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续稿十四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77–783 段

无锡有高子云,从者以万厯壬午与吾儿士骐偕荐于乡。自是吾仲儿骕、季儿骏咸挟经与高子游。而至今年巳丑,复与儿骐偕荐公交车。六月,高子念其所后父静逸君老,请急归省。甫报许,即发,而君竟以其月中臂疽,三日而革,不待矣。云从伤其归之不能及君也,痛哭至委顿曰:「天乎,何夺吾父之亟也?徃者吾父之抚不孝孤也,即小有树立,辄自喜,吾无子而有子矣。不孝孤幸以一第酬吾父,然未及效升斗之养,而吾父竟不待也。是吾父有子而无子也。已矣,吾父有隠德而弗昭,将与闾巷之子同施于腐草,而念能不腐之者,独执事之文在。嗟夫,余安能不腐君?然以陈子之笃孝与通家之世契深也,悯而许之志铭。」按状,君讳校,字国明,静逸其别号也。先世为无锡人,居青城乡。有孟永者,为福州太守,张翁赘,徙于城东南隅,传子如圭。如圭传子翼,至雪楼公,适以然诺重里中,娶于浦,举黄岩令君某。又十八年而始举君,左师之爱可知也。君少而以警颖称,受令君读书,能属文矣。而会令君举应天荐,雪楼公睨而曰:「若非吾所得有也。吾老矣,不能当家秉顾,谓君不有处者,谁与共出者?」君始夺而受,治生无禄。雪楼公即世,君相令君治丧礼戚与易称。自是令君复上公交车矣,独留君侍浦媪,媪治内,君治外,斩斩有成绪矣。而令君得安意宦游。其令黄岩也,即塩米琐悉皆资之家。君从容应之,不乏。会令君以倭破剽,黄岩令君乃弃其官归,凡二载。浦媪即世,君复佐令君治丧礼,毁有加。媪之垂属纩也,执令君手而泣曰:「若故而弟师也,必子蓄之。」复语君父事而兄,咸顿首受命。令君于君有师道若父矣,然不以尊故胜亲,亲君故弟也,而若子。不以亲故胜尊,尊家庭之间秩如也,复忻忻如也。葢未尝顷刻而离左右矣。令君之安之甚于安其子也。时令君有一子二孙,而君年四十七而无子。令君谓弟:“奈何未有子?吾虽一子,今幸举二孙。其少者仅弥月,可抱而抚也。”君曰:“幸甚。”所抱即云从与配某孺人,旦夕更鞠之,备至。及小长,英颖见头角,寘之家塾,延明师诲之。居恒谓:“吾不敢望儿富贵,得不堕吾兄书脉足矣。”云从夜读书,恒自甲至丙。君闻之,辄呼小竖温茗携果饵以徃,或身起慰劳之曰:“毋过疲,且休矣。”云从既能属文,文成辄以上令君。令君喜则亦喜,曰:“儿果可望也。”令君既寿考亡恙,晩始膺疾至革。君于祷祈医药无所不至,治丧齐而疑于斩,则哀之过也。于是云从文成复上,君君曰:“去之!有而师在吾舍,吾兄何衷矣。”云从试诸生不偶,难于见君。君趣入呼酒为慰,曰:“数也,且患儿不读,不患儿不偶。”云从为诸生非久,荐于乡。君顾愀然不怡。云从跪问曰:“大人胡弗怡也?”君曰:“吾忧尔之从缙绅速也。尔所知者博士言耳,于世故未数数也。”勉之间呼衫帢入公府,君輙惊曰:“得无从诸先辈徃居间乎?毋以一时赢而弃若平生。”云从谢不敢,乃已。尝衣新衣而见君,君曰:“吾未办,汝何自得之?”葢君故恒布素,而已弗三澣弗易,食不再肉,故用恒饶而益自力为俭。客或讥君家幸饶,胡自苦乃尔。君谢曰:“此吾分也,吾不敢妄出,是以不烦妄入。”葢君治生虽不能尽废什一,然于非义避之,恒若染。有宻戚病且死,槖千金授君,君骇曰:“生平所见不十金,何千金也?”力辞之。有贾人以他物质子钱者,既去而遗美珠数百颗。君囊而封贮之。明年贾来赎他物,君徐曰:“当质物时,亦有所失乎?”贾蹙额曰:“所失珠耳,然不记何所。”君即举还之,贾媿谢,即选尤美者百颗以酬,固谢弗纳。其耿介类如此。家有一堂三世矣,痹而陋。云从请新之,君泫然曰:“此而袓所安也。”而袓自黄岩归,凡二十四载,志不在一椽,唯课子孙灌。花木以一巻偃息其间而巳吾安敢加而祖?矧大王父行云从,唯唯谢不及。其御臧获弗责小过,顾独严检饬。尝闻巷中閧声,即惊问曰:“舍儿得无与人閧耶?”恒谓云从忍故是佳事,吾而忍彼,当自愧悔,即不愧悔,不深吾忮也。君足迹不入县门,居恒鲜出。后或一携云从之佳山水,里人争前目之,指相语曰:“幸得识高君,高君善人也。”君卒以己丑距其生丙子,得寿七十四。配即朱孺人,名家女也,柔婉明晳能先君之意而成之。

译无锡有一位高子云,万历壬午年,他跟随我儿士骐一起被乡里荐举。此后,我的二儿子骕、三儿子骏都带着经书同高子云交游。到了今年己丑年,他又与我儿士骐一起应荐参加公车考试。六月,高子云想到他的过继父亲静逸君年老,便请求告假回去省视。刚刚得到准许的答复,立即出发,可是静逸君竟在当月中旬因手臂生疽,三天后病情危重,来不及等到他。高子云因回去没能赶上父亲而悲伤,痛哭到身体疲惫不支,说:“天啊,为什么这样急切地夺走我的父亲?从前父亲抚养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时,只要我稍有成就,他就会自己高兴,说:‘我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不肖的我有幸以考中一第来报答父亲,却还没有来得及用微薄的俸禄供养他,我的父亲竟已不能等到了。这是我的父亲有了儿子,却又等于没有儿子啊。罢了,我的父亲有隐德而没有显扬,将要和街巷里的孩子一样施弃在腐草之间;想到能够使他不朽的,只有执事您的文章。唉,我怎么能让君的名声腐朽呢?只是因为陈子深厚的孝心,以及我们两家世代交好的情谊深厚,您怜悯他而答应为他撰写墓志铭。”根据行状,静逸君名校,字国明,静逸是他的别号。祖先世代是无锡人,居住在青城乡。有个叫孟永的人,曾任福州太守,后来入赘张家,迁居城东南角,传到儿子如圭。如圭传给儿子翼,传到雪楼公时,正因为重然诺而在乡里有声望;雪楼公娶浦氏,生下黄岩令君某。又过十八年才生下君,可见左师对他的疼爱。君年轻时以机警聪颖著称,接受县令君的教导,已经能写文章。适逢县令君考中应天乡试,雪楼公斜视他说:‘你不是我能够占有的了。我老了,不能顾及主持家业;如果君没有可托付的地方,谁能和我一起出去谋生?’君这才被迫接手,经营生计而不求俸禄。雪楼公去世后,君协助县令君办理丧事,礼节与哀毁都很合宜。从此县令君又赴会试,唯独留下君侍奉浦媪;浦媪管理内务,君管理外务,事情都整齐有序并且有成效。县令君于是能够安心在外做官。他任黄岩县令时,连盐米等细小物资全都靠君供给。君从容应付,从未缺乏。恰逢县令君因倭寇攻破掠夺,黄岩县令君便弃官归乡,共两年。浦媪去世后,君又协助县令君办理丧礼,哀毁更加深重。浦媪临终将要咽气时,握着县令君的手哭着说:‘你过去是我的弟弟师,今后一定要把君当作儿子抚养。’又告诉君要像父亲一样侍奉县令君,兄长一样敬爱他;两人都叩头接受遗命。县令君对君有老师如父亲的尊敬,但并不因尊长身份而压过亲情;因为亲情,他把君当作弟弟,也当作儿子。君也不因亲情而凌驾于尊长,尊卑亲疏在家庭中秩序井然,同时又和乐融洽。大概没有片刻离开过县令君身边。县令君安顿他,比安顿自己的儿子还要尽心。当时县令君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而君四十七岁还没有儿子。县令君对弟弟说:‘为什么还没有儿子?我虽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幸而有了两个孙子。小的才满一个月,可以抱来抚养。’君说:‘太好了。’所抱来的就是云从和他的妻子某孺人;君早晚轮流抚养他们,照料得十分周到。云从稍长,显露出聪慧才华,便把他安置在家塾,请名师教导。君平时说:‘我不敢指望孩子富贵,只要不使我家的读书传统断绝,就足够了。’云从夜里读书,常常从甲时读到丙时。君听见后,总叫小童温好茶、带水果糕饵送去,有时亲自起身慰劳他说:‘不要过于疲劳,暂且休息吧。’云从能够写文章后,文章写成总是拿给县令君看。县令君高兴,他也高兴,说:‘这孩子果然值得期待。’县令君年高而无病,晚年才患重病直到危笃。君对于祈祷、医药没有不尽力的;办理丧事时本应按齐衰,却疑心要服斩衰,因而哀痛超过礼制。此时云从文章写成再次送上,君说:‘拿走!有你的老师在我家,我兄长怎么会安心呢?’ 云从考诸生没有考中,不好意思见君。君催他进来,叫人备酒安慰,说:‘这是命数。只应担心孩子不读书,不必担心孩子一时考不中。’云从做诸生没有多久,便被推荐参加乡试。君反而神色忧愁,不高兴。云从跪下问:‘大人为什么不高兴?’君说:‘我担心你太快接近缙绅。你所知道的只是博士讲说的学问,对于世间事务还不熟悉。’后来云从穿着短衣、戴着头巾进入官府,君就惊问:‘莫不是跟随某些前辈去为人说情吧?不要因为一时得利,就丢弃平生操守。’云从道歉说不敢,这才作罢。曾有一次云从穿新衣来见君,君说:‘我还没有置办,你怎么自己得到的?’因为君一向穿布衣素服,一件衣服不到三次洗涤不会更换,吃饭也不吃两样肉,所以家中财用虽常常宽裕,他却更加努力节俭。客人有时讥笑君家境富裕,为什么还要这样苦待自己。君谢绝说:‘这是我的本分。我不敢妄自支出,所以也不劳烦外物妄自进入。’君经营生计虽然不能完全废止什一之利,但对于不义之财总是躲避,仿佛沾染污秽。有位亲近的亲戚病重将死,把千金钱袋交给君;君惊讶说:‘我平生见过的钱不超过十金,怎么会有千金?’竭力推辞。有个商人拿其他物品来抵押借钱,离开后遗落了数百颗美珠。君把珠子装入袋中封存起来。第二年商人来赎回其他物品,君慢慢问:‘当初抵押物品时,是不是还遗失了什么?’商人皱眉说:‘遗失的只是珠子,但记不起遗失在什么地方。’君立即拿出归还他。商人惭愧道谢,便挑选其中最美的一百颗作为酬谢,君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他的耿介就是这样。家中有一座三代同堂的房子,低矮而简陋。云从请求翻修,君流泪说:‘这是你祖父所安居的地方。’你的祖父从黄岩回来,已有二十四年,志向并不在增建一椽房屋,只是教导子孙灌溉花木,带着一卷书在其中休息而已。我哪里敢超过你的祖父?何况你的大王父还健在。云从唯唯答应,谢罪还来不及。君管理奴仆,不责罚小过,却唯独严格检查约束。曾听见巷中喧闹声,便惊问:‘我家孩子莫不是和别人争吵吧?’他常对云从说,忍让本来就是好事;我若忍让他人,自己应当感到惭愧悔恨;即使不惭愧悔恨,也不能加深我的嫉恨。君的脚步从不踏入县衙,平日很少外出。后来有时带着云从游览佳山胜水,乡人争相上前看他,彼此指着说:‘幸而得以认识高君,高君是善人。’君于己丑年去世,距其生于丙子年,享年七十四岁。配偶就是朱孺人,是名门之女,柔顺温婉而明净,能够先领会君的心意并帮助他完成。

君所以孝事其二尊人,敬共兄嫂,接姻族,理家秉无不与孺人共。既无子,则饰媵侍而荐君。君既抚云从,谓孺人:“吾不他谋子矣,故多羸疾,幸寛我。”孺人即为置外榻,其媵侍亦多却远,以故君老而健胜无恙。与孺人备饷耨之礼者五十余年。孺人前君六年卒。子即云从,名攀龙,娶王氏女一,适杨友孙。男三:世儒、世学、世经。世学聘太学张某女,余未聘。孙女一,许字浦胤麟。葬在南山黄家湾祖茔之次,启朱孺人之兆而合焉,礼也。孺人贤妇人也,于法得附书。

铭曰:「子而孝,弟而悌,慈于厥嗣。厥嗣亦克济美。睪如者,贤喆之藏;而蔼如者,太和至顺之理。夫人子自有美,子重余铭之。是曰不死。」

新安程君墓志铭

余友嘉定唐子时升,工古文辞,不妄许可,顾独与书生新安程嘉燧善,因而知其父布衣君。布衣君贾于嘉定垂三十年,日闭戸读书,未尝饰冠劔、奉筐筥以游大人而成其名,顾独嗜余文章,时时语唐子:“身居约,安得一日从弇州先生游,即死不恨。”然未几死矣。嘉燧奉其父意,乞事状于唐子,而介唐子谒余于金陵,来请志铭曰:“必公文而后父可安地下也。”唐子复为之请甚笃,余读其文,信许之。按状,程之先曰伯休父,至呉而将军,普居建康;及晋而将军元谭,徙新安,后十三世而为总管忠壮公灵洗,五十二世而为处士泰兴。泰兴生元淑,生溶,则君之父也。娶于闵,生君,甫三岁而失母,父自哺之,以衍寿为君小名。甫八岁而父挟其季转赀贾江淮间,溺死豫章,季不能求其父尸而脱身归,时君之大王父老矣。王父复以病废,季遂不复护视君,而外王母尚在,心怜君,君乃依之。时诸舅皆博学能文词,君从之受诗,复受易,因转浃诸史。诸舅谓衍寿而小名也,为易一嘉名。君泫然曰:“先人所命也,礼孤子不更名,敢辞。”诸舅悲其意,弗易,又为君营地以葬少孤之母。然君既不能自衣食,而舅家贫复不给,外王父之友信州郑公病免家居,郑公大官有气力,舅乃携君以从郑公。郑公一见君而竒之,时君又能直外王父之先墓田,诸舅皆服。郑公又为之游扬声称,季父闻而内愧,召还君,以三十金付之,俾小贾于外,贩钱易贵,展转数年,积子钱三倍于母归而奉之。季父,季父颔之而已,亡一语相劳苦。时君以妻江氏矣,徒手入室,相对邑邑,不敢言子钱事。而君少恒饥,从姑之归方者,哀而时时食之。君自淮归,道遇姑之子,属君曰:“妇在家即缓急,从弟取偿也。”君归而方妇偶有急,从君征三百钱,不能应,请之季父,乃大恚曰:“吾安所得钱,君之他客所自贷。”以应方妇因涕泣自伤,吾数年而为季父拮据营子,钱若三百者不啻千矣,岂不能以半自匿而徒手归舍,乃不使我以三百钱竟然诺哉?谊不可留矣。念姑之归李比部君者,在嘉定,走徃谒之。比部名能知人,与君一见语合,即挥数千金与君,听其所为。君故游四方,能观万货之情,其所转毂若流水,李君之入滋倍。乃歳以一镒金奉君,得以为资,葢数年而化居焉。君之配江,既前卒,李君有从姑归于张,其女称淑美,李君使续君室。君虽以心计居市廛,然雅质相当,伉直敦气,谊重然诺,待人融融如也,顾岸然不为非礼屈。家既以饶裕于自用,能节约日费不过百钱,而岁所义散恒至三百金。既怀外王父家恩欲报之,而诸舅前已物故,遗子孙零落殆尽,乃行求得仲之子为授室,买田共家祀,而伯舅久在浅土,为之营垄而归其柩,曰:“聊以报其葬吾母也。”念父尸湮摇无所于葬,终其身戚戚若有深忧者,然不敢以雠其季父。当居贫时,于出纳犹自力为精辨,不苟取,尝得遗金而亡其主,故宣之人俟其主至而归之,不问报。客有贷君百金者不能偿,乃囊其珠宝以示君,冀小得昻直不取,并券付之,曰:“吾向者欲以济若急,不谓更成若急也。”他黠客闻之,亦阳为贷君金者,君察其有负色不许。乡人人谓程君非独仁也,而亦且智。君固时时之故里,扫治先垄,循行母家旧迹,荡为兎葵燕麦之地,凄然不乐,因贻书戒二子以孝友俭勤,毋喻于利,且曰:“明年吾更游江淮南入剡,纵观山水之胜。”王逸少云:“我卒当以乐死。”吾且死矣。时君方健饭亡恙,闻者窃恠之。明年为万厯戊子,忽嗌痛不能饭,就医于金山,旬日不效,遽归,曰:“我何须饭也。”与所善客登高眺远不倦,以至革犹裹帻坐与客诀,客雪涕不能仰视,君笑谈自如,曰:“诸君为我雪涕良厚,虽然亦恒事也。”何足烦君悲?翛然而逝,得寿五十有九。君始配江,前卒;既配张,亦前卒。张举子即嘉燧,博学能文辞,娶于闵,最后配孙,举一子嘉然,聘朱女,一适闵。自立君之不忘闵若此。诸孙男女各一人。嗟乎,以唐子所称程君行谊卓荦若此,吾求之缙绅衿裾中,未尽见也。吾安敢以轻目市廛?

译君以孝敬侍奉两位父亲,以敬意对待兄嫂,接待姻亲宗族,主持家政,没有一件不与孺人共同办理。既然没有儿子,便安排侍妾侍奉并为君生子。君已经抚养云从后,对孺人说:‘我不再另想办法求子了,只是身体多病,希望你宽谅我。’孺人于是为他设置外间的床榻,又多让侍妾退避远离,因此君年老仍健壮无病。君与孺人共同准备耕作、馈饷之礼,达五十多年。孺人比君早六年去世。儿子就是云从,名攀龙,娶王氏;一个女儿,嫁杨友孙。三个儿子:世儒、世学、世经。世学聘太学张某之女,其余尚未婚聘。一个孙女,许配浦胤麟。葬在南山黄家湾祖茔旁,启开朱孺人的墓穴与君合葬,符合礼制。孺人是贤妇人,按礼法可以附载于此志。铭文说:作为儿子孝顺,作为弟弟友悌,对自己的后代慈爱;他的后代也能够继承并发扬美德。高峻如山的,是贤哲的墓藏;和蔼广大如春风的,是太和至顺的道理。人的子孙本来各有美德,儿子又请我郑重写下铭文。这就叫作不会死亡。新安程君墓志铭。我的朋友嘉定唐子时升,擅长古文辞,不轻易称许别人,却唯独与新安书生程嘉燧友善,因此认识了他的父亲布衣君。布衣君在嘉定经商将近三十年,每天闭门读书,从不修饰冠帽佩剑、带着礼物去拜访达官贵人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却唯独喜爱我的文章,常常对唐子说:‘身处困约之中,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天跟随弇州先生游学?即使死了也不遗憾。’然而不久就去世了。嘉燧遵从父亲的心愿,请唐子写行状,又托唐子到金陵拜访我,请求写墓志铭说:‘一定要有您的文章,父亲才能安眠地下。’唐子又为此恳切请求,我读了他的文章,确实答应了。按行状,程氏的先祖是伯休父,到吴地成为将军,普遍居住在建康;到了晋代,有将军元谭,迁居新安;后来传十三世,成为总管忠壮公灵洗;又传五十二世,成为处士泰兴。泰兴生元淑,元淑生溶,这就是君的父亲。君娶闵氏,生下君;君刚三岁便失去母亲,父亲亲自哺养他,取‘衍寿’作他的小名。刚八岁时,父亲带着他的弟弟在江淮之间转运货物经商,溺死在豫章;弟弟不能寻找父亲的尸体,脱身回来,当时君的大王父已经老了。祖父又因病被废弃在家,季父于是也不再照料您;但外祖母还在,怜惜您,您便依附她生活。当时几位舅舅都博学能文,您跟随他们学习《诗经》,又学习《易经》,因而逐渐通晓各部史书。舅舅们说“衍寿”只是小名,便替您改取了一个美名。您流泪说:“这是先人所命的名字。礼制规定孤儿不更名,我不敢接受。”舅舅们悲悯您的心意,便没有改名,又替您购置墓地,安葬您早逝的母亲。然而您既不能自给衣食,舅家又贫困,实在无力供养。外祖父的朋友信州郑公因病免官,居家休养。郑公官位很高而且有势力,舅舅便带您投奔他。郑公一见您就认为您非同寻常;当时您又能据理守护外祖父的先墓田地,舅舅们都很佩服。郑公又替您奔走扬名。季父听说后内心惭愧,召您回来,给您三十金,让您到外地做小生意,贩运钱财,买贵卖出。这样辗转数年,您积累的利钱达到本金的三倍,便带着本金回来奉还。季父只是点点头,再没有说一句慰劳的话。当时您已经娶了江氏,空着手进屋,与妻子相对忧闷,却不敢提利钱的事。您小时候常常挨饿,姑母嫁到方家后,怜悯您,时常给您饭吃。您从淮地回来,路上遇到姑母的儿子,他嘱咐您说:“你妻子在家里,若遇到急事,就让我的弟弟来取回欠款吧。” 您回去后,方氏偶然有急用,便向您索取三百钱。您拿不出来,只好向季父求助。季父大怒说:“我到哪里去弄钱?这是你从别的客商那里借来的。”方氏听了便哭泣自伤,心想:我辛苦经营数年替季父积聚财产,所得钱财何止三百,难道不能留下其中一半,为什么竟然让我空手回家,连三百钱也不肯替我偿还?这份情义已经无法维持了。想到姑母嫁给李比部,住在嘉定,便奔去拜访他。比部名能识人,和您一见面谈得投机,立即拿出数千金给您,任您自由经营。您本来就游历四方,能够察知各种货物的行情,转运买卖如流水一般;李公的投入因此逐渐增加。李公每年给您一镒金作资本,您靠此经营,几年之间便积聚了大量财产。您的妻子江氏已经先去世,李公又有一个堂姑嫁给张家,她的女儿名叫淑美,李公便让她续为您的妻子。您虽然靠心计经营市井生意,但品性高雅朴实,和她相称;为人刚正敦厚,重视信义,待人和气温厚,却又严肃自持,不肯因非礼之事屈服。家产既已足以供自己使用,您每天节省开支不过百钱,但每年出于义理散发的钱财常常达到三百金。您怀念外祖父家的恩德,想要报答;但几位舅舅早已去世,留下的子孙也几乎零落殆尽。于是您四处寻找,找到二舅的儿子,为他娶妻,买田地让他们共同奉祀祖先;大舅长期葬在浅土中,您又替他修整坟墓,把棺柩归葬,并说:“姑且借此报答他替我安葬母亲的恩德。” 您想到父亲的尸骨湮没摇荡,无处安葬,终身都忧愁不已,仿佛怀有深重忧患;但您不敢因此怨恨季父。家贫时,您对钱财收支仍亲自精细辨别,从不苟取。曾经拾到遗失的金钱,却找不到失主,所以张扬此事,等待失主前来归还,从不询问报酬。有客人借您一百金而不能偿还,便把珠宝装在袋中给您看,希望您略微估价;您不肯接受,连借据也一并还给他,说:“我当初是想用钱救你的急难,没想到反而使你更加窘迫。”另一个狡猾的客人听说后,也假装曾借给您金钱。您看出他心中有鬼,便不答应。乡人都说,程君不只是仁厚,而且也很有智慧。您本来常常回到故乡,清扫整治祖坟,寻访母家旧迹;那些地方已经荒芜成兔葵燕麦之地,您凄凉悲伤,毫无兴致,于是写信告诫两个儿子要孝顺友爱、节俭勤劳,不要被利益诱惑,并说:“明年我还要游历江淮,向南进入剡地,纵览山水胜景。”王逸少说过:“我最终应当快乐地死去。”我也快要死了。当时您正身体健壮、饮食正常,没有疾病,听到这话的人私下都感到奇怪。第二年是万历戊子年,您忽然喉咙疼痛,不能进食,便到金山求医;十天没有见效,立即回家,说:“我何必还要吃饭呢?”您和友好宾客登高远眺,从不感到疲倦;直到病危时仍裹着头巾坐着与宾客诀别。宾客流泪得不能抬头看您,您却谈笑自若,说:“诸位替我流泪,情意确实深厚;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 哪里值得烦劳您悲伤呢?您飘然离世,享年五十九岁。您最初娶江氏,她先去世;后来娶张氏,她也先去世。张氏生有一子,就是嘉燧,博学而擅长文辞,娶闵氏;最后娶孙氏,生一子嘉然,聘朱氏之女,另有一女嫁给闵氏。您自己立身处世,像这样不忘闵氏。孙辈男女各一人。唉,按照唐子所称述的程君的品行义行,如此卓异,我在士大夫之中还没有完全见到过。难道我竟敢轻视市井中人吗?

铭曰:诸苦之备,厯而甘始,回玉女于小成哉?贾而文是好,以余铭之,厥好乃效。

程处士惟清墓志铭

歙俗以姓相甲乙,而程与汪最为甲。程之后无匪,自忠壮公灵洗者,忠壮公居邑之黄墩,至宋宣议公居休,徙栗口,凡十余传而为为节。为节生敬音,敬音生忠烈,则处士之父也。处士讳洁,惟清其字,率口之水流而汇其里居,因自号曰练潭。父有四子,处士居叔,其伯仲皆以贾起家矣。而处士少敏,尝从其族博士先生受易,垂就父欲夺之贾,曰:“吾非不爱儒,苐食指众,胡不佐而兄谋什一之息以寛我乎?季长或可儒也。”于是始从其兄盬盐淮扬间,己转子母钱于句曲中山,徃返南北,甫十年而贾成,其竒羡过于初数次。处士故善心计,能因俗为变,与时消息,不强力纎俭槖无未名之物,皆与兄共之以归于父,甘脆时进,共养不倦。及父母之见背与兄弟之无禄,则哀毁垂灭,附身附棺,必极悫诚,抚字诸孤,从受师授室,为其子先寛仁喜施,意豁如也。内外五族少不沾润者,所解纷判疑如响立应。族故有世祠,以不及祠支祖,供义公特建祠,祠之又大缮治。宋乡贡士一德公墓,咸割其槖弗吝。族人义之,请立碑纪处士名,不许曰:“吾故不为名也。”尝扁其居堂修齐,谓庶人之职,知修身齐家而已。时三子皆读书有声,顾而谓曰:“未竟之志,则而曹勉之。”时岁荐饥,大出囷廪以赡窭者,家人数撃鲜辄挥去弗御,曰:“吾不忍以匕箸余而当数窭人命。”处士素强无疾,中年所经悼亡抚存非一,以是寖削损,得疾至革。行视绞紟衾冒之具过饬,正色而语三子:“汰哉尔!不闻曽子之训乎?尔之大王父不能得之于尔王父,王父不能得之于我兄弟,而我乃独安之也。”客有进曰:“礼不云乎?有其时,有其财,此君之子责也。”处士微颔之而已。三子哭请遗言,处士曰:“孝友勤俭铭诸心可也。”语毕而絶。时万厯之戊子十二月也,距其生嘉靖辛夘,春秋五十有八。配项,有妇德。三子皆太学生,元正妇黄,继呉元衡妇戴,元仁聘呉。孙男三人,女一人。其状自京兆司谕呉瑞榖。瑞榖信而文,与余善,而来乞辞者。元正又彬彬质文人也,故为志而铭之。

铭曰:「称处士者,何行士也?士而隐于贾,胡贾例也?太史公云:『身有处士之谊而取给焉。』噫嘻!宁末富之为累。」

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

译铭文说:备尝各种苦难,历尽艰辛后才开始甘美;难道这是回报玉女、略有小成吗?既经商又爱好文章,我用这些为您作铭;这种爱好,终于产生了实际成效。程处士惟清墓志铭 歙县的习俗,是以姓氏排列高下,程姓和汪姓最为尊贵。程氏的后代,没有不出自忠壮公程灵洗的。忠壮公居住在本县黄墩,传至宋代宣议公居休,迁到栗口,经过十多代,到了为节。为节生敬音,敬音生忠烈,忠烈就是处士的父亲。处士名洁,字惟清,因率口的水流汇聚于他的居所,便自号为练潭。父亲有四个儿子,处士排行第三。他的长兄和次兄都靠经商发家。处士年少聪敏,曾跟随族中博士先生学习《易经》。将近完成学业时,父亲想让他弃儒经商,说:“我并不是不爱读书,只是家中人口众多,为什么不帮助你哥哥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息来减轻我的负担呢?老三或许可以读书。”于是他开始跟哥哥在淮扬一带贩运盐,后来又在句曲、中山之间经营借贷本钱和利息的生意,往返南北,刚满十年便成为富商,所得利息超过最初本钱的数倍。处士本来就善于计算财利,能够因风俗而变通,随着时势进退;不强行用力,也不吝惜钱财,囊中没有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都和哥哥一起带回交给父亲,甘美脆嫩的食物按时进献,奉养老人从不厌倦。等到父母去世、兄弟们失去俸禄时,他悲伤憔悴,几乎损伤生命;附身扶棺,必定竭尽忠诚,抚养教育各房孤儿,为他们聘请老师、娶妻。对于这些孩子,他先以宽仁喜施为教,胸怀十分豁达。内外五族中,很少有未曾受到他恩惠的人;他调解纷争、判断疑难,像回声一样立即应验。族中本来有世代相传的祠堂,因为没有包括祠支祖先,供义公特意另建祠堂,并且大加修缮。宋代乡贡士一德公的墓地,也全部从自己的财物中捐出修葺,毫不吝惜。族人认为他义气,请求立碑记载处士的姓名,他不答应,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名。”他曾给居室题匾“修齐”,说这是平民的职责,只须懂得修身齐家而已。当时三个儿子都读书有名望,他回头对他们说:“我没有完成的志愿,你们要努力完成。”当年接连发生饥荒,他大量打开粮仓救济贫困者;家中人几次把鲜肉送来,他都挥手让人拿走,不肯食用,说:“我不忍心用刀筷上剩下的食物,抵得上几个穷人的性命。”处士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中年以后经历丧妻、抚养遗孤等事不止一件,因此逐渐衰弱,终于得病而病危。他巡视绞带、被衾、棺椁等丧葬用品,发现过于奢侈,便严肃地对三个儿子说:“你们太奢侈了!没听过曾子的教训吗?你们的曾祖父不能从你们祖父那里得到的,你们祖父不能从我兄弟这里得到的,我却独自安心享用了。”有客人进言说:“礼制不是说过吗?要看时势和财力,这些是您的儿子应当负责的。”处士微微点头而已。三个儿子哭着请求遗言,处士说:“把孝、友、勤、俭铭刻在心里,就可以了。” 话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是万历戊子年十二月,距离他生于嘉靖辛卯年,享年五十八岁。妻子是项氏,有妇德。三个儿子都是太学生:长子元正,妻子是黄氏;次子元衡,妻子是戴氏;三子元仁,聘娶吴氏。孙子男三人,女一人。墓志事状由京兆司谕吴瑞谷撰写。瑞谷诚实而有文才,与我友善,前来请求我作铭;元正又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所以我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称作处士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士人?既是士人却隐身于商贾之中,为什么又以商人为常例呢?太史公说:“身具处士的义行,同时又靠此取得生活所需。”唉!难道反而要被末等的富裕所拖累吗?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

君氏盛讳应宗,字斯因,别号曰少和。呉越之人疾起于君者,咸知有盛少和先生,而不能举其名与字,余故为之志,而称盛少和先生。盛之先世有闻人,至宋叅知政事度,而大显贵。自后十七世皆得官爵,虽起于儒,而间习医。至十八世而有御医启东者,遂以医擅名,厯侍太宗、仁、宣三朝,直御药房,署领南太医院,终始不能踰八品,而赐诗赐金帛有九列,所不敢望者。启东讳寅,读书能诗,负节槩。其卒也,诸碑铭表传哀挽之类,倾馆阁举丈夫。子十一人,中有成进士者。第四子某传子某某传子某传子某,即公之父也。葢代以医名而不废儒,至君而诸从中有御史大夫应期、郡太守应阳,遂益称甲族冠呉中矣。君之父举大夫子五,而君居其仲。伯曰应陵,多通医家言,不下君,而不能自振其声。然前于君十四年生,而后君一年卒,得寿九十一。父之殁也,伯治丧葬大事,徙外箸,而君奉其母姜与其叔仲辈,仍故居家,益贫。羣庶不能亡间言君,乃损故居授之,而脱身与其母妻,依御史大夫之别馆。胠箧得轩岐鹊意之书,尽读之,术犹未大行。凡三徙而始依其妻之父杜山先生。杜先生国医也,君与之下上徃复,尽得其秘,而又能时以其意错竒正而用之,遂所至立效,名遂出杜先生上。时文待诏征仲感竒疾,几不可起,君从杜先生治,为处方出其意表,待诏乃起,谢君曰:“吾頼君再生。”御医翁者,其有后乎?王叅议庭陆少卿斯道先后感湿痹甚剧,羣医争治其标,君持不可,曰:“此虚寒也。”以温补剂投之而愈。呉叅议子孝之妇猝得疾剧,将问木,君诊之曰:“此痰滞中焦,气不得升降耳,毋忧也。”治以倡导之剂,一服而苏,以至愈。查方伯应兆与子尚书郎懋光前后患痰火而危,君咸为治之无恙,感君而友之。君游其父子间如骨肉。盘门之贫士沈者,其孙尚。幼得疾,羣医争药之,不效。君偶过见之,谓沈曰:「公孙几误死,为处方服之愈。」沈乃属君,且为我诊脉。君退而宻语其子曰:「而父六脉俱无根,明岁入夏不治矣。」至期死。徽富商无子,置一妾,爱之甚,冀其生子,而感呕血、脾泄二症。礼君至其家,为从容调摄,将半岁而愈。君谓商曰:「吾非独令若宠起也,又能令若宠有子。」明年其期也,至明年果得子。余谢郧镇归,间一过呉阊,君以五鼓访余,舟而诊脉,语余曰:「公六脉甚平而调,此寿征也,或不能御内耳。」余曰:「时时有之。」曰:「然则我为公壮之乎?」余谢曰:「不愿也。」明年从昙阳子于直塘,而痁甚危,久之良巳。即病秘结,强之而通,右腹忽剧痛冲上至胷,亟延君,而君有他故,迟迟来。君来则以他医药,痛半巳矣,而每夜眠耳若闻舂杵者,如隔墙。君以药悉已,余痛而出五红丸如粒,使将寝以一杯酒吞之,其夕则声稍远而微,次夕吞之则又远而微,丸与声俱尽。余乃始竒君。关中李中丞自浙请告归,过郡延君,谓曰:「病中满,恶食,水火俱不利,吾其殆乎?」羣医不知所措。君既诊公脉,归而谓其子之楫曰:「脉洪大于冬令,不宜若其感自夏,则一暑症耳,治之何难?」询其病,果得暑而大吐且泻。君以六一散加少辰砂丸二服而水火利,继以六和汤配香薷饮,不数服病尽除。呉江令徐君得竒症,且革君药之而已,以诗币鹤鹿酬君。李公今为大司冦,而徐君为御史。李宪使饬兵于吾州,而妇病,君药之而已,再作再药,良巳。时君已久见旌于两台,予冠带,而每入谒则民其巾服。李公后知之,每谓余:「盛老非独其术良也,其人亦长者。」余少女归袁曼容,踰年而病壮热,昼夜不解,面赤嗽痰,又苦脾弱。有邵某者,亦名医也,谓大虚宜用参芪若子河车补。君诊之曰:「是不受补,补辄死。」以意剂药数十服而疾大损。君又诊之曰:「虽病当得子。」女姙身举一男,其又明年复病,而君不在矣,乃死。吾弟之爱女归杨继英,继英疟后病大发,毒热不解,饮食俱废。有周医者,亦名医也,曰:“此伤寒,法难治。”君诊之曰:“非伤寒也,余疟发甚重,然以药误耳。”躬为之节度■〈口父〉咀,再服而病已徐。母者,王相国之姑也,垂八十,病不能粥与起坐。君药之一服而进粥,再服而■〈▯敝〉■〈▯敝〉行室中矣。尝舟过昆山,而一河津之妇暴死,稚子犹啖其乳,其夫抟颡而哭,求君诊之,曰:“不死也。”为汤液抉齿而灌之,至一更苏。复来请药,君应之,而宻寘金三环于中。

译先生姓盛,名应宗,字斯因,别号少和。吴越一带因先生而受到救治的人,都知道有盛少和先生,却不能说出他的姓名和字,所以我替他作墓志,只称盛少和先生。盛氏的先世有闻名人物,到宋代参知政事盛度时,家族大为显贵。此后十七代都获得官爵,虽然起家于儒业,间或也学习医术。到第十八代有御医盛启东,终于以医术著名,历仕太宗、仁宗、宣宗三朝,直至御药房,署理南太医院,始终不能超过八品官阶,但所受赐诗、金帛等礼遇,却达到九列大臣也不敢奢望的程度。启东名寅,读书能作诗,气节高尚。他去世时,碑铭、表传、哀挽等文字,几乎使馆阁中的文士全部参与。共有十一子,其中有人成为进士。第四子某传给某,某传给某,某传给某,某就是先生的父亲。盛家世代以医术闻名,却没有废弃儒业;到了先生这一代,堂兄弟中又有御史大夫应期、郡太守应阳,于是更加成为吴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先生的父亲生有五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长兄名应陵,熟通医家著述,不在先生之下,却不能自行振扬名声。他比先生早十四年出生,比先生晚一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父亲去世时,长兄主持丧葬大事,迁到外地居住;先生奉养老母姜氏和叔伯兄弟,仍住在旧宅,家境更加贫困。众多庶出亲属无法不说先生的坏话,于是长兄便把旧宅减损一部分交给他,自己带着母亲和妻子,依附御史大夫的别馆。先生在箱子里找到《轩岐》《鹊意》一类医书,全部读完,但医术仍未大为施展。迁徙三次后,才开始依靠妻子的父亲杜山先生。杜先生是国医,先生与他相互切磋往复,尽得其秘,又能时时根据自己的理解,把奇方正法错综运用,于是所到之处都能立刻见效,名声终于超过杜先生。当时文待诏征仲患奇病,几乎无法救治,先生跟随杜先生医治,另立方剂,出乎杜先生意料,待诏于是痊愈,对先生道谢说:“我依靠您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御医翁氏,恐怕也会有后继之人了吧?王参议庭、陆少卿斯道先后患湿痹,病势极重,群医争相治其表症;先生坚持不可,说:“这是虚寒。”用温补药剂治疗而痊愈。吴参议子孝的妻子突然病重,将要请巫问卜,先生诊脉说:“这是痰滞中焦,气机不能升降罢了,不必忧虑。”用疏导气机的药剂治疗,服一剂便苏醒,终于痊愈。查方伯应兆和他的儿子尚书郎懋光先后患痰火而危急,先生都替他们治疗,使他们平安无恙;他们感念先生,便与他交好。先生在这父子之间往来,如同骨肉亲人。盘门有一位贫困士人姓沈,他的孙子名尚。年幼时得病,群医争相给药,却没有效果。先生偶然经过看见他,对沈氏说:“您的孙子差点被误治而死,我替他开方,服后便能痊愈。”沈氏于是请先生,并请他为自己诊脉。先生退下后,秘密对他的儿子说:“你父亲六部脉象全无根,明年入夏便无法救治了。”到期果然去世。徽州有个富商没有儿子,纳了一名妾,十分宠爱,希望她生子;妾却患呕血、脾泄两症。先生到他家,从容调养,将近半年才痊愈。先生对商人说:“我不但能使你的爱妾病愈,还能使她生儿子。”第二年正是应验之期,果然生了儿子。我从郧镇谢任回来,偶然经过吴阊,先生五更时来拜访我,乘船替我诊脉,对我说:“您的六部脉象很平和调顺,这是长寿的征兆;只是恐怕不能节制房事吧。”我说:“时常有这种情况。”他说:“那么我替您壮阳吗?”我谢绝说:“不愿意。”第二年我跟随昙阳子在直塘时,疟疾发作得很重,病危了很久才渐渐痊愈。随后又患便秘,勉强用力才通便;右腹忽然剧痛,向上冲到胸部,急忙请先生来,但先生另有事情,迟迟才来。先生到来时,其他医生的药已经使疼痛减轻了一半;但我每夜入睡时,耳中仿佛听到舂米杵声,好像隔着墙传来。先生认为这是药物未能消除的余痛,便拿出五红丸,每丸像颗粒一样大,让我睡前用一杯酒吞服。当天夜里声音稍远而微弱,第二夜服下后声音又远又轻,药丸和声音便一同消失了。我这才开始惊异于先生的医术。关中李中丞从浙江请假回乡,经过郡城时请先生诊治,对他说:“我腹中胀满,厌恶饮食,水火都不通利,我恐怕要死了吧?”群医都不知所措。先生诊过他的脉,回来对他的儿子李楫说:“冬令脉象却洪大,不合常理;如果他的感病从夏天开始,那不过是暑症罢了,治疗有什么难的?”询问病情,果然是暑病,并且大吐大泻。先生用六一散加少量辰砂丸,服两剂后小便、大便都通利;继而用六和汤配合香薷饮,不到几服病就全好了。吴江县令徐君患奇病,已经病危,先生用药治愈;徐君以诗和钱币、鹤鹿等物酬谢先生。李公如今任大司寇,徐君任御史。李宪使在我州整顿军务时,妻子患病,先生用药治愈;病再发时又再次用药,很快痊愈。当时先生已经很久受到两台旌表,获授冠带;但每次入府拜谒,仍穿着百姓的巾服。李公后来知道此事,常对我说:“盛老不仅医术高明,他本人也是一位长者。” 我的小女儿嫁给袁曼容,过了一年患高热,昼夜不退,面色发红、咳嗽有痰,又苦于脾胃虚弱。有个邵某也是名医,说这是大虚,应当使用人参、黄芪以及紫河车等补药。先生诊断说:“她不能承受补药,一补就会死。”于是按照自己的见解配药,服了几十剂,病情大为减轻。先生又诊断说:“虽然有病,却应当能生儿子。”女儿怀孕生下一个男孩;第二年又患病,但先生已不在,女儿于是去世。我弟弟的爱女嫁给杨继英,继英疟疾后病情突然加重,毒热不退,饮食全废。有个周医生也是名医,说:“这是伤寒,按医法难治。”先生诊断说:“不是伤寒,是疟疾发作得太重,不过是被药物误治了。”亲自替她掌握药量,指导咀嚼服药,服两剂病便渐渐好了。母亲是王相国的姑母,年将八十,病得不能喝粥,也不能起坐。先生给她服药一剂便能进粥,再服一剂便能跛行于室内。先生曾乘船经过昆山,一位河津妇人突然死亡,幼子还在吃奶;她的丈夫捶头痛哭,请先生诊治。先生说:“她还没有死。”便调制汤药撬开牙齿灌下去,到一更时苏醒。丈夫再次来请药,先生答应了,并暗中把三枚金环放在药中。

后君自吾州远复过之,其妇与夫来叩头曰:“匪唯起吾死,而又资吾生,公殆神人耶,吾何幸遇之!”友人曹昌先曰:“吾见盛君如是者众矣。”君于贫士单族有疾,召之不待再而徃,虽委巷痹屋,亦为之伛偻而进,治剂必精谨。又更窭者出槖装分遗,而至贵富有力人,盛车马迎之,多杜门引疾,或时匿身荒野中,不复可踪迹,如是者至竟歳。性好音律,喜妇人,人取适意,不求国乐,而又轻施予,以故随所得金帛,辄徒手散尽,不复问生计。君白晳美须髯,踈眉目,葛巾单帢行山水间,望之如神仙中人。性温茂恭谨,亡与比。然当其作癖时,不可控揣,既不恒过人,有所过人,奉之若大官府,巳而忽去,不能留也。葢大江之南北,其知君者敬而爱君者得十之八,而其不满于君者,亦不能无一二,乃至所尸祝而愿为君之子孙者,亦时时有之。君性不食酒,而善饭,强自力,年七十余而幸内不衰,其最后过余,幸内犹故也。而余察其有衰态,私谓家子弟曰:“是夫起人疾易,其自起殆难矣。”居无何,以冱寒行荆溪山中,归而病亟,问诸子之楫,胡不归?之楫归治汤药而进之。君叹曰:“使我可药,何待汝归?我所以待汝归者,欲有告也。汝伯氏长者,然不任丧,汝任丧。”苐使我棺周于身,椁周于棺,足矣。仲氏之柩与孤嗣在念之属,岁除,族戚交游来馈问相踵,君使悉为酒,属善讴者讴歌,枕而听之,甚畅。元旦,命移之之楫居曰:“吾安若己而示起。”色汤饮徐荐熟寝,至五鼓忽醒,戒子妇以水荐,毋以汤,且属勿离左右。既复奄然若寝者,顷之卒矣。得寿七十有六。君孝友天笃,以独身奉母姜,极志物之养。姜病亟,窃刲股杂糁羮而饮之,遂愈。以寿考令终,君犹毁瘠逾礼。严其伯氏如父也。四方之珎腴有至者,不独甘矣。配即杜先生女,以才明贤淑闻。君委家而听之,于内外综核不废。君虽好内,然多寄情狭邪,闺阃之间肃如也。先君十五年卒,君自是絶不娶。有五子:长之恒,邑诸生,娶呉,继娶李;次之桢,郡诸生,出赘于朱;次之楫,娶戴,续娶汤;次之植,以郡诸生夭;又次之校,亦夭。君殁之半岁而之恒猝病死,其余皆前夭,独之楫在,能绍明君之业,益以有声。诸孙男五人,女三人,婚嫁皆名族。之楫谋葬君于(阙)之兆,而具状来请铭。嗟乎!君挟轩岐之术,以起人于阽危者五十余年,其竒验何可指数?而故自挹损,不欲为人谈,亦不欲烦笔札。之楫自以其术见延请无虚日,不获从君,君又不喜从弟子,故无有能纪之者。即余之所见闻,合之之楫之所纪,百故不能一也。昔太仓令淳于意以天子垂问,具悉而对,故太史公得传之。如近者汪司马之传呉桥,皆桥所自著称者也。君固无论呉桥,即生有所著述,以待天子异日问,令余得之,岂为下太仓令哉?虽然,君亦可以不朽矣。

铭曰:「盛之先德,自启东。厥裔绳绳,至君父子,而益显融。吾闻之:活千人者,其后当封。噫嘻!吴郡之有封,其盛宗耶?」

亡弟太医院吏目瞻美配陶孺人合葬志铭。

译后来先生从我州远行又经过那里,那妇人的丈夫和妻子一同来叩头说:“您不只是救活了我妻子,又资助了我们的生活,您难道是神人吗?我们能遇到您是多么幸运!”友人曹昌先说:“我见到像盛君这样的人,已经很多了。”先生对贫困士人和孤苦人家的疾病,只要召请,不等第二次便前往;即使是偏僻小巷、破败房屋,也弯腰进去,为他们诊治时必定精心谨慎。他还常常把贫困者拿出的衣物钱财分给别人;至于富贵有势力的人,盛情备车马来迎请他,他却常常闭门称病,有时甚至藏身荒野,使人再也找不到,竟持续了一整年。他性情喜爱音律,也喜欢妇人;只要有人投合他的心意便接受,不求宫廷乐工;又轻易施舍,所以所得金帛总是随即散尽,不再过问生计。先生面色白皙,须髯俊美,眉目疏朗,戴葛巾、穿单帢行走于山水之间,看上去如神仙中人。他性情温和盛美,恭敬谨慎,无人能与之相比。但他一旦发作怪癖,便无法揣度控制;平常并不总是高于常人,可一旦表现出过人之处,人们便把他奉若大官府;过后他忽然离去,又无法挽留。大江南北认识先生的人,敬重并爱戴他的占十分之八;对他不满意的也不能说没有一两个;甚至有为他立祠祭祀、希望成为他子孙的人,也时时可见。先生不饮酒,却很能吃饭,勉强支撑自己,七十多岁时幸而房事能力还未衰退;他最后一次经过我这里时,房事能力仍和从前一样。但我察觉他已有衰弱的征象,私下对家中子弟说:“这个人使别人起死回生容易,使自己恢复健康恐怕很难了。”不久,先生因严寒在荆溪山中行走,回来后病情危急。我问他的儿子李楫:“为什么还不回来?”李楫回来煎药给他服下。先生叹息说:“如果我的病可以用药治好,何必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是有话要交代。你的伯父是长者,却不能主持丧事;由你主持丧事。”只是让我棺木周全包裹身体,外椁周全包裹棺木,就够了。又想到二弟的棺柩和孤儿后代。除夕时,亲族和朋友前来馈赠问候,接连不断;先生让他们全都备酒,又吩咐善于歌唱的人唱歌,自己枕着听,十分畅快。元旦,他命令把自己迁到李楫居住的地方,说:“我怎么能安心躺着,却还显得像要起身一样。”面色转为温和,慢慢进食,安然熟睡。到了五更忽然醒来,告诫儿媳妇供水,不要供汤,又嘱咐她不要离开身边。随后又像睡着一样昏沉下去,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先生天性孝友深厚,以一人之身奉养老母姜氏,竭尽物质奉养。姜氏病危时,他暗中割股取肉,混入米羹给她饮用,姜氏于是痊愈。因为享有高寿而善终,您却悲伤过度,形容憔悴,超过丧礼的规定。您把长兄当作父亲来敬奉。四方送来的珍美肥甘之物到达时,您并不只是自己享用。您的配偶是杜先生的女儿,以才智明达、贤良淑德闻名。您把家事交给她处理,内外事务都能综合核理,从不废弛。您虽然喜爱女色,却常常流连于狭邪之地,家门之内仍然严肃整饬。先君比您早十五年去世,您从此再也没有娶妻。您有五个儿子:长子之恒,是县里的诸生,先娶吴氏,续娶李氏;次子之桢,是郡里的诸生,出赘于朱氏;次子之楫,娶戴氏,续娶汤氏;次子之植,作为郡诸生早夭;又次子之校,也早夭。您去世半年后,之恒又突然因病去世,其余诸子都已先亡,只有之楫在世,能够继承并发扬您的事业,更因此声名日盛。孙男五人,孙女三人,婚嫁的都是名门望族。之楫谋划把您安葬在(缺)兆地,于是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唉!您凭借轩辕、岐伯的医术,使人从危急困厄中活下来,达五十多年,其中奇异的疗效哪里能够一一计数?可是您故意自我抑制,不愿让人谈论,也不愿劳烦笔墨记录。之楫自己因为医术高明,几乎没有一天不被人延请;但他不能跟随您学习,而您又不喜欢收纳弟子,所以没有人能够把这些事记载下来。即使把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和之楫所记的合在一起,也不过是您平生百事中的一件罢了。从前太仓令淳于意因为天子亲自垂问,便把情况详细说明回答,所以太史公得以把他的事迹传下来。近来像汪司马为吴桥作传,也都是吴桥自己撰述并称说的。您当然不是吴桥那样的人;即使您生前有所著述,留待天子日后询问,使我能够得到它,难道就会比太仓令淳于意低下吗?即便如此,您也可以因此流传不朽了。铭文说:盛氏的先世德业,自盛启东开始。他的后裔世代绵延,到了您父子,德业更加显赫光明。我听说:使一千人活命的人,他的后代应当受封。啊呀!吴郡有受封之人,难道就是盛氏这一盛大的宗族吗?亡弟太医院吏目瞻美与陶孺人合葬墓志铭。

吾王父南京兵部侍郎质庵府君有二子,伯则山东布政司都事静庵公,仲则都事公。有四子,伯詹事府主簿求美,仲四夷馆译书官居美,叔州学生升美,季则太医院吏目瞻美。而尚书公有二子,则南京刑部尚书元美,为余与故太常少卿敬美也。侍郎公以厚德闻天下,而都事公继之,修其厚于乡子孙,葢绳绳矣。而自壬癸间,三兄弟俱踵逝,仅瞻美在,少于余五岁,业以身后寄之。至明年丁亥之五月,而忽病噎,已而寖剧,至十月之(阙)日而卒。当是时,有一子甫三周,而乡居不能无夜警,且有利之者,不得巳徙之城,而为瞻美卜葬地于某壤,其墓中之石则以属敬美。而是时敬美亦病,病亦噎,明年夏閠之季亦卒。于是吾兄弟尽矣。呜乎,以歳时之无良,而孺子弱,且年娄俭甚,葬尚未有日,而吾过老,即一旦不讳,谁与铭瞻美者?故为次其事行,以授儿辈,俟其窆勒石而纳之,其亦可悯也巳。瞻美名世望,别号临峯,母曰龚夫人,而举于都事公之贰陆生,而警敏踈眉目,轻趫自喜。都事公虽延师诲之,然不颛督课,而家故饶声妓,以是耳目之日夺,不能专志于诗书,而多少年狭邪游,有鸣瑟吹竿,拈屣六博,蹴踘摴蒱之好,顾能时致鲜肥甘毳之味,以适都事公。公小有疾痛痾痒,辄为抚摩爬搔之。都事公顾问诸子,无一在者,葢瞻美最能得其意。苐公素严重,龚夫人以同起家,故瞻美与叔不能当伯仲三之一。及都事公卒,而独瞻美哀毁逾于礼。先尚书中权奸构系都官狱,瞻美冬月驰一骡徃视,旦夕槖饘,及其侍余苫块相对悲泣,齐而心斩矣。其共奉吾母如母也。瞻美虽不恒事举子业,间为之亦工,葢未弱冠而补博士弟子,亦尝应应天试,而久之倦其事,予告游太学,以赀不给,不获补上舍,然其从余久,颇晓诗句,渉猎史传,彬彬举止称。儒者矣,性颇任侠,急人之忧甚于已其赴义若渇,即仓卒以窘告,倾槖弗吝,甚或匄贷应之。故瞻美之授客券与受客券,恒相当。当是时,母陆老尚噉食无恙,瞻美与妇陶孺人精心而奉之。陶孺人者,故千墩名族,陶令君之女孙也,性寛和,能治内饔。瞻美有三妾,曰董,曰黄,曰赵,各执脯盬酝茗之属,以时相佐。瞻美性好客,客饮恒至夜分,或达旦,所呼无不立应者。间从富贵家,尝竒果珎错,辄袖归以遗母。偶鲜客,客或不至,夜分候母寝而甘,则呼酒与陶对饮,三妾侍而各出所储,一室之内,融融如也。陶年五十四,猝中风卒。董故郡名姬也,瞻美念其静淑,纳之。当未婚,羣饮而伯语之曰:“季多内胡自困樊槛中耶?不然苐善为湰,即得出矣。”既归,瞻美数拥之弗就,曰:“毋为伯氏口实也。”自是有月事,始一接,久乃得男,堕地而董死,瞻美剧伤之,尝泣谓余:“宗祏所寄也,幸为我一言纪之。”余不敢许,而前是吾守太仆卿,有余俸,趣呼瞻美来京师,而敬美时为尚书祠部郎,左右之,得上太医院吏目。今相国申公王公时在馆阁,以诗宠其行。瞻美气稍发舒,其居乡,乡之族党姻戚推以为祭酒,三老所疑难事,取片言而决。瞻美又善农家书,课僮仆耕,辄获然,尚不能给客酿。余出入多与偕,每至戊夜而呼笑不絶者,必瞻美也。时年己过五袠矣,每规之:“本以适生而至伐生,何耶?幸少裁之。”瞻美虽口谢而不能改,以至病病可半岁,意殊了了。大拓中堂及傍水楼阁不休。先尚书蒙上恩赐祭营葬赠官,使者至,瞻美病且亟矣,强自力冠带,先日而酹于墓,泣告余:“三十年所耿耿于心者,今始满矣。”巳抱儿膝前曰:“敢以累大兄。”余哽塞不能答。瞻美固轻财,又笃陆母有一女归晋氏者,眤之甚,倾所蓄以私之,槖为竭,瞻美了不以介意。至是忽嗃嗃,人恠之。余曰:“此病也,非其恒。”伯子故齮,瞻美而叔亦慢,其母陆意不能无望。伯子死,植其子尧佐。尧佐死无后,为立后,恤其寡。叔死,其长子亦死,而二孤弱无所归。瞻美召致来家,延师以诲之。长者又死,为少者绎授室,给腴产百亩。故瞻美殁而绎哭之若哭王父也。仲故与瞻美狎然,善挫产,其四子俱幼,然瞻美之恤之可知己。表兄之育于都事公者,葢一岁中九食于瞻美不替,且伏臈之费俱任之。瞻美有友前后十余人,其所敬爱独曹子昌先。曹子虽称甥,而自以髫龀交,时时进规切语,又为画筴图事。瞻美念其有三女,力不能嫁,为女其少者,抚爱之不啻若巳出。他行谊类若此。瞻美以辛卯生,寿仅五十七,其孤六岁矣。名之曰士■〈马上衣下〉系曰陶孺人志矣,而不详以从夫也。董叙而不志,不志礼也。叙之伤其功,而天也。

铭曰:羣从之中,唯瞻美白眉,而先我以隳。我之死也,齐而哭者,其谁?呜呼!噫嘻!

奉议大夫福建按察佥事少泉李君墓志铭。

译我的祖父南京兵部侍郎质庵府君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山东布政司都事静庵公,次子就是都事公。都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是詹事府主簿求美,次子是四夷馆译书官居美,三子是州学生升美,幼子是太医院吏目瞻美。尚书公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南京刑部尚书元美,就是我;另一个是已故太常少卿敬美。侍郎公以深厚的德行闻名天下,都事公继承了这种品德,又在乡里和子孙中不断修养推广,因此家德世代绵延。可是自壬、癸年间起,三位兄弟相继去世,只剩瞻美一人。他比我小五岁,我已经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到了第二年丁亥五月,他忽然患了噎病,后来病情渐渐加重,到十月的(缺)日去世。当时他有一个儿子,刚满三周岁;而我们住在乡间,夜里不能没有防备,加上有人觊觎他的财产,不得已只好把孩子迁到城中,并为瞻美在某地选择墓地。墓中的石碑,则把这件事托付给敬美办理。那时敬美也生病,同样患噎病,第二年夏闰月末也去世了。这样一来,我们兄弟全都不在了。唉!由于年岁时运不佳,遗孤又年幼,加上连年歉收,安葬还没有日期,而我又已经太老;如果一旦去世,还有谁来为瞻美撰写墓志铭呢?所以我先把他的事迹和品行次第记述下来,交给后辈,等将来下葬刻石时把它放入墓中,这也实在令人怜悯。瞻美名世望,别号临峯,母亲是龚夫人;他是都事公的妾陆氏所生。他幼年聪明敏捷,稍长便擅长写文章;眉目疏朗,身手轻捷,颇以此自得。都事公虽然请老师教他,却没有专门督促课业;而且家中向来富有歌妓,因此他的耳目每天都被声色夺去,不能专心于诗书。他少年时常游狭邪之地,喜欢弹瑟吹笙、拈履博戏、踢球和摴蒱,却能时时弄来鲜美肥甘的食物,以使都事公满意。都事公稍有疼痛或瘙痒,他就立即替父亲抚摩搔抓。都事公回头询问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在身边,大概只有瞻美最能体察他的心意。只是都事公一向严肃威重,龚夫人又与他同为嫡出,因此瞻美和三弟所受到的待遇,终究不及长兄、次兄的三分之一。等到都事公去世,只有瞻美悲伤憔悴,超过丧礼规定。先尚书被权奸构陷,拘系在都官狱中时,瞻美在冬天骑着一匹骡子赶去探视,早晚携带粥食;等到陪侍我一起居丧守苫块时,我们相对悲泣,内心都如同遭受斩割。他还和我一起侍奉母亲,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瞻美虽然不经常从事科举学业,偶尔作文也很精工;还不到二十岁便补为博士弟子,也曾参加应天府试,但久而久之厌倦了这件事,告假游学太学。因为资财不足,不能补入上舍;不过他跟随我多年,颇能通晓诗句,广泛涉猎史书传记,举止文雅,称得上儒者。他性情颇有任侠之气,对别人的急难比对自己的事情还要着急,赴义救人如同口渴求饮;即使仓促之间有人以困窘相告,也会倾尽钱袋毫不吝惜,甚至借贷来帮助对方。所以瞻美给予客人的资助和接受客人资助的情形,常常彼此相当。在那时,陆母年老却还能饮食如常、身体无恙,瞻美和妻子陶孺人尽心奉养她。陶孺人原是千墩的名门之后,是陶令君的孙女;性情宽厚温和,能够料理家中的饮食。瞻美有三个妾,名叫董、黄、赵,各自掌管肉脯、盐酱、酒醴、茶茗之类,按时相互协助。瞻美生性爱客,客人饮酒常常直到半夜,有时通宵达旦;凡是他呼唤的人,没有不立即应声前来的。他偶尔到富贵人家去,遇到奇异的果品珍美的菜肴,总要藏在袖中带回来送给母亲。偶尔没有宾客,客人也不来,到了半夜,等母亲睡熟而且有了甘美食物时,他就叫来酒,与陶孺人相对饮酒,三个妾侍立在旁,各自拿出所储藏的东西,一屋之内和乐融融。陶孺人五十四岁时,突然中风去世。董氏原是郡中的名妓,瞻美念她安静贤淑,便纳为妾。尚未成婚时,大家聚饮,长兄对他说:“你作为老三,为什么自己困在闺房的樊笼里呢?否则只要善于作‘湰’,就能出来了。”董氏归来后,瞻美几次拥抱她却不与她同寝,说:“不要成为长兄讥讽我的话柄。”从此每逢月事之后,才与她交接一次;过了很久才生下男孩,孩子刚落地董氏便死了。瞻美极其悲痛,曾哭着对我说:“宗庙祭祀的承继就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幸望您替我说一句话,把这件事记下来。” 我不敢答应。此前我任太仆卿,尚有余俸,便催促把瞻美叫到京师;敬美当时任尚书祠部郎,在旁帮助他,使他得以补任太医院吏目。那时相国申公、王公正在馆阁中,写诗为他的出行表示荣宠。瞻美的精神渐渐舒展起来。他居住乡里时,乡里的宗族、亲党、姻亲都推举他为祭酒;三老遇到疑难的事情,只要听取他几句话便能裁决。瞻美又熟悉农家书,督促僮仆耕作,总能获得收成,却仍然不能供给宾客酿酒。我出入多与他同行,每每到了五更仍呼笑不止的,一定有瞻美在其中。当时他已经超过五十岁,我常常规劝他:“本来是为了适意养生,却反而到了损害生命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幸望稍稍节制一些。”瞻美虽然口头答应,却不能改掉习惯,直到病重将近半年,神志仍很清楚。他不停地扩建中堂和临水楼阁。先尚书蒙受皇上的恩典,赐祭、营葬并追赠官职;使者到来时,瞻美的病已经很危急,却勉强自己穿戴整齐,在预定日期之前到墓前奠酒,哭着对我说:“三十年来一直郁结在心中的事情,今天才算满足了。”随后抱着孩子放在膝前说:“我斗胆把这件事托累给大哥。”我哽咽着不能回答。瞻美一向轻视钱财,又对陆母有一个嫁给晋氏的女儿十分亲爱,便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私下帮助她,钱袋因此耗尽,瞻美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到这时,他忽然发出嗬嗬的声音,众人都觉得奇怪。我说:“这是病,不是他平常的状态。”长兄原来已经去世,瞻美和三弟又受到轻慢,他们的母亲陆氏心中不能没有怨望。长兄去世后,便立他的儿子尧佐为后。尧佐死后没有后代,又为他另立后嗣,抚恤他的寡妇。三弟去世后,他的长子也去世了,留下两个孤儿年幼无所归依。瞻美把他们召来家中,请老师教导他们。年长的孩子又死了,他便为年幼的孩子置办婚室,并给他肥沃田产一百亩。因此瞻美去世时,绎哭他就像哭自己的祖父一样。二哥向来和瞻美亲近,却善于败坏产业;他的四个儿子都还年幼,但瞻美对他们的救济也就可想而知了。我的表兄由都事公抚养,一年之中有九个月在瞻美处吃饭,从未间断,连伏日、腊日的费用也都由瞻美承担。瞻美前后有十多位朋友,他所敬爱的人中,只有曹子昌最为亲密。曹子虽然名义上是外甥,却从幼年起就与瞻美交往,常常直言规劝,又替他谋划事情。瞻美想到曹子有三个女儿,力量不足以把她们嫁出去,便把小女儿认作自己的女儿,抚养爱护她不亚于亲生女儿。他的其他行义,大多也像这样。瞻美生于辛卯年,享年只有五十七岁,遗孤才六岁。给他取名为士■〈马上衣下〉,并记下说:“陶孺人的墓志已经写成,但没有详细记述她随夫合葬的情况。”董氏只作叙述而不另立墓志,是因为礼制上不应另立墓志。把这些事叙述下来,是因为痛惜他的功业未成,而这也是天意。铭文说:同族兄弟之中,只有瞻美最为出众,却先于我毁灭。我死之后,像这样整齐地前来哭悼我的人,还会有谁呢?唉!可叹啊!奉议大夫、福建按察佥事少泉李君墓志铭。

李君讳植,字良材,别号少泉。其先世浙之归安人,转徙入黄冈,遂隶籍焉。大王父俊,王父瑛,俱有长者称。至父赠公阳明,能廓其家,而好行德于乡,囷廪与宗戚共之。识者谓老子所称“居善地,心善渊,仁善施”,其赠公之谓矣。娶熊,不宜子,置贰钱而生君。君少明颖,稍长工属文。弱冠补郡诸生,有竒声。无何荐于乡郡,且举宾兴。宴而赠公属疾,君精心医药间不之应。赠公徐风之曰:“奈何不问公交车耶?”君竦然曰:“儿敢以大人易一第也。”自是赠公疾日益甚,君吁天而祷,靡所不极。然赠公竟不起,居擗踊号哭,几至灭性。既而曰:“使我北上者,终天之恨,又何己也?”乃强食。分守舒君春芳闻之曰:“是可风人子矣。”标其门曰“孝廉”,以示旌君。前后五上公交车,辄不利。游太学,诸生毋敢比肩。竟以选人补蜀之万县令。万固山县,然于唐故称州,为孔道。公至裁节其费,官司迎送苐令毋阙供而已,不得过侈,求悦两造。取词组而决,咸心服去。时人为语曰:“毋岐舌见必屈,杜若唇寃必伸。”有亡頼子杀一家七人而匿,大索久之不获。君祷于神,神示以杀人者貌,醒而迹之,俄就縳。有僧支解人,隠其尸,展转二十日矣。君从容以果报喻之,僧大感泣,具言尸所,卒伏其辜。邻邑皆呼李令神君也。君谒文庙,庙貌严矣,而前无泮池。君为捐月奉,募工凿之,甫三尺而有甘泉涓涓巳暴蹙沸,加凿之,汇为大池。司理前御史任某异而以文纪之。君任前后踰五载,得荐剡十一,满考赠父如其官,嫡母熊为孺人。征拜广西道监察御史。时方有事寿陵,费且巨万万。君疏请裁省之,上嘉其意,下所司加料理。而又有荐举人才一疏,为时所称。然以伉直不能久居台,出佥闽臬。数月爬搔宿垢几尽,风采一新,而以微痾乞休。两台惜之,为疏请得移病归。公归而奉母,钱其乐融融如也。病就愈且将北上,一夕而感异梦,若与亡弟太常敬美同就征者。敬美视闽学政,旋佐其藩,与君交莫逆,时病死矣,而君不知,然意疑之。晨起遂病脾,不久亦卒。异哉!君生以戊戌,而卒以戊子,春秋五十有一。娶陈氏,有妇德,封亦孺人。丈夫子七:胜任、娶贾胜、用娶魏胜、载娶陈胜、宠娶孟,俱博士弟子。胜举聘江,胜荐聘胡,胜重聘周。女三:适熊迪,初王一治,俱博士弟子。一字丘一鸿。孙男一,女一。状自同邑袁文伯胜任,将以某月葬君于某所而来,乞铭曰:「唯是徼灵于次公之一日而有请也,余安忍辞!」嗟嗟!李君之才器伟矣,其列中外台,皆未乆,不尽究其用,所可见者,循吏之绩于万而已。天又夺之年,不然其所张设,可胜道哉!铭曰:

是惟良材之幽宫,欝其栋隆,以贻后之人,不必竟于其躬。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志铭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居来张公墓志铭。

译李君名植,字良材,别号少泉。他的先世是浙江归安人,后来迁徙进入黄冈,于是入籍当地。曾祖父李俊、祖父李瑛,都有长者的称誉。到了父亲赠公阳明,能够扩充家业,又喜欢在乡里施行德惠,把粮仓中的粮食与宗族亲戚共同分享。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居住要选择善地,心胸要像深渊一样宁静,行仁要善于施舍”,说的正是赠公。赠公娶熊氏,不能生育,另置妾而生下李君。李君年少时聪明颖悟,稍长便擅长写文章。二十岁时补为郡诸生,声名很不寻常。不久被乡郡推荐,并将参加宾兴之礼。正值宴饮之时,赠公疾病缠身,李君精心照料医药,甚至无暇应试。赠公慢慢劝他说:“为什么不去参加公交车之征呢?”李君肃然说:“儿子怎敢用父亲大人的身体去换取一次科第呢?”从此赠公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李君向上天呼号祈祷,没有什么办法不做到极致。然而赠公最终还是没有起床,他居丧期间捶胸顿足、号哭悲痛,几乎到了损伤性命的地步。后来他说:“使我北上的愿望,终究成了终身遗憾,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于是勉强进食。分守舒君春芳听说后说:“这个人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榜样。”便在他家门上题写“孝廉”二字,以此表彰李君。前后五次参加公交车之征,都没有成功。后来游学太学,诸生没有人敢与他并列。最终以候选官的身份补任四川万县令。万县本是山城县,但在唐代旧制中称为州,是交通要道。李公到任后裁减节省各项费用,官府迎送只命令不得缺少供应而已,不许过分奢侈,也不许用此求得双方欢心。他审理诉讼,听取双方词状后便作出裁决,众人都心悦诚服地离去。当时人编成话说:“不要用分歧的言辞相见,必定会被驳倒;杜若唇边的冤屈,必定能够伸张。”有个无赖杀了一家七口后藏匿起来,官府大肆搜捕了很久仍没有抓到。李君向神灵祈祷,神灵指示了凶手的相貌;他醒来后便依照线索追查,不久就把凶手捉拿归案。有个和尚把人肢解后藏起尸体,事情辗转已经二十天了。李君从容地用因果报应劝导他,和尚深受感动而哭泣,详细说出尸体所在之处,最终伏法认罪。邻近各县都称李县令为神明。李君拜谒文庙,庙宇形制很庄严,但前面没有泮池。李君捐出每月俸禄,招募工匠开凿水池,刚凿到三尺,便有甘泉涓涓流出,泉水已经喷涌沸腾;继续开凿后,泉水汇成大池。司理、前任御史任某对此感到惊异,便作文章记述此事。李君前后任职超过五年,得到荐举十一份;考绩期满后,追赠父亲的官职与他相同,嫡母熊氏封为孺人。朝廷征召他授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当时正为寿陵兴工,耗费将近巨万万。李君上疏请求裁减节省,皇上赞许他的用意,下令主管官司加以筹划办理。他又上了一道荐举人才的奏疏,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然而他性情刚强正直,不能长久留在御史台,于是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几个月之间,积存的弊病几乎清除殆尽,政风面貌焕然一新;后来因小病请求退休。两台都惋惜他,便上疏请求,获准以养病为名调回家乡。李公回乡奉养老母,母子之间和乐融融。他的病将要痊愈,正准备北上,有一天夜里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仿佛与亡弟太常敬美一同接受征召。敬美当时主持福建学政,后来辅佐福建藩司,与李君交情极深;他那时已经因病去世,但李君并不知道,只是心中有所怀疑。早晨起来后,他便患了脾病,不久也去世了。奇异啊!李君生于戊戌年,死于戊子年,享年五十一岁。娶陈氏,具有妇德,封号也是孺人。儿子七人:胜任,娶贾氏;胜用,娶魏氏;胜载,娶陈氏;胜宠,娶孟氏,都为博士弟子。胜举,聘江氏;胜荐,聘胡氏;胜重,聘周氏。女儿三人:一个嫁给熊迪,一个嫁给王一治,二人都是博士弟子;另有一女字丘一鸿。孙男一人,孙女一人。行状由同县人袁文伯、胜任撰写,他们将于某月把李君安葬在某地,于是前来请求铭文说:“只是因为曾在次公那里求得一点神灵庇佑,今日才有所请求,我怎么忍心推辞呢!”唉!李君的才具器识十分伟大,但他列身于内外台省,任职都不久,未能充分发挥其才能;如今能看到的,只是他在万县任上的循良政绩罢了。上天又夺去了他的寿命,否则他所能施展的才略和谋划,哪里说得尽呢!铭文说:这里就是良材安息的幽宫,栋宇高隆而郁然,使后世之人有所凭吊;只是这些功业,不一定能在他自身一生中最终完成。《弇州续稿》第一百二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二十三卷。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志铭。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居来张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