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
宋思陵有御临右军《黄庭内景经》考,《宣和书谱》及右军真迹石刻録俱无之,不知其所自。第临笔极精雅有态,小近肥弱耳。又右军外景致佳本,今皆在家弟处。贞欲一切持诵,而纸墨稍渝敝,不甚便老眼。谓家弟为我响搨此二本,家弟以让程孟孺。孟孺壮年,工临池,心手迅利,故不啻虎贲典刑也。按内外景经致语有详畧,而大旨寔相表里。或以内景为灵寳所授,而外景为老君所述者,恐未必然。窃以为皆灵寳秘文,而内景后出,故目独详而旨加切耳。其称内外景与内景之分为三十六章,外景之分为上中下三篇,俱后人傅会为之,非本意也。内景首尾二条,似上真既传之世,而咏叹扬诩,且以示传者式耳。外景定本首亦有太上灵寳作真言解说身形及诸神,与此正类。不然其不以为王灵期之増益者,几希。因志于后。
黄老黄庭经
余于道藏中得一巻,曰《黄老黄庭经》。妄庸人标之曰《太上黄庭中景经》,葢欲以配内外景也。其注曰:「上清元命真人李千乗。」李君不知何许人,尚不及考其出处。窃意其经与注皆李君笔也。自古训故之学,未有精悉至此。其精悉之极也,则先经而后注也,或先注而后经也,皆未可知也。是故曰李君笔也。于文则竭蹶而趣内外景,不及也。岂天与人之别乎?然而近古矣。谈理则黄庭之羽翼也,征韵则琴心之遗响也。友人王舜华以小楷书之,尤自楚楚可爱。舜华文而颠,恒自谓小右军,用以相夸诩。予谓此经真成中景,若始得称小右军,因大笑而罢。
黄庭经合右军墨刻松雪墨迹
右军书《黄庭》有以时代置喙者,有谓为呉通微笔者,如黄伯思、董逌辈,要是胸中微有书,眼中无珠耳。毋论陶通明启事可据,试取宋搨石本观之,唐以后人能办此否也?赵吴兴临笔精媺之甚,第不可合看,合之觉石本如绛云在霄,舒巻自如,临本或不免羊欣之叹耳。吾此语殊有意,须于宣城诸葛家叩之,乃能得所以。
文待诏书常清静经老子传
余久不受润笔资,而华孟逹昆季厚贽币而来,请铭其王父之墓。郄之至再三,乃抽一筴,投案上而去。启椷,则文待诏书《常清静经》,后附以太史公所著传、小法楷法,皆极精妙。前貌老子像,虽彷佛自赵承旨而聃耳,修眉神采,俨若生动,岂惟出蓝而已?按葛仙公记,此经授受云:自东华帝君,帝君东汉人,王姓七真所奉教主也。后圣帝君据羣灵位业图,为第四天主,在第三天太上老君后。老君则所引经中语者,仙史诸贤欲尊老子为老君而不能,合则谓为穷劫以前之上真时出应世,大约荒唐不可考。而经又最后出,辞旨俱不能如苦县,是以明理之士徃徃为之置喙,余亦不敢狥也。待诏跋尾谓为北山炼师书,充福济观常住。福济观不知在何地,而炼师之骨业已朽矣。入吾手非逺,当亦他徃,聊识其末,以贻得弓者。
赵吴兴书阴符经后
阴符经古未有,自唐初禇河南先后奉命书百七十巻。今石刻存者,贞观六年行草一卷,永徽五年正书一巻。而欧阳渤海亦有贞观六年正书一巻,其大小皆踰黍米,而皆妙绝赵吴兴。此纸葢据欧阳本为正,故至圣我以时物文理哲而止。跋尾名姓为某人书及前收藏二印皆刮去之,止余一子昻印。当是收藏家不能慎落飞鳬手,惧为所踪迹故耳。字稍大于欧褚二家,结法出乐毅、洛神,而时叅以此海精严紧密中神彩流动,故当是吴兴最合作笔也。按河南行草于理哲后有故,曰「圣人不朽二十六字」,考合藏经皆无之,而正书则有「自然之道静至进于象矣」凡六十九字,而文亦不同。道藏别一本复有「哲人以虞愚,我以不愚;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以沈水入火,自取灭亡,在「自然之道静」前。因而注者仅侯善渊、邹诉耳。其同褚正书本而注者亦仅李荃而胥元一继之。其同欧阳本而注者则有黄居真、曹道冲、沈亚夫、任道明、蔡氏、唐淳、俞琰、刘处玄、袁淑凡十余家,又颇证后増百字之谬。此吴兴所以的然据欧阳本也。其标阴符作阴苻,却误苻草也。苻洪之改符而苻也甚明。吴兴善书而徃往有右军偏旁之累,此亦一证云。
又
译宋思陵有御笔临摹右军《黄庭内景经》的考证,但《宣和书谱》和《右军真迹石刻录》都没有记载,不知道它的来源。只是临写笔意极其精雅有姿态,略微近于肥厚柔弱罢了。另外,右军《外景经》的精美本子如今都在我弟弟那里。我想把它们全部持诵,但纸墨稍有磨损破败,对老眼不太方便。于是对弟弟说,请他替我响拓这两个本子,弟弟却把这件事让给程孟孺。孟孺正值壮年,擅长临池,心手迅疾敏利,所以不只是虎贲中郎将的典型风范。考察《内景经》《外景经》,文字有详略不同,但大旨确实互相表里。有人把《内景经》说成是灵宝所授,把《外景经》说成是老君所述,恐怕未必如此。我私下认为两者都是灵宝秘文,只是《内景经》出现较晚,所以篇目独详,旨意也更加切实。把它称为内、外二景,以及把《内景经》分为三十六章、把《外景经》分为上中下三篇,都是后人附会安排的,并非原意。《内景经》首尾两条,似乎是上真已经把经传给世人之后,所作的咏叹赞美,也用来作为传授者的规范罢了。《外景经》定本开头也有太上灵宝作真言,解释身体形态和诸神,与此正相类似。不然,它不是王灵期增益的说法,几乎没有可能。因此记在后面。《黄老黄庭经》我在道藏中得到一卷,题为《黄老黄庭经》。一个妄庸之人给它标作《太上黄庭中景经》,大概是想拿它来配合《内景经》《外景经》。它的注文说:“上清元命真人李千乘。”李君不知道是哪里人,我还来不及考察他的出处。我私下认为经文和注文都是李君所作。自古以来训诂考据的学问,没有精确详尽到这种地步的。它精详到了极点:有时是先有经而后有注,有时是先有注而后有经,两者都无法知道。因此说是李君所作。论文字,它竭力追赶《内景经》《外景经》,却赶不上,难道这是天与人的区别吗?不过,它已经接近古代了。谈论道理,它是《黄庭经》的羽翼;考察音韵,它是《琴心文》的余响。友人王舜华用小楷书写它,尤其清秀可爱。舜华有文才却性情颠狂,常自称是小右军,借此自我夸耀。我说这部经真正称得上中景经,如果一开始就能够称作小右军,于是大笑作罢。《黄庭经》合右军墨刻与松雪墨迹 有人根据时代来非难右军所书《黄庭经》,有人说那是吴通微所写,像黄伯思、董逌等人,终究是胸中稍有书学、眼中却没有鉴识罢了。姑且不论陶通明的启事可以作为凭据,试取宋代拓本石刻来观看,唐以后的人能写出这种笔意吗?赵吴兴临写的笔意极其精美,只是不能合在一起看;一合看,就觉得石刻本像绛云在高空中舒卷自如,临本有时不免使人发出羊欣那样的感叹。我这句话很有深意,必须到宣城诸葛家去询问,才能知道其中的缘故。文待诏书写《常清静经》及《老子传》我很久不收润笔钱了,华孟达兄弟却带着厚重的礼物前来,请我为他们祖父的墓作铭。我推辞了两三次,才抽出一卷东西,放在案上便离开。打开书函,原来是文待诏书写的《常清静经》,后面附有太史公所作的《老子传》和小楷法书,都是极其精妙。前面画着老子像,虽然仿佛出自赵承旨,却又像老子本人;长眉神采,俨然生动,哪里只是青出于蓝呢?考察葛仙公的记载,这部经的授受情况是:从东华帝君开始。东华帝君是东汉人,姓王,是七真所奉的教主。按照《诸灵位业图》,后圣帝君位列第四天主,在第三天太上老君之后。至于老君,则是所引经文中的说法;仙史中的诸位贤者想尊老子为老君却做不到,于是合称为劫前久远的上真,时时出世应化,大概荒唐而不可考。况且这部经最后才出现,辞句旨意都比不上苦县所传的《老子》,所以明理之士往往加以非难,我也不敢附和。文待诏在跋尾说这是北山炼师所书,用来充作福济观的常住之物。福济观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炼师的尸骨已经朽坏了。它到了我手中不会长久,大概也会流转到别处,姑且把末尾记下,留给得到这张弓的人。赵吴兴书写《阴符经》后的题跋 古代本来没有《阴符经》,从唐初开始,褚河南先后奉诏书写了一百七十卷。如今保存的石刻中,有贞观六年所书行草一卷、永徽五年所书正书一卷。欧阳渤海也有贞观六年所书正书一卷,它们的字都超过黍米大小,而且都精妙绝伦,胜过赵吴兴。这张纸大概是以欧阳本为依据写成正书,所以写到“至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便停止了。跋尾的人名和“某人书”以及前面的两方收藏印都被刮去了,只剩下一个“子昂”印。大概是收藏家不能谨慎,落到飞鳬手中,害怕被追查踪迹,所以才如此。这一版本的字比欧阳、褚二家略大,结体取法《乐毅论》《洛神赋》,又时时参用此本海阔精严、紧密中神彩流动的特点,所以应当是吴兴最为得意的作品。考察河南行草,在“理哲”之后还有文字,题为“圣人不朽二十六字”;考察合藏经本都没有这二十六字,而正书本却有“自然之道静至进于象矣”共六十九字,文字也不相同。道藏另一本又有“哲人以虞愚,我以不愚;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所以“故以沈水入火,自取灭亡”在“自然之道静”之前。因而作注的只有侯善渊、邹诉二人。与褚河南正书本相同而作注的,也只有李荃,胥元一继承其说。与欧阳本相同而作注的,则有黄居真、曹道冲、沈亚夫、任道明、蔡氏、唐淳、俞琰、刘处玄、袁淑等十多家,并且颇能证明后来增加一百字是错误的。这就是吴兴明确以欧阳本为依据的原因。他把“阴符”题作“阴苻”,却误把“苻”写成草字头的苻。苻洪改“符”为“苻”的事情十分明白。吴兴擅长书法,却往往有右军偏旁方面的弊病,这也是一条证据。又
道藏内《阴符经》凡数十种,注释亦如之,而独此赵文敏书最为定本。他经注有谓「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为杜光庭所増而削之,此人似未见欧、褚、李荃本。若光庭五代时人也,有削「天生天杀道」之理者,夫道之理诚谬然不可削也。愚窃以为当云「盗」之理,观下文曰:「天者万物之盗,天有生杀乃所以为盗耳。」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当云千倍,不当云十倍也。夫三返之为万倍,则绝利源之为千倍可推矣。夫贼不以祸而曰昌,盗不拟止而曰宜,此经之深旨也。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生死互根,恩害相生,其五千言之秘乎哉?他本有「自然之静」六十八字,朱元晦谓其理独妙,非也,辞旨俱与前文不类。元晦不过以其有阴阳、八卦、律吕诸语而深契之耳,不知有此正所以非《阴符》也。《阴符》之妙,一机而已矣。机一,逆而已矣。凡巧士得机而顺畅之,经必逆而敛之。固穷之穷,似误而非误也,敛也。知我罪我,其斯言也已。
徐太仆藏仙师篆阴符经
余侍师次,过同年兄徐太仆所,亟问余师所重二氏何经。余对以释则《心经》《金刚》《楞严》《维摩》,道则《道德》《黄庭》《阴符》。太仆咋舌,谓前六者则既闻命矣,若《阴符》之为阴,何居也?且是经三百字而少,顾曰贼曰盗曰杀曰死曰机,娄娄见之,夫岂圣人所忍言?余时不敢对。居两月,而师首以所书正篆《阴符》赠太仆。太仆捧持若拱璧,以异锦装之,乞余题其后。余乃谓太仆:「可以有言乎?凡天地之气,阳主施,阴主敛,施主顺,敛主逆。《阴符》之为阴也,以敛以逆故也。逆取而顺守之,是故曰贼曰盗也。杀者所以生也,死者亦所以生也,皆机也。吾子欲度世而存乎?将顺世而往乎?」太仆曰:「善。」初,师所书《阴符》且十本,余儿骐亦沾赐焉,而独太仆所得最神妙。儿骐骤见之,色动,乃欲益它墨迹以互市者。余笑曰:「此亦可以逆而取乎?」太仆觉之,乃止。
紫姑仙书阴符经
此经,我昙阳仙师重之,前后为人书数本,而世贞独不敢请。偶有仙降于孙荣祖氏,试叩之,即欣然见许,以辰日相示。因屑箔金界青纸,置孙密室中,至日而经成。后称上洞海天南极惟慈尊者书。又云:自始修至祥符二年,记诵三万六千五百通,而白日羽翰矣。然考之此经,乃九天玄女授之黄帝轩辕氏。贞观中,欧阳信本、褚登善俱有奉敇书。开元世,李荃为之注。故而自后注故者凡数十家。今谓文阳真人证真时所道,玉蟾翁摘尘,而是义始聆下土,大不相合。且书法虽精整,而过于巧媚,多以意撰造,良乖正始。疑即孙氏所炼鬼仙笔也。其人自云徽人,尝为郡诸生,颇习养生家言,年四十七而逝。大槩豪爽儇利,有才识,幻变顷刻,种种而不能脱冡墓间。气陶贞白有云:「作才鬼,不作顽仙」,似为此君解嘲。
周公瑕书道徳经
晋史《右军传》及《书断》俱云:为山阴道士写《道德经》,笼鹅以归。而梁武陶隠君所评《右军遗迹》,则称有《黄庭经》。青莲居士诗直谓「黄庭换白鹅」。黄长睿则以右军有《道德》而无《黄庭》为诗误。洪景卢则以右军有《黄庭》而无《道德》为史误。又有云「诗史两不误」者。然今世《黄庭》之迹,依希尚存,而《道徳则自古絶响矣。今年六月望后,友人周公瑕避暑弇州园,为作小楷二经《道徳极精严,有古意,而《黄庭》真迹之仍孙矣。此子吾吴城一时右军仆之,得此亦何异买王得羊哉!惜无昙■〈石襄〉白鹅作润笔,因题于后以志吾快。
又
译道藏中的《阴符经》共有几十种,注释也有许多种,但只有这一部赵文敏书写的最为定本。其他经本和注文中,有的说“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这是杜光庭增补的,应当删去;杜光庭似乎没有见过欧阳、褚、李荃的本子。假如杜光庭是五代时人,那么他删去“天生天杀道”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但道理即使确实荒谬,也不应删掉。我私下认为这里应当作“盗”的道理,看下文说:“天者万物之盗,天有生杀乃所以为盗耳。”又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里应当是千倍,不应当是十倍。三次反复便成为万倍,那么断绝利源便成为千倍,也是可以推知的。贼并不因祸而称昌,盗并不拟止而称宜,这正是此经深奥的旨意。天道极其偏私,运用起来却极其公正;生死互为根本,恩害相互生成,这难道不是五千言中的秘密吗?其他本子有“自然之静”六十八字,朱元晦认为其中的道理特别精妙,不对;辞句和旨意都与前文不相类。元晦不过因为其中有阴阳、八卦、律吕等语句而深有契合罢了,却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些,才不是《阴符经》。所谓《阴符经》的妙处,不过在于一个“机”字。这个“机”字,就是逆转罢了。凡是机巧之士得到机会,便顺势而畅行;经文却一定反过来收敛它。所谓“固穷之穷”,看似错误,其实并没有错,是在说收敛。知道我有罪、责怪我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句话了。徐太仆收藏仙师篆书《阴符经》我陪侍老师时,经过同年兄徐太仆的住处,急忙问我老师所看重的佛、道两家的经书有哪些。我回答说,佛教方面是《心经》《金刚经》《楞严经》《维摩经》,道教方面是《道德经》《黄庭经》《阴符经》。太仆惊讶地咋舌,说前六部经已经听过老师的指示了,至于《阴符经》为什么称“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况且这部经只有三百字左右,却反复出现“贼”“盗”“杀”“死”“机”等字眼,难道是圣人忍心说的话吗?当时我不敢回答。过了两个月,老师首先把自己书写的正篆《阴符经》赠给太仆。太仆捧持它,像拱璧一样珍重,又用奇异的锦缎装裱起来,请我在后面题跋。我于是对太仆说:“这可以说几句话了吧?凡天地之气,阳气主施行,阴气主收敛;施行主顺,收敛主逆。《阴符经》之所以称‘阴’,正是因为它主张收敛、主张逆行。以逆势取得,再以顺势守成,所以说‘贼’、说‘盗’。所谓杀,是为了生;所谓死,也同样是为了生;这些全都是机。您是想超度尘世而保存自己吗?还是打算顺着世俗而行呢?”太仆说:“说得好。”起初,老师所书《阴符经》将近十本,我的儿子骐也得到赏赐;其中只有太仆所得的一本最为神妙。儿骐突然看见它,神色变动,竟想增加其他墨迹来互相交易。我笑着说:“这也可以用逆势来取得吗?”太仆察觉到我的意思,便停止了。紫姑仙书写《阴符经》这部经,我的昙阳仙师很看重,前后替人写过几本,唯独王世贞我不敢请求。有一次仙人降临孙荣祖家,我试着问他,他欣然答应,让我在辰日去看。于是把箔金剪碎作界格,放在孙家的密室中,到那天经书便写成了。后来题署说是“上洞海天南极惟慈尊者”所书。又说:从开始修炼到祥符二年,已经记诵三万六千五百通,于是白日飞升成仙。然而考察这部经,它本来是九天玄女授给黄帝轩辕氏的。贞观年间,欧阳信本、褚登善都奉诏书写过它。开元年间,李荃为它作注。因此后来作注释的共有几十家。现在却说这是文阳真人证真时所说,由玉蟾翁从尘世摘录出来,才使这个义理传到下界,与原来的说法大不相合。况且书法虽然精整,却过于巧媚,多半是凭主观意趣撰造,实在违背正始之风。我怀疑这就是孙氏所炼鬼仙的笔迹。这个人自称是徽州人,曾经做过郡里的诸生,很熟悉养生家的学说,四十七岁去世。大体上他豪爽而机敏,有才识,能够顷刻间幻化出种种形态,却始终不能脱离坟墓之间。陶贞白有句话说:“宁作有才的鬼,不作顽钝的仙。”似乎正是在替这个人解嘲。周公瑕书写《道德经》《晋史·右军传》和《书断》都说:王羲之曾替山阴道士书写《道德经》,道士用鹅笼换取书法,王羲之带鹅回去。然而梁武帝、陶隐君所评论的《右军遗迹》,却说他有《黄庭经》。青莲居士的诗更直说“以黄庭换白鹅”。黄长睿认为右军有《道德经》而没有《黄庭经》,所以诗中说错了;洪景卢则认为右军有《黄庭经》而没有《道德经》,所以史书说错了。又有人说“诗和史都没有错”。但如今世间《黄庭经》的墨迹还依稀存在,《道德经》却自古以来已经绝响了。今年六月望日以后,友人周公瑕避暑于弇州园,替我写了小楷二经。《道德经》极其精严,有古意;《黄庭经》也真可算是右军真迹的后代。这位先生是我们吴郡一时的右军仆从,得到这样的作品,与买王羲之的字而得到羊欣的字有什么不同呢?可惜没有昙石襄的白鹅作为润笔,所以题写在后面,记下我的快意。又
周公瑕往年为余书《老子道徳经》五千言,亡何而失之。岁庚辰,公瑕归自谼中,念且老,从我索一传客。或谓公瑕廹得传,而余恨失经,以从臾公瑕续书之。昔人所谓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者,殆不偶哉!既装成袠,而志其后。按太史公传老子,谓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某,字伯阳,周守藏室吏也。居周之衰,乃遂去。至闗,闗令尹喜曰:「子将隠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又云:老子百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养寿也。又云: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叚干。宗之后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太傅,其本末甚明。然自太史公言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寡功。道家宗老子,而儒者宗吾孔子。孔子之教,葢万世人王取则焉,而其徒不明两家之始所合,遂抑绌老子以为异端。而老子之徒,其庸鄙诡诞者,覩西来之迹宏竒高大,炫耀一世,遂不暇与吾儒辨,而更窃渍其余渖,以求与之角,而并传。葢艳释迦之称,累劫则谓在伏羲为郁华子,在祝融为广寿子,在神农为大成子,在轩辕为广成子,在少昊为随应子,在颛顼为赤精子,在帝喾为録图子,在尧为务成子,在舜为尹寿子,在禹为真行子,在汤为锡则子,在周始为老子。夫轩辕之世,广成居崆峒千七百年,而其后犹未巳也。逺者姑亡论已,前是而为广寿为大成,后是而为随应为赤精,又何人耶?且尧舜禹非异代也,一时而为三子,何迁逝之速也?三代以还,贤公卿非乏纪也,又何为而不一及也?乃至谓老子生于商,为周文王守藏吏,曰燮邑子;武王时迁柱下史;成王时守故官,为经成子;遂西游流沙;康王时复归,曰郭叔子;昭王复西迈云云。葢又傅会化胡经之说也。竒释迦之有三十二相及七十二好相,则亦曰七十二相,八十好相也。伟,释迦之长丈六尺,则亦曰丈二尺也。不知孔子九尺六寸,人以为长人而异之;若丈二尺,而人不怪且骇者,未之有也。且史何以不载也?夫老子至圣也,其化而为太上灵真至尊也,又奚必借西方之事而矫餙之?然至儒者之所抑绌,而指为异端者,又可笑也。老子往往皆格言,其体至虚而不无,其用至大而能泯,其迹精以治躬,粗以治天下,取之固逢原矣。大道废,有仁义;知惠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知言哉!君子之于世,甚无乐乎其名也:仁义也,孝慈也,忠臣也。其名不得已而有之,故曰:絶仁弃义,民复孝慈。絶者絶其名,复者复其实也。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谓倚伏负胜,造物若诱人而使之盈葢,使理国缮身者于张强兴与之际,愯然而思警也。非以导人巧也。夫不得老子之所以立言,不解其文义,而妄为之辟,荀卿氏所谓贱儒也。世贞一言而当,获谴于今之为二家者。然使吾老子、孔子而在,以为谴哉?不以为谴哉?
章藻书老子要语后
老子凡五千二百七十七言,曰五千言者,举成数也。其言《道徳经》者,后人所崇加也。曰上下篇者,以竹简重而分之也。其上曰《道经》,下徳经》者,后人谬也。老子之位,业天中天也。其言,人中天也。逺而治天下,治而至于久而不可废;近而治身,治而至于终其身不殆者,恒理也,亦恒事也。谷神玄牝,众妙之门启焉。抱一守雌,专气致柔,始露不死机矣。然是奉天者也,非开天者也;是歴世者也,非出世者也。吾故曰人中天也。凡老子之言中,曰私,曰利,曰得志,曰取天下,皆是谓其理当然耳。取势决,是以不讳誖也;探机精,是以不避险也。夫然后后世得而羣訾之外,若乖于吾儒之所谓无所为而为善,佛之所谓不住色而布施者,不知本意故不尔也。若夫欲夺固与,欲弱固兴之类,葢言造化巧也,亦非以诲巧也。然而不善用之则巧矣。是经也,曰五千言,今何以仅四千二百九十言?约之也。约之者,何谓其授人诤也?约之而理,固未尝不备焉,不然吾不敢约也。书者,谁?章藻仲玉也。
王元驭书,仙师批点《黄庭》《道德》二经。
贞常以《黄庭》《道徳二经荐师。观既返,贞卒业。所圈点不过二十余所,窃怪其少。叩之,师若曰:“人所恒奉持者,不必我也;若所解者,不必我也;若所不尽解,人所不恒持,而我有契于言象之表者,试为若拈一二焉。”不然,圣人之言犹天然,谁得而去之?而亦何用我丹铅为?于是炳喆道人亦为贞书一纸。
王学士书黄庭经
译周公瑕往年替我书写《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不久便遗失了。庚辰年,公瑕从谼中归来,想到自己将要老去,便向我索取一份传抄本。有人说公瑕急于得到传本,而我又遗憾经书遗失,因此催促公瑕续写一部。古人所说“焕然如神明,顿时恢复旧日面貌”,大概不是偶然吧!装裱成卷以后,我把这些话记在后面。考察太史公为老子作传,说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某,字伯阳,是周朝守藏室的官吏。周室衰微后,他于是离去。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勉强替我写一部书吧。”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言,随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又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二百多岁,因为他修道养寿。又说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领,封在段干。宗的后代假在汉孝文帝时任官,假之子解做胶西王太傅,他的世系本末很清楚。然而太史公说,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与无形之道相合,足以供养万物;儒者博学却少有纲要,劳苦却功效少。道家以老子为宗,儒者以我的孔子为宗。孔子的教化,大概是万世君王取法的准则;但他的门徒不明白两家学说起初相合之处,于是贬抑老子,把他当作异端。老子的门徒中那些庸俗鄙陋、诡谲荒诞的人,看到佛教从西方传来,事迹宏奇高大、炫耀一世,便无暇同儒者争辩,反而偷取其中残余的汁液,想与它抗衡并一同流传。大概是艳羡释迦的称号,便说他历经劫世:在伏羲时是郁华子,在祝融时是广寿子,在神农时是大成子,在轩辕时是广成子,在少昊时是随应子,在颛顼时是赤精子,在帝喾时是录图子,在尧时是务成子,在舜时是尹寿子,在禹时是真行子,在汤时是锡则子,到周代才是老子。轩辕时代,广成子在崆峒山居住了一千七百年,后来还没有结束。遥远的年代姑且不论,在他之前成为广寿子、大成子,在他之后成为随应子、赤精子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况且尧、舜、禹并非相隔很远的时代,同一时期竟出现三个化身,迁徙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夏商周三代以来,贤能的公卿并不缺乏记载,又为什么一个也没有提到呢?甚至还有人说,老子生于商代,是周文王的守藏吏,称作燮邑子;武王时升任柱下史;成王时仍守旧职,称作经成子;后来向西游历到流沙;康王时又返回,称作郭叔子;昭王时再次向西远行,如此等等。这大概又是附会《化胡经》的说法。惊异于释迦有三十二相、七十二种好相,便说老子也有七十二相、八十种好相;夸大释迦身高一丈六尺,便也说老子身高一丈二尺。不知道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已经认为他是长人而感到奇异;若身高一丈二尺,人们却不惊怪,世上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史书为什么没有记载呢?老子是至圣,他变化而成为太上灵真至尊,又何必借助西方的事情来矫饰自己?然而儒者竟加以贬抑,指为异端,也同样可笑。老子的言论往往都是格言:他的本体极其虚静却并非虚无,作用极其广大却能泯除痕迹;其事迹精微之处用来修治自身,粗略之处用来治理天下,取用它本来就能遇到根源。大道废弃,才有仁义;智巧出现,才有大伪;六亲不和,才有孝慈;国家昏乱,才有忠臣。说得真好啊!君子处世,对于这些名目实在没有什么可乐的:仁义、孝慈、忠臣。这些名目是不得已才有的,所以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所谓“绝”,是断绝这些名目的追逐;所谓“复”,是恢复它们的实际内容。想要收敛它,必先使它张开;想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强盛;想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兴起;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是说祸福相依、胜负相反,造物似乎诱使人骄盈自满,从而让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人在张、强、兴、与之际突然警醒。并不是用来教人施展机巧。若不能理解老子立言的本意,不懂得他的文义,却妄自替他辩解,正是荀卿所说的贱儒。王世贞只说了一句话而合乎道理,却因此受到如今那些崇奉两家之人的责难。但假如我们的老子、孔子还在,他们会把这看作责难吗?不会把它看作责难吗?章藻书写《老子要语》后的题跋 《老子》全书共有五千二百七十七字,称为“五千言”,只是举其成数。称作《道德经》,是后人尊崇后加上的名称。称作上下篇,是因为竹简沉重,所以分成两篇。把上篇称为《道经》、下篇称为《德经》,是后人的错误。老子的位业在天中之天,他的言论则属于人中之天。向远处说,用来治理天下,达到长久而不可废弃;向近处说,用来治理自身,达到终身不危殆,这都是恒常的道理,也是恒常的事情。“谷神”“玄牝”,开启了众妙之门;“抱一守雌”“专气致柔”,开始显露不死的机理。但这只是奉行天道,并不是开创天道;是经历世间,并不是出离世间。所以我说这是“人中之天”。老子的言论中,凡说“私”、说“利”、说“得志”、说“取天下”,都是说这些道理本来如此。因为掌握大势而果断,所以不忌讳使用悖反的说法;因为探究玄机精微,所以不回避险峻的言辞。这样以后,后世才得以从群言诋毁之外去理解它。它看似违背儒家所谓无所作为而行善,也似乎违背佛教所谓不执著于色相而布施,其实都是因为不懂得本意。至于“想要夺取必先给予”“想要削弱必先使其兴盛”之类,大概是说造化的机巧,并不是用来教人施展机巧。然而使用不当,就会变成机巧。这部经号称五千言,如今为什么只有四千二百九十字?是因为对它作了删约。删约它,难道是为了传授给别人争辩吗?虽然有所删约,但道理本来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否则我也不敢删约。书写它的人是谁?是章藻仲玉。王元驭书写,仙师批点评注《黄庭经》《道德经》二经。我常常把《黄庭经》《道德经》二经供奉给老师。观礼回来后,我完成了抄录。老师圈点的地方不过二十多处,我私下觉得太少,便询问他。老师仿佛说:“人们一向奉持的地方,不需要我来圈点;你所能理解的地方,也不需要我来圈点;至于那些没有完全理解、人们又不经常奉持,而我在言语形象之外有所契会的地方,姑且替你拈出一两处吧。”不然,圣人的言语如同天然生成,谁能删改它呢?又何必用我的朱笔墨笔来做什么?于是炳喆道人也替我写了一幅字。王学士书写《黄庭经》
元驭学士书法在虞、褚间,而过自挹,不肯与墨池盟。间兴到,作一薄蹏,竟则裂之。或有求者,复不应,以故行世絶少。今年乃为华亭徐长孺书《黄庭内景经》,神采风调,翩翩出蹊径外。吾不知于汝南公主志、《枯树赋》如何?当亦不落夹矣。书《阴符》者,信本;登善度人者,诚悬;金刚者,子瞻;《法华大洞玉》者,子昻。余皆获寓目焉。纵跌宕八法,能如易迁宫中人写《玉晨蕋珠语》耶?昔许黄民所藏杨司命书《内景》已散佚,贞白先生间闗访购,乆而后得之。长孺仅一叩而得元驭手授,不亦大幸哉!今人知寳右军残误之外景,而不知司命有内景,惜其灵翰永秘,聊为拈出之。以元驭书作司命隆凖可也。
嘉兴周逸之刻黄庭内外景经
黄庭》内外景经,皆景林王真人传之南真魏夫人者。夫人既上升,而复以兴寜二年降授杨司命。当未化前,业已漏之世,故右军得一书之黄长睿,乃据此公厌代之岁,在兴寜前,而驳以为赝,殆非通人论也。第外景以此公墨妙,故脍炙后世;而内景独宋思陵有搨本,余遂寥寥者,得非真人在已莫问邻一语,为叅同悟真庻胤所妬耶?昙阳师特拈出之,而周生复能仿右军迹勒之石,以布永永。毋论作飞天仙人,观海内吃井水人,皆知有二景,其为玄真指南功德,岂唐捐哉?因敬识于尾。
周逸之石道德经
晋史右军为山阴昙■〈石襄〉村道士书道德经,笼鹅以归。余尝忆真诰所称,右军逝后浮系四五载,始得解。谓坦腹公品在支遁逺游间,生平无它业。将繇府主索部民物写经,受佣直二条,轻垢罪耶?第此经竟沦佚,不获与黄庭并传世。毋论右军,即宣和秘藏真迹以千计,独缺此经。而周生乃能以精书勒之,乐石拓本示世人。书之能似右军与否,其能博鹅羣与否,吾皆不知。其意则良媺矣。因欣然捉笔题后。
题赵松雪书大洞玉经
真诰》言:大洞玉经读万遍,当白日上升。杨、许二掾妙迹不复可得,得吴兴松雪公书此经足矣。阳德观察出示,贞焚香静阅数过,觉右军、北海出入结构中,拂拂有天际真人想。异日观察于清虚、小有、紫微、云林谒诸帝真,以此巻为贽,乃跋尾有王生姓名,不亦大偷快哉!
赵松雪玉枢经
玉枢经称雷声普化天尊法语,是杜光庭辈拟撰耳。赵文敏好为人书佛经,又奉敕缮写几满藏。至道经独有黄庭、常清净、洞玉诸经。洞玉余所见有两本,其一属何元朗内翰,一属王阳徳大叅,皆神品也。此经称道弟子后转奉某为人,削去以供养礼诵,故尚作折。近始装池成巻,而世亦未有识之者。休承谓小变孟法师体,恐亦未是。大要李北海出入耳,结法极紧密,而力大遒劲。披拂之际,咸有妙趣。而数百字中得一二字不称者,或意忙笔迅,故也。当与余栁河东褉诗同识赏。
章仲玉书大洞玉经
译元驭学士的书法处在虞世南、褚遂良之间,而他过分谦抑自己,不肯同书法名家结盟。他偶然兴致来了,写一张小纸,写完便撕掉。有人来求字,也常常不答应,因此流传于世的极少。今年他替华亭徐长孺书写《黄庭内景经》,神采风调翩翩,超出寻常路径。我不知道与《汝南公主志》《枯树赋》相比如何,大概也不会落入下乘。书写《阴符经》的是信本;书写《登善度人经》的是诚悬;书写《金刚经》的是子瞻;书写《法华大洞玉经》的是子昂。其他作品我也都曾看到。即使八法写得纵逸跌宕,难道能比得上易迁宫中人书写《玉晨蕊珠语》吗?过去许黄民收藏的杨司命所书《内景经》已经散失,贞白先生辗转访求购买,过了很久才得到。长孺只需拜访一次便得到元驭亲手传授,不也是大幸吗?如今人们只知道珍视右军残缺讹误的《外景经》,却不知道司命还有《内景经》,可惜它的神妙墨迹永远秘藏,所以姑且替它揭示出来。把元驭的书法看作司命的高贵准则,也是可以的。嘉兴周逸之刻印《黄庭内外景经》《黄庭内景经》《外景经》,都是景林王真人传给南真魏夫人的。夫人升天以后,又在兴宁二年下降人间,传授给杨司命。在她尚未解化以前,经书已经泄露到世间,所以右军得以书写其中的《黄庭经》。黄长睿却根据魏夫人离世的年份在兴宁之前,便驳斥为赝本,这大概不是通达之人的论断。只是《外景经》因为有右军的精妙墨迹,所以后世广为传诵;《内景经》只有宋思陵有拓本,我所见便特别少,难道不是因为“真人在己,莫问邻”一句话,被《参同契》《悟真篇》的后世支流所嫉妒吗?昙阳师特意把它重新揭示出来,周生又能仿照右军的笔迹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布。姑且不论能否成为飞天仙人,只要看看天下饮井水的人都知道有内、外二景,那么它作为玄真指南的功德,难道会白白丧失吗?因此恭敬地记在篇末。周逸之刻石《道德经》《晋史》说,右军曾替山阴昙石襄村的道士书写《道德经》,用鹅笼换鹅而归。我曾想起《真诰》所说,右军死后又漂泊了四五年,才得到解脱。所谓坦腹公的品格,大概处在支遁远游之间,一生没有其他事业。难道他只是因为府主索取部民的物品,替人写经,得到两条佣金,便轻轻获罪吗?只是这部经最终流失,未能与《黄庭经》一同流传于世。不要说右军的作品,即使宣和秘藏的真迹数以千计,也唯独缺少这部经。周生却能用精妙的书法把它刻在石上,刻成可供拓印的美石本,展示给世人。书法是否像右军,他能否换得一群鹅,我都不知道;但他的用意实在美好。因此欣然提笔题写在后面。题赵松雪书《大洞玉经》《真诰》说:《大洞玉经》诵读一万遍,就应当白日飞升。杨、许二位掾官的神妙墨迹已经无法再得到,能够得到吴兴松雪公书写的这部经,就足够了。阳德观察拿出来给我看,我焚香静心读了几遍,觉得其中结构出入于右军、北海之间,飘然有天际真人的意趣。将来观察到清虚、小有、紫微、云林去拜谒诸位帝真时,把这卷经作为礼物献上;卷尾又有王生的姓名,这不是非常痛快的事吗!赵松雪《玉枢经》《玉枢经》所说的雷声普化天尊法语,是杜光庭一类的人拟造撰写的。赵文敏喜欢替人书写佛经,又奉诏抄写经书,几乎写满一藏。至于道经,只有《黄庭经》《常清静经》《洞玉经》等几部。他书写的《洞玉经》我见过两本,一本属于何元朗内翰,一本属于王阳德大参,都是神品。这部经在“道弟子”之后转而奉某人为人,把后面的文字删去,以便供养、礼诵,所以还留有折痕。近来才装裱成卷,世上也还没有人认识它。休承说它稍稍改变了孟法师的体势,恐怕也不完全正确。总的说来,它出入于李北海的书体之间;结体极其紧密,力量强劲遒厚。展开观看时,处处都有妙趣。不过几百字中偶尔有一两个字不相称,可能是构思匆忙、落笔迅疾的缘故。应当同我收藏的柳河东《褉诗》一起鉴赏。章仲玉书写《大洞玉经》
按《黄庭内景经》其首章云:“咏之万遍,升三天。”而末则云:“约得万徧,义自鲜。”又云:“过数已毕,体神精。”“黄华玉女告子情真人,既至,使六丁,即授隠芝大洞经。”然则《黄庭》礼诵圆满,而后《隐芝大洞经》出,知其不易也。考之南岳夫人《青箓文》,以故所受于景林王真人者,用甲寅起安启手经,始传得道之子。起安者,兴宁也。以兴寜二年正月辛亥朔四日甲寅,授司徒公府舍人杨君大小凡十余篇,俾转授许长史掾父子,而《大洞》《黄庭》皆在焉。掾以太和五年,长史以泰元元年后先化去,而掾之子黄民避乱入东,阐马朗家。晋安守孔黙恳于黄民得之,令晋安吏王兴缮写,而兴私复缮之各一通。孔氏藏,为其子综、先熙先焚毁,而王兴私缮者渡浙江,遇风漂佚,仅《黄庭》存而复败于雨。于是二家所得都绝。寻又有王灵期者,悲恳于黄民而得之,窃加损益,盛其藻丽,依王、魏诸传题目,张开造制凡五十余篇,流布京师及江东诸郡。黄民艳其盛,而秘其所藏本,却就王求写,转相讃重,而真本之在马朗者,以黄民卒而匿之。后为山阴何道敬窃传,以授女师锺义山,而他小篇上之陆修静崇虚馆。锺后閟不以归楼,仅从抄得数篇而已。马氏之藏与楼氏诸本,为徐孝标、杜京产、顾观、戚景玄、朱僧标、葛粲、王文清、严虬、吴昙拔、褚伯玉、章灵民、孔总诸士俗家分传,几散尽。而陶贞白始捃拾其大半而叙之,以为《翼真检》。今考此经,皆五言古体,其文隐邃深密,与其诰内所纪南真、中候、紫微、九华、定録之辞皆相类,第不若《黄庭》之尔雅,而中间多说身形诸神名字,实有与之相表里者。或谓浮黎玉宸于赤明龙汉之间,岂无正始之音出于雅颂典谟之表,而卑卑若是?推原厥旨,大要俯度世人,则不得不俯就世格,欲使之易信易晓,故尔。《玉经》则经文之后必有符,必有呪,呪语。亦说诸神名,而不甚古。符篆用笔小简,体圆而用柔。其注者曰太玄赵真人,而传之者熊邻真。经则每篇首别有章,章后必有呪,呪后必有图,图后必有法,法后始为经。经后必有祝,此祝语皆托之天王上真,其辞最近古,而不无蹊径。此岂杨君所受本耶?抑即王灵期所藻饰耶?若章呪图法,则为观妙先生朱自莫与蒋宗瑛手无疑。符篆用笔小繁体方,而用刚,与《玉经》诸符全不类,而经则大约相同。第觉《玉经》稍整洁,故特乞章藻仲玉作赵吴兴体録其三十九章正文而已。若所谓《文昌大洞》者,则蜀之黠鬼,或妖人冠以俚浅诡诞不根之说,而托之梓潼张神盲。道士不察而收之大藏,仅堪供祖龙一烬耳。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周之冕书庄子要语后
庄子亦人中天也。其位业所受,则天中人也。其言有倐然而出世外者,则亦人中天也。出而不能尽,不获如大雄氏者,则又天中人也。为言几数十万,今吾采之,而周生为録之者,十不能一耳。然皆粹乎莹然,若榖之得凿,酥乳之得醍酪,而砂矿之得烛银也。自庄子之言出,而后世之修辞者猎其竒,务识者资其博,拘方者疑其诞,而守经者病其诡。彼皆有以来之,虽然,彼固有以来之,于彼无与也。吾采之,吾以自为而已,于四者亦无与也。
莫廷韩书叅同契
太极阴阳之秘,尽泄于《易》,而小之于卜筮。先圣孔子续之,葢韦篇三绝,而后赞以什翼。于是天纲人纪备矣。汉真人魏师,独以其乾坤、坎离、兊艮之妙,敛之于一身,而度世、维世,交相为用而不悖。千古之谈玄者,寔祖之。而宋儒如朱紫阳,更为之注。故虽不获尽叩其精微,而衿襟者至今敛袵焉。独中二条,微露槖钥之一端。所谓金以砂为主,禀和于水银者,抱朴子必归之金鼎之丹;植禾当以黍,覆鸡用其卵者,薛紫贤必要之白虎之弦。其理诚有之,故不若内取诸身之为妙也。不佞虽不能晓契其妙,而奉持一念,则赖友人莫廷韩以精纸作精楷见贻,庻不孤矣。廷韩此笔丰美华艳,有蕋珠仙人态,殊令人加敬。魏师讳伯阳,见于后离合诗。而仙史谓其神丹就,以与二弟子,二弟子死,已自服之,亦死。余二弟子乃不肯服,下山营治殡具。公乃徐起,以匕药入死者口,咸起,即乘云上升。而二弟子归,不复能迹矣。犹游行人间,得不死也。其化迹如此。
书闗尹子要语后
昔闗尹子望紫气一缕于函谷之东,而知犹龙公之至今不佞。读闗尹子一句,而知其非闗尹子书。虽然是后世识玄理、晓养生、苦思振竒者之所撰,其言非以托闗尹子也。何以故?能识玄理、晓养生、苦思振竒者,必不以闗尹子重。以闗尹子重者,其人必剽黄老庄列之巵绪而为之。屈于旨,伸于辞,恒也。今此所屈者辞也,所伸者旨也。故曰非以托闗尹子也。乃王生为余书者,则竒已甚矣,思愈苦矣。夫亦可以已矣夫。
书天隐子后
译考察《黄庭内景经》,开头一章说:“诵咏一万遍,升入三天。”篇末却说:“约定诵得一万遍,义理自然鲜明。”又说:“超过一定数目以后,身体和精神便精纯。”“黄华玉女告诉你情真人:既然已经到了,就让六丁神把《隐芝大洞经》授给你。”既然如此,那么《黄庭经》的礼诵圆满之后,《隐芝大洞经》才出现,可知它并不容易得到。考察南岳夫人的《青箓文》,她把过去从景林王真人那里接受的经书,按照甲寅日开始安启手经,先传给得道之子。“起安”就是兴宁。兴宁二年正月辛亥朔四日甲寅,把大小共十多篇经书授给司徒公府舍人杨君,让他转授给许长史掾父子,其中就有《大洞经》《黄庭经》。许掾在太和五年、许长史在泰元元年前后先后化去;许掾的儿子黄民为躲避战乱向东逃亡,住在东阐马朗家。晋安太守孔黙向黄民恳求得到经书,命晋安吏王兴缮写;王兴又私下各自另抄一份。孔氏收藏的本子被他的儿子综、先、熙先焚毁;王兴私抄的本子渡过浙江时遇到风浪漂失,只有《黄庭经》保存下来,却又被雨水毁坏。于是两家所得的经书全都断绝了。不久又有一个叫王灵期的人,悲切恳求黄民,终于得到经书,便私自增删,铺陈华丽辞藻,依照王、魏诸传的篇目,虚构制作了五十多篇,在京师及江东各郡流传。黄民羡慕它的盛行,却把自己所藏的原本秘不示人,反而去请求王灵期抄写,彼此互相赞誉推重;至于马朗家所藏的真本,则因黄民去世而被隐藏起来。后来山阴何道敬私下传得此书,授给女师锺义山;其他短篇则献给陆修静的崇虚馆。锺义山后来秘藏起来,不肯归还楼氏,楼氏只抄得几篇而已。马氏的收藏和楼氏诸本,分别由徐孝标、杜京产、顾观、戚景玄、朱僧标、葛粲、王文清、严虬、吴昙拔、褚伯玉、章灵民、孔总等士人和俗家分传,几乎散失殆尽。陶贞白这才搜集到其中大半,编次叙述,称为《翼真检》。如今考察这部经,全是五言古体,文字隐奥深密,与《真诰》内所记南真、中候、紫微、九华、定录等人的言辞都相类似,只是不如《黄庭经》典雅,其中多处讲说身体形态和诸神名号,确实有与《黄庭经》相互表里的地方。有人说,浮黎玉宸处在赤明、龙汉之间,难道没有正始之音出现在雅颂、典谟之外,却如此卑下吗?推究它们的宗旨,大体是为了俯察世人,所以不得不顺应世俗的格式,使人容易相信、容易明白,因此才这样。《玉经》在经文之后必定有符,有咒语,也讲到各种神名,但并不十分古雅。符篆用笔简少,形体圆转,笔势柔和。给它作注的是太玄赵真人,传授它的是熊邻真。经文每篇开头另有“章”,章后必有咒,咒后必有图,图后必有法,法后才是经文。经后必有祝文,这些祝文都托称天王、上真所说,措辞最接近古文,但也未免有些门径。这难道是杨君所受的原本吗?还是王灵期加以文饰的呢?至于章、咒、图、法,则无疑是观妙先生朱自莫和蒋宗瑛亲手所作。符篆用笔稍繁,字体方正,笔力刚劲,和《玉经》的各种符完全不同;但经文大体相同。只是觉得《玉经》稍微整洁些,所以特意请章藻仲玉用赵吴兴的书体抄录它的三十九章正文而已。至于所谓《文昌大洞》,则是蜀地狡黠的鬼怪,或妖人用浅俗、诡诞、无根的说法加以伪托,假称是梓潼张神盲所传。道士们没有考察,便把它收入《道藏》,只配供祖龙一把火焚烧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周之冕书〈庄子〉要语》后 庄子也是人中的天才。他所处的地位和所承受的事业,是天界中的人。他的言论有些倏忽间超出尘世之外,这也正是人中的天才。他出世而不能全部显露,没有达到像大雄氏那样的境界,于是又是天界中的人。他所说的话有几十万字,如今我选取其中一部分,而周先生替我抄录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这些话都纯粹明莹,就像谷物经过脱壳、酥乳制成醍醐酪浆、砂矿炼出烛银一样。自从庄子的言论问世,后世善于修辞的人便猎取其中的奇警,追求博学的人便借助其中的广博,拘守成规的人便怀疑它荒诞,固守经说的人便嫌它诡异。他们各自都有所凭借,这虽然如此,他们固然有所凭借,但那与庄子本身无关。我来选取这些话,只是用来成就我自己罢了,也与上述四类人无关。《莫廷韩书〈参同契〉》太极阴阳的奥秘,全都在《易》中泄露出来,只是后来被缩小为占卜之术。先圣孔子继续阐发它,大概读《易》编联的竹简竟断了三次,后来又作《系辞》等篇加以辅翼。这样,天道的纲要和人伦的法纪就完备了。汉代真人魏伯阳,独自把乾坤、坎离、兑艮的妙理收摄于一身,使度世与维系世道交相为用而不相违背。千百年来谈论玄理的人,实在都以他为祖宗。宋代儒者如朱紫阳,又替他作注。因此,虽未能完全叩问其中的精微,而有操守、有学养的人至今仍为之敛衣致敬。只有中间两条,略微透露出炼丹秘诀的一端。所谓“以金为主,以砂为辅,承受水银之和”,葛洪一定把它归入金鼎炼丹;“种禾应当用黍,覆鸡应当用卵”,薛紫贤一定把它解释为白虎之弦。这其中的道理确实存在,所以还不如从自身内部求取,来得高妙。我虽然不能明白《参同契》的奥妙,但心中奉持这一念,幸亏友人莫廷韩用精纸以精楷书写后赠给我,或许不至于使它孤独失传。廷韩这幅字丰润美好、华丽艳秀,有蕊珠仙人的神态,实在令人更加敬重。魏伯阳,名讳伯阳,见于后面的《离合诗》。仙史说他的神丹炼成后,给了两个弟子;两个弟子服下后死去,他自己也服用丹药,随后死去。剩下的两个弟子却不肯服用,便下山置办殡葬用品。魏公于是慢慢起身,把药用匕首送入死者口中,死者全都复活,随即乘云升天。那两个弟子回来后,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他们仍然在世间游行,因此得以不死。他们显化的事迹就是这样。《书〈关尹子〉要语》后 从前关尹子在函谷关以东望见一缕紫气,便知道像龙一样的老子将要到来。如今我读《关尹子》中的一句话,便知道这不是关尹子的书。虽然如此,这本书是后世那些懂得玄理、明白养生、苦心思索而追求奇异的人所撰写的,他们的言论并不是为了假托关尹子。为什么呢?能够懂得玄理、明白养生、苦心追求奇异的人,一定不会借重关尹子;那些要借重关尹子的人,必定是剽窃黄帝、老子、庄子、列子的零碎余绪来写作。思想主旨受屈而文辞得到伸展,这是常态。如今这本书所受屈的是文辞,所得到伸展的是旨意。所以说,它并不是为了假托关尹子。可是王先生替我抄写这本书,奇异之处已经太多,思索也更加苦心了。这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吧。《书〈天隐子〉后》
天隐子》一书,司马子微述。谓传之天隐子,疑即子微所自着也。注:叅同者见以为浅近,志悟真者见以为局小,而亦自有理。至谓胞胎有形,已呼吸精血,岂可去食而求长生?则所谓见其一,未见其二者。子微之术,不过郄病延年而已。夫道苟不得病,何必郄而年又何必延也?其谓坐忘者,因存想而得,因存想而忘,语故精。
化书后
化书》者,观化也。凡自有而忽无,自无而忽有,皆化也。其自有而渐无,自无而渐有者,亦化也。以我推物,以物推物,物以物物,推天地,皆自有无之际得之,而葆身理天下之道寓焉。其旨逺,其辞文,其言约而中。是故识者曰:「此非齐丘之所著,而真人谭峭、景升之所著也。」景升书成而授齐丘,使行之。齐丘匿而以已名焉。或曰:「齐丘既得书,忌景升而杀之。」或曰:「醉而以皮囊之沈之水。」为道家者曰:「景升羽化者也,齐丘不得而杀也。」宋人之传竒,至云有渔而得一皮囊,藻荇封之,若驼鸟卵。启而得一人,齁齁熟眠。醒而问渔者曰:「化书行乎?」曰:「行矣,吾在此甚乐,幸复为我缝而置诸水。」此傅会也。夫渔者何以知化书之行?夫渔者得人而复置之水,寜有是理哉?是书也,吾以为齐丘必窜入其自着十之一二,而后掩为已有。如《五常》一章,忽云:「运帝王之筹策,代天地之权衡,则仲尼其人是也。」彼葢所以名齐丘意也。若景升必不推仲尼,亦不必附于儒者。又齐丘于观化之际,輙自称小人,所谓不考而招者,一笑一笑。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书道经后
敬美书《阴符经》《金碧古文》《龙虎上经》。
此经于道藏中最炳赫有名称,凡三十五条,一千二百九十字。其大要言坎离铅汞之用,与《参同契》相表里,是六季以后修真绩文之士所拟簉,恐非太上玄真语也。家弟懋自觐归,为余书《阴符经》,因更书此,合成一卷。清燕焚香于团焦中诵之,亦不减魔天半偈。
乩仙书阴符经
有仙降于孙氏者,为余书《阴符经》一纸。甫踰月,而复为天台赵广文书一纸。其为余书,称“南极惟慈尊者”;为赵君书,则称“上洞敕掌超度事升委植钧道者”。顾篆法结构正同,而跋尾复引余相劝勉,疑即此一仙道号有二也。赵君用是装潢成帙,而乞余一言之署。夫余乌能窥《阴符》?即有言,又乌能为赵君益?第愿赵君去身六贼,以见天五贼,毋若木之滋火,而身受克;毋狥在目机,而使内观塞。万化安,百骸宅,凋三光,度亿劫,其孰能外此三百言耶?经后又有《回头歌》一章,辞若龊龊,而所以警赵君者至矣。昔释迦世尊作转轮王时,得魔天半偈,尚能成道,而况此经与此歌也耶?勉旃!异心易迁,宫中毋忘此老度师也。
虚一书太上内观明道经
虚一子所书第二帧,其标题为《太上内观明道经》。然仅经中第三条内所释命、性、心、意、志、智慧、魂、魄、血、精、荣、卫、身、形、质、体、躯、神、灵、生死、道二十三句,一百六十一字。考此经在道藏第一百六十「伤」字函后,尚有百十四字,今削不録,而别録三十八字于后。所谓「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守道难」,于第九条内有之。然本文有「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与此亦不尽合也。「伤」字函内七卷,皆肤浅剽缀语,而此经所释名义尤纰漏,其为杜光庭辈伪撰无疑。唯第五巻《内外日用经》小为切近,顾虚一不之书,而书此篇,又辄用已意増损其后,何也?独篆笔精致遒紧,且粉黄金作之,所费掠剩力当不少,感其诚为识,而寘之箧笥云尔。虚一事见前。
元始上真众仙记
此记别标为《葛洪枕中书》,而序辞称于罗浮山夜半静斋,忽降一真人授书,谓二仪未分,溟滓鸿蒙,状若鸡子,有盘古真人,自称元始天王,游于其中,凡六刼而忽生太元玉女,相与通气结精,还居玉京山宫殿,凡一刼而一施,太元母生天皇,十三头治,三万六千岁,其后天皇生地皇,地皇生人皇,太元母又生扶桑大帝,东王公号元阳父,九光玄女号太真,西王母,太上真人,元始天王弟子也,金阙老子,太上弟子也,其职如世之有司徒丞相耳,它灵真衔名,往往与位业图相出入,至所称张衡、杨云为北方鬼帝,治罗浮山,嵇康为中央鬼帝,治抱犊山,伯夷、叔齐为九天仆射,周公旦为北帝师,屈原为海伯,王弼为北海监,皆《真诰》所不载,却又有大可笑者,洪化去在晋惠中,而许暎、许穆、许玉斧、郭景纯皆生南渡以后,与洪不相及,又云二许为真人,未有掌领,又似未见《真诰》全文者,夫好夸饰而不核古,以是作伪书,久而始逗露,一何幸也,道藏若此类多,不可尽摘,摘其尤著者。
仙师书大通经
译《天隐子》一书,是司马子微叙述的。说它是天隐子传授的,我怀疑其实就是司马子微自己所著。注:有人认为《参同契》浅近,有人认为《悟真篇》局促狭小,但它们也各自有道理。至于说胎胞有形,已经呼吸精气、血液,怎么能去掉饮食而求得长生呢?这就是所谓只看见一方面而没有看见另一方面。司马子微的法术,不过是排除疾病、延长寿命罢了。道如果本来就能使人不得病,又何必排除疾病;年寿本来可以自延,又何必延长呢?他所说的“坐忘”,是因为存想而得到,又因为存想而忘掉,这句话所以精妙。《化书》后 所谓《化书》,就是观察变化。凡是本来存在而忽然变为不存在、原本不存在而忽然出现的,都是变化。本来存在而逐渐消失、原本不存在而逐渐出现的,也都是变化。由我推求万物,由万物推求万物,以物推究物,推究天地,都可以从有无的交界处得到,而保全自身、治理天下的道理也蕴含其中。它的旨意深远,文辞华美,语言简约而切中事理。因此有见识的人说:“这不是齐丘所著的,而是仙人谭峭、景升所著的。”景升写成此书后交给齐丘,让他推行。齐丘把书藏了起来,反而署上自己的名字。有人说:“齐丘得到此书后,嫉妒景升,把他杀了。”有人说:“他喝醉后用皮囊把景升沉入水中。”道家人士说:“景升是羽化成仙的人,齐丘不可能杀死他。”宋人传说奇闻,甚至说有渔夫捞到一个皮囊,水藻封在外面,像鸵鸟蛋一样。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个人,正在鼾声大作地熟睡。他醒来问渔夫:“《化书》流行了吗?”渔夫说:“已经流行了。”那人说:“我在这里很快乐,幸好再替我缝好,把我放回水中。”这是附会的传说。渔夫怎么会知道《化书》是否流行?渔夫捞到一个人后又把他放回水中,难道真有这样的道理吗?这部书,我认为齐丘一定窜入了自己著作的十分之一二,然后掩饰起来说是自己所有。例如《五常》一章,忽然说:“运用帝王的筹策,代行天地的权衡,那么仲尼就是这样的人。”这大概就是齐丘用来标榜自己的意思。假如景升所作,必定不会推尊仲尼,也不必依附儒者。况且齐丘在论说观察变化时,常常自称“小人”,所谓“不加考察便招致祸患”,真是可笑,可笑。《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书〈道经〉后》敬美抄写了《阴符经》《金碧古文》《龙虎上经》。这部经在《道藏》中最为显赫著名,共三十五条,一千二百九十字。它的主要内容讲坎离铅汞的作用,和《参同契》相互表里,是六季以后修炼成真、编撰经文的人仿造拼合的,恐怕不是太上玄真的言语。我弟弟懋自朝见皇帝回来,替我抄写《阴符经》,于是又抄写了这部经,合成一卷。在清静的燕居中焚香,坐在团焦之中诵读它,也不亚于魔天所得的半偈。乩仙抄写《阴符经》有仙人降临孙氏家中,替我抄写了一纸《阴符经》。刚过一个月,又替天台赵广文抄写了一纸。他替我抄写时自称“南极惟慈尊者”;替赵君抄写时则自称“上洞敕掌超度事升委植钧道者”。只是篆书的结构完全相同,跋尾又引用我的话相互劝勉,我怀疑这其实是同一个仙人,只是有两个道号。赵君因此装裱成册,请我题写几句话。我哪里能够窥见《阴符经》的奥秘?即使有所言说,又哪里能够对赵君有所帮助?只是希望赵君除去身中的六贼,以便看见天上的五贼;不要像木头助长火势那样,使自身遭受克制;不要追逐眼前的机巧,使内观之道闭塞。使万物安定、百骸安居、三光衰落、度过亿劫,谁能离开这三百字的教诫呢?经后又有一章《回头歌》,文辞似乎局促浅陋,但用来警诫赵君的意思已经极其充分。过去释迦世尊还是转轮王时,得到魔天的半偈,尚且能够成道,何况这部经和这首歌呢?努力吧!人心容易迁变,在宫中不要忘记这位老人度化你的老师。虚一抄写《太上内观明道经》这是虚一子所抄的第二幅,标题是《太上内观明道经》。然而其中只有经文第三条所解释的命、性、心、意、志、智慧、魂、魄、血、精、荣、卫、身、形、质、体、躯、神、灵、生死、道二十三句,共一百六十一字。考察这部经在《道藏》第一百六十“伤”字函之后,尚有一百十四字,如今删去不录,另有三十八字抄录在后面。所谓“知道容易,信道困难;信道容易,守道困难”,在第九条中也有。但正文写的是“信道容易,行道困难;行道容易,得道困难;得道容易,守道困难”,与这里也不完全相合。“伤”字函中的七卷,全是肤浅剽窃拼缀的言语,而这部经所解释的名义尤其错误,它无疑是杜光庭一类人伪造的。只有第五卷《内外日用经》稍微切近实际;可是虚一不抄写它,却抄写这篇,而且还屡次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后文,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篆书笔法精致遒劲,而且用粉末黄金书写,所费的财力应当不少;我感念他的诚意,才把它放在箱笥中罢了。虚一的事迹见前文。《元始上真众仙记》这部记又另题作《葛洪枕中书》,但序文说,在罗浮山半夜静室斋戒时,忽然降下一位真人授给他这部书。书中说,天地二仪尚未分开时,混沌蒙昧,形状像鸡蛋,有位盘古真人,自称元始天王,游处其中,经过六劫后忽然生出太元玉女,两人相互通气结精,又居住在玉京山宫殿中,每一劫交合一次。太元母生天皇,天皇有十三个头,统治三万六千年;后来天皇生地皇,地皇生人皇。太元母又生扶桑大帝,东王公号称元阳父,九光玄女号称太真;西王母、太上真人都是元始天王的弟子,金阙老子是太上的弟子,他们的职务就像世间的司徒、丞相一样。其他灵真仙人的名号,往往和《位业图》互有出入。至于说张衡、杨云是北方鬼帝,统治罗浮山;嵇康是中央鬼帝,统治抱犊山;伯夷、叔齐是九天仆射;周公旦是北帝的老师;屈原是海伯;王弼是北海监,这些都不是《真诰》所记载的。书中又有更可笑的地方:葛洪在晋惠帝时已经尸解,而许暎、许穆、许玉斧、郭景纯都出生在东晋南渡以后,与葛洪不是同时代的人;又说二许是真人,却没有掌管职务,这似乎也表明作者没有读过《真诰》全文。大概是喜好夸饰而不考核古事,因此写成了伪书,过了很久才逐渐露出破绽,这真是幸事。道藏中这类书很多,无法全部摘录,这里只摘出其中最显著的。《仙师书大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