仰望您记念收存，不再宣说。又 自从您居丧回乡，到服丧期满，您屡次庄重地屈尊来临，赠送筐篚礼物，温和地慰问存恤我，数也数不清。可是我却正以身在外名之外为借口吗？幼子不能把您锁留在松竹之间，只能穿着野服奉上一杯茶而已；没有蔬羹麦饭可以供奉，等到彩船向北行驶，又不能驾小船备猪蹄和一斗酒表示敬意。您若按深山道人来宽容我，那就可以了；但本来应当忘掉这些事。可是您在接受任命之后，仍然写来娓娓不绝的书信，仿佛把我放在心中方寸之间，这是为什么呢？我也不过是一个多余的人罢了，懒惰得不能负荷腰背，拙劣得不能凭借口舌，所以托辞逃避，依附于曳尾泥涂的道路，在枋榆之间逍遥，到老自足，难道另有希求，而使您误听误信，动辄举荐我、要使我成为鼠璞吗？这岂是我敢当的？仪部这次任命，似乎足以稍微堵塞世人的议论；但这本来是三年前的事，清明通达而简要，理应拿王裴来相比，不值得久困于此。荆老虽然还有凿坏而出的志向，但圣上的眷顾既然如此，似乎不应再傲然退处了。杜少陵有诗说：“二三豪杰乘时而出，整顿乾坤，救济时局。”请您努力保重自己，使我能够借此披一顶斗笠、穿一件僧衣，安坐着吃饱冷淘面，作为太平百姓而死，不也是快事吗？使者回去匆忙，草草附上答复，不再详述。又 先前奉您的命令写太公寿词时，正想谢绝绮丽文辞、屏弃游思，不能仰体仁人孝子的深意，草草写成一首歌，勉强塞责；几个月来又没有把它完成。既然告诫自己不要染指翰墨，对于当时的粗疏鲁莽，实在惭愧后悔。我先前厌弃世事的念头，恰好同处境相合，所以收敛自身、远离世俗，实际上并没有证得什么；市井草莽之中，整个身体都是凡俗之气，只有等待终了而已。您为什么反而拿世外之乐来羡慕我？我的小儿长期困于科场，刚一振翅就遭摧折，且让他停下补官和削鼻之事，去从事整理先贤糟粕的工作。司马氏的壮游，本来很不适合他。承蒙您惦念我，怎敢不让您知道我的感激和收敛之意？圣上英明果断，公卿争相效法，勉励羔羊般的节操；但神武门中尚且有挂冠退隐的人，不知您认为其中是什么缘故？朱使君那里有使者顺路，草草附此答复，次序不整。朱吏部汝虞

译先前有刘氏来办事，我草草写了几行，知道您已经收到。那时王父学正公的志铭，粗略已经脱稿，匆忙附上，竟劳烦使者冒着暑气走长途，又承蒙您赐下厚重的教诲和礼物，实在惭愧。王父世代都是长者，能够树立法式、造福后代；而我荒疏落魄之余，不能修饰文辞来为地下的先人增重，只能惭愧流汗罢了。骐儿回来，谈起您在道义上的厚爱，津津乐道而说个不停，甚至说您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治理政事的成绩都是第一，足可列入王裴之选，此外却颇有使造物主不满的地方。这孩子独独喜爱德行，有这一念就够了，其他方面没有不懒惰的。应试的学业疏懒脱略，我也自认为被弃置是命中注定。白下名胜之地，诸位贤者聚集，确实足以略解愁怀。假如让他游学太学，所谓十年之后仍然带着臭气，谁能洗掉呢？次子扶病入试，只要勉强列入一名，不至于完全落榜就够了。小儿子粗略还可用鞭策，姑且慰藉眼前。赵汝师转任宫庶，大概多半出于国老调停的意思；这位君子很是郁郁不快，不愿作东方朔那样沉沦在大官厚禄之中。邹吏部为什么请假？莫非也生出这种落落不得志的情绪吗？我老了，对于世间事务实在不想听闻，只因偶然对您说起这些，请不要笑我这个乡野之人未能完全摆脱市井习气。另外附上菲薄之物，烦请照看并焚香受用。很快口占几句代为答复，不再详述。又 将近黄昏时，您的高车屈尊来访；若不是有墙头相过的礼数，几乎就要让您空饮而惭愧了。青灯之下促膝而坐，谈论玄理，稍感疲倦，又以时事和名胜相佐，使人忘却劳累。弟弟孝伯没有多余之物，即使六尺竹席也被儿子带走，不能留您住宿。云雨虚无，几乎像梦中睡醒，因此一直遗憾。山居之中耳目闭塞，多亏您让我听到未曾听闻的事情。圣主怜悯旱灾，徒步到南郊祈祷，桑林祈雨的气象显得清新。司农的情况不知如何，是否有所作为以仰承圣上的德意？先前同赵汝师宫洗谈到此事，有诗记载，结句说：“即使不久将任司马，也不如得到雨水来烹煮弘羊。”这正是民间百姓的心意。汝师先前有一封信，非常惦念您，只是忘了拿出来，现在附上请您阅览。刘君认为答应为墓主撰写墓表，似乎有损其妻的身份，所以一到就动笔。丁太仆不知托付了什么，这两段恐怕难免破戒，怎么办？另外抄录赠您一首排律，请您指教。山中不能没有这样的客人，也不能没有这样的诗篇。这点菲薄礼物不足以酬答您的美意，只是略表情意罢了，幸请您挥手置之。答户部刘介征 我懒散多病，任意自放；即使掩耳不闻名于世，在交游之中，若有人传说有贤者金玉般的姓名，也会像双鸑展翅一样，从闽海盘旋飞到玉京，不逊于孝标兄弟。昨天虽然收到朱嘉定的信，恍惚之间还怀疑是在做梦，没想到您竟来到我这长满碧苔的简陋门庭，打破长者车辙的寂静。接触到您的高雅风范，顿觉芳兰袭人；转而领受您的言论，金屑般的精华纷纷吐露。古人说过，亲眼所见更胜于耳闻，大概不是虚话。那时我正苦于河鱼之疾，暂时不觉得特别严重，但终究不能持久，竟没能停留孝廉船，整夜惘然。您留下的信也送到了。我是什么人，怎敢妄自比拟韩忠献？您的风采翩翩，正如眉山长公。若同叔在秋天来访，我还能够煮伏雌鸡、烧新稻饭来等待。只是请您不要告诉别人，说这个病人已经破坏了凿坏之盟。承蒙您谦下光临询问，您问到诗文中作为楷模的画马之法，我说：天上的马厩有万匹马，都是我的老师，何必摸索曹、韩的遗迹呢？如果准备材料贵在广博，那么赵宋以前，名家之下必定没有虚名之士；只需取其神骏，略去玄黄牝牡等形貌差别罢了。承蒙您种种雅赐，拜领厚意。又 自从同您分别以来大约两年了，我时时思念您的高雅风范而不能忘怀。尤其遗憾的是，一直没有见到国征的眉宇。先前拜读您草拟的文章，如今又得到新刻本，读来使人产生太史公写留侯传的联想。它的须眉风骨，应当足以掩映元孚、懋权等人；即使没有见到本人，也不遗憾了。承蒙您给我看的各篇文章，篇篇清丽而有情致，只有一两个字的读音不很妥当，恐怕国征自己也不能避免。稍加校订润色，就会既优美又流传。烈妇从容赴义的一篇，尤其胜过那些一味感慨、逞强的作品。舍弟既然承担了撰写墓表的事情，我当然不敢推辞。舍弟的大稿先前被小奴弄乱书卷而丢失，我问朱虞崶，他说自己有另本，近日可从南曹取来。朱君在练川留下了遗爱，应当把他求比古代的循吏。我的笔砚已经荒废很久，草草写成两章奉寄。扇头的纸和素绢都只是勉强应付，姑且塞责。承蒙您雅赐并记存，我略伸报答私情，恳请您鉴察。又 我衰老懒散，彼此相隔，和世俗关系也逐渐疏远；没想到长者竟亲自登门问候，带来杯酒并称扬我，使我的山岩居处增添光彩，使丛生的桂树更加芬芳。我曾经回头问小童：“你的眼中可曾见过这样的客人吗？”只恨回风云旗，忽来忽去，直到今天仍恍惚如在梦中。先前我问您家的孝标为什么不乘舟同行，您说还有一点家事没有料理，不久就会来访。可是紫气没有改变，苔痕也依旧，料想您已经乘轩车到了上都，展翅飞上天路了。忽然收到您的来信，知道遭遇了秋风之变，而且因为活着不能相见，知道将来在地下也没有借口，因此悲叹得让我泪流不止，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排遣。庚辰榜中的贤仲和天雄魏，在我们乡里被一同称为三才子；两个都幸运地同我交往过，唯独没有来得及认识这位君子，如今他竟已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人，这难道就是所谓天地的缺陷吗？难道不只是公门中的哲人凋零而已吗？不知道是否还有他的遗诗遗文，可以搜集编录？您给我看的两篇文章、二十八首诗，都翩翩有风致，骨力劲健紧密，完全称得上作者。只是您投赠给我的两首律诗，奖饰超过了实际。我的笔砚本已放下，等到春日稍稍舒畅，或许还能想办法仰报您的美意；现在却不能。您赠送的物品都是异地珍品，我不能承受这份厚意，您这位非凡之人将如何看待呢？附上菲薄之物答谢，不再一一说。周元孚

译自从兄长往返于晋、楚之间，共收到三封信，但我回复的信有的没有送达。等看到括苍的任命名单，心想这下可以不用再劳累邮筒了。偶然听说兄长得以转任金陵，又恰逢山童没有可派的人，因此中途受阻。如今承蒙您写来详尽恳切的信，反而更加惭愧。我的孤高疏落，大概是山林隐士的常例，不能施加于兄长。您所叙说的山水清幽秀美、刺史任所明朗开阔，足以忘却被贬之苦；即使不免按照台牒巡视各邑，所到之处吐纳自如，方寸之间全无纤毫牵累。子厚作为罪人尚且不值得一谈，您比退之在潮阳时相去更远了。我把自己托付给明真这一件大事，却一直没有就近有所成就；偶然从容接受了祛病之法，希望疾驰时还能苟延岁月，以等待老师的期限，其他的不敢奢望。太原公不能终了香火缘分，也实在是出于无奈。其间同那些议论政事的俊杰交往，有时意见相左，想必另有缘由。曹子念是我的外甥，却同邦相结为石交，日日夜夜催促我替他的太公写寿文，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兄长委托我的事以及邦相的深切指望，我既不忍辜负，又不能不对曹生感到惭愧，所以在叙述的略文中提及此事。不过也是因为文思和才力已经用尽，只能写这种有限的机巧文字罢了。我实在没有可以代笔的人，请兄长不要疑心。几天之内，山妻中风，病势几乎危殆；稍稍好转了一些，但仍只能卧床，匆忙之间没有写完想说的话。请明察！请明察！又 先前括苍丞的使者离开时，我附上一封答信，匆匆写就，不知说了些什么。昨天遇到一位客人，他说您从会稽回到郡治，不久又从郡治到会稽，乘竹舆穿行在千岩万壑之间，水流竞相奔涌，山色争相秀美；并且一再称说您气度开阔，不作迁客的困顿姿态，我私下十分欣慰。老人健忘，竟记不起那位客人的姓名。我的山居稿坐，已经以死为期，完全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苦乐之事，却在这时一齐聚集而来。先父去世后被嫉妒者阻挠，已经很久了；多亏两台的奏疏，才得以举行祭祀和安葬。我本来上疏请求沾恩于老母，太原公替我设法，陈说先父的事，先父终于获得赠官大司马；我即使闭目而死，也觉得地下没有遗憾了。连绵的雨水淹没襄陆，煮粥度日的生计，白浪卷上天空，家中食指众多，免不了饥寒；催征逼债，满眼愁苦，剥肤之痛，又该怎么办呢？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一身的事情。圣上把整个三吴的安危都托付给一方，一旦狼狈到这种地步，就好比人的腹中肥膏精血消耗殆尽，如何支撑？又听说大江以北，秦、晋、燕、周、齐、鲁等地，草根树皮都吃尽了，饿死者纵横相枕，战鼓骤然响起；同江左相比，更是无法说了。这些便是我和诸位共同承担的事情，而您如今正在任上，将来应当更加严重。金明门以内的情势和机密，我没有资格预先听闻，偶然借余生附上这些话，不再详述。又 自从辞去郧节回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既害怕写燕中的信，而您又时常奉使命出行，不能查知您的行踪，所以近来彼此疏远。如今承蒙您再次写信慰问，甚至拳拳不忘以出仕和退处为念，您对旧交和行义何其深厚啊。我本来只是下等的平庸之人，世人因为我的雕虫小技而过分称许，后来又苛刻责难，这两方面都不对。家中有园池、图籍之类，酒浆、脯醢也不缺，虽然以此消磨日子，每当稍有闲暇，心中便像有芒刺突起。这是不能对人说的：家中内外完全不学习歌舞技艺，只默默地等死罢了；却妄把东山之乐加在我身上，实在可叹。先前得到留尹的答复，便赶紧派人上书宫阙，希望恢复平民身份以表明心迹，却被离间之人狡猾地泄露，遭到政府阻挠。不久，南床的弹劾奏章又上来了。您信中所说的那些话，怎么敢说我有愤世之心？然而又怎能不长久离去呢？江南七郡，是国家根本之地，一旦汇成巨大的水泽，百姓就将成为鱼鳖。您一向精通天官家的学说，丁丑年封事中的意见，我心悦诚服；只是还不知道这场水灾是否同这些星象相应，是否与分野没有关系，今后能否就此平息？全家都处在危巢之中，不知将往何处，只须仰仗您用金箆指点一条道路。白葛藤席是伏日所需之物，怎敢不拜领您的赏赐？我的文集一部，另外新刻的两种，也按您的吩咐附上请阅。近年来在这些事中跌宕起伏，只是眼睛和鼻子的问题使它不能刊刻。想来您已经在路上了，征车冒着暑气，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又 我孤独地抱影而居，忽然有一位天人谪降人间，畅谈了很久，仿佛在人趣、天趣中都已经到了尽头。街鼓刚刚响起，酒已喝完，长揖告别，又仿佛在阿閦国只见过一次，转眼便再也见不到了。洛阳少年即使没有拿得出手的议论，我尚且不愿用红布绞汁灌入眼鼻，更何况张胆握腕同他们争论是非呢？出仕和退处这样的琐事，不值得兄长喋喋不休，只有熟读《大易》和《老子》罢了。我多生以来的习气，陷在雕虫小技之中，自束发以来就靠迎合人的口吻生活。如今想作一个焚香诵经的头陀，尚且恐怕不能做到，也只有听信命运罢了。长公托付我写诗序，本来不敢承当；读到荐举先父的一篇奏表，不觉惊动神位，马上授简写作。写成后读它，却像把粪抛到佛头上，莫非反而成了以怨报德吗？一笑，一笑。新集沈雅而有情致，已经足以称为名家；其中小有一二处可以商榷，我姑且指出，是想使连城之璧更加完美。近来不想深思扇头之作，那是冲口而出的语言，不足以玷污兄长的衣袖。邹守、龙倅的两篇文章，幸请替我送达。不再一一说。又 昨天使者回来，草草附上答信，说借给明卿祝寿的机会问候您，所有细节已经一一说尽。料想兄长过了小祥、接近大祥，可以稍稍缓解至深的悲痛。读礼书之余，能够向内观察心境，向外探究世法，公论已经明白了。除去丧服之后，必定将被征召任用，却有值得忧虑的地方。诸位君子郁积的气息刚刚舒展，便腹肥脑满，轻率地进行议论攻击；而宫廷和府第之间又多有异同。即使在旃席之外，也不能忘记嫉妒和忌恨，恐怕到了那时，又会显出另一副面目。我本来不羡慕长生，只因被先师误认为可造而选拔，词章如针芥相投，遂成闭门之人。无奈旧日障碍尚未除去，还要受笔砚之责。春来患了一场病，几乎成了巫尫；又遇到这次夏旱，仅仅像一支火炬般勉强支撑。深秋才开始好转，检验出各种名利欲望和忿恨的根还没有立即清除，只是得到一点淡泊罢了。一受到触动便会兴起，一兴起便会发作，必须在蒲团上谢绝一切、彻底断除它们才行。又

译自从同您分别没有多久，南北的奇闻异物，连学士君也波及到我这里。幸而这些事情像鸡肋一样没有深味，我在渔樵生活中得到宽容，平安无事。我的私下处境已经很遥远了，您却还隐隐地触动心中的忧虑，说五岳把世人前后几次忌讳都看在眼里。我叹息，世人为什么要忌讳我，我又有什么值得忌讳的呢？不过是因为名义而受到约束罢了。您难道没有看见《金刚经》所说“前世罪业因为受到轻贱而消灭”吗？假如我借此忏悔消除旧日障碍，脱离无明之结，得到善果，岂不是大幸吗？承闻太夫人去世，我像屈伏的虫子一样困在团焦之中，不能带着酒千里前往祭奠。沈君典为什么忽然去世，使九个儿子挫折锐气；威明这样的俊杰之死，千古以来都令人感到新痛。但听说您颇受所依靠者之伤，这足以作为后人的借鉴。又传说沈绳甫也死在戍所。您说，世间看到这种情形，将会怎么样呢？管使君的口信，您没有放下先慈九泉之托；有吴明卿在，您为什么近来反而舍弃持正呢？恰逢邹使君那里有使者顺路，附上此信，只请您按礼节自我节制，勉强进食粥饭，不再宣说。又 前两天我抱病陪您饮酒。分别以后又病了，仍强撑病体从事笔砚，写得几句话，疲倦了就删改。没过多久沈吏部、屠仪曹两位君子来了，不能立即答谢。病势突然更加严重，只能草草写几句塞责。近来听说舍弟尊父丞在郏县与肖甫平定浙地变乱，两人都凛然有生气，却把事情交给软弱之手，实在可恨。您的佳集也因为生病不能完成，不是只想效法批评之法而不敢下笔。即便如此，您能够收敛才华以保全格调，舍弃表象而先立意旨，去掉色泽而保全风骨，这实在很难，很难。希望您在构思上更加深沉，在雕琢上更加细密罢了。不过它已经处在叔嗣相继之间，不是当道那些翩翩文士可以比拟的。邹彦吉 自从看见您出任闽宪的任命名单，我高兴得很久不能入睡。闽地本来就多文士，近来更如群鹊腾起，几乎压倒吴会；如今又有您作为它的师帅，就好比武安君统率秦兵，谁还能同他抗衡？以您的文章增益闽地，又以闽地的佳山水相互映发，那么柳刺史在柳州的那点牢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不过，与其说我为您得到闽地而高兴，不如说我更为闽地得到您而高兴。想来锦节已经抵达延陵里，我正要命子墨修写一封菲薄的问候，没想到使者已经先到了。信札在匣中，礼物在庭院，我忙于应接不暇。您对我的爱护，难道只是因为同宗远亲的缘故吗？我老了，名义上说学道，实际上却没有成就，又无端受到时人的偏爱，任命名单上再次出现我的名字。把长林中的麋鹿捕来给它套上鞍络，哪里有不惊跑的呢？我已经上书恳切推辞；如果不准，就再请求。您这样文饰奖誉，莫非不是了解我的知己吗？年末，小奴从齐安回来，带来您的大作；同前集相比，已经有开合起伏和章法，而又微微显出咬嚼、顿挫之意，从此再进一步，便会一日千里。吴明卿以大参身份来访，和王行父同行；关于王生的事情，如果您确实想亲自主持并为他祝祷，那就这样做吧。明卿也津津乐道于您的高雅，不能忘怀。他哭祭徐子与的墓后，还应当再次取道经过您的乡里，您打算怎样接待他？他向南经过吴阊，也会问候外家；否则我在山园中，那里只隔一衣带水，若能同您相处几日，也不是不好。奉上拙劣的言辞为送行，另以吴地白绢相助，只请您挥手置之，我就承受您的恩惠了。又 村童从无锡回来，带来您的答信，说：“满纸文字正反复玩味欣赏，使者不久便寻踪而来，于是得以看尽烟霞阻隔中的种种景色，也能放眼远望。”您所寄托的竹素之好，是要流传千载，这正同我鄙陋的爱好偶然相同。至于出世的大业，只要稍稍染指其中，世间各种滋味便都如嚼蜡了。我归田以后，拙集大略已经编成，便把它束在高阁上；偶尔还会感叹自己平生受到谗毁的力量不小，晚年幸而没有再堕入诱饵，守住这一丘山壑，晒着背也觉得美好，怎敢忘记把它献给您？只怕造物主真不肯放过我罢了。承蒙您委托我作小传，虽然已经谢绝翰墨之事，或许还能破戒写成，等见面商量后才能动笔。正如您所说，肖工也必须在这幅画中显出精神。酷暑稍稍缓解，我就先完成两幅；等到校订润色之后，闫君向来仰慕您，如今已经暂居弇园，我便派船去乡下迎接他。《大夫经》三册，附上请阅，不再一一说。又 前些时候承蒙您赐予厚重的教诲，当时正患严重的疟疾，匆忙之间不能以校订文字来答谢，反而劳您记挂。至于您把我的浅陋意见当作可取，所赐的饷藤杯、壶席等物，都是山居人家的清雅玩物。近年来我戒饮，虚负了这三雅，如今想来，仿佛仍然承受着千里之外的情意。全稿读了三遍，爱不释手，往往在佛法门径、声调辞藻之外，另有深味。读两位先生所作的序，私下认为还没有穷尽其中名言妙理。等到我提笔作文，又更加缩手畏缩，写得不畅，并非才思荒疏，大概是因为太美的事物难以形容罢了。请把这篇序文放在那里，不要让我在佛头上抛洒污秽。我身处方外，虽似乎能够自得潇洒，但世俗牵累时常侵扰，实在不足以向您明说。周户部、吴大参计时，听说在千秋赤壁矶，想来那里又会郁郁葱葱、充满生气。谈到此事令人神清气爽，却没有机会再作梦中道士了。账簿事务将要远行，心中先作预想，另附一封信托周生，烦请替我转交。不一一具说。又 自从您朝见皇帝回来，承蒙您寄来诗作询问我的情意，我只作了一次答复，后来再也不能派人通信。叶茂长离家时索要几行文字，想来先行致意的信早已送达了。当时我记得李献吉有一首绝句：“黄州江北使君清，赤壁山留万古名。黄州小儿骑竹马，来时相送去时迎。”料想您回到郡中那天，景象必定依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我每次听黄州人谈到您的文章政事，都说您冠绝一时；您的风采、谋略和气度，也应当不逊于我家会稽父子，实在令人赞叹。赤壁屡屡修葺更新，不知雪堂、定惠院的遗迹也能否加以表彰？周户部想来时时可以与您相见。恰好我派人去为吴明卿祝寿，附上两首绝句问候，当然比不上献吉那样铿锵有声。送信的人胆气不足，幸请派一名骑士护送他。到了兴国，便算承您的情了。初冬尚未严寒，请加意自爱。又

译您当时奉命分符向南，停留在锦慧山脚下。我正在治理毗舍一带的地方，在乡里百姓之间披发燃灯，种种事情都无从知道。后来听说您显露身份、临民施政的地方原来是宜黄。您先前奉使时所作的一集文章，气象如云蒸龙变，已经足以为隆万年间的后续声响鼓吹。如今元历又独擅此地山河之胜，把胸中的情怀吐露在笔端，又该有多么盛大呢？我这个将死之人百念俱灰，只有这种旧日习气还没有完全忘掉，您能不能再割下一块鼎中肉来，触动我的食指呢？友人周二鲁起部到山中来，我们谈到此事，不觉兴奋起来。此人博大宏通、清正明亮，应当是陈豫章愿意安排住下的人，不只是与您同榜的雅谊而已。澄源公借助您周旋，想来不至于寂寞失意。楚侗先生读礼近况如何？偶然有便，附信问候起居，只请代我说一句：愿您为官吏民而自爱。又 起初您上章请求告退，因为触犯当权者，便更加坚定了寄情山林的志向；我也凿坏自废，主动断绝仕途，志趣偶然相同。虽然心中相约未曾疏远，却都有夏甫那样的癖好。我不能西行，正如您不能东来一样。先父承蒙皇上的恩典，恩泽施及地下；我又错误地被看中，请求告退却未获准，情理上也难以再坚持。梁溪之行，本来想借谢朏的故事唐突子季，私下以为一定会被拒于门墙之外；没想到您欣然出访，带着酒器夜谈，舒缓从容，忘了疲倦，若非被别的船只强行催促，恐怕就会一直停留在严谯的门下了。自从进入白下以来，苦于公私应酬，匆匆忙忙，只有惭愧悔恨；加上灾荒饥馑令人触目惊心，内心惨痛，狼狈不堪，虽有江山美景和群贤雅会，也不能解开我眉头的一点愁结。从前答应为《草玄岳游稿》作序，几乎已落入梦境；如今忽然泛读吟咏，才觉得我从前的拙作实在相形见绌。过去的承诺不能始终辜负，只得拿起笔勉强应付，已经没有什么小小的文采了；只是我不怕揭露自己的短处，以此显出您的长处，这就是我心中耿耿不忘的一点心意。有个叫王野的人，我看大序中极力称赞他；等读到他的诗，觉得字句之间仿佛有清爽之气，是后起的秀才，没有辱没您的锤炼。杨太宰是高雅之士，难道会因为一次闭门不出，就毁弃泄漏柳属吗？他的考核名次已经在北方了，回去后应当去拜访他，必定能促成日后携手相交的缘分。酷暑中挥汗写下口占诗稿，请宽恕我的不恭，幸甚，幸甚。王司副 您滞留在散局已经五年了。翰林馆对士人如此急切，难道会忘记您吗？您具有高雅宏阔的气度，把一时的荣宠看得极轻，我本来知道您不会放在心上；但当今主持世道的人，恐怕不能推卸对此事的责任。我已经老了，耍嘴皮子也成了习惯。近来稍稍得到一个歇息停泊的地方，自以为连三公之位也未必容易换取。曾将军才略冠绝一代，但器量气度还不够与之相称；如今身入窟穴而雄心未忘，恐怕两方面都会失去。他似乎想拉我出山，我却想拉他归隐。请您试着说说看，这样做如何？初夏多雨，容易使人感到忧愁，请勉强进食，自爱身体。林太平 我自知衰弱无能，对世道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割舍荣华、挫抑名声，以笨拙自藏。可是您误听元驭先生的话，仿佛认为我还有足以任用之处，问候存问之礼接连而来，连官场中对八座的尊称也郑重地施加在我这个隐居无用之人身上，杂乱地加以修饰，难道有不害怕而逃走的吗？只求您怜悯我、体谅我，即使不远弃我，赐下几行短札也就够了。颍川政绩已经完成，赐金并提升官阶，这正是时候。至于我郡的朱使君，应当接连入选九卿，我正拭目以待您所说的消息。陈希夷仙翁的睡像在太平，想让您和元驭先生为它作赞。先生正在辅助大事，又有被任命为宰辅的命令；吊丧的人还在堂上，庆贺的人已经在居所，恐怕没有空闲来辨析这件事。从世间法来说，先生正像从南阳卧处起身，雨露施及天下九州；从出世法来说，先生却是自己从梦中醒来，去实现尹氏之梦。究竟如何呢？我学问浅、见识幼稚，不足以替这位仙翁执鞭；只是我意外得到仙翁本传，其中说他从亳州真原迁到武当九室岩，最后在华山云台观去世，中间两次应诏进入大梁，他的足迹从未到过太平。难道是至人神游浩瀚之境，踪迹无法揣测吗？传记又说，先生常常仰卧在这里睡觉，记载的方法也或许略有不同。因为承蒙您的盛意，我勉强缀写几句话，免不了像在佛头上抛粪一样。幸请不要把它刻在石上。春日阳气刚刚布散，余寒仍然凛冽，请加餐自爱。凌常州 很久没有承接您的清雅教诲了，我时时记挂在心。贤郎来到白下，忽然承蒙您的赐教，恍惚如同亲见；我思念您的愁怀，到这里才得到安慰。我是山林中一株朽木，已经抹杀了仕途之念，却错误地被看中，有了这次任命，恳切辞谢却未获准。想到先父当初承受身后隆重优厚的恩典，我按理应当稍稍竭尽驽钝之力，以报答万分之一，只好勉强上路。既然浮沉于陪副之职，无法表现自己，加上饥荒使人触目惊心，病弱的妻子又刺痛心怀，像公羊触藩一样进退两难，徒然留下悔恨而已。您究竟看中了我什么，反而这样奖饰我呢？听说您高卧湖滨，吐纳清远之气，著述不停，足以教化士林。得到您刻印的文章，觉得增益很大。家仲终于获得荐举，实在幸甚，幸甚。贤郎是伟岸的国家栋梁；我想他这次考试一定能脱颖而出。先前还没有来得及为他宣扬，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不一一详述。万广平 在魏城分手，算来已经整整二十年的人世经历了，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感慨？我已经老了，在山林中居住了十二年，本来已经断绝了尘世之念。因为先君承受皇上恩典，任命文书又接踵而来，惭愧地说要图报，反而成了滥竽充数。近来因亡弟去世，我上疏陈情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朝廷允许，忧闷之中还能再说什么？秋初，许敬庵京兆送来您的亲笔信，怀念旧交的深情洋溢在字里行间。读了《学易斋集》，这才私下窥见您的造诣精深竟达到如此地步。人生正因为耳目口鼻而造下不少过失，所以我径直用艮背之法来消除它们。赵州所说的柏树子没有佛性，正要从无所见解之处撞破它；精诚达到极点，便豁然开朗。也许有人在渊源根本处依凭您，在作用实践处依凭二程，在尧夫处有所所得；您本来就真实潇洒，两方面并不相妨。至于其他文章，气势雄健、辨析爽利，确实是从眉山、东越两家的文风而来；但追根究底、寻找归宿，仍然胜过他们，这一点我是心悦诚服的，心悦诚服。（阙）我这点旧日业障，只能受役于雕虫小技，惭愧悔恨实在不少。京兆具有经世之才，却受到排挤，不免暂时困顿；像江西陈中丞一类人物，也都无法挽留。离去的人贤能，留下的人惭愧，怎么办，怎么办？所以同年刘同野的儿子回去，便托他附上这封信，不一一详说。沈司正伯英

译我衰弱无能，是一个已经过时的人，错误地受到时势推动，持节不坚，竟然滥竽充数地出仕。起初因为弟弟和妻子都生病，病势危急，朝夕之间都可能有变，所以忙于料理汤药。刚刚稍有好转，公文忽然催逼，仓促上路，于是不能南行到吴江，登门拜谢。这个念头没有实现，思念之情如饥饿难忍。到达白下后，和次公来往。过了一个月，忽然收到您的书信和馈赠，本想派一名使者去迎候您的车驾，却听说您已经渡江北去了。料想您回朝已经超过一个月，曹署事务清闲，路途起居都很顺适。凭您的高明和大节，从铨部外放出来，暂时借任司正，按理应当很快归还原职；这不正可以借此重新安置您，使您在卿寺中迈步吗？如今仍然迟迟不动，难道是近来壅滞的后进官员又积压起来了吗？通常的规矩本来不是用来对待非常之人的，这些事情就不是我敢于过问的了。我白白领取俸禄而没有补益，归去的念头郁结难伸。稍等秋凉之后，我一定努力上疏陈请，寻回最初的服色。没有什么可说的，借着使者的方便姑且附信问候起居，并送上薄礼。不宣。《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吴明卿 我们郡里的刻工来，把您的亲笔信和《大集》给我看，使我得以窥见全豹，又饱读了文章的精华，实在畅快欣慰。随手写下一纸信表示感谢，并附上薄礼。没想到您还在仕途上浮沉，因此想起去年年初前后，我还曾有两封信答复您，只是忘了托谁邮寄；相隔数千里，本来就确实不容易。如今又在夏天送去前一集，恰好蹇使君来访，我屈指计算您千秋不朽的事业，便把书交给他，作为指南。听说您身体气色很好，而且享有含饴弄孙的乐趣。秋天到来，家中双桂又增添庆贺之事；我家两个小阮似乎也有希望。日后修好通家之谊，应当不会落空。肖甫终于真正成为少保，围绕玉带，十分俊伟；只怕颜始平不会接纳他。您因为元驭大拜，便拿我初发菩提心来开玩笑；我尚且不贪求转轮王位，更何况宰官之位呢？元驭和元美是两回事。听说您有齐云山之游，若方便就乘一叶小舟来拜访我的伯玉；来信也怀有同样的意思，我当准备两个酒丘相待。秋暑仍然湿热，请勉强进食，自爱身体。又 您驾着一只小船，冲破二千里风浪，前来拜祭先大夫的墓，因而又来拜访我的兄弟，这份情谊应当不减于范巨卿、嵇叔夜。弇园虽然狭小简陋，每天煮一只母鸡，也足以让随从稍作停留。可是王生极力阻拦，说您怕热，不能忍受道路劳顿，催促您回去，匆匆就此分手。后来才知道您在垂虹休息，拖着白练般的水流，饮中冷泉水，游览牛首山，同当地长官和士绅留连了一个多月，这才大为后悔。不要说孟公会嘲笑人，便是不能牵住青牛的缰绳替我写成五千言后离去，也实在遗憾。八月十五日，李本宁来了；九月初，欧桢伯也来了。桢伯谈到与您相见交谈的情形。年末周秀才来，说您回去后到了蕲州，拜访顾氏兄弟，因而得到一次邂逅，还带来了您的消息，实在令人欣慰。我不能忍受城市的喧闹，九日迁居避开，深深隐居在荆藩，闭门坐禅，行走时吃麋粥，佐以蔬菜，完全不碰荤腥，每天饮酒不过三五杯；但不再接待客人，笔砚还没有完全放下，却绝不应酬，如此终老罢了。元驭对我的非常眷顾，不能不仰承答谢。家弟被一纸诏书催逼，接淅水而行。家驭虽已病愈，但眼病也危在旦夕。所谓四王，应当只是寥寥可数的硕果，也就是俗话说的只剩盘中的残核。大集已经交给刻工，应当可以完成了。周生说，您北园中罗列的峰石很杂乱，不足以供人游目；而其他庄舍都有名山摆在几案之间，山顶飞泉处处不断，都可以引水穿过屋舍，修池流觞、蓄水养鱼，却一概不加料理，这是为什么？我乡间的田地，不过各有一池一丘，梅竹也只具雏形，却由儿子骐亲手经营，自鸣得意，竟远胜弇园。世上难道真有夜郎王吗？呵呵。又 从传闻得知您有内召的消息，早晚都在盼望。后来见到臬长的薪俸积累了三四份，疑惑其中缘故却不得而知；没想到竟然很快有了弹劾您的白简。知道有白简，却没想到竟会覆议罢免；知道覆议罢免，却没想到竟然又得到批准。大概宫中有蛾眉嫉妒，世路又如羊肠般险恶，受到窥伺之人的阻挠并不奇怪；只是主管铨选的地方不应萧条到这种程度。您在仕途中困顿了三十年，奔波万里，如今只打算以卸下肩头负担为快，千秋事业也不借助一官半职；甲乙等人所惋惜的，只是崇尚文治的朝廷竟发生了这样的事罢了。弟弟坐卧在万卷书中，用新茶和美酒来消除倦意，山园水石每日游赏，自然成趣；只是略微苦于宾客拜访以及催促征集文章的文人，这一点不亚于催缴赋税。想到这些苦乐，只有您能够同我相知。近来又有从北方传来的消息，说我将被收录任用；李少卿说：“大丈夫难道能经受第二次辱没吗？”因此我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求老死在这里罢了。家弟的诗作近来更加精进，而嫉妒他的人也更加多。匡庐的官务稀少清简，山水足以畅怀，暂且留下领取俸禄，最终也还是会拂衣而去。子与调任洪都，日后还能互通消息；德甫等人也不至于寂寞。肖甫刚刚开府，却遇到太夫人的讣告；助甫也勉强能够自我振作。伯玉闭门谢客，尚且还使人不能忘怀，实在值得感叹。贤郎才气纵横，像汗血马日行千里，却不能免除受缰辔束缚的劳累，应当更加精进。我的小儿今年春天才仿佛知道求学；我把于鳞所说的意气、功名两句话拿来，遭到几场讥笑辱骂，但这正是我们两个人今日的处境。寄去两首诗，比起二十年前放声高歌之作虽然衰飒，却还不至于愤激刚烈、故作雄强，不知如何？本想派人去通信，恰好有姻亲杨兴国，便冒昧托他附上诚意。杨敏秀有办事才干，只有请您替他成全。其余不再详说。又

译杨使君的家人回去时，带有一封不丰厚的礼启和扇头上的两首诗，想来已经送到您的书记处了。不久收到杨君的信，津津乐道地称赞您，片刻不离口，而且想把您的全集全部刻印出来，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说，此人既然能这样做，您很快就会得到好消息了。贤郎近来学业更加进步，上天让您余下的岁月纵横于艺苑，在这个残缺的世界里，不可不自得其乐。我近来在山园建了一座楼，很有清幽的情趣，于是把各处的书法名画、古器物全都搬来充实其中，在里面设置床榻，随手翻阅；即使米颠的宝晋斋、倪迂的清閟阁，恐怕也不能远远胜过它。时时有香茶美酒之类助我消解倦意；一旦放步而行，竹木垂荫，清溪白石，画桥油舫，处处都不缺少。只是略微苦于被那些戴着葛巾、喜欢游荡的人搅扰；若不是这样，造物小儿又要嫉妒我了。骐渐渐懂得闭门自守，仲、季二人的风气也日益提高。阿敬前后竟然举荐了五位杰出人物，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您一定会拍手称赞。若子与不能如此，也不必眼红。这位先生在季夏上任，德甫用晦，也稍稍不至于寂寞。阿敬已经承担赍捧文书的差事，近日就可以相会。其余不一一。又 秋季中间收到您和杨使君的信，说已经买船将要来海上拜访我，我急忙命阿段把弇园的一块石头洗净以待。等到使者带着您的亲笔信来，却说接连遭逢宗族亲党的丧事，未能成行。我失望了很久；后来知道又约定在花月之时相会，便日日沿江梅寻找消息，连桃李花开都等不及了。我自从入夏移居这座园子，有法书名画、古玩之类，闲暇时就穿着木屐在松竹间散步，听鸟声，临清溪垂钓，调教红白鹦鹉；又有一只白八哥会说参军的言语。间或回家一次，教大儿文章义理；次子、三子的风气也日益提高。九月幸而生了一个孙子，乡里社中以杯酒庆贺，足以让我藏身自乐。只是文字方面的旧日障碍还没有尽除，常常被人役使；若责备自己没有长进，因此略感不快罢了。相君似乎颇为后悔，两次写信给我，还推举您弟弟。看这个人，难道真是青云中人吗？家弟准备进入境内，便移文给两台请求退休，恐怕那边未必肯允许，但他的心意已经决定，阻止不了。杨使君急着要刻印您的文集，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近来却更加杳无音信，为什么呢？张羽王流落在外，实在可怜；请您在各位监司之间替他游扬，这个人足以称为名士，只因沾沾自喜，所以不被仕途所容。不过他的处境也实在太萧条了。侯老是故交中的长者，不应把他当作柴棘而不愿亲近。子与的仕宦情况既然顺适，也不必过分替子孙谋划，自己安稳就够了。承蒙您赠送扇头新诗，我把玩它就像见到您一样。我也有两首诗，请您试着读一读；等我走到寝门之外时，应当已经送到了。客中暂且写到这里，不一一详说。又 收到您的信，知道您有新妇方面的亲属之忧，而且年关将近，在这个谋生艰难的世道中不能没有忧虑；至于自身的缺陷，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您前后所作的记文，文辞比柳柳州还丰腴；诗尤其令人快意，觉得比与张羽王唱和的作品还要出色。羽王本人也姿态翩翩，超过平日；只是我和他在患难中曾经互相救助，昨天用一时写在扇头的诗去安慰他，他却完全不答复，这是为什么？杨使君想刻印您的前集，多次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只要得到目录，我就可以命令“管城子”动笔了。我自丙子年归来休假，完全不作出仕的打算；一丘一壑也勉强足以消磨日子，却错误地接受了一个如鸡肋般的任命，辞疏送到公车署便被阻止，于是被年轻人窥见了短处。他们那些毁谤之语与事实毫不相干，只是园池、酒食稍微丰美，虽然和客人共同享用，心里也不能没有惭愧。杨使君正好进入霅地，哭吊子与而未能附信；登堂之后，件件事情都令人酸鼻。现在录下祭文、挽诗和杂咏寄去，您即使游神于钧天，读到它们也应当为之失声痛哭。我答应替他家作墓碑，伯玉承担墓志铭和传记；这件事应当仰仗您来安排。恰好刘子成中丞的儿子的信送到，知道这位老人也已经化为异物。我和您幸而活到后来，正如大白星配着残月；每当拿笔写墓中之文，总要惆怅多日，活着的趣味几乎已经耗尽了，怎么办，怎么办。贤郎料想应当考取优异名次，儿子骐的文笔也渐渐成熟，却被学使屈抑，不免要补入国子监。粥饭尚且难以维持的地方，白于瓯脱一带的官府催征赋税非常急迫，酒器等物全都成了典当库中的东西，却还要做这种并非急务的事情，实在可叹可笑。舍弟近来的仕途已经安定了。其余不一一。又 杨使君的家人回来，带来您的亲笔信和减损后的厚赐，使我得以承接您的起居问候；又说来年春天将进入苕水一带，哭吊子与，随后来弇园拜访我，实在令人悬念不已。扇头的一首诗叙写生死存亡，天真而恳切，寄托着酸楚之情。所谓长歌的哀痛胜过放声痛哭，大概并非虚言。我不自量力续作一首，并不敢自称能够应和郢曲，只是粗略表现我们兄弟同心的情谊罢了。还没有收到楚贤的信，伯氏想来应当考取优异名次；不知李驹在齐地如何？我儿秋试的文章，觉得远胜前一年，却因为主考者的命令而被斥退。今年粥饭所赖的产业，大半遭受大水，长期困顿；公私催逼，酒器饮器全都进了典当库，而贫亲和游士还看不到宽免。俞仲蔚在八月、钱叔宝在九月，都已经去世，他们的病症全都相同，实在使人产生忧虑生命的感慨。近来伯玉司马忽然寄来一封信，其中替我写了《四部稿》的序，是最为高古的文字；但奖饰过分，引用比拟不相称，恐怕反而增加少年人的口舌。弟弟在郧中，已经采取比丘的行径，只是不能断绝酒肉，如今反而更加淡泊。而世人却在声色名利之间寻找我，真是把我当作“大耳三藏”了。弟弟已经承担了子与墓碑的事，您不能不为他作一篇传记。其余不详尽叙述。又 前面有一封信托杨使君的人带去，讣告想来已经送达了。弟弟自仲冬生日想到先大夫被弃世的那一年，忽然忧闷得几天都不想活，却不能向别人说。从此对一切世间滋味都感到灰冷。除夕之后忽然有所领悟，于是断绝房事。叔宝后来又没有死，但至今仍卧病在床。我屏弃服饰玩好，每天有时吃一块肉，有时吃素；酒量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再过半年，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有头发的头陀了。可是笔墨方面的旧障很重，还不能立即完全除掉；家人的生计、产业、出入，完全不放在心上，乡里的应酬也还没有完全推辞掉，难道这也是老人十种乖僻中的两种吗？杨使君是个爽快的人，每次谈到您都不离口，而且极力想刻印大集。您因为少作辞赋而阻止此事；辞赋与大丈夫有什么关系？杨使君的任命大概也就在早晚之间，只怕不能完成这段佳话。您向东游览的兴致如何？昨天听说汪司马也想来这里，最终却没有成行。符传和书信早已断绝，借客船往返又怕盗贼憎恨行路之人，真是没有一件事不困难。家弟入朝觐见时病发，请求告退，恰好稍稍好转，便被人看中，又在江湖间受阻，实在很少有精神。任命文书纷纷下发，而羽王仍然萧条，真像鲇鱼上竹竿一样，值得发出一声叹息。吕相公终于不起；小郎果然要迁居，不能不劳累您，请把事情安排妥当。杨使君仓促离行，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请您体谅，体谅。又

译杨大夫的使者回来，收到您的一封信，得知您说自己多病，接连多年困苦不堪；蝗虫和蝗蝻接连为害，砍荆棘建屋却又没有足够的木材，只能靠卖文章自给，时常又文思枯竭。两地相隔数千里，为什么处处这样相同？弟弟竟然能够把一切耳目口体的嗜好全部洗除；儿子到了十二三岁，就把田舍、书籍和僮仆交给他们，又给一杯酒，告诉他们说：“你们能够闭门不出，不触犯三尺之法，就够了。其他的长期赋税和劳役，任凭你们力量大小去承担，我不再过问。”早晚披一件僧衣，带几卷佛道书，进入小兰若寺。云山冰井这些地方，记得可惜没有在疟鬼发热时得到它们；若能得到，定能使五脏顿时清爽。如今秋神青女渐渐临近，读到这些文字便觉得寒气侵骨，不免呼唤功裘御寒。您所托作的歌诗，似乎也有兴致，只是言语不合规范，可能是能所之心一同懒散衰竭了。只是我不知道您提笔时，是否也肯让造物主稍微闲置一会儿？杨大夫久久没有升迁，想来应当郁郁不平，渐渐不如您了。刻印文集之事，羽王西征时撰写的注辞很有修养，但仕途转折艰难，怎么办？不过也不能把一切都归于命运。秋气渐凉，请勉强进食，自爱身体。又 一年之中收到您三次来信，而随信寄来的东西，只是勉强出钱作一番寒暄罢了。书稿已经交给家中子弟，孩子的母亲谨慎守困，不能接待客人。所谓《此园记》和仲氏的墓志铭，您再次见到它们，也再次回信，启封后让人赞叹不已；只是还不知道它们在仕途上究竟浮沉如何。如今又承蒙您亲笔写信，满纸都是离散孤寂的情怀和消解忧愁的馈赠，大概两方面都具备了。我宿世根性顽钝，直到今天还没有什么领悟，只是不敢在这颗心上自我放纵。早晚焚香诵经，一日三时默坐，穿一件粗布衣，吃一顿饭，配一菜一茶；除此之外不让妻子儿女劳累，只有米汁因为喜欢，不能马上断掉。夜间饮酒仅五小杯，雕虫小技的旧障无法完全洗净，有时应付远方来信，所以知道自己只是死守旧日诺言罢了。另读您所作的哀挽诸篇，这才知道您对朋友情谊深厚而久远，并未沦为孝标那样只逞口舌的人。篇中情事曲折细密，没有空泛的长话，而篇章法度尤其优胜。长歌当哭，确实如此啊！子与的遗文被闽人郭生收去，最近才编排成八卷，寄给家弟。据说其中有两册，是被别人一生偷走的，不关汪惟一的事。家弟正在到他家中继续搜寻尺牍一类的文字；幸好肖甫填任浙江，刻印之事有了托付。汪生的诗被删改混入鱼目，竟至于玷辱于鳞，遭有识者唾弃讥笑。对于子与，似乎还会有一个羊昙那样的痛哭，不至于像您所说的“弟久不相闻”。他已经得了重病，恐怕快要入土了。您的文集完成后必须早日付梓，作为海内词人的指南，也好稍稍减轻我和于鳞搜集编纂的苦劳。又如曹平原所说“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看着子与的遗文一天天减少，才觉出这句话意味深长。家弟虽然归心道门，却还利用闲暇管理农圃、督促孩子诵习，比伯氏精明多了，令人一笑。两位俊秀今年秋天应当接连脱颖而出；儿子们却叹息低头，老博士的学业实在令人怜悯，但也没有办法。钱唐发生脱巾之变时，我们这些人已经准备赤脚逃走；如今虽然侥幸稍稍平定，但隐忧并不浅。故人中只有肖甫一颗硕果，却把他放在风霜鸟雀之中。傅张羽、王曳裾如今住在哪个官邸，辗转沟壑的处境都令人挂念。杨丞的使者顺便带去此信，初夏仍然寒冷，请加餐自爱。又 十月初，兰溪胡元瑞来，说见到闽人谢某新刻了一首《哭足下绝句》。我当时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整夜徘徊不安。随后派人从肖甫那里询问，却没有得到答复。又有一个游宦的楚人说，在武昌见到伯子参加科试，文章义理很好。您应当没有什么灾祸，可以因此稍稍宽慰自己。而使者已经到了。我拆开信封还来不及读，便因其中消息而跌坐，口称“幸甚”而已。海内豪杰将要凋尽，只有我们两人还在艰难支撑，正如长庚星配着残月，怎么能仓促地与微弱闪烁的小星一同消亡呢？楚地的信送到，说伯子又折翼失意。即使肖甫的三个儿子、助甫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儿子，以及李驹，也都是如此。唯独我的儿子竟然先得到一次鸣放，稍稍出了口气。迦陵、频伽等人的应和之作，自然又竞相翻新了。您所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出于肺腑，也大大算是给我的凭据。弟弟的家门还能托付，哪里敢践踏上天的福分？只是这次受辱，渐渐觉得超过了安于恬淡的本分，不免有画蛇添足之惧。长篇文章和厚重礼物，派人送来千里之外，我当然知道是兄长思念我、爱护我；但莫非在弟子一事上，对孩子还有深厚的私情吗？他已经北上，谨把瓦鼎和诗轴附信送去。其余礼物退回，也只是因为拘泥于成例罢了。来信说北园的花竹日益胜美，却也有酒食方面的负累。弟弟我长久闭门，弇园中游览的脚步孤单，不能抬头向楚地远望。即使子与留下的客人，除了您又能托付给谁呢？诵读《三山记》，觉得格外洒然。西塞各处的矶石，是玄真隐居枕席之地；从前我经过那里，快得像飞鸟一样罢了。王竹甫也善于锤炼字句，然而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终究还是应当让给您。弟弟对一切有为之事都已谢绝，只有笔墨之役还没有尽头；每每悔恨三十年前错误地进入这条道路，今日果然承受了这样的结果。见到兄长纵横驰骋、跌宕奔放的文章，眉宇间仿佛仍有振作之色；由此可知习气难以除去，并不只是大迦叶如此。伯子才华很高，却困在科举名场已久，不能没有瞻前顾后的畏惧，应当鼓舞他的气势，使之充实。季子是国家栋梁，您自然能够锤炼他，不必我多说。偶然从书肆得到儿子两篇文章，现封好寄去，或许能帮助您千虑中的一点缺憾。诗书、扇子以及宋拓《圣教序》，作为书房中的清雅玩赏之物，一并寄上，不一一列举。又 前一位使者到来，得到兄长的亲笔信和诗作，好像从合浦归还了明月珠，欢慰到了极点；粗略写成一首诗，只能表现它的大概。所谓心灵的精微之处，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江陵去世以后，天地之间顿时翻覆，整个楚地都不安宁；兄长却独超物外，当年嫉妒您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弟弟我不过是一株枯木罢了，从前经不起毁谤，现在也经不起赞誉；只是被眼前的应酬和笔墨所困，最终还是要披发进入深山，或许才能了结这段未了之事。周弘■〈礻仑〉户部来到这里，说您近来拜访太和山，归途中锦囊所收的文章一定不少，能否寄来给我看看？肖甫的胆略终于不在郭汾阳之下，助甫也渐渐纵横奔放，为我们这一类人增添光彩。黎惟敬已经去世，梦中预见死亡以后，两天便蜕化而逝，真是奇异之事。叶山人茂长前来拜见，便附上几行先行介绍。此人才气磊落，恐怕您的门客中从前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又要白白耗费北园的厨料吗？一笑。又

译我从正月初一为孩子们举杯饮屠苏酒开始，直到您的六十寿宴，始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可是恰逢身体病弱，到春中病情加重，药物不离口；又时常被亲戚朋友强迫承担笔墨之役，仿佛催逼我完成博进之作。六月得了痞病，七月得了脾病，八月才稍有起色；伯玉、肖甫来访弇园，元瑞、仲淹等人也群集而来，几乎又重演高阳酒徒的故事。九月才开始放下肩上的负担，勉强为您草写这篇寿文。写成以后，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近年来我抛弃家事，孩子们被歉收之年困扰，一丝一粒也不肯向他们借取求乞，想派老仆人穿鞋向西行，只能以“行路难”来作解释。大概因此促迫了很久，文章才写成。寄去扇头上的两首绝句，写的都是真实的境地和事情。台垣官员屡次更换，楚地各位贵人没有不动荡不安的；唯独不能动摇您北园中的清幽梦境。前来问字求文的人接踵相连，姑且不说廷尉门前可以罗雀，您家门前也不会寂寞。只是我已经在佛前发誓，准备在来年断绝笔砚；仍然遗憾您居处偏僻，不能把牛耳相赠，使江南以北执笔的士人都沾沾自喜、争相跟从。然而除了您和伯玉，还能投奔谁呢？伯玉也显出衰老之态，慢慢观察他的饮食，损失不大，这就足以安慰我了。肖甫真是大贵人。家弟督促孩子读书、学习种田和经营园圃，进取时不羡慕二甫，通达时退处也不作他哥哥那样迂腐而自负的人。不过这样已经足以维持生活；所担心的是受挫的名声还没有完全恢复，或者会被猎取名声的人所觊觎。贤伯、贤季的学业，本来就应当大有长进。我长子兴尽已经回来，勉强代我应酬。两个小孩子懂得摆弄笔墨，也只能暂且用来温暖眼前的生活罢了。又 听说兄长到了吴关，被群贤挽留戏谑，纵情饮酒，挥洒翰墨，使湖山平添生气。两位县令还算不俗，与这里的千石官相比，岂止天地之别？先前派去的老仆人，想来已经奉着仙舟进入霅地了。每每想到二十五年的分别，能够相聚十来天，谈笑之间也足以感到畅快；但分别以后，忽然又像一场梦，却又恨春梦不能长久。分韵作三章，勉强已经写成。又作了一首拜谒墓地的诗，已经很久不再过问工拙了。行父又送来先前的礼物，我不愿再次退还；等齐安王生下来，便应当修一番缟纻之敬。也请替我向仲美致意。彭生的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吴子一类人的心肠竟然如此恶劣，今后有什么脸面见您？如果孝标处在这个时候，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姑且暂缓此事，必定会有处置办法。向西望着楚地的云，心中一寸一寸地断裂，暂不详述。又 我正害怕接待客人，却因为刘山人带着您的信来，破例接见了他。此人辩才如悬河，不必一一追究是否切中要害，也足以使人忘记睡眠。您来信说想东行，为我举杯祝贺六十寿辰，只是我不愿与人相比计较。想到《蓼莪》所写的父母之痛，以及桑弧蓬矢所寄托的生男之庆，我独自感受得更深，所以买了一只小船，躲在菰芦之间避客，过了一个月才回来。中途受寒发病，楚地的事情也没有心力顾及。您只要举中散故事，说您爱护我、喜欢我，愿意携手同行；如此不只泉石增色，杯罍之间也会充满喧悦之声。您的佳集稍稍得到从容编纂；诗是我一向敬服的，文章的华美也足以冠绝一代。只是觉得新都相公的评论，好像只谈到有韵的作品，这是为什么？仲冬才看到楚地的录取名单，二倩没有入选，令人扼腕。我们这一群人身上的蒙昧之气，似乎还没有消除。兄长没有听说李驹的消息吗？他已经游历泰山了。《白雪楼作》一事，幸好其他人物没有受牵连；两个孩子补入诸生，也稍稍可以安慰地下之人。我的二儿子体弱多病，还在服汤药。小儿文势稍有进步，和两个侄子似乎可以进一步结成通家之好。家弟吃荔枝已经吃饱了，也许可以得到量移。元驭自己因为手足之痛不断请求退休，并没有其他缘故。前面有一封回信托樊山邸的人带去，并附上眼镜，您为什么没有收到？其余不尽述。又 昨天息庵上人出行，顺便写了几行申述离别思念的私情，想来您已经全部读到了。几天之内，京城邸报传来皇上身体不适的消息，所说的病状似乎不是盛年之人应有的。随后一名郎官上书，言辞过于激切，甚至触怒天威。自从江陵夺情以后，朝廷很久没有发生廷讯之事了，这似乎也不是盛世应有的现象。并且恐怕群少年不能体察揣度其中的苦心，又要重新描绘一番是非了。怎么办，怎么办！您虽然寄身江湖，也不应忘记宗杜之臣。像弟弟这样，到了这个地步，却免不了遭到杞人忧天的讥笑。近年来匆匆厌弃俗世，实在不畏惧死亡。近来得到一个简便方法，似乎可以暂时不死。承蒙您想来海上访我，我当在弇园准备美酒羹汤等待。青灯之下促膝交谈，我想倾吐的，关于内外之事全都有。料想您一定不会有不同意见，正会仰首等待。家弟在白下的日期定在年终，听到的消息不一一详述。又 新年没有收到您的问候，昨天偶然遇到一位旧日的司农郎，姓熊。他说：“想要拜访玄关，刚从太和山回来，因为有一点小病而谢绝客人；还说秋天要到东海上拜访我，寻找故刘子成中丞的儿子。如果有人带出老兄的几行信来，那么熊某所说的话就确实了。”我的年齿本来不足挂齿，加上《蓼莪》之痛刺在心中，哪里值得劳驾您的高车？只是先君十七年来未完成的事情，幸赖台议为之伸张；皇帝的恩宠施加在墓道表上，大官祭祀的礼仪也得以让知己知道，先父门下的老人私下分食余祭，也算得到一点安慰。先君官至二品却未满考，而宗伯援引军功使其得以完全安葬；先恭人仅获四品封号，却两次参与同祭，这都是特殊的恩典。弟弟因为宗伯的奏疏没有涉及赠谥，所以不再请求；太原公念及乡里前辈，特地替他修改奏疏上呈，如今已经得到封部的咨询了。但过了一个月还没有答复，难道是因为弟弟没有写一封信，便认为傲慢而阻止此事吗？皇上用勤劳来施恩于功臣，已经足够荣耀，本来不在于升一阶半级。子成的文集本来应当作序，但有兄长在先，怎么能不担心自己的文章相形见绌呢？这里淫雨下了将近四十天，粥饭赖以维持的产业都被大水淹没；在焦急中所写的回信还没有完成，所说的话请您体谅，体谅。又

译刘将军离开时，恰有一点不丰厚的东西，附在这封八行书中奉上，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麻城王生来访，说：“足下将要在盛夏到秣陵来，来牛首、燕矶一带访我；听说传伯玉也将到来，使我连梦境都觉得神异。”王生后来确知您暂时还没有成行，伯玉又改在秋末来，因此为此惆怅了好几天。我这次出来任职，勉强做些小事，也暂且冷落了供奉香火的盟约；而且江山名胜也足以游览，却不免有五件后悔的事。出发以后，家弟虽然没有病到不能进食，但痰火时时旺盛，沉溺于汤药之中，我不能回去探视，这是第一件后悔的事。病中的妻子辗转于床席之间，又逢这样的歉收之年，三个孩子依靠稀粥度日的生计全都荒废了，这是第二件。起初想一到任便寻求辞职归隐，可是那些请求退休的人全都没有获准，这是第三件。想要有所建言，但估计一定没有益处，只在喉咙之间欲言又止，最终竟成了尸位素餐的人，这是第四件。白下的士子正好聚集，又遇上考试的时节，挥汗应酬，这是第五件。足下高卧在北园，拖着脚穿木屐，把清风当作老朋友，实在和我有天壤之别。可是后悔也已经晚了，都是自己招来的忧患，还能再说什么呢？足下正在替李中丞诚恳地奔走，而这位大人从内心来说并不会使人泄气。恰好借邑人俞易之的方便，索取几行文字来让您看看我近来贪恋功名的情状，随手附上告知，不一一详述。又 仲子来拜谢您的来信，详细说了山中的情形；我已经从礼补陀僧那里收到第二封信，当时还不知道亡弟去世的悲痛。不久使者到来，收到第三封信，里面有挽悼亡者的六章诗，大概每一个字都像鲛人的珍珠。让别人读到尚且会酸鼻落泪，何况我是他的哥哥，而且彼此最为知己呢？更何况我这衰弱不堪、等待死亡的身体，难道将要和他两人合而为一吗？至于感激而想要报答，这一念私情，并非笔墨书信所能写尽。弟弟患病消瘦将近三个月，最近才开始能够进食，但形神恍惚，再没有生趣。先前已经上了一篇小疏以表明心迹，出了本月初再接着上请求退休的奏章；也知道回到故乡后百般忧患会一齐聚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躲避。还打算去看亡弟的墓域，请人写一篇使他不朽的文字，稍稍安慰地下之灵，之后便闭门谢客，整饰衣冠等待死亡，以此来寄托于狐死首丘的义理罢了。肖甫兄也在闰月二十日长逝了。这位兄长官位名望已经达到极点，膝下子孙又都奋发有为，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国家失去了一位在紧急时刻可以倚仗的人，我们这些人更加零落，实在可叹。耿大夫说曾见到《楚录》，伯子又一次失利；仲子是俊秀之才，必定能够自己腾跃而起，只是他年少时受世俗熏染很深，我多次催促他回来，他不肯，因此使您失望了。弟本来想不说，似乎是辜负足下；若把话说得更深，又恐怕再次陷入癸酉年那样的嫌疑，怎么办呢？我勉强写成了《长公七十诗》，既羡慕他的长寿，也嫉妒他的福分。您的雄伟文章和丰盛佳肴，已经交给孤侄，等弟弟的行状写成后，专门派人送上不丰厚的礼物，请太史公作传，并一并表达谢意。不一一。又 前面有两封信附带回复，想来您都已经看到了。刘典宝来时带来您的信，似乎是专门为拜谒玄岳、修筑道路积功德而发的。等读到疏文，虽然不一定是本色的语言，却古雅流畅；若不是足下这样的老手，实在不容易写到这种程度。修路不要担心要花费数万金，贤王的盛情和足下的高谊，是两位大施主，我怎么敢不略尽一二分力量相助？只是南都遭逢这场大灾，中等人家以下尚且没有转为面有菜色，怎么能劝募他们去做这种眼前之外的非紧急事务？现在肯出钱募捐的，不过是两座织造局、三位中贵以及一位魏公而已。魏公近来去世，他家正办理丧葬，需要恩恤费用将近一万，还必须向别人借贷。三位中贵先前因为陆司寇牵头募捐明州阿育王塔，勉强应承，厚着脸皮出面，难道还能再次充当冯妇吗？去年五月饿死的人有十万，京兆的赈粥都已耗尽，而当政者连一句话也不能劝富家施舍升斗之粮；即使弟弟不顾劳苦去号召，又有谁会响应呢？堂堂列卿，却替藩国募缘，似乎也不合体制，因此我婉言退还了王府的礼物，又详细解释以解除兄长的疑惑。不过，如果他真能以宏大的辩才开创大因缘，我也不会因此阻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有一个苍头，看样子是兄长家里的仆人，想要得到刘太傅的书信；兄长既没有来信说明，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好草草替他作了答复。胡元瑞的《诗薮》附上寄去，他本来就对足下有宏大的见识，虽与您素未谋面，却深深仰慕，这实在很少见。季子说他久居芜湖，颇有一些情况可说，幸勿吝惜指教，正勤勉地加以磨琢。肖甫前一封信已经说过这些了。李中丞竟然没有死，舍弃诚意而专务修饰自身，终于落到声名和自身一同败坏的地步，可惜啊！听说正月有意到金陵来，到时我应当每天在龙江口遥望云气等候。给郭中丞

译自从世贞退隐以来，对于世间的事情一概不敢听闻，也不敢谈论。但对于开府、台察、监司以及郡县诸位大人，因为家族和乡里的缘故，不能完全冷漠置之不理。近年来水旱灾害和疫病流行接连成灾，各种弊病使本邑尤其困敝；我之所以还能勉强安睡进食，不至于一夜三次搬迁、一顿饭三次停下，恐怕只是依靠我公祖而已。十月看到台省间流传的谣言，从缙绅先生直到田间老农和妇女，没有不惊骇叹息的，甚至有人想要甘心受狂犬般的攻击，恰好慰留您的诏旨随即下达，因此才稍稍安心。如今公祖的辞疏刚刚呈上，就得到准许量移的命令，那么当权者究竟有什么说法呢？难道他们不了解公祖的贤能，要把家族乡里的利益像草芥一样抛弃而不顾吗？还是借此来调停言路呢？公祖一向仰慕警戒自励，亲自奉行俭朴，宴饮游乐的踪迹不及其他官员，馈赠礼物也减少了数倍；集思广益，勤于体恤百姓的疾苦，又为那些抚育百姓、整治弊病的循良官员加以提携，使他们能够尽展才力，并教导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即使在听事的地方，也给每个人安排了安抚之人；您在上面，卑陋的民居与有戟的官门相通，没有什么意见不能传达到您那里。我从头发还未干时起所见所闻的二十多位大人，恐怕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祖。从周文襄施惠于民、王端毅秉公正直、彭惠安详尽恳切算起，屈指而数，公祖位列第四，有什么惭愧的呢？燕地距离吴地三千多里，士民往来没有一天中断；即使眼下有些事情来不及顾及，难道竟会连耳朵也没有吗？科场中的事情，我在楚省任提刑按察使、勉强充任其职时，那里已经有预先荐举的人选了；藩司的一两位大人能够办成此事，却故意让我知道。我因此推辞不看两房试卷，使左辖能够把它当作奇货；等到拆封以后，舒侍御也无可奈何了。我们曾彼此相看，私下叹息说：不要说公祖，就是已经去世的舒侍御也实在冤枉。十二年前，我当时在乡里服忧丧居，曾听说何心隐和邵樗朽都是大侠，他们在吴兴、新郑等地所做的事情，都是我耳朵不忍听闻的。不要说他们被捕和死于狱中，即使不是由于公祖所造成，那么从今以后，二三位巡按御史如果不能衡量情理和法律而杀死一位大侠，这又该怎么说呢？江陵的嫉妒、刚愎以及当时奉行他意旨的人确实存在，但还不至于人人都奉行、事事都刚愎。如今凡是与他不合的，都借他的名义斥为正道；凡是与他相合的，又都斥为邪道。我认为，不要说被斥责的人，即使江陵本人不算冤，也不能说完全不冤。公祖回乡不过休息六月罢了，离开吧。调任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王土上的王臣，只是我们吴地福分浅薄罢了。我自从驻节吴地以来，不能到交戟门下拜见您；去年夏天经过本邑，又恰好有采薪之忧，不能远望您的容颜。如今又不能随同父老挽留您，我这种简慢疏远，哪里说得尽！只是独自在书信间絮絮叨叨，而我卑贱又愚陋，未必有人愿意仰慕并相信我。即使公祖不把这些看作谄媚之语吗？不过，我并不是来写谄媚话的，只是姑且借此发泄心中的不平罢了。尚未约期拜见，请您为了天下和百姓保重自己。王太仆 在汉水之上有幸见到您的清雅风采，至今将近十五年了。中间虽然曾写过一封问候郧襄的信，也曾托人附上弇中书信，但按十五年的时间来算，我们之间的疏远程度可想而知。去年冬天季氏兄弟两位举人来，说老人家天生长寿，神采特别旺盛，饮食胜过少年时；诸位从弟和孙辈一个接一个地飞黄腾达，晚年如蔗境般甘美，喜悦之情滔滔不绝。近来从白下收到您的信，孙太学所称述的远远超过这些；又收到您寄来的两首诗，知道您对我思念很深。我已经进一步得到您的全集，得以尽窥宏伟绚丽的盛况，而篇章中辱载我的姓名，多得数不胜数。我王贞哪里配承受老人家的厚意？为什么您会成为如此厚道的长者，而我王贞却成了小人呢？我本是蒲柳之质，衰老得比别人早，早已没有什么世俗的念头。先父已经蒙受皇上的恩恤，而我自己又屡次违背朝廷任命，害怕有负于幽明两界，只好勉强出来做官；私下原以为留在省中可以获得清闲，既适合懒散拙劣的性情，而麋鹿般的本性又多受惊扰，鱼游之乐也难以得到，后悔实在说不尽。这次借着方便略写此信问候，并私下作成一首诗写在扇子上，心意并不敢自比于呈置玉案之上。贤从光禄墓上的草虽然已宿于门楣，却更使中丞含冤于夜郎；幸请替我传达问候，并请您保重自己。邹律的吹嘘声，应当就在不远处，其余不值得再赘述。给张司业 我在山中抱病，承蒙接受您的教诲已有两天，病便霍然痊愈了。大概是因为见到了您的本体：对人情物理自然淡泊，而对事理又条理通畅。虽然有所应对行事，却没有滞碍之心，因此您医治我的地方实在太深了。您被拜为成均之官，本来因为诸生把您视为表率而仰仗，但为什么不还给您白虎一尺之地呢？这对于启发圣心、辅佐赞助国是，难道是浅小的事吗？玉堂诸贤，除您之外我心中所敬仰的，只有两位定宇先生罢了。赵公本来就是天地间阳明之气所钟爱的人，如今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愤愤然请求归去，似乎发泄得太早，收敛得太快。邓公坚决卧居不出，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对于出世的大业已经很近而且很容易，但拿沩仰宗师徒之间问答的公案来看，觉得他们只是得到本体，还没有得到作用。似乎都少了张公最后一点点化。我的年纪所剩无多，仕与隐都看得很轻；出仕本来没有益处，退处也并不高明。但我退隐的念头发自庚辰年仲春，必定不敢改变。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上呈，想来朝廷诸公应当能够体谅。荆老瘦得鸡骨支床，但有高尚的德行而人们都喜欢他，声望随着景仰而来，只不过白白使他更加劳苦罢了。春气渐渐和暖，请多多珍重。《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石拱辰司马

译张肖甫来访，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和训诲。如果您羡慕弟弟所处的境况，却还让他和您一起忧虑，那么弟弟处境本来确实有自己的心愿，也看得出时局实在无从下手。况且弟弟脸面上的眉毛耳朵，世人只不过才用一个官职把它束缚起来，以了结那件事。弟弟即使想有所作为，难道还会有人相信他吗？想要有所进言，不被群起喧闹攻击，就已经是幸事了，又怎么能希望他们虚心接受呢？前些日子看邸报，公又升任少司马，深深为世道感到高兴，却不敢只为公个人高兴。如今收到您的来信，里面忧虑的语气绵延不绝，知道公自己也不以此为喜了。您所说拜谒皇陵的费用将近百万；拜谒皇陵固然是祖宗旧例，但当时不过花费十万金而已，何必增加到九倍之数？蓟边练兵已经二十年了，为什么属国的骑兵一进入却不能抵挡？江陵晚年骄纵恣肆、贪婪狠毒，而小人又替他助长羽翼、增长他的猜忌和罪恶；当然可以说其中有交结紊乱，也可以援引同一法令处置，怎么至于诬陷为另有图谋？况且堂堂天朝，皇上以师礼相待的臣子，竟被说成图谋叛乱；这对国体难道没有损伤，对国家元气难道没有损坏吗？那六七个年轻人，报私怨的不过想在一击中快意，求进身的不过想迎合而博取一时欢心，却完全没有丝毫忠君爱国的念头。当权的大臣虽然极力调和敷衍，但大权已经倒持，事权旁落；将来宦官的毒害和缙绅的灾祸，不知要到什么地步才会停止。赵汝师本来是贤者，但弟弟实在不敢相信他能担当大事。我所见到的只有王元驭能够持平并识大体；他虽然稍有伤损、急迫之处，若有像公这样谨慎稳重的人从旁扶持，一定会有可观的作为，可是他又身体羸弱，并且多有骨肉之恋，似乎不能出仕，怎么办呢？家弟承蒙公和陆与绳推许提拔，这一番也许不能再推辞，但这并不是您爱护他的方式。弟弟正躲避迁徙，在林中居住，每天一粥一蔬以度残生，却被公一挑动，不知不觉又陷入口舌是非。《阿鼻览》看完后，幸请交给祝融焚毁，恳求了。又 去年看到您因病请假的奏疏，立即派一名使者到滁阳问候，然而您的车驾已经向北而去。道路遥远阻隔，书信音问没有继续。虽然仰慕您的高雅，时时记在心中，但音讯已经完全断绝。没想到借刘长洲的方便，得以收到您的教诲和书信，恍惚间仿佛佩服您温穆如春风的风采。只是我的鄙陋言语不足以彰显您先公深藏的德行，若以法书和丰碑来表彰墓道，又怎么能让信本回车呢？惭愧，惭愧！您的贤德，真可说是北斗以南第一人。渐逵的羽仪本来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可朝廷诸公为什么不为了苍生强行借重您呢？寡妇尚且不顾织布，难道您能安然高卧在漳水之滨的竹林中吗？至于弟弟前些日子偶然写的一篇启事，真可以说是骰子选官。弟弟也自己估量不能出仕，上书极力辞谢，已经投入公车，恰好有人阻止了它。没过多久，南床的弹劾奏章就上来了。您把我当作正人来加以褒奖，我实在不敢承受；只是曹子把我看作邪人，其中稍有些地方我不能接受罢了。弟弟三次被起用，都不是本意。前两次起用，是台谏官和尉官荐举；归田以来，只是不能拒绝来访的游人，园池被家仆越权修饰过，既然已经修饰了，也没有缘由再毁掉。我的一生对声色之好都很淡泊，如今却无缘无故被描绘成一个韩熙载，实在可叹。赵选部芳声朗朗在耳，如今得以暂时归来，和您一起切磋不朽的事业，实在痛快，实在痛快！幸请转告弟弟的问候。外面附上两篇疏稿请您过目，后一篇本来将要发出，却被徐相公竭力阻止，已经把它交付遗忘，不再说了。只是想让您稍稍知道大概，所以才附上。弟弟的两个小儿颇能读他父亲的书；前一年又考中一个孙子，十分聪秀。我将剩余的日子放纵于书史翰墨之间，正担心有人会嫉妒我处境清闲罢了。您的子孙如麒麟之趾，也已经奋发有为了吗？家弟回乡调任本省，短途跋涉的劳苦，世情既然如此，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承蒙您惦念并赐信，等找到方便便送上答复。其余不一一。又 中秋时听说您在东门遭逢变故，因此惶惶不安，几天都废寝忘食。高嘉定来访，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后院有将要入馆的孩子，时间在十月；而穆少春的信也说胎气很好，按星数推算应当生男，于是又满面喜色，屈指计算大宅摆设汤饼宴的日子，已经又超过十天了。弟弟有三个儿子，大儿的学业差不多成就，小儿也似乎能够读父亲的书。如今只因家事损耗而交付一个月，却不能见他一面，却又如此不能忘情于老朋友，难道就是所谓老人家的十种乖僻之一吗？又有一种乖僻：自从这个身体被废置以来，偶然有所体悟，便掩耳不听世途，认为山林沟壑的快乐不逊于四禅天。可是每当想拈一瓣香向言路的二三位君子致谢，时时看到诏书没有下到漳河一带，便不免弹指长叹。这并不是想用烦恼的事情来扰乱您，只是想让像您这样有真心、坚强有力的人处在艰难之中，然后我们这些人才能保全自己的安逸。如今天下那些自以为正在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只是做做样子吗？穆兄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却被逆境禁锢，不能施展；他逃避现实而寄情于诗，也太过分了。经世是仁者的事业，度世是智者的事业，出世是二地以上菩萨的事业，但也只在一念之间。诗歌不过是偏门的技艺，比酒色稍微不俗，但对道的损害是一样的。昨天想到您，草草写成五言四绝句预先祝贺；既然已经以此轻视它，却又重新去做，岂不是要被穆兄嘲笑吗？俗话说，倡优拙劣，铁剑反而显得锋利；您看出它的拙劣，也就知道它对大道并没有太大损害。昙阳子化事，想来您或许听说过，但其中究竟怎样变化，恐怕还未完全知道。现在抄录一通送上，是想让您知道天下确有真人、确有真理，幸勿把它当作痴人的梦呓。又 昨天刘长洲的使者到来，收到穆兄托他带来的亲笔信；虽然信中连同写了您的姓名，却说贤器病危，实在无暇顾及，只草草写了几行作为答复，因此我更加忧虑。舍弟从朝廷觐见归来，说恰好赵吏部知道贤器终于不起病逝，连连弹指叹息惊诧了好几天。弟弟自从偶然有所闻见和体悟以来，对于儿女的牵累，早已当作抟沙而观之很久了。如今设身处地想象您的内心，忽然如同被刺猬的刺扎遍，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排解。我们家夷甫的痴语，暂且不谈；东门和蒙庄的事情，也姑且放下不说。但从您的宗族祭祀和后嗣的大计来看，不如放开悲哀来保全真节，想要保全精神，时机到了便行动，听任自然，不要刻意追求，也不要人为助长，这才是第一要义。天道若有知，必不会让像您这样的贤者突然断绝后嗣；时局已经到了极点，天下的珍宝尤其应当替天下珍惜。弟弟百般念头都已灰灭，只觉得这副身体还没有立即死去，还要侧耳听闻您的佳音。这次借赫司理的方便，附上这封尺牍，其中有司理公车中的文章，也有魏懋权的文字，真是天雄一枝桂。又

译前些时候因为派人叫儿子回来，草草写了一封信附带问候，没想到那个人在路上生病，耽搁了很久。我公入台之后，我冒犯您的威严，您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辱赐书信，还附赠一首绝句，几乎等于赐给我几杖了。您的来信絮絮叨叨，说我这个不才之人还在可以收录任用之列，不久便有留任尹官的命令。可见公栽培我，恩德实在不浅。我平生放纵疏懒，没有雕饰，也不明晓世事，屡屡被言路招致憎恶。戊寅年再次蒙受希复之恩，到了庚辰年春初，偶然有所体悟，便舍弃家产住进茅舍，吃蔬菜喝清水，只有一件裘衣和一件葛衣，以保全这半残的身体。连吉凶问讯也全都停止了。人固然有嘲笑我的愚拙，却也怜悯我能够自我守持；如果冒昧再次出仕，他们将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从前有人让王孙捧着袋子进献茶叶，我开玩笑地丢给他一颗栗子，他便把袋子丢在地上，赶快去拾栗子。我不做王孙那样的人，差不多也只是相差一点。满朝都是龙，岩穴中的隐士也将尽数出山，您和二三位大老尤其卓然不群。天下可以说、可以做的事情，既然都已经说了、做了，如今像大疏和月林公的疏章也都如此；即使不才出仕，又哪里还能有所增加呢？请求退休的奏章一定要获准才罢休。一个久被废置的无用之人，外村连个可以使唤的童子都没有；又想到会耗费儿孙的钱袋，唯请公怜悯我，替我劝止他们。麟阳、月林二位老先生从前都蒙受过您的教诲和爱护，我不敢把私情拿来烦扰您；有方便的时候，希望您替我传达姓名和心意。不备。又 前些时候刘长洲离开时带去一封回信，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想来您的身体更加健旺，麟儿还在襁褓中，却应当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才华；子孙一个接一个地有成就，正是做熊罴之梦、诞生男儿的时候吧？台阁鼎辅更换，大名鼎鼎的贤者和智者纷纷被征召，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偶然从邸报中看到一位御史，忘了他的姓名；他上疏说，正直之臣不应当没有作为，略微令人满意。记得我在冏寺任职时，江陵虽然文法严酷，尚且还显得卓异，没想到晚年狼狈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引诱他的人使他昏昧，刺激他的人使他嫉妒。古语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不好呢？”又说：“细流涓涓若不堵塞，终将成为江河。”难道这些话是在欺骗我吗？只是自从住进茅庐，完全没有什么体悟，只是在闲暇中考察，才知道人生和世间都是幻象。春季中间的一场病拖延了很久，几乎病危，也就听任它发展，幸而自己活了下来。家弟归来，朝夕相互温存照料，多少足以一同老去。偶尔想到世道，必须等您和王元驭出来把乾坤重新磨洗一遍；不要说王元驭还在草野，即使车驾之上的君子，肯让您伸展十指吗？这话近来又像老骥伏枥的自嘲，却不知道两条迟钝的腿已经卖给僧庐，准备长住了。一笑，一笑。长洲奉召入朝，借此附信，不一一。又 前一封刘长洲的回信刚刚寄出，老丈您的教诲书信又到了。大概因为小儿承蒙荣宠，所以您在大宅中沉浸于喜悦；这件事即使由弟弟亲口说，也不过如此。这孩子过去也有一点锋芒，足以和如今强弩之末相较，如今却几乎像木鸡一样。我实在没想到他竟蒙受如此荣宠。弟弟既然还在世俗法则之中，不能像我古先生那样一下子把一切洗空。至于诵读《大易》的盈虚，体味老子的宠辱，却又悚然感到仍有余惧。老丈有什么教诲我的呢？襁褓中的男孩说话行动稍迟，本来没有妨碍。只要做些美食给乳母吃，再辅以粥糜，不要急着让孩子沾染腥味，应当逐渐补充营养，使他强健。何况后院又出现将要做熊罴之梦的征兆，所谓老蚌生双珠，是德门的旧事，有什么可疑的呢？少春非常后悔，想毁掉诗稿的刻本。聪明人很容易改变心意，如翻转圆环，现在只要把这件事秘密保存即可。他的诗本来就有气骨，独自流传也自然值得珍爱。不然我又何必吝惜用糠秕作引呢？长洲入朝觐见的使者即将出发，姑且附此致谢，并奉上不丰厚的礼物。总请明察。又 家弟从燕地回来，收到老丈您慰问我的教诲书信，情意十分殷勤。叵罗中盛着托尚方酿造的精美醇酒，是天子用来赏赐劳臣的，竟也拿来赐给我。恰好儿侄和孙辈共八人聚在一起，我举杯对他们说：“将来谁能成为石司马公这样的君子，就喝下这杯酒；大家各自奋勇争先，这酒就没有人不能沾到。”弟弟自从入春以来，足迹不出城郭，几乎像慧远被虎溪限制一样；近来却听说有关部门要举奏先父及朱中丞纨的恤典，便仓促奔走，在阳羡、句曲之间拜谒台省，才听说此事已经列入条奏的条款。先父先前受到压抑，是因为高宗伯修提出新郑旧案的论说，认为徐文贞包庇乡亲，又认为中丞曾与通倭者有旧怨，于是都勒令候议。弟弟内心腐烂而不能忘怀的事情，到今天已经十七年了。幸而由台省提出建言，那么当权者便可以没有袒护乡梓的嫌疑，蒙受恩典的人也可以洗去乞求恩典的耻辱。但如果只是列入条陈，其中经过始末不能不略去，而先父南北奔劳十年的苦功、辽东左地斩获千级的功绩，或许都来不及写到。即使没有阁老寝宫的特别恩典而所受恩泽不厚，作为儿子终身的遗憾，也始终无法自我排解。宗伯公与我们是世交，又和弟弟有文字上的知遇之情，必定不会薄待此事。恳请老丈与崌老一同替我劝说此事，并把对祠部君生死骨肉般的恩惠一并传达。我情势迫切，其余不敢再说。又

译上个月借使者方便附去一封小启和穆太公的墓表，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这个月十八日傍晚，收到亡弟十四日写下的诀别书一纸，大意说：四月初已经作好了死的打算，没想到又多活了一百天；这一次种种恶证一齐发作，力气衰竭、气息短浅，实在难以支撑，恐怕就在早晚之间。并且我自负有胆识决断，加上学力和定力，所以终于能够看轻死亡、斩断眷恋；直到今天才下这种决死的工夫，宁可忍耐而为之，否则就会烦躁混乱，不能收摄自持了。六亲既然已经无情，即使见到哥哥也如同没有见到。天下虽然饥荒，但圣主能够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事情尚且可以有所作为；只希望朝廷不要固执地偏爱，不要亲近小人，不要搜求别人的过错；诸位君子不要抱有偏见，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那么天下自然会安定。除此之外又有二百多字，多是向旧友致意，话没有涉及私事。弟弟当时已经被煎熬逼迫，仿佛在尼连河中一样，却还说他的辞理清楚明白，结法遒劲优美，希望能再延长几天生命。另写给儿子们一纸，然而就在当晚街鼓响起时去世了。痛哉！临终时，他叫人取水洗脚，端正地坐着，澄澈安然，仿佛入定、入寂，完全没有恐惧涣散，也没有痛苦。他想，只要这个孩子的名声品行大致已经树立，文章学业大致有所成就，几个孩子又都已经显露头角，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他的年纪刚刚超过夭折之年，官位又与才能不相称；而我这个哥哥白白长他十岁，离开尘世又有多久，为什么不让我死，却让这个孩子死去呢？我已到了崦嵫山余日的晚年，烟霾迷住双眼，孤单的身体回头看影子也觉得局促，生存的趣味已经耗尽。我们愚笨的兄弟能够侍奉长者，和元驭相公都承蒙您深厚的爱护，不只是骨肉亲情；如今哭悼死者、慰问生者，知道您一定会替我悲伤。我偶然因秋季省试之事，借此恭敬地吐露心意；若能得到您赐下一言，或写诔文，或作赞语，使死者得以不朽，那就非常荣幸。区区请求等过了万寿节，便上书请求退休归乡，在先祖坟旁修治墓穴埋葬亡弟，并且结茅建作丙舍，早晚侍奉三位亡灵，预先凿好容棺之地；不知道车驾之上的君子能否怜悯这份情意？三吴的严重旱灾已经到了极点，赤地千里，尧、汤时代的灾害也没有听说接连如此，掌管财计的人要怎样应对呢？其余不敢再说。侯舜举方伯 昨天张生回去，草草写了几句话作为答复，还没有写完。您所说永嘉山海的胜景，谢监的诗被称为东南第一，而您门下正掌握着文坛的牛耳。九次会合之后，疲倦了便停息下来，和二三位名流纵情于文章和酒，以此来报答上天，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我也有一座园圃，足以畅游，正处在城邑交通要道，却被客人纠缠，再没有生活的趣味。如今像尺蠖一样蜷缩成一团，仍然不断有人来探访。早晚只有穿黑衣、带行縢出行罢了。客人中优秀的要数曹子；想到他胸怀奇气，擅长文章，虽然胡须像戟一样张开，看起来像粗鄙的汉子，但和他谈话却如饮醍醐。他游历贵郡，替我向王大参阳德致意，已经说明我的心愿：不登雁宕山、不拜谒二谷公，是这个世界的一大缺陷。只希望您门下加以引荐。初夏尚未炎热，请增加饮食，好好保重。又 我做郎官时，曾跟随已故吴中丞峻伯、张太仆有功交游，那时已经听到您的名声了。将近二十多年后，才在行卷中看到您所作的杂诗和文章，更以为是西京、开元年间的人物。又过了十多年，读到您的全集，才得以完全领略宏伟绚丽的气象，仿佛在孟诸泽捕鱼、在云梦泽打猎一样。三年前，有个姓张的山人，名字像是兔缺如方千，自称曾在您的别业馆居，后来已经离开，游历金陵。今年他又来访，脚跛得像庾玉台。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您的书信。我想：果真是您的信吗？那么您在艺苑中称为前辈，怎么会写这样的信？若不是您的信，又为什么如此瑰丽而典雅呢？或者是张山人借此提高身价，但山人恐怕也不容易伪造得出来。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不借此机会修写一封短札，跟在您门下之后，幸请收下。我的年纪虽比公小，但蒲柳之质容易早衰，一切都准备在三尺蒲团上谢绝世事，了结此生。公具有绝世的资质，必定应当从事出世的事业，时机不可错过。峻伯有个儿子叫稼竳，以诸生身份以诗著称，是后来之秀，也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其余不详。答刘方伯 自丙子年以来，世贞在乡里忍饥含惭过了四年，偶然有一点体悟，才打算把自己置于仕途轨迹之外；没有想到在朝廷之上收拾旧物，反而牵连衰残之身。我回头自笑，不能出而应召，并不是故意以此博取名声。由于早年的业障已经形成，误入雕虫小技的窟穴，稍有影响便会留下痕迹，使我担任小国的赋税之长，参与齐盟之事；如果不爱护自己的声誉，招来流言羡慕，来相识的人就会嘲笑我：不是把我当作磨坏的镜子，便是认为我嗜好昌歜；如果不这样，怨恨也会如此。因此我堵住耳朵，隐居在蜗牛般的小屋中，像尺蠖一样蜷伏，宁愿自己断绝与贤人长者的交往。没想到您的仲君忽然背着书箱来访，恰好世贞因先父的事情出门，到句曲、阳羡拜谒部使者，半个月后才回来。门人拿出一张破旧名刺，我这才知道此事；于是您门下的使者又带来您的隆重教诲和厚礼，以及仲君辱赐的高篇。您是海内名家，出入中外三十多年，位居鼎铉、步入朝廷，却能拂衣高蹈，把世人看得如蚂蚁一样，还屈尊赐予推许；只是这过分的赞誉，我实在不敢承受。至于您文辞旨趣的精美、警策、绝妙，却正是我甘愿执鞭追随之处。冡器玉折，难道只是贵门栋梁的痛惜吗？更应当替天下珍惜。仲君如今辞去未经雕琢的璞玉，还需要加上琢磨的功夫，不必担心没有陵阳君那样的赏识者。若开岁春暖，能够继续前来，弇中山灵会先替您清除道路等待；或许还能稍稍帮助我千虑之一得，薄礼附上心意，不详述。答丁太仆

译我衰老懒散，闭门不出，与世路隔绝。家弟偶尔带来一两篇大疏，讲述左降和叙复的始末，我不觉壮气攻心，渐渐沉浸在大宅的事务中。不久遇见汝师宫洗则，他说您是亲身实行的君子，不以名声自高，想要尽情说出的事情，大概还没有完成一二。朱嘉定汝虞也不断称说，并且说您将要让弟弟为王父司马公效劳，留下不朽的事业；这些话使我含泪涔涔，直沁心腑。我本来是崎岖坎坷、困顿的庸人，活着没有得到别人的知遇，却独独受到司马公的知遇。在疾风板荡的日子里，我还有所寄托。等到司马公回到故乡养老，我却困守在简陋的门庭；等我勉强出来走上仕途，司马公已经游于仙都。仕途上屡遭贬谪，没有办法亲自酬谢桥公之墓，也不能叩拜陵墓妪者之堂，私下以为今生再没有机会报答。没想到使者到来，将要传达您的隆重教诲，果然把撰写神道碑的事情交给了我。司马公是三品大臣，天子赐予安葬，唯独神道碑尚缺，这并不是文章的事情偶然没有完成。弟弟在东土所见，公所承担的三四件大事，其中有些超出铭文和行状所能写出的范围；我虽愚笨，难道敢不勉力而为？只是您的来信褒奖太过。把我比作泰山、北斗，即使韩愈得到这样的评价，尚且不能没有惭愧的神色，何况我远远比不上他呢。洗笔砚已经有半年了，如今不得不再次麻烦墨卿来玷污它，而且要辜负供奉香火的情分，也顾不得了。滁阳的山水，是欧阳永叔、伯安二位先生啸歌过的地方，如今又加上您，成为第三位；可以洗涤意气，自然显现天性。区区一个任命名册，不是用来尊重贤者的方式。朱令有中牟、密县县令那样的风范，只是上人还没有完全知道，想来不会吝惜口舌余力加以称许。暑气尚未消退，请为了道业保重自己。顾太仆 从前您请假在故乡服丧时，我只在山观中有幸拜见一次您的容颜，却没能回访。又承蒙您送来令岳士雅先生的多卷诗集，我也没能答谢。又因为当时有书信上的戒约，不能把自己的文字附在九京的不朽之中，种种都是罪过。还曾说岩穴中的瘦弱之人，本来就不是云霄中的人会深切计较的。如今先父依赖诸位公的恩庇，得以享有身后荣典，而我这个匹夫的操守并不坚固，勉强出仕，跟在大夫末位，那么对于您本来就应当首先投递名刺，亲自来请罪赔礼。您凭借正直忠厚主持国家公道，多年以后才得到昭雪，进而陪列九卿，位次达到八座，这不只是使乡邑的光彩倍增罢了。我停留在伯冏的厅堂，吟诵斯臧的诗句，才知道一纪之前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只是我已经衰弱、低劣、过时，没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不值得辱烦您的深切惦念。恰好有送疏的人路过，谨借此附信问候。寅阳老丈我不敢轻易烦扰，有方便时请替我传达问候。不一一。答李惟贞大参 仲冬是我这个不肖之人为亡弟痛心的时节，因此泛舟一叶，藏身于泖中的菰芦之间；凡是有人以筐篚相赠，尊贵的是您这样的执事，亲近的是我所敬重的人，我都不敢拆信，实在是想把自己和其他客人一概同等对待。公祖却还为此介意，莫非认为不肖轻视您吗？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子念冒着暑热，奔走二千里，为原来的府主称颂祝贺；我虽替他周旋，却也是想借您的部下传达一份力量，实在贪图能与公祖通问罢了。他因为期限紧迫，费尽最后一天的力气，所以来不及请示，并不是敢把长者的恩惠看作草芥。收到您的信，知道您不把常规调动放在心上；如果长孺听到这些话，积薪之说也就可以咽回去了。然而到了大计吏的时候，他怎么敢在那里吠叫呢？这个曹子即使有胸无心，也不应当如此，大概只是一两辆轻薄恶劣的车子罢了。儿子失学被放逐，他哪里还敢对贤器有所希求？近来他应当更加长大了。昨天伯玉司马来，说曾和公祖饮酒半日，每句话都必先提到不肖，使人鼻端仿佛时时飘来金华洞天的香气。家弟似乎得到赍捧之役，十天以后或许可以赶到您的门下拜谢厚赐；另有薄礼将要相佐，乞请鉴纳。又 敬承赐示，知道您要根据袁生所列举的应当减免税粮的积弊，以及该府的复议，命令我详细阅看。只是我衰老懒散，缺乏心计，平素又不熟悉钱粮出入的数目，无法答谢您的厚意，惶恐不安。袁生替百姓着想，苦心经营，十分值得敬佩。但现在只是看到一个方面；其中有把其他项目增加的派征并入正额的，有拿这一项的数额挪去应付另一项派征的，有虽然增加却确实不能省的，有可以省却确实不能省的，也有可以通融处置的地方，所谓宽免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恩赐。明公必须召集府县正官仔细商议一番，请示两院，把应当减免的数额，不论能否减免，都一并报送户部，听候回复。那些确实不能减免且已有着落的，应当晓谕百姓不要妄自希求；否则愚民无知，妄称袁生减粮数十万为三吴造福，而上官阻塞不准，这就成了让袁生独自承担恩德、让诸公共同承担怨恨。恰好看到朝廷大老也有书信来说这些，我不敢不把它告诉您。至于明公若想制定统一的规章，不让每年都重新议定派征，那么这正是革除胥吏弊病、宽解百姓困苦、杜绝浮言的根本办法。两册暂且留下阅看，如果急需，我当另行封送。其余不一一。又 我没有什么才德，自从在郢里通宵饮酒、在岘山畅饮后与您分别，便恍惚若有所失，认为奇异之人难以再遇，奇异的遭逢更难有三次。没想到上天借给我们这样的缘分，使我得以在您的门下忘却形迹、彼此以‘尔’‘汝’相称，披肝沥胆、共对天日，仿佛三年只如同昨夜。分别以后，问候的书信一年四季没有一个季度空缺；金错刀般的馈赠书函，也没有一只竹筐空着。今春初，您把为太夫人祝寿的文章托付给我，我遗憾的是不知道此事；若早知道，难道还要等您教示以后才起草吗？我在荒疏废弃之余，不能深入构思，使文辞与事实相合，而明公却不远千里，专门派人远道致谢，措辞郑重，又赠送厚礼。我即使不接受这种有伤廉洁的歉意，难道没有辜负厚情的羞耻吗？武昌山水多有名胜，我当时苦于繁重事务，偶尔到台署办事，事情纷杂而不能久留，调任也没有机会，始终未能尽情登临游览。明公风流的姿态气度胜过我百倍，应当不会再有遗憾；只是您的资望崇高深厚，恐怕不能在那里久留。敝邑盼望您，如同盼望丰年，您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我虽然老了，还能跟在儿童骑竹马的队伍后面。您信中提到的甘君，我已收到他的书信，确实是奇士。明公称道他曾维护邹司勋，触犯权臣却不后悔。我以前偶然得到一封您的书信，其中说：‘邹氏进入铨曹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推荐甘救陶、善锺罢了。陶、锺二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如果因为甘君而责怪邹氏，那么甘君也应当再次受到鄙薄和讥议了。’议论甘君的人，只指出他驳斥嗜好的小过失，却舍弃他徇义的大节，唉，世人的见识实在可怜。我把给甘君的回信和祝寿文章的稿子一并附上，请您看看，想知道我对他的推许到什么程度。正好老妇人患了风疾，病势沉重，医治又仓促，未能详尽答复，明公明察，明察。又

译屈指算来，我与明公在清洋夜间分别，已有六年了。此后您历任三位使君，经过三次升迁而位至九卿，列身中台；明公只转任一次，便已巍然立于振衣台之南。难道是武昌鱼味美，值得留恋吗？莫非像叶公那样喜欢龙，却不喜欢真龙呢？我因为先父长久郁结于九泉之下，蒙受皇上的深厚恩典，又有召命再次降临，竭力辞谢却不能获准。京城中的诸位君子多方劝解我，我一念不够坚定，终于成了小草。后来病弟突然去世，竟然未能当面诀别。我是什么人，竟也要沿用荆公家中的旧事吗？痛苦、惭愧、悔恨，无法言说。昨天草草写成一篇小疏，只求勉强塞责，希望不要受到滥竽充数的讥笑，稍稍宽缓些时日，便要请求辞官归里了。明公不以我出仕为非，反而委曲地加以奖饰，使我感动流泪，无法自禁。无奈使君不是只会当面顺从的人，大概是因为爱护我而替我隐去丑处吧。亡弟遗留下的诗文颇足以使他不朽，如今他的诗将要刻成了。冬尽以前补刻完他的文章，当呈给您，请您指正。大币敬领，并另附薄礼酬谢。不再详述。张都谏 先前您因重视先人的德行，不远百里，庄重地屈驾来访。我虽不敢爱惜自己的丑陋，却恰逢有远方客人，多次不敢备办茶酒表示敬意，直到今天仍深感歉疚。如今又劳您赐下厚重教诲，并以珍贵食物相赠，我虽害怕显得不恭敬，仍勉强拜领厚意，汗水确实簌簌而下。每日苦于奔忙，不能从事笔墨，敬谨领受您的命令。仲夏将尽时，我当脱稿，专门派人快马送上。先此附信答复。不再详述。又 先前劳驾您远道光临先垄，使我只能到堂下行一次谢礼。此后我闭门请假，又因照料病弟、筹措汤药，竟不能到明公船首以北叩拜，只能献上一封尺牍，这份歉意如何呢？近来看到邸报，知道您升任补天垣，主持国事，天下正拭目仰望您的明鉴。只是贤臣良吏同处一时，百官各得其序，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白简的。只愿您时时进献格心正论，赶紧采纳百姓的意见，努力挽救艰难危局，不要只专注于获得直声，使圣德更加隆盛，国脉更加长久，这才是我的殷切心愿。我是衰弱而过时的人，因为先父蒙受皇上大恩，又不敢屡屡抗拒朝廷旨意，狼狈出仕，惭愧悔恨百端。现在借携带奏疏之便，姑且表达私下问候，伏望明察体谅，幸甚。周都谏 我王世贞不能自行削减雕虫小技的嗜好，匆忙刻印书板，往往污损人们的眼目；又不能修订乡里的月旦评论，以至得罪贤者。即使不能伏在斧锧之下，也只能屈身草莽，在稍有喘息的闲暇偶尔写些文章，姑且用来消磨余日罢了。没想到您能排除众人的讥评而把它们保存下来，又从万里之外颁下命书，赠以厚礼，使我成为尊贵的谏议。公的祝寿文章使我惊惶，不知该怎样裁答。只是您所写的教诲和行述共两幅，古雅绝伦，尝鼎中一脔，便足以知道整鼎牛肉的美味；其中的成篇之责，还在您自己。我所撰写的只有这些，勉强依从来意编成篇章，譬如佛家的言语，还没有超出小乘。现在把稿子呈上，即使不至于拿去盖酱缸，也似乎还不够玷污您的墙壁。关于出处进退的指示，可知您对我已十分怜悯。破碎的甑子有什么值得再谈的？即使把它修好，哪里还能拿来煮饭给人吃？何况蒲柳之质容易衰败，姜桂却还在；我这副未尽的身躯，若能继续听到您的消息，也就满足了。日后若能借您一字褒美，如同华衮加身，便是我的慰藉。附上薄物酬谢，聊表下情，不能尽述。又 伏惟明公凭借花封高第，越级补任谏垣，又以青琐名臣的身份，精选掌管铨选事务，一时令人肃然快意，实为清明朝廷的盛事。而您的白简奏疏先后传播远近，大多直言正谏、畅达练明，常常关系国家体统和国事，不作诡激之论以迎合时俗，我本来就十分仰慕。只是您荐贤的大疏一出，群才汇集，万众惊动，而我王世贞却以疏狂不肖之身混在其中，只觉又惊骇又惭愧，不知您为何还留意我将近一年。尹环赐实，都是因为那篇大疏为此作了铺垫；我得以姑且洗去先前的诽谤，重新列入朝班，固然是盛大的恩惠，也正合我平素的心愿。只是我如蒲柳般的资质，早已凋零；像樗栎一样的材料，也不堪雕饰；又加上去年春天的一场病，拖延了三个时令，如今虽稍稍起身，精神气力仍已衰败，其中想要凿坏遁世的念头，尚有许多不能说的。请求退休的小疏，已经上呈台览，实在出于衷心，没有丝毫虚假，只希望您怜悯我而从旁助成。贵科以及省台诸位老先生，因笔札告竭，不能一一写信，仰请均察下情，实在恳切至极。余德甫 早晨上衙时，杨中丞的使者来催促我入庭，说一定有您的书信急着催问；后来又有从吴中回来的家人，带来您的诗札，说它先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再从西到北，路程已将近五千里。您服丧期满，忽然已经三次更换燧火了吗？屈指算来，我们这一党十多人，不在长安尘土中奔走的，不是已经躺在夜台，就是只有您一个人隐居山泽。您所作诗文一事都带有烟霞气息，真令人艳羡。只是我所见重视文治的朝廷，竟寥寥没有您的踪迹，那岂不是把华子师当成贾竖了吗？拜见公时，尚且推重管幼安，我们这些人又怎能自我放弃？用晦想念您的心，您是最清楚的，不只是我和子与如此。子与正为台使者忧虑，但荐举的奏疏写得极好。明卿也有调入内任的消息，想来您愿意听到。扇头题诗一首寄托情怀，并附上新刻的薄礼，希望您随意收置。春暖时请加餐，自爱。又 收到您的书信，感慨激越，几乎不忍读完。两首诗一字一泪，只使我稍稍收敛心神，又暗暗警醒，便把它们放入箱笥，日后当作一字一珠来珍藏。舍弟最初来信，只说您有外服，如今才知道是为后母太恭人服丧。天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起初我被羁留在官任，不能带一束生刍去叩拜先大夫；如今又留恋五亩田园，不能买一只小船去做吊客，和您携手登上匡庐之顶，这是多么疲惫啊！我区区的受宠已经超过本分，如今幸而恢复初服，快意得如同卸下重担，悠然闭门自守，胜过补鼻子还要强。只是酒食和翰墨本是活人的趣味，如今日日被它们纠缠不休，反而成了苦海，怎么办，怎么办！想到您在文士中品行最高，而陵阳的璞玉至今还没有人剖开。明卿终于被削去名籍，子与仅仅因为是长者而得以免罪，如今还在支吾其间。伯玉和舍弟尤其议论纷纷，这也是常理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用晦似乎想穿着轻裘来访问我的弇园，您能和他同舟而来吗？如果确实如此，伏雌和斗酒，主人这里并不缺。子与还在广陵，年过耳顺，却仍不停买花；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您方便时，请慢慢题一章在扇头，由于不能报答您来信的美意，姑且表达情谊罢了。其余不一一陈述。又

译昨天子与来信，说您只入省一次，聚会两日便分别了。舍弟又谈到您山居时的情状，令人神采飞扬。闭门高枕，谢绝尘世，实在快意。只是还不知道您从中得到的实际收获如何。舍弟自九月生了一个孙子，便被亲友以汤饼宴相邀请，几乎没有一天不饮酒。山园的石头更加古旧，花竹却更加新茂。闲暇时就在溪间泛小艇，或进入藏经阁，抽取一部书玩味。观赏红白相间的朱鱼和鹦鹉，足以忘却老年。所苦的是文字之业，内心本来喜爱，却像被人催讨拖欠的赋税一样，役使不休，因此反而成了业障。舍弟正当盛年，习惯做官，应当在一官任上婆娑自得，使我得以在长林丰草中安逸；可是他坚决请求退休，无法劝止。这件事也须您和子与、方伯共同设法劝说。又 舍弟从觐见回来，收到您赠送的书信，宛如亲自见到您的容颜。他又屡屡称道您居于林中、闭门养性，偶尔一入城，便像威凤栖息园囿，令人惊异，纷纷指称为罕见的祥瑞，这又何必逊于李元礼、陶元亮呢？自从于鳞去世，忽然已经十年了；当时虽有惋惜悲痛，却没有悲伤到伤神的程度，因为子业的事业已经成就，足以使他死而无憾。霅中哭送子与回来，我总是惘然若失，想到人生终有尽头，而我将要步其后尘。每次替人写志铭，便放下笔长叹：大丈夫何至于一定要和地下结缘呢？今春以来，忽然好像对一切无明妄作都有了警觉，种种事情都想放下，似乎也获得了五六分力量。想到您天性淡泊，平素本来接近这种境界，我便把这种滋味分献给您，不知您肯领会多少？近来写了几篇文章，在用晦那里，您可以取来看看。只是眼睛偶有疾病，能写字的时候少，所以才如此。也觉得其中略微透露了一些消息，请您留意，请您留意。其余不一一陈述。又 闲居之日多有空暇，时时想念兄长，不能忘怀。屈指依稀算来，您开七十岁而姚匡叔来访时，他说已经举起寿杯了。我仓促写成一首五言长律，送上华封三祝。又因春日偶然想起，前后五位朋友都已同归矍圃，便把其中尚在世的合起来作成《申五子篇》，亲手抄录奉上。想来兄长得到它，一定会叫酒独自大笑、独自痛饮。您比弟长一纪，而精神神情胜过王老蚌中的珍珠，光彩炯然。弟弟戒绝房事至今满四年了。春日因两个小病魔而困顿，实在没有得到它们的助益；只是叫主人翁保持清醒，反而容易明白。匡叔和舍弟争论说，您乡居的雅致，何必逊于靖节的柴桑？靖节皱眉不肯进入远公的白莲社，兄长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不论入社与否，西方自然不至于在眉眼之前放过您。冬寒时请加餐，自爱。《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赵汝师 每次收到您的教诲书札，我总是高兴得不能入睡。精进到这样的程度，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弟弟自己误把谋生当作事业，已经三十多年了，到了紧要关头，却一句话也召唤不来，一个字也用不上。不仅召唤不来、用不上，连驱遣它们都觉得尤其困难。瞿生对宗门之学研究得很精深，只怕他反而被宗门牵累，最终只是把草鞋白白踏破罢了。他一定想去江西，大体说来，江西有三处坛场：罗氏稍大，胡氏近于高，李氏近于实；但都不过是宗门的余绪罢了。如今用儒道加以涵盖，未免只是遮掩拼凑，不能明白显著。因此对于此人的出行，我既不劝阻，也不阻止，等他勘破之后返照本心，就会知道其中本来有宽裕的余地。弟弟还没有描写‘上大人’，将来或许能有一点实际用处，譬如饥渴时得到一箪食、一壶浆；若是食前方丈，恐怕反而有些不能入口。您所说的事情，是宇宙间的盛事，也是宇宙间的新闻，只须默默记住，日后自然会见分晓，不值得因此扰动公的方寸五岳。虞卿子的事无法回应您的命令；弟弟原本没有购买他的书，只是书商见赠给我罢了。您也不必劳神去做这件无益之事。又 收到您的教诲，知道尚书的尺一诏书十分严峻，看来不得不向北而行。那时各种事务纷至沓来，所谓男子张君嗣也来附会；我疲惫得几乎要死，只能用‘恬淡’二字来应付罢了。仲春遇到闰月，可以在阳月抵达都城，也许能免受褦襶之苦。圣主正当盛年临朝，阴霾之气全都消散，宫府大小官员都屏息奉法。您既然以书生身份抗拒权势，像用一根丝线系住汉鼎；天下公论正在等待您，赤帜和千钧之弩都不要轻易发动。鼷鼠虽然微小，却深谋远虑、勇毅沉着，这正是它可贵之处。努力吧，务必自爱。我自残年入春以来，被小人欺凌，四肢辗转不安，没有一处适意，只能任其如此罢了。您所需的拙文，我当抄录出来，等春暖时一定依约送上。我正想把敬礼玄宴的事托付给您，哪里敢把自己的破扫帚当成宝贝，坐等您重加馈赠呢？又 在城角分别后，山河万里都收归方寸之间。坐轿颠簸不安之际，后悔夜谈时说得鲁莽；这已经比元驭宗伯强多了。宗伯回来后，把兄长饥渴般的心意告诉我，他也惆怅不已，无法在尺牍中尽述，详情自会说明。威凤神虬，是世人共同仰慕的对象，文章一出口便成为月旦评，稍一举步便成为模范。然而在末法时代，也有扰乱人耳目鼻子的东西；不妨包容污秽、藏纳瑕垢，积蓄智慧、培养勇气，以期日后能够长久而壮大，贤者应当自行宽宥他们；我只是聊表无可帮助的爱护之意罢了。拙文姑且塞责，心意本来还未尽，又写成一首排律，连同赠吴太史的一篇文章；那封书信和扇面诗一并补附，请吴太史代为送达。君典这样一位良友，实在难得。先前听兄长谈到丁丑年的事情，使人热血沸腾；屠令的状文中记载不详，另有记录，倘若交给侍史发下，便可据此为他表彰墓道。前些日子会见徐给事，十分愉快；燕中的旧友，如王师竹太史、魏懋权博士，请代我通致问候。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我是名教之外的一件无用之物，老朽昏愦，自我废弃，哪里值得挂齿。长途天气渐暖，请善自调养。不一一。又

译分别后再次收到吴门以及旅途中的亲笔书札，已经知道了。公看到朝廷迁官宫洗三的邸报，令人眼前一亮。公难道把一官半职当作荣耀吗？正是因为从此打开了群贤征召的道路，贤者将鱼贯而入。每次传下任命名单，从八座到郎吏，全都是可用之人。这固然是执政者能够虚心秉公，不树立私人恩怨的结果；而公和二三位君子如蓬麻相依般的培养，也不应被磨灭。我这身躯、这颗心都如死灰，不但没有人吹气使它复燃，即使有人吹气也不会复燃了。只是遗憾一入春便更加困顿，药物也逐渐习惯，再没有休息的时候，而笔墨事务反而更加繁重。若这种缘分不断，譬如苍蝇钻纸窗，终究没有出头的道理。新正一到，便应把一切都彻底扫除。先师似乎在山阴别处稍稍透露了一点消息，这实在很可慰藉。荆老瘦弱得厉害，而哀思不止，酬酢反而更加周详；既然声望已受牵累，将来恐怕会妨碍静坐修道的大事。雨亭先生一个月内三次升迁，知道是公的力量，也足以替贤者吐一口气。只是我若不能坚定地躺下不动，仿佛公又要在波罗渡口把我挽转回来似的，怎么办，怎么办？秋气清美，请为‘恬淡’二字留心。不一一。又 腊月里接连收到公的亲笔教诲，详知您的起居，也知道我寄出的两封信都已送达。又从荆老那里听到公所述的时事，其中有许多令人可叹可恨之处。野人幸而脱离尘世罗网，哪里敢再参与议论？何况近年来连姓名都可以更改，难道还要堕入长安城，成为人们口舌间的谈资吗？只是野人的一点芹曝之见，对公实在不能不说：公是千古少有的伟丈夫，胸中满是浩然之气，刚直的心肠憎恶邪恶，遇到事情便立即发作，比我们这些在尘世中忙碌奔波、如虱子处在衣缝中的人强过百倍。不过不应把这种才气小看而使用，也不应轻率地把它发泄出来。也有人曾用如来佛的法号来劝告您吗？‘释迦’就是能仁，‘牟尼’就是寂默，大概只有寂默之后，才能显现能仁的作用。若实在不能停止，不如请求告假暂时归去吧？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只有揽取德辉才会下降；对公来说，这仍绰绰有余。仆年近五十九，名义上弃家而实际还未能完全做到，应当做龎居士了，马宜甫一定会笑死。幸而旧病已经大好，身体顽健胜过从前。新年一到便闭关谢绝一切酬酢，也不敢再接受笔墨事务；但过去拖欠的稿件还不少，要到初夏才能清理完。邢子愿想刻印我的文集，我已经竭力推辞。大体说来，利根的人自然很快即可悟道；名利之根却须用力铲除。瞿汝立来访，说有北方使者把这封信带来。不一一，不一一。又 昨天苍头来叫我，说游子有几行书信奉上，问候您的起居，想来已经送达了。如今承蒙您赐下手教，满纸都是深厚情意，所说坚守道义与忧虑时局，正是所谓二者并行而不相悖。自残年以来，我已三次更换燧火，病弱憔悴；到了秋中，参、术才开始见效，肌体逐渐丰腴，精神气力也旺盛起来，只是苦于笔札事务还没有完。一进入新正，我一定要在上真面前发誓，彻底断绝此事；否则终究会被一窝墨汁淹没，永远不能了结。昨天因病检查旧物，发现数年来诗文有一百余卷，掌故杂事有七十余卷，冬天便可整理就绪；日后当在公面前暴露丑陋，求公为它写一篇序，希望不要辜负我。只是这一念头如迦叶起舞，恐怕最终会堕入绮语障中，怎么办，怎么办？承蒙您告知交游中新近得到邹谏议，并且每日同徐驾部周旋，这对彼此增益学问大有好处。邹公负有内外极高的声望，一时公卿都应警惕自勉，不能有谁足以抵挡白简奏疏。万一宫府之间略有不同，便轻率地上疏论奏，偶然触犯皇帝逆鳞，群公免不了纷争，又增加一番事端。务请公不怕斟酌，务必保全国家体统才好。徐君先前托我起草尊人的志铭，但他的行状还没有送来，并不是我敢故意拖延。元驭在忧伤毁瘠之余，又为人情所牵动，前来吊唁的人没有停止，病也没有好转。新妇又突然患病，不一会儿便去世了；看到元驭羸弱的样子，惊骇悲惋，无法言说。公在另一纸上劝我出仕，意思十分恳切。我认为出世、经世都依赖这副身体，我们这些小人物不知道别的，只能把保全身体放在首位。近来的任命名单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孙选部确实是名士，似乎公出力不少。儿子流落在京城旅舍，使一个想要凿坏遁世的人仍然觉得碍眼，实在可恨可恨。如今听说他已经回来，略足以安慰我。张肖甫顺便附上这封信。不一一，不一一。又 新年初三，会见瞿汝立，他说：‘吾丈又动了归去的念头，有北方人顺路，便亲手写了几行附带送去，想来已经送达了。’汝立离开十多天后，我看到邸报，才知道复庵宫允替吾丈上了请求告假的奏疏。刚刚奉到讲筵的任命，便立即闭门不出，您为何这样勇于离去呢？近来的事情确实令人不快；然而宫府与言路双方都有可以指责之处，也各有不妥的地方。大体说来，三代以后，不必事事都合心意，也不可能人人都值得观瞻，这样做也不过是略加补救罢了。任命名单屡次下达，田野中沉伏的人才将要收尽，也轮到我了；如果我仍不出仕，难道足以成为高尚吗？您看我一生，难道是淡泊而没有仕宦之情的人吗？只是我在戊寅年已经尝到苦涩的滋味，在庚辰年立下凿坏遁世的誓言，也更加坚定。如今即使上负皇帝赐环、下负您的推毂，仍有不能不离去的理由。奏疏不称有病，而称请求骸骨，是想避开调养治病的说法，断绝将来的仕宦道路。吾丈请留意，请留意！想来此时您已经在路上，却还没有看到有关部门的批复；莫非政府不肯自安，强行阻止这次归去，以为这样可以使朝廷更加稳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又

译丁侍御迎接家人到来，收到您的手教以及谈到我出处进退的书信，说二三位君子认为似乎不宜轻率行动。张肖甫司马虽然絮叨劝您出仕，但隐含的意思大致和吾丈相同。汪伯玉司马来信也是如此，这才知道豪杰的见识、骨肉的亲爱，与世俗人情确实完全不同。我实在没有时间在心中反复权衡，只因为庚辰年结下的心盟，绝不敢背弃罢了。若宗伯公的情况，原本应当另作讨论；此公出仕如果真能行义达道、酬应世务、抚恤万物，也应当得到上真的许可；否则自然应急流勇退，只是还没有老到我所担心的疾病不能任事的地步。我在外在行为上似乎已经接近，但内心境界尚未澄清，杂念时常涌起；况且世间福分越深，道缘便越浅，虚名越盛，实际德行便越损，因此惶恐不安，不敢留恋桑榆晚景，期待隔世之后或许更容易用力。近来处分多出自圣断，不旁落他人，确是很好的局面；只是某人的消息如何，乡衮能够安然自处吗？吾丈所说的近况以及人情反复，大体应当坦然对待；只是对月旦评议稍加斟酌，对关键话语时时检点谨慎即可。起初和宗伯商议，原想以留在翰林院为期，不料归属贵宗似乎也很稳妥。延陵既然特别升迁到峻陪之职，而吾丈仍保留原来的官服，这是为什么呢？看到补任少常，孙太夫人果然已经去世了。舍弟还没有看到任命名单，他似乎认为有也可、无也可；台官攻击武定氏，而宰公、中丞不认为这是错误，那么这场祸患恐怕不容易解脱。吾丈可以写些培植扶持的话，不要再增加什么；否则对方的疑忌和愤怒会更加深重，也会与先师所说‘谈过’的告诫略相抵触了。瞿元立的第三弟又复任文懿，这怎么衰败到如此地步呢？可叹，可叹。听说有使命奏疏送到，今日应当来不及替我代为说话；但若使我上到第三疏，可就苦了。其余等见面时再详说。又 昨天草草写了几行，托使者带去致谢。估计出发日期应在初一。儿子出城送行。荆老嘱咐他在郡中稍作停留，以便设宴饯行。我本人滞留在四壁之内，心却摇荡不定，牵挂着故人在青雀舟中。最近荆老来告别，放声大哭。我虽勉强克制自己，把眼泪收在胸中，终究不能忍住。自从爱弟进入闽地以后，二三位故知几乎全都离散了。岩穴之中仅剩一颗硕果，形影相吊，衰老之相渐渐显现，恐怕不能等到诸贤功成之日。反而笑安石老而昏愦，强行用丝竹来排遣。想来只有空王的一种方法了。公想在署中消磨游荡，留住六个月休息，也很好。我心里不希望太原公再作什么安排，只想亲近公与洪阳，并召回邓先生等人，使他们各有职位罢了。邓先生似乎还不肯。公方便时，暂留一会儿如何？水利这一策略尤其适合塞外，不仅可以充实边地粮仓，也足以控制牧马；只是必须因地制宜，顺应民情，如世尊所说调弦的道理，才不会产生变故。只是眼下若想捐出数十万金作为母本，几年后再缓慢收回本金，恐怕司农的眼光不容易接受。去年收成，只有常熟、昆山歉收，吴江次之；我们这里和嘉定似乎稍有宽舒，但多年侵耗以后，百姓的菜色还没有恢复。这件事抚按可以从中调停，但一定要由朝廷主持。大体说来，蠲免赦免往往有利于顽猾之人，而柔弱善良者得不到好处；赈济抚恤偏向小豪强，贫困赤贫者很少得到。一天也不能没有贤能的主管官吏；如果像嘉定令那样的数十位官员都在，江南百姓的膏血就不会被榨干。偶尔请贤者提及此事，不要再说朽木中连一点火气也没有了。扇头诗也略微表达了我的心意，只是衰落之余，完全写不成像样的句子。衣物十分微薄，哪里足以报答您伸展侨札的厚意呢？钱氏墓表已经脱稿，幸请转交给侍御君。不一。又 舍弟回来，收到您的手教以及询问舍弟的种种话语，情况也相同。把散沙做成饼，势必再也不能合拢；但终究不至于触犯名义，也不会公开受到摧折。南雍这一块土地，似乎足以藏身，我哪里敢作留在车驾之上的清淡生活，沾沾自喜地充作隐士呢？只是弟弟实在没有能用我的地方。近来遇到一位异人，传授的方法颇有小效验；我甘愿老死山林，以等待老师的期限，这就足够了。瞿元立补任台幕，资历虽稍有屈抑，但体面尚好，只是经不起桂玉之贵。知道何文举生子之喜，也不胜安仁悼亡之悲，想来有公可以依止，不至于受损。杨户部应尾，是忠愍公的儿子，应当来洒扫公门，幸请略加慰藉。儿子懒散废弛，若得到公和沈宗伯相互警策，或许可以下决心焚舟前进；我却不敢另有所希求。族子养志，年老而贫困，把一名簿当作蹄涔小水，附在这封信中，不能尽述。又

译舍弟回来，拜读您的手教，详尽感知您对我的挂念。我像蜗牛吐涎自濡，像蚯蚓处在土壤中，勉强在世间自足，因为很少与外界发生干涉。唯独先君子身后一件事，被忌妒之人压制，至今已经十七年，我为此痛心腐心。曾经有一篇奏疏草稿，托付太原公；恰逢舍弟北上，便嘱咐他代为上呈，太原公却说已经得到有关消息，等我勉强出仕以后再完成。这使我十分愤懑，叹道：这真叫马生角、乌头白了。儿子曾经举荐，老丈说一定要由抚按或台谏上疏陈奏才行，我心里很赞同，可是没有办法实行。冬至以后，已故朱中丞的几个孙子出来，把燕中全郡缙绅以及兵道的书信给我看，其中为中丞阐明隐情，恳切悲壮到了极点，说是出自吾丈的手笔，并且说抚公已经按行各郡核查了。我仓促和舍弟商议：如果只请抚公为朱中丞申诉，而不为先君子申诉，同事同乡，一举一置，人们会怎么说？舍弟又有什么脸面呢？请求恩泽又有什么理由？于是我想到已逝者地下，立即前往句曲拜谒抚公；郡中也把先君子的情况一并上报，而按君条陈的草稿已经具备，幸而都列在其中。至于太原公再次提及此事的想法，这件事在宗伯那里；宗伯与我有通家之谊，而且素来承蒙他为我写文章，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像前人那样忍心在已经出台谏、公议之后推翻此事；按照吾丈先前拟定的事体，似乎也较为稳妥合适。只是条陈中所列各款，因形势所限不能详尽，加上年代渐远，见闻略有不同，各曹与政府之间又不很通报，若不是吾丈慷慨说一句话，还有谁来援助呢？中丞尚未恢复官职，如今既已恢复，那么已经恢复官职的人自然应当获得赠官，这也是事理常规。太宰那里恐怕不得不借重大司马之力。按君忧虑民间疾苦，诵读吾丈的大疏，连声感叹；条陈中的两款，实在是因为吾丈的意见才形成的，只是还担心司农会阻挠。新年听说将要上呈会典，按例会有宫端的升迁，否则也会因光学而获赐金紫。凤凰台这一片地方，我知道您的雅意在于揽取光辉，恐怕不能屈身下来。瞿汝立先前听说因病受阻，我一直挂念；如今看到任命名单，十分欣慰。这个官职比起二部属官，确实显得有光彩。艾光禄为何没有被召用？也一定是要沿用旧例相牵连吗？我乡里的延陵有女儿而不另行聘嫁，她的怨恨更加深了；大概是因为东土的抨击全出自吾丈，又说二三位君子转眼之间便传言退婚是由于她自己。她等大察之后准备北上，正想做官而又没有成功，便将怨气发泄到吾丈身上；只要静默对待她即可。儿子遵照规诫，等明年春天才可以专心从事笔墨。次儿托庇于您，所患已经大好；残年又为幼儿操心，可以当作无事之人了。了，其余不一一陈述。又 儿子在都城，又写信详述您发自肺腑的爱护。等他回来，极力称赞公的气度、情谊和见识谋略，认为平生所见没有第二人。但您若把世人所艳羡的东西全都加在一个已经凿坏不能出仕的人身上，又把世情最忌讳的东西加以粉饰，装点在一件樗木朽材般的无用之物上，那就不是了解我、爱护我的意思了。平生屈指算来，故友之中，元驭爱我却不十分了解我，肖甫了解我却不能完全了解。公对我的了解太过，对我的爱护太深，不只是把我当作粉黛、土木，简直要把我装饰成文绣牲牺了。近年来牙齿掉落，已经没有一二颗还在，衰老之相屡屡显现。即使厚着脸皮勉强出仕，也不只是上负师真、下愧同志的问题。公试看看朝廷贤者如此，时事如此，我的处境又如此，我还能有什么所谓调剂呢？想借此有所作为，又能给县官带来丝毫益处吗？万万不要再提到我。皇上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君主，近来的作为很像世庙乙未以前的光彩，而体恤百姓的一念，又似乎胜过从前。各种灾异，正是上天仁爱的表现。只是听说有两件值得忧虑的事：腐肠之药和伐性之斧。昨天看到您荣升宫庶，随即领办坊事。六典执笔，成周的史佚；白虎横经，元佑的正叔。公只须从容地迈步行进，等待天与人的相合。五岳稍稍振作，方寸之间便用我老师所说的‘恬淡’二字来消解，这正是我对故人的深切期望。水田的办法，我先前从徐孺东那里听到，他极力称道其好处。我也深以为然，只是想到两百年来，难道没有一个见识像孺东这样的人吗？其中必定另有原因，所以不敢过分劝进。将来能不能最终发挥效用，还不知道。瞿元立有了儿子，值得高兴；有机会请替我致意。舍弟承蒙诸公的雅意，得到一个南京的任职，希望不至于在荆棘中翻筋斗。我的续集将近二百卷，在肖甫那里。鱼鲁豕亥等文字讹误，校订不胜其烦，将来免不了要请大手笔为它写一篇序，这也是名利之根尚未铲除的证据。肖甫博大有为，自然是一位大公。近来他能够自持正道，即使有所龃龉，又有什么妨害？只是还须仰赖公时时警策，使他后来做得更好。汪伯玉近来来访数日，罗汝芳、周思久二先生来吃了一顿饭便告别。他们的来历虽不同，却都是异人。其余不敢再说。又 儿子回来，收到公的手札，其中详述肺腑之言，我随即写了一封答信，封在肖甫司马的邮包中送去，想来已经彻底呈览了。当时儿子说公在所知者中极力称赞我，认为我还可以稍微发挥作用，所以我絮叨写了几句话，后来很是后悔。母鸡难道也配用作祭牲，却故意割断它的尾巴吗？一笑。来信说，姑且与人相处不要划定界限，任凭他们处置，关键在于洁身自守。这是野人的芹曝之见，向来如此进献。纯甫，这个官职之中便有吏隐的意味，多少能得到恬淡的趣味，难道会受他们牢笼吗？若尔瞻当天便请求休假，我觉得这样稍稍能扰乱人的耳目。善类已经惶惶不安，如同旌旗摇动。公所说瞿元立的种种事情，我近来觉得关键就在这里。元立只要不要在格外的事情上多作计较，站稳自己的立场，他们便不能因亲疏而左右他，又有什么不好呢？文章只是小技，对于大道并不尊贵。少陵也曾这样说过，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过去也只是偶然从事此道罢了。曹子鸣只是替我鸣不平。管君近来更加用心于佛门，但又喜欢作有为的事迹，难道不是苏晋那种逃禅的意思吗？舍弟因承担赍捧的差事，五天后可以到达。冒着酷暑奔走七千里，难道不会令人发出殷深源、周子南那样的叹息吗？眼下姑且高兴地相聚，用浊酒浇灌胸中的郁结罢了。承知您有令郎去世的悲痛，这尤其不是旅舍中所能承受的；不能亲自前去慰问，只写这封草率的信答复。不再详述。又

译前些日子有一封小启，托使者带去，想来已经送达。最近从太原公那里得到写给吾丈的书信，其中十分关注我的事情，只剩下一线希望。臣下这颗硕果不能食用，不应再让它向南方发展，这大概才是事情的实际情况。吾丈所示的言语十分适宜，从中可以看出大学问的力量。舍弟冒暑奔走，我私下很怜惜他，想请您出力替他谋求一个留司的职务，使他稍稍卸下重担，也不至于触怒长安权贵，全仗吾丈大力。如今果然得到这个职位，我的感激和安慰将会怎样呢？我学道没有所得，衰老懒散相互依附，只成了一个饮酒吃饭的人，沉浮于乡里之间，不敢再作应世的想法，也不敢作出世的想法。可是昨天传说圣上问到我的姓名，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幸而三四位大老宽容我，让我藏在一条山沟里，不至于让无用之物劳烦他们的口舌。言路汹汹，是否已经稍稍安定？瞿元立终究不能略示超格的升迁。迟缓自有迟缓的意味，卑散也有卑散的意味，只是还要担心桂玉之贵。孙齐之的两个儿子都很出色，足以慰藉贫病，其余不敢尽述。又 近来有两封信，合在一起问候，想来已经很久前送达了。我是个残败之人，在生日那天，内心像被虫咬一样不安，害怕被客人看见踪迹，所以买了一只小船，躲到泖湖塔中，礼佛、供饭给僧人，只希望稍稍增加一点冥福罢了，哪里承受得起长者的祝贺呢？况且檿丝、文犀之类，难道适宜让木客、山都之人滥用吗？来信说您暂且在史局中周旋，即使不做柱下玄同，也可以在长沙长叹之余稍稍忍耐，这正是我内心一向的愿望。关于八俊的说法，我先前也略有听闻，如今全明白了。当权者不愿采用公的意见，却不能不顾及公的心意。与其激怒他们使其作恶，不如引导他们向善。虽然如此，独自出行遇到雨而被淋湿，心中有所不悦，这实在很难做到。希望高帝在天之灵，使这些人最终像吕强一样知恩图报，那就好了。太原因友人的丧事逼迫着想归去却不能，如今情况如何？公竟然没有及时过问。天下贤者还能有几人呢？彼此都应为了宗社和百姓，不要因为议论上的小矛盾，使小人得以乘隙而入。君实和子瞻晚年交好，几乎没有善终，成为千载遗恨。肖甫是宽宏厚道的长者，近来看到他的启事略有抵触，莫非正是坚持正道的结果吗？我老了，灰烬也冷了，却仍有旧日习气，妄想时贤谈到气节时便如蚂蚁奔附，稍稍涉及理学便如鱼贯而上，唯独文苑这一条道路反而更加闭塞。公是大将，和肖甫正掌握权柄，难道忍心不为此稍稍树立一面赤帜吗？舍弟滞留闽地，很苦于屈身任事。年轻时我曾对他说，进入长安城中，哪里能免于折腰呢？只是二十八年的科举功名，实在稍稍值得怜惜罢了。来信所附的币帛，另附一点野人的芹菜薄礼；知道它并不美好，您或许不忍拒绝。春气渐渐和暖，请为道业自爱。又 自从您老兄离别以后，我感念时事、怀念贤者的心情，时时触动心怀。只是您的行踪尚未确定，远方的书信难以托人带去，这种郁闷的思念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在元立、子澄那里稍稍问候慰藉罢了。您老兄在途中有一封信给太原公，言语多为二人辩护，他很不高兴。您老兄入朝以后，又有一封信提到这件事，说宫洗近来见到他，面色和悦而气息平和，但心里还记着那两个人。再后一封信，他就释然了。二人在山陵之前，未必不是群情激愤；而攻击他们的人，也未必就是正确的。如今圣上的见解已经确定，国家的是非已经明朗，诸位老臣执掌政务，只应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诚心办理天下事务，不替自己谋利害，不存人我之分，太平没有不能实现的。您老兄尤其不必轻易提到告老，请安心地向南行去，保持中立而不偏倚，这正是我对大贤君子的期望。听说太原公请假，想来也因为山陵一事，忧劳愤懑以致受伤；如今又得到仲氏的讣告，恐怕承受不了手足之痛，怎么办呢！肖甫老兄豁达大度，如今入朝掌握兵权，是宗社的福气。只是还要在“情”字上稍稍看开一些罢了。我近来勉强还能进食，但牙齿几乎掉光了，衰老的状况种种不堪，已经和死亡相邻；只是我不怕死，这一点稍稍和别人不同。大师的音信确实更加渺茫了。正逢悬弧之日，我避开宾客，寄居在泖湖塔院；供佛之余，和僧人一起在风雨萧瑟、景物暮暗中吃饭。所欣慰的，是因此得以听到故人的问候；就像貂■〈礻詹〉■〈礻俞〉不炉而自暖，却又附带着不按次序的回信。又 久未听到您的音信，实在令人挂念。两位台使为先君子和秋崖中丞条陈请求恩恤，先前我曾托一位使者带着短笺恳求，想来已经送达了。太原公曾替我向台使转达情意，所以托付给他，至今还没有定论。想来是部中对于册立、午朝两件事略有不同意见，又加上考察、自陈之事纷纷交错，所以没有空暇顾及。只是做儿子的这点私情，真是把一天当作一年。得到北方考察的消息，说处理得很宽缓，莫非调停之说已经实行了吗？双方相持而彼此困顿吗？实在令人烦闷。近来觉得南方多少有些耳目，乡野之人不应说这种寻衅的话，真该咬指自我惩戒。太原公近来的信说：“您所上的奏疏虽然违逆圣旨，却秘密写信给两位台使，让他们寻找您的微意，从容办理。”没想到您不知道，反而因此感到奇怪。所谓奇怪，必定不是亲自听到的小小辨明；为什么会这样呢？您和他本是生死之交，我实在不忍看到贤者彼此成为敌人。我今年六十二岁，幸好身体还略有力量，面色身体尚可等待师期，实在不愿再涂抹应酬了。听说大司马的离去又是由于宦官，这样的清明时代竟有这种事，可叹可叹。正好归熙甫先生的次子要北上，来索取几行介绍信，他在中间受了诬陷，我苦苦替他辩白。如今事情虽然解开了，家也破败了；《弹铗悲歌》中有许多怀才不遇、困顿失意的话。因为公与熙甫有交谊，请您替我听闻一下。其余不一一详说。又

译先前我出门到奔牛探望生病的弟弟，见到他时，他首先问起您的起居。他说八九月间因霜露而生病，来使您这位君子不能从事笔砚之事；否则，在先人的坟墓前作一篇文章，定不会让景宋专美于前。然而如今他的病已经不药而愈。今天拜读您的书信，果然又知道您以正直、温和、宽厚、严肃的教诲，使诸生肃然起敬、心悦诚服。二百年来宋、李两人又在今日出现了。我私下认为，省院上下、南北之间的差别，何止相差一倍两倍。只是南雍的地位比北雍更受重视，人才本来就是这样。我已经老了，衰惫又加上懒散；学道虽然没有成就，但私下听闻清静淡泊的宗旨，实在不敢把天下事放在心上。况且病弟扶杖坐着，老妇呻吟着等待寿终，袁氏的女儿也只剩早晚之间了；我正忙于医药，哪里还能舍弃他们外出呢？老丈大概相信我能够出仕，却不能相信我不能出仕。我已在本月十九日上疏请求退休，如果不能获准，还打算再上疏。我并非不知道皇上的恩典不可辜负；只是明知如此仍不忍违背，而且贪恋与贤者相处些时日，恐怕还有所不能做到。凌氏是自取的忧患，但爱子被捕、众人受到惩罚，也足以平息众怒了。参劾的奏疏莫非过分了吗？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收场。使者回来时姑且附上这封回信，仓促之间，不能一一详述。又 昨天我草草附信说明自己关于出仕和退处的浅见，老丈却以大义裁断我，必定要让我出仕。先君子蒙受皇上的恩典极深，而家弟近来又因病请求退职，我若再违抗朝命，自己成为有罪之人，还有什么可逃避的呢？老丈责备我是对的。况且甲申年滥竽充数入仕，老丈也出过力。然而从前认为不可以出仕，如今又认为不可不出仕，老丈难道是在曲意随人、把方的说成圆的吗？况且病弟已经大有好转，我又何必推辞而贪恋一丘一壑呢？只是衰老的状态如此，哪里能勉强振作自己来稍稍补益国家？如果冒昧尸位素餐，日后狼狈而归，老丈再怜悯我就晚了。与您相见的日期，或许在春末。至于您所说六生的事，因为涉及袁氏的长子，实在是可怜他罢了。况且他所犯的题目并不小，台纲森严，岂能把这事当儿戏而指望宽宥？我当然已经体察老丈的恩惠；即使不能贯彻到底，也不愿老丈把这恩惠贯彻到底。凌氏有三尺之法在，已经无需再说了。使者回来时附上这封回信，仓促之间，不能一一详述。邓太史汝德 先前在许敬庵京兆那里拜读先生的亲笔信，匆忙之间没有来得及作答。随后听说有经筵之召，我私下与太原公往来商议三四次，料想一定要请先生出仕，以光大圣朝。如果考虑到太夫人年高，不愿远离；或者朝参应酬妨碍静养，那么留在留都玉堂，也还可以勉强栖身。没想到途中又上了请告的奏章，船头于是向南，意志坚定不可动摇，真是《易经》所说初九的潜龙。只是正逢天下文治昌明之时，难道不能稍稍出来一见吗？沩仰宗师徒所说的道理，是得到实用却不得体，得到体统却不能实用。先生是大乘菩萨，不应退入辟支佛的境界。我因为亡弟之痛，早晚就要归去，却说这些话，先生莫不是要笑我没有真情吧。同年刘同野的儿子顺便附上此信，不一一详述。吴太史 世贞懒散废弃，偏居在小小的蜗庐中。每当您经过我的州地，我就拜受您的名帖；等知道后匆忙追到河边，却只见帆影在清洋、玉山之间渐渐渺远。即使随从的人不肯替我题写凤字，我难道不惭愧吗？君子到了这种地步，圣主却不惜自责，亲自下诏起用潜藏在渊中的二龙，使他们重新担任论思之职。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极好极好。只是贤者的片言只语，天下人都拿来作为谈资。我所希望的，不过是树起一面善类的鲜明旗帜罢了。那些琐碎小事，似乎不值得劳烦心神。我本来就是礼教之外的多余之人，不能舍身任事，姑且借此藏拙，于是懒散到万念俱灰。只是怀念贤者的心始终耿耿，尚未完全忘怀。我私下写成一首排律，赠给您和定宇太史，题写在扇头上；又把不成敬意的小礼物一并托定宇送去。知道您不会拒绝，请不要拿给别人看就好。请多多保重，不一一详述，不一一详述。徐宫谕 从前您从山中北上时，我王世贞被困在小屋里，未能听到您的音问，以致长久断绝，一封使者的信也没有。今春我请求退休告假，正有两位老人相伴；这次出行、这番心情，盼望先生就如盼望太阳一样。只是我这个病废之人，不敢给所有朝廷贤者都写信问候，若有遗漏，就会招致得失，所以更加自我沮丧。您却没有抛弃我，惠赐教诲，又附送武录，这岂只是见到几案手杖时的惭愧而已呢？先生文章瑰奇，气度冲和，操守清高孤峭，所谓才华如楩木、杞木，德行如金玉；而又能深藏不露，像大音希声，这大概就在于此吧。破山之剑，即使轻易使用便光芒压倒、锋刃挫折，又哪里值得拿来谈论这些呢？我已老了，而且有凿坏之盟、请求退休不得的经历，所以改为请告，不敢再有其他企求。早晚将在深林丛薄中迁徙，挖一座七尺深的坟穴等待罢了。如今借学海太史的方便附上此信，先生是社稷苍生所系的身躯，务请自爱。不一一详述。冯开之太史 先前曾托果上人带去一封信，因为果上人想收取月溪讲师的遗骨来安葬，并请您写几行介绍信，想来已经送达了。同州王老来时，我又得到先生的教诲，说想在秋凉时到海上我的村庄来访；村中紫葵、白茄都不缺。只是我虽然学习葱岭一派的言语，仍然只是门外汉，不足以和先生相互棒喝。至于我的二儿子骕，虽然年幼，似乎已经窥见其中一斑；到那时，幸而能与达观禅伯一同来考察一番。王老的志向，才值得记录啊。此人年轻时喜欢养生，却没有所得；后来游历五台山，听苦行僧妙峰讲法，又没有所得；仰慕昙阳师的踪迹，渡江而行，又没有所得；把西方教义作为最后的三十六计。然而他已经老了，又爱喝酒，不能忍受枯淡生活，需要大智慧者警策他；只要隔世的缘分即可。我们城中有海宁寺，正殿里一佛二菩萨的塑像端庄美好，是江左第一；但殿宇已经坍圮，势必将危及佛像。果上人的师父明因慨然想修葺，我也勉力资助，出资将近一半，却不能继续，不敢擅自耗费先生的钱囊。若能借先生一句话的分量，向乡里好善的人募捐，即使没有别的，也等于有了大施主。屠长卿如今杳无踪迹，还不至于成为善星比丘吧？先生能用白牛车把他召回吗？仓促之间，不能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王胤昌

译我这个人天性放纵不羁，又没有乡里的声誉，既不能委曲心意去侍奉那些掌管言路的贵人，又不能早早引退，以免招来这些厌恶的议论。执政者怜悯我，没有剥夺我的官服，使我保留一线候补的机会；能够回到乡里，愿望已经满足，也算尽分了。天下士大夫即使没有因不讨好御史而落井下石的，或许有之；但没有谁真正怜惜我。即使有怜惜我的，也没有谁能排开狂澜、树起赤帜，为我鸣不平。不要说别人不能这样做，就连我自己也不能。为什么呢？一旦被窥见清白，想要说明并不容易；和嫂子共同居住，表明自己的清白实在困难。况且若让下层士人喋喋不休地自我洗刷，别人若不把他置之不理、不听他说，就会认为他不自量力，只是在为自己求复出而已。实在没想到，在朝廷之上掌握天下万世是非大权、如同执事这样的人，竟肯替我作辨白。执事的文章，天下万世都会诵读；执事所掌握的是非标准，天下万世都会相信。凡是我想说的话，执事都已经说过了，我又哪里值得再动笔动舌呢？不过，执事是我的知己；既然是知己而不替我说尽，谁还能说尽呢？况且事情的始末不容易说明，我这区区一介的操守也不容易叙述。当严氏权势炙手可热时，他们也以为我足以罗致，大概多次接近又多次疏远我，始终不能把我网罗进去；恰逢故人杨仲芳将要被论罪报复，秘密派人告急，并且有托孤的话。当时家父正在边地辗转，我想公开救他却不敢，暗中替他设法又做不到；而我的座主王太常又被称作严氏的宾客，我急忙前去与他谋划，于是暗中借事讽谏严氏，却没有被采纳。不久，杨仲芳遭祸的第二天，我只杀鸡置酒，含泪祭奠，稍稍拿出行囊中的钱资助遣送他的寡妻弱子。严氏后来隐约听说此事，心中不高兴，但仅仅命铨曹不要让我担任司铎罢了；到大计考察官吏时，也还没有议论驱逐我。又过了两年，先君因边疆事务的议论遭到诬陷；又过了两年，先君因边疆事务遭祸。这件事对我来说究竟是激励，还是不是激励呢？如果说是激励，那么我尚且不能称为一个人，又何必谈什么官职呢？父亲去世报丧时，我捶胸跳跃，绝食自断，料想必死，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回去侍奉老母，抚养幼弟，守丧居苫块，直到禫服期满，不吃荤，不入内室，不越过丧幕，这些都是乡里三尺小童都知道的。当时我自认为头顶着盆子，哪里还能仰望天空，所以即使公除以后，仍戴葛巾、穿布袍、着麻鞋、用陶器；除吊丧问疾外，不敢参加任何庆贺礼仪，不敢接受公府的一尺绢帛，不敢参加宴会，更何况音乐。每天早晨起来便读佛经，以果报归于因缘，以空寂消灭现象，心情才稍有安顿。从扶乩之类直到养生一类的书，我也完全不再翻看，明白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心中郁结到了极点，不能不把它交给酒，只取借酒昏沉、毫无知觉而已。深夜痛饮，自然会有人去做，只是不是我罢了。我被废弃已经十年，然而国家所给予的侮辱，严氏已经稍稍承担；而先君又因伏阙上疏得到昭雪，恢复原官，得以随从改葬。为什么还要责备我仇视国家呢？我固然不敢装作矫矫不群；自从二十岁入朝以来，从未见过狎邪之人的面，家中谨守先人训诫，上下千余人，没有一个通晓音乐。我将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先君替我置办了两个妾，接连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妾一死一存，活着的也将老了。我平生只爱好各种书籍、名画、古代坟典之类，即使停下筷子、卖掉衣服，也在所不顾。近来置办了一座园圃，颇有泉石、台榭、花竹之属，足以排遣余日。即使那些人拿这些事来责备我，我也不能听从。人各自按照所见行动罢了；至于他们从细枝末节挑剔我，那不是他们应当管的。我在出仕和退处方面，哪里敢完全废弃职责？难道我是被吓住的死老鼠，恋恋不舍一官吗？过去不能坚定实行凿坏之节，有两个原因：第一，天子为先君昭雪，后来又任用我，而且当时公卿故旧都从旁劝进，我按情理不敢违背已经答应的事而自行退去；第二，是因为还想为先君有所效力而没有做到。然而如果让我穿着官服奔波劳碌，在朝廷处理文书，为百姓疾苦略尽微力，那还可以勉强出仕并安寝进食；否则若让我佩玉穿锦，逍遥地站在华贵车盖之下，前呼后拥坐车出行，高高在吏民之上，别人虽然不说，我内心怎能不为自己的志向惭愧？虞仲翔说过：“死后即使只有青蝇来作吊客，只要有一个知己，也不值得遗憾。”如今有执事这一位知己在，我还要说什么呢？从今以后，就这样罢了，我将闭口不再说什么。舍弟将要出行，姑且附信告诉您，并送上拙刻，请您指正；因为还在删改，尚未成为定稿，秋末当再送上一部。清朝执笔，为远近增光；请加餐自爱，倘若借着北风再次赐下佳音。又 丁丑年夏天，拜读到您给我的亲笔信，以及您替我辨诬的文章。到了秋中，家弟有赍捧差役，我谨托他带上一封答谢信，并把拙集奉上。回头追问他去了哪里，他说您承蒙赐沐，已经回信阳去了。那封信和文集留在赵定宇太史那里，竟不知道是否像洪乔那样沉浮失踪。世贞不能守住匹夫的节操，勉强出仕，供人议论。如今候补居乡，一丘一壑之间，在笔墨文章的林苑中游戏，足以终老了。无缘无故被一纸诏书驱使，恳辞的奏疏送到公交车门下却被阻拦，正在徘徊之际，又有两份弹劾我的奏疏出现。即使您像慈母一样对我，难道也不会有三次召命之疑吗？只是世贞所惭愧的行迹，只有曾经出仕一次；所惭愧的内心，不过是园池、饮食、图籍之类罢了。此外不敢有丝毫辜负。横山烈妇录如今才得以看到全文，您那一片悲悯慷慨的心竟到了这种程度。只是让我拿这位烈妇自比，却不免汗颜。学圃《藼苏》旧日从确山令那里得到的抄本，颇有鱼鲁之误；如今刻本非常好，而且有玄晏的序，纸本也因此珍贵了。梅、竹两件古迹，清丽绝俗，楚楚可爱，九友斋又增添了岁寒之益。请问您的众多宾客都走了，难道不会稍感寂寥吗？有《梅谷》一卷，是我们吴地前辈的名家笔墨，不足以酬答您的雅意，姑且表示对您厚重情谊的敬意。您来信说得到拙集，既然如此，近年增补校订的本子，我不敢再送上。有两种新刻本附上请您阅览；承蒙托我写《乔峰亭记》，本想留住送信人五天再交给他，但他不能等待，只好另找方便专门送去。木天之地正等待您，太夫人的身体状况，难道不能用板舆侍奉同行吗？幸望赶快出发，以慰藉众人的心情。不一一详述。又

译世贞近来正要把自己抛到方外，七尺之躯蜷缩一团，做夜郎王国的故人；这些话不能藏在心里。只是我公高雅的风采长久以来使我倾心，心中时时有一两种激动和向往。乡人金生回来称说，他与您比邻，能够多次承受您的教诲。他说您将于春仲奉使，渡江访寻仙迹，因而经过我这里。不久曾将军到来，他的话也符合审察所得，说我已经甘心让云窝长满苍苔，破坏长者车辙。我这个老僧即使忙上半个月，也没有什么不可。将军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还能开五石弓；虽然舌底莲花纵横，说到经世之务时，鼻息勃然，不能不动心。只是他的才华太大，不是世人所能任用的。我平生不懂谈兵，雕虫小技又是多生积下的业障，尚未填满世人的议论，如今正忙于掩耳不听，将军却一定要给我这个混沌之人装饰蛾眉，使他倚门受人嘲笑，这也很可怕。将军确实感激您的厚意；您的高义高过云天，厚德深如大地。听说天地幸而能解开我们二人的束缚，把我们放到清冷之地，难道不是快事吗？时事转眼之间倏忽万变，不知情的人认为它在变化，知情的人却认为它本来如此；算来应当不值得大智者一笑。新年请加餐自爱。又 自从我凿坏退居以来，弇山的一片石地久已没有沾染异人的足迹，而您庄严地来到这里；您的声音风采恬淡高雅，清朗流畅，真如秋月春风，所覆盖的草木也都欣然增色。可惜风云旗帜回转，临别匆匆，不能稍作停留。到了傍晚，才听说您因水路不便改走陆路，车马风尘之间，不免有跋涉之苦。回到家侍奉太夫人的睡眠饮食，身体自然会调养适宜。只是时事颇佳，不宜迟延，应当立即起程，以满足馆阁诸公的期待；蒙赐的各种刻本，我都已领会其中大雅文字，确实非同寻常，只是还没有拜读《二姑山记》的刻本。至于我向来草草写成的《乔峰亭记》，雕琢琐碎，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惭愧，哪里足以放在您的亭壁之间？另纸来信所说的事情，我捧读之后不胜酸鼻。您的风木之思如此深切，对先人的肺腑之爱如此深厚，即使世贞不善作文，难道敢不勉强执笔来办理吗？只是我一到春夏便容易生病，病因多是思虑过多，打算来年正月初一焚毁残存的笔砚，今冬先谢绝您的书信。若您把先人行实在秋冬间寄来，我将一一按照您的吩咐办理，千万不要专门派使者携送财礼。曾将军能不出仕吗？他一定会出仕，不要为他倒屣相迎，或许还有意外的幸运使他停止。秋风渐凉，请替我道一声自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屈指算来，和您握手分别的时候，正好已经一年了。腊月将尽，使者果然到来，带着您的亲笔信和厚重礼物，并请我先为您父亲作传。您的孝心为什么这样诚笃恳切呢！司马子长对于李将军，大概是慨然深切地悲叹他的怀才不遇，所以在所作传记中，把他的曲折经历几乎全都描写出来。千年以后，仍使人站立读来，酸鼻流泪。我托身结交于您门下，难道不比少卿更晚吗？先明威看待李将军，奇异的命数则超过了他。虽然李将军有暗中的祸患，而先明威世世代代都有暗中的德行，所以他的子孙显达与困厄相差如此悬殊，也是应当的。我的文章不能抵得上子长的万分之一，请您试读，或许也能使死者不至于埋骨无名。舍弟自从与您分别，就一直容易生病，病到八月才痊愈，困顿在一张床上，恍惚如同蝴蝶。如今身体反而比从前强健，只是身心都不能清净地从事笔砚，奔波忙碌，没有片刻逃避；不得已，我已在佛前发誓，新年起便彻底断绝。邓先生是大乘法器，您赠给他的诗与他结下世外的缘分，实在很好。舍弟像东方朔那样，难道不会沉没在金马门吗？我对于唱和诗并不擅长，既然您命我作诗，不敢不勉强为之，只是很惭愧自形不如。又想起昨天有一篇《诸子篇》，并写在一把扇子上，附上请您阅览。我本来想着要从根本上铲除名利之念，可一封只有二百字的信，从头到尾竟没有离开“名”字，怎么办呢？不免使犹龙公惊诧一番了。再次拜谢您赐下的礼物，回纳礼仪，并附上经刻、土布等物，以寄托远方的情意，照收为盼。仓促之间，不能一一详述。又 两个月来我在邸报中看到您居忧的消息，私下以为您已经入朝了；如今才知道竟然还没有入朝。原来您日日侍奉太夫人服汤药，亲自参与含敛、附棺之礼，能够这样做便没有遗憾了。您真是孝子啊！我承蒙您以国士相知，与先将军有通家子弟的情谊，私下想拿三寸笔管，在竹帛上为他作一点不朽的微薄功劳；只是文辞绵弱，不能成篇，正为此惭愧。使者又带来您的亲笔信，您过分地谦抑致谢，仿佛我真有可以借重之处，这使我更加惭愧。我对太夫人和先将军的情意，岂敢独自有所吝惜？您不忍破坏我闭门的戒规，真像鲍叔牙一样。元驭宗伯如今一概谢绝请托，但对您所恳求的事情似乎有答应的意思，我将时时替您劝说他，必定不会耽误大事。到那时我私下也想在絮酒祭奠的末尾附上几句话，只是如今还不能做到。朝廷访问旧臣，竟然也涉及我这个不肖之人；我如同微小的萧艾，哪里敢和国香兰蕙同席？因此竭力推辞，守住这片丘壑，但实际上并没有辜负庚辰年最初的心愿。如今您又拿先公未完成的典章来说，我便没有地方可以逃避罪责了。只是让我在地下痛心的是，先公区区的忠勋曾被权臣压抑屈辱；既然从前已经昭白，并且有幸得到昭雪，那么也可以借此告慰地下了。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如果能够得到所谓未完成的典章便赶快归来，那就等于借一次出仕来求取恩典。出仕以后，能够提出什么建议？能够称职补过什么？恩典越深，脸面越惭愧；官位越高，谴责越重，将来拿什么去面对先师呢？早晚只有迁徙到深僻之处，吃蔬菜、饮清水，修一处容纳棺木的坟地等待罢了。近来整理拙文，近几年涂改的篇幅不下于旧作，大概是绮丽言辞的障碍太深，不忍把它付之一炬，却又没有什么可以奉命的成稿。先师的传板在荆老那里，也已经模糊；只有云间的新刻本完整美好，只是案头正好已经没有了，以后可以设法寻到寄去。厚赐谨领，另托来使带去薄薄的祭奠，实在不够虔诚，伏望您体谅。又

译七月初有书信到来，张助甫中丞托便附上一封短信，并附上不成敬意的礼物，不知是否途中沉浮失散。远方又劳烦使者带来您的亲笔信两纸，其中写满尘世之外的胸怀和栖居山壑的情致，读来令人神清气爽。读了两篇记文，姑且不说文辞宏丽绝伦，单是其中蕴蓄的感慨、陶冶洗炼后的超脱，而且不流于诡异，便是文艺之林的根柢、爱物之人的针砭。您所示馆阁诸公借老丈为仪表，纷纷写信劝驾，而您更加坚定地隐居远避，发誓终身远离清平仕途；在贤者汇聚、必使巢父许由奋发效力的时候，这似乎违背本性。可是夔、龙这样的贤臣在野，恐怕也有人要承担责任，您似乎还不能高枕而卧。听说木天之地不免有许多君子彼此攻讦，隐忧不浅；凭您这样的长者，稍稍从中调停一下，也能像龙蛇一样卷舒自如，事情自然容易解决。我因为等待师期一再延迟，沉沦七年，茫然没有看到成效；近来才遇到一个异人，他传授的方法非常简易，就是用这种方法治疗耳病，效果神妙。社公那里有很多酒，我不敢独享，姑且奉上这种方法作为荐礼。无碍上人不久前跟随管登之在天池结夏，后来前往南海，想追仿玄奘法师的旧事。我认为达摩既然已经东来，二祖就没有必要西行；况且入番的道路只有蜀地和凉州，海船多到暹罗、占城，距离天竺还非常遥远，这位法师实在是打错了算计，不过可取的是他的一念诚心罢了。管登之追随远公前往西方，而心里却想着子牟在魏阙的事情；您不肯前来，正是这样。只要心地清净，佛土自然清净，怎么能只把所教的证验列举种种，难道一定要染尘削发、经历修行道路之后才称得上苾蒭吗？所画的十六应真，以及古铜缶、陶碗，都属于清閟阁中的珍品，只是我一身粗布衣服，白白辜负了长者的厚意，怎么办呢？所谓有了这样的异物，就一定应当选择异人来归属它。秋深了，请多多珍重，多多珍重。又 昨天您来信深切询问我关于出仕、退处的意见，我诚恳地认为，您隐居的操守很坚定，乘轩出仕的愿望很淡薄，但这对于国家的大义还不太相称。况且如今台垣的三位大老，看您这一辈人的行事尚且不敢走在前面，坊馆诸贤则只能瞠目望您而退居后面。即使鼎贵之臣中最显达、能够舒缓金紫品秩的人，也不过是银绯之服。假如您出仕，只以一袭青衫站在龙尾侍臣的末列；即使不出仕，却使有才华、有学问、有高节、持正议的人像箕山许由那样洗耳颍水，恐怕这两种情形都不是夔、龙之席所能安心容纳的。如今收到您的教诲，果然如此：车已经上油，马也喂饱了。若您以经世济民的积学来应对世务，什么官职不能任？若以出世之学来应对世务，什么官职能成为负累？知足戒盈，正是犹龙。您的学问还不是西竺古先生的学问。想到先君子的葬祭之事，那篇疏是两台使促成的。宗伯只答应宗伯，答应替我移文铨曹议定赠典，本来已经有明确的话，却忽然中途变卦，想来也是贵乡一两位老臣阻挠。只是圣主的恩典并不薄。长夏时我因先祖坟地有事，稍稍显露皇上的宠光，便在旁边凿了一个容棺的穴；将来地下见到逝者，不至于太过惭愧，这就够了，够了。您殷切询问，喻君是楚地常德人，他的传说很确切，验证也很奇异。只是若真气一到，自然会像转动轮王七宝那样在我体内流通；至于后来所说的那些，我不敢相信。他曾说，患耳病的人，久而久之自然能够恢复听力；如果您能发誓不传给别人，日后我再秘密告诉您，也不必去问这位先生。北上序文等稍有空闲时再起草，如今没有工夫。富贵两个字使世人如病入膏肓，愚弄、侮辱别人如同牵引傀儡，您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开始厌恨、惋惜它呢？勉强进食，自爱保重，其余不一一详述。又 我常常从邸报中询问您的任命情况，不得不担心文星还停留在角、亢之间。使者冒着酷暑，水陆跋涉二千里而来，这本身就是一次病苦。让他到店铺方便处调治汤药，后来打开他的行箧，里面列有您的大篇教诲和各种刻本，种种齐备，令人心目顿然一醒。前后三篇记文，博雅无比。老丈喜爱奇石，虽然和李赞皇、牛奇章相同，但使用这份爱好的方式不同；他们只是凭借权力财力取得它们罢了。石头如果有灵，对老丈的沾润感戴，应当不只胜过二公吧。《缺陷说》洞察物理，三篇列传尤其体现高尚情谊。以老丈所欠缺的东西来看，哪里值得我用一杯酒的话就受到您如此需要？这些年来非常困苦，雕虫小技受人役使，忙迫不休，没有片刻停息。舍弟义不容辞，不得不提笔草写数百字；写成后再读，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如今把稿子录下奉上，如果不至于成为覆瓿之物，便当画上乌丝于茧纸，写成小字送到燕邸。张阳和太史一入凤池便得到优异升迁，銮坡之职不必等到任满；一定会用这个惯例对待老丈。这话料想不值得高明一笑，不过也是常人的情感罢了。我从常德喻布衣那里得到秘法，发誓不随便传人。昨天只是因为家弟生病，在佛前忏悔，写信把方法给他，仍然嘱咐他不要泄露。如今为了吾丈，不得不再次破戒。千万不要轻易泄露，否则就会成为我的地狱种子。至诚祝愿，至诚祝愿。两只芝杯拜谢您的赐礼，已经和三个儿子轮流斟饮；蓟门的薏苡酒，便算是亲见您的容貌了。其余不一一详述。又

译新年以来，我多次从邸报得知您门下升任成均的副职、显著主持坊局，并兼有清理武职、黄儒者的荣耀，实在盛大。总的说来，凤凰池广阔深厚的恩波，终究不足以混杂、玷污箕山颍水一派的清冷。世贞自去年冬天忝列任命名单后，上书请求退休，还没有得到谅解。当时朝野的知交故旧都说，先君子在地下得到的恩典非同寻常；如果再违抗朝命，自己成为有罪之人，就不是臣子的道理了。勉强出仕一次，却有百般悔恨。加上饿死者遍地、触目可见，隐忧刺痛内心。病弟还在破屋中，残弱的妻子辗转病榻，床笫饮食之间，没有一件事情顺遂。因此对于天上的故人，并非不想通一封短信，只是惭愧沮丧、迟疑不前，恍惚之间竟像忘记了一样。如今反而承蒙您不嫌弃我，惠赐佳音；其中字字出自肺腑，句句如金石。世贞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厚意？从前我在私心中诵读您奏疏的草稿，觉得非常契合，迟了十多年才终于得到。奏疏上呈之后，最急于实行的只是《景庙实录》而已。建文帝的名誉得以光复确实不容易，但这终究是万古不可磨灭的议论；这篇奏疏已经为它奠定基础，所以必定会有知音。张阳和宫谕暂且不论他是否出世，归根到底是大经世之人，是对衰败门户的叹息和对威明绝代之才被埋没的悲痛，哪里只是他一家一人的私事呢？您信中说他吃粥很少，肌肉渐渐消瘦，不久便去世；又说您近来所感的病症也略像他，因此忧虑。我认为这个人骨骼突兀而过于枯瘦，精神不足却劳役过多，所以不能免于此。您气质清朗、禀性厚重、心胸坦荡、思虑宽裕，本来就是句曲山、华山中的人，哪里有什么可忧虑的？从前传给您的喻君之法，虽然对听觉未必有效，但足以稍稍安康；或许是您施行的方法还没有合适罢了。二室山的各篇记文和诗歌，便是山中史书；我这个董狐也姑且作为附庸，既然承蒙赐给封地，少室山又来结盟，如今还得到亲近主盟之人的机会，哪里有这样幸运的事？我老来才得以一览，三山二水之间略有题咏，可惜相遇太晚，正所谓不及檀郎年少时。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恢复平民服色，并借此请教，不一一详述。又 世贞正请告闭门，和客人茅生交谈。茅生从前曾侍奉老丈，认为当今气质冲和高雅如黄叔度，退让如羊巨平，渊博如杜征南，文采如陆平原的人，只有老丈一人。茅生为此感叹赞赏了很久。大概天刚亮，老丈的亲笔信便到了。契合得多么神奇啊！老丈的信共有两封，讲述久别情怀，便为山河阻隔而惆怅，心情惶恐，恨不能飞去相见；叙述高雅寄意，又激起箕山颍水的隐逸之思，心情畅快，仿佛拨开云雾。至于哀悼亡弟的文字，反复读到那些话，使人每一个字都流一滴泪，肝肠寸断。亡弟的才器事业略有成就，声名也略有显著，还有优秀的子孙大致能够继承，确如老丈所称赞。但天地之间无缘无故失去一个善人，舍下这个衰弱将尽的兄长而离去，使活着的人凭什么度日？我违背本心出仕，悔恨万状；又天天受到笔砚文书的债务纠缠，人生乐趣全无。因此诚恳上疏请求休致，只是不知道朝廷诸位君子肯不肯怜悯而放我归去。老丈信中说近来更加亲近药物，每天只吃一器粥，此外辅以少量茶果，很像张宫谕的情形。世贞在三个月前已经得到消息，私下认为不过是偶然饮食稍有不合适罢了。况且老丈精神深厚显著，哪里是宫谕所能相比的？如今收到您的信，忧虑仍未平息；询问来使，他说的也一样，不能不牵挂。大概药物攻治太猛烈，反而更加损伤脾胃；补益过度，又更妨碍饮食。关键只在于去除思虑、烦恼、忧愁和怨怒罢了。黄檗、赵州都有对症的药，重要的是自己领会。龙华山寺便是老丈将来积累白业的佛堂，也可以称作用绿色原野镀成的金佛；把它看作栴檀佛也可以，看作丹霞焚烧也可以，知道美丑全在内心；一旦舍弃，便不再留恋。您的《太华山赋》瑰丽到了极点，哪里是我的《玄岳》所能冒犯相比的？送信人走得急，来不及题写，日后等有北方差役便赶快送上，或许反而会更早到达。今年龙蛇之年死亡尤其多：这里的阴司马去世了，魏公去世了，蜀中的张司马去世了，他们都只比世贞大一两岁。不仅亡弟去世，闫希言也在片刻间坐化，罗近溪谈笑之间离世，他们都是老宿。可是许多人集中在一时去世，可叹可叹，也只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罢了。薄礼将随信附上，不一一详述。李本宁参政 山中已经没有尘世的缘分，虽然故人时时出现在梦中，但关山道路阻隔遥远，又凭什么互通音问呢？如今鸿雁飞来，带着尺素，另纸数百字，都是肺腑之言；又用复陶衣服覆盖我，用红盐供我食用，口腹身体之间无不是高雅的赠赐，使我在菰芦之中顿时精神振作。关中学使身在京口，才华无二；那些平庸之辈即使满一百个，又哪里敢和于鳞相比？只是他的见识能够深入事物内部，荐举提携的功劳很深；于鳞高简如登龙门，自己衡量世情的高下，因此也不能说全是虚妄。凭您的秀杰才华，只需在其中稍加斟酌，便足以光彩压过从前。我近来在邻境待罪任职，因而得以私下窥见秦地风气的雄厚，只是当时的功业稍嫌粗疏旷达，又缺少师友传承。您想把江左清华的气韵加入其中，非常好，非常好。家弟任赍捧之职回来，极力想请求休致而被阻止，如今已闭门居住在玉山道中；只是听说两位台使意见不合，或许还不能实现归隐的初愿。助甫性情刚直有气魄，刚刚和我分别，向玉门关而去，我已经觉得两鬓突突作痛；任命名单上却是冯君任此职，应当是因为才干被举荐，而且他新近又和宰相公子在官署中交往，仕途已经通达。得知太公偶有不适；但尊甫身边日日有兰玉般的子弟环绕，您安然处在其中，什么病不能痊愈呢？嫂子近来迁居长安，估计日子也会越来越好；只要您父亲健在，佳儿不时从外面回来，就不要再助长忧虑了。我在九月生了一个孙子，杯勺之事更加迫近；焚香、烹茶，展开法书名画，漫步花竹之间，调教红白鹦鹉，俯身在碧绿水面上给红鱼投食，十分适意。间或替应试进身者撰写文章，暂时辛苦一些，如同博士弟子完成每日功课；除此之外，便都是夜郎王国了。您想援引助甫的先例，请我作四首律诗；贫乏的才力不能承当，咸阳的差使只写了一半，姑且写在扇头供您一笑，不另具文。又

译我隐居在坏墙之中，与世路隔绝，起初并不知道王父朝议公去世的讣告有所缺漏；想到新丧之际恐怕无法向尊父方伯公申明心意，而执事却欣然从数千里外寄来书信，又从数万里外寄来药物，难道是玄奘法师刚从五烽关进入吗？为什么梵夹中有这样丰富瑰奇的东西！秦中学政棫朴，在杨应宁之外可说是出类拔萃；仲黙于鳞差不多能够用古文义理振兴文坛，而执事竟又同时举起援助他们的双手，玺书隆重地说将要入朝陪列九卿，却还暂且少等徐缓，难道玉堂诸公不能不对青紫显贵之位心怀介意吗？不过，天中紫微省不妨吐露才气罢了；舍弟于是得以追随您的脚步，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他因为先前奏疏的缘故，心意略有龃龉；知道执事省觐之情深厚，应当替他催促成行。贞已经老了，没想到上天借给他神灵，能够忏悔一切往日罪业，卖身做道家奴仆，也足以终身如此了。那白简中所列杨、王等几位君子，我还想以一瓣香向他们致谢；执事为什么偏偏从于鳞那里取用宽容呢？惭愧，惭愧！每当说到于鳞，直到今天仍使我忧伤神伤。承蒙告知，您想为朝议公办理贞之托付；我们两代都是肺腑之交，我怎么敢推辞？十月入关以后，我将与酒杯、文房笔砚断绝关系；酒杯的馈赠，冒昧请来使带回，而笔砚之事仍请您承担。只是碑志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不知将任用谁来写？北方冬寒尤其厉害，请加意进餐，保重自己。又 初秋，贵乡有人携带尊公的书信来为我作先容，那是五年前的笔墨了；我为之潸然泪下很久，但因闭关不能完全满足他的心意，只附上一封信答复尊公。一炷香、一匹缣帛，用来荐祭尊公，也不知在地下是否已经收到。托付地下之事，既然蒙贤侄父子的肺腑之交素来照察，我又不忍以文才不足推辞，何况还承受了这样的重托？各位公子的孝思，难道没有穷尽吗！我所担心的是，楚地人才如邓林一般，人人都拿着椽木般的大笔贯通上下，碑石都成了众人口中的谈资；像我兄弟这样的人，则不能没有正德年间康、李之间的嫌隙。原想退还使者所带的信物，但使者坚持请求，说葬期将迫，强行洗濯整理，所以只得向人求取残余笔墨写完此文，最终恐怕还是不能不辜负您的深意。所赐的两只杯盂，我因依《梵网》木叉戒断酒，所以特附还璧玉，恭敬拜谢三匹絁帛的厚赐。香和帛将要远行，我的心意很长，却还须碌碌樵采汲水，没有什么可以派遣使者的东西，想来您会谅解而置之不问；不一一。又 前些时候那篇不丰厚的文章，不足以成为尊公在地下的重器，却劳烦您刻在墓石上，至今仍有余愧。屈指算来，尊公服丧期满已经除服，暂且为大方之家做一颗福星，不久便会入朝辅佐庙堂谋议、决定国是；这正是我深深盼望的。我的踪迹，看起来似乎略有所得，却不知其实空空如也。穿草衣、吃木实，鳏居而像匏瓜一样系留不动，只是姑且借此忏悔往日过错、淘汰沉浊罢了。家弟能够辞去浙江官职，差可使这片心境舒畅。山人茂长，便托他附上此信。山人长于诗歌而富有意气，跋涉三千里仰慕您而来拜谒，不敢奢望如孟云卿之于昌黎公，但也一定不至于成为刘义那样的人。初夏尚未炎热，请替我道请您保重自己。又 您乘船行了三千里，离家七个月，却到我的弇中只住了八天便告别。临别时也没有觉得异常，分别后却忽然惆怅若有所失。况且月魄渐渐转为明莹，更使人思念叔度。弇中山池不足百亩，去年秋天得到汪伯玉、张肖甫、胡元瑞；春天得到吴明卿；最后得到您和来不疑，其中汪仲淹一共来过两次。我用来报答山灵的，也并不算薄。只是各位贤者还默默无闻，像金玉般的声音没有传出，这便是当今世界的一点小缺陷了。您嘱托的一篇序和两首七言律诗，我在睡卧和便溺之处寻找构思。至于书写九襞纸、四张清江纸、十张罗文纸，手指关节都疼痛了，却对您没有什么帮助，只是白白污损墙壁罢了。每天苦于酒食应酬，又有官府事务。一过重阳节，我就要披头散发进山，不再能够顾及妻子儿女。您年少而显贵，才华是上天所纵，出仕可以惠及一世，退处则足以映照千古，绰绰有余。只是道路如羊肠般曲折，狂犬般的■〈犭牛〉牙当道；不妨暂时埋藏光芒、收敛锋芒，等待蒙昧之气散开。蚌中珍珠不要剖取，时机到了自然会吐出。公家如龙，您也不会使子孙废弃；只是要戒慎临敌时轻易丧失自己的珍宝。谨以这些话劝勉您，请努力进餐，保重自己。又 自夏秋以来，久未见到老丈的除授诏令，我对此颇为疑惑。心想即使当权者不懂，真正的龙为何还没有到京城来？遇到一位楚地来客，说老丈已经遭逢母丧。既不能得到详细消息，乡村仆人又没有可以差遣的，于是缺少了以絮酒脯修致敬的礼物。等贤仲氏到来，带来老丈的隆重教示和厚重礼物，我才知道所遭逢丧事的是生母匡夫人。读其行状，竟有数千万字，文笔古朴遒劲，叙述详尽周密。不必说别的，老丈描写匡夫人的才德品行以及她对李氏的功劳，是多么伟大啊！若没有仁人孝子的心肠如老丈，不能发扬这些事；若没有檀左司马的笔力如老丈，也不能写成这样。我实在只是承受成稿而已，只因篇幅不能过于详尽，不免有所删裁，辜负了您的深意。为什么如先君子去世八年后才恢复官职，又过了二十年才有赠官、祭祀和安葬？唉，也太艰难了！这样我才可以借此持稿拜见地下的先人。只是留在枢府补缺一事，实在很像画蛇添足。头发童秃，牙齿疏豁，哪里还禁得起涂抹修饰，与各位少年交游？况且病弟虽然稍有好转，仍在服药治疗；病妇在床褥间呻吟，难道能无动于衷吗？我已经上书请求退休。不知当轴者能否容许我退居镜湖一曲？请替我向叔、季二位致意。王太仆先生还能够健康进食，真是大奇事。他在先生登第那一年出生，如今只能靠喝粥了。粗香、绫帛和筒布，附上荐祭几筵的礼物，不一一。又

译贤仲氏孝廉回去时，有一封短启和太君志文草稿，寄上，想来已经送达了。我请求退休的奏疏既未获准，而诸位君子又颇有挽留之意。先君子刚刚承受皇上的恩典，按情义不能辜负；况且留下来所办事务稀少，稍可藏拙，于是勉强向北来到京口，经过龙潭，住宿摄山，探访明征君的遗址；想到惭愧，读江总持的遗编，又厌恶得想吐，几乎想掉转车头向南，徘徊犹豫而最终没有成行。公务稍有间隙，独处一室，想到病弟还在服药，病情仍有反复；老妻重病困卧床第，完全没有起色，而诸位老臣请求退休的奏疏都得到答复，没有可寻的办法。遂初真所谓六州四十三县的铁也铸不成这个错误。您的哀思如今应当稍微宽解，不朽的事业已经完成，勉力思考太上的立德立功立言，以酬答造物之恩。每逢遇到相知之人，我总想到您才高而气节刚正，认为服丧期满之后，应当立即出仕来安抚世人、报效万物。只是觉得文苑中有一段蒙昧郁结之气久久不散，不必说吴明卿不能再振作，即使汪伯玉也只得到一次荐举而又被报罢。我的这点进退得失，本来并不全是由于文墨之士。假如您能像佛图澄、海鸥、朝廷贤臣那样，那么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少泉公是乃孙人，暂且借此问候起居，不一一。又 上月收到您的亲笔信，深深领受其中的倾慕，又详细知道您居丧服斩衰、居苫块的近况，恍如当面相见。檿丝不敢立即裁量，装入箱中收藏，等待改服时再用。两只玉杯打开匣子，光彩灿烂而温润。恰逢两个儿子参加考试，到这里便传杯饮酒直到整夜，不忍释手。这样的人真如美玉，《诗经》的话果然没有欺骗我们吗！金陵名胜足以娱目，公务简省，不妨吟咏长啸。只是入夏以来饥馑狼藉，使人几乎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闰月十九日收到亡弟的讣告，于是这里完全变成了一个魔境。我只比死者年长十岁，哪里能够长久存在？即使不死，又有什么心情活在世上？早晚只有请求归去罢了。痛惜这个孩子身体本来很强健，只因在闽中冒暑奔波到深夜，翻阅文书，酿成了这种奇病。病中还能够有所著述，以抒发自己的见解。大恐怖将要到来，他却安然坐化。作为兄长，听到这些固然不能忘情于人琴俱亡，也应当对生死来去有所印证。近来整理他的诗作，得到十五卷，交付刊刻，将要完成。文令请侄辈抄录出来继续刊刻，必定要请玄晏先生写一篇序附在后面，以使其不朽，另当专门相请。仲君对待知己没有别的心思，兄弟友爱的深厚，是士林所羡慕的。若有信使北上，我当替太原公向兄长致谢。听说当地对仲君的月旦评议，似乎略有颍水之谣；如果可以借此风声使他改换玉佩、改变行止，又有什么困难呢？少宗伯对兄长很厚重，偶然提到被诽谤调侃的一件事，说玉堂旧日同僚中还有不能平心的人，这又有什么值得深深挂念的呢？男子一落地便自有命运，像伯玉等贤者最终竟然杳无音信，不能使后世在这个崇尚文治的朝廷对他们没有遗憾罢了。贤妹丈在极其繁忙中接见我一次，来不及多尽情致，十分歉疚。外附薄礼（缺）及四首绝句，请您阅览，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顾益卿中丞 我十五年前所交游的，多是有文学和气谊、磊落而不拘常格的人。入靖以来，耳目与外界没有往来，勉强起身到南都，所交游的便多是老成、有名望有德行的长者；他们爱护我、了解我，前后也一直如此。到了晚年得到吾兄，正兼有这两方面的长处。先前阅览您的各篇奏疏，其中的规划安排和处置措施，清楚得如在掌中；文辞既畅达，又古雅。我最为佩服的是，您不居功，也不急于求成，具有古代士会父子的风范和赵营平谋划深远的韬略，只是不像如今那些奔逐于功名场中的人罢了。因此我在那篇大疏的序言中，想稍微抒发自己的区区心意；但南中正值多事，只匆匆提笔写出，读来几乎像梦中呓语。恰好袁鲁望学宪的长女婿张太学来访，便托他附上呈给您。而使者又来了，您减省俸禄供故人饮酒，又加送珍贵貂皮和名药；在亡弟那里，又承蒙您厚重的奠仪。尊兄对故人的情谊如此深厚，我又拿什么来报答呢？我请求归去未能成功，渐渐任满考核，到了淮地拜受新的任命，于是得以间道回乡。既免除了奔波暑热的劳苦，又没有废弃应得的赠荫典制，对私计来说实在便利。只是面对亡者的殡宫，与孤儿寡妇相对恸哭；回家又面对病妇，照看弱儿，还忧虑旱灾、怜悯灾民，没有一处能展开眉头。七月连续降雨，我州十成中还可以救活五六成，其他各地却连一二成也收获不了。明年春天的饿死者，恐怕不会少于戊子年的潢池之变，形势必然如此。如今外部忧患尚未平息，而根本上的忧虑又有不可言说之处。南九卿再次上疏，颇为恳切，都是我所起草的，却总被束之高阁。太原公屈居谏官，把离开视为上策，却没有成功。朝廷庙堂之上，智慧和力量都已困乏，怎么办呢？我办理审判案件，不免要到八月才赴任，到正月一定请求退休。我曾给太原公写信说：‘几这一字，有关于国家的，也有关于自身的。国家的关键，兄长能够先行，而我们这些人不能；自身的关键，我们这些人能够先行，而兄长不能。’兄长认为这样说对吗？承甫没有到铃阁任职，未免稍显寂寞，于是反而成就了山人的高节。子念非常贫困，得到兄长怜悯，便如雪中送炭。正被乡里孩子们的腰领事务所苦，匆忙写此答复，未能详尽，伏望明察。吴大司马 老丈的高才雅望，我三十年来一直听闻；老丈对贞的知遇，大概也有三十年了。自从老丈委命于我，接受伯母太夫人墓中之事，我才有幸蒙您称为文字之交；因此贞多次把自己的拙作进献，而老丈对它们的褒扬和馈赠，超过百朋的利益。如今又承受命令，办理伯父御史大夫公的墓道表；我对于感恩报知的心情还没有表达万分之一，老丈却过分自谦致谢，乘轻车来访，殷勤周密地交谈，使人感动得几乎情绪断绝。贞此次出行本可稍缓，在京城门外执爵等候疏太傅车马经过，却被虚浮的言辞所感动，匆忙整理行装；老丈打破静摄，馈赠丰厚，设宴送行，亲自引导陪送又勤又周到。老丈何其厚重，而贞何其浅薄啊！临行时见老丈神采清澈，光彩照耀我们这些人，追悔前日不能为国挽留贤才；而老丈在政府的密信中又错误地推重借誉于我，说我可以代替自己，那么贞就更当追悔，恨不得斩断十指，也不至于让乡里士绅受到讥笑。江风作祟，我进一寸退一尺，匆匆勉强写成一篇序，交给曹郎，不知能否稍稍增重老丈的行李。芦夹一带终日没有一个往来的人，世人还不知道老丈已经成命以及接替者是哪位何公；回想起来竟像梦中呓语。我翘首望着锺山云气，惆怅无以言表，不一一。庄中丞

译我王世贞能够依附于嘉禾，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中间虽有一次承蒙您的德音，却因我如麋鹿般多寄身岩壑，更没有机会亲近有道之人的仪容，以消除自己的鄙陋吝啬。只是时时在交游中私下听闻您的风范和政术，心中有所向往而已。去年承闻您持节掌兵于江右，我替那里的士民庆贺。不久又听说您被推举掌管北司寇，于是庙堂之上本来就空着席位等待您。门下恐怕匡山、左蠡之间不能长久留住德星。贤公子才华迅速显露，科第很高；我的小儿得以追随其后，又续修通家之契，实在是幸运。承蒙您不以我鄙陋为弃，又从远方遣使送来隆重的教示，说要把如天一般的恩赐加给我，并且大力垂示奖饰，我怎么承当得起？恰好因任满考核之事被南床摘责，原来我按成例接受询问，而铨部也按成例准许，于是才敢成行，这一切都不是敢于欺骗蒙蔽。如今正闭门待罪，匆忙之间不能详述；略有小小成效，只望您高明鉴察并予保存，不宣。答徐大宗伯 我在十二日抵达淮地，才得到承蒙任用的消息。又过三日得到刻报，便在次日派一名使者投递咨文，向铨部结清手续，而船头已经向南了。计划二十三日到家，拜谒先祖祠堂，哭祭亡弟；依次同地方长官、大夫、师门和姻亲酬答应酬，刚刚完毕，便打算在玉峰、练川之间买船，希望领受您的清教。因小报传来娄江饯行之事，而河鱼又来侵扰，困顿了三天，刚有起色，使者便带着如天的恩赐到了。您的教辞有好几幅，其中安慰、庆贺我的话，洋溢得仿佛亲口说出；至于‘三难’的说法，我起初也没有察觉，现在恍然好像有所领悟。只是我没有才干，职位遭遇却稍稍超过先人，又超过吴中前贤，因此惊惧而惭愧。吴文定、边廷实、顾华玉三位君子，我尚且不敢望其项背，如今竟要让我来承担这样的评价。老丈难道是在替丑陋的无盐女粉饰，而冒犯西施吗？大概是因为爱护我而忘记了我的丑陋罢了。只是这一次任命，确实对我的私计很便利：若调任早十天，便废掉任满考核的典制；若晚十天，则免不了奔走服役的劳苦，而且不能马上回到家门稍稍顾及私事，这样看来，实在是多么幸运啊！癸卯年，我在师门弟子中年齿最少，在八座中任职最晚，官秩也稍低。白香山曾说：‘越国山川吞碧海，杭州城阁入青天。’吴兴虽然低小，您不要嫌弃自己做了这蓬莱仙境中最后一位仙人；这话难道不是说我弟弟吗？长者所赐的厚礼，不敢以成例为辞，只好勉强拜受嘉惠。四天后当恭敬到门下拜访，不只是想会见叔达、子柔所说的紫云，也打算请您让我见识一下刺史的心肠，您看如何？一切等见面后详谈，不再赘述。山阴王相公 从前甲申年冬天，相公与太原相公同日在朝廷大拜，远近之人都额手称庆，说有贤君。实在应验了晦叔关于二人同时受命的歌谣；那时世贞正伏居岩穴，只能同群小虫一起仰望，不敢以卑贱姓名自通。近来白麻诏书再次下达，郑公起复，朝野的欢欣更加深厚，于是世贞厕身丞郎之后，只能随同僚长在戟门之外联名递上荐状。又隐约听说奉命者另有其人，不知这份荐状能否通达天听。我的行迹疏懒庸拙，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晚年又偏爱归隐懒散，越来越与世俗滋味相左，滥竽充数而尸位受禄，每天都切切思量归去。没想到渐渐任满考核，临行时在病中与吴司马告别，他拿出相公的答札，我才知道司马因留任事务错误地荐举不肖之人，而相公也过分加以许奖。告别没有多久，秋官的任命便下达了。司马还得意洋洋，我这个承当它的人却惭愧流汗不能自禁。世贞固然从未能在相公门下受教、仰瞻清风，却莫非是相公正怀有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心意，所以连我这样的葑菲之材也采择了吗？按道理我应当竭尽奔走向北，到堂下拜谒，倾吐肺腑而请问。知情者都说，既然已有新的任命，按成例不应进入都门，因此只好中止。而我仍斗胆以无文才的短启上渎尊严！如今财赋之地接连遭逢尧、汤时代那样的灾变，尽成荒芜隔绝之区，公私都困窘，人与鬼几乎难以区分；朝野横生议论，像蜂群和刺猬一样纷纷而起。堂上的奇兵，不在小人而在君子；只有相公与三四位大老，必定能够大有作为，在其中扭转乾坤，只是这不是我这种卑贱愚昧之人所能知晓的。我的言语鄙陋而没有见识，冒犯尊严，惶恐万分。赵汝师 我因为得到北上咨文较晚，仓促整理行装，又因久旱酷暑，不敢前往拜访别人，只独自拜谒您，却蒙您留我殷勤款待，直到醉饱。临行时一切饯行都不敢赴约，唯独您盛情设宴，请玉阳公主持，而自己却避开主宾席位。不论平日以道义相爱，单说您一时给予不肖之人的厚待，究竟是何等深厚啊！起初传说陆司寇代替震涯太宰，而我代替陆司寇，我还不敢相信。走到淮地，报信的人到了，果然如此。又过三天，才让材官带着南铨部的咨文结清手续前往，于是立即掉转船头向南。像我这样衰老迟钝、懒散无能的人，得以同诸位贤者一起升迁，又没有废弃原来所得的恩命，并且借此机会回乡哭亡弟、抚病妻，在墓前焚烧去年所领大司马的诰黄，真是幸运的事。想到即刻便想请求退身，又恐怕涉及辜负恩典，不合臣子的节操，所以勉强打算秋季赴任，完成三个月的大谳审理，再作归去的打算。馆选已经确定，玉堂诸贤相继升迁转任成均的说法，确实没有错。希望您暂且前往一次，出仕或退处、久任或速归，都将融入无迹可寻之中。这正是我夫子的大段作为。山鬼的伎俩有尽头，老僧不见不闻的境界却无穷无尽；左右前后的这些伎俩，太原公不能以不见不闻来处置，却要把它献给您，怎么样？儿子已经没有再参加选拔的道理了，但也不必再自寻滋味；想来公的心意与我相同。不一一。王春陵 世贞长久以来玷居世间一隅，没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滥竽充数留在省中，每天都怀抱归隐之情，因此在我翁左右，只因公事一两次通递短札。近来承蒙获得除授诏书，正害怕不能胜任，而老丈却庄重地先赐下隆重教示，谦光下临，文饰和奖誉超过本分，哪里是我浅薄低劣之人敢于仰承的呢？伏想台驾履任万福，威德远播，四夷宾服，八方安定。只是兖、豫以南，江表内外，赤地千里，百姓连半颗豆子也没有。如今虽依赖圣恩隆厚，可以使沟渠中的灾民稍有起色，但盗贼之警恐怕将来仍不会停止，只有老丈请多加留意。负责抚恤安置的人，汝南的张助甫、襄垣的郭致中就是合适的人选。如今虽已起用却尚未任用，这件事不能缓。借使者方便姑且附上答谢，略申区区心意，伏望鉴察保存，不宣。冯侍读

译从前承蒙令先季祖少洲公以道义相爱，我已在青社任职；又承蒙令先叔祖冶泉公与我结为文字之交，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后来我私下听闻尊父老先生的风范和政术，显著于一时；到了门下，您便晋升为读中秘书，进入讲幄侍讲，执笔随从，成为词林冠冕。近来在楚地科试中论说义理，虽然只吐露一斑，便已经超绝古今。我们王家的文恪、文成，也不敢奢望达到这样的境界。世贞年轻时少有才敏，也私下仰慕笔墨文章的事业，实际上却没有成就。将近人生尽头，没想到又见到名闻当世的作者。不久又听说考绩恩诏，正适合门下如椽大笔，我不胜欢跃而私自庆幸。想到世贞的品行才能在中下，仕途又低微浅薄，妻子平庸，内室只是柔弱妇人，都没有什么可以称道记载的。至于先公为王室尽瘁，南征北讨，孤忠劲节，功劳很大却没有受到赏赐，改朝换代之后才开始得到褒扬旌表，赠官、祭祀、安葬如今大致齐备，详情都具载在所上志传行状之中。只是先母郁恭人，出自名门，端庄美丽而温柔娴静，侍奉先君谨慎，对待两个孤儿合乎义理。家中遭难两年，她向上天呼号请求代替灾祸；先君死后十年，她最终坚持不懈。放在古代彤史中，也大致可以不感到惭愧。门下若能幸而明察，并为此详加著录，便是我两位先人在地下的光荣，也是子孙世世代代的感激。不丰厚的粗礼，惭愧不能成其为供献，只希望您明察保存，万分感谢。葛检讨 我王世贞在甲戌年春天有幸在朝班中瞻仰先太保端肃公，不久又私下跟随长公龙池先生在冏寺，都承蒙二位以酒食殷勤款待的欢情，直到今天仍铭记不忘。壬午年秋天，门下隆重考取东省解额，第二年便登鼎甲，任读中秘书，在端肃公手下晋领史局，实在为之增光。我的儿子骐也侥幸厕身南省，蹉跎失意，几乎又不能遇合；没想到得以参加您的公车之席，而门下实在掌管着选拔鉴识之权。韩退之曾以不能出自大贤门下为忧惧，骐如今可以不再忧惧了。只是学术没有增益，志行没有树立，因而辜负大贤的知遇，这才是更加可怕的。只希望门下加以教诲勉励，这正是我的愿望。世贞衰老无状，久已废置田野之间，却误被选中，滥竽充数留在枢府，如今又错误地承受恩命寄任，每天都怀抱小草般不足道的惭愧；只是怀念贤者、报答知遇的一念，使我不能自已，谨借使者方便陈述区区心意，伏望明察保存，万分恳切。沈纯甫 贞承蒙老丈以肝胆相交，前后见于书信中的情谊不止一次。靖庐促膝而谈，澹园夜饮，几次追叙旧事、倾诉心曲，不过是一两年前的事罢了。然而如今与家弟相交的我们三人中，已有一人变成异物了。人世间的缺陷，真可叹，可叹！自从老丈蒙恩赐环之后，便被除授诏书催促，于是位列九卿。但您才高节直，不能俯仰迎合时俗，与政界稍有龃龉，便奉身而归。天下人都为之赞美，又说太翁、太夫人都已年高而无恙，老丈能够每天侍奉甘旨，难道会以三公之位来交换这种孝行吗？只是听说近来您轻快地准备游蓬莱，生计、安葬、祭祀都没有遗憾。二位尊亲真是有福德的人，老丈真是孝子。贞已经老了，偶然比家弟晚死，但距离死亡也没有多少日子，只能强作笑颜出仕，强作笑颜领取俸禄。如今又强作笑颜筹划迁任，最终只有归去一条路。上天还不停止降祸，根本之地发水时白浪无边，天旱时赤地千里，周围地区的百姓几乎没有遗留。老丈读礼之余，难道能无动于衷、不放在心上吗？时当用则行、时当舍则藏，固然是孔氏家法；但终究不能因为像飞鸟一样旁观，而忘掉击磬之心。公务极其繁忙，不能亲自到灵几前，只送上短短的生刍，聊表仰慕之意，唯望明察保存。又 前些时候匆忙写成一篇短文，奉献在先翁灵几前；后来收到回信，诵读您所赐的志文和行状，才更加惭愧自己的芜陋文辞未能尽意。执事庄重地处在衰绖丧服之中，仍不忘勤勉存念故人，专门派人远来，赐以德音，又加以雅正的馈赠；恍惚间就像又在澹圃中承见您的容颜，因此更加痛惜家中玉树摧折，欷歔哭泣不能自禁。老丈想到这些，想必更加黯然。世贞已经老了，如今借出行服役的机会办理自己的私事，所以还不敢请求退休，并不是时机合适。月底勉强赴任，如果能够完成大谳审理，年终便恳请上书归里；估计老丈还没有立即禫除丧服，到时我还应当叫来小船，直接到通德里的门下，与您结成漂泊水上的浮家泛宅；只是恐怕老丈肩负的苍生之望，会同猿鹤隐逸之志相冲突。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若夔、龙与巢父、许由的道路没有使蜀、洛分裂，那就是宗社的幸运。您交托我写黄庭俞、张二人的跋文，我岂敢不遵命？只是续貂之作终究不能逃脱惭愧。事务繁杂，暂且不一一。许孟仲京兆 自从您离别以来，快一年了。我忽然惆怅若有所失，每当想到清苕菰芦之地，哪里与颍水门下有什么不同？您正侍奉太公，击杀鲜鱼、饮用醇酒，以尽无穷的奉养之道，大概会终身欣然快乐而忘却天下吧。只是如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公私耗竭，估计庚寅年春夏之交，又将像戊子年一样。大则发生潢池之变，小则出现萑苻盗警，征兆已经显现。若没有像公这样名闻当世的人才数位，分布在要地，安抚疲敝百姓、消除祸乱，未来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公也有意念及此事吗？《大学》一书以及几篇答问文章，我不知道古今版本究竟怎样；只是觉得公提纲振领、唤醒人心，精神跃然，获得了千古不传的秘诀。王文成是单刀直入，所作所为却被他的门徒说得虚幻而没有根据。公与他虽不无小小抵牾，实际上却彼此发明。即使紫阳先生，也不能不因元功而让步。秦中的各篇文章，处处有情意、有光彩；又有凌云的才华、扛鼎的力量来支撑，必然流传无疑。只是《杂咏》一卷，虽佳境层出不穷，却稍稍涉及议论，时时显露门径。远的要学习唐人的清雅造诣，近的要学习陈王的自然气韵，在这一点上还须稍加留神。我没有才干，但承蒙公如此知遇，难道敢推辞做些粗浅的引导吗？等得到命令，把全部著作交给我完成，我或许可以借此报答。暑气刚刚消退，请替我为道业、也为天下保重自己。张助甫

译先前有一封短启，托吴山人带去。等收到答复使者的书信，估计应当一并送达。记室弟在六月初任满考核，到了淮阴便接到现在的任命，回去哭祭亡弟，于是各位族弟都泣血相送。您与明卿在殡宫前对着亡弟的遗体，那悲痛一定还没有尽。八月底勉强到了金陵，任内谋划决定后，正要上疏请求退休，却恰逢台臣中有人得罪了他的上司，估计铨部一定会把他外调。于是他们打算借口弟弟不应当任满考核、铨部不应当准许，来制造嫌隙、堵塞仕途。各种嘈杂烦琐的言论，幸赖皇上洞察其情，反而将此事著为法令。可是弟弟的意兴已经消沉，再也没有余力上请求退休的奏章。如果不获准许，当再三请求。估计这残破的身体，早晚就要归我所有了。足下两次与开府为我筹划私计；如今居室之内没有一寸熟地，大则有潢池之变，小则有萑苻盗警，形势必然如此。若没有像足下这样的才士三四人镇定局面，我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安身。所以故人畲宗汉明府经过贵郡，托他附上此信。这位先生的诗作处在贞元、大历之间的风格，而其为人可以比作五柳先生、元紫芝，不只是因为他的官职才相配。只希望足下记念他。其余不一一。王师竹 伏闻您的道体胜常，声誉日益畅达。昨天看到玉堂诸公几乎都已依次升迁，而我公以宿德重望独自巍然不动，看来很快也将轮到您了。武试之事，想来应当仰仗您的帮助；我急切想得到您关于论策的序文，读上一遍，以窥见经国济世的大略。我承蒙庇护，六月任满考核到了淮地，便拜受新命。既免除了奔波暑热之劳，又没有废弃赠荫、录用的典制；中间还借机回乡办理私事，也算幸运。只是回去面对亡弟的殡宫，又面对成群的孤儿寡妇，更增加了一层苦痛，不能马上割断这种情怀，只好勉强赴任。只是国是尚未确定，国本尚未建立，吐突进、李绛出，水旱频仍，疫病为害，前路茫茫，有什么可以凭据？高明您一定有坚定的见识和力量。借使者方便姑且问候，并说明区区心意；另外附上亡弟的行状一纸，请您阅览。李本宁 初夏看到邸报，得知内朝仪说您已经进入金明殿，只是一直等不到除授诏令；恰好我任满考核，离开金陵抵达淮地，接到新命，返回故乡，便不能及时看到邸报。过了很久才听说您补任大梁；中州气候和美，是八方汇聚之地，路程也适中，对于宣布县官教化比较容易；而且这是七年前的旧职，似乎并非偶然。只是凤凰池的故人如今已跻身八座，难道忍心坐视足下屈身外服吗？召您回朝的诏命应当不会远了。我年老而不能自行决断，于是挂在世俗罗网之中。如今既然承受了这次升迁，又依世法追赠先人、恩及后代，所谓荣誉也不过像波浪中的一个泡沫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回乡后面对亡弟的殡宫，眼前满是寡妇孤儿，肝肠寸断，只得依次收拾他的遗诗遗文，付之刊刻。天下广大，想到能够操持千古文章、评定升黜的，只有公与伯玉、明卿等三四位君子，而亡弟都曾得以在您们门下受教。如今凭借风范、气节和情谊，托王元驭作志铭，伯玉负责墓碑，赵汝师作传，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独自所依靠而得以不朽的，是他的遗诗遗文；诗文所依赖而得以广传久远的，是足下与明卿。即使玄晏先生为《三都赋》作序，又怎么能冒犯相比呢？不丰厚的礼物，谨敢烦劳记室收受。伏望鉴察纳受，万分恳切。李使君养愚 昨天因一名材官来向学院问候，却没有得到消息，资费已经用尽，只好告归。替您写了几行，估计已经通达台览。我们郡是鱼腹之余，幸赖门下加意抚绥，减免繁苛，赐予节制。两季麦子也终于有收成，可以稍稍挽回百姓的菜色。不料上天还没有悔祸，两个月之间旱魃肆虐，播种之地像被焚烧、像染成赭色。听说门下替百姓请命的诚意极其恳切深厚，这里的三位长官、庶尹也同样忧惶，却全然没有得到回应。如今计策穷尽，即使早晚得到甘霖，也来不及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快飞递奏报旱灾的章疏，然后据实续奏，或许可以使当事者不因延误而发生龃龉。然而执行这件事的是两台，真正主持它的却是门下。震涯、定宇、华松诸公也同样恳切，而贞斗胆先行请求。唯望您明察采纳，幸甚。陈都谏 从前我以岩穴隐士的身份、樗木朽材般的资质，承蒙匠石看中，使我得以成为明堂椽柱中的一员而发挥一点作用。内心实在感激，却不敢用言语报答。丁亥年冬天，只曾与您互通音问，最终没有机会亲自到门下请教。不久听说您晋升天垣，参与机要政务；大疏见于邸报的，往往把正直寓于忠厚之中，先讲体要而后施行急切的措施。我内心仰慕，私下想着等任满考核到京，能够望见您的容颜，有所倾吐。如今承蒙得到新命，只能回去在京城附近等待旨意，忽然惆怅若有所失。如今三公九卿都持有羔羊般的操守，谏官也极为骨鲠，庆历年间的圣德，如今正是重现之时。然而国本尚未建立，国是尚未确定，国运尚未安定。这三件事，必定是明公深深留意的，也是我拭目以待的。因使者即将出发，匆匆不能尽述，日后再陈，不宣。袁都事 我上月二十二日进入拜叩尊公的高斋，与他握手畅谈后出来，只觉得他的肤色稍微萎黄，身体也渐渐消瘦。后来连续收到两封信，谈到弇园、虎丘之约，文辞爽利，书法苍劲。没过多久，讣告便到了！天啊，真令人痛惜！我不觉哭出声来，惘惘忽忽，连续数日夜不能自已，原想奔驰前往，致上生刍之敬；但脾病、眼病发作，正把身体交给医药，不能出门。只能送一份微薄的赙仪给长子。想来兄长此时已经在居丧之中。听说尊公所感的轻微疾病并没有什么痛苦，顷刻之间便突然去世。真人的去留，本来无所妨碍。名德、官位、俸禄，几乎没有什么遗憾；只是以百年为期，长寿的愿望还没有满足。听说两台已经上请优恤的奏章，本来就应当如此。谥法应当得到‘清简’，或者‘端简’的意义：正直无邪，一种德行始终不懈，这正与尊公相称。前往致奠的日期在中秋以后，先把这些奉告，不一一。穆少春

译前些时候刘侍御拿着您先太公的行状来向我询问墓表之事，恰逢我匆忙替亡弟含辛茹苦地勉强完成塞白之文，并有不丰厚的香帛，便托刘君带去。后来收到石东老的书信，知道已经送达，却还没有奉上给尊兄的一封信；难道是弟弟的文章不足以增加九京地下的光重吗？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尊兄孝思纯厚笃实，在谈论礼制之余，不夹杂其他念头，必定有伟大的著述可以流传后世。若东老荣位尊崇，委托和寄托又专一深厚，能够以勤勉持守，以沉默自守，并且最终举出宏伟事业，实在足以慰藉我们这些人的期望。我已经老了，两次上疏请求归去都没有获准；请人两次拟好正直的言论草稿，也没有被采用。平庸的儿子侥幸被荐举，仍不足以解除亡弟的极度悲痛，怎么办，怎么办？已经在先君子墓旁修饰好了棺椁安放之处，得到准许之后便消遥等待期限罢了。恰好汪山人沂将要离去，托他附上此信。这位老人七十九岁还不停游历，诗思也没有衰退。与尊兄有旧交，贪恋一次互通音问，只是不知此信能否迟到鸿台。另有两篇刻文，专为亡弟而作，附请阅览，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申相公 本部材官回禀，承蒙台端教诲并慰问存问，因而谈及身边内外的奸邪，铲除它们并不容易；相公您的苦心和妙用，我虽身在远方，也私下窥见了一二。我的个人情况，精神困苦，身体衰耗，所以急于回去守护先人坟墓，料理亡弟的葬事，整饰衣巾以等待早晚，并非虚假之辞，唯愿尊长明察，不使这封小信成为空套，便是莫大的恩赐。近来朝廷之事刚刚安定，后进中那些不谙世事的人，竟凭无根无涉之事，窃取一些影影绰绰的传闻，希望有所动摇。皇上圣明而恩眷深厚，丝毫没有疑惑；大疏中所说令爱去世、女婿不久便另娶，以及天下爱女婿，难道有胜过爱儿子的吗？既然儿子不让女儿参加女婿的考试，哪里会有因缘请托？这几句话可以剖示给天下万世之人。如今覆试之事刚刚结束，狂妄之口又喋喋不休，以致触怒天威，正使人情快意；只是追究唆使之人，恐怕又免不了引起纷扰。料想相公与荆老一定会为之申救。从今以后，愿相公专心承担宗社苍生的重任，世上本来就有比这大十倍百倍的事情，这些微末妄语何足挂怀？安庆的贼兵本来不多，但其中颇有勇猛狡黠之徒。官军以乌合而未经训练的兵众去挑衅他们，起初安庆轻敌，死了一名指挥、一名千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后来黄州又轻敌，伤了一名守备，俘去一名州倅；再后来安庆原来的将领黄甲军也被劫掠，这样一共三次失败了。一名原任参将前往招抚，反被他们扣留。三镇的巡抚号令不一致，将领庸碌，士兵羸弱，酿成了贼势；如果再不停止，势必调楚地顺靖一名宣慰、浙江一营兵，就近请像吴司马这样的人暂时出任督军，或许可以荡平贼寇。虽然如此，到了这个地步，损失已经不小了。吴司马所条陈请求的事情，我虽有所听闻，却不敢劝阻或阻止：大概司马初到时，见三营士卒既弱又骄，不能使用；又因损失军队的法令很重，若有意外，不敢让他们出战，所以挑选军舍中的余丁，得到五百多人，另编成一军，教练精熟，平常可以压制狂妄叫嚣之徒，遇到警报也可以充当前锋冲击。吴司马所担心的，是朝廷会认为已有军队却不用，另行建立军队之外的军队，增加饷银之外的饷银，或许因此发生龃龉。至于请求旗牌，大概是想借此稍微震慑骄悍之气，以便在缓急时调遣罢了。不知京城之下能否发给旗牌？如今参赞的责任虽然重大，但号令不能出一城，鞭打刑罚也不容易施加到一个校官身上，难怪司马有所请求。唯请相公裁定。又 盛夏阳光炽烈，恭敬地祝愿相公起居万福。我世贞不肖，忝列乡里末流，时常远在门墙之外。相公却屈尊推及太原公对我的爱护而爱护我，又察知我没有别的过失而录用我，洗去瑕疵、收取长处，使枯骨生肉。相公执掌国政是在癸未年，甲申正月便赐令补任京兆。不久又有升任少秋官之事，且怜惜我的处境，允许我休沐。刚刚超过三年，又有起用为少夏卿之命；受命至今还不到两年，便越级连升两职，成为正秋卿。又怜惜我刚直不屈，不能经受考察磨勘，特意同太宰计议，破例听许我报绩。即使世贞的父兄替世贞谋划，或世贞自己替自己谋划，谁能像相公这样曲意周全而毫无遗漏呢？世贞于本月四日出白门，十二日抵达淮地，已经催促整理行装准备走陆路，却在途中得到新的任命。众人都说按惯例不必再进京，只把南京吏部原来的咨文连同缘由送到吏部，他们自然会为我题请复职。这样我便可以趁机回去哭吊亡者，并为先君在墓道焚黄，私下盘算实在便利。只是感恩报知的一念还没有机会在堂下陈述，若能九叩首以表达我的微薄心意，反而会少一些不安。从旁传来的邸报说，皇上发布温和的诏令，隐约可见他已经体察到尊贤的深意，临朝亲政也都有确定日期。这是相公与二三位大老挽回圣意、感动皇上的功劳，也使南京的那篇奏疏不至于在雷霆之下粉碎。由此可知，圣上的度量和天聪，并不会完全把事情交给曲蘖之徒。只是江南连续数月不下雨，赤地千里；巫尫被处死，旱魃更加逞凶；禾苗都来不及播种，连花生、豆类等也全都枯萎，没有一种作物能够生长。即使二麦收成还算不错，可以勉强支持眼前，没有衣服、没有粮食，又怎样度过一年？何况还要加上敲打的刑罚，挖取百姓已经枯竭的脂膏，使他们缴纳繁重的赋税吗？即使把他们应缴的数额全部蠲免，并赈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恐怕仍然难以避免戊子年的灾祸。相公是吴人，太原相公也是吴人，他们知道吴地受灾最为真实，也最急切地想替吴地请命，只怕君主未必相信，左右近臣未必喜欢，大司农又未必能够出来承担责任，那么相公在调剂安排上也就非常困难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因为相公调剂困难，便对调剂之事彻底绝望。先君子的墓道空虚而未能树立碑石，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从前蒙相公曲意成全，赐赠修整坟墓；又承蒙相公答应以雄伟文章冠饰朽骨，使它仿佛重新有了血肉，连草木也为之焕发光彩。直到现在还没有领到。即使相公日理万机，才思敏捷，又有什么事情会难到挥笔书写呢？因此专门让小儿代为领取，恭候您垂赐，也聊表一点微薄效劳，以记载我的微心，不再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译昨天借九卿会疏、去任差役的便利，冒昧附信表达微意，想来已经呈达阅览了。世贞依赖相公的庇护，已经在二十七日到任。由于邮传凭证困难，请求不便于任事者，所以等待会审疏的便利，与谢恩疏一同发出，迟缓的过失实在不能推辞。世贞年轻时学习过城旦家言，年老后还没有完全忘记，勉强操持刀笔之事，或许可以苟免大罪。只是看到两台的长官与属僚争论纷纭不止，山人不免为之鸣冤。那些失意而求进身的人，手段十分奇特，用心十分险恶，免不了使相公大费苦心。至于我这种衰弱而过时的人，只有迟疑退避，作一具骸骨的打算罢了。许相公曾三次替汪伯玉司马写信，最后说：‘敝郡论才，只有一位汪司马；他曾执鞭牵马，跟随诸公之后，似乎也颇承蒙诸公许可，列在知交之中。’如今汪司马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我这个小儒言语分量轻，不能为他荐举，使他坐老于乡园，心中十分惋惜。倘若能借当事者重视的一句话，当事者果真因为重视明公而重视汪司马，那么我的这番话就容易被采纳了。恭请留意。这番话如此迫切，难道是因为南京一个散曹官员的回归，能够影响宰辅之地吗？不过是因为世贞蒙受相公、太原相公、太宰公知己相待，认为可以进言罢了。我与伯玉相交相知，不能逃过相公的明察；然而这件事我哪里敢预先干预呢？先司马依靠相公的大恩，得以修葺治理墓田和丙舍。只是七尺高的墓石已经埋在墓道中很久了，而相公至今还吝惜一篇文章。诚然知道相公日理万机，但凭您的倚马之才，不过耗费半夜的时间罢了。世贞已经衰老，倘若不能等到那时，便没有什么可以带到地下作为凭藉了。审理定罪的奏疏已经上报，因为参加热审的人太多，如今只得到一个名额。听说中宫将有大庆，不知可以免除这项差事吗？其余不敢赘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近来世贞以乙休的奏疏冒昧打扰清闲之居。大概我年老衰暮，浅薄无状，本来应当归骨故里。可是近来的言路诸君，重视年轻人而轻视老年人，吹毛求疵，无所不用其极。南京偏远疏远，只供他们取食，而被议论的人却像屠案上的羊一样，连一声也不敢发出。还有什么脸面列身于官署？还有什么心情办理政事？如今即使今年春天不获允许，我也自然要称病引退，只希望您怜悯而放过我。听说召珰能够自行收敛，上面的恩眷也不至于太过分。人情稍稍安定，众人的趋向也稍微一致了；只是中宫已经到大期，仍未见确实消息。朝廷内外都说皇上命令秘而不宣，恐怕未必有这样的道理。而南京中台、省台已经请求册立九卿，事情又将接续进行，难道不是太早了吗？杨司马还算能够持重，否则急忙离去也未必可取。承蒙答应先子的神道碑在年末可以完成，我不胜踊跃。谨将后来蒙恩典、赠官、祭葬的缘由以及子女详情录出呈览。倘若立即挥笔赐下，世贞当亲自捧持回乡，树立在先祖坟茔之旁，子子孙孙感德无穷。恳切之至，等待您的命令。申呈许二相公 前些日子我托送谢恩疏和会审疏的人带去一封信，把我的姓名写在记室，想来已经呈览了。世贞不才，任职没有成绩，因为报政一事被台臣攻击，又牵扯旧日言论，横加污蔑，按理应当分开席藁，等待严厉惩处。但世贞从前因查得有旧例，而后任之职所支俸禄属于兵部侍郎，所以应当按升任论，与调官不同，故此具咨铨部。铨部又依据后来更加宽厚的例法加以褒奖，使我尽快奉行。后来我忝受新命，把南京部的咨文结案送到铨部，铨部据此题请给与赠荫，这并非世贞敢于擅自专断，也从未有丝毫欺骗蒙蔽。想来这十天左右，已经奉到明旨处分，或贬斥，或削职，都已确定。但我平生的心迹不能自行申白，故冒昧具疏申辩。万一能够留任，更希望再承大恩，放我归去，免得增加众人的口舌，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有人说我有所收受，有人说我另有图谋，这些话世贞都不敢辩说。只是回归故里始终是我的心愿，倘能奉相公的大篇文章刻在先人坟茔上，死后也有余荣了。其余情由都写在奏疏中，这里不敢再多说。又 谨启：世贞的品行事实并不合于世俗的边幅规范，平素少有修饰，因此招致谗言憎恶。仰仗圣主的明察，以及相公曲意周全、调停解释，才得以不被列入丹书。请求退休的小疏，又蒙您勉励挽留。世贞如果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想洗涤心志、鞭策驽钝，以稍稍报答您的恩造吗？只是对于出仕与退处的愧疚，以及在官场中处处触目的一切，一经提起，便羞惭悔恨得无地自容。古语说：‘前怕狼后怕虎，身体还剩下多少呢？’回顾身影而叹息，我这不肖之身所剩下的也快没有了。何况前路还有多少，余下的日子又能数得清吗？如果仍然蒙昧地隐忍，积聚更多毁谤和忌恨，再来指摘，即使相公怜悯而想保全我，也已经晚了。再次上疏陈述情由，绝不敢有丝毫欺骗隐瞒，只希望您俯念此情，特别赐予允准，使我得以保全这残缺之身，这是相公始终如一的大德。先人不朽之事，我日夜放在心上，也祈请您留意，感激万分。许相公 谨启：世贞是山林中多余的老人，老了而不合时用，只因虚名被采纳，滥竽充数地留在中枢。自己估量衰弱庸钝，恐怕给同列带来败群之讥，颇能安于寂寞，并不想去触犯藩篱。屡次请求退休，希望保全晚节，却屡屡蒙受温和慰留，始终未能实现归隐的初愿。前后两次任职，转眼已有三年，只是遭到百般指摘，茫然没有丝毫补益。既蒙我相公破例允许我到部任职，行至淮阴，忽然得到邸报，便骤然脱离丞郎行列，立即跟随令仆之后，惊喜过望，继之以惭惶。这固然是我相公求旧的至仁和怜才的高谊；然而如果施恩者不损伤自己的明察，受恩者不感到羞耻，那么便不是世贞所敢承当的了。况且身在山林之下，我惭愧早于伯玉出仕；退居闲散之中，又愧对定之的后尘。进退两难，辗转如同背负芒刺。近来虽苦于暑热，疾病尚可勉强支撑，准备竭力步行登岸，拜叩堂下，以表达我缠绵不尽的一片心意。只是询问年长老宿，他们都说既然已经奉到新命，便不应当入京；何况大审在九月中旬，而秋省竟没有一位长官，恐怕于事体有碍，只得暂时伏身于金陵附近的县邑，等候旨意然后到任。恭请高明垂察：东南旱灾，赤地千里，禾苗来不及播种，棉花不能长成茎秆，这场灾祸比丁亥年大概还要严重。即使仰赖圣恩蠲免赋税，赐给百姓余生，没有衣服、没有粮食，又怎样度过一年？想到这里，肝肠寸断。相公把社稷苍生系于心中，已经很久了。幸望您不要吝惜举手投足的一点劳力，为这些周地的百姓解除倒悬之苦。我内心恳切至极，无法胜任地表达出来。又

译近来以咫尺之书问候您的起居，并兼表达感激之情，附此略陈。过分承蒙您的奖饰，把我推许到如天般的恩赐之中，使我惭愧惶恐、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承当。世贞仰仗台端庇护，从淮地乘船返回，顺道经过故乡，得以处理私事，随即因为审讯期限逼近，连夜整理行装，已于上月二十七日开始到任。世贞年轻时学习过城旦家言，又亲自从事刀笔事务，私下以为可以借此勉强免除罪过。但蒲柳之质容易凋零，樗栎之材没有用处，恐怕最终还是辜负门墙知己的大恩。如今听说六年考绩，诏书颁布，晋升为宫师，又位列天省之首，后来赐金而光耀揆席，凡在朝廷为官者没有不加额称庆的，何况像我世贞这样深受知遇的人，其欣喜怎么能够说尽？谨具一信，稍稍伸述内心私情。只是先人辛劳一生，南北守御，忠而获罪，虽承皇上恩典昭雪，所依靠以求不朽的，只有相公片言华衮般的褒扬了。既蒙答应，只希望早日惠赐，托付给坚石镌刻；这是世贞日夜铭刻于心的事。相公所示汪司马伯玉之事，我已经恭敬地转达给元老及太宰了。相公的命令，我不敢不奉行。大臣的出处，哪里是远臣所敢预先听闻的呢。审决奏疏已经上报，听说中宫将有大庆，不知可以不举行这项差事吗？其余不敢赘述。杨太宰 上月二十八日，收到贵部的回咨，洗雪过去的事情，加以隆重褒奖，破例赐予宽容，使我得以参加考绩，已经是超越本分的幸运。后来小儿骐又传达尊旨，说还将有新的任命，实在出乎意料。到了任满之日我经过部堂，又过了两天，离开京城走到淮阴，司寇的任命报告便到了。世贞只是微末下士、潦倒的老朽，科第虽似乎稍有根基，资历声望实在很浅，没想到突然跃居群僚之上，超然进入八座之列。自从过去避开言论而居乡后，已经没有什么仕进之念，是您把我从隐遁之野拔擢出来，给我留京的职位，不满一个月，便晋升为司寇的辅佐。如此非常的格外待遇施加于迁谪之人，众人都惊异羡慕。先君子虽获得昭雪，但上天的恩泽还未完全施行，不久便遭到阻塞。大宗伯过分采纳台臣的议论，使先父得以沾受葬祭之典，我尚且还在叹息只得到一个官职；而您早晨收到一篇小疏，晚上便替我题覆，使坟中的遗骨得以蒙受常伯的荣誉。世贞如今的官职不过是南京卿佐，领取俸禄不久，突然有这样的升擢，而且又特意延长几日，使我得以完成家门私事。您的盛德，譬如天地创造万物，万物没有不蒙受生成；而在这万物之中，有特别厚待、曲意成全的，便是我这个不肖之人独自受到的私恩。我本想早晚叩开都门，朝见天子之后，便到堂下九次叩拜，以表达感激之诚，然后略陈浅见，聊抒葵藿之心。但询问年长老宿，他们都说既已有新命，便不宜入京；况且九月将举行大审，而部中没有一人在任，于事体不安。因此冒昧带着南京吏部原咨文上呈，而自己返回真州。有时还可以顺路探望仲氏的殡所，在先人坟上焚黄；这些从始至终都是恩典造成的。内心感激铭刻，尚容我另行陈述，不再详说。又 前些日子托公文差役去任时，附带一封不厚的信，略表感激之情，让小儿呈上。还没有收到您的答复，不久兵部差役回来，才知道贵部覆议赠予先人、录用后人的两份咨文都已经到了。我翁生成造就的恩德，已经不是通常的言语能够全部陈述的。世贞在淮阴听到任命，便顺道回乡扫墓，稍稍尽手足之情。不久因会审期限逼近，整理行装上路，已于上月二十七日到任。遵循萧何旧规，也许可以勉强免除罪过；只是未老而先衰，各种衰老迹象纷纷显现，加上国事尚未统一，潜伏的祸机逐渐暴露。如果隐忍尸位素餐，恐怕最终辜负门下知遇之恩。我翁是国家的蓍龟和蔡卜，是抵挡狂澜的砥柱，也是善类所依凭的赤帜。关于一二位大老，似乎不便明说。去年荒歉，百姓贫困，盗贼仍未平息，必须得到像张九一、郭思极这样的贤能巡抚来料理；其次许孚远可以任用，再其次倪冻也可以任用。这四个人都不能完全满足众望，但在缓急关头，应当取用他们的长处，不必计较他们的短处。新都相公替汪司马三次向我致意，最后说：‘敝郡论才，只有一位汪司马；他曾执鞭牵马，跟随诸公之后，似乎也颇承蒙许可，列在知交之中。’ 如今他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我这个小儒言轻，不能为他荐举，使他坐老于乡园，心中十分惋惜。倘若能借当事者重视的一句话，当事者果真因为重视明公而重视汪司马，那么我的这番话就容易被采纳了。恭请留意，难道是说我这个疏远的散曹官员能够干预大臣的出处吗？想来只是认为我蒙受翁与二位大老的知遇，想让我抒发胸中郁结罢了。我不敢不把此事报告，但终究不敢干预。另纸姑且带去积存的诚意，仰望明察。不再详述。又 十多天前，送到任奏疏的人离去时，附带了一封小启，想来我的微意已经呈达阅览了。没想到到任之时，黄侍御的奏疏已经发出，既然奉旨下到贵部，想来已经处分，不应当再多说。但世贞从前申明，后任所领的是升官的俸禄，荐举起用而不是听调之人，按旧例似乎不相符合，所以具咨请示。然而不敢擅自决定行止，直到蒙老先生屈尊加以褒奖，说原本没有玷污，公论也不拘泥于此例；收到回咨以后，才敢整理行装出发。又蒙老先生体恤，覆议发给诰命，并在荫子疏中明确写出曾经被弹劾的缘由，从未有所隐讳。世贞年轻盛年时不能自我约束，言语之间多生荆棘，笔札之际有时树立戈矛，因而招来憎恨毁谤，成为他人攻击的口实。到了晚年退处山林，稍稍懂得谨慎沉默，言路仍借此胡编乱造、制造幻象、含沙射影。只是把世贞说成欺骗蒙蔽，虽不合情理，但世人忌恨别人取得太多，所得过分我尚且甘心。至于牵连长者，以宽厚公平的政事，反诬为扶同党羽、庇护他人的罪责；甚至说司属难道会有别的弊病，却想勒令他们一同被斥退。世贞虽有胸襟而无心机，承受这些芒刺般的攻击，哪里说得尽呢。这个人如今正凭借言路的势力，两次冒犯台长，想要废弃宪规，对世贞又有什么顾忌？只是近年来我们颇为亲近，他临行时还追送礼物，请我作诗赠给他的父母，忽然反目，像这样恶狠狠地辱骂。中间所说修习幻化、被黄冠道士收取的事，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贪心难以断绝，厚着脸皮再次出仕，这话带有旁敲侧击，毫无忌惮。又说他的气力足以动摇有关部门，似乎另有所指。自从斥退宦官、重新起用山人鸣冤的说法流行以来，人情已经大变。魑魅魍魉在青天白日之下忽隐忽现，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肆意攫取。世贞虽侥幸免祸，但不离去，后患就不会停止。倘蒙怜悯，放我回归田园，那便是老先生对我的终身恩惠。我内心惶恐迫切至极。又

译世贞因为平日行为不能取信于人，招致指摘；幸而蒙我明宰公怜悯我并非有罪，保护我的短处，两篇奏疏替我覆核，不但一扫九重关隘的浮云，终于使圣听回转，而且传布于士林，使人知道不肖之人的心迹，尚且还能在人世间被称为人，这全是天地造化之力。邹考功的奏疏，可以说是上体大臣的盛心，下表怜才的独特心意；只是惭愧不是我这种浅薄低劣之人所敢承当的。近来那篇辩明的小疏，实在出于一时愤懑，发出以后，自己深感惭悔；后来得到小儿骐的书信，才知道我翁替我删削，使我不至于树敌，又告诫我不要再申说以前的请求。翁曲意成全我，已经做到极尽了。只是试问不肖之身，哪里还承受得起鞭策？不肖的性情，又怎能过分弯曲自己、涂脂抹粉，去侍奉言路中那些年轻人呢？何况还没有老便已衰弱，眼花齿落，筋骨迟缓无力，步履艰难；仅有的一个弟弟已经化为异物，从子令淑又濒临死亡，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能够指望再有所施展？请求退休的小疏，绝不敢有丝毫虚假欺罔，只希望您曲意体察，使我能够活着回来，苟且保全晚节，不至于成为门墙的玷污，那便是始终如一的大恩了。恭读您的大疏，恳切正直、忠诚明亮，远胜王端毅、韩忠定，至于奏疏的修改尚未见到，那正是远臣深深忧虑和惋惜的事。张沧老这番推许非常合乎众情，只是世贞最初所知道的，不过是他的清正声望和深厚德行；后来才认识到他竭尽心力的操守、应变的才干，那是万万不敢企望的。台老也有同样的心意，其余不敢多说。耿司徒 昨天使者送来腰带和补品，说您不愿收取这些微薄的赠礼。后来使者又到，我才打开封裹查看，光彩灿烂，正是骇鸡犀、夜光珠一类的珍宝，恐怕也远远超过不了它。这是我翁运用侨札之谊，而我不肖又有虚受官衔、负罪羁绊的惭愧。传闻杜君的奏疏和辞说，我不敢有丝毫毁谤长者之意。探寻其中隐微的意旨，原来是想激励我翁率先行动，必定不再北上。恭敬地看到温和的诏令嘉奖我翁，皇上没有用通常的格局对待我翁，难道我翁反而可以用通常的格局自我排拒吗？昨天北省又有人谈及新的大司农。古语说：‘即使没有老成的人，还保存着典章法度。’如今老成者如姜、如方、如傅龁，几乎都将尽除，却还想把他们一并扫灭，难道连所谓典章法度也不愿留下少数吗？难道不只是老成者的问题吗？孝宗朝三原、洛阳、钧州、吴兴等地的老臣，寿命长的达到八十岁，少的也有七十多岁，白发之人仍列于朝班，穿着素丝五紽的衣服，从容周旋；而到了武宗继承圣统时，逆瑾一伙转眼便将他们削职逐出，于是全都消失了。您认为孝庙时是太平，还是武庙时是太平？假使是逆瑾所为，天下人不敢明说，却还敢于愤怒。如今以济济一堂的台谏重臣，甘心使用逆瑾的手段，竟听不到有人发怒，这是为什么呢？我翁入朝后，幸而成为三老、冢卿、台长；若有一番言论却只是含糊调停、不作分别，天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希望恢复孝庙时的局面？正好江北诸生刻印了我翁挽留世贞的大疏，虽因故未能上呈，但我翁喜爱黑衣、收纳贤者的情意，有眼力的人都看见并记住了。古人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我没有管仲那样的才能和与鲍叔牙那样的交情，但我翁了解我胜过鲍叔牙，拿什么来报答呢？世贞虽能隐忍，却不至于有胸无心；既然被人挑明，便只有归去一途了。再次附上奏疏稿，请您指教。知道您还滞留真州，附送粗酒薄菜犒劳随从，唯请您随意置放，便是我的荣幸。石拱辰司空 入秋以来，恭祝您的仕途起居万福，兰玉芬芳茂盛，也足以令人欣慰。世贞承蒙大力庇护，在报政途中抵达淮地，拜受这项任命。主爵之官不因世贞任职无状而严厉升擢我，又替我破例请求，使恩泽及于先尊先慈，并录用后人；对不肖之人的栽培已经到了极点。想到国恩未报，知己之情难以虚负，所以勉强再次任官，只是恐怕日久而日益辜负，终究还要作乞骸骨的打算。寿陵的大工程，预计指日可完成。门下又将有非常的典礼。如今声望实在隆盛畅达，纯白无瑕，谁能像门下这样？身处鉴察人才之地，必定应当仰赖您。只是国事尚未统一，人情尚未安定，中枢要地又有人晋升进入，其中那个人必不能安享富贵；万一他侵夺外廷权力，三事以下将会有一场风波。面对狂澜，愿门下成为砥柱，我私下为门下期望，也私下为门下忧虑。世贞近来回到故里，抚治亡弟的丧事，面对成群的孤儿寡妇，展开诵读门下所赠的文章，肝肠寸断，附送行状一纸，也可以从中知道大概。穆敬甫兄为什么完全没有音问？想来所撰大公墓表没有刻上石碑。托送奏疏的人顺便附此略陈微意，不尽。詹咫亭 昨天承蒙您赐教，远远惠及我这个草率之人；谨此答复之后，未能频繁修书问候。因为南京事务虽稍微清简，但衰病接连不断，又遭遇兄弟丧事，匆匆度日。想来门下必能谅察。邮书中每每看到您关于国体政事的大奏疏，往往精妙地切中要害，屡次受到褒奖，这大概不是仅仅因为您素来有骨鲠之节。您的蕴蓄宏大，贾谊、陆贽算什么人呢？只是国事尚未统一，言路纵横，胜负一天天变化，没有人知道何时停止；而根本和身边的要害之地，更有许多不能明说的事。门下必有定见和定力，不必等我喋喋多言。世贞因为误受的恩典过于深厚，勉强到任；但除刀笔事务外，茫然没有丝毫补益，恐怕任职越久，辜负国家越重。早晚只有请求退休，回去卧居罢了。借差役之便姑且附信问候起居。北方寒气渐深，唯愿您为了宗社苍生保重自己，不再详说。杨本庵 自从世贞的先君子跟随先太傅襄毅公之后效力，洗雪冤屈、拨开覆盆之光便由先襄毅公开启。不肖兄弟也承蒙他从草莽中提携抚育，才有今天；不过在大事上两次陈述些许意见，实在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却自行废弃于山林木石之间，与长者的交往竟到了沉埋简牍、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罪过的地步，如何数说呢？只是长者面对清尘，而不肖如同浊水，或许希望您稍稍宽容。近来经过故里，李兵使命我为先襄毅公荣哀录作序。世贞虽然木讷无文，怎敢不借此作为报答九泉之下的凭藉？只是初到白下，百般杂务像刺猬一样丛集，稍有空闲便专心借助笔墨来办理。恭祝我翁入朝辅佐中枢，督治方域，升秩赐金，这些还不足以上报。正式就位入朝，如同陟禽继任尹职，应该就在早晚，尚容我另行专门祝贺。先此附信问候，并略陈微意，不再详述。潘印川

译前些日子在途中附信回复，想来已经呈览。弟已于上月二十七日到任，仓促应酬人事，又有审录、发疏及文牍的劳累，连睡觉小便都没有空闲。想到在金陵不过三个月，而耳目所及风波万状，魑魅魍魉在青天白日之间纵横，老太见到山人鸣冤了吗？原来是二三名首领党羽合成的毒药，想用扶持鲸鲵而压制忠诚的办法，倾覆太原而怀疑吴县，不把人一网打尽便不停止。南垣两篇奏疏反而落入他们的计谋，南床议论吴悟斋而牵连二三位老臣；若处置此事，便像捅开一个蜂窝。我辈虽幸而没有牵连自身，难道还会有丝毫做官的兴味吗？早晚打算归去。正好家中小僮前往探视儿子，带有小衣服；这里已经备好一块马牌以资上路，倘若老太能够继续施以大恩，便更好了。因病多事，草率写成，不一一详述。附上亡弟志铭请阅，并有薄礼，敬请笑纳。温一斋 世贞自从忝任辅佐留枢的职务，只通过邮便寄过一封信问候长者，便承蒙您赐来书札；您的褒饰超过本分，比华衮还荣耀，比美玉还贵重。恭敬地听说门下晋升为中台长官，仍然掌管国家储备。汉代初年，本来就有以御史大夫主持计簿财赋的。上天降下灾害，三吴百姓没有一年安宁，葬身鱼腹的灾难发生过一次，旱魃作乱又发生过两次。沟渠水洼中所剩的百姓还能有多少？如今虽有圣上的恩眷向南方倾注，丰厚的恩泽可以使眼前稍稍复苏，但来年的安排，实在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从前看到您宽恤百姓的奏疏，虽因阻止而未能上呈，但仁人之心和经世之略，已经可以看出其宏大。幸望您有始有终地施行恩惠。世贞衰弱驽钝，本来等死于一沟壑之中，没想到能够出仕，也没想到能够升迁。只是国恩尚未报答，勉强接受任职；然而估量自己终究没有什么可以称职报效的，早晚只有请求乞骸骨罢了。雅斋公正当壮年，为什么竟然始终没有起用？实在令人泄气。世途变化万端，人情汹涌，门下必有定见和定力，恳请让我承受您的教诲。不具备礼数。李大司寇 自甲戌年冬天在清源承受您的教诲，随后曾附信答复，后来渐渐疏远了。门下德行峻拔、谋略宏大，为一代师表；世贞虽昏昧不晓事，难道会没有共同众人所具有的秉持常道、仰慕盛德之心吗？只是我是山林中的下士，于世间没有可比拟的地位，不敢冒犯您的尊严。昨天辅佐留枢，又苦于疾病和丧亲之事接连不断，因循至今，对于门下的记室，竟不敢通一封信，实在惶恐惭愧。只是门下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声誉，远可与咎繇相比；您尽力扼制大宦官，剪除他的爪牙羽翼，海内都拭目以待，仰望您的风采。如今那个人又被起用，愿您成为抵挡狂澜的砥柱，我私下为大贤寄望。借审理奏疏差役的便利，姑且奉信问候起居，并抒发内心诚意。恭请明察。蹇司徒 没有奉上清问，已经一年多了。恭敬地听说台端起居健胜，美名宣扬畅达；令尊令堂万福，也足以令人欣慰。世贞是山林中的老朽，闭门等待终老。没想到自己能够出仕，也没想到能够升迁。中途因为报政，走到半路又返回。既免去了车马奔波的劳苦，又没有废弃先后赠赐、录用的典礼，于私下打算已经很便利了；只是碌碌无补，反而更加辜负国恩。半夜思量此事，便如背负芒刺。东南水旱灾害极其严重，周地百姓几乎没有留下一个。皇上赐予宽免和赈济，深厚恩泽浩荡，眼前似乎可以稍稍复苏；然而新年的忧患还没有停止。三吴是我翁故乡，也是您四处任职的地方。皇上让您辅佐司徒，正是要让您惠及我们三吴百姓。唯愿您早晚替栗庵公说一句话，您所造福的并不浅，我等的期望也不浅。因差役匆忙，不能详尽陈述。恭请明察。周中丞、李侍御 谨启：我们三吴的百姓，自从遭遇丁亥年洪水的警祸，便以鱼鳖为居，田地如同脱离疆界的荒地。戊子一年之内，饿死者堵塞道路，僵尸遮蔽河川，又加上劳役和疫病肆虐，幸存的百姓十人中还不到二三人。到了今年春天，依赖我公祖清理拖欠的赋税，并替百姓节省费用，百姓才开始有了生气，二麦稍有收成，早晚大概能吃一顿饱饭，百姓才开始脱离菜色。没想到四五月间，上天又降下灾害，旱魃逞凶，造成大旱。这里的三司大夫、京兆令长祈祷请求全都无效，赤地千里，水池干裂，枯井干涸，禾苗来不及插种，剩下的种子也将耗尽，全都枯死了。故乡来的人络绎不绝，都说那里的旱灾尤其严重。即使我公祖精心为民昼夜露天祈祷，也没有得到响应；完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希望的了。只有赶快飞章上报旱荒，随后查勘核实，连续奏报，或许可以使圣主大发好生之念，庙堂诸公也得以从容施救。将来倘若像丁亥年的旧事一样，周地百姓还能够留下少数幸存者，想到我公祖拳拳系念宗社苍生，奏疏已经先行发出；我们为桑梓请命，实在情势不能自已，只希望您谅解原宥我们的万般恳切。巡抚应天周中丞 世贞依赖大力庇护，在报政途中到了淮地，得到新的任命；休沐经过郡城时，想诚心晋谒，却被守门人辞谢。到了娄浒，厨食仓廪的恩惠已经送到；到家后又拜受粮食、礼物和问候，随后又拜受贺仪以及绰楔的光荣，感激铭佩难以言说。本想登门拜访，陈谢并表达微意，只是贱躯因劳累暑热积聚，患了河鱼之疾，左眼忽然昏花，正收敛身体服药，不能乘舟车，故托一介之人上书叨扰，并附带表达微薄敬意。自从我离开留都返回故里，沿途所经过之处，众口一词，都说老公祖拳拳为周地百姓向上天请命而不能得到回应，于是又向上天之子请命；言辞恳切悲痛，句句发自肺腑。听说按君后来也有勘灾奏疏上报，二位相公在桑梓之事上，应当无不留意。只是恐怕又因为桑梓之故，被皇上的左右近臣怀疑；大司农在跋胡■〈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尾之间，不能完全施展作用。所依赖的，只是老公祖与按君始终尽力维持。如今所依赖的只有公帑和富室；公帑已经空如洗，富室也如扫地，必然没有东西可以取来赈济。即使赈济不得其法，也只是增加奸猾胥吏和豪强的囊袋，有什么益处？听说太仓储粮还可以支撑十年，只有减少漕运粮食：全灾地区免除，次灾地区折征，这两件事罢了。织造可以暂时停止吗？金花可以减半吗？至于近来抢米的事情，并不是饥民所为，大概是打行中的恶少。将来应当酌情把一两个首恶斩首示众，形势便会立即消解；否则不知道事情将发展到哪里。郡城城墙的女墙可以凭借攀登，祸患就在剥肤之上，怎么办，怎么办？小儒偶然听到这些情况，不敢不报告。至于兵道忧国忧民，诚心实政，愿我老公祖与按君共同咨询良策并施行；又有一州五邑的守令都是廉能之吏，唯愿曲意保全并加以鼓舞，那便十分幸运。中秋以后，我将勉力留在省中，顺道晋谒，容后再行陈述。不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吴明卿

译我在金陵收到您的来信，信中极力称道友人王君，说他已经参悟了同悟真的奥妙，并且说您想郑重地亲自拜访他。等我回到家中，您的来信又这样说，才知道您对王君倾倒到了极点。弟本来不懂得度世家的言论，自从接受昙阳仙师的教诲，才认为天地已经很大，神仙在其中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涉猎奇异之事，本来应当有一些，于是也颇为喜好。然而十年以来所接触、见到的卓然以名家自称之人，大概有几十个，像小道旁门一样，虽然隐约有些验证，却对大道没有益处。他们的道术越大，便越没有实际；学说越玄妙，便越没有效验；贬斥剖析得越精细，所受到的指摘便越虚幻渺茫而不可追问。苏长公关于猪龙肉的辨说，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近些年道人相继遭灾，朱青霞死了，叶仙死了，任少海死了，都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唯独阎希言死时没有疾病，而且尸体不腐。云仙中尉虽然还没有死，双目却已经失明，离死又还有多远呢？况且仙师认为弟与元驭的世俗缘分尚未断绝，所以不把大道显示给我，恐怕我会泄露、轻慢。弟到明年春天一定恳请乞骸骨归乡；回去后，王君应当来找我，互相笑谈后告别，但我也还不敢立即承诺替他对外护持。弟在六月二日任期届满四日，离开金陵；十二日抵达淮地，便得到新的任命，于是移文铨部，以先大司马和先太夫人的诰命提出请求，才得以脱身归去。我之所以不急着请求告老，而要等到明年春天，是因为皇上的恩遇深重，不想骤然辜负；况且年末或许也还有事情要办。近来九卿两道奏疏都是我亲自起草的，虽然都留在宫中未发，但后一疏呈上后，皇上似乎稍有醒悟。现把它附上，是想让您知道我并非白白出仕。王行父的文集得到您的序文，便足以传世不朽了，何必再等待我来作续貂之文呢？况且您的文章浓厚深至，感恩与知己之情兼备，这一点我或许做不到。听说刻工已经找到了；如果有善书者，就请替他写几行，从章仲玉那里访求此人。起初回家时因暑热患了河鱼之疾，颇为【字疑】不再能亲自起草文章，不一一奉复。又。麻城的礼物，往日曾有一封信和薄礼附上回报，想来已经送到记室了。冒昧地还有一件请求：亡弟太常敬美去世，忽然已经超过周年了。弟弟的诗集刚刻完，他的侄子骃騄等又接着刻他的文章，合起来有六十多卷。想当初，这孩子刚考中进士，就遭逢先父的大丧；在深切忧苦之余，仍勉强自己作诗，曾把诗推荐给于鳞。于鳞大为赞赏，称他为“小美”。从此他才开始自爱，诸种诗体日益精工，又旁及古文中的序、记、志、传等类。将近三十岁时大有成就，承蒙您和徐子、汪伯玉都接纳他为友。后来他的仕途日益通达，交游范围日益广大，和我一同忝列“二王”之称。敬美的行书、楷书也更加精工，请他作文并同时求取书法的人，门前车马常满，不像他哥哥只会替人作墓志谀文而已。他心中虽仰慕于鳞，但与于鳞同调而笔法不同；若论用典和写作情致，似乎还略胜于鳞。大概七言近体诗是他最擅长的。古文辞尤其长于作记，作记又尤其长于游记、诔文、赞文，真是文采斐然。他临终安排后事，把弘扬平生气节情谊的事托付给元驭相国，墓铭由伯玉题写，墓地由赵汝师司成撰文，另作传记，而文集序言则恳请您来写。因为您如今掌握着千古文章的大权，能够使一句话便成为不朽的褒誉，恐怕没有谁比得上您了。弟弟深以为然，所以让骃騄等备好先人的遗币，并带上文集和弟弟所起草的行状来请求您。希望您惠然应允，赐作序文；如此，死者可以不朽，死者的子孙也可以不朽。弟回到家中，匆匆已过一个多月，因为审理案件的事紧迫，打算仲秋末赴任，想南下到金陵拜访您。到树叶凋落时，江山全都显现出来；即使遭逢旱灾饥荒，只要有微薄俸禄，便可以换些长干的酒，不必向孩子们讨剩酒喝。服食丹药以求神仙，多半反而被药物误害。还是吟咏长啸以自我适意，安享天年，我们彼此共勉吧。不一一奉复。又。总共收到老兄三封信，都是为了王君而写，最后一封尤其如此；这个人已经来了。他所谈的是张紫阳、薛道贤一派的传绪，对于陈上阳的说法也很熟悉。这些正是弟弟初入靖所听到的，不知已经听过多少遍了。大概其中的道理确实存在，事情也确实存在，只是实行起来非常困难，所以他往往改变说法，有时还借紫阳之说来驳斥紫阳。其意认为，人的身体中自有龙虎，自有铅汞，《黄庭经》所说“真人在己，莫问邻”，就是这个意思。弟弟认为，这只是就先天尚未雕琢而言；如果先天已经雕琢，就不能不向西邻取用。不过，这种方法若得不到真正老师的口诀亲自指点，终究也只是影子和回声罢了。实行它，首先败坏名声，其次败坏家业，最后败坏身体。我们既然忝列士人，无故聚集一群少女，和道人混杂相处，必定败坏名声；聚集一群少女，必然要丰厚供给她们的饮食，修筑大厦让她们居住，四周筑高墙、设置重门，花费无法计算，必定败坏家业；根基筑得不牢，临敌时判断不明，即使紫阳也知道其中危险。实行而不能成功，流变为三峰采战之术，必定败坏身体。因此先师才再三恳切告诫不可涉足黄白术和男女之事。这个人面色少有神气，似乎没有所得；骨相很平常，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成就，却用夸大的言辞压人；稍有不合心意便恼怒变色，既不谦虚，也不沉静，似乎没有可以接受锻炼的地方。老兄只是少读丹书，少接触方士，所以轻易被他们打动罢了；弟弟却不能这样。拙诗奉上以作酬答，详见另纸。不一一奉复。又。

译弟弟于八月二十六日到达金陵，匆忙应酬，又有审理囚犯、上疏以及撰写京城书信等事，刚过一个月，本想稍稍休息一下再南行，床前的白简奏劾却下来了。其意认为弟弟违反常例考满，铨部违反常例而准许，二者都属于欺骗蒙蔽。不知弟弟起初移文咨询，是因为侍郎任职者所领取的是迁官俸禄，不是调官俸禄；而且弟弟是因推荐起用，并非因调补任官。弟弟因此发问，吏部回咨时却只引用条例中“偶然遭受牵连而无损于公论”的话，并不据此条例作答，还错误地加以修饰，说已经允许。弟弟起程时，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更没有丝毫欺骗蒙蔽。想来此时吏部已经覆奏寝止，但弟弟不能不辩明一次，因此也请求告老。事物忌讳过于盛大，也要戒除取得太多。弟弟半年之间，一个儿子考中进士，一个儿子得到荫录，自己忝居八座，恩赠又及于尊亲，得到的已经很多了；盛大也已经过分。知止知足，这是我仍然遵循老子所说的教诲。前些时候想坚决卧居不出，又怕不合人臣的节义，所以勉强来到这里。本想新年一到便请求休致，但已经晚了。看来只有回去一途。吴、刘二位派人来，得到老兄几行字；这是侄子派人求取亡弟文集序文的信，人还没有送到，大概中途被盗贼憎恨，重新派遣，所以迟了。王生所学，陈上阳的长篇议论在事实方面确有道理，但从形势来看极难实行，务必谨慎，务必谨慎。吴子想求作两座妇人墓表，本来不合体例，只因顾念他的心意，所以答应了。这篇文章气象很古雅，只是钩连棘手、牵缠太多，这正是于鳞不太使人称快的地方。左思、司马迁以及先秦文章有这样的吗？余不一一奉复。又。侄子的仆人相归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和亡弟文集的序文，我已经熟读成诵了，不觉悲感纷纷涌来，眼泪流到衣襟。您的文章是文坛的董狐，对亡弟的褒誉实在厚重。前一天伯玉的墓碑送到，第二天您的文章也送到，这才相信范式、张劭以及元白那样的生死之交，确实不是虚妄。仆人相说，您的皮肤很丰润，精神很旺盛，正在修建宅第；太守衙署右边可以不再设置打更人了。然而几里外的湖庄被盗贼窥伺，丧失了钱财、器械和僮仆，后来又听说盗贼竟公然起诉，这是什么道理？弟弟奏报三年政绩，自从依照新例奉上以后，得到部里的咨文才出发，却横遭狂犬般的攻击。虽然事例已经大白，然而还有什么心情呢？请求金陵米粮的事已经决定，归去的计划也定了。故园没有荒芜，自己还活着，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只是不能跟随王羽人演习炼石，也不能学习杏林陈上阳的伎俩。老兄说弟弟厌恶他们的简慢倨傲，如果不深入探究他们的精微之处便是误解了。但只盼望老兄能和他一同在云路上并驾翱翔，弟弟却不能随风拜倒，称他为天师。张子文光恰好要来，便附此问候。这个人虽然文章尚未成就，却仿佛汗血从血脉和肩胛孔中不断涌出；他拍掌谈笑，一举一动都像您，即使优孟也不过如此，令人一笑。答邢知吾。昨天借陆成叔的便人，只寄了一封问候起居的信，并附上所听到的情况；这本不足以打扰您的高听，难道您还把它放在心里吗？狂犬般的叫嚣，只因夷陵君一件事牵连到我；其他那些粉饰的话，所谓本来没有这件事、只是为了使对偶贴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您寄来的新诗，含情委婉而有情致，俊逸而且华丽，完全足以成为名家。您所说北方人难以说出雅语、诗句又少有叶韵，自以为略有长处；大体上已经做到了。我实在不愿您成为敖辟那样骄纵自负的齐风，只希望在寄托情思方面再加深研磨。大小文章尤其古雅，冷峻的语言和散行的文辞，出入于西京、东京之间；采撷《世说》的风味，读来令人心折。我之所以还稍能在一方树起旗帜，正因为能舍弃吴地的文饰。您若不受北地风气拘束，还有什么不能写好？胡元瑞的《诗薮》您也看过吗？它采择可说广博，持论可说精审，但仍不免有偏枯之处，您应当找来一看。亡弟已经去世了，近来正在刻印他的遗诗遗文，将近五十卷，尚未完成；完成后应当寄给您阅览。拙劣的行状附在信后，您能否不吝写一篇诔文呢？我近来饮食尚健，精神比去年略好，只是想过恬淡生活，然而相隔五尺之地也远如胡地与秦地，上疏再次请求告老仍不可得。近来我和南杨太宰感叹时事不佳，连日叹息不止。太宰联合九卿极力论奏此事，奏疏由我起草；如果太宰因此获罪，我请求附带同罪，这样当天便可以成行归去，否则不免显得衣冠褴褛、狼狈不堪。北上回来后还应当前往高斋拜见您一次，随后便闭门归乡了。即使建业的水，我也不再饮用了。您询问要找的张姓山师，使用石料太多而缺少天然情趣，又善于索取工钱；无锡吴老的儿子却很好，您若派一个人来，我当为您寻访他。陆成叔本来很有才情，只是言语过多，又喜欢替青楼作记室，因此多有瑕疵，最终不过是飞鸟依人罢了。俞仲蔚的盲儿死了，血脉断绝，真可怜，可怜。恰好右手腕上长了一处疮，不能亲笔写信，请谅察。俞华麓。前些日子匆忙间听说，莆田尉从曾孙养志承蒙您照顾，受到您的提携，得以免于落第。如今又承蒙您远送书信和礼物保存问候，打开信函读它，十年离别的情景仿佛都在眼前，使人向南遥望而兴起怀念。我老了，连普通人的操守也不能坚定，厚着脸皮写些小文章，苟且求得一次升迁；自从失去弟弟以来，形影相吊，年岁逼近暮年，意趣全无。荒谬地升任八座，又侥幸得到一息之间的登第，从世俗眼光看，似乎可以弥补老境，正如白香山所说；归根到底，却真如嚼蜡一般。您正当盛年，仕途显达，声望和实绩都很隆盛，是当世名臣，务必自勉自爱。承蒙您想得到我的手迹以作回报，难道不会玷污您的蚕茧纸吗？我知道不能用来换羊，恐怕免不了被倒扣在酱缸上了，聊以一笑。答邹孚如。

译我于九月四日离开金陵，十二日到达淮地，恰好有升迁的任命，大概全赖太宰和诸曹贤者的力量，使我免于在盛暑中疲惫奔波、在道路和京城中狼狈不堪，而且报政所应得的恩泽也没有废弃，确实算幸运了。回家哭吊亡弟，抚恤病卧在床的弟媳和孤儿，仆夫又来报告年成，匆匆之间再也没有生趣。大审日期逼近，只好被迫留在省中，仅二十天便有审疏，于是匆忙写了几句话投邮，连自己也记不起写了些什么，只记得还问了邹尔瞻司勋没有得到补授的缘故。谁知当天就收到邸报，司勋已经补授。到了傍晚，两个苍头使者到来，礼笥的实物堆满庭院；打开信函，原来是红色笺纸的文章，共四篇，每篇都用《集韵》四字为韵，仿佛曹植、刘桢、陶渊明、谢灵运群集一堂，以俊丽文辞相互争胜，所编成的诗文集灿然完备。匆忙中不能读完，只觉得精光逼人，古法森严。至于《云梦志》，格调新颖而声调古雅，语言劲健而意境高远，是诸志中的第一，我实在做不到。文集名为《临云楼》，也清新雅致；序文不妨品评，但至于命名楼阁的宗旨，本来应当另作一篇记来阐明，此处就不必说了。读您的信，行礼恭敬，而寄托于我的情意尤其深厚；只是再读一遍，觉得您的内心还没有完全虚静，仿佛把自己悬挂在咸阳市场上，等待世人增删评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冒昧加以称誉，确实有过头的地方；有时是一时偶然相合，有时是日后超过期限，我实在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言辞过分。若小处只显示笔力不足，那么大处便是内心很有不足；您在文章方面可以说有大力量，将来必定会以文章闻名天下，我又何必把您的不足放在心上呢？您想删改诗文中的几处字句，我谨依照您的吩咐办理。近来的时局渐渐变了，盆池小沼突然掀起风浪，青天白日下忽然出现魑魅。以前我曾告诫儿子要存不争之心，处在不争之地，但这只不过是小小的休粮法，对世道并无补益。形势紧迫时便舍身以明节，形势稍缓时便预先看清征兆以保全志向；我目前还属于后者，早晚应当竭力请求告老归去。俸禄增加得过于丰厚，不是清白之士所应取的；恐怕辜负您将来的美意，所以勉强拜受，并附上献缟之礼的意思。秋深时请保重睡眠饮食，不一一奉复。又。自从我受到南台白简弹劾以来，匆忙写了一道奏疏，为自己所敢于稍稍安心的地方辩解；那只是因为得到了贵部的咨文，准许我援引明文条例而已。一个人的平生大概，往往在毁誉之间落入众人的议论之中，即使让我自己作中正官，也不能判定自己的品第。没想到宰公不但在覆核之外，还错误地加以褒奖修饰；老丈又特意上疏为我申辩，这不只是认可我雕虫小技，还洗去了我白丝上的污染。至于出仕或退隐的关头，更是别人难以了解的；如今不但使我一时能够昂首做人，而且将来面对后世也可以有所辩白。管敬仲说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执事就是我的鲍叔，只是鲍叔的才能还不能与敬仲相比，而执事的才能又高过我数倍；这样说来，执事对我的知遇更加难得，我本来就应当感激百倍。即便如此，朱家不过是一个赌博之徒，做了德行之事也不自我标榜，难道反而要让执事替我标榜吗？宰公为国家怜惜人才，必定不愿我离去，以成全他作为上臣的操守，所以替我删削了奏疏中愚昧鲁莽的内容，又命我不要再上疏。我也粗有血性，难道至于被钳住嘴、结住舌，活活吞下金陵的米，又奴颜婢膝地天天向言路上的年轻人献媚，只求苟且容身吗？如今天下遭受旱灾之苦的地方十有八九，国家腹心的脂膏已经耗尽；国事尚未安定，潜伏的盗贼又很多，青天白日间不时出现魍魉，连盆池小沼也掀起风波。执事试着评论一下，我还可以留任吗？跋涉胡【字疑】尾，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看来一定要归去。等回到大泽，如果有可以报答您的地方，我一定不敢自弃。佳作是世间罕见的珍宝，我一定要为您校勘文字并献上粗陋意见，只请稍稍宽待；不了解的人将说我在互相标榜，否则便会明白这是用来报答恩情的。邹尔瞻的任命久久没有下达，究竟怎么样了？我朝有这样的先例吗？不胜叹息。答郭太史美命。吴广文到来，我拜受您的亲笔信，捧读之后，过了两周仍觉得心情霍然如洗，随后汗水涔涔而下。您是当世英才，在文苑中声名远播已经多年；既曾在金马门应试，又在白虎观讲经，长杨赋一类文章流布人间，动辄成为世人的法则，却反而过分谦抑奖誉我，仿佛认为我可以和您谈论文章。北地的雄健，信阳的秀俊，新都的宏博，尚且不足以符合您公正的评判标准；如今文坛盟主之位，竟委托给我这个写邾莒小赋的人，我又哪里敢谈论三楚呢？楚地人才很多。我初入仕途时，就有机会与吴明卿交往，并由此认识魏顺甫、李本宁；后来又认识陈玉叔，晚年才认识周元孚、邹孚如。明卿已经成就，本宁次之，顺甫、玉叔又次之。明卿、顺甫诗胜过文章，本宁、玉叔文章胜过诗，正如晋、楚、齐、秦四国相当。元孚以气势胜，孚如以思致胜。这两个人与李、陈相比，难道还不是处于季氏、孟氏之间吗？若论品行、志向和节操卓异奇伟，他们本来就已经远远超过前人了。没想到我在未死之前，又得到一位当世作者的三篇诗稿；诗调如《白雪》之曲，声势流畅宏大而尚未完全化境，时常可以见到这样的佳作。文章有西京气象，仿佛董仲舒、贾谊，都是经国之才；关键只在于不倦努力。楚地前辈辞让权位，仍然身处台阁；长沙的广博通达，黄冈的偏深专精，蒲圻的博大而少要领，茶陵的刚健而少情致。自从我有见识以来，这种权柄才逐渐移到台阁之外；勉之如今应当重新回到台阁了。恰好听说您遭逢家中丧事，想送上生刍致哀，只是还没有合适的使者，现借张子文光的便人略表心意。想到尊大夫与先大司马同在科举场中的交谊，不胜悲感。您若有什么差遣，我不敢不尽力。张子有俊秀才华和风度，谈笑全像明卿年轻时；他一谈到您便低头称服，旧交之中果然有真正知己啊！不成敬意的两首律诗，不足以报答您的厚意，只聊表相思而已。其余只请节哀自持，以成全大孝，这是我的恳切请求。毛侍御。

译恭敬地承蒙您派远使送来厚重的教诲和问候，打开信来，见您披露肺腑之言，又附带如天般丰厚的赐赠，我既惭愧又感动。贞于六月初为报政北上，到淮地便承受新的任命，于是乘船南行，借此机会回家哭吊亡弟，抚慰病妻。然而孤儿寡妇满眼皆是，呻吟声充耳，加上南方田地报告灾荒，家中的孩子们又不停地忧急奔忙；又因审案之事紧迫，只得仓促上路，竟没有一刻舒展眉头。上任不久，南台的弹劾便下来了，说这对报政的事例有妨，与铨部都属于欺骗蒙蔽。我办理报政时，事先已经向铨部咨询，确实因为旧例有疑问，认为后任的俸禄不是调官的俸禄，而我是起用之人，不是调补之人，所以请铨部裁决。铨部回咨时，却依据十四年题准施行的事例，说偶然遭受牵连而无损公论，命我赶快出发，我才敢出发。彼此实在不敢有丝毫欺骗蒙蔽。只是我的名声和品行没有建立，年老而无用；而且事物忌讳过多，我半年之中越级忝居八座，一个儿子忝列第一名，冒受荫恩，这些招来攻击，本来就是我甘心承受的。想来铨部已经有覆疏，我按情理不能沉默，只好一面辩解，一面请求归去。总之，老丈所来祝贺的事，都是造物主和众人情感所忌讳的。已经叫人割除弇园的杂草了。起初我以为老丈资历声望深厚，本应留任内台，早晚会高升；暂时借用您的绣斧巡按中州，想来是当权者急于为那里的士民造福。然而老丈一旦执掌缰绳，排斥宦官的奏议又被召回，人情变化，像鬼像蜮，像蝮蛇一样，实在不可揣测。这才知道上天默默保佑您的盛德，并非浅薄。我们州所依靠的只有花生，又被虫蛀坏；在高低稻禾枯死之余，都遭受风吹扬秕，计算最初穿凿【字疑】的费用，十份也抵不上其中一份。虽然圣恩浩荡，暂且有减免和停征之举，但米价反而更加昂贵，明年春天的祸患恐怕不比去年减轻。老丈所说“进则忧国，退则忧家”，本来是所有有职位的人共同的忧虑。若说潜伏的机关和隐藏的祸患，恐怕又有比这更严重的，怎么办，怎么办！使者将要回去，姑且附信致谢；还不敢修备箧笥礼物回报，容后再行奉告。不一一奉复。答张梦夔。我像虫子一样伏居草野十五年，对世间的贤者、豪杰、长者，一概沉默疏远。昨天偶然失意，写成《白门小草》，于是除我亲自接触的人之外，远近诗章尺牍往往纷纷聚集，多到不能一一读完；但所见的还没有像您门下这样盛大的。您自己说：十岁时便读《楞严》《圆觉》，十五岁读《道德》《南华》，二十岁屈身从事制科之业，三十岁又寻求伊洛一派的学问。这样说来，您本来就是三教圣人的高足了，蜀地的司马相如、扬雄也不足以相比，哪里还用说近时的王用修呢？然而您屈尊推许我，认为我的雕虫小技可以窥见一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高耸的泰山也能对小土丘有所资助吗？嵩岳之游极尽宏阔丽美，与二室山并称雄奇。岳忠武的志节，使我私下窥见您的志向和操守。《博物志》广博而有裁断，称得上良史；《钓台集》使尊公隐居的德行彰显；《述节编》则使您家族的内在法则更加隆盛。承蒙您垂念，我谨作成三篇：五言乐府《一双梅》一首，七言歌一首。但这些作品不能对您的崇高深厚有所补益。初秋我将到都门，届时当面领受教诲，先附此问候，不一一奉复。答殷无美。先前朱郎离去时，我写了几行信；后来又寄去一纸，想来都已经送到记室了。带着武录的人来时，得到您几百字的亲笔信，说明没有顾念我的缘故，并且说您以为我似乎有意责怪您；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年岁已经迟暮，平生故人相隔多年，难道不想得到片纸只字来抵得上千里相见吗？只是夔、蜀、勾吴之间道路险远，于鳞寄信很困难。您做太守时被案牍束缚，计吏又为期限和会期奔走，入曹之后应酬尚且不能周遍，哪里有空闲议论这些？况且您一写信，必定要情意缠绵、倾心倾诉，絮絮叨叨，反而要破费郎官的月俸；如今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可疑惑于寂寥的呢？我自丙戌年腊月将尽时，遭逢老姑去世；第二年四月，荆妻突然中风；五月，瞻美因感伤而噎死；六月，敬美也同样去世，每天忧愁苦闷，百般难状。七月得到先司马祭葬并赠官的诏书，九月为先祖坟墓办事，虽然内心稍稍宽解，却悲感交集。十月阿瞻去世，十一月承蒙恩典起用，辅佐留枢；出城到奔牛迎候阿敬，便上疏竭力辞谢，未获允许。知己们都说皇上的恩典已经很深，即使不能为自己出仕，难道不能为亡者做一件有益的事吗？所以我勉强和病中的弟弟约定，把明年二月作为期限；等到出发抵达郡城时，嫁到汝南的少女已经去世了。闰六月得到弟弟的讣告，五脏俱裂，病卧了很久，才勉强出来处理政事。您说我如今的境况和太原公有什么不同呢？他还有天下大事可以转移心情，有老母亲可以使自己展颜，而我还碌碌地留恋金陵太仓的粮食，这是为什么呢？白简上所说的，本来应当只是我不该擅自追究考满之事，却想借此破坏明文条例，以显示自己敢于触犯铨府。我的内心惭愧已经被揭露出来，而且仕途前路已经走到尽头，我在这里还能有多少日子，却还不求离去，便不是人了。如果经过太原公和日峰考功，蒙他们稍稍劝说那些爱护别人、以德相待的君子，希望不要替我留下地狱的种子。承蒙您告诉我，您和骐儿及二三位君子以兄弟相称、以你我相交，这是很美好的事情。孩子近来略显老成，也懂得一些事，只是本性既疏放孤僻，时而详尽、时而疏略，时而厚重、时而薄情，还没有固定准则；请老兄常常加以规劝。寄给亡弟的吊仪和写给骃侄的信，已经发出了。但骃病得很重，不知能否写信答复；这也是我一点点归去之思。请代我向日峰、石岩问好。不一一奉复。丁元父。

译自从您奉诏接受尺一征召以来，当时我正渡过淮河南下，在故乡休假，公事私事纷繁匆忙，没有机会寄信问候。然而在私心之中，未曾有片刻忘记您。近来我闭门等待获罪，稍一出门便得到青琐宫中的消息，实在欣慰如洗。只是所担忧的是，您刚强正直，既然承担谏诤言责，必定要把想说的话尽情说出，不再迟疑忍耐。如今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一是君德和圣躬，谈论这些如同把水泼在石头上，完全没有益处；只有士大夫的风气和百姓的疾苦，这两端不应拖延。百姓疾苦显而易见，不难说，难的是如何处理；士习虚幻而难以揣测，必须洞察其关键，深深击中要害，痛切地说上一番，即使不能立即施行，也足以使这些人知道惭愧畏惧。老成之臣，都是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即使成化、弘治年间，三老六卿哪一个不是白发老人？如今动不动就驱逐他们，只为那些勇悍躁进之人腾出位置，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立名容易，保持大体却难，希望您仔细思量。我失足出仕，招来悔恨，也给故友带来玷辱，已经再次上疏了。若仍不能获准，新年后我便称病离职。只盼您怜悯我，向掌管爵禄的人进言，促成放我归去，那便是大恩了。小儿想来应当能够拜见您，其余不敢多说。答常博士。近来部里的差役从京城回来，我拜读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您爱重我的话，实在只是秉持天性的一片好意罢了；对于高明的您哪里有什么帮助，反倒让您郑重致谢。若认为您有今天，我的力量占得最多，这又哪里是我敢承当的呢？从前您想南下，而我认为您应当北上，难道是因为北上能给您带来荣耀吗？只是声名容易传播，考选也很便利，确实希望您充分施展自己的涵养和才华。您通达练达而老成，仁心是您的根本，是当时国家的栋梁，世上无双。只是您在慷慨悲悯之时，不免稍稍显露锋芒，希望您略微收敛，以防遭人嫉忌。我考满到淮地时，得到南司寇的任命，得以顺便回家，哭吊亡弟，并在先人的坟墓上焚烧黄纸诏书，对私事安排很方便。本想就此坚决卧居不出，但既然已经任命到手，便把它收起不接受，似乎不是人臣的节义；所以想在秋末冬初暂时赴任，办完大审之事，入春便上疏请求告老。正在办理行装、事务极其匆忙之际，竟收到您为百姓所立的去思碑文，也算是一件快心之事。其余不一一奉复。答龙君善。刘将军到来，又收到您惠赐的亲笔信和扇面上的几篇文章，捧玩爱不释手。永嘉本来就多山水，吟诵讲学之余时间很多，不妨带着游屐游览，用一杯酒一首诗来消遣。大足生活，刘将军能够在您门下列于末席，沾沾自喜，认为是平生罕见的际遇。永嘉的东道主若阳德大参，园林、宴饮、歌舞样样不缺，所缺的只是能饮百觚的酒量罢了。您只管对着他独自饮酒也无妨。我在任上拖延，忽然到了考满之期，本想到了春明门与诸位公卿应酬，暂且忘掉自己的小文章，像岩居的伯玉、迁客以及您诸位一样，稍稍吐一口气再走；到了淮阴便得到南司寇任命的消息，于是调转船头南下了。回家哭吊亡弟，抚慰病妻，巡视弇中陂池，都是龟裂的田舍；家里的孩子不断诉说年成，我完全不知道活人的乐趣，而且还免不了把官署当作逃避之所。几个月内还要重新决定归去的计划。您幸自宽心，六月暂时停息，扶摇而上并不遥远；请加餐保重身体，以慰故人。不一一奉复。《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王辰玉。前些时我仓促写信告知此事，承蒙您轻车简从地向尊公陈说；本想等您从容转达给尊公，却没想到反而惊动您五内。大体说来，中等之人姑且以名声高洁自居，忘记知遇、辜负恩德，古今并不少见。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仍自己敬慎修德，反而以礼相待，这与禽兽又有什么不同呢？老兄情意恳切委婉，代尊公为我辨明，即使我昏昧，难道竟会只有胸腔而没有心肠，受花言巧语诱惑吗？此后尊公的音信也断绝了，难道容易陷入所谓“浚恒”的凶险吗？然而因为先君子的大事，不能不忍受讥诮，仰仗而求助；只愿老兄早晚在其中劝说，使我能够借您的力量到地下相见，也就足够了。圣主英明果断，不是凡庸之人陈情的奏疏，也不敢指望他一定全然听取。贤能的父子二人，除进退和祭葬之事外，还希望能涉及赠官和谥号。区区为人子无穷尽的感情，难道因为望见祖坟，便进一步想到了蜀地吗？我们州的韩大夫非常贤能，八十岁的老人都说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好太守。尊公上为宗庙社稷，下为桑梓乡里，应该可以舒展眉头了。又。前些时小仆人出行，把先君令我痛心的事情告诉您。不久又在浦进士那里收到您几行信，想来已经送达。昨天收到弟弟留都的来信，说尊公又写信把先君的事情托付给旧日巡抚；公事虽然未必能办成，但您对此事的切切用心，实在深入肺腑，也可以由此预料按君的奏疏大概能奏效。弟弟我昏暗而不懂事机，又不会识人，任笔随意写，句句显得拘谨拙劣；而您推尊尊公之爱，把我当亲兄弟称呼，又把我看作良医，令我惶恐出汗，无地自容。仙师在各处示现的踪迹，老兄所得的一定是真的；即使在尊公那里，想必已经感觉到彼此相闻，只有我仍然杳无所得。自从甲申年写下那一偈以来，我便以名声动人的根由为戒；这仿佛在头顶施针、给痼疾下药，即使不是木石草芥，难道能不动心摄魄吗？只是我这些年来虽然放纵自己于淫欲、贪婪、险恶、凶鸷之中，粗略看来还没有受到污染；但以前的誓言突然违背，后来的约期更加遥远，重新解释也无从说起，仿佛隔了一世。因此两年之间忧心如醉，又没有可以倾诉排解的地方，反而借忙碌应付来支撑，郁郁不乐；这就像借酒解酒，醉意最终反而酿成祸患。九月中遇到喻君，暂且不论他本人；但遇到老师确实得到了真传的方术，确实在三天之内真气一动，周遍全身流行，所有所谓交任【字疑】进入泥丸、击铁鼓、开天门等现象，细微到手足指甲都按时到达，十分细致详尽。一个月以后，气势似乎稍稍微弱了，但脑中时时出现修补的状态。这个人并不把它秘藏吝惜，只是接受它的人十个中不能有三四个真正应验。徐孟孺、陈仲醇飘然如方外之人，周氏之子似乎不如从前，但他究竟是圣人还是狂人，仍不可测。当他发心时，凡夫就是菩萨；当他退心时，菩萨就是凡夫。我还不敢马上认定他已有退心的迹象，难道不是也像他一样吗？老兄暂且不必羡慕那两位菩萨。又。

译自从前一封信托人附上以后，您表达了肺腑之感，后来我不敢屡次烦扰。读到尊太夫人以及母夫人以下都清健胜常，十分欣慰。尊公晋升宫保，兼领秘殿，确实是高门的盛事；但这些只是我一年前听到的事情。只听说后庭有熊罴之兆，这才足以慰藉人心，希望您谨慎保养。您近来独居，应当寻找两三个好朋友聚会，文思才会大为振作。骏儿近来屈居绍兴，和胡茂才及贤叔共同研习笔砚；胡茂才真是奇士，难道不是太奇异了吗？只是还不如贤叔那样自然精彩。弟弟半年以来没有小病小痛，脾胃渐渐强健，皮肤肌肉也丰润了，这是气的助益。儿女中患病的都有好转，稍稍可以安慰眼前。只是卦象和数术都推算完了，消息却反而更加杳然。读到老兄《石堂钟磬》中的话，尚且有生趣。至于尊公画虎不成的讥诮，意气已经全消了，怎么办呢？老兄若有秘密消息，幸望垂示，不要像尊公那样秘而不宣，非要受到激发才说出来。近来很听说相府中掌权的仆人极其驯顺谨慎，但依附权势，不能不暗中作怪；贤叔祖那里尤其严重，有人说是稍微放纵了他们。徐君似乎很寂寂无闻，只是和吴尚相互作梗。幸望秘密告知过庭之人，千万不要轻易泄露。春日和暖，珍重饮食，自爱保重。又。收到尊公和您的信，都是极其肺腑的话。关于先君子的事情，尊公用心实在深厚。赠官这一节，本来并不太关乎轻重；只要能为先君子祭祀、安葬，使地下得到安慰，使我在人前能够自立，地上的事情也就足够了，哪里是借一阶半级来求荣耀呢？但这次阻碍似乎也有原因。大概我在隆庆初年伏阙陈情时，只有高新郑与华亭公有嫌隙；他们便把对我的怨恨牵连到先君子身上，而辛襄城是他们的心腹，掌管琐垣，当时也曾向同僚流露异议。这些我早已忘了，如今才豁然醒悟。蒲坂继承新郑的意思，山西、陕西、河南又扩大两位宰相的意图，因此散布谤言攻击家弟，导致我的宗伯任命受到阻碍。太宰不能坚持，所以才有这种结果。然而我的推除任命大概是画蛇添足，必定不能实现；眼下又平添一番纷扰，孩子们没有能力资助行装，也没有能力承受书信往来。尊公对我的知遇，反而不如太宰对我的爱护。承蒙您询问喻君所传授的事，起初只默默知道那个地方，以静坐为主；忽然有一天得到它，于是这股气在全身流行，几乎遍及各处。我自己无意无求，他却极其巧妙而确切。一个月后，它又回到脑中进行修补，可惜受到饮酒饮食和应酬的拖累，不能免于时作时辍。喻君传授之后名声大振，我听说他喜欢财货也喜欢女色；大概这个人未必好，但他的术法好，他的老师未必是仙人，但老师的老师却是仙人。听说老兄家中怀孕的女子是正妻，更加可喜；能否谨慎保养爱护，全在您自己。详情都写在尊公的信中，这里不再赘述。又。昨天有一封信托舍人的儿子转交给上相，料想我想告诉老兄的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再另写。昨天周三哥派人回来，得到您的亲笔信，字字都是肺腑之言；其中严厉的警告，您自称一定要亲身承担，所以催促老斡制备一件容身之物，以等待期限到来。过了十二天，山妻的病突然加重；又过了七天，便气绝了。幸亏汤药之力使她苏醒，虽然现在还没有便成为死人，也不过像床褥之间的一段朽木罢了。我虽然愚钝，不及您的深情，却也不至于把这一切看成握沙；料理医药、占卜以及死后三个儿女的生活，就像洗除蓬乱污垢一样，扶持他们、帮助他们谋生却没有办法。每天昏聩烦闷，想借少量酒排解，却完全不知道该把酒杯放在哪里。家弟近来因流言而感到不平，偶然触发烦闷，使痰火在喉咽间作祟，却不像他哥哥这样顽强健康。人最大的忧患，是我有一个妻子、一个弟弟，他们都因我而遭遇这种境况；我不免显出众生的情状。至于三个儿女的穷困或显达，交给上天吧；大的渐渐老了，小的尚且值得挂念。只是我不忍见他们忧惶，仲弟又因一副病躯而更加憔悴，还不知道将来的结局，只能依靠君主和宰相的恩典，使先人得到恩恤，也稍稍可以在地下有所交代。先前所上的奏疏，不知是否已经送达皇上的听闻之中；想来尊公正在任上，应当不会置之不理。张司训活着回到故乡，感激喜悦得无法形容。常君已经对授官名册死了心，而尊公的意思似乎仍然认可他，这是为什么呢？韩侯如今转而很好，十个囚犯中失掉一个，这不足以成为牵累。相府车门仿佛畏惧壁垒，我这里颇为寂寞。徐郎的病也还没有严重到【阙】；他所患的是眼睛昏蒙、口角歪斜，乡里的怨恨又层层积聚，于是并不比宫允、台牒当时下达时减少【阙】，仍有不安和警戒；没有听说有人因同类之事受到惩罚、吸取教训，这是什么缘故呢？周三哥似乎又得了一个儿子；我的小儿子却在一夜之间死了，但并不是出疹子。沈氏的人正好来，便附上这几句。不一一奉复。又。自从收到先君子赠官的报文，以及奴宾回来拜见尊公时带来的亲笔信和吾兄的一封信，其中曲折深厚的情意，无不表现到了极点；而我们兄弟尚未死去的愿望，也无不因此得到满足。恰好有两次通信的机会，所以仅能替尊公写这一封信，略陈微薄的感激之情，终究不能尽意。只是近来地方水灾异常，必须大力蠲免赋税、借贷救济；还担心谋生的办法茫然无措，小民到了冬天免不了流离逃窜。深知尊公和元老忧国忧民之心十分迫切，必定不会等待我们这些人的絮叨。只是长淮以北、中原山陕一带，无不遭受饥馑；朝廷所能依靠的，只有江南，而内廷费用日益奢侈，司农又告匮乏，这些话必不是他们愿意听到的。岂止是不愿听，甚至会认为台臣借此讨好二老，而二老又借此来笼络乡里人心，必然不能没有抵触。因此急切希望各台和道府纷纷上疏请求辞免或减缓赋税：事情危急而且逼迫，或许可以向上挽回天听，向下堵住计臣的口，使尊公得以从中斡旋。只是眼下一些大臣怕惹事胜过怕动乱，动辄拿成例来表示疑虑；百姓将要死了，动乱也将要发生了，还有什么成例可说？恰逢徐簿有便人，我把此信托他带去；徐簿与尊公有世代交情，本来就不必等我多说了。我患河鱼之疾很重，手又颤抖、眼中多眵，精神困惫，写得没有次序。又

译近来两次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完全体会到您挂念我的深切。尊公身体清健，兄长的德行学问日益奇异精进，新近选拔的人才又很出色，成长进步令人遥相欣慰。仆自三月以来，脾气充健，精神也渐渐充足。只是每天为病弟的病情焦急，这颗心没有片刻安宁。近来借助医药，才开始有些好转。老妻沉病卧床，譬如长期拘禁的袁氏女，只不过是早晚将死的人罢了。骐儿春天时还颇有钻研笔砚的兴致，如今却全无兴味，每天只寻求土木之事。骕儿为巫祷之事所苦，骏儿又被修补房屋之事困住。再加上年成荒歉，两地的赋税输纳，家中人口又多，真不知最后如何收场。小疏能否获准？出仕或退隐的打算，至今仍像触到了藩篱，只能看病弟能否痊愈罢了。三年前承蒙先师训诫勉励，仿佛已经隔了一世；这个念头没有完全死去，妄想等到消息，却仍然杳无踪影。尊公是皇上所寄托心腹的人，难道能够只顾成全自己的清洁吗？只有放宽眉头、挺起胸膛，慨然担当一番，不行到不能再行才停止。魑魅魍魉既然这么多，难道能靠符箓的力量驱逐收摄吗？只能显出青天白日，使它们自行消散罢了。匆匆附在这里，详情都写在给尊公的信中，不一一陈述。又 收到您的亲笔教诲，累纸写满，完全体会到您发自肝腑的爱护。尊公用来教诲我的话，更是苦口良药，我恭敬地应当把它比作韦弦之戒。仆十年前身处迷乱的道路中，名姓落入猪觜关，几乎被嚼碎；然而内心并不十分惭惶，所以依稀还算得到上真的许可。如今仰赖尊公扶持，月旦评中的地位稍有提升，看到自己的过失而尤其悔恨，实在很多。病弟的病虽然减轻了一半，但饮食仍有些妨碍，痰涎时时壅塞，浊气上升，每当想到他，心里就像刺猬竖起毛刺一样难受。病妻不敢说还算半个人，只是在拖延岁月罢了。兄既然说这个人可以出仕，出仕后又可以长久任职，难道不是不合人情吗？今年荒歉得厉害，大儿急着兴工，小儿也靠修补房屋为业，家财都已耗尽；仲儿本来贫困，困顿埋没得更深，所传授给三个儿子的书画等物都进了当铺，如今也全卖尽了。公私欠债茫茫无际，没有一点长远办法。从整个冬天到春天，阴雨连绵，人心惶惶，都以为将要没有一年好日子了；只是岁朝谷日、上元节的天气还算美好，勉强可以指望。袁了凡所列条议，虽有可行和不可行的地方，我极力劝兵公，向两台请求，有的题请，有的咨报部院；事情不应迟缓，不要替别人承担怨恨，只是不知他的意思如何，想来应当不会大相违背。今年秋天兄长一定会大获全胜，以坚定我和騄侄的名次，所以骏儿的消息多而骕儿的消息少；但也不至于像骕儿那样杳无音信。二陆也可以有所期待，只是应当会有出乎意料的人。山东诸生杨烈，是个奇异的人；此人日后考中，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珍宝，如今却还不能中式。尊公所想任用的人很恰当，兄长须替他从旁劝说。匆匆之间没有闲暇，甘心安睡，胸中却怀着恶剧；先师以恬淡之心对待它，似乎也可以度过。王尉台有便人，附带此信，不尽所言。又 仆于十三日离家，三月初一日到任。病弟和病妻，只能割舍牵挂而分别。尘世劳苦充满全身，世态人情充满眼中。虽然不敢让恬淡的心志有所改变，但回想当初的盟约，只觉得地狱中的刀剑森然可怖。这一官职幸而不至于成为坑堑，却免不了有尸位素餐的讥诮。怎么办，怎么办？其余各项事情都已详列在给尊公的信中，这里不再赘述。两个儿子在宜兴参加考试，小儿文笔较好，但首篇却大肆穿凿附会。二儿这次比前几次好些，二人都可以期待科举。坚吾和騄侄则都在一二名之中。袁氏小女最终竟夭亡，痛苦已经无法形容；新近又得的孩子也夭折了，造物如此无情。道义之情与世俗法则，两方面都茫然无措。怎么办，怎么办？今年兄长一定会首先选中，騄侄借兄长的声势而及第，仍像舍弟跟随尊公一样，只是南北方向倒转了。前些日子见尊公来信说想起用徐贞明，为什么还没有见到任命文书？外间议论还因艾〔阙〕不起用、邓〔阙〕不补任而感到遗憾。清闲燕居之时，幸望把此事告知我；事务繁多，不一一。又 昨天有任职后题名知会的疏稿寄去，只有草稿数行，想来已经送到了。官署中颇为无事，但五城日报所说饿死、上吊、溺水的人，听说我们乡里更加严重。麦收似乎还有希望，但阴雨晦暗不定，人心仍然汹汹。我们乡里的案件送到后，贤叔、坚吾和从子騄都领到了批示，而两个儿子却失利。骏儿这次文意虽然奔放，气势却不畅，语言有毛病，道理也不切合；虽稍有文风，所得不如所失，本来就应当如此。骕儿比前两次稍通达些，但遭逢这次厄运，终究是詹君有意崇尚雅正、排斥浮华罢了。骏儿正闭门思过，有孟明焚舟、决心改过的念头；然而事发突然，哪里能马上改笔，况且功夫全然不足，即使能参加考场，也没有益处。骕儿一心想入监，可囊中没有一文钱，却谋划这件不切实际的事，真是可怪可笑。总之，两个孩子都不适合出场考试，且用三年功夫，也许还可以有所企望。病弟的病仍未见成效，春天的事情还没有别的祸患，却很担忧八九月。仆既已进入樊笼，想脱身也不可能，年纪又老了。造物用来优待我的，不过是一个南省；卿大夫用来压抑我的，不过是一封白简；即使到了极点，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这些都不是我萦怀的事。我只怕这样走下去，日复一日，终将没有脸面去见我的师真。太夫人万福，佳儿长大，合宅平安。兄长又文思奔涌，这足以使尊公欣慰；纵然一心放纵自己，只要以国事为重也就够了。童生考试的案卷尤其有可笑之处〔阙〕；如果騄和坚吾跟随兄长这匹千里马，也还不失为世交之家的一段缘分。其余不按次序叙说。又

译近来没有多次听到您的消息，知道您正同各位朋友切磋砥砺，文风日益雄健；一战而称霸，正是这个时候。仆在这里与影子相对，打开书卷、挥弄笔墨，也不知道有离群索居的苦处，譬如一个比丘迁到别的寺院做住持罢了。只是偶然遇上试年，五日便往太学拜见上舍，再过不久，各位茂才便会更加聚集。征求文章的事务大概很繁重，居乡时心里十分厌恶，如今却不能拒绝；然而这两件事都是自己造下的孽，实在没有什么可怨尤的。孩子们喜欢多事，时常催促仆有所陈说；他们不知道每天看到邸报，件件都强人心意，若只是拾取旧话来敷衍了事，实在太可怕了；借此钓取名声，也都不是我的本分。眼下晴雨稍稍正常，米价也略有下降；听说长淮以北禾麦都已收成，孩子们却全像赤身的乞丐。仆一点也不想拖累他们，每月俸禄还足以度日，所以不敢立即说要回去；过了秋天进入冬季，便竭力请求尊公放我回到故山，同病弟相守。人们说我是因为贫困而做官，想来没有不笑我的；总之我无法脱离这个窠臼。骕儿稍稍合乎规范，但才气已经枯竭；骏儿还时常夹杂《庄子》《列子》的语句，即使能参加考场，也一定没有什么希望。骃、騄等人倘若有一个考中，就是病弟延年益寿的药了。兄长屈身做胄子，不值得祝贺；只是这样便于入场考试，免得在这里让司成费口舌，也算好事。九卿贺启出自仆手，文章诙谐鄙俗，不值得说；或许能略微表现尊公的一点心事，兄长试试看。李吉士上月十七日去世了。临行时我见他的病稍有好转，精神也清朗，听说仍像往常一样好色，这就是他命短的缘由。周三兄已经有圈书的差事，实在可喜；中石的事情一定能办成，只须等待六省的人办完。这里物价极高，柴薪粮食都十分艰难，彼此拖累不浅，怎么办，怎么办。又 收到兄长的信，全部了解了。关于三老的那些话，大概是为了遮掩一群不逞之徒的嫉妒之口，却误用了画蛇添足的下策，所以仆本来就不以为然。然而既然有所听闻而不告诉你，似乎又不是骨肉之情。如今兄长的文章一发表，三老纷纷赞叹，嫉妒的人也自然心服，只是觉得使尊公稍微动了气。坚吾的信叙述贤叔祖身后的事情，极其详尽；乡里失去了善类，家族失去了师表，实在令人鼻酸。人们只知道他遗下的财产丰厚，却不知道实际上如此微薄。南亩既然不多，新近中举的孩子似乎太少，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恐怕昆石也不能没有血气之累，下人兴起事端或许也是有的。兄家负责斡旋的仆人又去世了，实在令人忧虑。令姊丈又在都下，仆以为可以劝尊公写一封信托给坚吾，让他暂且约束此人，如何？仆近来除了亡弟之外，骨肉渐渐凋零，知道已经零落殆尽，因此急切想请求归去。实在知道回去对亡者没有益处，回去也不能立刻死去，而且只会加深自己的悲痛；但还希望闭门息止喧嚣，或许万一还能听到师真的一声咳嗽。不料请求未获准，却得到一份温旨，又得到兄长竭力挽留、过分粉饰，使我成为一个虚套子，怎么办？孔庙疏，实在知道不会实行，不过是想让世间人保留这番议论罢了。见到李掌科的一疏，似乎是在为礼制折中，又似乎是在替仆解围，只能淡淡一笑。骐儿感念尊公和兄长的情谊入骨；只要能以兄长为榜样作文，不至于失掉节操，以兄长为榜样做人，不至于困顿潦倒，也就够了。家门衰败困顿之后，实在怕折损乃公的福分，不敢有过高的期望。周元孚已经到这里，虽然意气仍如从前，却渐渐老练起来，令人欣喜。他同倪郎中都忧虑船政不能长久；他的一篇揭帖说得很明白，抄录下来呈给尊公。只在宴饮闲暇时把它交给张仲立，他生了儿子，实在大可欢喜。辛苦为尊公表达心意，骃、騄两个孤儿恰好在这里，已经商议写行状，完成之日，专门求尊公和兄长挥洒如椽之笔。不再多说。又 上月二十八日收到尊公亲笔教诲，全部知悉；只是没有提到仆考满和升迁的事情。骐儿一封信说，您同太宰商议代替陆司寇，又说考满没有阻碍。后来再向您询问，果然一点不差。原来尊公已经议定却不泄露，施加恩惠却不自居，大臣的原则本来就是这样。听说旧规是已经领受新任命，只须以南铨部的咨文送去，便可题请恢复原职，恩典也会随之获得。而且可以趁此机会回去哭吊亡弟，抚慰病妻，在先人的坟垄前焚烧黄纸，又免受酷暑奔波之劳、戴着褦襶伏地拜谒之累，这一切细微之处都是尊公所赐。这次回去本想终于长久卧床不出，但我受恩窃禄已经过分，刚一到手就藏在袖中，似乎不是臣子的节操；再揣度天理，也免不了九月间赶赴留都，办完大审判的事情。新年一到便判决；归去的打算此时还要恳请兄长替我向尊公劝说，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拖延。故乡的旱灾极其严重，来不及播种的禾苗十成中有八成，播种后枯萎的又有八成，剩下的本来就没有多少了。目前可以依靠的是麦子；但从夏至到秋冬之间，先不论赋税，拿什么来穿衣吃饭，明年春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难，恐怕不下于戊子年，而中等财产以上的人家所受的苦，又不只是戊子年那样罢了。大司农正在下文勒令有关官署停办其他事务，责令它们完纳旧欠，这种彼此抵牾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吗？尊公和元老又要做一番极难的事情了。如今万民的性命等待二位宰相救苏，而二位宰相都是吴人；上面恐怕未必信任，左右又恐怕不能不相互阻挠，大司农恐怕也不能马上承担。我半夜为尊公思量，实在无计可施。恰好看见邸报上有请求休假调理的奏章，难道不是逐渐作归计吗？皇上对尊公的待遇已经到了极点，尊公报答皇上的地方，却还不能说尽。第一，不应该离去；乱象已经有征兆了。宰相的艰难，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时候。第二，也不应该离去；仆不是不想让尊公离开炎热的苦海，超然进入清凉境界，只是情义和形势都不允许。小儿想求得一个差事回去探望母亲，不知是否应当；坚吾又有母亲之丧，而且妨碍考试，家中穷得像悬罄一般，又遇到这样的凶年，医药丧葬的费用更不可估量，可叹可怜。兄长家曹氏姑母得了奇病去世，太夫人听到后，靠什么排遣日子？只可秘而不宣。因而想到高门自贤叔父母去世后，徐氏姑母的丈夫继之，贤叔祖又继之，令姑姊又继之，如今屹立不倒的只有太夫人、令尊公、兄长和两个孩子了。难道像邓林只有一枝独自茂盛，其余都枯萎了吗？仆的兄弟姐妹也将要死尽，只剩孤零零一个残缺之身；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袁嵩阳贫困得厉害，连稀粥都不能具备，想要北迁。仆对他说：这个官职在南方并不会贫困，在北方也不会富裕。周中石也将要北行，大概是穷困而无处可去。朱五舍大病初愈，想同仆一起北上，幸而没有成行。还须等到秋凉才好。薄礼将等待时奉上，不一一。又

译此前自从遭逢龃龉之后，多次写信给尊公；当时正值纷乱，又考虑到想告诉兄长的事情，已经在信中全部说过了，所以不再赘述。可是兄长给我一封信，不仅使人心中五岳翻腾、白虹缭绕，其中描写小人的情状，洞察事情的关键，详尽而准确。那位御史自去年以来，颇为显露真诚，表示殷勤；每次读到一首诗或一封短札，从来没有不在人前津津赞赏的。近来因台规的奏疏触犯了他的两位长官，恐怕铨部斥退他，于是急着寻找他的过失来堵塞此事。恰好又有人极力说仆不应考满，并且曾经见过台官而没有考满，所以他便锐意登上白简弹劾我。又借着“无玷公评”一句，放肆地牵涉到我的操行。当时的辩解颇出于一时激愤，所以让骐儿请尊公主持公道，把过分的地方删去就够了，何至于让太宰删削得一干二净？此人已经出任按部，听说想以疾病请求外调，议论者都为他不平。仆对人只说会典没有记载，因而引起纷争；他本来并没有别的意思。世路险恶，物情如此变幻，难道还可以在其中徘徊苟且、委曲颓靡，只为偷取升斗之禄吗？不归去还等什么！仆到任还不到三个月，闭门待罪的日子已经占了将近三分之二。法曹多有参劾的奏疏，因此勉强出来处理事务，同时又请求退休。幸而得到兄长和尊公共同出面谋划，元相没有下发给部院复核，直接得到批准退休的批文，真是万幸！否则到明年二月一定要请告了。家中来信说，骃侄疟疾痊愈以后，胸腹之间有时结成一块，疼痛难以形容，昼夜不能安睡，每天只吃一小碗米汤，肌肉消瘦到了骨头，持续高热不止，医药也没有效果。想到先弟遗下的众多侄子中，只有这个孩子最贤良孝顺，却忽然狼狈到这种地步，叫人如何苟活？写到这里眼泪不断流。前些日子见到关于史馆冠带的奏疏，周三兄一定应当在其中。朱郎武科中第，也足以使尊公开怀，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选用？太夫人近来更加康健，尊堂合宅平安，十分欣慰，不一一细说。又 兄长每次来信，字字发自肝腑，仿佛深知仆应当离去，却又不忍让我离去；那种天真自然的情感流露，令人感叹不已。如今江左和中原那些不得志的人，大多结交以好名声、逞意气的人，以伸张自己的欲望；又各自结党，互相攻击不止，使国体荡然无存。陈君受到攻击，想来只是他在史、李之间略有偏袒一方罢了。然而御史台是风纪之地，吏科是言路的首领，如今却被人践踏，连一文钱也不值，可叹，可叹。黄御史外调，和我有什么丝毫关系？但他的党羽却拿这件事来发言，大概是借我来钳制吏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情景，难道还可以有一天留恋这只腐鼠吗？昨天骕儿的信，我交给骐儿了，也曾送给兄长看吗？幸而这位欠债者已经得以送交官府，街坊中没有根据的流言自然平息。然而所谓江左不得志的人，从来没有一天忘记日后要谋取地位。仆在这里，每天如同坐在炉炭之上；如果不能获准离去，只好寻找雒廷评那样的门路罢了。千万替我向尊公劝说，放我归去，这便像洒下一枝杨柳甘露。骃侄得到一个遗腹男孩，也许是行善的报应；想来兄长知道后，一定会替他高兴。仆的身体近日渐觉衰弱，只好收拾残余的身体来度过余日，收摄残余的心念以期待来世，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手上的疮很重，不能写信，怎么办。又 此前有便人往都城去，都是匆忙中计议，所以想告诉兄长的话全写在给尊公的信中，便不再费心措辞。可是屡次承蒙收到兄长的亲笔信，拳拳之意全是肺腑之言，令人惭愧得无地自容。仆这点衰病已经深入膏肓，顽儿送来一服当归，国手又加上王不留行；药一入口，九窍都感到畅快。听到消息的第二天便出发，回去后就卧在弇中；那里风气清和，花竹鱼鸟争相前来献媚。闲暇时便叫儿子们来侍奉饮食，贤叔、坚吾等二三个知己一起谈论阴晴、说些风月之事，时时行酒令，欣然忘记次数。承蒙尊公教诲，我闭门谢客，自此便按请告的旧例行事；将来唯一不能尽除的，恐怕是笔砚上的债务。近年来水旱交替，三个儿子的积蓄一扫而空；所有书画、酒枪、首饰等物，全都进了典当铺，国赋也茫然不知如何缴纳。骐、骕私下欠债各近千，家中人口又多，常常饿着肚子，仆也不能再责怪他们供养家庭。我搜遍钱袋，只找到一点余俸，可以支撑到冬天；若不借此稍微靠润笔费补贴，明年就要立刻搁笔了。骏儿过去苦于文笔郁塞支离，近来觉得气势充畅；而且让他同兄长骕儿以及两个侄儿一起学习时文。我实在知道这是得陇望蜀，为天理所忌，但在世俗法则中又不能不这样做。五天前曾梦见乡间故居，水势大涨泛滥，溪流池塘都满了，顺流而归，十分畅快。我私下想，骐儿或许可以得到都水的官职；见到尊公的教诲后，想替他谋划一个差事，让他回去省亲，似乎也近在眼前。每次经过亡弟的住处，看见骃的棺材，老泪便横流；回去抚摸他的遗腹子，见他长得高大端正而有气骨，心情才稍稍得到宽解。骃的死，远近上下人人都痛惜他的志行；兄长一向知道这些，幸望替他写一篇传记，不要让他默默无闻地同草木一起消逝。亡弟的志铭，也希望兄长能在侍奉尊公的闲暇劝说尊公一番，这是百世流传的感念。钱、孙二位进士居住乡里，受到乡人的称誉；钱尤其淳厚可爱，近来的浇薄风气因他而得到洗涤，想来兄长已经知道。贤叔祖坚吾本来就是明达君子，没有辜负留给后昆的期望。石的疽病颇重，发病的部位不在背部，也许可以医治。道印一类的人数少而老成，并且各给一半俸给，使他们奉祀香火；这件事如何办理，请尊公裁决。不再多说。又

译朱女婿回来，带来了兄长的亲笔教诲，全部知道了；对尊公所受的困苦颇为忧虑。不久收到六月初九日的信，才知道此前的苦难已经完全平息，而兄长又有生男孩的喜事，这真是德门的大庆。皇上英明，能够这样信任爱重尊公，怎么能让尊公立即遂行高雅的志趣呢？不如暂且不挂在口头上，也不要放在心上。如今视朝听讲已经成为虚文，只要小心节制、少量豪饮，威刑使身边之地稍稍安定，不发生意外的祸患，那么尊公归去也行，不归去也行。调候气息的效果，我已经向尊公详细说过了；办法也不过如此，没有大的益处。承蒙尊公想替两个儿子谋划，让他们到北方参加考试；若不是骨肉深情，哪里会有这种安排？骕儿连一个月的粮食都带不起，也不能同母亲分别三个月；骏儿的钱袋空空，哪里有闲暇办理前往贤关的路费？会考两次，觉得骕儿颇有精神；騄与陆仲鸣虽然没有奇异的长进，终究有利于参加科场；骏儿还须经炉锤锻炼。申相公为先君子撰写神道碑，细节一丝不漏，文章尤其精雅有力，一定是可以流传的作品。亡弟又得到尊公的一篇志铭，我即使死也可以满足了。千万留心替我劝说，坚吾每天都焦急催促，文思几乎到了茅塞不通的地步。故乡的晴雨稍稍调和，秋收大概可以像去年一样；只有东海一带大获丰收，租税收入也加倍，有天命者有所得，仿佛又有无天命者一无所得。见到《郁轮袍》，声调古雅，已经掌握了元人的精髓。还有别的作品吗？不知可以寄给我看看吗？达观、莲池都是佛门的龙象，达观尤其洒脱；但积习还没有完全除去，不敢就说已进入悟境。毒热中昏昏沉沉，只能裸身仰卧，更加感念尊公亲自来访的深厚情意，不一一。又 前一位使者离开时，我正病着，只托他把一封信带给兄长转交尊公，不能再写。此次病几乎成为不起之症，幸而发现得早；盛后和来诊脉，知道没有别的病，用药大致有次序。如今吃粥很调畅，只是元气虚弱罢了。从此戒掉酒杯，疏远笔砚，将来还可以做一个木石般的鹿豕。尊公所请求的事情没有获准，想来会更加焦虑郁闷。圣上以元老的礼节礼遇尊公，把腹心重任托付给尊公。如今边事非常紧急，满朝都忙乱不安，兄长估量这种道理和形势，能够请求尊公归去吗？即使能够获准，在臣子的心中又能安宁吗？仆急切希望尊公归去，恐怕并不比尊公本人逊色；实在知道这件事还不可行。故乡今年的收成很好，亲友也没有灾患；贤姑、贤叔都安静，坚吾也颇为收敛整饬；仆也更加整顿收摄，一并收敛心神。只是吴佥宪贪图利益而敛财，合州人都怨恨他；陆行人任性逞强，表现匹夫之勇。陆氏把能够治理吴氏视为义举，年轻人附和他，天天喧闹不止。明白事理的人为吴氏感到痛快，却十分厌恶陆氏。二人都有官职却不去任事，反而树起言辞锋利的戈戟，可惜，可惜。仆是将死之人，却还谈论这些闲事，只是让兄长一笑罢了。其余不能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 屠长卿 起初，舍弟从都城回来，津津乐道他新近结识的人，全都是豪杰贤士和文人；而他唯独称赞屠长卿，说尤其奇伟不凡。后来沈嘉则提到过一次，这里又有一位曹生，也在行卷中两次见到长卿的诗并加以称说。仆自念年将老去，幸而还能活着，怎能缩地千里，一见面就成为故交而不再等待呢？使者来了。打开信函读它，累积数千言，读得舌头发干，却不忍删改，而且害怕它终究会读完。文章如雕龙绘饰，辩才如碧鸡山宏阔，像鞭打雷霆、牵掣风雷，撞金击石，一扫千里，前面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即使庄生谈论天道，季子评论人物，也还要捧着盟盘让出执牛耳的位置，何况其他人呢？足下虽然雅重二李先生，但对不佞的赞许尤其深切，惦念不佞也尤其真挚。您说不佞的辞章有于鳞、献吉和前代贤哲的风格，又自有元美的广大变化，用来极尽幽玄之理；这岂是我敢当的？但也不敢因为不佞而掩没足下的鉴赏。文章的宏大景观，奇正、离合，瑰丽、典雅，险峻、雄壮、温厚、平和，什么都有。这几句话，是执事独自创造、精微而有道理的话。平生辛苦研究名物训诂，自以为能从奇处另辟蹊径，最终却仍属于偏师，落入扬雄那十六字的判词之中。然而若说它是《太玄》《法言》的法度，那些赋以及《谏单于入朝疏》却不完全如此。于鳞平常说：“富有叫作大业，每日更新叫作盛德，通过拟议来成就变化，这是文章的最高准则。”我则认为，每日更新和变化，都是用来融会其富有的，拟议只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偶尔想同于鳞谈到这里，话到唇边却畏缩停住，没想到竟在足下那里听到了绝响。至于足下稍微对仆有所疑虑，难道足下只是怀疑仆吗？其实是要箴戒仆。仆的毛病在于喜欢把意思说尽，又善于铺陈事例；意思说尽而事例铺陈得好，就不能不出入于规范，因此诗有时落入元白或晚唐、近代的路数，文章有时落入六朝或唐宋的路数。仆自己也明白，只是偶尔不能割舍爱好，因而刻板传播，今后应当有所删削。嘉则的文章雄健，和张大司马的宏博相比，只是稍微增添了深沉；即使不怕用绳墨剪裁，来保存流传后世，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沈、冯二位如果不是足下精辟地说出，我即使知道，也只会认为是豪举罢了。沈君归来的作品尤其气势宏大，色彩如太史公而又别具一格，我尚且想替他执鞭，何况在今天呢？佳集中的诗语秀逸，有天然造成的情致，确实是大历以前的文人风格，尤其奇伟横逸，超过诸子与两都赋；而他的持论又能攻破空疏之处，胜过它们。只是足下的年纪和著述每天增长、日益丰富，如今用姓氏来题名文集，似乎稍微不大合适。或许可以寄托在别号上，或者用书斋名称来题名文稿。您看如何？扇头上的一首诗，不足以充作军旗战鼓；我这点微薄的爱护，倘若不因人而废弃，是否可以接受？正困于客人多次来访，草草写了几次又被催促回信，实在匆迫，不一一。又 您的五言绝句也非常好，我似乎觉得它比七言诗略胜一筹，但也免不了受到题材束缚。嘉则来了，又得到您的亲笔教诲和扇头诗，再读一遍，觉得芳兰袭人，其中有些篇章可以同太白、少伯抗衡。只是这两种作品恐怕不能写得很多，也不能没有出入。大体说来，在情事之间既不受束缚又不完全脱离，才是佛法上乘；这方面应当同您共同努力。嘉则谈到您赞不绝口；仆平生惭愧，作为文人没有一句有用的话，今天却仰赖您替我吐气。曹子念胡须如戟，也能写出情真意切的文章，奋然带着作品来请您评正，想来也应当同您针水相契。又

译先前我对足下说，准备写一篇启，替您上呈给师真。过了三天，便有一封鲤鱼之札送来。它封口严密，外表也很整齐，我以为果然是上呈师真的信，于是赶紧派一人投给元驭宗伯；拆开后才知道弄错了。师真于是莞尔一笑，回头对元驭说：“姑且记下此人；他的才识、志行，不是食禄之人的同类。只是福业还没有结束，仍须在苦海中把它了结。”又再三传下声音，只坚持说信中的话将来到了时机一定会有所作为；像师真这样的人，不一定要靠我。以上是元驭回信所说的。又过了三天，才收到足下的信，全部了解了。仆在班固所列人物品第中判断错了。请足下观察仆的行迹，不过认为我粗能读书、懂得古文辞而已，不要认为我是世人常说的那种追逐名利酒色的人。几乎连仆身边前后亲近信任的人，也很少不把我看作追逐名利酒色的人。即使自己考察自己，能够使自己确信并非追逐名利酒色的人，也不敢这样说。一旦错误地得到上真的许可，便会翻然应召。那时屏弃一切嗜好，就像承接将要落下的蝉一样，并不觉得困难。然后才知道从前在这四件事上用功太浅。足下的操守很坚定，爱善憎恶也已经到了极点；这四件事应当不足以拖累足下。我私下又从足下的行迹窥见，您不能释然的，恐怕是名声罢了。名声哪里只是不能释然，简直是喜爱它；哪里只是喜爱，简直是非常喜爱。就仆自己的体验来说，后来来得最晚、最后离去的，也是这个东西。名声是毁谤的祸根。毁谤来了而名声败坏，还可以说罢了；名声成就而稍有不相称，便是造物所忌。岂止忌讳它，还要侮辱它、戏弄它。世上到处都是这样，唯独我们吴中更加厉害。足下过分自我压抑，说兰台、石室的名籍早已确定，不敢企望。你若不能成仙，本来就不敢企望兰台石室的名籍；你若没有登上兰台石室，又怎么知道名籍不会有你呢？大丈夫只怕没有志向罢了。木头可以使它穿透石头，石头可以使它做成镜子，何况一身之内的事情呢？努力吧，努力吧。师真的旨意，仆应当同足下一起努力；努力吧。又 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完全感受到您护持佛法的深意。另纸上的几句话，想来是李使君的回信。这位使君敏捷爽朗，本来应当同您针水相契。只是座中客人是谁，莫非是我国的大吏吗？所谓阐提见不足，正好可以同他比较。兄长不过十日，已经写成仙师传，详尽华美，超过刘中垒的文章，郭光禄、陶都水也不足以相比。仆曾一两次侍奉仙师，觉得他似乎不愿过分显露光彩，又急切告诫仆少说话；然而篇中超过实情的赞语，往往滥及仆身，仆不敢推辞世俗的讥谤，只怕因此得罪上真。记得从前师真给兄长写信，说大道懂得它便不必说，说出来便不能成文。兄长不能忘言，而且又写成了文章，姑且把它秘藏起来，作为箱中的珍宝。若其中稍有传闻异说，便另行列出，从容向元驭先生质询即可。《由拳集》读起来，真像太阿宝剑出匣，霜风飒然；又像在甓社湖头看见明月珠，令人眼花目眩。仆已经焚烧笔砚，却没有多少日子便悚然有了起色，可见积习实在不容易除去。序中说徐长孺身高不满六尺，却能写出许多有才气的话，也值得称道。雅赐之物拜领，随即附上不丰厚的敬意，只恐过于烦渎，敬请包涵。又 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满纸都显出精进向上的深意。足下上有老母，纵然不能具备三釜的俸禄供她朝夕生活，五斗米也足以分给她，略胜于仅以菽水奉养。若一旦抛弃做官的世俗道路，薄情恶意之人谁来顾念您？况且神君坐在公堂上，皇鸟雀白天降下，浮云卷舒，悠然自得，这同深山道士有什么不同？减轻徭役、救济荒年、赡养贫民、审理冤屈，这些种种都是太上的功德，哪里像只做旁观者？仆虽然怀有一片心意，却没有机会说出口。足下只须遵守先师的戒语：不故意追求，不遗忘，也不刻意助长。一切爱憎烦恼之外，任凭境遇自行到来，不要预先干扰心灵。五年之中自然会有奇异的验证。到那时或许可以了结前世的约定；只是恐怕在浓艳之中又形成长寿者的形相，不如现在容易成就众生的形相。仆过去衰败的景况还没有结束，却能够不关涉果勇、独自居处，自己觉得十分痛快，不知最后究竟如何。足下说想来访，如果让八骑前呼后拥而来，未免要学泄柳、干木那样闭门拒客；若只带一个仆从来，仆虽然比不上远公，怎忍心拒绝彭泽令，也不会援引虎溪的故事。隔水的禅堂已经建成，更可以在那里休息。昨天徐、彭二人替元驭携带过错来，我破例接见了他们。舍亲王茂才请求一封荐书，不知他曾经把行卷呈上过吗？《先师传》再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幸好它的本意也正是如此，不妨让它使纸价上涨。又 每次读足下的《由拳集》，看到您写给冯开之的信，总是娓娓道来，不能停读。我私下惊异：究竟是什么样的冯郎，竟能使足下如此倾倒？后来得到足下写给开之的尺牍，诵读起来令人如同口吻习习、吐出五色之气；仿佛夜行于鄠杜之间，遇见脚踏宝剑、御风而行的客人，不论是仙是侠，总之绝不是人间之人。若不是足下举旗，文坛便要车马乱辙了。仆其中最爱的是七月一书，在放逸之中显出精微的道理；其余叙事也特别文采雅致而有情思，不知他其他文章究竟如何？想来也不会落入下乘。此人才气很高，确实如足下所说；如果能够翻然改悟，将来不妨成为由散僧而入圣贤的人，否则恐怕会落入谢康乐的道路，连白莲池一步也走不过去。又足下和君典写给他的信，似乎都在替他作介绍，想让他拜谒元驭直塘；结果竟没有去，莫非是中间流言说元驭责罚过深吗？是这个弟子断绝了长者，还是长者断绝了这个弟子？实在可叹。另纸中说得缕缕不绝，即使没有足下分辨，我难道会相信这件事吗？只是仆既已面壁，不再听闻世间言语，也不能让世间听到我的话，怎么办，怎么办？或者开之的信中有一句说：“相信你的心，实行你的事，听任你的命运，谨敢借此作为献辞。” 沈嘉则难道也有桓征西那样的威势吗？竟能把足下和开之像笼中雏鸟一样笼罩起来？莫非是前世的缘分？这句话不要让他听见。又

译仙师的龛在朔日后的第二天子时出发；徐墓前七天，便同元驭在圣师那里祷告。从此天气极其晴朗，但暖气蒸腾，如暮春东南风猛烈地吹来，我心中很担忧。船行三里便下雨，抵达北郭时，浓云忽然变轻，阳光从云隙中四面照射；云气和景物鲜明斑驳之间，忽然出现一颗明亮的星。道士和俗人打着旗幡、燃着香在前面引导，约行二里远，夹道观看车舆的人不下十万人；即使是幼童也不敢摆出嬉笑骄纵的姿态。进入道观安置好后，第二次礼拜完毕，又下起大雨。第二天同各位弟子到元驭那里，叩拜师阁，礼敬上真和师像。当时阁前有一口香井，是故师选址开凿的。只有仆和舍弟懋前往时，各自沾得赐水；于是同各位弟子约定每人饮尽一杯，刚刚遍饮，随行的人又取来饮用，水瓮中的余水忽然变得极其浑浊；再看井，井水也浑浊了。这件事不想让世人听见，只特意告诉足下，也想借此帮助足下精进。前后两封启，都恭敬地在几案前祝祷后焚烧了。最后莫廷韩给足下一封信，说想让他用小楷书写丹石并付梓刻印，实在很好；传文精妙绝伦，没有什么需要再商量修改的。文中说初九日化事时，头顶梳成两个发髻，后来却说祭祀徐郎墓，把右髻截下放置在那里，似乎稍有抵牾。大概因为这一天截下右边发髻的缘故，头巾包着头发，前面横戴玉冠；不久解下头巾，便看见只留下左边的发髻。把弟子先前所说的双髻改掉即可。足下如果有公事期会，来这里上一炷香，也算没有辜负心意；仆虽然痛恨迎送宾客，却还能够修整庙宇、穿上祝祷的服装来相见。又 这些日子没有见到您的书札，一见到便觉得九窍之中仿佛洒下甘露，清凉爽快，实在难以言说。我虽然已经舍弃家累，入观修行，早起吃粗食，也只能算是一个焚香修行的人。三庭幽深沉寂，还没有找到可以求取钥匙的地方。先师的开示和安慰，也只是像疲倦的马得到饲料、再加上一鞭罢了，并不是马上就有所印证。信中谈到使者，使我惭愧出汗。您什么时候能来看我一次呢？元驭先生爱种植，不在苏长公之下；环绕水流的花木浓郁苍翠，这里的外在景致很值得观赏。近来从《续高僧传》中得到鸾大师的遗迹，又考得其他材料，便仿照传记体例写了一篇小记，稿子将要脱成了。元驭先生刊刻您的传记也将完成，一并奉上。您的才华太高，若真能在“淡”字上多下功夫，无论应世还是出世，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田叔的九首绝句很好，我早已熟悉其为人，疏落穆然，正是这其中的人物。又 我住在蜗牛壳般的小庐中，形影相吊，听到脚步声便躲避；但仍时时被乡里的首领以及其他地方的书信往来所困扰。然而只要您的书信一到，我便立刻心情舒畅、格外快意，唯恐把它一下子读完。您游仙的古选本和送先师的十首绝句，原来就是金台宫中的语言，应该让秦嬴、双成一类人用凤头箫、鹅管笛奏唱。金毋必一定会欣然想要唱和的。您的书刚寄来，我片刻间打开，也觉得庄严整肃；深山道士所见的章法，台阁间的风流一下子荡涤净尽了。云斋素食已经三个月了，如果真是这样，便胜过三车菩萨一着。您和开之的才华，正可在大道入门处相抗衡，只是各自还有不同的进境。我外表看起来还可以，实际上并未得到精进，究竟怎样呢？来信应当给学士看，他一定会钦佩赞叹。您所赠的两种香，拜领之后，立即在先师面前焚烧。宜真子起初只是用（阙）来点鬼，没想到竟能仰慕大道，改过自新的踪迹也很奇特。小儿顽劣愚钝，怎么会就任千令升的职役呢？我也还没有见到他。又 收到您的教诲和书札，里面有赞许勉励的话，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虽名义上已经弃家，却每天都看见前来进香的人。琉璃光所说的“方寸之地聚集苍蝇”，在鼓动喧闹之间，亲友不断来寻找，非找到我不可。确实知道好动不是清静的缘分，但在学习的阶段不能不如此。元驭每次谈到这些，总是皱眉。不知远公为什么一定要有靖节相伴呢？您说在车中、枕上，早晚都不忘提醒这颗心，只是名声的障碍和欲望的根苗，苦于不肯断绝；这说明您离别后体认得很切实。我只是担心您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既然察觉到，克服它就不难。妙明真心与妄心本来没有二致，悟了就是真，迷了就是幻。知道色就是空，也就知道空就是色；正如水冻结成为冰，冰融化又成为水。如果另外寻求一种照察之心来破除幻心，那又错了。请您试着整体观察，从早到晚、刹那之间，哪里不是由声、色、香、味、触、法所感知的呢？只须听任它们自行来去，不要因此生起执著之心就可以了。您说不应因为六祖的偈颂而废弃秀法师，这是真实不欺的言语。秀法师只是没有得到衣钵罢了。黄梅向学人示教，哪一天不是在说拂拭？正是因为拂拭还不能彻底通透，才无从窥见最上乘。忍大师怀着一片热血，只是灌顶之处稍有不足，所以不得不落入六祖的外壳之中。况且秀法师因为识字而失去衣钵，六祖却因为不识字而得到衣钵。我们这些人的毛病，不能不猛然省察。晚间拿出您的书，元驭读后赞叹羡慕不已，姑且附此答复。不一，不一。又 学士正苦于腹泻，翻检行囊得到宋人的两大册山水花鸟画，便一同披阅，刚看完您的诗卷又到了，全部读过，痛快不已。一日之中得到两件宏伟美好的东西，学士于是忘掉腹泻，成为一大笑谈；这难道比陈琳的《头风檄》逊色吗？学士说您早晨处理十万家的诉讼，发出一百封公文，如刘南昌夜里燃青藜油照明七个时辰，如刘中垒那样，哪里还有什么白驹可供您闲适？难道是要借您的从容篇章吗？上不担心真宰嫉妒，下不担心丹元君诉告吗？我认为不是这样。春天萌发、夏天繁茂，必须由东君使它充分生长一遍；到了秋水涸竭、天根显露的时候，否则在万物成熟之时，难道能不再次吐出花蕾吗？您的文章雕饰绚丽，满眼都是华彩，而其中又有亭亭如初日芙蓉的自然姿态；即使极尽精思，写出时仍出于自然，将来采风编纂时，应当进入蕊珠宫的乐府，哪里需要忧虑呢？言路上的君子，本来想把学士当作奇货来卖，卖不出去，反倒只是自己种下堕入阿鼻地狱的因。佛说不争，儒者不辩，学士大概接近这一境界。像我这样，仿佛鲸鱼受刑、割去鼻子的人，犯了过错便论罪，又何妨做鬼薪？所怕的是外在的魔容易防御，内在的魔却难以铲除。您有皇甫威明那样的怨恨，何必如此呢？世人难道不知道西州的豪杰吗？正是因为度辽将军少有替代之人罢了。一笑。嘉则昨天在吴阊，有几行字捎来问候；您寄来的《高僧诸传》以及《法藏碎金》，都已领收。不一，不一。又

译长孺来了，先后两次过访；他端坐小谈时，我总想起叔度的高雅，恨不得倾心畅谈，而使者却已经把您的手教送到了。承蒙您想借行塍，便带着轻便的刀来访，这本来就是我早有的心愿。我和学士商量，说彼此还可以在谈笑之间让令君余味三日不散，只是恐怕会妨碍贵人的鼻息，姑且自行抑制，您看如何？我在焚香诵经的空闲，也打算仿效野干学比丘那样跏趺而坐。只是有可笑之处：在难以忍受、难以割舍的地方，颇能发挥斧斤之力；但时时又在与己身无关的应酬上受笔墨砚台驱使，也只是偶尔如此。枝蔓般的黑白二念，能不让它生起便不让它生起；但与心无关的游念，却不能不生起。把白莲移栽到清水中，还没有见它吐出田田的叶子，大概是根器已经腐朽了。您的四首诗仿佛从葱岭蕊宫而来，不妨说有《诗经》风人的情致；只是您独自过誉，我实在不敢承当，请多多宽宥。等兴致来时，也许能够稍作酬答您的佳作。您托带给某公的东西，我已经替您送达。这位先生虽然善于谈论名理，却不再留意书札往来，只写了一张名片表示感谢。只有兄长能把维摩诘式的赞赏放在言外，才可以如此。我们二人曾把肺腑之言托付给他，长孺想来应当全都知道。君典竟然没有出关，使我五脏都仿佛化作青精之气而叹息。又 您的书信到达后的第三天，君典的苍头也到了。信中所叙与您回信相同。这次入仕，即使做秘书郎或奉朝请，又有什么不同呢？必定不能撼动人的眼鼻。只是因为敬亭的一块石头成为议论的依凭，所以谗言容易产生。一旦踏入金明池，这些人的唇舌立刻就会解散。张郎本来就高雅爱好文章、仰慕古人，也是在家庭教诲之中窥见了这一点。您的除授诏书到了没有？如果到了，为什么还不催促舍人？开之常常挂念此事。开之又说：您容易感恩。我说不至于；我所担心的是您太轻易推心置腹罢了。这个人若能在三更时分促膝长谈，便会使人完全忘掉戒口，于是谈兴绵延不绝。大概是阿兰那一类的人。人与我都已经看轻了，只是不应推诿菩萨行。京口发生变故，人心汹汹，幸好有李使君足以倚仗。李使君在这里颇做了一些暗中积德的事，恐怕您应该知道。又 扇头上的五六言绝句，我把玩着不忍放手。“青天无恙”几句，语意近于超过庄子。彭祖与殇子的境界相差三舍，仿佛磨铜作镜，大概已接近祖师禅了。辰玉得到它，想必知道它能够使心情开朗、消散悲哀。辰玉忙乱之时，学士忽然见到君典家有人来求法井，却没有拿到君典的亲笔信，只说：“病势十分可怕，我忧闷到了极点。”按照楚地筳篿占卜的俗法，详细推究其意，似乎还善于服用汤药。十多天杳无音信，后来得到您的书信，才不再深深忧虑，姑且写几行安慰他。况且依照您的来教，略施一针，也许可以托便人送去吗？除授诏书仍然杳无消息，所以应当与您无关。五月初我将替太公在地下尽一点微薄之力；如果一定要把我的丑态刻在墓石上，那么章藻就是合适的人了。其余不再多说。又 十多天以前有人传说君典这位太史病势非常严重，我完全不相信，认为这是吴中人多嘴。当时以为只是旧病加重，而您已经来信说暂且不要用药，所以不应突然严重到这种地步。过了几天，辰玉从南都附来一封信，也这样说。我正疑惑时，不久伯玉司马的信也到了。这位先生身材短小而精悍，筋骨强健饱满，亲自接受先师的指点印证，认为即使谈到身后年月等事也无妨。松乔稍稍调养，原本可以尽享自己的寿命，却竟被两个病魔所侵凌。造物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古人推重能够胜任远游的人，没有谁超过许玄度；然而肿病到了只发一帖药，便终于不起。岩穴中的珍藏、筐篚里的财物，最终又有什么用呢？交游之中都说这位先生有司马相如在茂陵养病的癖好，并且广泛综览吴兴的技艺。每天接待北海来的宾客，难道不会损伤他所凭恃的身体吗？追念先师传授的书信以及告诫弟子的遗训，令人毛骨悚然。如果把是否能够进道当作疑问，我宁可辜负朋友，也不敢辜负先师和大道。伯玉把病情委托梅生写出，又亲自承担撰写志铭，还强求我写传记，大概还不知道有您的缘故。若您肯承担这篇传记，请不要推辞；我也敢在墓道石碑上略尽微薄之力。近来所听所见，有种种可怪、可忧、可喜之事，有的是鬼，有的是神，有的是魔，有的是亡赖子弟制造的幻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古代高僧有句话说：“老僧不见不闻，没有穷尽。”我斗胆把这句话进献给您。希望您把一切都删减省察，归于恬淡，我正要同元驭时时互相勉励。先前仓促起草的文字，不足以成为先公地下的重器，千万不要拿去刻石。又 我实在百般无奈，才有这次云间之行；能够自我排解的，只是往返途中得以同您谈一次。您的清雅风采和美妙声音，比两夜间共赏风月还令人快意；而您的虚静淡泊，使我胸中那一点不朽事业的念头全都消灭了。我回来把这些告诉元驭，赞叹佩服不已。大概我们这些人不怕不能一天比一天增加，只怕不能一天比一天减损。您馈赠的都布单衣，竟然还超过拘尸那城的白氎；本想写一首诗记下它，却被其他文债耽搁，至今没有完成。稍有空闲，便会污损一把佳扇，另让阿段快马送上。舍弟大概已经饱看了张公玉女的美色，可以返航了。元驭因为尊公贪恋美好而又烦恼的病，喋喋不休，始终没有舒展眉头，令人看着也觉得疲惫。小儿参加试事，勉强能够成文。辰玉、孟孺的笔力突然变得强健，想来都是您所希望听到的。记得春天有甪里赵生来访，把古今文章辞藻拿给我看，似乎可以进步，却苦于命运多舛。如今又拿出手书篆写的百韵古诗，读它不知道与蕊珠宫的本色如何；若说俗调，粗略看来也还明白。我现在附送给您，将来或许可以作为药笼中的一味药。又

译先前兄长派使者来告别，我立即派一名使者带着微薄的书信和礼物到吴阊去，可是仙舟已经出发了。随即把东西交给使者，知道应当不会沉没失散。自从辞别靖地以来，吉凶方面的书信不能传出一城之外，而我的姓名还登记在翘材馆。因此，即使长安的旧友来到，像兄长这样亲密的人，也不敢互通问候。如今得到您的亲笔教诲，娓娓如同当面交谈；您所说名声之根几乎洗除殆尽，而欲望之根不容易除去，这确实是体察所得的至理，我还有什么可插嘴的呢？只是兄长在欲望方面一向清淡，也许是年力正壮，遇到境界偶然发作，不能自禁；稍加裁抑，自然会止息。至于名声之根，恐怕没有那么容易除去。贾生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为名而死的过失，是刚烈之士也不能避免的，这才知道它在心中的根深。”没有触发时，它潜伏着而不显现；一旦有所触发，便奔驰追逐而自己没有察觉。我们这些人日日被名声驱使，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罢了。兄长再从容体察一下，如何？我去年春天一场病几乎倒毙，幸而没有死，靠子弟强给我吃些干肉，才略微恢复。想到百事都可以放下，而雕虫小技偏偏同名声相连，对心神的拖累很重，对精血的消耗也不浅。因此新年初一在大士面前焚香发誓断绝它；然而旧日的承诺仍然纷扰不尽。所谓静也，不过是留下尹竽，等到庙堂搜求旧物时，被人看见而怜惜罢了。这个念头已经在庚辰年初炼过一番，必定不会再发动。我的乞骸骨奏疏已经上呈，兄长可以替我缓颊说情，若能早日得到答复，我即使含着豆子、喝着水，也觉得是多余的荣幸了。我眼下这点微薄的处境和身体，就像寒号鸟逼近年关，连一根羽毛也没有可以采集；放弃它自行求活，难道不胜过被困在罗网中吗？春暖时节请增加饮食，保重自己。又 我自重九日辞别昙靖，迁居乡村，四周只是围墙和丛生荆棘，耳目没有什么可以看听的。元驭先生对舍弟说：“您遭遇萋菲之谗，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为什么不肯答复白简，只说‘咄咄怪事’罢了？”豺狼凶狠地搏斗，是为了满足嗜欲；蠖虫、毒蛇咬人，是为了泄出毒性。这两者对您并没有一句话，譬如疯狗遇上骤风，触犯它的人受伤，狗也将要毙命。东方教法把它看作偶然之事，西方佛法则说这是宿世障碍；如此便可以彼此不怨，同归解脱。您的著述事业，千年流传的基础即将完成；如果想停下来把它完成，真宰所借给您的时间还未到正午，日头尚未西斜。如果想奉行仙师遗训，那么您自己所说不能隐藏行迹、交游太广、虚名累身、为造物所忌，便是实际的道理。如今幸好替您铲除了这些，您可以逍遥寂寞，一丝不挂。柳州有句话说：“祝融、回禄的征兆，我的朋友应当体会这句话。”我偶尔同舍弟谈起，文士头顶上那一段蒙昧之气似乎还没有消散；即使不能替您抵挡谗言，既然有鼻子，难道不能有子美、子瞻那样的故事，借此发挥桑榆余力吗？我似乎也多了这一层见解。蹇使君说：“士大夫怜惜人才、同情冤屈，很有一些人想替他解脱束缚；如果确实如此，您还可以不必忧虑。” 桂玉太夫人含饴弄孙，足以慰藉眼前。我们倾心相交、尽情畅谈的日子，多半在浴沂之后；请您自爱。不一。又 自从您东归以后，我虽然曾屡次附信问候，却没能送达。伯玉兄弟说您偶尔经过谼中，与诸贤谈论、褒贬风雅，略有抵牾；总应当在言谈之间稍加柔和。越地来的客人多说兄长不能维持生计，偶尔得到一点余润便与客人共同享用。如今得到您的亲笔信，所叙窘迫的情状，真令人鼻酸。太夫人年老，哪里能让她同兄长共同受苦？古人有烤鸡奉养母亲、却用麦饭招待客人的，遇到通达之士便与之结交，遇到盗侠甚至烧掉房舍，但始终不肯因客人而改变对母亲的奉养。兄长虽不至于像于陵仲子那样刻苦自处，只是客人来了不能做饭，清谈后送别；若做饭，也不过是脱粟粗食，厨房里少有隔夜肉，想来也会有人谅解。三千里外哭祭沈君典，如果一定要像巨卿那样备素车白马，当然不容易；即使依照孺子絮酒炙鸡的旧例，带一把轻便的刀、一片薄礼，哪里需要借三四十金呢？燕中的交游近来才渐渐有些明朗，您没有陷入纷乱之中；只是我的舌头仍像被捆住的疯狗一样低声狂吠，化鸠的鹰眼还在虎视眈眈。天地虽广，知音却少；大体上应把自身置于法度之中，把情怀放在物外，千古不朽的事业，谁能马上做到呢？只要不至于湮没无闻就够了；我只是偶然还没有死罢了，哪里值得向您夸说？您说闭门不出之后，才觉得耳目和精神都归自己所有，万般念头全都灰灭，专心于此道，颇有所得验证，我十分欣慰。弟我担心这只是暂时走上岔路，开门以后，六贼乘机进入，仍旧恢复原来的自己，不能马上说是有所证验。您所说阿敬在仕途上能否成为火宅中的莲花呢？他的兄长已经结胎在莲花之中，不能不吐出火焰，这又怎么能保证呢？大儿近来才迁居乡村，打算借助“三余”读书；次儿一向多病，偶尔也能潇洒自适；小儿在笔墨末技之间，偶然得到知己垂问，深感通家之■〈艹马〉。辰玉于十二日奉太夫人全家北上了。徐孟孺遭逢母亲去世，正困守苫块之中；我不能完全推辞笔墨的差事，但从未收受一尺丝、一斗米，因此有愧而不能前往。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送的，只好拿微薄的十金，私下比作微生的醯，聊以助太夫人一个月的甘美柔食罢了。又

译收到您千言长信，替我说明处在通达与耿介之间的情形，宽解我出仕与退处的行迹，其中释疑解嘲，无不极尽周详。即使让我自己说，也一定不能超过它。只是我不敢过分自我标榜，很少有认识我的人会捧腹大笑罢了。那篇长文的情致，大概也是如此。至于那些杂乱的话，不要留恋于膋焫，便如下三危山的甘露，能够唤醒蒙尘的口舌；它岂只是启发蒙昧，更使我知道您爱我，终究与世人不同。我之所以不能坚守匹夫的节操，是因为自从渐渐进入十尺靖以后，觉得在苦海震荡之中遇到导师，天下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起初并不是因为志同道合者受到重用而产生羡慕，也不是因为同胞兄弟出仕做官而自感孤独。只是先师还没有给我明确的指授，我间或从听闻中得到一二点影子，实行起来却总不见效；而且素食日久，脾胃虚弱滑泄，枯坐无聊，形神消瘦疲惫。茅屋夏天挡不住烈日，冬天挡不住寒风，于是改住园中，随着世俗调养，身体才渐渐恢复，而儿女私情和远近交游又来侵扰。平日常常惆怅：正当这样宽大而显明的时代，先父却只能凭旧日官职入土；作为儿子，父亲死了也就罢了，若自己不死，凭什么安心？恰逢台使上书，乡里的权贵垂怜，使覆盆之下的冤苦得以传达九重；于是加饰墓域、举行鼎祭，终于同六卿一样，密封金书，正式位居司马。我的谢恩奏疏还在国门之外，征召我的诏书又下来了。当时诸公都说皇上的恩德不能长久辜负，朝廷的命令不能傲慢抗拒，所以我不能像甲申年那样坚决推辞，只得勉强出仕，希望稍微有所报效；却遭逢这场百六之灾，天下百姓有一半转死沟壑。我才力弱、见识浅，只任一个闲散官职，惭愧的脸色仿佛甲字一样明显，早晚只有归去罢了。长卿胜过井丹，您说的一句话至今还使我郁闷。先前小人不能在眉睫之间安置您，一只狗看见形影吠叫，百只狗便跟着乱吠。我本来坚信曾氏不会杀人；至于作证的人是怎么回事，事情久远之后自然会明白。只是近来人声汹汹，尤其令人难以理解。俗话说：“宁可遇到恶客，不要遇到故人。”确实不是虚言。您既然自称在大道上独自遇到明师，揭示了真正的秘要，便应当奉养母亲、闭门优游，在体悟性理之间偶尔著述，以求不朽。十年以后，天上的云车与人间的蒲轮同时到来；那时自然只由您自己选择。然而我妄自认为，您的才华太高，志气太锐，气势太张扬，不只是会遭受世态的戈戟，也恐怕会与大道的机要方枘圆凿。努力吧，努力吧！老子说要昏昏默默，又说调和自己的光芒、混同于尘俗，希望我们共同勉励。您说绳司寇为国家怜惜人才，确实如此；我每次见到他，都同他一起扼腕叹息。兄长，我曾说过，眼中的明珠、胸中的金石，都是不可缺少的。张太学在这里，暂附此信，不再详述。又 多次收到您的书信以及雄篇佳扇的馈赠，不能一一答谢。到了年末，才听说太夫人九十大庆，本想写一篇小序或长歌奉贺，却忙忙然被俗务夺去，直到今天还像饥饿时调羹不进一样惦念。如今幸有朱定国茂才的便利，却还没有空暇动笔，只敢送上微薄的礼物，权当祝贺台莱之寿，望您姑且收存。您的才华英敏绝世，只是对佛、道二门稍欠深入，所以容易被方袍、黄冠之流的长篇大论打动。若能踏实一分，这些人自然会远远逃到墙外。我的乞休奏疏已经再次上呈，等获准之后，谨在五湖烟水之间恭候您。沈嘉则听说病得很重，虽能起身也不能久待，只望您稍加温煦，就不失为长者。亡弟终于没有起死回生，您能不惜片言，安慰他身后吗？顽儿偶然窃得一个名次，勉强办完诸生的事，对我本来没有什么关系。春气十分温和，请替尊人保重，也请为道业自爱。不再多说。《弇州续稿》卷二百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致喻邦相 自从入朝觐见以来，只向您门下报过一次平安，此后便没能再通问候，想来知道您这位大雅之士一定会包容我。兰溪本来就是交通要道，料想您会从囊中拿出资财来应付；讼庭之中春日闲适，您如湛若神君，面对桃花流水，也不会废弃舒啸。近来对于朝廷内外的事情，我一概置之不论，唯一不能完全放下的，就是故人。县治后堂记，我终究打算破戒来完成旧日的承诺，只是不知应当取什么题目？若有使者经过，请寄来示看，或许就能拿起笔来。曹子念因为孤独无伴，不免要作闽地之游；只希望您惦念他。宋潜溪先生的诗脱稿付梓了吗？拙作《仙师传》以及王学士父子的著作，附上请您阅览。又 承蒙您赐来一封尺牍和两枚枣，足见您还记挂着我。胡元瑞另寄来一纸，其中多是他同您以及我家仲兄宴饮酬答的诗，使人眉间露出喜色。我茅舍已经建成，早晚等候老师羽化，便带着一瓢水、几卷书住进去，不再做一切有为之业。只是平生故人还不能完全洗去，或许会来搅乱我的华胥之境。舍弟有关中新任官职，取道故里经过贵治，还能续写旧日游踪吗？宋文宪虽然骨朽于青城，如果旧日习气尚未忘却，还会替您想办法报答。又 您正从早到晚接见官吏百姓，计议利害，施行政务；到了太阳偏西，馆舍中才有人送饭。君子到了这种境地，没有不想见您的。难道您还有余暇，反倒拿名酒急切地招待我吗？您用山泽珍品供我饮酒、给我食物，而且还一定要我为您的厅事题记于墙壁。即使我早晚做佛道两家的奴仆，诵读《华严》《法华》《楞严》《金刚》《黄庭》《道德》等经书，喊得声音嘶哑，也还要替您挥毫写下这篇记，这都是十分奇特的事。然而您不停地喜欢我，就不适合做官；我不停地替您写记，也就不适合修道。从今以后，彼此稍微节制一些就可以了。扇头的一章，声音流畅；又有《纪游》等作品，令人精神振作，渐渐充满大宅。我姑且自我抑制，不立即唱和；酒味实在非同寻常，足以洗去几十年来在品评月旦方面的羞耻。晚上同王宗伯饮酒，共喝了十盏，便陶陶然了。尊公的诗正与此同一格调，想来风度也相称。李盘峰先生，天下人都推许为大人物和长者，能够看到他的文字是何等幸运！希望您把这篇文字同宋承旨的诗一起刊刻，这是交情深厚的表现。曹子念不至于落寞，而且可以借此作为入闽的凭藉；略备三径的资财，老鸡老狗的生活也就足够了。又

译子念回来后，很能谈说当地官民的口碑，而且得到您几行文字作为安慰。不久黑衣使者到了，拿出您写给子念的诗；我诵读它，同元驭学士相对而坐，顿觉清爽，感叹知己实在难得。起初学士被强迫写传，确实担心传闻各异，反而有诺皋、虞初式的虚诬。没想到所见很少、惊怪很多，竟被拿来作为口实。只是言路上的诸君子，自然会有一时捉鸡不成之举罢了。我已经备好行囊草鞋，缝补百次的衲衣也准备作为逃亡之计；幸而圣恩宽宥，得以继续从事旧日香火事业。还吃一点干腊鱼■〈月肃〉，如今已经全部屏弃，只用一件木棉布袍，正好遮体，这是您所赠的；轻罗衣服熏染手肘，不过供儿辈满足罢了。只是元气不足以抵御外来侵侮，种明逸所说的“山中寒寂，姑且用来调养和气”，也算是一种办法。可是夜里举杯，竟不能喝五六酌名酒、两瓿，亲手开关门窗，便足以度过一冬了。珍重感谢，珍重感谢。舍弟递上奏疏便归来，如今到家已经十天。这人本来少欲知足，曾有挂冠的念头，想在匡庐稍作停留。近来众人纷纷称赞他的果断；如今正好教儿辈读书，过老农老圃的生活也不缺，不至于像乃兄这样愚蠢而荒诞。请公不要过分忧虑。拙诗写在扇头，情意不足以仰报，又附上薄物助谢。不一。又 昨天看见《浙录》，其中策文气象郁郁葱葱，才听说有人借重您的声名。不久跟随曹子念，得以承知您的近况。起初估计您的仙履会经过吴门，也许能相聚一谈离合；后来拜读您的手教，才知道您被授为临安少尹。虽然还未能亲聆您的声音，却多少容易得到消息。只是想到迁谪之臣中，声望实绩有谁比得上您，却仍按常规调任对待，私下实在不平。不过这距离二千石的职位已经较近，可以逐步接近了。儿子在科场上蹉跎，如果勉强取得一个名次，替我支撑门户，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如今又承蒙晋升，反而像蛇足；并且想到自己以凉薄的德行承受老子、易经遗旨，不免惶恐惭愧。您是通家之交，我内心深深喜悦和慰藉，感激不尽。我的身体长期困在围墙之中而懒于行动，昨天不得已稍作出行应酬，实在觉得不胜疲惫。如今已经把他送往北方，今日便寻访旧日团聚。名酒本来就能调养和气，如今又加上厚礼，难道不会损伤您的恩惠吗？恐怕有失恭敬，却不敢推辞。略有薄礼，请您照纳为幸。又 收到您的教诲，连续几页都是托我写尊公传记的事；看见您把我当作知己而相托，我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若能替尊公完成一件事，便是我的幸运。入春以后，谢绝其他事务，从容在笔墨之间，也许能得到一点趣味。九友斋歌卷早已交付出去；子念所说的，托姚山人送来，想必不会有问题。枝山的画卷，曾听徐茂吴提起，却没有见到，想来是偶然忘了。这位先生心意似乎很好，所作诗也有才情。萋菲之谗竟能使人在圣明之世被禁锢，永远断绝生机，实在令人叹息。张开府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同人交往有始有终；您只要以感恩来报答他就可以了，何必一定把他当作知己呢？太守是长者，您所说的那些事，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二三位贵人待我还不如裴庆先生待我。请替他传话，让他在日日辛苦处理政务、事务繁多而饮食不足之时保重自己。朝廷中有名望的人能够提拔久困不遇之士，奖赏循良官吏，可是除授诏书中却没有太守和您的名字，难道只是像龙一样喜好空谈罢了？顾益卿经过这里，很能谈说您的政绩。您赠送酒肉，我无以为报，怎么办呢？年末忙乱，不一一详述。又 先前兄长提到起用潜太守等事，我答复说：“既然我们郡中有裴庆先生，为什么不以他来期待，却要用二三位贵人来相冲撞呢？”不久除授名单上果然出现了这个职位，于是兄长又拿先前的话来证实，并且不断劝我赴任，我不敢再以玩笑回答了。大体说来，我不能出仕的理由有四条，不能够出仕的理由有两条。因为我的心事本来就不应成为仕途之人的心事；从前当权者替我洗雪覆盆之冤，并诱使我相信以后会有任命，一时未能实现，本来只是匹夫的操守，却终于碰了藩篱，这是不能出仕的第一条。萋菲的议论虽不完全正确，但责怪我的地方也不完全错误；怎能让白首余生成为众人的口实，这是第二条。闭关四年，创作了《发僧欲》，想略微洗涤旧日的惨痛，如今却把恬淡的观念当成了终南捷径，这是第三条。江陵本来没有引蔽我，我又不是能够用力量与他抗争的人；如今怎么能随从诸贤去拔除我，这是第四条。病后的衰弱形态种种，即使做官，也不过是牵系于县官、消耗太仓的俸禄，必定没有机会大展作为；一有行动，黑业便随之而来，这是不能够出仕的第一条。连匹夫的承诺都不打算违背，何况曾在心中答应先师，怎么忍心辜负呢？这是不能够出仕的第二条。因此十多天前写好乞骸骨奏疏呈上，并向掌权者恳切辞谢，定要等到获准才罢休。昨天又有转任南方少司寇的报告；以虚名滥受国恩，以世俗法则损害道缘，更令人惭愧惶恐。将来又免不了奔波劳碌，还会连累儿辈，使他们减少囊中资财，带着山童奔走道路。太公传已经脱稿，被故人之子王世周索去，他还索要题写枫谷的两首绝句，似乎想借此先作引荐，换取酒钱。子念拿白册来求我另写传记，等他出行时便交给他知道。身体还强健，但范侍御将要回省，面对千头万绪的事务很苦恼；借此以事务磨炼心性，也是一种方法。这个人与我没有半面交情，却再三加以慰藉，请从容替我致谢。不一。又 使者来到，又过分馈赠筐篚之物；拜谢厚意之时，虽然深知这是大恩，却很惭愧，觉得有伤廉洁。至于打开《湘云》，看到团月，以及近体长歌，光彩灿烂、夺人眼目，便不知不觉馋涎自流。中间那些过分的赞誉，本来不是我这种浅薄低劣的人所能承受的；但其中才情美妙，语言精确，语意真切，尤其是婉转顿挫之处，更使人心折。王学士见到，也击节赞叹，不能停止。我想写长歌奉酬，却苦于才思枯竭。恰好李士牧在座，便让他写一幅西湖小景；扇头只有寥寥数语，不足以冒昧攀附玉案。衰老残败，再没有什么世俗念头，幸而终于获准辞职。第一次上疏时，回来的诸公多有挽留的书信；后来第二次上疏，羡慕我的人多了，也有为自己感到遗憾的人。事情发展本来就应当如此。白简纷纷，大体不脱争强好胜、追求快意之心，外表强硬挺直，内里却含有迎合传递之意。您为此忧虑，想来除授诏书应当不久便会到达。如果北上经过吴门，幸望为我弯一次船，我还能够用荠菜羹和麦饭招待您。曹子念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偿还博进之约吗？昨天有项生的信，托余德甫带来一点东西，想来已经送到了。暑气还不太酷热，请增加饮食，保重自己。又

译先前看到兄长的括苍除授诏书，为之高兴得睡不着。十七年循吏名家、文苑先达的声望，做一个郡守哪里值得荣耀？不过半刺的品格已然超越常格了。恰逢曹子念催促我到钱塘，我匆忙写了几行送行并告知您；可是等他到那里，台旌已经先出发三天了。山郡清平安宁，安抚教养百姓之余，不妨长啸高歌。吏民“来暮”的歌谣，想来已经传遍道路。我寄赠一首不成体统的诗，久未通问；这只是因为旧日才力衰败，不能写得精工，但时时还能得到一些潇洒的语句。公认为它怎么样？听说同年何观察因久病去世了；此人志趣不凡，当然应当列入逸品。不知他的后人如何？有没有遗文可以流传？《游山记》幸望寄我两部。利瓦伊桢使君一定会急着同您相会，饮酒谈论、褒扬风雅时，也会偶尔想到弇山人吗？台郡王司寇敬所、永嘉侯方伯二谷、王大参旸谷，也都互相通问吗？荆老入朝辅政，洪阳正在任上，希望众人的窥伺自然消散；但邓定宇还这样坚卧不出，怎么办呢？难道正如沩山所说，只见其本体，还没有见到它的作用吗？伏天炎热，不一，不一。又 曹子念到永嘉去，为故府主祝寿，实际上是想得到同括苍公周旋的机会。回来经过我这里，首先问起与括苍公诗酒唱和是什么情形，是否不弱于韩愈和孟郊？子念急忙替您说明。公在金华患疽，早晚探视他，就像晏平仲抚摸景公的背一样。我听后惊愕不已，后来才说：“如今已经溃破，而且已有好转的迹象。”这样我才安心。只是这种重病，除了补参、黄芪之外，还必须用粥和肉辅助。括苍事务稍微简少，可以卧床治理，不要急躁，不要发怒，不要接近女色，这样才可以完全保全。依我看，居住在狭小而临近喧嚣的地方，不宜白天；居住在偏远乡村而多有警惕，不宜夜间。如今我迁到弇中，地方稍微便利，但每天被亲友征召追逐，不能停止，又时时有儿女的拖累和笔砚的文债，俨然只是一个欲界凡夫。舍弟赴京祝贺万寿回来，途中得到南容台的除授诏书，心情略为舒展。九月底还可以再聚首一次。您停留在锦里时，邓太史可会来信说有北上的打算吗？朱邸中的少年有才颖出众的吗？尊公的身体越来越健壮吗？明年正好八十岁了吧？子念思念您，派一名使者南下，姑且附带问候。不一。又 去年秋天得知兄长的病已经痊愈，又领受括苍的政务，一切都治理得当，令人欣慰。入春以后，太公来高斋接受奉养了吗？已经满八十岁了。兄长穿着金绯官服，带领子弟举杯祝寿。出门后，郡中的僚属、县里的长佐，又率领士大夫和吏民举杯祝寿。这是故人一生中极为荣耀、畅快的事情。我本来应当写一句话来祝贺，但子念每天来催促我，等着我写括苍的寿文。我暗想子念还不会立即成行，却忽然被其他文债抢在前面。后来又有山妻病重的拖累，不到十天，贵僚诸贤的请求也到了。我正忙于诊治医药，没有片刻闲暇。若推辞，便对不起太公；写两篇，力量又做不到；只写一篇，又不能不对不起子念。不得已，只好把子念的口头话托付给人编织成篇；然而内容曲折委蛇、迎合世俗，我知道不合于作者的要求。我已经老了，幸赖兄长这位同宗而同道者的力量，粗略有所印证，体力也稍稍强健，足以等待时日；但往日的障碍显现出来，仍无可逃避。大司空李公的儿子把司空的事托付给我，请我写神道碑；廷尉宋公的儿子把廷尉的事托付给我，请我写传记。用晦王孙近来有一封信说：“德甫的儿子在正月辞别豫章，来求德甫以及龙沙辅国的志铭，想来还滞留在兄长那里。” 这些事情从情义上说都不能推辞。整个江右一带，地下等待撰述的事情竟有这四件，我的手腕什么时候才能宽松呢？山妻的病即使不立即离世，我也料定她无法起身；按道理实在不能眼看儿女陷于困苦，却只能用这些事情点缀晚景，景色黯淡无光。哪里还能涂饰耳目、断绝情态，去写寒山的稿子呢？元孚是个奇异的人，应当在常格之外加以欣赏。子念不久就会到您门下，我这点心情，应当由他全部告诉您。不一。又 此前有一封信托丞倅带去，已经送到记室了。我生到后拜读手教，完全了解太守卧治的情况：大概是山水清丽美好，百姓和吏员驯顺谨慎；所谓六季中称道的新安、东阳，似乎也不能没有公文书牍劳累眉山公。治理密县、食杞菊、记超然台，本来都是超然之事，却又不能不对斋厨的索取感到叹息，公大概胜过他们了。我所送的《谢守祠记》，公还娓娓称道，以不丰厚的文辞作为谈资，原是公爱护我、替我遮掩丑处罢了。承赐名酒和薰肘，足以证明公是老饕。近来接连为用晦、孺东的两位尊君以及德甫撰写墓志铭，颇耗费心力，幸而还不至于烦劳曲笔。大江以北连年旱荒，树木几乎都被砍伐、剥蚀殆尽，饿死者相互枕藉；而江南肥沃之地却汇成巨大的水泽。大司农已无计可施，只是把财物积聚起来不肯下发罢了。其他地方暂且不论，贵省的贤者邹司勋、徐尚玺、张宗伯、舒司寇相继离去，邓太史坚卧不起；国家还可以说是有人吗？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司理，恐怕又会触动他心中的五岳。先君得以祭祀、安葬并获赠官，这些都是终身之痛中稍有宽慰的事，想来也是公乐于听闻的。我回去却没有资助行李的东西，怎么办呢？于鳞说高斋景色萧条，你自己看着是否觉得其中颇有意味？就此不一一尽说。又。在弇中本来得以共饮一杯、谈笑片刻，却被使者夺去了这个机会，终于未能如愿。顾园夜雨沉沉，正适合痛饮。我想在南津拜访您，却没有办到，于是放船去为顾司马执绋送葬，心中实在惆怅。初五是我的生日，我和孩子们围炉小坐；又传来有误加的恩典，第二天一早便叫小船到丹阳途中迎候病弟，看见他消瘦不堪，心里非常忧虑。回来后立即上疏请求致仕，闭门等待命令。经过吴城时，因为凌氏的事情十分忙乱，便乘轿赶到虎丘僧房，与袁太宰畅谈；这时船才到，才发现那里有尊翁老先生的名帖，来不及回访。回程的船又再次错过，只见了一面。余世辅只是听闻您的起居情况。承知您想替陆平翁宗伯向两台荐举耆德，并上疏请求给予优厚待遇，这是盛世的事情。我记得正德十六年五月壬午，致仕南京礼部右侍郎章文懿公懋，由言官推荐，升为尚书后致仕，当时已八十五岁。第二年派行人慰问，给他俸禄和行人的慰问，但章公没有起身接受。嘉靖元年五月丁卯，致仕户部尚书韩忠定公文，由言官推荐，加授太子太保，赐给诰命、荫补其子、发给本人俸禄，并派行人慰问，当时也已八十五岁。两位公都因新政而应诏，具体事例虽略有不同，但大体不妨援引来请求。总的说来，陆翁的功业比忠定公虽稍有不足，名位比文懿公却有余；二公前后相望，都是伟大的公卿和长者，朝廷的议论一定不会有所阻碍。兄长，这件事非常重大，应当立即办理，不必怀疑。两首诗请您题写在扇头上，余下不一一说了。又。

译先前在袁进士那里看见老兄关于减省云间额外征税的条议，完全看出您为百姓着想的实心，以及精密的谋划和宏大的见识。若能让台司斟酌后上报，大司农采纳实行，将是百世的利益。李使君说，兄长请求优礼平翁宗伯的公文已经送到；又在朋友处看到您替阜南中丞举荐抚恤贤者、笃厚待旧，这确实是明府第一等的义举。近来仁德的声誉日益深入人心，歌谣传遍道路，您保障百姓的心意远远超过经营蚕丝的利益。只是听说三邑的佃户中有些顽悍之人，动辄以官府明文为借口，劫持良民，把财物捆入自己的私囊，而国家的赋税又不能全部蠲免；这就是上上下下共同逼迫，把有田的人驱入陷阱。田主从来没有敢于把水泽里的鱼全部捕尽的；如果竭泽而渔，佃户就会逃走，佃户逃走，田主的田地就荒废了。希望您留心裁处。又听说兄长性情稍急而直率，即使只是犯一次过错，能够坦然承受的人也很难正面对您。谨把所见拿来比作韦佩之言；弟受您知遇和爱护深重，不得不说，请不要惊讶。另有一纸信，仍不得不有所请托，希望您谅察，谅察。又。此前有一封信托人带去，已经送到记室了。徐孟孺来后又收到手教，完全知道如今天下处处饥馑，而三吴尤其严重。这是我自从头发干燥以来从未听见、见过的事。我想用公帑赈济，但公帑已经空虚，想来只能劝借土豪的有余来补百姓的不足；然而一时的诸位公卿没有一个真正用心去实行，唯独明公先以德感化，继而以威势震慑，所聚集的钱帛和粮粟动辄以万计，死亡流徙的灾祸唯独在与您相邻的地方得到缓解。这样的福德怎么样呢？即使有一两个不逞之徒说坏话，又哪里足以胜过街巷乡里的公论？请您努力并保重自己。新诗篇篇都出于实际，读来很有意味啊！我晚年失足，铸铁成错，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笔墨间偶尔的一点余润，间或与山水相映发，也不过是没有明显障碍罢了。周元孚起初有外调、转任学宪的说法，后来得到消息，才知道改调南武部，今后朝夕相处，实在是好事，想来公听说也会感到快慰。陆生彦祯因为他的先人蒙受抚恤，替伯父承受恩典，感念公的吹嘘援助之力深入骨髓；公的名声德望，确实无愧于乡先生死后在社中祭祀的资格。不知道能否也推及公而加以举荐？孟孺回去后代为起草，余下不一一说了。陈宪副于韶。公已经成为百代英杰，我也不至于成为艺苑中的腐草。我们各自从年轻时便交往，彼此情谊如兰，关系坚如磐石；这样的人往往相同，而我们在朝廷内外、出仕退处之间却好像巧妙地彼此避开，若不是在巴中遇到一条鲤鱼，恐怕这个世界就要留下缺陷了。各种文体都达到精妙，大体上是气魄完备、见识完备、学问完备，因此无所不包，也无所不畅，使人心醉。公说：“三十年前在燕中曾经见过一次，如今也全忘了。”我想公应当是虬髯虎颧、面色白皙的伟男子，眉宇间秀美之色无法遮掩，却又不显粗俗的姿态。您的文章我没有见到，想来也应当像三峨山插入云天，长江奔流而下，千里百折而不泛滥、不屈挠；这些只是从您的诗中推测出来的。不知这一生还有机会见到它吗？我的拙序不过是糠秕之作的引导，您赠给我的两首律诗却峥嵘闪烁，我竟不怕大巫而贸然和作《阳春白雪》，都是可笑的事情。今年我在小阁中封笔停研，却因公而兴发，于是破戒起草；想到把文章盖在瓿上的人是公卿子弟，按旧例恐怕不能免除。张肖甫曾极力称道公，说您胸襟开阔而落拓，当然应当成为贵人，却被朝廷忌惮，稍稍夺去了时日；不朽的大业，难道不会因此让公稍逊一筹吗？为公诗作序的邱谦之、张羽玉，我曾认识他们，如今都困顿失意，近于死亡而已；由此可知，词人才华尚且遭逢阳九之厄。公所赠的另外八首近体诗，其中的感慨几乎近于《八哀诗》，恐怕不只是华阳文献中的作品。有个叫甘征甫的人，是我年老的同年，我记得他游太岳时，把官帽挂在碧霞祠便返回了，自称能够脱去浮华荣誉，重视内在而轻视外物，而且可以享有松乔那样的福寿，怎么竟然连中寿也没有达到呢？这是什么道理！除了拜谢您赠送的雅礼，另有新刻四种和一柄扇子作为酬答，余下不一一说了。陈提学。昨天忽然听说您的文旆已经抵达家中，想来应当是上疏请告了。圣政正在革新，公的事业不必忧虑退居之后无人顾念。如今这个时候，卭崃坂不是回车退返之地。近来玉峯、娄水的风物，哪里一定比箕颍逊色？令人精神振奋。先写这些问候，容后再详述，不尽。甘佥宪。我是东海的一个奇特之人，年轻时浅陋拘谨，参加公交车之业，后来稍稍得以离开，改作文辞。承天之灵，跟随于鳞游历，时时与子与、明卿等人相互切磋高下。过了很久，又跟随伯玉游历，从此沉浸其中将近四十年；虽然在海内稍有雕虫小技的声名，内心却渐渐厌弃它，认为这是小技，不尊重空虚的修饰；若不离开这种风气去成为立言的君子，与正道相去何止天壤。晚年偶然在羽化之道上有所领悟，也能够挂冠弃屋，不问生计，减少儿女的牵累，屏绝一切嗜好，唯独对于笔砚这一旧习，有时厌弃，有时又沉浸其中。于是才明白，大迦叶入定中的舞蹈、程伯子观看打猎时的喜悦，并不是欺骗我。几年来，操笔作文的人，无论远近，都把我当作有见识的人，时常拿作品来请我评定，希望我一句话便能决定高下，同时争相抄袭，妄自建立门户。且不说他们所撰写的文章，就是自行投递的书信，多的舒缓写来有千言，少的也有数百字，却没有完全合我心意的。如今读到您的文章，怎么竟然如此宏伟华丽、辨析明快、激越奇诡呢？您解释文字的来由，兼备体与用，穷尽正变，神情融会贯通，并且凭天赋见识超然领悟，使人骤然阅读便魂魄震动，慢慢品味又心醉不已。至于您叙述尊公的事情，又深厚雅正而刚劲有力，想来其他文章也应当如此。我感到的快意，难道只是如空谷中听到脚步声那样的稀有声音吗？至于您过分地修饰奖誉，我实在不敢承受。我近年来写作的习惯，不能完全推辞，正如前面所说。文章的收放纵送，已经稍稍能够随意驾驭，虽然涉及内心，也没有什么尖刻之处，只是不忍心违背仁人孝子的用心，不免曲折迁就、追随对方的喜好，时时因此伤害文章本身，所以惭愧于古人。大概古人写文章的主权在自己，而我写文章的主权往往在别人手中。可是如果确实像维桢大参写给尊公的寿辞那样，就可以避免这种毛病了。维桢又说您维护邹司勋，因而触怒强相却毫不顾惜，真是令人肃然生色。昨天偶然看到一位公卿的书信，竟把邹司勋推举您当作过错，难怪您又被时俗所排斥。大丈夫光明磊落，心事如青天白日，身居朝廷可以，隐居山林也可以，即使到荒远边地任卑微官职也可以。您上有尊公作为知己，从今以后，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自得之地，没有一天不是不朽之日。请您努力并保重自己。敬领雅赠，附带表达浅薄的答谢，不尽。张起潜。

译贞因病而废居，困顿闭塞，与世俗交往几乎断绝。兄长公务繁忙，却没有忘记旧友。新年之际，再次承蒙赐教和馈赠，您如此勤勉地存问，情谊为什么这样高厚！家弟回来，颇能说明公廉洁、慈爱、谨慎、敏捷的政绩，应当是江藩第一人；但不仁之人憎恨您太过，这却是贵府主的不幸。疯狗失去本性，便因此向旁边乱咬；然而像公这样坚贞清白，他又怎么能使您染黑、磨损呢？我表面上似乎能够弃家，但世俗的牵累仍时时来扰乱我；内心境况又与之相应而成为灾祸，唯独惴惴不安，害怕辜负神灵的引导和提拔。乡里的景象令人忧伤，全都只剩下鱼鳖残余。幸而两季麦子略有收成，可以勉强维持朝夕生活，但秋收尚且无法预料。看到传来的邸报，朝廷似乎才开始怜悯百姓，可惜也太晚了。请努力加餐，等待尺一诏书召用。不尽。管佥宪。承蒙您把楚侗先生写给吴周的四封信以及公答复楚老的信示给我，我反复诵读玩味，不能放手。楚老有真实的见解和实践能力，又勇于捍卫道统，确实是挽回狂澜的砥柱。邓老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想来只是一个游方和尚罢了。其他言论也不能全部说错，唯独所谓色欲，是造化精巧、生生不息的机缘和境遇，不能不有所触动；既然触动了，就不能不有所作为，那么人在生时应当挨一百零七杖，死后还要堕入无间地狱，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李卓吾自有一段洒脱处，只怕正如苏长公所说，是在谈论龙肉，却未曾吃过。公在二位贤者没有接合妥当的地方加以调剂，正是调和羹汤的高手；小的过失立即加以针砭，并不逊于汉廷狱吏办理案件。只是词气太过驰骋，使用葱岭一带的语言太多，恐怕楚老未必能完全印证。如今便把它转给荆老，请家弟校订。我对于有为的行迹已经颇能放下，唯独内心境界还没有完全调伏，觉得达摩、六祖、大寂、断际诸人的话很有意味。虽然这也算药，但我若没有任何心念，又何必使用一切药物？愿意与公共同论生死中的细小事务罢了。何况出仕退处的声名已经传开，如今苍头上，第二篇奏疏又好像要劳烦诸位君子扮演大耳三藏了。呵呵，见到具区先生时，请代我致意。很久不能修习境外的吉凶礼仪，只请您谅解罢了。又。前些时候罗、周二位君子来拜访我，匆匆便离去，几乎像乘着回风、驾着云旗。罗公谈到二位的事情，近似李赤的说法，也有不少迁就之处，但胸中另有一段洒落。留下近溪子的几册书，我略微取来阅读；先不说是否完全适合，总也有其中得到力量的地方。此公聪明不如王汝止，但胸襟似乎胜过他。周君是笃实沉毅的人，兄长认为他怎么样？承蒙您示给我《海会庵记》，理公是大善知识；不是从学问进入的人，一定不会退转堕落。兄长这篇文章很像宋潜溪，典雅流畅、详尽严谨，实在不是门外汉舞弄笔头所能相比。大方既然名震天下，传法所付的偈语却写得很草率，凭什么长久照明祖师的灯火？删掉它才好。您所说的第二个儿子骕縁，因为从前一年多读宗门书，偶然从中得到一点把柄，纵横评判，受到瞿元立推荐，大抵只是暂时走入歧路罢了。如今他碌碌于乡试，文章体格都很平凡。兄长的教诲如同顶门一针，等他有所进步后，我才敢告诉他。两个儿子列名于士绅之中，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承蒙您挂念，深感厚意。感到旬日以来暑雨无事，乘兴想起草一篇大奏序，却在纷乱的书帙中丢失了，无法找回，幸请您再检出一份给我，感激不尽。手上生疮，只能让别人代笔，幸请宽恕我的不恭。支礼部。世贞把家产交给孩子们，带着一个瓢、一件衲衣和几卷佛道书进入道观。至于燕中各位平生故人，就不再能用尺牍往来了。只是想到公是长者，我这小儿还在陶冶之中，将来若能成为一件器物，敢请把他托付给您。又有王、邓二位太史隔年积下的笔墨债，如今借此偿还，若不是公便无法送达。徐公拜为大宗伯，这就是将来替公传衣钵的先例。还有一件奇事，说来博您一笑：徐公是庚戌科，前一个庚戌科替席公写书，前一个庚戌科又替杨公宁写书，他们都是由其他官署进入，并非通过馆选。近来草成《昙阳仙师传》，文笔冗弱，不能精炼，只姑且取其考核之用罢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初春仍然寒冷，请为道业加餐，保重自己。陈太守。我在获罪受辱之后，苟且活在人世间，忽然到了六十岁，没有一件事不感到惭愧。悬弧之日临近，乡党催促我庆贺，我便逃到泖湖的菰芦之中，过了十多天才回来，以为幸好可以免掉；可是使者送来大篇文章，打开信匣，便见彩虹般的光彩显现，篇章灿烂夺目。稍作间歇诵读，铿锵之声合于宫商。弟的奖誉超过实际，我不敢承受。我以一个待罪草野的人，哪里敢轻忽辜负恩情？违背朝廷命令，大概也是因为悲痛和庆贺先父诞辰的心情罢了。门下却误以为这是高尚；我沉沦苦海，虽然真师似乎已经把我拔擢出来，却还没有指引方向，加上凡人的根骨早已形成，鄙陋习气难以除去，衰惫的身体只是切切厌离尘世罢了，而门下却误以为我有所获得。凡是门下所赠予我的，正是我内心感伤而面露惭愧的地方；然而不敢不领受，只能留在箱笥中作为美意。朱履的信一并送到，附上新刻的诸篇：篇篇写园林燕集，穿着木屐径直到何子点那样的幽隐之处；唱和挥洒，光彩流布艺林，是谢临川那样的逸丽文藻；罢郡居家，庭院荒芜不加修剪，有杨荆州那样的清峻。天目、石梁、雁荡诸记中的文字，则像行到葱岭万里之外而蒲团仍近在咫尺，往往显露大雄圆觉的心要；《霞外》一书，对于修养性情、积累功德的帮助很深。公难道只是区区一个贪图名声的文章家吗？我正患有小病，口授写下答复，余下不一一说了。詹少参。

译当初门下经过我所在的州，我得以用不丰厚的泉石之物相赠，又得以用酒和浅陋的文字相赠；然而都是门下先对我施予，分别以后又得到门下以书信、机杼相酬答，这本来已经很幸运了，仍然是门下先行。如今门下又先来，书信之外还附送衣物、器物和果饵，那么门下像鸿雁一样存念故旧，而我懒散怠慢、毫无状貌，差距又何止霄壤！算来书信从贵地寄来已经很久，门下还不知道我请告的奏状，却说我不可以不出来任职。我自从再次受到白简弹劾，心里也不敢向如今使我获罪的人结怨，只是认为有这样六尺之躯，不能自保，却任凭别人用舌头议论，怎么可以再玷污冠裳？所以甘心处在草野；后来恰好与元驭、宗伯一起受到屈辱，又得到真师一句许可，于是改变节操而在世间事奉他，心想自己像死灰一样再也不会温暖了。如今无意中被录入启事之中，使我玷列八座之旁。门下看我一生在朝廷内外跌宕起伏，已不是一天了；我不敢以不出仕作为名声，实在是有不能出仕的原因主宰着我。然而天下的事情，有些不能突然解释清楚：凭门下在先朝抗疏论事、批龙鳞而剖肝胆的声望，并非近来的诸贤可以相比。万一您在岭南拂衣而去，又自我超越，说今天一定首先起用，起用后一定首先擢升，但任命名单仍旧寥寥，且不必等到看见柴薪便已经感叹薪柴堆积；这难道不是因为才太大、名太高，就像毛嫱一入宫便夺尽众色，反而不能对您有利吗？我大概正和元驭屈指等待这件事。门下看到我的信，应当只会不满地一笑，并怀疑我不出仕的理由不是真的；然而世故应当强使门下出仕，不应当强使我出仕。只是门下一旦出仕，国家政事便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将来应当由您和元驭共同承担，那不是我所能参与知道的了。附上薄礼存问，余下不一一说了。朱太守。我懒散废居在家，不能时时通候问安。这次上天把灾害降给我们吴地，淫雨肆虐，几乎将近四十天。敝州与昆吴相比，虽然地势稍高，但种花的人家十有八九受灾；积水稍稍放晴三天，不到一天又重新积水，花的根茎全都萎烂无余。稍向西北的地区，全都汇成巨大的水泽；各处稻田不能挽救的有一半，能够挽救的也只剩下浮在水面的青苗罢了。全州计算下来，仅剩二十分之一，然而竟听说有人认为灾情可以缓办，我私下实在不能理解。两位相公的田产都已经变成瓯脱之地，他们遭受剥肤之忧、举目所见的惨状，难道会比我们这些人轻吗？只是他们自从定宇司成被诘问以后，不免有所避嫌，而内心实在希望诸公祖把灾情上报；但如果上疏只对两台陈辞而不迫切，圣心便会把它看作寻常套话，大司农也无从据此征取、办理。一定要仰仗老公祖与松江太府各自再上一疏，兵公也接连进言，或许才能借此震动天听；在皇帝召对赐问之时，也可以把实情全部说出而不必忌讳。若只是冷冷清清的两封疏文，又预先定下改折、存留两种说法，以为那只是该部施恩的地步，那么恩泽必定如涓滴，怎么能够救活枯槁、平息乱事？我任湖州分守之日，曾与湖守黄思庵一起上疏报告荒灾，郡人颇受宽免，我的文集可以作为证据。只是公祖慈仁恻怛的内心，我向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所以冒死替遗民请命，希望您明察裁决，幸甚，幸甚。《弇州续稿》卷二百一。●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二。（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陈给事。先前偶因小病闭门服药罢了，没有听到明公北上的消息，不能写一封短信、一件小礼为您送行。恰好慎吾公告诉我，您乘轻舟早早出发，连亲友也没有一个赶得上，因此我懒散怠慢的罪过似乎稍稍减轻了，但仰慕您的心情却更加耿耿不忘。近来看到邸报，见您大疏中所陈述的，都是对于国体和民生疾苦极其切要的事情，已经彰明显著。近来各处灾荒，乡里尤其严重，长淮以北应先赈济，大江以南应先蠲免，这是确定的形势。然而大司农报告府库匮乏，内帑又不发放，不知朝廷将怎样预先筹划？我王贞是衰弱无能、超过仕进年限的人，错误地被观察选取，请求退休却没有成功，只能勉强做一个尸位素餐、无所补益的官员；又加上病弟在心中挂念，想归乡而忧郁，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借部中公文传递的方便附上这封信，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出，容后再详述。不尽。答王给事。我王贞过去曾跟随贤叔父司寇先生交游，早已从乡试录取的名册中知道他三个儿子中褎的名字。然而我的小儿私下说：“有某人，他在科举文章方面很美很好，远远胜过别人，不是可以匹敌的。”于是我知道有执事您；到了甲申年，传来您的大疏，我伏案读它，不觉精神振奋、魂魄震动。虽然满朝喧扰纷纷，但国家的大是大非所在清楚可见。那么执事您不只是世代书香中的杰出人物，也是青琐宫门中的赤色旗帜。此后在仕籍中再也看不到您的姓名，我猜想您是请告了。如今得到您的书信，才知道您家中有丧，独自居丧，却不吝惜一项技艺，派使者走两千里，把箱笥中的珍品全都拿出来，使我这尘俗的眼睛得到清醒，这是多么幸运。您评论北地、济南、信阳、吴郡、大梁、艺林、衡准，唯独把我也列入其中，还过分地加以奖饰。不但使我有非分之誉而惭愧，还会让天下人认为您有偏颇驳杂的嗜好。我回乡以来，不能完全舍弃笔砚，在文章方面稍有鸡肋之感，诗除了七言律诗以外，都成了鼠璞。大体说来，少陵的漫兴未必全是真情，而文通的才华终究无法遮掩。您的诗极其清新华丽，时时出人意料；古选诗中寄托情志胜过风人，歌行则尽显骚雅的文采。想要验证您有曹植八斗之才，应当从歌行诗中看出来。记、序都出自西京体制，叙述详细委婉，忽然又变得刚劲绝伦，所以记文尤其琅琅上口。又您治理朗陵时，号称神君，案牍虽然繁多，撰述却超过一半；做夕郎以后空闲较多，文章反而稍稍稀少，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的拙序姑且用来塞责，真像在佛头上抛粪。希望将来全集刊出，而我没有立即死去，还能替您说一句话，以忏悔今日的过失。另函拜谢您的馈赠，深感又惭愧；浅薄之物不足以报答。希望您到司寇公的门下时，幸为我致意。余不具。李侍御。

译我当初在楚地任提刑时，门下尚未到任；后来因公到襄甸，门下又因请告离去，因此没能亲奉容颜、承受教诲，只能私下通过邮筒拜读您源源不断的教导。又得以看到您刊刻的《净明》《忠孝》等经书，私下看出门下在超度世人和治理世务之间，已经掌握了关键。此后十年来，门下出仕时直言不讳，归居时清白明亮，难进易退的风范使人心胸顿觉清爽。而我王贞行为放纵，屡次遭人议论，如今稍稍能够自我宽解，已经成了山林中的无用之物。荆石宗伯时常称说门下的高尚节操和美好品行，次公的宏才大略，使我抚胸感动，产生仰慕韩愈的愿望。如今忽然拜读大教并承受雅赠，仿佛您认为我可以同您谈论，并加以引导。至于读《惜阴轩稿》，看见其中绮丽雅正的构思；《好生编》显示仁爱之深；《论语外篇》则深得辅翼圣门宗旨的意义。这部书我本来也有志于撰写，已经稍稍编成，却不能像门下一样博大，所以秘密收藏，不敢刊出。贵乡胡、王二位先生是否安好？邓定宇深通禅观，仰山所说的“只见其体，不见其用”，听说有机会希望叩问求证。门下与他一同为苍生稍稍出仕，我也不会阻止。使者回来后匆忙草草写此答复，余不一一。丁侍御。我以衰老多病、等待终尽的身体，居住在喧嚣烦杂、交通要冲之地，虽然表面上像是离开尘俗，实际上奔波应酬，无论寒暑早晚，都宛如都市中倚门卖笑的女子，因此抛弃这里，逃到乡村旧居，凿坏墙壁、闭门自守，只是姑且收束身心罢了，并不敢妄想从事出世、度世的事业，也不是要自外于名教。门下不嫌弃我，买船行数百里到城中来访，却没有遇见我；又行数十里，沿着曲折偏僻迂回的道路到乡间来访，彼此顾念体谅而没有一定要见面。我即使是木石，难道能不感到惋惜吗？幸好舍弟偶然经过这里，得以与您相见，才没有辜负仰慕您的渴望。至于我王贞的懒散无状，超过皇甫规、张荐了。估计门下正式任命已经很久，却还没有向北上任；又听守门人说，您还穿着粗麻丧服，究竟是在服什么丧呢？近来时局屡屡变化，如白云苍狗，宫廷与府署意见不同，互相攻击的情状千变万态，国家的大是非归于何处，朝廷的纲纪又凭借什么？我本是野人，本不应谈论这些，但门下将要承担其中的责任，您要怎样教导我，使我能够安居在这一山谷中呢？仰想您的清静高洁，只能空函附上谢意，不一一详述。毛侍御。想到与门下分别的时候，正好满一年了。后来寻到武陵的书信，其中缱绻深情，仍如面对面一样。又从家弟那里私下读到您的教旨，知道您想举荐我祖父八十年前的旧事，并在先思州王司马旁边重新以俎豆祭祀，这正是门下深厚的德行和高尚的情谊。我固然不敢只因私情而感激，但也不能不因私情而感激。我像野鸭舒展、鹙鸟远视一样，盼望黔中的消息，想通过一封近在咫尺的书信沟通，却始终不能得到。即使偶尔得到一封信，戟门深沉，谁来替我通报拜谒？因此迟疑至今，心都快要腐烂了，而贵竹的使者又来了。估计使者八月出发，到人日才抵达，跋涉山川，其间的艰难阻隔可以想见。然而传递的书信安然无恙，钱币礼物像新的一样，中间叙述委婉亲切，仍好像对我寄予能够有所作为的希望。我不敢以不出仕作为向世外夸耀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羡慕企求，只是衰老与懒惰恰好聚集在一起罢了。自从获准请告以后，少年时代的旧迹已经很少显现，不堪奔走迁徙于乡村之间，每天只吃三碗稀粥，荤腥全都戒绝，平日嗜好的书酒也不再接触，只拥被度日罢了。天子舍弃相印而授给荆石公，行人前面引导，蒲车已经停在门口，即使想凿坏墙壁逃走，又哪里能够做到？姚公要挽救时局，正需要借助广平的骨力，这样的时机似乎不容易遇到。您在这个时候身居台谏，更应当正直明朗。家弟一旦出仕，几乎就要遭受严厉的斥责。既然已经在治理政务之后受到牵连，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像石守道那样不能默默不言。乡里不幸，张起潜因劳累过度去世，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处小小缺陷。门下所示给我的孙司空、郑方伯，先后也为此发出同样的叹息。司空著述很多，您在吊慰之余，可以搜集整理，不要让它们散佚，如何？方伯正将要开府，却遭遇这样的灾祸，正如参军樗蒲时马已掷出，却遭此不幸；万里之外的旅葬尤其令人怜悯。胡佥宪竟有这样的义举，我过去曾记载任使君、韩县令两馆夫的事，却没有得到他们的姓名，一直引以为憾。这件事我本来应当有姓名可记，或许能够替他写几十句话。白绢带之类的小礼物，不敢用来烦扰门下清严，只姑且写成一首律诗在扇头上，又附上近作，希望您在执持把玩之余，对于传播仁风能稍有帮助。南方气候不同，请您调节起居并保重自己。又。我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比较计数的价值，只是匆匆虚度时日。六襄门下在极远之地巡行按察，还勤于存问我，赐给我厚重的锦缎，并用华美的言辞加以褒奖；我本来就脸红流汗，不敢承受，但哪里敢立即用言辞推辞，傲然对君子不恭？又哪里忍心劳烦走万里的使者，使他在道路上替我感到惭愧？只是我心中这点不得已的想法，确实不能亲自拜谢，只好托便邮把它告诉您。我自庚申年没有立即随先君子到地下，忍着悲痛苟且活着，大概一天之内肠子要回转九次。丁卯年春天，先帝揭开覆盆，发出大明的光照，先君子得以按原官职安葬，我也渐渐恢复了人的身份。但从此不能守住普通人的节操，出而响应朝廷命令，又被小儿迷惑，颇为修治园池、房屋、器玩等物；内心没有一天不对此惭愧、后悔。庚辰年以来，名义上是弃家入道，实际上想借此辞别世路，苟且保全残存的心愿，只穿布衣、吃蔬食来度完此身罢了。古代那些处境顺遂、生活宽裕的人，尚且不忍在悬弧之日召集亲友聚饮食，何况我呢？门下是当今的曾参、闵子骞，当然会把我的不恭视为罪过。此前承蒙您交付给我文章，虽不敢把它当作敝帚自珍，但还没有来得及动笔，恰逢三月甲令，门下还把这当作谢意吗？这样一来我又要脸红流汗了。荆石阁老受到圣上的宠眷非同寻常，虽然归隐箕颍的念头很迫切，但夔、龙般辅弼君主的责任又十分殷切，势不得不出仕一次。只是次公病得很重，而太夫人又依恋他、徘徊不舍，事情很难，心情也很苦，如今只是勉强向北而去。赵宫洗也已经上路，近来又有弹劾吴宫、谕责李太仆的事情，国家的是非正在众人口中纵横交错，赵公恐怕免不了请告。请告也自有好处；您所说的梁有贞是故人，公实在是他的弟弟，难道会有毒害羊叔子的事吗？赫君年末也有消息传来，可惜没有把事情托付给他，甚至门下也来不及托付；他的命运本来就像被绳索捆缚。胡君的两件义举，我匆忙写了几句话，弟实在不堪灾祸。石子兼的三个大字极其俊伟，峻伯的文章也自有秀美之处；如果不是公高雅，谁能传达这些呢？才知道李约把“萧”字一并移来，石子兼似乎不懂摹搨，令人一笑，再笑。夏日蒸热，请为道业、为苍生保重自己。

译刘日孚。远方使者送来的手教，使我看到华美的馈赠，完全感受到您对我的挂念。因考绩到淮阴，又承蒙得到升转的命令，于是掉头回乡，得以哭悼亡弟，抚慰病妻，也因私事便利而免除了车马奔波和暑热劳顿。只是恶劣的境况种种，没有地方可以舒展眉头。又想到大规模审计逼近，只得仓皇赶到金陵，任职一个月，睡卧休息都没有空闲；刚刚稍微歇肩，便有南床白简搜取、摘发考核之事，说我和铨部都欺骗蒙蔽，却不知道这些都有题准的事例可以依据，并非欺罔。估计应当会受到处分了。只是造物主忌讳获取太多，我半年之间越级升到八座，一子登第，一子荫录，上及尊慈，下及内人，已经取得很多了。知止知足，犹龙公有成言，我哪里还能长久做贯城中的一颗星呢？已经上章请求退休而没有获准，那么就再次请求。读到《吴国贤强识录》，尝一小块鼎中肉，便可以知道全鼎的味道。兄长若能校订并刊刻它，洛阳的纸一定会因此昂贵。不过刻工不要轻易采用楚地的人，因为楚人本来没有好的刻工。秦中丞与我有世交的情谊，只是比不上邵中丞；书信既然不容易送到，我当铭记在心，等他的询问相及，便立即托付给他。张侍御。我是山野中的无用之人，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与人相比的价值。如今又承蒙您专门派使者，将手教和厚重的馈赠送来，慰问我并加以奖饰，往往超过我的身份。如今又因为家弟有幸得以观览贵地的人文景观，这份情意更怎么报答呢？拜读您的教辞，知道您在巡行按察的余暇偶然感染风露之寒；盛德自有上天护佑，知己的病也不必用药，只是跋涉劳顿的艰难不能没有。案牍纷繁，即使您有神明般的理解力，也不能不稍稍劳累心神。幸而能够略微便利地裁减省察，使天和之气凝聚。鄙人久已被弃置于世事之外，左右顾盼，连一个五尺高的小吏也没有可差遣的，所以不能亲自到交戟门下拜候。薄礼附在使者身上，实在惭愧而又冒昧。请您明察，明察。寒气渐深，请为道业、为苍生保重自己。不尽。又。某人隐居田野，但因为门下仁德的声誉和良好的教化洋溢于浙江藩地，我们吴地得以承受您的影响，实在不胜秉持常性的这一点心意，所以进献粗陋的文字；门下不嫌弃其丑陋，以玉案金错般的厚礼回报，情意实在殷切。即使我稍有一点效劳，也不足以承受，而门下仍然挂念存问我。近来又拜读手教，承受厚重礼物，门下勤于施恩的益处没有止境，而我的惭愧也没有止境。先前承蒙您巡行三辅、埋轮上大疏，我已在邸报中看到。某不过是齿颊间的无用之人，哪里敢把自己与荆石先生相比，而门下竟拿我来相提并论，使我非常惶恐而觉得不相称。我一丘一壑的逃隐伎俩已经用尽了。荆石先生承受君主推心置腹的知遇，又肩负天下百姓期望的恩泽，按情理不能不出仕；只是次公病重，太夫人又挂念他，稍稍迟疑，而且听说再次上疏仍未获准，或许不得不启程了。使者回来，姑且附此答复，并表达浅薄的心意。春天中段仍然寒冷，请为道业、为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与邓侍御。世贞退居乡里，自从头发干燥以来所见的直指使者，前后总共有四十多位，唯独门下最为神明，所按察驳正的事情，真使人神魂惊悚、气势震慑；而您一切以公心持守，以谦抑自处，至于奖善之意，尤其从容自如。小时候曾听说有郭似庵公，虽极力称赞其文章琅琅，似乎仍比不上门下。先公滞留地下的魂魄已有三十年，唯独门下为他表彰、揭示其德行；这件事虽然与抚台并列，实际却是由门下首先发起。先公不朽的善行，如果足以承受门下的指示并在朝廷上加以表扬，又特别惠及小子贞，您的言辞还格外加以美誉，难道小子贞也有像袜线一样细微的善行值得采录吗？如今先公完全承受国家完整的典礼，安息于九京，而我王贞又滥竽充数地留在省中，门下确实以公心对待我们父子。小子贞即使能够成为不肖而忘恩，岂敢让先公在地下忘记您的恩德？这个念头积郁已久。居乡时没有一个使者可派，而门下入朝执掌台端，旋即巡按闽部，更无法追随攀附。近来又遭逢亡弟之变，魂魄惊惧沮丧，形神支离，不能写一封尺一之书通达交戟门内。如今心情稍稍安定，恭敬托付鸿雁，略略陈述我的心意。只是门下的德望威信，无论在岭南还是福建，都不只是在三吴之地；难道您还会有意再回到棠树成荫的旧地吗？那么王忠肃、韩襄毅开府任职的旧例，就足以使王贞满怀仰望了。秋暑刚刚消退，请为道业、为苍生保重自己。答赫侍御。自从门下离开本郡，算来将近三年了。然而士人百姓歌咏思念您，就像刚刚离去一样；即使我和荆石宗伯，也早晚不能停止谈论、思念您。我废弃功业已经很久，野人的姓名不值得玷污您的清明视听；又恰好云泥相隔，鳞羽一升一沉，没有机会把我的微薄心意传达给您。于是忽然收到大篇翰札和厚重馈赠，仿佛从天而降；追忆旧交、惋惜暌离，种种慰问存念，又像明月投入胸怀。我王贞自犯众怒，抛弃自身而归入道民，懒惰与疾病相互凭借，距离鹿豕般的生活已经不远了；而门下仍以治理世务相期许，我实在不敢承担。详细知道台候一切安好，回台任职的日子也近了。掌持国家大政，端正士人风气，想来只有门下才可以进言。承蒙您说得到我的书信，却厌恶我的文翰；我偶然有一卷素纸文字，不免暴露丑陋，恰好又受到儿女事务牵累，错误疏漏而不谨慎。另以浅薄的白绢作为礼物，附在使者手中，一并请您明察收纳。不尽。答詹侍御。先前读到您的大疏，认为您犯颜直谏，正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后来听说您的出处行止，便令人有振衣于千仞高峰之上的想象。然而庆云、威凤，只可远望而不可接近。我的见识鄙陋，却辱蒙长者先行致意。您如明月相投，和风拂襟；酒兴既洽，便忘了彼此之分。至于您发扬风雅、综合考核名实，虽超然于世俗情物之外，却不违背现实方域。乘着缥缈的桂舟，渐渐进入虚无境界。可是您美好的声音和致意的话语，至今仍清晰地萦绕耳边。分别以后，想到缺少通往闽地的使者，未能追补致谢；又承蒙询问起居，而使者已带着您的亲笔信到了。我的拙集就像小乘僧人车载斗量的经论，仍然滞留在外道境地，幸而得到良师指示，实在幸运。哪里敢再劳您为我辨证？我本是麋鹿般的性情，久已安居长林，自己看腰领都不是世俗所用的人才。匠石需要巨材来作明堂的栋梁，像您这样的执事尚且只能在旁边观望，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呢？您信中称誉我的话，实在不是我内心所能承当的。倦游回到家中，闭门谢绝事务，每天读佛书，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大呢？愿从今以后，只求不去助长妄念，也不忘失正念罢了。您所赐的各种雅礼，尤其是大食的一件器物，最适合盛米汁，珍重感谢，珍重感谢。答慎侍御

译在山中居住避暑，纵情于图籍史书之间，时常以酒和茶助兴，竟不知一壶之外还有天地。难道是公误听了子与的话，而子与又误传了我的话吗？只是空谷中忽然传来足音，实在令人快慰，而且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所以赶紧写信答复。虽不敢说满载而归，但希望不至于白跑一趟。承蒙赠送芡实，我谨分给儿女，以满足他们口腹之欲；并还回三种书，都已领受。其他所需之物，照数附上请阅。子与有四幅画，托裱的确是宋人手笔，但破损得十分厉害，装裱很费工夫。九月间如果您果真到来，观看它们当另有妙趣，足以娱目。其余不一一具述。来信说：“王维《桃源行》中‘云物外起，田园起’的‘起’字不知是什么意思？就是如今所说的‘起’房屋，是俗语的来源。”王建诗中“妾家高楼连苑起”，也是这个意思。温庭筠诗说：“招客先开二十双。”这句不明白所说的是什么。一双是五亩，本句说四十双，大概就是二百亩。见《唐书·南诏传》，其中说官府给田四十双，合二百亩。陶南村《辍耕录》却说一双是四亩。《陶弘景传》说：“我看见朱门广厦，虽然知道其中的华美快乐，却没有想去那里的意愿；望见高岩俯临大泽，知道这里难以停留居住，却总想前往。”其中“自”以下六字，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知此难立止”一句，是说不能马上在那里居住。六朝人的文章，大多像这样晦涩难懂。欧阳文忠《诗谱补亡后序》末尾说：“增损图乙，不知道什么叫图，什么叫乙。” 原本写作“增损涂乙”。“涂”是涂抹的意思；“乙”是勾掉、停止的意思。“乙”字的意义见《东方朔传》。宋代晏殊《庭莎记》中，不知道“莎”是什么东西。莎有两种，一种是草，另一种是树。树形似桄榔，也有叶面。又 收到远方使者的消息，知道您已经抵达吴门，因为突然寒冷而返舟，莫非也是兴尽而归吗？我自入春以来略有所得，对于一切华丽的言语，大多认识到那是有所作为的痕迹，全部加以削减，只是每天默然端坐罢了。您信中所说长孙大尉祭祀的议论，“感帝”就是“感生帝”。在正月辛巳日祈谷祭祀，配祀高祖、太宗。见《唐书·礼乐志》第三卷，原文都称“感帝”，并不是错误。往年我在燕中，有一位贵人向家弟索取《慎子》，而我没有。后来听说他已经找到，我便送去了，并说那部书不能算佳本，所以不再追抄。老先生大概像陆澄一样，读了仲宝的书二十年，却常常谦下地向人请问，足以证明您高雅的气度。见到《索苏长公诗》，是元代刻本而有注释的，现附上，也可以省去奚奴仆的劳作。又 大火星刚刚退去，我在林木荫下宴饮休息，而使者已经把鸡头送到了。还有山中的嫩芽、海中的腌菜相佐。您这样念旧而信守约定，实在令人感动！我自从接触僧人，受公案牵累阻滞已有二十年，如今稍稍遇到真正的老师，指给我通向要道的路。若说像苏轼那样透彻禅机，我还不敢；况且苏轼是谈论禅理，并非真正悟禅。另纸所示《库露真记》，据说是北方酒的名称，尚未确切考定。“活剥生吞”，大概是讥讽完全袭用他人的话。此处的“记”是张昌龄，不是张九龄。“稗”就是棺材，如今书中写作“稗”是错误。每年漆一次，是为了使它坚固长久而不坏。古人在墓中使用漆，是因为漆不怕土，所以如此。至于内外都漆，完全听凭您的意思；不过不如只漆外面妥当。《茅山碑》《华亭城》中的版本，朋友们都有，只是不肯按低价卖给您。近日想把所见所闻全部交给海若，却受到您的催促，不能如愿，只好姑且写这些塞责。不一一具陈。《弇州续稿》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魏司勋懋权 我天天和王使君约定，等您的大魁消息以及小录送到，结果一到手，令人兴致全消。王使君想邀请您到吴中来，以美好的山水畅叙。即使我在文苑中执掌文柄，年轻人背着书箱参加科场，又何必急着去叩木天，阅读中秘书呢？您只管来吧，金齑玉鲙、酿成的美酒、采来的芳香之物，所享用的并不只是邾、莒那样的粗食。董生也可以一起带来吗？贤兄先已高中，十分可喜；不用说将来仲弟所得与伯李谁多，已有沂公以淳安之义相待。王使君实在称得上知己。您功业将成，他就是您的外护，令人一笑。又 三年来我不敢给燕中的贵人写一封信，即使像兄长这样至亲至知的人也一样，冷落寥落正是这个缘故。狂妄的姓名，足以刺伤人的眼鼻耳。周大夫到来，我收到您的亲笔信，又承蒙您赠送厚礼，才知道先前那封信落在殷氏手中而沉浮不定；这封信也遭到阳侯嫉妒，隐约只能辨认字迹，再读下去却感激奋发，仿佛五岳在心中拔地而起。您过分把我比作苏长公，我哪里敢望苏长公？长公是元祐年间的完人。我这一身，如同井上的蛴螬和李树，处处都是虫咬的痕迹，早已不堪应付世事，只是世人错误地使用了我。戊寅年再次蒙受南床之辱，已经断绝了追逐时尚的念头。江陵公再托人转达一点心意，我始终不敢答复。中年以后气力衰退，懒惰疲倦，不愿与人交往，一切滋味都像嚼着■〈虫葛〉；只是喜欢读西方天竺的佛书，希望学习出世之道，却找不到渡人的桥梁。恰逢我的先师拿出金箄为我指引，不知不觉有所领会，但他也随即去世了。学士交给我文章，托我编次，我不自量力地妄加编排；这点浅薄的文章，难道足以改变世人的诬说、教化百姓吗？不过是言官误把它当作见面礼罢了。只是我不敢有一丝怨恨，每每诵读古先生所说“奉经受轻贱，先世罪业悉从消灭”，便欣喜跳跃，暗自快慰。偶尔追想过去的过错，觉得都是地狱的种子，便毛发全都竖起。近来儿子在科场上屡遭困顿，我也只能任由他罢了。没想到“獦獠”一句话竟使您窃取了我的衣钵，实在可怪可笑。春天周元孚户部说，您几乎也中了含沙射影的暗算；来信果然如此。您的才华太高、声名太重，众人的议论流传而羡慕，别人就常常拿来作为攻击您的口实，幸而对此要保密并谨慎。千钧之弩不向鼷鼠发射，破山之剑不在砧石上施用。《燕志》说：“智深而勇沉。”大概勇敢的人所以收藏智慧，深沉的人所以涵养勇气。我老了，所见的人中只有您值得托付，实在不愿您轻率使用自己的才能。周大夫索要回信，我匆忙附上山中独享的滋味，无法分赠给您；这些薄物，就等同于献上一匹白缟罢了。长公侍御在荆州时，曾有一封信和几首诗赐教，极为佳妙；因江中的鱼不逆流而上，所以未能及时致谢，幸请先代为转达。儿子北上时，我当专门写信问候。天气虽暖，也请加餐自爱。又

译我坐卧在一间静室中，即使妻子儿女也都视作聚沙之事，唯一不能忘怀的是知己故人，唯一不能完全舍弃的是笔墨砚台。去年冬天从周大夫那里收到您的信，捧读两遍，喜色充满宅院。随即草写一封信，并附上一缕物品，托代替周大夫入朝的蔡倅转交给您，恰好那人因殿试离去，另走道路回乡，便无法核实此事。儿子北上，匆匆写了几行，也是因为想说的话都已写在前信中了。儿子失利后滞留燕中，说是：自从您发信以后，既已连续收到长公的书信，您便突然断绝音信，必定不会被弃置，按理应当是蔡倅那里有沉浮。现在再抄录一份送去，并把我近作《五子篇》呈阅，您就知道我前世的业障，使我和故人的笔墨都受阻，实在不浅。长公，是宋广平、陆敬舆一类的人物，终于成为中兴第一等事业。您的文采照耀当世，加上敢于直言，所以不必依靠兄长的力量，也足以使绛灌等人侧目。太常奉使，近来很少有此例；礼成以后，回家与二位凤凰般的儿子侍奉太公，以宫中美酒作杯，以宫袍制作彩饰，人生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个的了。行走于青琐门下，稍稍舒缓退让，这个主意是谁替您谋划的？我老了，写《伯仲书》的人，姑且把它当作处仲击唾壶，却不知道其中其实是悠然淡泊的心情。季君不能再勉强劳烦，幸请替我致意。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从秦中回来，已经为太公举杯祝寿，又与长兄执手相见，这就足以寄托故人之思了。先前写《五子篇》，觉得仍然只是把兄长当作文士来称颂，难怪兄长不肯接受。扇面上的作品，所蕴含的旨意太高深了吗？只是结尾锋芒太过锐利，或许会使读者不快。秦中的几篇文章，有情意、有气势、有风骨，峻拔萧瑟，幸而少用脂粉般的修饰；否则恐怕会稍稍成为王允那样的人，令人不忍窥见。儿子从燕中回来，极力称赞能够承受贤伯仲的教诲，津津有味，不减于龙门之学。将来如果能受到切磋砥砺，不论成为美玉还是石头，也不至于沦为求价待售之物，就足够了。我病了三个时节，幸而自己起身。那些逐逐奔走的文人墨客，以及卿献岁年年必焚的文章，姑且隔墙观看婆罗门吧；相见无期，请加餐自爱。又 我自九月迁居深僻之处，完全听不到时事，偶然在腊月初收到元驭先生的信，说魏懋权已经经过司勋署。我开始为国家庆幸得到一位正直之人，可以成为将来的明镜；继而又为您庆幸，因为老先生年事已高，不至于发生意外。您的声望太重、才华太高，恐怕会被时势驱使，也会被嫉妒者乘机攻击，幸而稍稍收敛自己，以沉静来涵养勇气。我对于各种牵累，虽不敢说已经完全放下，也已去掉十分之九。年末还替邢州赵生撰写其父司马公的传记，过了此后，笔砚便要蒙尘了。黄州周二京兆做成一件奇俊的事，令人称快。当时即使伏在青蒲之上，也不至于声声叫嚷、屁股越抬越高；即使骑瘦马、乘荒僻屏障，又有什么妨害呢？元驭将要有起色，却因为仲兄接连丧失两个孩子，而且病得很重，太夫人挂念他，事情又发生龃龉，于是派役者送上第二疏，附在这里代为致意。赵生的书信和传记一并奉上，想到路远，而且平日仰慕您。倘若役者到达，幸请立即交给长洲令曾凤仪，他是瑚琏之器，而且对地方很有恩泽。只是他初任政务时稍被乡里的无赖牵累，后来马上明白处理，邑人正歌颂泽门的黔，却忽然陷入中山的箧中。我和家弟都十分惋惜他，元驭兄弟也都很惋惜，并不是因为私交而偏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他贫穷，不能谋求谒选，不知道是否有通过装束而按例补官的途径？您如果把他安置在魏博百雉之城，将来一定能在中牟的俎豆之间跟随您。请以我的话作为证明。邹孚如司封丈请代为致意。请自爱，不一一详述。又 昨天王元驭先生上第二疏，我便附上一封短启问候起居，并把文稿托付给邢州赵秀才寄送。刚发出，昆山丞便带着您的亲笔信到了，还附有二晋的绮语，知道您并没有忘记我。当晚以后，又收到周元孚京兆的完整奏疏，读来十分痛快；它击中要害，像千钧之弩，揭露奸邪侥幸之徒的情状，像虎头的画像一样逼真。这些人即使在长安城中再挥拳骂人，也已经是九泉中的枯骨了。记得癸酉年楚地科场中，五经魁首都成了进士，其中三人都是长者，就是周元孚、曾长洲、邹司封。曾君眼下不合世俗的法则，但实在是金玉般的君子。此前所说洛阳、魏地之间的事情，不要错过这位佳令。近来我才稍有觉悟，不耐烦琐，也颇不受俗缘约束，雕虫小技造成的障碍渐渐能够驱除。儿子也稍有超脱尘外的见识，只是性情偏僻而自得；两个小儿将来的风气似乎比当下更坚劲，不会完全被视作聚沙之物，我以此惭愧于我的仙师。屠长卿一向旷达，如今却狼狈到这种地步，才华成为人的祸害，实在太过分了。即使把明州东湖的水全部用尽，又怎能洗掉“文人无行”这四个字？为此怅然。正好有徐太学孟孺的使者，附上这封信，也表达一点微薄心意。徐生的文学和品行，确应当放在古人中考察；试着让他与周生往来，必定会水乳交融。王先生按情理不能不出仕，但因为次君的病和太夫人对他的留恋，所以不能出仕。如今病人已经起身，方便时请替我向太宰公说一声，其余不一一详述。魏考功懋忠 我这个粗人所说的粗浅话，哪里值得令尊老先生看重？近年来已经厌倦疲惫于笔墨和修辞，偶有所撰述，也不过是涂在墙上的疥癣罢了。您却郑重地褒奖修饰，徒然使人惭愧出汗。李先生替他的父亲求文，其用意也和您一样；我想对李先生有所帮助，也和想帮助您一样。我的本领只到这里，又能怎么办呢？邹先生向南去了。诸位贤人在金陵一时聚集，这是极为精彩的事情；只是心中不可存有这种念头，也不能让人羡慕这种行迹。我虽闭门不过是个凡夫，既不敢妄想出世，也不羡慕长生。遗憾的是心境纷扰，不能清莹透彻。名声是道的累赘，我在其中沉沦四十年，到了晚年才知道畏惧它。然而畏惧名声本身也不对，连所谓畏惧也忘掉，或许才差不多。借李使者之便附上此信，珍重，珍重。又

译若说我不喜欢名声，就是欺骗您；想到名声与真实的自我背道而驰，而且违犯了我老师所说“如愚若昏”的戒律，便不由得毛骨悚然。偶尔有文章撰成，也会爱惜它；想到它耗费精神气力，犯了华丽言辞的过失，又劳碌不止地受到责备，便惭愧而忧苦。唯独对于太公，我本来仰慕已久，并不只是因为三位郎君的缘故。您的正直气节高于天下，次公附着于您；次公的文章声誉满天下，您又与他相称。李公的政绩已经成就，然而我内心仰慕三位君子，又不是因为这三点，而是因为他们都有求诸自身、修治自己的学问。正因如此，承蒙托付写寿文，不能按常例推辞，却又不能破例而不辞，只好援引去年许下的诺言，勉强用来催促新年的文墨并涂写成篇；但实际上再也没有构思，也没有时间增删评改。它不足以使太公看重，也不足以安慰三位君子，这是明摆着的。您又能依靠它什么呢？李先生是贤者。太史公说：“晏子如果还在，我愿替他执鞭。”何况在我这一世，能成为您金石般的朋友；即使您不命令我，我也愿把姓名附在龙门之上，更何况您又以诚意加以看重，难道也是为了给太公祝寿吗？只是如果没有成文，为什么儿子还勉强说幸而发誓一定不会如此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诗作不能停止，那么请您把事状送来，我勉强写成长篇诗，并作一篇小序，希望可以勉强塞责。不过从此以后，我应当连舌头都不伸到鼻子前了。我们州有个六生，此人不值得惋惜，但罪不至死；若得到您的力量替他说话，使他不死于杖下，也是一种阴德。请加餐自爱。又 自从我被贬逐到田野，便不敢与仕途接触。先前没有机会答复，已有江陵的使者到来，才承蒙您附来一札，情意殷切，体现通家旧谊。至于新诗数体，共二十余章，往往直逼开元诗风，而河朔的风骨依然存在。我反复吟咏，恍惚如同与懋权面对面。只是五湖中的鱼没有逆流而上者，只有向西加额致敬罢了。今年夏天从任命名单中得知您已入台。由弹劾奏章看到您的大文，像君实、献可一样，实在叹服。我是勾吴的鄙人，蜗壳中的一点涎水，只能姑且滋润自己。误入世网，又误学雕虫小技，终身饱受众人齿牙议论。如今幸而没有迷途复返，便把一切扫除，闭口不言，修行头陀，直到老去罢了。现在因儿子同行赴试，姑且伸述问候之意。三凤同居阿阁，光彩艳丽，天下无比。儿子如果承受您的余风，知道您不会吝惜赐下一羽光荫。天气虽暖，请加餐，以慰苍生的期望。不一一详述。又 我百般念头都已衰退，却仍不能忘记故人。儿子偶尔进来靖室，滔滔不绝地谈论伯仲二人的志向和品行。说这两位君子都应当放在古人中寻求。仲君稍微还露出锋芒，觉得伯君尤其笃实恳切，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凡俗之处。我说这孩子一向昏昧，怎么能写出褒贬人物的《春秋》之言？如今收到您的信，才知道您已经把他收入药笼之中。十四年前我奉命按察南乐，一见太公，便知是恂恂有礼的长者。后来再次任职名郡，任满三考，却僻居到连风雨都遮挡不住。那时不能像陈豫章为徐孺子设榻、孔北海为康成表乡，时时因此内心惭愧。即使没有三位郎君，我本来就想写一篇话相赠，以弥补前过，何况又有您的请求呢？只是昨天在佛前发誓，新年以后断绝笔墨劳作。如今幸在残年接受您的命令，还不算破例。儿子有外家的事务，不能立即回来，想留使者三五天写回信。我好不容易才能脱离稿草事务回家，心情十分急迫而无法挽留，怎么办，怎么办？近来朝廷颇因公议而奖掖忠直，但对于端正人心这一方面完全没有讲求。诸位贤人各自想成就自己的名声，务求搏击攻讦，以致谗人得以施展诡计。将来宫廷与府署日益离心，事变日益翻新，实在不知道会发展到哪里。您的忧虑确实有道理。我又絮叨说到这里，实在像杞人忧天。厚重的礼物退还给您。两首扇头诗非常佳妙，我不能从秘书处取扇作诗回赠，岂只是篇数上输给您一筹呢？冬寒特别厉害，晒背的滋味也无法奉赠。不一，不一。又 两个月前收到您寄来的信以及寄给次公的文集，读着不觉泪流满面。因为当时正逢亡弟去世，事情还没有过去多久；想到次公的才华足以追随羲和飞翔于邓林，却半途中渴死。若亡弟的事业稍有成就、声名稍稍确定，寿命又比次公长十岁，也还略可解脱；然而他比我少十岁，寿命却也如此。天啊，为什么不让两位才子并驾齐驱，却突然走到这样的极端呢？作为兄长，种种情状都可以推想。已经承蒙您寄示诸诗，读来与旧作相比，温润如栗、沉厚如栗的风格并无不同，而又多了琢磨锤炼的意味，敬佩，敬佩。您托我作次公集序，我写得不好，因为这是从眼泪尘土中写出来的，自然不能胜任。内心实在没有什么，只好把它写在灾木上。先前我有所条议，姑且用来塞责罢了。孔庙一疏，粗略说来并不违背道理，却听说仍有龃龉，而且条议的奏章竟至于不发下传抄。年老后勉强出仕，竟被年轻人如此轻视。近来忧患和疾病纠缠，死期渐渐迫近，因此上疏请求退休。我私下想，车驾之上的君子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车驾之上的君子，难道还可以恋恋不舍于金陵的仓粟吗？骐儿幸而又能接受您的教诲，请您多加指教。他虽然渐渐懂得世故，终究还觉得身上有姜桂般的辛辣气质。太公万福，这才是您真正的境界。卿寺的升迁，虽然向来崇高峻拔，却不足以扰乱您的精神，只请您自爱。不一一详述。詹东图

译我与您分别还不到一年，李参政本宁便来访我。不疑是您旧日相识。本宁在歙地与您会面时，每逢酒席谈到奇人奇语，必定说到您，击掌握腕，像曼倩、少君彼此争奇，奇异夸诞之事无所不有，大家一同大笑，引酒满饮，不计其数。两位豪士离去十多天后，我戒除荤酒，重新修行头陀生活。又过八天，欧桢伯来了；再过两天，辞别昙靖，迁居乡村，和亲友断绝往来。又过四天，您到了，城中已有人写信告知。假使您早二十天来，我就大可以和本宁等人拿笔作战、倾倒凿落、带着弓箭相接，旗鼓相当，使弇山增添光彩；即使早五天来，也足够了，只是率同敬美子思念着您和桢伯，在青灯下促膝而谈罢了。所谓缺陷的世界，果然如此。您的书信辞意娓娓，仿佛还认为我能够像贡大夫那样卖田买车牛而出仕。我不出仕，并不是自以为名声高，也不是在世外事业上有所企求，只是自量没有能力出仕罢了。假使我如今出现在舌锋笔锷的末端，难道还能安插一张嘴、一根手指吗？您的宏大谋略足以应对世事，文采辩才足以感动世俗，去吧。在清庙细旃之上，朝廷应当不能舍弃您。况且如今并不缺少人才，有您这样的几位在，又哪里用得着我呢？“醉茶轩”这个名字很新奇，您所命名的意义更加新奇，所以我故意断绝文字诗作，即使不能完全断绝，也是不愿受人约束罢了。请等候长昼，我用阳羡茶点惠山泉，若兴致发作，便淋漓烂漫地写满一纸。方朔像、雄尾拂以及新刻之物，都已经领受。也有些薄物，等同于献上一匹白缟，希望您明白并收下。林生受到您的奖掖，应当是佳士，只是太晚了，这也是缺陷之一。丁君的扇面已经污损完毕，一并奉上。不一一具述。又 昨天看到任命名单，禁不住欣慰。金陵是帝王之州，玉堂是神仙之府；而老兄以一个广文的身份，越级成为其同僚，总揽三山的名胜，追寻六代的风流，这快乐该是怎样呢？我放任自己于一山一壑之间，与世俗几乎不相干。去年秋天偶然患病，勉强支撑残生，不至于潦倒，但离大道更远了。承蒙您赠送两片桃杯，不必真是西池之物，我也仰承您的深厚心意。对于方朔公，我在梦中都极为精诚思念；因为有了新诗，我虽不能作太傅东山之乐，也不至于像少陵在西蜀那样困苦，只是不知道伯玉又该如何。您的词章书翰更加精美，使人舍不得放手。“醉茶轩”这个名字十分新警，写歌却很困难。连日因为水灾替乡里奔走说情，戴着褦襶奔走，挥汗写下这篇文章，极不如意。不知道是不是文通才思已经用尽。薄礼不足以酬答您的佳作，姑且聊表助兴罢了。其余不具。杨襄阳 您办事时曾说任命名单只在十天之内拟定，我便在花径准备一杯酒等候，谁知拖延下来竟成了数月。离开乡野后不问世事，只是那时官职迁除颇有不可理解之处。通达之士应当以宏观眼光看待，正好不满一笑罢了。兴国的士民似乎还多享余福，明卿尤其觉得缘分胜于他人。想来他应当在真宰面前祝愿挽留您，张羽王的落魄实在可怜。金陵之行或许足以稍稍舒解郁闷，只是一觞一咏之间，难免又树立矛戟，怎么办，怎么办？我近来被疟鬼欺侮，病势浸淫不止，几乎因此困顿不起。然而从今以后万念都将扫尽，早晚成为有发头陀。使者回去，附上这封信。不一一具述。秋意渐深，请加餐自爱。又 春天时，乡人周茂才回来，说您有霜露之疾，还没有痊愈。明卿大参却说不必用药，恭敬地希望您稍稍畏惧风寒、自己调养，应该没有别的事。襄阳久已借您作羊开府的上佐，今后岘首、汉江之思，也将更加深远。只是任命名单迟迟不下，我们郡中的楼台很称得上近水，而坚贞自信的人难道不希望得到月光吗？我不敢把不出仕当作名声，只是懒病苟活，近似逃禅罢了。元驭学士尚在禅位之中，却突然接受了入阁拜相的命令，为国家培养正气，为善类树立旗帜。我们这些人借桑榆晚照自我取暖，又是何等幸运！您所说令尊寿文一事，我忝居姻亲末位，见到这样的盛事，即使没有您的托付，难道不想稍稍以笔墨尽力吗？只是几个月来我有戒除笔砚的约定，明卿、本宁又已经先行作序，更难说能继承他们；恐怕加重仁人孝子的至诚之心，所以不得已请曹子念谋划并润色，或许还合适。厚礼足以表达远方的心意，谨此拜谢，并附上不丰厚的回礼，希望明察收纳。初春将暖，请多多调养以迎接福祉。不一一宣布。欧桢伯 久未听到您的消息，梦中醒来都为您劳神思念。听说您将升任两制，执政正在悬待，而任命名单却仍寂寂无声。难道国子先生还没有写成《进学解》吗？梁舍人到来，我收到惟敬的信，知道他早晚将北上，只是还没有办好行装。我老死在这座山镇，粗食浊酒，以翰墨自我宽解，完全不知道柴薪积累了多少。春来所做的梦无非故国，于是便与春明门永远隔绝了。借舍人的使者附上此信。贵僚吴君才华很高，本可在台垣之间行走，却出任远郡副职，其中缘故可以听闻吗？其余不具。又 春天收到兄长一封信，以及寄来的《雝馆集》，诵读它使人洒然，清光进入胸怀，不能停止。弟弟沉沦尘世之海，承蒙先师援救提拔，才没有被六贼牵引入阿鼻地狱，这已经超过本分，哪里敢妄自有所企求？即使像高令公、王恒山那样。若说言路上的攻讦，我本来甘心承受。所有凡夫诅骂我、侮辱我的人，都是替我忏悔、教诲宿世的惨痛罪业。升任正郎，与少陵任检校相比，已经超过他了，不足以向兄长道贺；对于操笔为文的人来说，能少受一点压抑、吐一口气，才值得道贺。惟敬高居羊城，纵情诗酒，而且仍处于世俗法度之中，光景十分美好，足以慰藉晚年。曾侍御巡按我吴地，是宽厚长者，对于出仕与退隐这一念，尤其应当作超出万物来看，可惜因病离去，未能相互参议。承蒙兄长有使者，请把二位的情况写成一匹布一样的信，区区即可。寻找兄长先前的信，似乎托赵汝师传话，不知是什么事？我三次见到汝师，都没有空闲问他。现在殷氏没有什么美事，便附写数行；扇头二律破例献给您。仰见吴翁、晋客在金陵所作的诗，十分奇特，希望您留意。暑气突然湿热，请勉强进食自爱。又

译虽然非常思念您，却不能写金陵问候之信，也是因为我属于凿坏而逃、与世俗几乎断绝往来的人，本来就应如此。正好刘计部寄来一封信，说您已经请求休假，早晚将要出发。这又何必比二疏更差呢？即使少得到一点金钱，难道妨碍吃蔬菜饮清水吗？都门为您准备饯行，议论纷纷，挤满道路；弟弟不如钟山一片秋色，寄寓无声的情意，独自送到罢了。惟敬虽已厌弃世俗，您又突然归来，文星在百粤分野的光芒本想移走，也只好再次停留，五羊之地顿时不会寂寞了。金陵将要再没有人了，怎么想作一首诗赠给您？但刘氏使者已经离去，时间紧迫，而且近年来又有苦吟的戒条，所以暂且停笔；不过最终也不敢辜负您。昨天戚少保离开，我曾托他代送一篇祭奠惟敬的文章，又托他访求岑绍兴遗留下来的诗文，我的意思是想刻印流传。平生不接受别人的恩惠，只是这位朋友意外地提拔我，稍微想在地下报答他。您若遇到少保，幸请从旁劝说。山中的白云不用分给彼此，供我们共同享有，请自爱，请自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 我请求退休而被搁置，理由已经穷尽，不得已便以疾病请假，闭门扫除，等待命令，然而故人仍有来访者。吴明卿来访，使我仅仅离开平原两天；酒戒、文戒几乎都被他破坏殆尽，幸好内心没有沾染，不至于像谢公离别那样产生恶感。去年秋天看到临淮诸君子送兄长在海边披发远行的诗篇，日夜想象他们在聚宝、雨花之间饯别，车马冠盖不减于二疏；可是最终竟寂寂无闻，这才知道疏奏到了公交车便停止了，大概是一时朝廷不想让您离去，只在面上、眉间、耳边表示而已，至于口舌间的微薄余息，也没有什么能成就名声的，不过是不愿辜负当初的心愿，而且自顾年老，哪里还能用粉饰脸色、柔软言语去侍奉言官？年轻人实在不愿再给您增添盖棺之时的污点，并不是想借此取得西行的符传。承蒙赠佳章，义理和事情没有不畅达的；只是把我比作文成、贞白，我实在担当不起。稍等兴致到来，我当努力作诗唱和；等兄长成行，便把诗送上。装满船的符传压在货物上，仍托五牟使者寄给罗浮主人，让他在大庾岭旁等候。前次周生附送的画像赞，我正惭愧像把粪抛在佛头上，何劳如此郑重？特此答复。又 与兄长在西关夜间分别后，我便奔走乡村，吃粗食、居禅舍，满了一年。被疾病困扰，不免吃肉；被盗贼憎恨，不免进城；被故人强留，不免重新亲近笔砚。除此之外不过碌碌无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听岭南人问起，得知兄长的起居状况，知道您还健旺能食；豪迈吟咏虽参杂商、异之调，依然同在一片天空下。我比兄长小十岁，牙齿几乎掉尽，头发没有几根；黑发姑且作逍遥之观，等待寿命终结罢了。秋天承蒙皇上的恩德，宰地又加以怜恤，先人得到赐祭、安葬和赠官，从此可以在九泉之下相见。若再写山公一启，便成为画蛇添足。我年少时不自量力，想作一株小草，兄长不必为此称美。朱提举将带来您的亲笔信和扇头大作，恍如看见您的紫芝眉宇，欣喜之极，想冒昧作一首小律，随信附上并附薄礼助兴，实在不敢当。玉案请明察。又 夏天曾有一封信寄去，不知是否送达？三次遇见从南海赴试的人，询问您的起居，都说您的饮食起居和精神不衰，吟咏更加旺盛，而且听说您有壮游的兴致，使此地山河增色。只是我自从勉强起身以来，匆匆忙忙，再没有一件事称心。此地的名胜虽足以赏心悦目，小小诗篇也勉强能够酬答，然而写成之后自己便感到惭愧。因为得到亡弟的噩耗，饮食睡眠全都荒废，三秋九十天，眼眶没有一天干过，生命之理几乎耗尽。何况仕宦之情已经上书请求退休，铨部得到覆奏批准，便可以买一叶扁舟向东而去。墓田和丙舍，也稍稍整治一下。刘伯伦说：“死便埋我。”这确是通达生命的要诀，也是常事。张肖甫已经成为异物，今年不堪经受龙蛇之变，不能再一一屈意。相嘱不必多谈，只管加餐、争取健康罢了。郭学宪寄来兄长的全集，我读到眉头舒展，得到一点安慰。不一一详述。寄给瞿汝立 听说您已经收拾行装，将向西而去。白葛、黄粲足以充作衣钵的费用，我谨悬挂拂子等待您。若一口吸尽西江之水，还要借我残余的润泽来漱洗肺腑呢。答况吉夫 用晦的使者送来您的厚礼、书信和诗作，读后完全知道您微妙的心意所在，使我惊惧惭愧，不敢认为自己当得起。您的声望和影响，确实已经渐渐充满大宅。我本来是不才之人，但这件事的心意已经积蓄很久了。虽说曾出入朝廷和乡野，却还没有闲暇休息。然而不敢轻率动笔，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曾经把粗浅之言写下来，以为可以流传千古；可是即使有司马子长，也不能写成《史记》，为什么呢？西京以后，封建、郡邑以及官署、师儒、宫殿的名称已经不雅正，不足以入史书。诏令辞命、奏书赋颂，也少有古文风格，不足以入史书。人物虽有名籍，难道真有荆轲、聂政、屈原、孟尝君、信陵君那一类可以摹写的人吗？《诗经》以及《尚书》《毛诗》《左氏》《战国策》《韩非》《吕不韦》等书中，有足以汇集成篇的材料吗？我私下恐怕难以继承。第二，也会有人因此责怪我。《史记》是千古奇书，但并不是正史，其中游侠、刺客、货殖等篇，有时借驳杂之事来显现机锋，有时抒发自己的意思以伸张所好。如今想仿效它，便会损害全书体例；删去它，又不是原来的样子。况且天官、礼乐、刑法之类，后世比古代多出几百倍。我私下恐怕也不能继承。虽然如此，您的知己之心深知我，托付我的意愿又如此恳切，我哪里敢始终自我放弃，以辜负君子的明察？您这番好意，莫非是从东京建武年间开始的吗？您闭门在家超过十年，难道已经有所撰述，只是想借我来为自己作证明吗？即使有，也幸而不要把它作为帐中秘本。我的一生与世道不合，终老于毁誉之间，如今能够借着微小的谴责，安息于泉石之间，已经是幸运了。弘弟春天以来，花木竹林一天比一天更新，只苦于酒食催逼，匆匆忙忙没有片刻闲暇，草草奉上答复。不一一详述。答张羽王

译昨天杨大夫出行时，我偶然患眼病，不能处理书信。大夫自己说将要升迁，可以不必入境，又说您的任命名单早晚也会下来，因此没能及时草写回信。不过这也是我这个野人的懒散习惯，您何必责怪得这样深呢？扇面上的新作，使人恍惚如同看见七年前西征时面对此景。注文极为典雅，顿时觉得郦道元、江文通都成了多余。听说您又要沿着檄文所指前往金陵，稍稍接触那里的山水人物，足以舒展胸怀。每次读柳河东集，都叹息他所遭受的祸患实在太大，贬官只到司马，迁徙只到柳州；他的郁闷忧愤极深，以至于几乎无法活下去。您的不得志超过柳河东，何止一倍两倍？然而您没有一字半句的怨言，这是为什么？人的气度大小，相差太远了。我已经教家中孩子们约束自身，进入茅舍，不带任何东西随行，觉得胸中澄澈，然而还能够作一首诗，写在扇面上奉赠。从此便焚弃笔砚了。答王龙溪 自辛未年夏天，有幸向您奉呈一封信，到如今已经过了七个年头。我每次见到张守君道翁，都看到您饮食、行走以及耳目功能没有多少衰退，正是我所仰慕的。只因钱塘不过一衣带水之隔，我自己懒散废弛，反而被阻隔，无法侍奉于您的几杖之前，聆听您的教诲。忽然拜读到您的大札以及新刻的几种著作，捧读之余，感激佩服之情实在难以言表。这个道理本来就在孔门之中，好比五百头白牛所产的乳汁，阳明先生从内里点出，便如醍醐一般。服用久了，仍然把它当作酪浆。经您再次点破，便使人喉间如饮甘露，畅快无比。世人不去追问鸠摩罗什吞针之事，却一概怀疑他曾经娶妻，难怪宣律师不明白三车菩萨的地位。守君十分挂念您。您若趁春和之时出游，乘一叶扁舟游览吴中的山水，观赏万物一体的妙处，同时也让后辈有所启发，不是很好吗？其余不再详述。答凌绎泉 昨天从吴兴回来，心情黯然。能够聆听您的清雅议论，游览别业，品评名画法书，捕鱼佐酒，便如同出了苦海、登上四禅天。解缆之后，连梦境也觉得清爽。回来本想作一首诗记述这次游览的胜事，并题写在仲君的盟鸥馆上；不久却被俗务夺去时间，《万姓类纂》《史记纂》的两篇序也来不及动笔。正打算闭门养病，准备在服汤药的空闲里完成这个诺言，您的使者却带着手书到了。栖贤笋是竹笋中的第一品，应该让玉版师退避一旁，所以谨以惠山泉单独来荐奉它。把它作为禅悦的供品，不敢轻慢。谢去咎的《姓纂》一并附上，或许可以稍助您的博洽。‘湖山清晓’四字已经钩摹在上面，只因手上生疮，不能执笔。请您鉴察，请您鉴察。胡观察伯安 您是德行光明的君子。历任官职二十五年，始终不改初衷，也不求迅速升迁。杨文懿公亲自拟定的文字，把您比作青裙白发的节妇，除了您还有谁当得起呢？然而您的文采又灿烂鲜明，五色交辉，如同滇中的赋文；从这篇文章里已经可以看见一斑了。您笃实地生下贤子，就像丹穴中飞出的凤凰雏鸟，一声鸣叫便使当今盛世更加显扬。您来信中谈到的那些装点泉石、娱悦性灵的事情，一一都很有情致。您说自己头发还很乌黑，身体健康，步履安稳；即使这是禀赋本来的厚重淳美，也必定是内外两种境界的美好共同凝聚而成的。只是麟趾之祥已经应验，而含饴弄孙的愿望尚未实现，不过也只在早晚之间罢了。我还没有老便已经衰弱，对人世没有什么意趣；承蒙上真指示，略微懂得了来去和分际，粗略算是满了本分。如今这次迁调，实在是画蛇添足，我已经恳切上疏力辞，希望一定获准。承蒙您加以褒饰奖许，又厚赐大礼，实在不是我敢当受的；只是恐怕辜负您千里寄来的深意，所以勉强拜领致谢，谨把薄礼附在白缟中奉上，仰望您鉴察收纳。不再详说。司文选泽民 恭敬地听说您明德宏才，长期在铨选部门享有盛名。近来您晋升而掌握大权，登用贤能，以此粉饰清明之时，实在非常美好。世贞衰弱低劣，是一个错过时机的人，隐伏在草野之中，承受不起您的拂拭提携。加上亡弟骨肉之痛深重，上疏陈情请求致仕，您却特意垂意挽留，过分地加以褒奖厚待，使我更加惭愧汗颜。只是您的复信恰好提到先君子的事情，使我如同拨开眼前的昏翳，五内俱为震动。当年宗伯答复台臣的请求，只准予祭祀和安葬，世贞已经死心知命，再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写了一道奏疏，为先母请求同时得到祭祀罢了。乡里的缙绅太原公替我改写奏疏措辞，使它得以移文咨送贵部；承蒙明公和太宰二山公共同复议，才得以参列八座之中。太原公误把复文说成出自选部，因此我才有一封菲薄的启事，只送达给选部诸君，后来便不知道它的下落了。明公对先君子的大恩大德，即使世世代代做牛马也不足以报答，而我竟茫然无知，没有一点察觉。明公本来就不会把这当作恩德；但如果我这个不才之人胸中有情而心里不知，又怎能不谨慎附陈私人的感激呢？然而也不敢拿馈赠礼品来劳累您的盛德。请您明察，请您明察。答帅膳部 世贞居乡，昏愦如盲人；偶然听说有位帅君，曾从北曹请求分司白下，又曾用片言顶撞宗伯，粉饰自己的勤劳口舌，我心中很为他壮胆。又听说帅君擅长古文辞。初秋患疟疾，昏昏沉沉之中，南昌胡生拿着书信来为我介绍您的启文；我读到一首诗和一篇文章，二者都文辞藻丽而意味隽永，其中的情意又仿佛认为世贞可以受教，因而屈意相交，使我的精神陡然振作，满室生辉。我想留在司中的人没有别的，传闻中的帅君必定就是您。世贞身患沉疴，又蒙受不被齿录的诽谤；那些从白下执刀攻击我的人，又都是您所省察的人，您把他们全部淘汰，却反而过分褒饰我这样不肖之人，我对您的知遇感恩不尽。白下的诸位君子，难道不会怀疑您有偏爱驾驭人的嗜好吗？您的古文辞很少有不宏丽的，仿古文章尤其是其中的巨擘；如今承蒙您赠我的文章，精深博大而老练苍劲，只可惜让我这个不肖之人承受它，实在辱没了它。世贞久已沉溺于谄媚的言语，近来蒙荷师真正看见我的过失并加以告诫，而且即将进入关塞，抛弃笔砚；如果您还这样殷勤地看重我，便冒昧进一句话：大体说来，有韵和无韵的文章，构思布局是一回事。准备材料应当广博，师法应当古雅，构思应当深沉；篇章要有主脉，句子要有眼目；不要庸俗，也不要晦涩；不要急促，也不要破碎。凡是这些道理，都是您所长于辨析的；我却又把它写出来，作为吴札献缟那样的微薄进言，正是因为我所献的也很珍贵。拙作诗稿写在扇面上，不能报答您来信中的美意，等到青女降霜的时候，也只能把它收进箱笥罢了。孙文选

译世贞不才，曾在燕中随从先文恪公办事，又一再拜见伯氏、叔氏诸位先生；至于您门下，却仿佛疏远了些。您的贤德、文学和气节，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尤其您在铨部施行政务，更是人人称道。舍弟相见时能够津津乐道，赵汝师宫赞每次来信也总是佩服不已，说群贤虽然满朝，却没有谁能超过您。我固然把自己放逐于世外，却不能不熟知有您这样的人。您掌管铨选政务已经一年多了，所推举的朝廷内外以及山林隐逸之士几乎都已用尽，而且大多是忠信明达、纯厚奇伟、俊秀特出的人；像我这样猥劣之人竟也滥竽充数，玷污您的启事名册，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世贞不过是一个疏狂之士罢了。往年先君子遭难，我不能随之死去，又轻率出仕；虽然想有所作为，却未能实现而回到家中。我只见自己误入治理园圃、饮酒、购书的生活，又有豪放的言论被弹劾文书击中；即使未必全都属实，也并非毫无缘由。晚年虽然稍稍像是有些所得，能够在穷约中自得其乐，实际上却已经把自己放逐在名教之外，妄想追求出世的事业，这哪里有一丝一毫足以配得上您？难道只是因为您怜惜我本来的志向尚未十分污浊，略知笔墨之业，认为还值得收录吗？或者是有两三个同年故旧在任上，稍微替我宣扬，不愿严厉拒绝我吗？我对于出仕或退处，所考虑的只是极细微的区别：出仕固然没有益处，退处也不算高尚，只是疾病连绵、衰朽逼迫，想苟且保全这半残的身体，不至于成为您知人之明的累赘。只有这个念头最真实、最坚决。我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呈，若您立即替我复奏准归，那就是您的大恩了。冒犯您的尊严，惶恐不安。万兵部 自从过去有幸向公的先人奉献过一句敬意，至今已经四年了。我至今还惴惴不安，因为文才不足而惭愧；居住山中，不能多次问候您的起居，只能从邸报中看到您有尺一征召，又看到您被任命为司马部官员。看来当权者想把心腹和干城之任托付给您，并不是随意颁下的任命。区区我自我废弃已经成了习惯，天天与世俗相左，粗食草衣，守着一盏灯火终老一生也就够了。儿子浅陋无文，误入贤书，于是使我这个卑贱的名字又列入人间；您竟然还特意举荐道贺，难道不是使我更加惭愧而又恐惧吗？乡野之人看见传呼便惊惶，实在是被惊到了。大司马征伐讨伐的威势无处不及，而江南连年遭受侵扰，百姓已经辗转困顿殆尽。公也曾经想到这一点吗？儿子便借这封信向您答谢，草草写来，不能尽述胸中的话，统请明察。《弇州续稿》卷二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黄州在明 同您在招提寺握手相识，接近三十年了；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江湖，此后便没有再相聚。您偶然来到西曹，我借此机会放下身段、委婉进言，认为这是赴义之举；这件事仿佛还在眼前，距离不过一夜两宿。您治理郡务，只要有一件不合时宜，便脱掉官场之履，依山营林，种药酿酒，隐然有仲长统寄情山林的风致；与柴桑相比，也并不寒俭。听说贤子又将继承您的志业，更足以慰藉眼前。自从我废弃《蓼莪》之哀，居于一丘一壑之间，蜗牛的涎水也足以滋润生活；但我誓墓的决心并不坚定，厚着脸皮勉强出仕，身体受人支配，名声任人评说，仿佛堕入苦海，再没有出离之期。自庚辰年以来，才终于能够痛下决心割舍这一切。平生所嗜好的玩赏之物，一丝一毫也不挂怀；诵读白马先生留下的著作，探究玄牝的奥秘，长日斋戒，六时忏悔往日的罪愆，以此了结余生，才粗略觉得生活有些滋味，只恨不能分一些来供给您。教授俞先生自称与您情谊莫逆，正好借他归去，姑且附上问候；另有刻印的两藏经典数种，奉上请您一览，不再一一详述。唐滁州 我的祖父司马曾经跟随文襄公，父伯又曾在藩府中与您同受塾师教育；先御史大夫在散署任职时，也曾有幸受到文襄公的拂拭提携。我又在朝班中一再拜见状元公的容颜，因此辱蒙成为您家世代交好的后辈，并非一日了。我有雕虫小技，又喜欢称说循吏的事业；而您擅长作诗、文章，又善于治理州县，所以我称您为神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县令又多次称说令先君有隐德。您谆谆赐信给我，又加以钱币，追命我为他作志铭。我即使能够辞却世间的事情，又怎么能辞却地下的事情呢？只是仓促之间时间很少，等到盛夏无事时，当恭敬地写好草稿，等待下一位使者来取。您的新诗多半爽朗有情致；《八咏》之作，正所谓不虚饰美誉，比上韦左丞、哥舒开府的诗篇高明多了。您把诗寄给明卿，恩宠又波及我，足见您顾念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范司理 收到您的回信，详述金丹的大旨。这件事远至僧一行，近至程伯子，历数十位明师，我读过却不能决断，您一看便明白了。远处可以比僧一行，近处可以比程伯子，也不过如此。我似乎也有管中窥豹的一点见解，大致同您相合；然而不敢依从，有六点原因：一是同类之间自有情分，终究属于污秽亵渎，恐怕将来免不了被天宫驳回放逐；二是不能免于他人，自己稍有损失，便以损人来益己，不合造化的心意；三是在筑基的时候，稍有不合规式，便不能避免泄散；四是临敌之际，万一不能取胜，败局就会随之而来；五是取之而不得，势必转而取其他，形势流转便会成为别人家的；六是广泛采择，淫乱的声名传到外面，得罪名教。后来读《黄庭真人》‘在己，莫问邻何处；远索求姻缘’，才豁然仿佛有所领悟；再去叩问师真，也就完全契合了。您从容涵泳此意已久，必定会自己领会。赐环一事本来有其说法，只是荆老也赞同这个说法；无论是水还是土，都含有深意，此时还不敢向您全部说明。杨生不是忠臣，后来也没有文行；王生不擅长诗，也不贫困，我不敢同他们交往，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您。您的意思果然没有不同，我敬佩，敬佩。出使琉球的两封书信，拜读教诲之后，再奉还给您。张司理

译我衰老懒散，闭门不出，一切都从简；即使君子到了这种地步，也可能有无法相见的人。适逢明公巡按各部，首先承受了您旌旄屈驾的光临。后来又一次承蒙您赐酒交谈，三次承接您的品茗清谈，没想到在垂暮之年还能见到海内伟人。回来后向儿辈说起，他们既惊讶又庆幸。明公虚怀若谷，仿佛能载万斛的大船；历练事务如同百炼之金，杂质融化冶炼之后，胸襟气度高远开阔，更加出乎意料。至于您屈尊交结文士，旁涉艺林，不随逐世俗人情，不避讳世俗忌讳，像文举、彦升这类人物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信使远道奔驰，送来数纸手书，倾吐胸怀，彼此并无不同。少公的辞藻翩翩华美，构思圆转，语言精妙，本来就是名家；略一涉猎，便使人心中清赏。只是遇到仄韵叠句，稍稍妨碍吟咏咀嚼，大概中原的语音多把平声读入仄声。若是献吉、于鳞、茂秦的诗，便没有这个缺憾。其他名家很少能避开它，等有从容时间，我当一一加以评定。您命我作序，我当然不敢推辞，只是未免如同在佛头上抛粪；无奈仓促间口授成文，条理不整，实在有罪。曾长洲 我借口谷日谢绝亲友应酬，而笔砚上旧日拖欠的文字还没有写完，打算到了暮春才完全放下世事，从辟支佛禅中度过此生。四天前忽然有人送来任命文书，我恍惚不知缘由，大概是朝廷在庙堂搜罗旧日人物，差不多找尽了，因而连我也被牵连进去。过去我不能坚守匹夫之节，厚着脸皮列身朝班；即使今天不出仕，难道就能像卞田居那样充当隐士吗？弟弟不愿辜负庚辰年结下香火情谊的那一念，因此上面辜负赐环之恩，下面拂逆推毂之情，也在所不惜。兄长说动静本来没有去来，都是一心所造，这是说到了极高的境界。我之所以不动心，是本来就没有出仕的意愿，并不是学力所致。十天以后免不了派遣仆役上京，请求致仕；只是略微损耗儿辈的资财，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使者回来时附上谢意，不一一详述。又 承蒙您减少自己的供给，送来新茶，我已经领受了；您谈到出处问题，足见见识超脱。我曾对陈雨亭银台说：‘有应物的行迹，却没有停住所着的心，那么居士与宰官有什么区别？’只是不能辜负庚辰年最初的那一念罢了。邢侍御是长者，所以我不惜向他倾吐一番；但他从来没有为我击唾壶，您又怎么能窥见我千里之外的心情呢？黄图解元，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相会？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告诉您？大体说来，吴地百姓容易感动，也容易怨恨；士大夫容易称誉，也容易毁谤。只要相信我的操守不可动摇，其余便可以采纳众人的情状斟酌处理。末世中一味避嫌的事情，贤者也会去做。又 儿子们刚从吴地回到云台，说情形似乎不佳，流言纷纷，使人十分悬心。不久听说事情已经消释，我才稍稍安慰。后来舍弟急忙来信，说是从王中丞那里得到消息，那么弹劾文书确实有所指摘了。您的心事如同白日当空，只是稍微不避嫌疑和外在形迹；然而这又哪里值得沾染您呢？舍弟又说，您所拟定的量移到某一方任职、施行教化一事，想来您也不至于发出怨恶之声。您只管反省自己，追溯检点，在这个时候增加涵养和琢磨，反而是一番功夫。每次读《孟子》，一方面称说四十岁不动心，另一方面又说动心忍性，说的是同一颗心，却又有动与不动；这个公案不可放过。大体说来，我们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能够做到不怨不尤就可以了，但不能做到不惭不愧。仆已经老了，吃木实、居山野，对一切世事都已看淡，无力替您申辩，只能姑且表达一点爱护之情。上月底我将要停下笔砚时，想到对胡庐山先生还有一个念头未了，便拿笔写成《衡齐序》；脱稿后读它，实在没有什么发挥，因此这篇文章即使烧掉木板也不如拿去盖酱瓿。两天之内我大概将因病请假，姑且借此奉上安慰，望您加餐自爱。又 清上人来，我得到兄长的书信，听到这跫然的声音，令人耳目顿开，仿佛听见大吕之音；兄长爱我深厚，思念我殷切。只是您所说的三件喜事，我在自己身上还没有得到印证。我卧居弇中，粗略藏身于蜗壳之内，只是被乡亲朋友纷纷搅扰，烦不胜烦。不久得到留都一位大老的书信，大力夸说省台的清静美好；又有会副、枢密的任命，尘俗之念一起，便成了地狱的种子。到了这里，又被考试士子困扰，酬酢应接和笔砚事务都很繁重，种种都是魔境；没过多久又遭逢亡弟之变，肺腑如同裂开，形神彼此不相亲近。因此恳切上奏请求致仕，却没有得到准许，而且不敢再次上奏，只能支撑敷衍到明年春天，再图一决。平湖丹阳，是慷慨有志的行人；麻城广大教化，是主人。若说他们是禅宗人物、理学人物，或是养生家，我本来就不敢相信。兄长说世道果真还能任用我吗？我还可以被任用吗？近来略微提出一些建议，已经隐约看到了征兆。《孔庙疏》一文，我自以为是独到见解，诸公中也有人认为可信，然而最终仍被搁置；这样看来，哪里还能任用我呢？兄长不妨读一读，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就说明我确实不可用。今年阎希言离开此地，境况极好，肉身至今没有腐坏。听说罗近溪离去时也很洒脱。洒脱这一点，我或许还可以自信不会坏失；但像他那样的境界，我做不到。清上人幸而还能同我交谈一二，是有福德的僧人，学业和德行都已进入大乘境界，只是不知道他在透悟方面究竟如何。这两个法门各自都有人；唯独我们儒家太过衰落。（缺）朱熹的格物、王守仁的致良知，本来就不相同；如果能够把致良知做到极尽，把格物做到极尽，终究会自成一个局面，不至于狼狈。兄长明年能否得到一个南清曹的职位？我将要回去了，恐怕不能等到那时。其余不按次序详说。徐推官桂 您带着一把轻便小刀来破蜡，并且来访我，可见寄托的情意十分深厚。夜间交谈虽然稍感畅快，但我因为年老多病、畏惧寒冷，不能下床行走。从弇中带来的诗作还存在一些小缺陷；您的新诗有学问、有才华，有情感，也有字句，必定会成为名家之作，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还在于不断熟习而已。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孟浩然诸位贤人，难道要等百年以后，才由品评山水来确定名声、排列次第吗？稍有空闲若能作成一首诗，也可以壮大公的心意，只是现在还没有来得及。新刻的三种书一并附上，请您阅览。徐嘉定

译刘介征是位雅士。在席间觉得暖风时时袭人，同您略作交谈，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却也颇有所得。遗憾我正被河鱼之疾困扰，不能多作停留。于是郑重写信道谢，使我惭愧得仿佛辜负了陈孟公。梅雨时节周遍润泽，耳中尽是歌声。江水流入娄江的地方，不过是白练般水流的余波。您正在劝农、减少征敛，却还想到我这个世外的病老者，送来种种供给、新茶和香柑，怎么敢不拜谢您的厚意？窑器刚刚开封，光彩四射，即使叔夜的鎗、元常的玦那样美，难道能胜过它吗？只是我素来有这种爱好，聚集的也不少。庚辰年偶然感到它们成为累赘，便把心思屏除，交给儿辈，已经很久没有放在眼前了。我的静室中只有洼尊和破酒器、竹床木几，没有一件价值一环钱的东西，哪里敢把这些珍贵器物混杂在其中呢？所以退回后附着使者送上，幸望宽宥我的不恭。殷无美善于豪饮、纵谈，本来就值得欣赏。徐茂才是奇士，长期困顿在车辕之下，若不是公，谁能使他昂首长鸣呢？其余不再详述。傅司训 您入剡县已经五年了，以经术、品行和义理成为诸生的表率。我虽居住在像夏甫那样的土屋中，也私下听到了您的声名；又从邸报中看到推荐您的荐剡，更加感到欣慰。只是长者器重您、眷顾您，又说已经有了治理百里的任命，为什么仍然如此寥落呢？从政制度已经改变了，难道还想沿用长期任职的旧例吗？我素来业障深重，不能扫除，又被两个小人欺凌，衰老的状态种种不堪；承蒙您存念如此深厚，而我所受到的褒奖实在不相称。您送来的物品都是广文斋中的东西，又带有烟霞之色，使子猷见了也会心情舒畅，只恨我不能乘扁舟前去拜访。杜武库研究《左氏》的癖好延续千余年，如今总算得到您的针砭。前人只能通晓《资治通鉴》和《纪事本末》，把第一义留给您来完成，实在都是大快事。您所托付的粗劣引文，我不敢推辞；只是笔砚劳作正苦，病势又加重，幸望稍稍宽限。冬天之中我一定不敢辜负宗伯；您可以立即取去，把它作为中郎帐头的文字，只是您说想用它来帮助我，我还没有完成。秋气渐深，望您加餐自爱，不再详说。又 您因为学问和品行深厚著称，声名显著于人们口中；推荐您的荐剡再次上达，实在是张司马和直指使者使当权者认识了您。我哪里有什么力量，竟劳您屈尊向我道谢？这岂不是让草野之人窃取朝廷和城市的权力吗？凭您的才能，入内可以掌管六馆，出外可以治理百里之地，本来很快就足以施展才华；而当权者却只按常规调任、量移。即使每天有匡山、彭蠡的胜景供您在几席之间欣赏，如果胸中的才华不能尽情抒发，又怎能行得通？任命文书又将接连下达了。《左传》所托之事，我只见过一次，荆老便立即把它珍藏为帐中之物，如同蔡中郎对待《论衡》一样。我再次叩问，他只说还有想商量斟酌的地方。我惭愧自己拿粗劣之物引导精美的粮食，反而足以辱没您，因此不敢再请求。我的性情像麋鹿，亲近丰草长林，只想脱去羁绊来保全余年，并不是敢于抗拒朝廷命令、借此冒充高洁之名。如今幸而已经获准了。您送来的各种食物，都有烟霞的滋味，谨此拜谢。厚重的礼币退回不受，另附杂刻请您助览。不再详述。吴断事 天气骤然寒冷，我蜷缩在火盆旁，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正要取木柴烧暖。您的使者却冒着风雪而来，送给我种种山中滋味；我略尝之后，连饭食也够妻儿享用了。这样的感激之情该怎么说呢？承蒙告知您眼睛有病，大抵人到中年以后，精神便不完全在眼前事物上；只要清心节欲，节制饮食，不吃煎炙、五辛以及其他浓厚滋味，安静等待即可，不可急于求效，强行攻治。等春天农事兴盛时，您的病若痊愈，乘扁舟来访，我还能够破例出门一次，用葫芦壶盛浊酒，以荷叶包裹蔬菜和干粮，替您做弇园的主人，博您一笑。吴詹簿 我到霅中哭吊故人，几乎错过了您，幸而没有留下题凤之作，反而成了罗浮梦。然而等到天快亮时出门迎候，您的仙舟已经开走了。正在惆怅仰望之间，又承蒙您来信致谢。九畹道人和玉版师，都是阳羡山中的上品。让他们屈身成为弇园的供品，已经是冒犯了。所以特意用东海三醉胄回报，更是冒犯。或许等您漂浮酒船、拍浮饮酒时，拿来佐酒会更好。手腕生疮，草草写来，极不恭敬，请您明察。又 我冒着严寒抵达阳羡，便前往玄亭。事情恍恍惚惚如在梦中，歌舞伎乐和陈设供张的盛况，全都已经忘了。唯独孟公的高情和叔夜的酒态，至今还依稀可以想见。新建了一座轩，临着白莲池，很是幽静洁净。得到您所赠的竹床、竹墩，放在其中，贵客到来时可以坐八个人。再用您瓿中的菇菌佐酒，便增添了一段潇湘的色彩。小竹席、疏帘，这里本来就不缺。画像题赞几乎成了箱笥中的旧物，我检出它们，连同两把扇子一并弄脏后奉上，实在不足以记录。您命我作《振始堂记》，这座堂在什么园中？园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其中有什么亭馆？花卉、树木、竹石是什么时候布置的？其他所属之物是什么时候归置的？幸望您赐示一番，使我笔下可以纵横挥洒，也不至于寂寞无物可写。其余不再详述。文子騑 守门人来报，我从火盆旁起身出来。您的名刺使我惊讶呼唤；小篮车被抬得摇摇欲倒，赶到河口时，仙舟已经在缥缈之间了。没有威明那样的疾病，却有季长那样的怠慢，这怎么解释呢？舍弟说您竟然烧掉文书而不出仕。从前陶公离开彭泽，尤其因为束带拜见督邮而受督责，所以如今的河南雄郡，督守尊贵，是督邮以上的官员；您究竟因为什么感触，竟飘然舍弃它呢？实在令人想见千年之后箕山、颍水之间的风采。公是否有意写一篇和《归去来辞》相应的文章？请准备好子墨客卿，等待空闲时动笔，并替我向舍弟说一声。先待诏公正在玉京，一定会拍手赞叹您的佳儿；或许博士先生也会因此心中稍有不平吧，姑且一笑。凌际叔 仲夏时承蒙您屈驾来访，守门人却贸然拒绝，结果成了题凤之憾。因此我托陆生转达自己的不安，您不以此为罪，远道殷勤赐教，又附送厚礼，我惭愧感激之情如何说得尽呢？世人喜欢谈司马迁，却对班固便粗疏忽略。譬如学书法的人归服于王羲之，却忽然忘记王献之，不懂得父子相传的家法；即使有些小小差异，也不能因此减少其价值。您的这部书若流行于世，就是所谓班固的朽骨也蒙受了荣耀和造化。只是其中往往让小鸟在佛头上抛粪，实在不雅。既然已经答应您，十天后可以派人来取，我不得不替您再添这一蛇足。凌郡丞

译季君的使者到了，我又拜读您的手教，深深感到您殷切地挂念我。近年来我正是得到了一股顽强悍然的力量。所谓山神的伎俩总有穷尽，老僧不见不闻的境界却没有穷尽。舍弟调任台谏的奏疏刚刚上呈，便弃下儒生的身份出关，于上月七日抵达家中。喜欢他的人说他好道，仇视他的人说他诡异，却不知道他只是厌倦了游宦，借此机会回乡做个老农老圃。平生给故人的尺牍，写得很是粗疏；去年才明白这一点，便让侍笔者抄录得数纸；又查出给子与、明卿、子相的书信百不存一，连同我的近稿一并抄送，姑且用来表明心意。请屠青浦替您写一纸，您可以让仆役另行持信索取。舍弟也命人检出少许，随后附上。不知您所刊辑的是古今人物合编，还是专门编录本朝人物？我的意思是，长篇书信论说事理，可以收望之、少卿子、长之这一类；短简叙述寒暄，如晋人的致语，分作两部，或许可以成为完整的璧玉。只请您自行裁定。又 先前说交游中的翰墨作品还应当有几种，所以写信答复。既然让儿辈检寻，却丢失了很多。如今只送上两卷，姑且保存姓名罢了。我近来百事俱冷淡，只以冷菜羹和豆叶吃饱，饭后便呆呆枯坐。千里之外的故人却用书札来役使我，我心意疲软，不能写作，只能翻白眼拒绝，确实如公所笑说的，是宿障所致。若为吴朝卿的文章作序，只因陆生相迫，怜惜这个贫病衰老的儒者，写下寂寂数言，姑且用来塞责，实在没有动用心思。王百谷善写尺牍，仲蔚的意思虽不能创新，却善于守成。陈调也可以收录吗？《汉书评林序》应当已经在难弟那里看到了，这件事已了。前年所许诺的事情，也正是您所笑说的宿障。不一，不一。刘子威 忽然承蒙收到您的教札，修饰礼数超过共同交往的常情；并不是弟我鄙劣，敢于承受。弟本来没有什么所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验证的，只是承蒙师真在苦海中稍稍引渡，使我回了一下头罢了；距离彼岸还十分遥远。来信说这个身体已经衰败，长期活着没有快乐；王道者也说您精进到了极点，厌恶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便打算割舍它。其实厌恶和贪恋都是弊病，正是如来说的众生相、寿者相。四大固然是幻化造成的，但如果想借此身体修持，将来有了身外之身，舍弃这个皮囊也未尝不可；现在却还不能这样做。继首座的香烟还没有断绝，转眼便脱身而去，尚且被虔侍者讥笑，因为他落入阴境。不要刻意助长，也不要忘却；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轻视小处，谨以此告诫您。两首诗虽然格调有所降低，但精深造诣的意味仍在。白香山见了一定会击节赞叹，纯阳老仙或许还未必推荐；至于王道者看了也没有大错，还要慢慢检验他的定力。又 季秋初一，因为替儿子苟且忝列名场的事情报信，群人喧闹，我躲在一室之中，两天后才出来应门。拿出您的名刺一看，仙舟已经向西行去了。想到我既不是皇甫度辽公，也不是雁门守将，哪里敢借口称病而傲慢失礼，得罪您的左右呢？可是公不以此责怪我，亲手写信，情意比从前更厚。至于新集的馈赠，恍如沐浴在穆穆和气之中，又听到了钧天广乐。弟本来丝毫没有所得，状况像是可以舍弃尘俗；近来却被乡里之人纷纷聚集纠缠，只能勉强应付，如今才稍稍松肩，恍惚如梦。回头看，所获得的全是幻象，只有牵累是真实的；欢喜造成的障碍，大概比忧苦造成的障碍还重。公如今正在早晨接受贬谪，这段因缘还在，希望把绮丽的言语一扫而空。您所需要的各种经书刷印装订，我还来不及退回；从舍弟那里找到一部，附上请您阅览。不一，不一。又 去年年末收到张幼于的一封信，说您突然患了中风之类的疾病，行走不便；后来又收到一封信，说已经有了好转。之后又听别人说您已经平安，所以不敢写信问候，以免烦扰守门人；而我私心中的忧虑、疑惑和稍感宽慰，也就成为三层情绪了。乐天和尚到来时，我便从他的锡杖头得到您的手教，满纸都是您深切挂念我的情意。九月遇见喻少君，接受了三天静坐口诀，真气发动；不刻意存想，却大略领会了法门所称的开关交脉，几乎遍及全身。如今归入脑中已经不觉得奇异，而且时时被饮酒交游夺去精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向您说的。笔砚这一途，年轻时头脑丰足，构思勇健，浮名加身，也曾时时热衷其中。如今老了又厌倦了，可是纠缠我的事情并未停止。譬如一年收入不到千缗，而每天的花费却将近万钱，拿什么来应付呢？又如志表之类，虽说是谀墓之文，毕竟还出于仁人孝子的一片心意；至于后进少年偶然得到一两句漂亮话，便想据此凌驾西京、超越大历，做官只考到中下等便自称韩冯翊、黄颍川，老而不死还多作欺诳之语，我害怕因此堕入地狱。公究竟因为什么，反而还赐予我艳丽的褒奖呢？况且您的才华高于我，我本来知道，您自己也知道。大集已经交付刻工刊刻，不必说海内和后世，眼前已经有俞君房、吴瑞谷、郁人文、王少卿以及四位知音了，哪里还需要再做伯牙呢？可叹啊！您所说的那些颠倒凌厉之作，是指谁呢？弟这里完全没有挑剔公的人，公那里想来也不会挑剔我；即使有这种事，又何必挂在心上？人生不满百年，却长怀千岁忧，大概是有情的痴人罢了。如果有身后的名声，还不如眼前一杯酒，这才是安乐之法。乐天和尚同我谈论此事，时常能够领会；后来才知道他坐在天池，以词章挂塔托钵，虽然是微薄的营生，姑且也用来应付他。疏文的辞句似乎应当稍微增加华美和充实，恐怕读者会认为杜德机稍稍减少了施舍之心。您看怎么样？殷无美

译昨天承蒙您给我看君典学士的书信，知道您没有因为我不肖而弃置我，并且答应春天来海上探访，我十分感激您。您说君典新筑的居处，正是诗中所说的‘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令人清爽得如同梦醒。我记得我任山东按察副使时，故吴中丞峻伯做学政，曾经同诸位贤者在酒席间开玩笑说：假如做官，足迹不必只在中原，即使滇、蜀、闽、广，也必须全部走遍，饱览那里的山川风物，最后还须坐在尚书省执掌文书，才告老退休。我说我的愿望没有这么大，只希望得到二顷水塘，四面种满梧桐、竹子、垂杨、芙蓉之类，塘中养几千条鱼，中间修一座小岛，岛上建三间高阁；阁下左边的房间收藏书籍和金石古文，右边的房间全部贮藏美酒，旁边再设一间小室，备有茶灶、深釜，同时储备少量鱼干、肉干、瓜果蔬菜。阁上放一张榻、两张几案，读书稍稍疲倦，便叫人送酒喝几杯，醉了就暂且休息。岛旁系泊两只蜻蜓小艇，有客人来探问奇事、擅长饮酒吟咏的，便用一只船载他来，另一只船捕鱼佐酒；不问早晚，喝倦了便相对倚几休息，兴尽了就再把他送回去。若有俗客来搅扰，即使叫喊一整天，也完全不予应答；这样终此一生就足够了。峻伯问谁可以算作俗客？我说，坐在尚书省执掌文书的人，公就是这样的人。众人哄然大笑，这才作罢。峻伯从贵州任上谢病回乡，后来病死，终究没有实现愿望；而我幸而有园林山池之类的地方，但它们在城市之中，从贵游到农夫野童，都能来亲近，无法拒绝。没想到君典一来便是这样，只是听说他将要背着空囊而来，恐怕不能完全领会我话中的境界；况且朝廷的期待正很殷切，哪里容得在东山坐啸呢？先前送给您的诗，正是醉到极点时偶然写成，随即交给书房，已经不记得写了什么；后来检出才知道反复使用了同一韵脚，真是颠倒的孩子，如今已经改换韵脚了。现在再写一扇呈给您阅览，倘若寄给君典也好。其余不再多说。又 写着泥金字的书信送到练川时，起初似乎并不是给您的。我同子念等人感叹惊讶，移坐良久；等得到您的信，喜悦之情便可想而知。凭您的才华，难道还会终老于公车之中吗？只是屡次受到造物的戏弄，仓促之间也不能不把欣喜和忧戚交织在一起。照子念所传，儿子难道能不牵动人的痛痒吗？只是说他还能够跋涉而已。袖中的贺札几乎将要磨灭，我恐怕乡野之人的姓名落入长安，便只能成为口头谈资。迟疑了很久，而您的教诲已经先于我到了。信中间或有超过情分的褒饰，我哪里能对您施恩呢？您的声名本来就高于我，并不像东野、少游那样需要借助昌黎、眉山来成名。您是金马门中优异的高第，早晚将步入木天；同菑川生相比，尤其显得光彩焕发，足以照耀后辈数人。拜相封侯并不算晚，只在于把智慧和勇气沉潜蓄积，等待时机一并施展。虎榜将近四百人，您固然有许多长者，志同道合者是谁？声调相同者是谁？我虽然老了，还能叫来子墨客卿等待您。春天以来羸弱多病，几乎疲惫不堪，幸赖药物扶持，渐渐有了起色。贝锦之余，竟然又有被牵连指责的事情，真是画蛇添足。宗伯知道我的心意吗？曳尾于泥途的乌龟，早已觉得这样快乐，实在不羡慕太卜所珍藏的神龟。儿子实在太憨直了，哪里没有三余可用呢？至于千人嘴里捏造的怪话，也只好任由他们罢了。仲夏尚且凉爽，北方应当更加要加餐自爱。又 先前见到您时，耳朵发热，兴致勃勃，有幸窥见斫轮般的高妙技艺。只是我说如果出语一定不沿袭世人的道路，那么您又要同学士们计较了。这本来就是眼前的事物，恐怕即使搜山网海，反而还会被罔象讥笑。只希望您抄示一二，来解除我的疑惑。夏令已进入中段，久雨初晴，仍然清爽和暖；您在披阅文章的空闲，时常举杯来助长余兴，不要只像萧世诚那样仰面看屋梁。新刻的《左氏》很精美，另有少量浆、脯、笋、菹，想借此表示对苏长公外纪的心意，您能替我略作料理吗？您一眼能读数行，不过借两晚的力量，结成奎壁天上的缘分，也是一件好事。新补的博士弟子中，竟没有一个相识的人，令人烦闷，烦闷。又 前些时候拜读您的来信，信中叙说离别后的怀念以及那里的人情风土，恍惚就像坐在至喜堂中，与您促膝交谈。恰好见到王二，他说姬妾已经免于分娩之忧，又生了一个男孩，替兄长您感到非常高兴。至于您治理地方的政绩，已经冠绝三蜀；荐举声誉之美，也追步古人，这本来就是兄长您的长处。公务之余多有闲暇，燕坐斋舍之间，江山胜景都收入锦囊，能否推示一二，以慰藉我的老怀？我居处低洼狭小，渐渐不能忍受寒暑；迁居乡村，又被客人追踪寻访，更增劳费。夜间警报传入耳中，只好转回弇园。去年九月遇到一位异人，传授给我一个诀窍，颇为有效，四肢稍觉舒畅；只是苦于乡里中腰背、肩颈等处的病痛，又被文章和饮酒两件事牵累，时时自受其害，恐怕终究免不了堕落。听说京城中的君子，至今还有提及我的；我已经老了，像匏瓜一样系在一室之中，即使不敢指望做五湖长，哪里还至于在诸位年轻人面前粉饰容颜呢？听说张氏子弟中还有活着的，尚能自行谋生；我先前听到他们狼狈的情形，心里似乎很怜悯他们，深深感激兄长念及故相的情谊而出手相助，使他们不至于如此。还想草拟一篇祭文来祭奠刘司空，只是懒于动笔，离人已逼近，来不及了。您所命写的素笺，不知想写什么作品？扇子已经弄脏了，现一并附上。陆楚生想买船来拜访兄长，很有置办居所的意思，如今看来似乎不能成行了，这也是兄长的幸运。舍弟在南省，那里很清静；恰好儿子念近来建造一座楼房，只是囊中羞涩，尚未完工。我的儿子选择住在淡圃左边，也苦于财力不足；周生作为座上客，竟不比他父亲当年少。我们家阿瞻考中了儿子秀才，正在大力修建厅堂和临水楼阁，免不了要背负旧债。怎么办呢？王二来访时说，他感念兄长的恩德，前后共寄了三封信，不知是否有沉浮不到的？想要缔结婚姻之约，所以自从佳偶成婚以后，特来向您通报；只愿您珍重饮食，爱护自己。丁休宁，字元甫。

译使者从休阳来，我拜领您的嘉讯；厚礼已经送出，书信也连同先前寄给伯玉司马的信一并附上。打开一读，不觉拍胸加额。原来感情由文章产生，文章也由感情产生。拿古人来比较，古人有足下的文章，却不能通达足下的感情；拿今人来比较，今人能够完全了解足下的感情，却不能达到足下文章的境界。就我眼中所见，确实没有第二人。追忆祭奠先大司马的那几篇文章，感激奋发，使旁人见了尚且心情激荡，更何况我这个不孝之人呢？然而至于能够慰藉地下亡灵、宽解不孝兄弟的大罪，又是多么委婉恳切、周详深厚啊！只是这并非不孝之子所敢当受的。足下的美好政绩历久弥新，加上内心锦绣、才思优美，是如圭如璋的美才；大计之后，必定升任台省，参与议论国事。然而蛾眉女子尚且会斜眼嫉妒，不必等到入宫以后才会发生。务必谨慎，务必谨慎！我自从得到亡弟的消息，心情极其恶劣，再也没有生活的趣味。又看见公卿中那些比我地位高、年纪却比我小的人，转眼之间便成了异物，所以决意请求退休，已经上疏等待命令，准备在卸任途中稍稍歇肩；可是文债堆积如山，年关将近，多半要带着这些债务入土了。恍惚之间答应下来，反而更加像掉进笔墨的牢狱，想写一两首诗送您入朝，却不能做到。幸望您稍稍宽待我，我一定不会落后。邹孚如从千里之外求文，把许多篇作品赠给我，极有情致。足下之外，渠与周武选、曾博士都志趣高远而不与众同。为什么癸酉榜中竟有这样多的贤才，真叫人畅快。长途跋涉，请您爱护自己，不再一一叙说。黄司训。夜里回去时，我在顾园的雨中得以与您相见；虽然匆忙之间没有说几句话，却知道足下真是位长者。读了您投赠的各篇作品，品味其清雅稳健、悠长隽永，我叹道：“侍御公有了好儿子！”不久又听说云间诸生称赞足下清廉的操守和高尚的品行，不收束修之礼却教诲不倦，我又叹道：“华亭有了好老师！”徐孟孺来谈起足下的种种美德，真是说不胜说，于是我们相互说道：“县官那里有人才了！”后来从箱中得到足下的书信，见您执礼恭敬而文辞修饰精美，更使我面红汗流，不敢承当。我不过是东海一个孱弱的书生，妄自以为从事笔墨文章的事业不能隐藏，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声名。晚年喜好佛教，后来又改变志趣，侍奉道教，立志不能坚定，又堕入尘世罗网，一言一行都成为悔恨过错。足下难道只看到黔驴那庞大的外形，听到它宏大的叫声，便怀疑它有高强的本领吗？错了，错了。曹务稍有闲暇，面对江山胜景，本应略作酬答来给足下看；现在还不敢，余下不多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赵司理。自从足下为了使令先公不朽而托付此事，来到我的弇园，当时我正处于困顿憔悴之中，未能尽情发挥自己的奇思；然而一接触您的清雅风范，听到您的片言只语，便如楚兰散发芬芳，使人鼻中自觉清爽。分别以后，我转入幽静之处；足下经过公除后再次补官，在蚕丛之地校阅文艺，又在金马门应试，声誉显赫而美好，自知像浊水一样无望沾染您的清尘。不料我隐居山林的踪迹并不坚守，错误地玷污了征召文书，留在省中以备不足。这里距离足下宦游之地不过一衣带水，只因年老懒散，无由通报问候，反而承蒙足下先以大篇文章叙旧，怀念贤者之情缠绵深厚，累纸还没有写完。读遍您的各类文集，真如珠池玉府；其中那些寓居外地、奉使在外的作品，仿佛长庆年间攀摹大历时署园之作，又像拟作《怀县连珠》，博学之士简直也不过如此。我本来就为它们来得迟而感到惋惜。乃子与德甫、明卿却已经先得到足下的文章，真令人嫉妒。深春之雪十分美丽，我不敢立即酬答，也正是我内心一向所愿；只是近来刚接到亡弟的讣告，悲伤哽咽，一个字也写不成诗。可怜的只是这个弟弟，他怜惜人才、喜好士人，风雅的习尚很深；如果遇到足下，一定会挽着您的手臂进入山林。而今已经不可能了，这就是命啊。倚着梧桐写信，言辞多不合宜。拜领您的厚赐和嘉惠，也有薄礼作为回赠，不能抵当美玉般的光辉，余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二百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五。（明）王世贞撰。文部。书牍。答周宁国良宷。从前承蒙您以高雅的情谊厚爱我，我大概时时为此陶醉。长途阻隔，音信不通，便惶惶不安，如同悬挂的旌旗一般摇荡。您从容行走于青琐宫门，挺立在丹陛之上，文章风采照耀一时；仰慕您的人追随您的声望，嫉妒您的人也接踵而来，这是世间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九子诸山成为您的几案，谢朓、李白诸贤留下的诗篇成为您杯中的助兴之物，您从容运用匠心，挥斥古今，这正是通达之士的高远轨迹，也是迁客难得遭逢的境界。世贞不过是天地间多余之人，疲倦游历之后，偷偷在一丘之地休息，偶尔有所窥见，便自比于野麋、涂龟一类；丧失了对轩冕的魂魄，却仍贪恋恩宠和锦绣，大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您这样美言抬举我，虽然像是爱护我，难道不是要使我掩耳不听吗？敝郡低洼潮湿，不足以承受您揭帷察访；倘蒙您惠然光临，我还能够敞开衣襟领受教诲。沈太史是早逝的名士，葬地在邻近地区，希望您稍加顾盼。他的家人江使君回归闲居后，近来是否安乐？承蒙雅赐，特此附信致谢；另有薄礼，略同于献缟，恭请鉴察收纳。余不一一。龙司理。我来到留都将近一年了，所接触的谼中名士，大概有几十人，他们都纷纷称说老兄仁明的政绩远远超过同辈，并且亲近贤者、爱护人才，种种高尚情谊，由此才知道汪先生并不是出于阿谀而称赞您。当初看到您为广文所请的文章，心中十分叹服；高明贤达的见识，原本就非同寻常。永嘉背靠大海、旁依湖泊，千岩万壑，自古就是名胜；山中丰美的物产、海中的珍味，足以佐酒，秘监的吟咏、右军的挥洒，除了老兄还有谁能把这三者兼备呢？我的年岁已经与《易》卦的数目一同满了，误作计较而出仕，终于成了小草；兄弟情谊忽然中断，来不及当面诀别，人生能有多少时间，竟遭逢这样的悲痛。去年冬天略有陈述政见，上疏恳请退休，却没有得到天子的允许；今春应当再接着请求。弇园中的三条小径和一两间茅庐还没有荒芜。听说新都相公很为汪先生推举，而那些龃龉嫉妒的人却从中作梗；不过他已经再次被荐举，想来应当会有出头之日。只是时事消息很令人忧虑，东西两边的边疆已经不再只是皮肤上的小病，身边内部也渐渐形成痈疽，怎么办，怎么办？想来旸谷公能够朝夕与您相见，阳湖相隔天远，令人神采飞扬；不妨每月在家中卧游一次吧。分给我的黄甘，已经觉得珍美了，难道又加上纺织机杼之物吗？只是扇头上的佳作，渐渐应当收入怀袖之中，就像面对叔［阙］的风度一样，务必珍重，务必珍重。人事纷繁，稍有闲暇时当想办法作诗唱和来报答您。余不一一。密藏上人。

译先前有幸一瞻您的法相，又承受慈悲的教诲，片刻之间如甘露洒落在头顶；您飞锡而去，无法追随，这又成为阿閦佛的因缘，一见之后便不能再见，使我始终耿耿于怀。先前恭敬答应粗略撰写的文章，已经在新年正月的斋日完成了；只是我这个并非门内之人的人，仿效行家说些门外话，对成就佛道的事情全无益处罢了。汪居士确实是信解裴相国、张无垢一流的人，文章却胜过他们。谼中的善信多如树林，若得到他片言只语，布施自然会积聚起来，所以烦请专门写一封信通达给他；若不怕跋山涉水前往，那就更好了。憨山和尚是有福德的人，来过我的精舍，与陆尚书一起吃饭后离去。我愚钝，不能参究领会其中要旨；似乎又回到老师那里观看道印，他也在此间周旋，想来想听教诲的人不止一个。陈司理。当初我在郧地时，曹甥子念写信来，为执事您先作介绍，说您将把先公不朽的事业托付给我来撰写墓文。等我回来，子念又说安葬日期紧迫，已经请伯玉司马撰写了。伯玉与我原本是一类人。既然蒙您嘉许，他来访时又说明您的意思没有改变，并送来厚礼和大篇教诲。我随即整治仪容，准备开启信函，恭敬得如同亲自面对您。先公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天下共同仰望；我也曾远远见过他的容颜，本来就愿意为他执鞭效劳。他一生喜爱搜集整理文献，形成自己的见解，难道因为执事的命令，我反而会有所推辞吗？只是志铭已经由伯玉写出，而神道碑又由我这个维南宫的次巫夹在两位大巫之间，神气当然马上就要被耗尽了。传记体例不涉及其他子姓，而且只取大事，所以不能面面俱到，想来您已经知道。许君不写铭辞，似乎是采用墓表体。三品大臣获赐祭葬，应当有神道碑，不应当只是墓表。执事再向许君请求一次，您看如何？听说服丧期已满，早晚将向北而行，替国家执掌大体，成为善类的旗帜。先公建立方面功勋，却未能在朝廷显达之处施展他的学问，这就要靠执事宏扬光大了。于泽州。过去读到您的诗便感到惊异，认为李于鳞的心传已经有所寄托了。从此以后彼此隔阔，音问不通；我曾入朝任九列之职约半年，您刚考中南宫便因服丧离去，仿佛彼此有意回避，真是所谓有缺陷的世界。如今收到上党的来信，倾诉之情极其充分；新诗朗朗上口，明月仿佛投入怀中，而您所交好的屠长卿、沈东霍、周元孚也时常来效法蒹葭依倚，这难道一定要捧着盟盘、亲自饮酒、谈笑往来，才算交友吗？您什么时候才开始把我当作朋友呢！于鳞仙逝，忽然将近十年；子与也已经成了亡故之人。活着的人除了舍弟，还有伯玉和三甫等人，各自天涯相隔，很少可以互相酬答，只有读书、灌园，有闲暇便以浊酒浇灌胸中的磊落罢了。关于毁谤如同熔金之火，我早已置之度外；所遗憾的是对二藏没有尽力，来日渐渐逼近，实在令人慨叹。承蒙惠赠诗选，遗珠原来是李氏青箱中的珍品。若把它刻印出来，恐怕会被年轻人窥见；况且这也是您和我共同守护的秘密，正如中郎帐内之物。这样做是否如汪时元所刊行的那样？并非全部经过于鳞删定，其中也有许多遗憾；什么时候才能与您在青灯下促膝长谈，共同商量评定呢？长卿的才华非常宏丽，间或有陆士衡所说的“才多患”的毛病；他屡次治理这个荒僻而事务繁剧的地方，却不废弃长啸高歌，真是敏捷能干的人。将来中兴时代的循吏和文苑人物，只等二位公子来选择了。山西风气萧瑟，请多进食，好好爱护自己。王蟾芬。我虽然有幸能够在公的属下任事，却只是因桑梓乡亲的末缘，平素并未见过您的容貌，不敢拿礼物来求见。郧城寂静，空谷刚刚打开门户，使者便到了；打开信函捧读，里面叙说精神相交的往日衷情，又说明寄来美好资助的情意，悠然隽永，余味无穷。子与是我相交三十年的老友，多次离合聚散；可惜不能把所有顽石都献出，以攻治他的美玉。然而相隔万里的一席话，时时如同近邻。玉叔至今仍是通过书信往来的朋友；我多次得到他的诗，读后认为很好，仿佛骑鹤背乘风而行。有人说他是身材魁伟的河朔长者。孙山人肩背瓢笠来访我，恰逢娄城连日阴晦；小儿争相喧闹驱赶他，把他当作怪物，后来他竟与我谈论文史、叙说国家典故，几乎夺走了何宪的五花簟。后来在郧中共同避暑两个月，他也能用麈尾代替袁家酒瓿。以上三个人，公都能与他们相互酬答高下，却又因此推及到我，把我收入门下名册，难道不会因为他们识人的缘故而连累您吗？《百一集》的诗篇篇精美圆秀，如颗颗明珠，直径一寸便足以使川泽增辉，又何必一定要三斛呢？四篇文章能在天心月胁之间下钓线而取得珍宝，而且又奇特刚健，令人闭口屈服。我把自己比作喜谈玄理的人，三十年守着丹灶，不敢离开旧步一寸，仍然只是凡铅；您的自身本来就有仙骨，早晚要到玉京去，哪里还需要下士来资助呢？冒昧在扇头写了一首歌，不敢仰面酬答您的厚赐美意，姑且用来表达情怀。厚礼实在拜领了长者的赏赐，新刻的几种书以及杂物，略同于献缟，统请鉴察收纳。不宣。朱在明。我自去年冬天多次应酬奔走，又受了寒，入春后忽然多病，几乎疲惫倒下。舍弟强迫我进食肉类，再用药物辅助，腿上的肉隐隐长起一些。近来偶然染上疟疾，肉又忽然消减，如今才再次渐渐长起来。收到来信，知道您惦念我；而且足下也患同样的病，为什么这两个鬼物都喜欢让君子生病呢？新桃有两种，都很好；至于满筐送来的馈赠，我分送给乡里人。到了极老的时候，也不过是饱食小孩的东西罢了。华亭的刘长生刻注《黄庭经要》，应当在训诂之外另加欣赏；现把我所作《山园十记》附寄给您，或许也能让您卧游一番。又。收到来信，知道您的近况，感到欣慰。长生真人注释《黄庭》，实在不是从《黄庭》的角度去计较，只是各自发挥其中的妙处罢了。然而入门和获得实际功力，也不在于把每个字都解释尽，只在于偶然有所契合。我这话很像孟浪之言，不过事实确实不外乎此。几天之内，张肖甫、汪伯玉两位司马亲自主持我弇园的文社，胡元瑞、洪山人和伯玉的两个弟弟也成群而来。我勉强带病与他们饮酒欢笑，病竟霍然痊愈。因此子念不敢进来。您使者带来的两首诗已经写出，子念的笔法很接近俗题，藏在册子中还可以遮掩拙劣。如今却要让它题在墙上，难道又要玷污您的怀袖吗？勉强提笔，不免像米芾所说的“惭惶杀人”了。可笑，可笑。又。贤伯兄屈驾来访，我却不能陪您畅饮十天，实在惭愧。您到了永嘉，探访故人，又游览天台、雁荡；我从未听说嵇康、吕安有过这样的胜事，知道您行囊中积存的诗篇一定多得不可计数，愿意安心领受教诲。恰因先人不得已的事情，我离开句容，转而访问阳羡；见到我的人都说我是怪物，所遇之人免不了纷纷拿我来解嘲，如今我又回到蛰居之中。仲兄与子念也一同出行，但从来没有一天走过您那种穿青鞋、背白笈的游历道路。拜领雅赐，入春后当扫净小径恭候。刘锦衣。

译自从舍弟入朝觐见以后，曾寄一封信问候您的起居，又承蒙您雅意回赠。从此只能从一两个朋友那里窥知，您调和国事、斡旋造化的妙处。我寄身方外，与鹿豕同游，与草木为居，不敢轻易以野人的姓名多次烦扰台端；然而在私心中未尝不依依思念。先师凭借宿世因缘契合上真，以节操情谊脱离世网，以静悟作为入门，以恬淡无欲作为教旨。而我是苦海中的人，蒙您援手使我脱离，因此抛弃家室，舍弃身名，拒绝一切人间的欲乐而不顾。虽然上乘境界似乎还没有证得，但这具微小的色身已经略觉轻安。荆石宗伯已经拟好文章来流传此事，接受委托大概是想举出其中正大明白的地方，以杜绝妖妄的说法。不料反而被人视为妖异；文辞即使略有夸张，也是得自亲见亲闻，并非有意粉饰。我这残余生命可以幽居，可以逃窜，可以受辱，所不能忍受的，是有人竟想毁掉供奉上真的三楹房屋以及供奉蜕形七尺之躯的龛室。这件事依赖相公和一两位元老主持，承蒙您的调护，或许可以无恙；但窥伺的人把荆石公当作奇货，不能没有隐忧。只希望台端慈悲弘护，大檀越的功德与须弥山同样崇高；我内心惶恐迫切，恳切希求之至。又。甲申年冬天，拜领您所赐的名香、嘉鲊。随后又写了一封小启，并作成一首排律，附信致谢。不知使者是否平安抵达，没有沉没失散？天上的故人，事务万端，无须再挂念我。至于我这个草野之人，隐居岩穴的踪迹尽管更加幽深，也没有闲暇得到您的援引。只是如今错误出仕，几乎成了小草。与亡弟一别，竟成终天之隔。请求退休没有成功，形影相吊而孤独，恍惚之间无所排遣，怎么办，怎么办！昨天看到邸报，知道言官略有暗示，另有所指，完全不是为了翁您而推荐一次。即使归来之后远近都感到惊骇，但上天对翁您的待遇，实在也很厚重。翁您承受太保庄襄公以横草开疆的功勋，在担任环卫官以后，又自行积累忠勤，如今获得恩赐还乡，以太傅身份拜祭太保公之墓。翁您承受上天的礼遇，不可谓不隆盛了。二百年来担任缇骑帅而居此官的，只有陆武惠、朱忠僖和翁您三人。武惠的精明敏捷、忠僖的宽厚仁慈，翁您大概兼而有之；而在调护保全方面，确实是苦心经营的良工，这两位公也都比不上。我要见过的士大夫很多，对于翁您只有深切惋惜而没有任何讥刺，凭此长久享有绿野堂般的闲适生活也是可以的。亡弟与您结交非同寻常，翁您一定会为他写篇文章，使他得以不朽。冒昧借吴明卿大参使者的便利，姑且附信问候。明卿的文章举世无双，居住林下又有丰富的闲暇，每天都能互相来往唱和。杨司徒与薛播州、江开府与徐祭酒，又将成为楚社的一桩盛事。近况没有什么可以相告，只有归去罢了。其余不详述。曾子澄。托上天赐予的缘分，又从师竹太史那里得到与公相见的一次机会；可惜夜色苍茫，烟波飘忽，反而更加令人惆怅。您的才华远大，不是我所能比的；然而世上不能任用您，和我不能任用您，实质上是一样的。我在四岁以前就已经灰心了，因此劝您在商山中收敛精神、涵养明智，寻找一片生长紫芝的地方；这确实是有根据的。张司马报来的书信已经到了，说曾经的故材将连我也听说；只是此人传到了闽中，大大辜负了俞将军《正气堂集》中所说的“十不可”，就是这个人啊。唉，俞将军为什么一定要比江陵公差呢？只是世情如此，难道一定要等到智者才作出判断吗？见到太史时，幸望替我致声问候；刻完两篇记文后，应当会惠赠我几张纸。又。分别以后匆匆而过，仿佛失去了记忆。像公这样磊落奇异的男子，世间确实无第二人。不久听说您经过松陵，与沈嘉则短暂相逢，足以畅快。吴兴的凌大夫斤斤计较地守着钱库，连设置三尺应门的时间都没有，竟至于卖掉书剑作为归装，人间世道大概就是这样罢了。我七月被疟鬼侵扰，几乎疲惫倒下；九月在直塘侍奉仙师羽化，便把家产交给儿子们，带着一瓢一衲和几卷佛道书，进入精舍，打算在这里终老，不准备再出去了。这七尺之躯容易料理，渐渐觉得轻安；只是像椰子那么大的一处病灶，时起时灭，变幻如幻，还没有完全清除。公是大善知识，已经得到准提三昧，拿什么来教导我呢？近来草成一篇仙师传，试着读一读，觉得如何？我私下认为，出世之人做出世间的事，本来就不能离开世间；只是对一阐提众又有什么办法呢？昨天才和师竹太史通了一次消息，真是有心之人啊。这个人似乎也有高枕而卧、清静自守的意思，不知能否得道成果？沈县令来信说，似乎替公略为安排了墓田的事情，我已经谢过他，也托付给他了。上谷张中丞来信问候，公为什么没有办成？他访问我时，我说不是因为石头路滑，大概是由于茱萸水浅吧。可笑。顾山甫。沈日章只是市场上的人，唯独您善于谈论。足下苦守节操、高蹈自持，使人鼻端仿佛时时拂过烟霞，产生身在仙境之间的想象；没想到在岁末驿舍相见了。张生先前说，料想足下只是山泽间瘦小的人，原来竟是魁伟高大的河朔大侠。酒喝到兴浓耳热时，您慷慨激昂地纵论骚雅、评说古今，恍然像《南华经》中的说剑，又像彭泽吟咏荆轲，男子气概竟有如此不可测量。两个月后我又从沈那里得到足下的书信，您似乎把我当作可以交谈的人；读了您各体诗一卷，格调高拔，气象苍劲，警策之语不时出现，使九原之下的人如果能够复生，狄功也一定会赞叹。我想拿钱与沈商量刻印，并为它写一篇序，觉得已经把百榖所说的话都说尽了。百榖所说的是平原君忧虑人才过多。拙诗两章呈给您见笑，何况知道自己不足以酬答您来赠的美篇，不过如同缟带罢了。谢都尉竟然能够把足下当作宾客吗？褚伯玉经过王僧达的郡斋，只停留谈论松桂，千古以来没有人说这不是实情，难道不是吗？洪山人。在斋舍偶然相逢，没能挑选野菜做乳糜来招待您；但承蒙您的教诲清楚恳切，我已经深深饱尝了您醍醐般的滋味。得到您的教示，知道您将乘冰雪之势，停驻秣陵，改乘船向南，终于要回到永嘉雁山龙湫；那时自然会改变气色。只是恐怕东阁中的贤才正等候您，而暖寒凌解、严逍遥顺风，无论怎样都没有不可行的。邓隐峰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似乎也不必拘守一节。”我将要衰老了，沉浮在业海之中，虽然恍惚间仿佛看见彼岸，仍然十分遥远，难道还能再次堕入尘缘、进入鬼趣吗？公对我的爱护很深，因此采取的方式，却还没有做到。新年里被道俗事务扰乱，不能详细答复，请您谅察，请您谅察。王承父。

译年末正是峥嵘忙碌的时候，又被应酬文章役使，匆促忙乱，没有片刻能够歇肩，大概不只是像足下所调侃的那样。歌辞奇特超逸而宏丽，只是足下对米汁的爱好更加深了，怎么还能托着钵去乞求斋饭呢？既是酒徒又是词客，也很好，似乎不必在两者之间有所取舍。顾君的志铭我已经恭敬答应了，恐怕也正是足下所讥笑的。袖中的东西既然已经被您讥笑，却又介绍我去请求，为什么呢？一笑。又。饭后偶然出门，遇到陈氏的人，得到足下的书信；读后才知道太君去世的变故，使人鼻子发酸。我独自居处，不能亲自送上一束茅草表示敬意，等元驭兄进京时，再设法稍尽心意。这位先生虽然常常生病，但风骨更加飘逸，心思也很明朗。我不过是一块坚硬顽石，玉师误以为可以雕琢，恐怕白费锤凿之力却得不到宝物，怎么办呢？《游仙歌》本来应该是您服丧以前所作的，奇特隽永之气洋溢而出，处处都有烟霞般的神采；然而这是骑鹤飞游时的语言，不是坐在蒲团上守着丹灶时的语言。我不合适地喜爱并吟诵它，反复几遍便无明业火发作，混沌仿佛又要破裂了。公若加以毁谤，也一定会替我稍稍磨破牙齿吧；余不一一。又。我虽然已经被凿坏，然而平生的两三个老朋友也不能立即舍弃。年中有客人谈到足下在天台患病的情状，令人心酸；随后听说已经不必服药，又说已经起身，我却仍未能完全释然。想寄一封信飞速问候，却因云雨茫茫，竟无法寻到踪迹。如今承蒙寄示八行书，恍惚如同亲自奉见容颜，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足下说三十年的光阴都用吟诗和饮酒送走，这两件事也不能完全说错。只是酒能使人生病，为什么我曾开玩笑说苦吟不如痛饮呢？快乐只在饮酒之道成就时能使腐朽的生骨复活，吟诗之道成就时能使死骨不朽；如今还可以替足下举出这个道理，取其真意即可。自壬午改元以来，太原公没有一天不生病，元驭也没有一天不忧愁；以至于遭逢大故，瘦得鸡骨支撑在床上，几乎因此丧命，我也不能安睡休息。足下先前送示行实，我本来当即送到元驭那里，却无从询问；现在才让他的仆人检寻散帙，尚未找到。您命我改作记，我的意思是，不如写《昆仑山人传》更合适，因为传可以包括记，记却不能包括传。刻印经书有几种，留下来等足下吊祭太原公时交给您。余不一一。又。足下来访时，我正沉醉在嫉妒之中。足下庄严如冰玉，多次用大杯酒灌沃我，纵情不止，难怪足下要恨我。诵读您寄来的教诲，庄重的话和高雅的戏谑时时都有，真像齐东的酒酷。然而足下能够规劝我，就是我的老师。我在九月遇到一位异人，他把谷神的诀窍传给我，三天便有了验证。我戒绝饮酒一个多月，舍弟回来后促膝欢笑，不知不觉又偶然喝得大醉，觉得并无害处，于是再次豪饮。然而足下离去的第二天，这位异人又来了，狠狠地责备我。如今我已经告诫童子，每次会饮不过三叵罗为止。所以说足下是我的老师。可是，足下先前写大作斥责醉人，便使醒者感到厌烦；后来又写醒人，便使醉者感到厌烦。足下本来应当厌恶现在，现在又应当厌恶过去。为什么足下在自我约束方面聪明，在对待别人方面却疏略呢？先前我盼望足下所携来的东西，后来已经忘了，大概是阮家竹林中的长啸之作吧。足下劝我戒酒，后来却答应带一斗白菊酒来。白菊酒固然很好，竟想拿一斗酒作为我一年的资粮吗？哈哈！读您的诗，越读越舍不得放手。先前谈论时虽只是在饮酒余兴之中，也似乎想替足下贡献一点牙齿上的赞美，只是害怕红眼的人发作恶意。正如足下所说，十年以前争相依附名家来成就自己，十年以后又将攻击名家来树立自己；更有甚者，亲手摹拟，口头妄加褒贬，自以为要成佛作祖，竟不嫌持戈闯入内室，这是大中年间的通病。但究竟说来，只要能够完全扫除旧日障碍，天女、鸠茶，一切都归于空；即使尚未铲除名声的根柢，也不过像大树上的蜉蝣，任它们摇撼罢了。千百年后王承父安然无恙，我也安然无恙，这些人又算什么呢？序稿呈上请您阅览，本想亲笔写好交给刻工，只因没有合适的格纸，恐怕误了行款坐次，所以暂且停止。请您谅察，余不一一。又。收到足下亲笔书信，满纸还附有白下诸诗，恍然如同见到管幼安的容貌。您信中说，顾益卿中丞在辽阳幕府修筑亭子、储藏酒和食物，等待足下前去；还分出一个月的俸禄以及紫团参、貂襜褕来馈赠，连我也沾了光。这位先生的书信，字句大半是在思念足下，说到曹生，也在怜惜之列。古人所称高尚情谊薄于云天，在这位先生身上看到了。近来得到王辰玉几行信，他推许足下为山林中的圣人；如果一旦进入长安城门，未免要降为班固表中所列的第三等人物。只是您若能单骑从渔阳越过山海关向东走，稍稍忍耐十来天，言谈口吻便会进入莲花幕府了。足下还希望依附我一同北上吗？初冬略有陈述政见，便上书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天子的允许；新年后应当还要再请。全朝廷合力攻击一个大宦官都不能取胜，朝门咫尺之间竟成了以笔札和言辞交战的战场；六十多岁的老人还能够在这种地方谋求生活吗？近来每天都在了结文债，形神不能相守，终究要淹死在墨池里，没有办法躲避，怎么办，怎么办？《吴叟谱序》也是其中一篇。才力已经竭尽，不能再写得好了，只是勉强充数罢了。《逸史》仅存一本，等得到副本后再专门送到邺架。不详。又。足下因为我滞留周南，所以感到不平吗？我不能北上，是因为曾经在太原公那里发过誓，而南八座又没有空缺，并不是朝廷有意轻视我。显贵的官职难以谋求，也见不到少宰。近来是遭遇了谁的恶毒攻击吗？我最近再次上疏请求退休，仍未获准；送到有关部门的辞章极为精美。太原公来信说：“元老宁可放他，我一定不放。”兄长考核政绩在六月，免不了要穿着褦襶之衣奔走。一旦尽力向两位老者说明情况，便回去坚卧不起了。他们难道能用一个官职拘束我，使我老死在白下吗？益卿十分思念足下，足下只管渡过白狼河，不必问丹凤池的事情就可以了。辰玉称足下为山林圣人，恐怕正是想让足下坚守山林的节操。草草写成，不再详具。张子予。

译先前听说足下无缘无故被直指使者困窘，瞻美归来时说还在浮沉于世途，真是好烧琴、煮鹤，难道不止是一人一事如此，令人惆怅，令人惆怅。我已经寄身方外，不再甘愿像腐鼠一样被饿鸱吓唬，这话也越来越接近戏言。瞻美说：“我想出面替张将军解围，不如进入张将军门下更容易。”怎么样？请从我节省腹中饭食所余的钱中拿出一点，帮助您支付洗沐费用。又告诉您，兰溪新刻景濂先生的诗，也许可以使困倦的人醒来。足下为什么不放下兜鍪，像伯子一样在笔床茶灶之间纵情自适，也足以消磨时日。李于鳞说：“意气还从我们这一辈人中产生，功名姑且交给儿孙去建立。”这话原本很有意味。新年作成一首歌，打算赠给伯子却没有送出，如今拿出来给您。如果过于沾沾自喜，岂不是又要走令尊的老路吗？王丈格。当初我承蒙任楚臬时，得以再次沾受您谈吐言论的恩惠。后来调任郧镇，便渺然相隔了；但仍有幸在书信中再次往来，仿佛亲自见面。归田以后，吴楚各在天涯，音讯遥远。云梦之游，只能寄托在缥缈的想象之间，终于成了子虚乌有。近来才从贤侄中丞公那里听到您的大略起居，令人精神一爽，仿佛想见天际真人。愿上天赐您长寿，使您巍然与太衡山并峙；其他诸山不过是小土丘，哪里能望您的项背呢？我不自量力，屡屡起身又屡屡失败，供人谈笑，做雕虫小技，疲惫而不能休息。近来才终于自我振作一次，舍弃家室而出走，这才知道披黑衣、戴黄冠，也不过是寻常男子所能做的事罢了。过不了多久，或许能趁顺风前往公处问道。短札托付中丞公转达，不敢劳烦您作答，只希望您保存它。刘玄子。我躲避喧嚣，在乡村废墟间隐居已有一年左右，可是寻访我的人聚集而来，毫不顾忌；恰逢又发生了些鸡犬惊扰之事，不免重新入城，栖身于弇园。正闭门谢客，使者便带着厚礼到了。长笺娓娓道来，金兰般的交情十分浓厚；新诗典雅，玉案上的酬答也十分丰厚。等打开藏书，查找大型文集来阅读，才发现其中遗失了七十四韵的诗篇，原来我从未见过。既然看到了，哪里能够草率处理呢？足下这样对待我，使我自束发执笔以来，至今年正好六十岁。平生不接受别人的恩惠，但对知己的感激时时都有；然而除了李于鳞和另外两三位君子之外，也从未有过大大超过足下的知遇。足下希望我说一句话，作为珠玉诗篇的引导，我哪里敢推辞？只是我关于笔墨的戒律，曾在佛前多次盟誓，却总是违背；直到今年六月才真正戒断。无奈旧日愿望还在那里，请稍稍迟一些，等到隧道挖到泉水时再说也可以。足下才华高、学问博，气势仿佛祖龙吞并六雄；安排材料、运用事例，又仿佛征集六雄宫殿的木材，聚集在咸阳。先谏议的华美辞藻和逸宕情思，虽然不容易赶上，但这两方面应当归于小许公。各种体裁没有不精妙的，长篇律诗排比押韵也无不具备；就像武库中的兵器，不论锋利或钝拙，稍加磨淬便可成为干将莫邪。又听说足下精通玄理，倘若不嫌弃我，请指示一二，让我相互印证。骐儿时时称足下为奇男子；如今应当在公交车中与您握手，没有什么美好人物可以列入计数了。元瑞参加考试，以及江右的吴生、太原的黄子，都是这样的人物。与他们共同上下评说千古，快乐又将如何呢？请努力进食，好好爱护自己。刘将军。从前我和足下以及在明、子念一起登上缥缈山，敞开衣襟畅饮，雅俗之话随口而出。我觉得足下在这种时候神情萧然、精神澄澈，因此知道在长枪大戟之间，容不下正平那样的大雅之士。天刚亮，我派一个人带着猪蹄和一斗酒，到船边出迎，谁知足下又和在明在五更时出发了。后来有一点薄礼，托在明带给足下，却没想到至今还没有送到。使者从千里之外而来，亲笔书信情意殷勤，又以古体诗写出肺腑之情相赠，宛如停舟栖泊，使人心折。只是其中特别的赞美超过实情，实在不敢承受。其他作品也各有独到之处，尤其可喜的是不蹈袭他人的影子，只是淘洗还没有完全干净，略微留有旧日的痕迹。永嘉的珍果，冠绝各种水果；魏文帝这个粗鄙老头却认为西凉葡萄胜过它，实在令人一笑置之。我每年都从王阳德大参那里得到这种果子，近来又承蒙侯公子、叶别驾的恩惠；只是今年腊月，足下先送来了，一时之间传递品尝，以为快事；连同其他馈赠，也都是酒家的上等佐料。诗本来应该唱和，只是事务繁忙，稍稍耽搁几天再作，不一一。又。承蒙您亲笔来教，满纸以及册中的诗歌，字字都是从肺腑流出，没有一句蹈袭他人，令人精神爽快。足下的困窘实在太深了！千里名驹昂首长鸣，我虽然有孙阳识马的眼力，却没有燕昭王托付求贤的能力，只能徒然叹惜罢了。如今西北宁州各部与叛乱的势力联合，实在是深重的隐忧。安庆的小股盗寇，也不是皮肤上的小病。乡里百姓面有菜色，仍然纷纷离散。我不知道自己的车驾将停在何处，盘算起来只有归去一条路。归去又好像辜负国家，十分后悔当初出仕而成为小草。龙君善是奇异的男子，借您的声名来慰藉我的寂寞，实在是难得的际遇。这里笔墨文稿堆积满案，应酬之事又时时夺去时间。等春日稍长，一定写成一首诗奉和。减省馈赠的黄柑一百枚，其中十六枚，全然不免书生的风味。若是君善所送来的，那就更好了。草草奉答，不依次详述。何将军。分别后，我稍稍取出新集读了一遍，觉得非常清丽；其中乐府、七言、古诗、五言绝句尤其婉转有情致，俊语很多。大体说来，和尚的诗脱去了僧侣气，将军的诗脱去了武将气，这才不受少年人的妄加褒贬。您的诗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吴中，只有元凯都尉能在盾牌鼻上纵横挥笔，肆意驰骋，遇到他必须厚集自己的作品以待，不值得畏惧的就不必说了。我察觉您喉间仿佛想要我说几句开场话，可我已经厌倦笔砚，不能应命了。我因请假在家，没能叫轿子出访您；本想煮一只雌鸡等待您，并另有薄礼奉上，不能一一详述。傅伯安

译自从您向北出征以来，我便拜受您的来信和厚赐。只是我正留恋蜗居，涂塞耳目，不能探知您骢马的踪迹，只能写一封信表示感谢罢了。近来一个普通人的节操没有守住，终于变成了小草；而您正称病高卧，像威凤飞翔千仞高空，当然不是栏中猿、笼中鸟所敢企望的。山中读到您举荐贤才的大疏，像汪伯玉司马、戚元敬少保这样的文武大才，正是国家的栋梁，难道还不足以独当一面吗？只是上奏请用他们，往往一动便受到牵制；元敬已经如此，伯玉却还在深渊中跃动，实在可叹。家弟因为文事困窘，导致中焦膏肓之间的病，病势沉重，卧床不起。我像夕阳照耀的深谷一样，衰弱地走向坠落，哪里还有心思再做官人？因此恳切请求退休，但微薄的诚意没有被明察，反而又蒙劝留，成为有识者的笑柄。看来终究应当作一次决断了。陆成叔拿出您的亲笔信，说约他汇集古今诗篇，还说书成后将让我作序。我哪里能够胜任这件事？只是这确是千秋不朽的盛事；凭您的鉴识，本来应当上承删定、著述之业，只是取材应当广泛，体例应当宽大。李于鳞不能使众人心服，这件事可以作为警戒。成叔被柴米贵重所逼，年底将要启程，希望您怜悯他，不能一一尽说。陆中复 先前承蒙您委托我起草先中丞公的神道碑文草稿，姑且写来塞责。在先中丞公方面，他不愧为陈寔那样的长者；而我相比于蔡邕，惭愧得多了。孟孺来访时，我又拜读您的手教，过分地加以褒饰和奖勉，并郑重致谢，使我脸色更加像铠甲一样厚了。另纸所示的内容，以及读到您写给太府的劝谕信，充分显见仁人孝子的迫切至情。先中丞是贤者，太府哪里会不知道？只是要把乡先生去世后祭祀于社的事情，征询卿士，也征询平民，这是重大礼典。如今既没有因众人请求而举行，却因为您的一封信就立即施行，从厚道说是有余，从公道说却略有不足。而且我询问各位有识之士，他们都说太快了，必须等安葬后迎神主归入宗庙，然后神位才能升入学宫，这是礼制。想到您诚恳地写这封太府书，必定是极力发扬秉持常道的善心，所以我不敢催促您。只是这位公性情急切，恐怕会认为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倘若因此产生纷争，就来不及了。见到诸公时，请替我转达这番深意，不能一一详说。《弇州续稿》卷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胡元瑞 一名从西南来的驿卒，带来了您的几页信，满纸数百上千字。您寄来怀念我的五言诗十首、读我鄙集的七言诗二首，以及其他杂诗三卷。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宏伟瑰丽的景观了，能从您这里见到它，又亲自承受这种盛意，何其幸运！起初听家弟和曹甥子念称许您，后来又听殷无美称许您。近来收到家弟一封信，说纵横于艺苑之中，除了李于鳞以外，很少有人值得畏服；他唯独畏服您和李本寜。本寜的文笔峭拔严峻，旨趣奇特新颖，能够超出众人之上；您的文章宏放奔逸，如飞黄追逐日影，顷刻奔驰千里，同时步伐、运笔和收放都有法度，不会有马匹啃咬、决裂失控的弊病。您的诗格调高雅秀逸，声调宏亮朗润，遣字用事都古雅。家弟既然畏服您，我本来应当立即整顿旗帜，迎头而上；这样看来，岂不是相差三舍吗？可是自庚午年有幸与本寜的尊父方伯公交游，第二年有幸与本寜通信，又过两年癸酉年有幸与您的尊父少参公交游，再过一年有幸与本寜交游，却一直没有同您通书信。实在没想到您竟这样过分了解我。您说诗、文、骚、赋虽然根本相通，但体裁各有区别，能够独自造诣于一门的有之，而兼通各体的很少。您又说，精于思考的人见识狭窄而辞藻简略，博学多识的人语言泛滥而笔力滞涩；专心复古便会废弃当今，追逐当今又会远离古代。这些话确实是学士宏大的裁断，也是艺林工匠的利斧。更不必说当今之人，您还要拿这个标准衡量古人，并且加以诘难；却偏偏把过高的评价归给我，这哪里是我敢当的？记得我初次游历燕中时，刚过二十岁，和李于鳞等人唱和，妄想在艺苑中求取名声，只要不至于终身成为吴地的白眼儿，也就满足了。后来稍有见识，私下所倾慕爱好，虽然不能完全如您所说，也大略接近。可是这三十年间，我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官场文书占十分之三，家门宗族亲戚大小事务占十分之六，幽忧病苦又不时夹杂其中；再加上不幸辜负了远游读书的爱好，读书燃膏的时间多被夺去，还要奉陪饮酒，因此没有能够把全部力量用在学问上。平生所撰述的文章，既不能亲自裁削汇编成一册，偶然遗失几卷，便彷徨失眠。恰好郧中有多余的刻工和俸钱，因为没有携带家属，便稍稍刻印，放在家塾中，只是用来防备遗失而已。没想到在您面前暴露丑陋，您反而喜欢它。凭您的才华，虽然超过您对我的称许，而您对学问的见解又明白到这种程度，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愿您努力深入造诣而获得自己的心得罢了：才气驰骋时，要用格律驾驭它；格律确定后，要用变化使它通达；气势飞扬时，要使它沉潜而充实；节奏急促时，要使它澹泊和谐。这不是说您缺少这些而要加以补进，只是把我偶然得到的一点心得告诉您罢了。本寜前些日子有一封信寄来，我回复得极其草率，准备抄一份寄给他。诗不能全部唱和，姑且作二律四绝，略微酬答您的佳作。广文先生彭稚修，原本就是您的同道，想来不久就会彼此较量高下。张县令因为惠文弹劾惩治瞷氏豪强，当地士人对此有什么议论？如有机会，请指示一二，便是幸事。又 听说兰溪人来，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丝葛的馈赠，知道您对我十分挂念。您的新诗朗朗上口，吟诵它使人精神振奋。我原先打算八月进入茅屋，三时清斋，和比丘、道人一起修行。已经把财产交给儿辈，平生所喜爱的古典籍、法书墨迹、名画之类，全都不留在钱财之中。文字的习惯，与平生故交也不能不写一封信。唯独还没有和您见面，实在遗憾。果真如来信所说，倘若有叔夜千里来访，我还应当在团焦穴的一间小屋里同您相对交谈两夜。仙师即将化去，世外的俗务竟没有减少，不能一一细说。另送芙蓉幄一顶、戈扇二柄，也许足以让您在帷帐中对着明月、袖中感受微风，仿佛同我相见。近来正在校订宋太史的诗，这位先生也真是幸运，却免不了使您精神昏乱，姑且一笑。又

译两天前把师龛迎入道观，还没有空去拜访三田主人，只想在华胥国般的梦境中歇息，以调养病弱的身体。而您所作的《昙阳登真篇》，已经使人读后两腋习习，仿佛有飞升之意。家弟从西边带回的六篇文章，似乎不把一个学使放在眼里；拿到您这六篇作品后，他耳边之气、面上神色都显得高华，真足以推倒太华山三座芙蓉峰，舀取花瓣中的沆瀣。近来姑且不论李本寜，不知道在仲黙、于鳞之前是否也有这样的人？我老了，打算置办两双青鞋，作西归的渡桥安排。没想到半路被易迁宫召请；不过玄关这一窍，大体并没有不同。您是仙人般的才质，能不能有意抛弃往日的障碍，跟我同游呢？又 我每每想到海内才子，像您这样还蒙您推重，便认为确实如此。像您这样的国士，到今天还不能见上一面，难道不是世间的缺憾吗？我曾把信和诗交给子念南带去，却遗失了；又把诗和信交给子念北带去，又遗失了。古人所说的相隔万里也如同近邻，难道唯独在您这里才有这种情形吗？不然又是为什么呢？这次舍弟去江右，又托他带去扇诗和书信钱币，算来已经三次了。八月间我将隐遁世外，难道还能不和您成为只以精神相交的人吗？倘若有叔夜千里来访，幸望尽早设法促成。又 您收藏书籍三万卷，插满书架，不亚于邺侯。您每天枕席坐卧都在书中，世间事务没有什么值得挂在眉头、放在胸中的。以我所见，当今博学通达的士人，陈晦伯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但他也不免有只成为书箱的遗憾。杨用修颇以联缀成篇著称，却粗疏错误层出不穷，实在经不起校核。自从李献吉告诫人读书以来，恐怕这种学问之道更加艰难；海内原本不缺杰出人物，却往往才读一篇一页，稍有意味便厌弃了。六代以前姑且不论，就连晋、唐诸史也束之高阁，何况其余书籍？我自以为这一生也就如此了，哪里想到晚年竟从少年人中得到您？家弟每每啧啧称说您过目不忘，幼年读书几乎与身体一样高；如今学问没有什么不窥览的，渐渐有傲视百代的气概，却唯独稍稍对我收敛心意。唉，您本来就是刘子政、张茂先一流的人物。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哪里敢当这样的称誉？什么时候您能乘一叶剡溪之舟来东边？我将倾倒书箱，与您同床连榻谈上十天。盼望您，盼望您。又 先前一个月内寄出的两封信都已经送达；您寄来的五言律诗十首和近作几种，也都拜读领教了。您的诗大体格调高古，音节宏畅；在我眼中所见的诗人中，除了屠青浦，很少有可以匹敌的。即使是一名老将没有十万士卒，凭借坚城同您对阵，也不容易支撑。只是歌行气势汹涌，不免有才力过多的忧虑，稍稍加以裁削，才合适。我年事越来越老，每天想藏身退名却不可得；绮丽的言辞成为障碍，不亚于被人追捕，尤其令人痛恨。因此把这个身体交给口舌，把这些日子耗费在应酬上。想到像您这样的奇才，若不能促膝交谈、寄托千古，也会成为世界的缺憾。殷无美正在服父丧，恐怕会参加会试，届时也应当去吊唁他；我将扫净弇园的一块石头等待您。舍弟将要入朝觐见，您能同行吗？尊父在滇南，想来除了这些之外一切都好。我作了诗二章，写在扇面上，请您指正。曹子念也是您心目中的士人，因他去拜访永嘉王使君，姑且托他向您问候。不能一一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又 听说兰溪邦相来人，承蒙您寄来长笺教诲，并附送衣服、鞋子和新诗，种种启发我，像龙泉、太阿宝剑突然出匣，霜风凛然，使人不能正眼注视，我于是得以见到您的风采。想到您寄来的《游仙》十二章，便仿佛将来有一天能骑一匹跛马游览芙蓉城，取出行囊来向毛僊翁夸耀；张洪崕先生不也是大幸吗？只是我这次行动，正是为了挫抑名心、躲避思虑，早晚焚香洒扫，希望稍稍忏悔往日绮语的罪愆。您却过分地替贤豪长者加以描绘褒饰，又触动迦叶入定中起舞的习气，恐怕最终会堕落，怎么办，怎么办！您所命作的《绿萝馆集序》，您的声望正如太阳升起、河水盈满，哪里是我一句话能够确定的？我又怎么能违背戒除笔砚的愿望，按照世俗人的礼数来对待您，而您的意思似乎又不肯停止？并且我担心后世会有两个奇才彼此不能相遇的叹息，所以勉强提笔。我的交游中很少推重别人，只有李于鳞而已。有了您，于鳞就不会死去；您的气色高华，声调爽朗俊逸，而纵横驰骋，气势仿佛挥斥八极、凌厉千古。我三十年间所结交的人中，像您这样的，实在是耳目所见无二的人物；我所希望的，只是您思考西京文章未经雕琢的质朴，以及平原才多而应有所节制的戒惧罢了。邦相没有丝毫俗吏的姿态，游览唱和，令人感叹想起临川的美盛，完全足以使文章纸贵。看到了任命名单，尊君已经恢复原职。只是相隔碧鸡万里，难道不会料想初平的羊变成石头吗？姑且一笑，一笑。新近暑气还不很厉害，请您加餐自爱。又 承蒙您减损珍藏，寄来全集，作品瑰奇雄丽，变化纵横，真足以推倒一世之人。我先前替您作序，只看到了《计偕》《岩栖》二种中的各体诗文，尚未完备，所以结尾用西京、建安来勉励您。如今读到《卧游》中的各篇，古诗、乐府已经深入汉人的堂奥，平稳处也还可以驰骋。真不知公干、仲宣见到曹氏兄弟会作何感想。歌行如《赠汪司马》等篇，才思滚滚，不亚于信阳；而《送沈纯父七百言》气骨铮铮，与北地并驰，尤其合乎歌行正道。近体诗自然是当世所推的，除于鳞之外，完全可以称为独步。像我这样的老年人，何其幸运，能够见到这番大观；匆忙附上这些话，不能一一详说。又 平生交游将尽，哪里想到在我凿坏隐居的日子里，又能结交海内像您这样的贤豪，心愿已经满足。遗憾的是肺病正深，不能把胸中话完全倾吐。不过我和您精神相交十多年，彼此通过邮筒寄来的信，把肝膈深处的心事全都说尽，所欠缺的只是见上一面。如今您郑重地要驾车千里而来，还说因为我的缘故，勉强参加公交车选士；即使只是握手说几句话，也本来胜过十年的泛泛交游。以我看来，您的诗必定成为大家，文章必定成为名家；只是体质清弱，应该稍稍节制那些泛泛酬答、驰骛奔竞的作品。四十岁以后，必须讲求出世与处世的学问。我现在还没有所得，不能告诉您。想写一封给魏茂权太常的信，也因病没有完成。昨夜勉强低声吟成一首律诗为您饯行，但心情激荡，直到现在还未写成。等儿子北上时一并送给您。又

译很久没有见到奇男子了，得到您的青眼相看，头风竟似痊愈；只是当时病势还绵延不止，没能尽情倾吐，实在遗憾。虽然针芥相投，本来不在片刻之间。您的《河东赋》早已写成，我一直替您吹嘘上达天听，机会就在此时。即使公交车的制度不能让您如愿，而让您受困于科场，拿出全部才华，也足以成就一番事业；我知道不会有遗漏。华阳、碣石之间，四方豪俊云集，您便是登坛的大将。中兴诸将纷纷建节，没有一个像岳侯那样年轻而令人艳羡。假如您稍稍完成经生的业障，加入军伍，制定军纪，整肃旗鼓，使弘正、嘉隆年间的事业从此扩大三倍，那将是宇宙间一大快事！鞭策中原，终于有人了吗？请代我问候。嘱咐儿子北上时把这封手书保存起来。不能一一详说。又 我有一封信托舍弟带走，而您的信又托喻令送来，算来日期不会相差很远。古人所说的精神相交，确实不是偶然。想来舍弟同两位贤者登高饮酒、赋诗，正是一时盛事，只是席间不免少了一个人吧？我对于世俗事务一概抹去，不愿同贤豪交接。八月闭门，连咳嗽声也不会落入别人耳中。您看怎么样？刚入暑便为连绵阴雨发愁，勉强进食，请您自爱。不能一一详说。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家弟回来，我很高兴。晚年兄弟，多少能够聚首，确实如您所说。我既然全身都是平庸之质，事务又正忙于治理老农老圃的生计，哪里敢向上比拟皇甫氏兄弟呢？《阳春馆》的作品，必须完成这一件事后才焚毁笔砚。只是兴致不容易产生，为什么您一定要役使丹元子来写呢？有些地方我实在不敢答应，姑且一笑。又 承蒙您寄来新刻的《真如山阴道上雪后行》，读来令人应接不暇。只是您错误地把我的鄙陋言辞冠在书前，不免像把粪便抛在佛头上一样。对于您，我不是没有极其倾心，只是气息短促、言辞琐屑，不足以发挥您的才华。近来却乘兴替您作成《阳春馆廿绝句》，或许可以赎回这篇序文的罪过。早已托付子念，没想到还由殷洪乔使者带回，又附上寄给您。不能一一详说。又 使者来，敬闻尊父先生身体安康。您每天在父亲身旁逗弄幼子，快乐不可言喻。山房中清静宴饮，门前没有杂客，每天坐卧在四部书中，放眼千秋，纵情万卷。像孝标这样学问深厚的人，恐怕很难有人在前。何况您年富力强，随着岁月增长，震旦之中将要没有竹帛典籍可供人窥览了，怎么办呢？我曾说弘治、嘉靖年间，诸公的艺业没有不出色的，只是博通综合这一途，寥寥无几，几乎绝响，只有杨用修一人；但他的讹误乖戾纷纷出现，其余人更加不如，恐怕终将成为本朝的一大缺陷。如今既然有了元瑞，就不必担心了。宇宙间的宏大事业，将来要仰望并勉励您一人。我老了，像师丹那样多忘，像沈约那样昏耄，哪里还能拿五鹿充作犄角，昂然立在您面前呢？您尊父先生的传记，是根据您原来的草稿校定成篇的，不能像太史公写万石君、班椽写龚渤海那样在意外之处加以描写。近来因为略有考证心得，正处在排除忧虑之时，所以害怕动笔。承蒙赠送蹄、枣等物，一一拜领，请不要笑我这个老饕。近来信阳王内翰送来一只古铜缶，说是从坟墓中得到的，贮水后水更加清冽，是稀世珍品。古人说奇异之物应当归于奇异之人；我得到它也没有用处，姑且用它来助成这封信的赠意。不再一一陈说。又 张幼于送来您悼哭家弟的七言律诗十六章，以及寄给我的五言律诗十六章，气象高华雄健，整饬严栗而深沉，运用典故和寄托意旨变化多端，描写如同活现，可以说是当代绝唱。哪里只是今人不能作，便是古人也不容易做到。我曾说元瑞的诗，法度森严，像岳武穆；作品多多益善，像韩淮阴。至于年少登坛，声威遍及四方，使人风靡，若非太原公子，没有人能够担当。家弟平生所推重的，不过李于鳞和您元瑞。如今家弟已经去世，真是人琴俱亡，悲痛不胜。您对他用情如此深厚，想来正准备刊刻他的遗集，幸望为他作一篇序，不要忘记我的话。又 我过去有一部《艺苑巵言》，是四十岁以前未定稿的书。于鳞曾说其中有许多俊语，是英雄自我欺骗，意思似乎不太满意，我也接受他的看法。只是他取舍的标准并没有完全使人心服；若得到您的《诗薮》，那么古今谈论艺文的人都可以废弃旧说了。我正在面对客人，仓促写成，不能一一详说。又 我对于文章本来不能进入玄妙的理解，却错误地受到诸位贤者引诱，轻易拿起笔来，终身和世人的口舌相伴。晚年学道，又不能守住戒除绮语的戒律，仍然轻易动笔，以上累师真，下累良友。年老衰弱而无趣，姓名又被人挂在口舌之间，我正想拍打面颊、弹指自责来惩罚自己，您却还不断引诱我，难道一定要把我当作盐车中的老马吗？您所谈论的是千载前后的诗文，确实是俊妙之语。我还称病未能作四首诗歌来唱和，但喜气已经浸润满宅；尺牍、乐府、拟古之作忽然兴起，脚步甚至到了门槛。我赶紧取出维摩诘的不二法门，作一个小小转折，这才得到解脱。现在才知道，闼婆奏乐、迦叶在入定中起舞，并不是虚妄之事。《古诗十九首》最难说，拆开它便担心失去节奏，前辈都不能避免；合在一起又担心像于鳞那样捧心学步，反而略有拖累，您已经加以运用了。只在于进一步磨去锋芒和技巧，显露出质朴本色罢了。《阳春馆额并十六咏》我不能在其中从容徘徊，也必须接受您寄来的一份。只是近来已经断绝苦思，等兴致自然到来，不要拘限日期。您送来的麈尾恐怕不佳，我偶然得到一柄，奉上以助谈兴。不能一一详说，不能一一详说。又 山中那次美好相会，大概不是偶然。分别后，我时时在苍翠的松竹之间想起风雅之事；只是懒散闭门，不能乘严江之舟，向您传达近在咫尺的问候。衰病残年，实在不堪动笔。新正朔日，我在大士面前发誓断绝这种缘分；然而还要辛苦完成拖欠了一年的事务，任命文书又两次到来，虽然心中如寒灰再无火念，但呈上的辞疏、辞启没有用处，尺牍每天往返三四次，实在令人厌苦。怎么办，怎么办！弇园的胜景一时尽收，豪杰人物确实足以名垂千古。各位贤者不敢抢先发声，得到郢中白雪般的倡导，便不必担心无人应和了。二酉山房每天同作者们相互揖让，想到您在岁前当面托付我作记，我一定不敢辜负，只请稍稍宽限，等兴致到来便动笔。藏书目序，并非不感念您推重我，只是难道没有题名标榜的畏惧吗？幸望暂且替我保密。去年已经写成《末五子篇》，如今抄录奉上，也算用心并赏心，期望您认可。助甫中丞近来有信来，意思是很佩服您，却又很轻易。长卿所说“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两句话很有意味。尊父是长者，推爱兄长您，勤恳不已；请在承受庭训之余替我致谢。不能一一详说。又

译家人从处州回来，带回您的亲笔信，内容都已知道了。这个曹子忌妒您，就像蜉蝣想撼动大树。我自己逃避名声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顾惜那些妄加褒贬的言论呢？浙中有一位同道传说您非同寻常，我起初也很惊讶，后来才知道那是妄言。我今年六十岁，听说了许多死人的消息，却始终无恙。不过今后必须拿出一番实际来。呵呵！漳南颜生跋涉三千多里来拜访，他的文章仰慕古人却还没有通达，诗则相差更远，我没有什么可以酬答他的。让他去拜见您，稍稍给他一些帮助就可以了。又 您的信总共来了三次，寄示《诗薮》的信又来了两次。起初胡运副来时，正值大暑，我患河鱼之疾，又在哭悼亡弟，没有一刻空闲；一接待客人，便被客事困住，流汗送迎，戴着褦襶到处回拜，凌晨出门，傍晚才回来，回来后没有空暇顾问饮食，只能蹲坐便器旁，疲惫得几乎要死。因此想在胡君那里作一首诗送他，不能；想作信答复您，更不能。因为答复您的信，不是靠在案前立刻就能写成的。后来又收到一封信，知道您急切地想要《诗薮序》，第三封信也是如此。您论诗，依据时代确定格调，依据格调确定品第，因此条理井然、经纬分明；至于诗的本性和情感，则穷尽深幽微妙，因循常法而探究变化，把曲折细微处都剖析尽了。古人所说上通三千年、横贯一万里，前无古人、后无继者，大概并不是虚言。您认为这篇序非我不可。我平生并不爱惜自己的文章，即使是三家诗社，像您家中那些需要钉铰装订的人，我也会应承；如今能够用这篇浅陋的话作为《诗薮》的先导，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和快意吗？不过，您的论说已经说尽了，我还要添什么呢？况且您评论有明一代作者，虽然极力宽容借重，以彰显一代文盛，却仍然不吝惜褒贬之笔；唯独对我特别加以褒饰，几乎把我抬到超过何、李的地位，甚至把亡弟也列在相近的位置，我私下害怕世人笑话我们彼此标榜。不过，我哪里敢因为自己拙劣便回避您的精工？又哪里敢因为有所嫌疑便辜负您的期望？早晚必须提笔，暴露自己的丑陋；等您的病稍稍缓解，我就脱稿送到记室。今夏长久炎热，如同坐在炽热的火炉中；悼念死者、忧虑生者，各种苦楚纷至沓来，而东南执笔作文的客人无不以诗作为礼物，唉，这也算盛况了。大体上这些作品声调表面齐备而精深义理不足；而且朝廷之上往往忌讳谈论此事，伯玉没有登门陈说，明卿永远断绝了荐举， 本寜忧闷地守丧，长卿茂吴奔走于衣食，其余人也没有一个能够振作起来。大体说来，诸位也多少有可取之处，然而怎么能让清明朝廷崇尚文治的心意像被扫除一样呢？这件事应当有人承担责任。您请自爱，参加公交车选士的事情，应当同儿辈一起努力；不朽的大业，就全寄托在您身上了。我已是朝不保夕的人，不能再有所作为。尊父万福，听说老蚌又生明珠，我很为这件事欣慰；但还须爱护蚌胎，让两个英才继续成长。相见还没有日期，向北遥望，惆怅不已。不能一一详说，不能一一详说。又 前些日子收到您的信，刚刚能够写信答复。因为听说公交车已经到了长杨邸，所以把信交给邮筒寄去。昨天我的小儿忽然看见一个黑衣仆人送来您黯淡的短笺，我才知道您扶病抵达瓜洲，病势更加严重，每天喝粥还吃不完一碗，我十分牵挂。等读到信中言辞，见您托我作传，还说担心病不能痊愈，必须等到这篇文章才能瞑目，酸楚深切，使人肝肠寸断。可是您年纪还未到强仕，清虚恬淡、欲望很少，哪里会有什么病不能痊愈，却忧虑到这个地步，实在太过了。我恐怕违逆病中人的心愿，恭敬地替您作传，并派一名使者前去慰问。您请自爱，努力进食。船头将要向南回来，见到两位尊亲的面色，逗弄幼子，舒畅忧思，病也将随之好转。《诗薮》稍微迟些，我会替您草拟序文。您的不朽大业已经完成，天下后世都会知道有胡元瑞这个人。寿命长短、穷困显达，都交付给命运；达磨、惠能、黄檗、赵州的话，不可轻易放过。承蒙雅赐，我恭敬领受。您病到这种地步，还能为故人的衣食挂念吗？附上薄礼以表心意。不能一一详说。黎吏部（故友只有敬子） 我自丙子年辞官归隐丘壑，戊寅年放浪自适以来，再次无意于人世，因此获得了方外之人的凭证，幽居在蜗庐之中，完全废弃交游。即使凭您的清正声望，如威凤、祥麟一般，为世人所乐于瞻仰；但我身处世交末列，既没有机会奉见您的清风，也不能通过尺牍问候。只是您的尊父是长者，承蒙他深藏于肺腑，年末还记挂着我，并且在信中写下“笔”字三字，光明如神明。五月间从家弟那里得到欧桢伯虞部寄来的朱王孙所刻《梦记》，其中提到我，正以为奇；而跋尾却说：“三日而逝，真是梦楹的祭奠了。”您尊父的文采、才艺、操行和品格，大体同我们吴地的文待诏相当，诗才和官位还超过他，寿命则稍逊。老人家已经收到芙蓉城的消息了，难道不应该不久就希望尊父成为仙府的属官吗？我也多病，病发便瘦弱憔悴；草拟一篇祭文，疲倦了数次，修改了数次，始终写不成完整的句子。然而脱稿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心书信往返有误；恰好得到戚少保的便利，便附上祭文副本以及瓣香、布素之物，幸望替我奉到灵前。尊父的全集曾交付刻工刊印吗？刻成后请寄给我一部，以便留给我的子孙。沈嘉则 昨天有姑布生来求见，我顾念冲庵托您替他引荐，贪图想得到您的信，替他写了几行，想来已经送达了。近来从朱君那里收到几页文章，文辞义理灿然；他又以我草拟的拙序表示感谢，并把朱君的传记托付给我。我私下想到，自己一念之误，落入谄媚的言辞中，妨碍笔砚，直到老年还受其驱使，勤苦不休，深深厌恶它，却无法摆脱。如今对于您这个我过去本来愿意执鞭相随的人，既然有所赞述，恨不得尽意，为什么还要如此郑重？曹君的文章也必须撰写，不只是因为有您的介绍；此人本来就是长者，著作多雅正，不会使我违心曲笔。只是舍弟刚回来，人情事务牵连到我，才解下褦襶，便拿起酒杯，脱稿必须在中秋夜完成，不免又要麻烦您的仆人来一趟。您所示的佳作，我领受教诲；又承蒙赠送海虾，正好用来佐酒，我当即会想起您。附上薄物表达心意。不能一一详说。又

译自从我入圜居以来，很少能同客人通信；但像您这样的人，当然不受一般客人的限制。厨人忙忙碌碌，大概是在仿效王宗伯煮露葵、烧笋蕨，作为宾头卢的供养。天刚亮，一个仆人带着您的名帖进来，我立即派人询问，得知舍弟的船已经向西去了。收到他的信，知道他又从甬地出来，算来早晚会经过由拳；您能和长卿一起前来访问吗？威明虽然善于称病，难道会成为赵壹那样的人吗？这里的苦竹林不深，必不至于成为张廌那样，只是可以挽臂入林罢了。言路上的伎俩渐渐用尽，勉强借宗伯的事来塞责，竟然牵连诽谤到神灵。我不过是齿牙间残存的口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正担心这些人会活活成为善星比丘。子念被柴米贵重所逼，不免远游。张将军的诗被武将身份掩埋在丰城，除了您还有谁能把它发掘出来？其余不多说了。又 去年冬天同戚少保和您盛会时，觉得精神焕发，十分振奋。春天听说您在年末生了一个男孩，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孩，我不胜欢喜。男子长久贫困并不是祸害，唯一不能缺少的就是这件事。您哪一天经过吴中？我当举起大杯畅饮相贺。甬中有人来攻击屠长卿，言辞实在不堪入耳。听说您以大义维护他，因此发生抵牾；大厦倾塌，绝非一根木头所能支撑。朋友之间不可没有这样的事情。徐吴江已经入台，偶然有便托此信致贺，改日再详细致意。周公瑕 前些日子有几行文字，以及先师画像和绸绵，本想捧去却不能，只能托人转告，恐怕去留取舍仍会浮沉不定。《黄庭内景》校订得相当精细，想来您会高兴，便替您提笔。两藏妙典和近代名家的作品，几乎装满一大簏箱，唯独缺少压卷之作。将来想同您结下蕊珠宫中的一大段缘分，请不要说道人习气还没有除尽。承叔宝还活在人间，却不能提笔，意兴全败。梅花屋这两天应当十分美好，翠鸟啁啾，恐怕会扰乱您的清梦。不要再把它当作蕚绿华了吧？又 收到您的教示，内容都已知道。想到您如此切切存念我，公在数十里外筑室避开喧闹。春日像小年节一样温暖，风气清和，在绿荫红雨中焚香安坐，乘着兴致面对邓尉山色，挥笔写《黄庭》赠给王元美，这是故人之间第一等的快事。怎么能像一叶小舟一样，安安静静地把这件事完成，我私下还不能理解。请不要说我因为贪心而故意说挑衅催促的话，逼迫您施展才华。吴君确实是佳士，只是得到他太晚了。近来我在苦竹中避客，凭您的书信勉强见了他一面，只落得冷落地说了几句话便分别，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安慰他的。又 我从去年秋冬以来，只是受了霜露引起的小病，却被乡里的应酬困扰，因而病弱消瘦。到春天三月才知道去求医。六月患疟疾，三天后基本痊愈；又过七天，饮食减少而不能谨慎调养，右腹牵扯疼痛，像直塘一带所患的病；又发汗五天，病才基本痊愈，于是腹部消瘦，现在已经大有好转。只是没有遇到枚叔那样的人替我写檄文。肖甫昨天有一封信，说伯玉已经到钱塘，却没有同他相遇，以此为恨。一旦得到代任，我便叫青雀相随来访问我弇园，难道要使我扔掉拐杖弯腰跳舞吗？如今收到您的信，果然如此。您如此挂念我，又把食物推给我吃。只是果品和饵食过于丰厚，不免破坏山中人的规矩。中秋之后的上弦月，月色非常好。明圣山回来时，您和伯玉扮作赵武、屈到，众诗人捧着盘、敦跟随，这确实是大奇事。您说的那个坐中辱骂者是谁？不过，这个湖长期被丝竹歌舞和脂粉女子混杂，和武安侯的府第有什么不同？如今这里的主人只是戚大将军的部曲，尚且不敢指望像田丞相那样，怎么能使座客中没有灌夫呢？您若有意和肖甫、伯玉一同来访我的弇园，虽然眼界不大，根基却很深；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使您的肺腑感到楚楚动人。昨天伯起的文集刻成了，我草拟序文，却烦劳您大笔书写，正像用白鹿皮荐托苍璧一样，惭愧得无法言说。其中有三个错字，已经告诉伯起让他改订了。其余不一一详说。张幼于 新近天气转凉，正有高阳酒徒来访，每天在酒杯之间纵情放荡；又有使者送来一尊古代阿罗汉像，几乎想要下拜，用米汁供奉它，当天便逃入禅门，房屋建成后就可以移去供奉了。您把新集交给我商定，我哪里能够胜任？只是私下看您这一次的见识理解，比过去大不相同，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五言、七言近体诗都很好，七言尤其铿锵，姿态典雅，声韵清美，时常达到真实境界。七言古诗、绝句像高适、岑参，但间或有用力过度之处；押仄韵的较少，仍带有吴地声调。各篇铭文都有玄妙的构思，古调得到了周家三昧；杂文上承齐、梁以前，能够用东京的质朴驾驭它，不写成近代那种歌头曲尾的形式。祭文非常华美奇特，但押韵也不免带吴音，这或许是白璧上的一点小瑕疵。似乎还应该写一两篇五言古诗放在卷首压卷，您看如何？听说戴仲徳用雉经自缢，既惊骇又惋惜，莫非是被厕所鬼引诱了吗？不然，没有魏齐那样的逼迫，难道会因为一个公子难以相见就突然自杀吗？可是此人自己说相法、星命都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年，又有一个盲人说：“戴君内心宽恕，只怕活不过一年。”他的术数怎么这样神奇？蔡孝廉既然已经答应西馆，就应当来行贽礼迎接他；半个月后可以泛舟彭蠡，登临匡庐，这和游览洞庭、家乡山水又有什么不同呢？弇园的泉石令人留恋，即使任命名单下来，让我得到一个小镇，我也不会拿那里换掉此地。姜司成、汪司马本来就是朝廷庙堂的栋梁，哪里关我这个住在菰芦中的人什么事？您只是太费心揣度我们胸中的情怀了。又 收到您的信，以及明卿分韵所作的四章，写得很好，排律尤其整齐华丽。听说您将买船前往白下，去拜访明卿，这怎么会比郭生拜访羊叔子逊色呢？我自从入道观以来，足迹不能走出城外，只有送伯玉、肖甫到清洋口才作罢。和明卿通宵交谈，直到玉龙桥住宿，回来后还免不了到佛前忏悔，哪里还能游览吴阊？子与的遗集，被他的门人汪生、郭生遗失了，其中诗歌、尺牍、祭文等大约有四五卷。远的不及李长吉，近的也不及康德涵，却遇上这样的负心汉，难怪您和他唱和有所失望。石湖的名胜，应当同游人共享。过去固然不是您所有，如今难道又是徐氏的私产吗？将来向范致能质问这件事，我们当一同拍掌大笑。您见过我写的《弇园记跋》吗？一切都看透了，人人不过是聚沙，事事不过是咀嚼蝼蚁。承蒙赠送新茶，附信致谢。又

译我已经获准退居，只守着这一方山谷了；即使不敢奢望弥补过去的缺憾，成就一家之言，也或许可以勉强达到像抱卵那样专心致力的程度，稍稍实现自己的志趣。然而住在城中，紧邻喧嚣尘世，衣冠人物聚集，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不是被纷乱的文书搅扰，就是被书信往来催逐。因此我藏身旧居，幸好有一亩左右的苦竹地，便在竹林南面砍茅结屋，整日安坐一室，像土狗木鸡一样，每天只进三碗稀粥，佐以少量盐菜，晚间饮酒也不过一二合，只求延续残息罢了。没想到旧日友人中还有人记挂我，絮絮来慰问借问；我隐藏行迹，穿着粗陋鞋履，觉得竟陵给我的馈赠，连子晳也会认为过于奢侈了。您所说的，不过是百谷因为几行文字而受到排斥罢了。我的答复不合适，所写文章又拙劣不堪，不值得拿去换羊肉，您看如何？舍弟免不了又要被世网牵累，等与您相对时，应当不会再谈酒食。阿鼻地狱般的苦处，袁宗伯寄来一篇奏疏，是替御史排解困难的，所以自然显得格外超然。姜司寇等两位君子，出仕以后必定有所表现，不至于使我这个默默无闻的腐草般人物更加黯淡。虽然如此，饥饿时有东西吃便觉得甘美；像不饥饿的人，即使是精美的肉食，也只会嚼得索然无味。您既然时时亲近他们，也听到他们的鼻息了吗？张伯起 昨天因为不能准备主人应有的礼节，又没能向您倾诉三年来的离愁，所以很惭愧。您是高雅之士，本来就不应把这些放在心上。金吾几乎全身都是病，金吾司空又满口如此说。司空虽是见惯这些事的人，也不能不作呕，难道还忍心让叔度在其中周旋吗？我近来把儿子赶出去，他又逃回道观中，却仍免不了受到规矩约束。两尺大的蒲团，表面都长出衣状的尘垢了。佳集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读完，等舍弟从松陵回来，就把它交付出去。若只是粗糙的草稿，我一定不敢拖到隔年还不偿还。次君得以在南阳朱邸会见主人父子，父子都是才人，儿子子厚尤其值得称道。仰慕您，不知也能得到一些慰藉吗？又 年末受到差役牵累，贵客却摆出朱修之的面孔，使我不能与您旗鼓相当，至今还很遗憾。吴中像您这样的人，不肯去应公车征召；文子騑刚刚得到治理大郡的职务，却把它看得像破鞋一样，真是桐乡的一丝清风。县令和长平县冠军，乡里小儿都惭愧得要死了。春寒很厉害，我无聊地拥炉而坐，几乎把笔砚当作仇敌。近来才稍稍舒展，勉强为您的佳集写些珠玉般的序引，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工拙既已写成，读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您替我保存拙作就好。仲君要游历越地，恐怕不能十分畅快。出了门十步，外面没有孟尝、信陵那样的人，还不如像您一样抱膝独处更好。王百榖 今年春天多次从游人那里收到您的手书，随后听说您遭逢樊姓之人的讣耗，所传消息不止一种，所以不敢转达问候。如今才完全知道实情，承蒙您寄示诸篇，其中《古离别》一诗，即使旁人读一遍也足以流泪，何况是作者本人！项王拔山盖世，尚且不能割舍情感；虞兮，您对此又怎么忍心呢！只可惜没有叫江郎从梦魇中醒来，使覆水能够重新收回，如今已经来不及了。至于斥责那副雌颜，切不可再见徐，以净名居士的境界处置它，天女自然会来侍奉。《孤愤》诗把时局的变化写得淋漓尽致；您赠给我的作品，神采奕奕而有情致，不能一一加以称赞。我想写两章诗奉答并慰问您，正面对客人来不及下笔，过一会儿派一名使者送去答谢，也算略表心意。黄雀名酿，拜谢您的馈赠；有它相助，足够让我和茂世浮饮半日了。承蒙您托我题画作跋，我只好不免玷污纸绢，现一并奉上。又 我自从向东迁居以来，埋首于书札，几乎完全颓废；读到您一封信中的几行字，心灵中顿时洒然清爽，像饮下一杯沆瀣。近来更加清逸高胜，章生说两位郎君都入泮求学，十分令人欣慰。邹彦吉眼光如刀，竟把这件断断续续的事全部做完，为舍弟营造栖身之所；否则哪里有地方可以安置除目呢？屠长卿虽然过于旷达，只要罚他充任鼓吏，他一定不敢再击打渔阳鼓，何至于竟被削籍？可叹，可叹。所看到的，是舍弟白头还受到招呼，略觉畅快罢了。文苑中有一层蒙蔽之气，至今还没有完全拨开见到天日。您所称许的李本寜，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穿着楚地衣服，弯腰行走，少年人早已跟在他身后学样，朝士穿上官服就拉住他的衣襟。我一生靠着世人的议论过活，晚年才稍稍获得自由，解下束缚，毁弃旧业，以度过余日；即使粗食草衣，也觉得那些追求轻裘肥马的人落在我后面。这种滋味，愿与您共同体会。听说谈思重每天驾着小船，带着符节，在吴市纵情饮酒，囊中财物还足以供养万人，怎么会像您所说的那样，连城郭附近的田产都不及苏季子的一半？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每天吃脱粟，也只能勉强养活七个人半。呵呵。又 扇面上的两首律诗，精确贴切而委婉华丽，在烟霞之中写出人情世事。我这位世尊即使开示不二法门，也不能不为之破颜一笑。我本来像驾着羊肠小车、驮着书箱，疲惫不堪，只想停息，正好借此逃避。诸位贤者不了解，反而认为我似乎还有小小成就；每次回头省察自己，都像背负芒刺。春来烧香求见的人很多，门可罗雀的门庭不断传来敲门声。您诗末说不要在五陵种花，微妙的意思十分明显。我正为此苦恼，最终恐怕还是要披散头发逃入山中。朱在明说：您竟然忧虑柴米和玉食，实在令人惊讶。读五库之书，赏玩古代金石丹青，也足以自我满足，必不至于成为原思、赵壹那样的人。吴生确实是佳士，正如您来信所说，只遗憾认识他太晚。我如今反过来向孩子们乞求衣食度日，贵人的规矩和约束全都废弃了，拿什么来安慰他们呢？又 我扶病与您相见，气息奄奄，几乎不能把话说完。您大概把我当作季梁那样看待了。分别以后渐渐能够起身，再稍稍用药物和饮食辅助。照镜子时很高兴，觉得形神又重新相亲。您知道了，应当也会为此快慰。久旱将要下雨，您所说的北窗晚凉、西山爽气，本来就很美好。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到田家停下桔槔，与您共饮浊酒、相互招呼，计算一年农事的收成，那才是最亲切的事。何观察送来的新刻，不值得多说。唯独我以前从周氏那里抄录得到的四大册《游山记》，长期滞留在他家书架上，如今才回到我手中，恍然像见到故人。章生从前带来一封信，信上说是送给李使君的，却没有说明是哪一位；如今知道就是何观察，便把它送去了。附上扇头绝句，并不是敢于讥刺您，只想让您在方寸之间寻到普陀、落伽的真境罢了，一笑。又 两首诗都充分显出《诗经》作者那样的情致；至于写到屠孟卿时，忽然惊惧、怜悯和遗憾交织在一起，正应当各占一半。我每天六时安坐，淡泊无所营求；您笑我还不能立即焚掉君苗的笔砚。笔砚本来确实应当焚掉，只是世上没有陆机那样的人，因这两样东西还能稍稍延缓它们的废弃，所以任其蒙尘。若史云说把锅焚掉也就罢了，吴幼安竟然还能够挂念我；只是我厚着脸皮苟且偷生，说到悬弧之礼，内心寸寸如被撕裂，哪里敢承受祝贺？即使您按照孤山的旧例来访我，我还能够准备浊酒和脱粟饭相待；否则，您就到东海云气中寻找我吧。又

译从春天到夏天，收到您的信总共有十多张，却一直不能写信答复，因为您的信传来后，我一见便把它看作捕捉鱼的工具，完全抛开，不再顾视。膏肓般的懒惰，也只能任由它如此了；我知道您不会认为我薄情。近来身体颇为健壮，只是山妻突然患了末疾，幸赖盛三从鬼门关把她夺回来，如今仍卧在床褥之间。偶然看见儿女忧愁憔悴的样子，使人心神恍惚，几乎失去生趣。听说您有意外之事，处仲终究是英雄，不会与季伦志趣相同。什么时候经过我这里，我应当用抟沙之术为您消解烦闷。今年宗伯采纳御史的意见，先君子得以沾受皇上的恩典，我也可以借此向地下的先人交代。其他不一一说了。又 夏天中旬出门时，见一个穿皂衣的人送来您的信和两种食物；不久派人追寻，却已经找不到他了。听说您近来略有小病，随即不药而愈，周郎已经出发了。为什么不乘小船从京口出发，指向燕矶而上，尽情领略秣陵的花月胜景呢？我从二月谋划失误，离开猿鹤，日渐陷入笼槛，正想起冶城的铁来铸成错误；然而前闰月十九日，忽然得到亡弟的讣告，惊骇悲痛，昏倒在地，第二天便成了病，觉得病势越来越重，如今还在汤药中。想到去年冬天贤兄突然去世，您因悲伤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然而您是专为兄弟亲情而痛苦，我则还兼有失去知己的悲痛；您只有哀伤亡故的悲哀，我则还兼有忧虑生者的遗恨。况且我比亡弟年长十岁，余生还能有多少，竟遭遇这样的事情？所幸亡弟的名声品行大体已经建立，雕虫小技流传于天下，中年时颇有循吏的政绩，晚年又顿悟无生之旨。三个儿子都很出色，只有最小的一个尚未显露才华。遗憾的是年寿不与德行相称，地位也不与才干相称；满朝都是来吊唁的人，同道之士含悲痛悼，事情已经如此了。只希望得到您写的一篇诔文，或者一篇小传。我过了圣诞日以后，应当上书请求退休还乡；回去后立即料理葬事，等把行状草稿写成，才敢登门拜请您，现在还不敢。我在病中想写一篇祭奠文，却还不能完成，只写成了二十四首绝句，文辞不成体统，姑且附上请您一读。我伏在枕上口授而成，不能一一细说。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近来有霜露之病，很快就恢复平安了。长卿一篇赋，竟能使笔毫腐朽，又能凭此求得茂陵女子，难怪能够消除口渴。您倚马立成千言，所以还不至于损伤心神；然而造物主善于嫉妒，才华太多的人往往会被美色所伤，幸而您自我调养，千万不要落入那种境地。我比亡弟年长十岁，如今还要划船在苦海中，与鲸鲵作战吗？我已经上书请求退休，您应当在枫桥烟雨之间等候我了。马参军是佳人，却还不值得嫉妒，竟然也被夺走，留下空空的行囊，几乎没有钱财为他收殓。我也略尽薄力，送了脱骖之赙；他临终絮叨，把志铭托付给我，因此需要您先替他写行状，所以如此。谈参军病卧旅舍，境况十分寥落，如今似乎可以起身了。我也再次去看望他，不能像刘丹阳那样甘心轻薄待人。尹先生，您为什么会有三次到访的疑虑呢？听说街市上盛行《谋野集》，却不寄给我，不必担心会像中郎谈进那样受人议论，一笑。《弇州续稿》卷二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王少卿 去年春天，吴瑞榖来，拿他所编的集子来请求我作序；他离开后又去拜访刘子威，我知道他们必定意气相投，果然如此。如今读到您的集序，才知道贤者金玉般的文章都出自他的门人，而最受推重的却是子威。子威为您的集子作序时，显露出惊叹赞美之意。您对于瑞榖有青出于蓝的美誉，对于子威又有合乎心意的嗜好；一个伯牙竟得到两个锺期，还需要借助我这个无能之人，最后才把这些文章收录进去吗？您的文章追摹太始之初的质朴，在联缀摹写方面应当独步天下。大致说来，古句占十四分，古字占十六分；篇章布局虽然稍逊，却时时能够参用。只要再从元精真机中陶冶一番，路径自然会完全独创。我在笔砚方面积习深重，老了还没有完全除去；又受人驱使，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正好有人要去见子威，顺便附上这封信，不能详尽。余中丞 世贞承蒙您庇护，又因懒惰成癖，只贪恋这一方山谷。虽然每天佩戴着您的威望，沐浴着您的恩泽，最终却不能到交戟卫士之下登门拜见。以前只写过一封简短书信，后来也不敢再用寒暄等无益的话，来增加长者因音问疏阔而产生的责备，这又怎么逃得掉呢？世贞与三吴的士民，浅陋而没有德行，以致上天降下灾害，淫雨肆虐。只说敝州，花田十有八九被水淹没，积水停留之处，根茎都腐烂了。西面与昆山交界处的禾稻，也全都汇成一片巨大的水泽。听说您已上疏替百姓请命，感激不尽。但听来此任职的司理说，敝州因为地势稍高，被列为次等灾区；却不知道潮水涨到与堤岸相平，积水不能立即排下，花田所受的灾祸恐怕比水乡的禾稻还严重。恭请明公再赐哀怜，另想一个救济办法，详细写在别纸上，也希望您明察。又启：敝郡是两位宰相的桑梓之地，他们对于这里所受灾祸的真切感受，以及不忍之情，尤其超过我们这些人。只是自从赵司成受到诘问以后，难免有避嫌的念头；如今上疏的只有两台，恐怕皇上会认为这是惯常套话，不能体察实情，自己也就难以坚持请求。我的意见是，台下可以示意各道、各府分别上报水灾，使奏章接连飞上朝廷；皇上的意思一定会被打动，或者召见询问，或者下诏垂问，那时就可以据实陈告，即使司农也不能从中阻挠了。我在湖州分守任上时，曾与郡守黄某一同上疏，承蒙圣恩宽恤，所得救济比嘉兴、杭州多三倍，这是隆庆己巳年的事。完全荒废的田地请求赈济，次等荒废的田地议定减免；至于改折和存留，宁可让户部驳回，也不能轻易答应。这里的开端，全由台下裁定，其他不敢多说。答穆考功

译我虽然以疾病为由告退，却又被世人追踪，蜗居之中敲门声不断，所以迁居到深僻之处，全部谢绝来往；唯独像您以及（缺）等两三位平生故人，时时牵动我的心。没过多久使者就来了，所谈全是肺腑之言，使我恍然如登上迟鸿台，受到穆如清风般的洗涤。读您的《百将提衡》，足以使兜鍪之士醒悟；人人都成了韩信、白起，只是难道不会使那些栖身山岩、饮用泉水的隐士想要解开衣囊、放弃隐居吗？您的诗律雄浑奇崛，应当无人能比；只要稍稍洗去粗俗之气，就足以使唐人退避。眼前没有什么值得为难的。蒲坂的余烈尚且能够鞭策少年，披甲先登；如今似乎稍稍受挫了。朝廷名义上说急需人才，而像您这样的才干竟然还在议论斟酌吗？以前我见世人都推重龙门的鉴识，却还怀疑您过于纵横；我想，行走千里却弃用赤骥，反而鞭策跛驴，是古人所叹息的事，如今难道又要重演吗？请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终究不只是让我唾壶缺裂而已。杯盏既是恩赐，怎么可以脱手赠人，使我抱有怀念纯钩子母剑的遗憾；但又不敢辜负您的深情。到了傍晚，我叫孩子们三次举杯，每次只饮二分，大概已经与米汁断绝缘分了。先前托何人作序的事，因为迁居后书籍废置，已经久忘；幸好您赐示，我已经替您略微破了酒戒，还应当再破文戒写几句话，否则就把这些话当作给《百将提衡》的粗劣糠秕吧。询问使者，得知贤子每天从事文章，十分欣慰。恰好有建昌一位宗王赠送《松雪斋大士像》，连题字署名也都精妙绝伦，我停下来把它作为维摩丈室中的供奉；其余土织之物，也将依您的意思处置，请放心。又 自从石丈掌管司冋之职、王兵使任职以来，我多次得到他们的问候。此后偶然疏远，没想到竟有刘长洲天赐般的机缘，带着吾丈的书信来到这里，仿佛当面相见。弟所草写的记序，略有情致；两首古诗，激昂雄壮，实在惭愧不配大雅。吾丈为什么竟把它们全部收入呢？石陈生的笔意可爱，只是不应在下面附缀‘某体某体’，那是画蛇添足，删去即可。刻工和拓工都很好，河北竟有这三种绝技。我的文章、诗、赋矫健宏丽，刻在高台之上，难道不能与繁花丛中长啸吹笛之声争雄吗？新年刚开始忽然事务繁多，不能全部唱和，只姑且和作一章奇特的《石歌》，以答谢来作的佳篇。弟的始末，石丈的信中都已具备，不能完全传达，只供一笑。每次读杜少陵‘世人皆欲杀’的诗句，都奇怪他写得过分；如今难道不也有些像这样吗？只是这些人不善于嫉妒，像吾丈和我这样的人，反而应当嫉妒他们没有出世。山园中安卧自有好处，何必还要丝竹？山水本来就有清音，这是弟一向推重的，却把它当作声色享受，也实在可笑。赵选部挂念我，似乎是因为连带推重两位君子；否则，孔北海哪里会知道世上还有刘备呢？幸请替我传话致谢。您所说的那些话，我哪里敢与三位君子并列相行？昨天听说有歙地人士选取我的拙诗拙文，要与于鳞一同流传；想阻止恐怕也做不到。这部书一旦完成，又会增加一些侧目之人罢了。不成敬意的小礼物，随信附上，不能详述。又 刘长洲所转来的、复答尊丈的亲笔信，以及您赐给我的衣料和各种石刻，我都收到了；从中看出您深切的挂念和林居的高雅情趣，使人精神振奋，真想乘风登上迟鸿台。我年轻时只是混迹于众人议论之间的人，唯独吾丈排除众议而替我修饰，使薋菉之草登上椒兰之上。虽然如此，我仍担心吾丈与东泉丈对我的心迹尚未释然。我自束发以来，承蒙恩宠玷列仕籍，执法刚直，因而与权贵奸邪相冲突。先公大故之时，遗憾不能随他归于地下。然而在三年之内，我何曾吃过荤腥、进入内室？在十年之内，何曾整备衣冠参加宴会？将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先君为我置了两妾，生有三个儿子；两妾中尚存的一人，如今也已经老了。房室寂静，脂粉绝迹，我平生很少有爱好丝竹的习惯，家奴谨守先人的戒条，没有一个人懂得声律。只是从前在兰若寺西面建了一座小阁，安置两部藏经，前面盖茅舍，四周环绕修竹。乡里有废园中遗留的峰石之类，我把它们搬到后面，做成池中的小岛。种草的那天，把工程交给家仆干办理，增筑东西两道小坡，年年增添、月月扩建，水树桥榭颇称奇胜。我平生喜爱古代图籍以及各种书法碑刻，甚至脱衣典卖也不吝惜；只是米汁成为我的负担，旁及钟鼎酒器，除此之外一概不涉足。然而家中积蓄因此将要耗尽，加上原有田地每年都受到催征赋税的紧迫压力，所喜爱的物品也常常送进当铺，与别人共同享用。如今已到了桑榆晚年，想和孩子们建造一处居所，却还没有完成，世人却妄自把我看作江东富人和游闲公子，实在可笑。况且我遭受毁谤的原因，完全可以一一列举。最初在楚地任职时，偶然遇到讲学诸君做了不合我意的事，于是写策论时偶然涉及此事，并不是说讲学不应当，而是说只讲学却不修行是不应当的。当时言路中就有人对我咬牙切齿。后来在郧地任职，无事中珍惜自己的敝帚，担心散失，姑且刻印出来；刻成后又被二三位知己强行劝说，于是把它刊行了。年轻人膘肥脑满，不能完全持守国老的议论，弹劾射击所涉及的对象反而又成了戈矛。我曾偶然对门下学生说：‘没有人到达我州而不游览弇州园的。’但退下以后来讥讽我的人并不少。我又说：‘没有人到达我州而不索取《弇州稿》的。’但后来心怀怨恨的人也并不少。事情既然已经造成，也只能交付出去，除此没有办法。我闭门一年，宴饮集会稀少而简略，时光匆匆流逝，常常独自惆怅；又被七情所伤，根器已经受损，连古先生守藏史的门墙都无法窥见，哪里还有闲暇去喋喋不休地鸣冤呢？只是因为吾丈与东泉丈是我的知己，大丈夫不应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求取名声，只能在知己面前求得伸展。两位君子如果有一人相信我，我便可以瞑目了。我的拙诗何其幸运，竟能与您的大篇一同流传？扇面上的诗句，所谓形貌丑陋，确实不是虚言。和作《奇石歌》时，押韵的‘文字’是‘久字’的讹误，幸请替我改正。东泉丈因为儿子生病而来，竟至于停废笔砚，实在令人惊骇；不知道是否就是前些时候在大理所担忧的那件事。刘长洲初到时颇为闷闷不乐，近来听说神君治理有方，于是名列七县之首，名声之下果然没有虚士。长公子的书法已经逼近乃父，只是从率更体中得到的成分更多，再稍稍融入晋人笔法，将来或许能面对金马门、勒铭燕然，使世人倾倒。初冬天气还暖，请转告他保重自己。又

译先前有一封信，托刘先生带去，想来已经送达了。此时已经知道石丈掌管礼器之职而病势沉重，十分悬念忧虑。舍弟朝觐归来，说见到赵吏部，听说称病的人已经去世。石丈悲痛太甚，无以排遣日子，必须借助麴生，也就是酒来解忧；而吾丈正全心雕琢流传千秋的事业，没有闲暇。从此以后，舍弟往来奔走，入春以来稍稍把家眷的忧虑放下，唯一的缘分几乎耗尽，于是替石丈多次起念，以至于睡眠饮食都废弃了。他遭遇这样的事，即使蒙庄叟、维摩诘来解脱，也未必能办到，只有吾丈才能解开。大概情感到了极点，精深的道理无法胜过它，暂且用粗浅的事务压制一下，也就可以了。弟的山园一天比一天好，古文、金石、名画也日益增多；临终时一样东西都带不走，读书五车、著述千卷，到临终时也觉得连一个字都用不上，因此我全都屏弃谢绝，又另建小茅舍，修行头陀的生活。志同道合者，是王宗伯元驭。舍弟因病请求退休却没有获准，看来世俗缘分确实还不容易断绝。贤郎气度高朗，石丈因此没有留下这个世界的缺陷，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又 年末寂寥无事，嘉定县令从魏地来，带来吾丈的教言；我读遍满纸文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您的新诗与旧作相比，骨格大有长进，而情事又隐约妥帖，这才知道十年前的提婆达多，正是吾丈的大善知识。突然看到贤郎的书法，又惊讶又欣喜，不敢说可以比拟右军，难道怀仁和尚又转世了吗？用贤郎的笔来写吾丈的诗，真足以两相辉映。梁车十二乘，都在光明摄照之中，敬佩，敬佩。只是我有一句‘百尺竿头’，斗胆献给吾丈：不可没有内擫，要随着字句雕琢，务必深入无间；贤郎不可没有外拓，要随着笔势变化，务必达到无体之境；不拘泥于门径，不落入等级，才能卓然成为名家。如果拘拘守着旧步，大的不过是江淮之间的句践，小的不过是夜郎王罢了。弟从正月偶然有所听闻，十月一直守住一道关口，一切身外之事都从根本上斩断，几乎想把书籍笔砚全交给祖龙焚毁。然而等到给吾丈回信时，精神气色又隐隐出现在笔端，这才知道参合文章之类的事，是无明的宿习，难以轻易除去。近来草成《昙阳仙师传》，附上请您阅览；这大概并不合乎仙师本意，只怕世人的议论夸大苛刻、吹毛求疵，文章都不能经受，所以用直截的话加以破除，即使因此获罪也不敢顾惜。所谓边镇之说，莫非还想牺牲我吗？弟即使在梦中也不愿进入这种境地。天地如此广大，随处都可以埋骨；若不是吾丈和拱辰，我不敢贸然把这话告诉别人。元驭清莹透彻如冰玉，况且又是上真眷属，足以依靠；再有一位有气力的人扶持他，我的事情或许能够办成。拜领您的雅赐，深感嘉惠；薄薄的回赠不足以相称，只以玉案略表心意。天气严寒，请您保重。又 一个月前有乡人马材官出使滑地，托他附上一封信和几种刻印的佛道经书送给您，想来已经到达。仰首之间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和扇面新诗的馈赠，读起来仿佛清甘露水洒身，又像受到芳香的微风吹拂，顿时忘记了暑热。想起从前年末卖身于佛寺，尚且不能忘记故人，便作四首绝句答您，又作四首绝句祝贺石丈梦兰，托高嘉定转呈。如今读到您给石丈的信，完全不像互相关联的文字，莫非是在演绎洪乔沉浮书信的故事吗？刘长洲送来他所刻的《明七言律选》，只觉彩虹般的光色缭绕，原来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怎么会如此雄丽精切？这部书专门选取近体诗，可以作为大的指南；您以金针指点的力量实在不浅。可是我竟也滥竽充数，与三位君子并驾齐驱，只怕不得志的少年会因为偏爱而诋毁您罢了。明朝初年的诸位贤者，淘汰似乎过于严格；像高季廸，虽然格调稍稍下降，但他的才情足以掩盖一代人，是否可以加以补充？八句诗中有歌行数章，又有押韵之外另出一韵的作品，律诗既称为律，是否也可以稍加删削？伯子的书法，每次一见都觉得是一大奇迹。您的诗已经凌驾开元，伯子的书法又仿佛永和年间，河朔的两个粗俗老头竟然纵横到这种地步。吴先生等人在哪里谋生呢？我老了，不值得说，只怕舍弟也免不了让卫夫人哭泣。骐儿年纪已大却潦倒失意，如今虽在科场中游走，哪里敢希望追随骐骥呢？您说想把我的诸种著作当作糠秕来引导后学，先前凌子强迫我做过这件事，如今旧日的障碍已经清除，实在不值得再玷污纸绢，容我从容设法办理。我的两首拙诗，请您试着看一看，也就知道其中忘却了工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又 三月中旬接连收到三封信，都是肺腑之言；最后一封还让我的子弟得以厕身贤书之中，使我欢跃得不能入睡。确实如此，通家之好的情谊本来就应当这样。弟惶恐不安的处境，大概东泉丈的信中已经说尽了，但仍有不能释然之处。贤器竟然如此，暂且使燕、楚、齐、蜀、吴诸地的名录失色。至于鳞、明卿、肖甫、助甫、元驭诸位公子，全都默默无闻。既然如此，难道只有我赵大参独自欢喜吗？为什么要拂袖而去，难道想加入两位君子鼎足而立的诗社吗？还是对眼前的情形有所不满？台垣更替如同星辰变换，蒙蔽之气仍然存在；厚厚地培植这种风气的，恐怕不止一人。东南水旱灾异异常，阳侯肆意施虐，使我这个破败的邑地遭殃，几步之外都令人不忍睁眼。怎么办，怎么办！您和东泉以仁心为本，恐怕不能忘记世间的忧患。刘长洲入朝觐见，托他附上谢意，并附奉薄礼，统请明察。张见父 先前听说您要到都城去参加选任，后来却听说没有被选上。难道是厌恶为五斗米折腰吗？长公高飞而食肉，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您代替他在汝南月旦评之地执掌文笔，难道还会逊色于骠骑将军吗？我平生对于出仕和退隐不能没有惭愧，只是表面上勉强自立，被山公戏弄罢了，从来没有一件事真正出自我的本意。喜欢山水，却不能迁家，于是住在家中荒谬地造一座岛、挖一方池来使自己适意，这是第一罪；喜欢图籍，不惜拿行装财物去搜求，以致耗损家产，这是第二罪；喜欢写文章，但文章不能使家业丰厚，反而隐藏避讳，时常还要评论衡量，这是第三罪；喜欢待客，却不能拿粗劣的饭菜招待，自己又因此背上酒食的负担，这是第四罪。这四项罪过确实存在；若说我沉溺声色、贪图财货、闲居而请托，像浊世公子一样，那似乎是另一个人了。我料想您早已知道这些，不应当再说；之所以偶然提起，也只是因为身处这个月旦评之地。长公派使者带着三个月的粮食，盛暑时才抵达吴地，用酒钱资助我，用甘美果品供我食用。我心中五岳骤然耸起，不平之气难道能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瘠那样无动于衷吗？金陵诸贤的鞭打攻讦，实在令人畏惧；这些人白天潜伏、夜晚行动，如同壁上的鬼，一句话就能震慑他们，立刻消散，不值得多说。恰好有小儿的岳父沈商城前来，便托他附上这封信，不能详述。王光州仲叔

译昨天听说您因公事任命入朝，又补任旧日台垣职务，于是得以看到您治理河道的大疏，论述确凿而切中要害；又承蒙您接受校文的任命，不胜欣慰。然而没过多久，蜀地台垣的任命下来了，内廷的意思不敢妄自揣测；只是大丈夫入朝便做长孺那样的拾遗，出外便做淮阳那样的卧治，龙德变化，本来不是常情所能测度的。世贞是衰老迟暮、过时之人，勉强厚着脸皮出仕，所见所闻无不后悔。加上亡弟太常遭逢大变，精神魂魄衰败沮丧，稍有建议就恳切上疏请求归乡；然而言语疏阔而不合时宜，执政者既认为迂阔又加以阻止，不让他实现一去不返的愿望，进退两难，正处于彷徨之中。此时使者又带来您的亲笔教言，仍想把我引向非分之地。即使我还有这种念头，万卷藏书都足以让我反复研读；与班固相比，不过少了子卿、叔皮的遗著罢了，难道一定要进入石渠阁才能继承南史吗？遗憾的是十年蒲团生活酿成衰朽的皮骨，在出仕和退隐两方面都已失落。为什么《玉现集》竟能与赤城霞色争奇斗艳？不知道是伯玉的序使公的集子更加重要，还是公的集子使伯玉的序更加重要？太华山过去有于鳞的记文，奇古而少有发挥；王履道的文字详细繁密，却让裁剪；公在这两方面兼而有之。然而峨眉的声望难道会低于太华吗？既然只是因为偏远而没有列入秩祀，为什么又要缺少公的记文，使岷山、巴地的气势显得短促呢？幸请记挂此事。我过了这一年残腊之后，还要再次谋划归乡的打算。拜领您的雅赐，附上薄礼作为回报，不能详述。又 我是海滨的鄙陋之人，以雕虫小技自娱，晚年还没有闻知道义；只是幸运的是，这一生年轻时曾得到尊父司寇公的赏识，后来尽力偷取他的一点微言，读完以后，又得以阅读贤从给事君的持论文章，之后又在白下与次君职方交游，所遗憾的只是没有认识公和叔子。如今一天之内遇到公所著的《浮弋草》，读起来就像司寇公的文章，俨然如同周游沧海看见若木，又看见赤城的霞光出没，岂不是大快事！叔子想来也不久便会到来。大篇文章有声势、有形象、有色彩、有格调、有情感、有声调；稍稍增加沉着稳重，开元、大历诸家也不值得畏惧了。中州召父的功业已经完成，玺书早晚就要下达，您是否愿意考虑做一个吏隐之人呢？鳷鹊、凤凰台的胜景，龙蟠、虎踞的雄姿，我愿与次君共同观览；我虽然老了，还能拿着七寸不律笔随行。您的雅赐不敢推辞，姑且奉上薄物，聊比于缟带，请您明察。冯咸甫先辈 春天时有幸接触您的清雅风范，但刚好受到同僚的约束，不能与您尽情亲近，从此便断绝音问。空谷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使者带着您的美好教言到了。由此才知道您平日问候我的心意，竟被河伯窥见了。您的大篇文章情意殷切，有金石之声，不妨晚些与我的文章一同刊刻，无非都是夜光宝珠；其中七言诗尤其超出声象之外。鸿爽的才情和流畅的声调，应当到岑参、李白、钱起、刘长卿之间去寻找。另有表达时事义理的作品，典雅精洁，很值得作为规范。恰逢舍弟入观，出来时与王宗伯相会，彼此反复品味赞叹不已。稍稍各自袒露意见后，觉得您的骨力太强、意味太玄，想稍微使它柔和隽永一些，不知是否可以？我已经老了，坐受前生业障；年轻时又背负雕虫小技的癖好，受笔砚驱使，狂放而急躁地奔走，已经将近四十年，姓名浸染在世人的口舌之间，自己却毫无察觉。近来才开始惭愧悔恨，想在古代先生面前忏悔洗涤。如今您却因为志趣相同而错误地加以修饰赞扬，甚至把我比作过去那些显赫地鸣响一代的贤人，这不是我所敢承受的。才干专攻一途并不难，难的是兼擅多种技艺。评论书法的人说，逸少的正书隶体出于天然，不能像元常那样精工于草书，也不能像伯英那样擅长行书；但他能兼取二人的长处，因此更为高胜。如今您又依据这个道理称许我的文章宏大，更不是我所敢承受的。您的才华非常丰富，年纪又很轻，精力也很强，将来难道不会成为另一个逸少吗？我虽然鄙陋，哪里敢使卫夫人哭泣？不过依我所见，有屠长卿、胡元瑞这样的人，他们的才华如秦楚辞赋。您若把全部兵力带到大陆之野，筑起百尺高坛举行盟会，执掌牛耳，不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至于我这个令人厌烦的人，只有逃跑躲到洛阳责台罢了。一首小律诗，不足以酬答您送来的佳作，您只怜惜它破例应酬便好。那张棐木几案很适用，只是所需之物恐怕过于华丽，与瓠壶、瓦砚不相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 从前收到您的诗，读后十分欣喜，于是已经提笔准备写作，恰好有事情阻隔。不久便患疟疾，又患腹痛；谈论者偶然说到当今绛灌之事，我心中气愤不能平息，便借您的集子发泄出来。文章已经交给使者后，后来再读却十分后悔，先不说其中标举称许之处，单是文章本身也不能配得上您的作品。您既然已经交付刻印，后悔也来不及了。徐泽夫刻这部经的用意很好，只是书法和刻版两方面都不相称；只是因为您寄来施布，我得以让僧俗广泛流通，使人知道大士的缘起，不至于把它当作普通优婆夷的观行，您的功德确实不浅。我身体羸弱，气息奄奄，心里并不想活下去；然而前来求文的人并没有减少，催收赋税的官吏又让我想到廷尉、京兆的传记，这不是可以草草塞责的事，而且关于京兆的代作又是一件大事。我心中仿佛聚满芒刺，惭愧悲痛难以言说，因此下笔迟疑而不忍写成，但最终还是应当为您勉强决断一篇。汪司马墓道文章的承诺已经拖了多年，如今听说很快就要到了，心里十分仓促焦急，过了这件事便可以稍稍宽心。章子敬近况如何？请替我致意，不能详述。又 我从春夏交替时便被困在家中，勉强从事笔砚之事，已经完全没有生活情趣；但还能够闭门任由人来敲门，任凭苍苔纵横成纹。到了中秋，身体才稍稍恢复。正好伯玉、肖甫相继到来，元瑞和汪氏两位弟弟也来相助，白天接着黑夜，连续相聚，却并不太疲倦。可是从此便再没有办法谢绝客人，笔砚造成的障碍反而更加深重。以前只是有人催促责备，现在大概已经像阿鼻地狱一样了。想到廷尉公成仙远游已经很久，而京兆公正当康健，这篇文章又不容易下笔，所以稍稍拖延。如今得到您的教言如此催促，又好像不能再缓了。这个月底或许可以脱稿，使者只需在孟冬初五来取即可。钱塘望夕的情景，很像莲花会；大家都说是被魔王波旬扰乱，终究是个有缺陷的世界，您却把它认为美好吗？拜谢您的珍味馈赠，附信致谢。儿子回家已经六天，顺便告知，不能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又

译我正要彻底斩断世俗情缘，故人却不时进入心中，忽然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和近作，实在足以慰藉离别之情。扇面上寄来的诗尤其清新有令，读后心情洒然。稍等有兴致时，或许能够奉和。您游越的记叙写得很有波澜，应当与令叔父的游览颇有不同。上呈给贤叔父的信，使我知道您非常忧虑柴米玉食；然而您尚有生气，不至于像柳州记叙中那样失意、落寞、烦闷。我们家的长子不懂经营生计，时常又有公私债务催逼，将来恐怕也不能免。上呈叔父的信中说到两个贫穷的读书人，哪里比马宜甫逊色呢？元宵前后，我实在不在城中，守门的人也没有把名帖通报给我，您应当谅解。廷韩大概不会怀疑我拒绝客人吧；即使看到题为‘凡鸟’的字样，也应当自己感到甘美。两天前替海宁寺僧人明因写了一封请您为修殿募捐的信；您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哪里敢以施主相期待，只希望您借重乡里的善知识罢了。能与太原公结为姻亲，自然很好。至于辰玉，就是您的裴叔则、卫叔宝。太原对您的尊长公长者的钦敬，简直说个没完，您是知道的。王泰宇先辈 去年春天被病魔侵袭，几乎死去，幸赖您的妙方才康复。自八月到四月，饮食起居都没有痛苦，精神气色也很旺盛。想到我多生以来纠缠于文章之障，被世俗事务役使，心灵一寸一寸地不断耗损，所剩的日子还有多少，仓促之间也将走到尽头。因此今年正月在佛前发誓要断绝这些事务，但您交给我的旧日文债直到今天还在，沉浮于笔墨之间度过了夏天；这样我便成了一个无事之人。您既使我起死回生，又没有忘记度脱我，所指示的全是秘藏之旨，与我从前略有所闻的并没有不同。春天偶然蒙您警诫，想要舍弃这残缺的身体，专心修炼心境，以证得来世的果报。如今得到您的教诲，仿佛启发了蒙昧，今后便应当专心实行了。淮漕李中丞本来就是贤者，如今却屈居于此，莫非您已经有了超脱尘世的志向吗？尊翁近来更加康健，有大茅君在，何必担心不能活到百岁？厚重的恩赐接连而来，实在惭愧接受您的馈赠。我这点微薄的回报不敢说足以酬答，只是姑且借此表达彼此相交的情谊；因时间仓促，只能口授代替亲面致意，不能尽述。光先辈 您是黄元甫的朋友，又是于鳞先生的同乡；您还记挂着我，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在雕虫小技方面，大概是前生就有障碍吧。沉没其中将近四十年，损耗的文稿以千万计，却没有在大道上有所发挥。这一番参合变化，如果不归结到将来，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算完呢？因此我平日总是惊惧不安。幸而我的老师怜悯我，拿金篦指示我，使我走出迷途而返回正道，然而这已经五年了。可是尘世的债务不能推却，尘世的杂念也不能自行洗净；行动时飘忽不定，静止时又枯坐呆滞，一与人接触便产生纠葛，天天同自己的内心争斗，哪里能够探求天机、使自己具备纯白之德呢？不得已，只好赤身跟随两个童子奔走乡村，带着一束佛道书籍，只吃些蔬菜和半菽，毁损形体、闭塞感官，等待老师约定的日期罢了。否则，即使枯槁而死也不后悔。您的来信，文辞十分奇警，情意十分深切，旨趣也十分玄妙；只是对我的赞美也实在过分。我这混沌的心境已经长期溃败，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担心被凿破的地方，难道会因此不让萌发的猎心显露出来吗？银环的一窍，是先师秘传的道理。我既然一无所知，不敢勉强回答。不过，葱岭、苦县之说，始终如一，只是中间在机用上略有不同。您本来已经接近这个道理了，又何必劳烦开口置喙呢？您所引用的陈王二位先生，我私下认为：白沙在认识体悟方面高明，阳明在实行运用方面高明；认识和运用都高明了，只怕仍免不了被“高”本身所牵累。又不知道二位先生对于自己的来处是否已经彻底通达？名利之根是否已经完全归尽？何、李二人姑且不论，即使是于鳞在今天，恐怕也还不能舍弃自己的道路而跟随我。这大概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喜好的已经造诣很深，而自居的地位又很高，所以才这样。您和玄甫，都是虽困顿于羊肠小道却足以行千里的才士；平津、江都，本来就不是气量短浅之人。只是我不想拿腐鼠去惊吓您，努力吧，为了道业保重自己。阮先辈 上次同您分别时，正被俗务困扰，连睡觉、便利都不得闲，因此没能备办酒席来表达殷勤。您走后，又承蒙您送来书信和礼物，并把诗集编成一册，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得以稍稍读完，诗文的辞气跌宕不羁，积累起来有数百篇，而才力还没有耗尽。其中有许多俊逸的语言和杰出的思想，时时足以名传后世，只是瑕疵和累赘终究不能全部洗去，有时近体诗还有失误，严格说来也有失韵的地方。既然交给陆生负责删改，应该就不会再有遗憾了。只是我听说前辈徐昌谷起初同文、祝诸君唱和，已经写得很有文采了，后来见到献吉便感到后悔，把那些作品全部抛弃。等到诗作完成后，亲自选编成集，这就是所谓《迪功集》。迪功去世后，同乡人不懂得处理此事，刻印了他的别集、外集数卷，于是声名稍受损害。我如今虽然勉强为您作序，但将来不朽的大业完成之后，您难道不会后悔吗？请把附有序稿的书一并带回去，另有一点馈赠，敬请查收。陈季迪 昨天冒雨承蒙您乘高车屈尊来访，仓促之间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完，您的高雅言谈似乎也还含在口中，未能全部吐露。后来读到您题赠在扇面上的文字，才知道您对我的托付实在深厚。四幅大字，诗的气韵清新而格调超逸，书法也遒劲有力，与诗相称。《卧雪斋记》古意灿然，其中的内容委婉而又深厚，恍惚间好像让历下先生重新活了过来。两篇祭文极得昌黎的神韵，而左史之笔又胜过他。您的才华绝不只是闽地士人的才华。如果凭这样的才调应付世俗，恐怕也不是世俗眼光所能理解的人。参加公交车考试之事，不妨稍稍自我贬抑一些，您看今天去拜谒太学怎么样？元旦时我当有空，请您到这里来谈一谈。这点薄物不敢说是路资，只是按照赠送缟帛的旧例罢了。不一一。致胡观察伯安 回想自癸酉年秋天同您分别，在黄鹤、大别之间，如今又遇到癸年了。想到您雍容宽博、典雅大方的风度，使人如同醉于醇酒。您忠信宽厚，天下人都相信您是伟大的公卿和长者；可是世上很少有人为您推举荐引，使您不能登上三公之位，实在令人慨叹。不过这也只是浮华的荣耀罢了。来信中所说的，年过耳顺而须发没有一根白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成效和声响。我虽然比您稍微年轻，却已经衰老之态毕露，所以早晚都在仙师面前焚香洒扫，希望借此忏悔一番，只是自己的业障深重，效果实在渺茫，哪里还能为您效劳呢？您的儿子天士，是举世难得的国器，这样的人天下不能有两三个；明公有未尽的余德留下来，已经富足而美满，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请您在过庭之时代我向他致意。不一一。又 公子的元瑞到来，得知您有生子的喜庆，我当时十分高兴，没有时间说寒暄的话，便叫人取酒，连续举起大白数十巡，在座宾客没有不酩酊倾倒的；大家都说，正因为您有深厚的德行和宏大的气度，所以理应有这样的喜庆。后来元瑞北上，回来经过我的弇山，又听说喜庆再次降临，我的欢喜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常常感叹元瑞有举世无双的雄才，但也颇担心他会被造物所忌。今后，明公可以安享晚年，万事都不必再过问了。孟尝君和崔信明都在五日出生，一个以声名冠绝唐初，一个以声誉隆盛于战国；令孙在这一天悬弧，天意已经十分明白。公子很快就会附带问候，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二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