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周元孚氏以节概冠一世,凡再上疏,再得罪,以谪而直犹未已。其于星歴、弧矢、剑术无所不通,精而尤好为古文辞。即世之作者无以隃胜之。始妇得安人汪,美而贤,为元孚举五男子,皆育。汪寻卒,元孚痛不欲置偶,久之感异梦,乃问继于董,而得少玉者,董女字也。兄曰侍御叔玉,既归元孚,即能抚其五子如汪己出,谒舅姑即又能奉事舅姑如汪。已而相元孚,御臧获,大小理家,秉无弗如汪者。元孚心异之,问能读书否?曰:「仅识字耳。」然见元孚时时诵唐诗,则亦诵唐诗,所臆记可千首。更问元孚:「诗止此乎?」元孚曰:「三百篇其祖也。」遂益诵三百篇,以至汉魏六季诸名家亡弗诵者,乃稍稍出其竒以与元孚酬复。元孚益大异之,谓:「若诗成,吾当叙而梓之以传后世。」少玉筦然曰:「吾妇也,而又君之妇,妇何必以诗传?即传而以君之妇,天下孰不谓出君手?何梓为?」元孚服其言而止。元孚才髙而气雄,间不胜其用壮,而少玉则清润婉秀,徃徃发于情而止于义,有不尽为闺■〈巾达〉所束者。当其得意时,即元孚恍然不觉其左次而亡。何少玉以羸疾卒,卒之年二十九耳。元孚鸠其遗篇什,多散佚,所存仅若干首,乃梓之而请序于余。余读之曰:「元孚而不见夫三百篇乎?二南而下多出于贞妇良媛之作,删者葢録其语而不必尽征其人,谓可以风可以志而已。至于汉而始有能举其人者,独司马之文君、秦之淑能与其夫子相偶敌。文君之不以礼合无论,然淑亦寥寥乎不能数章,何敢望少玉哉?少玉调虽止于唐,然不落宋元矣。使天假以年,有自唐而上者,咄咄逼元孚世,且以元孚诗或出少玉手,元孚甘之乎?」少玉他妇行尤工具,元孚序及冯开之太史所为传中。
喻呉皋先生集选序
当嘉靖隆庆间,有愽大剀亮巨公,若光州喻司马呉皋者,其敡歴南北御圉,安攘所在着声实,余尝有传,传之以为真,一时社稷臣云。公故好为古文辞,冥探隐索,务出于人所不恒道。然才髙而气雄,朝有所请,夕靡不应,故其所构撰为最繁,操觚之士咸服其盛而骇其竒。公厌世者久之,而冡子督府叅军少极悉其遗集,见委以删定,曰:“毋贵多,贵在可传而已。”余卒卒鲜暇,葢仅阅岁而始能致雌黄之力,凡得十之三。以还叅军而僣为之序。序曰:文之所从来逺矣,自孔子为辞达之说,而释之者曰:“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于是钩棘晦僻者若在所汰斥而不载。然孔子身删诗书,而乔僻峭厉之齐秦,诘曲聱牙之盘庚,皆存之而弗去。至风之别而称骚也,则楚人之所以托风其君者,务为纒绵迂晦之辞以自藏,而少露其指,则辞达之说有所不能尽用。譬之于天,日月清宁者恒也,雷电霰雨晦冥抟击者其变也。譬之于山,逶迤坦陀者恒也,羊肠鸟道崭削斗拔者其变也。要之其变也,亦恒也。诗之变至于任华马异极矣,文之变至于樊宗师极矣,此皆知变而不知变之为恒。乃喻公独不然,其险也必无踬,其深也必无弗达,要以说诸心而畅诸理,泽如也。然则识公而未尽者骇其竒,能尽公者谓公之实毋愧于达也。必以柔曼靡丽望公若不足,夫柔曼靡丽,江左之音辞,而中原之所不屑也。嗟乎,使立而肤也,毋宁立而骨哉!少极第行之有刘子威袁履善者,可就质焉。
彭户部说剑余草序
译周元孚氏以节操气概冠绝一世,前后两次上疏,两次获罪,即使被贬谪也仍直言不止。他对星历、弓箭、剑术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并喜爱古文辞。即使世上的作者,也没有能够远远胜过他的。起初他的妻子是汪氏安人,美丽而贤德,为元孚生了五个男孩,都抚养成人。汪氏不久去世,元孚悲痛,不想再娶;过了很久,因感于一个奇异的梦,才询问续娶之事,便从董氏家得到少玉,少玉是董氏女儿的字。她的兄长是侍御叔玉。少玉嫁给元孚以后,能够像汪氏亲生母亲一样抚养那五个孩子;拜见公婆,又能够像汪氏一样奉侍公婆。后来辅佐元孚,管理奴仆,处理家中大小事务,没有一件不像汪氏。元孚心中感到奇异,问她能否读书,她说:‘只认识一些字罢了。’但她看见元孚时常诵读唐诗,也就诵读唐诗,凭记忆背下来的有一千首左右。又问元孚:‘诗只有这些吗?’元孚说:‘《三百篇》是诗的祖宗。’于是她又诵读《三百篇》,直到汉、魏、六朝各位名家,没有不诵读的,才渐渐拿出她的奇作来与元孚酬答唱和。元孚更加惊异,对她说:‘如果你的诗写成了,我一定为你作序刻印,使它流传后世。’少玉温和地说:‘我是你的妻子,又是君子的妻子,妇人何必靠诗来流传?即使流传出去,因为我是君子的妻子,天下谁不会说是出自君子的手笔?还为什么要刻印呢?’元孚佩服她的话,便停止了这件事。元孚才华高、气势雄健,有时不能胜任自己强劲的文风;少玉则清润婉秀,往往发于情感而止于义理,有些地方不完全受闺阁规范的束缚。她得意时,即使元孚也恍惚间觉得自己退居其后而无从相比。少玉因病体羸弱去世,死时年仅二十九岁。元孚搜集她遗留下来的诗篇,多已散佚,现存只有若干首,于是刻印出来,请我作序。我读后说:‘元孚难道没有见过《三百篇》吗?《二南》以下的诗,多出自贞洁妇人、贤德女子之手,删诗者大概只记录诗句,不一定详考作者,认为它们可以讽谏、可以抒志罢了。到了汉代,才开始有人能够指出作者姓名;其中只有司马相如的妻子文君、秦嘉的妻子徐淑,能够与丈夫相匹敌。文君没有按照礼法结合,这一点姑且不论;但徐淑的作品也寥寥无几,不能数出几章,哪里敢期望能比得上少玉呢?少玉的诗调虽然止于唐代,却没有落入宋、元之下。假如上天再给她一些年寿,她必定能够上追唐代以前,咄咄逼近元孚的境界,甚至元孚的诗也可能出自少玉之手;元孚难道会不甘心吗?少玉其他方面的妇德尤其完备,元孚的序文以及冯开之太史为她所作的传中,都有记载。《喻吴皋先生集选序》嘉靖、隆庆年间,有博大、刚直、明达的名公,如光州喻司马吴皋。他历任南北各处,负责防御边境,无论安定还是攘除,都有显著功绩。我曾为他作传,传中把他看作真正的当代社稷之臣。先生一向喜爱写古文辞,深入探究隐微之理,务求说出常人不常说的话。然而才华高而气势雄健,早晨有所请求,晚上没有不应允的,所以他创作的文章非常繁多,执笔为文的人都佩服其盛大,又惊异其奇特。先生厌弃尘世已经很久,长子督府参军少极详细搜集他的遗稿,交给我删定,说:‘不贵在多,贵在足以流传罢了。’我事务匆忙,少有闲暇,大约过了一年才开始有力气进行删改,总共只完成了十分之三。于是把稿本还给参军,并冒昧为它作序。序说:文章的源流很久远了。自从孔子提出‘辞达而已矣’的说法,解释它的人说:‘所谓文,就是顺着事理而形成文采。’ 这样看来,钩棘艰深、晦涩偏僻的文字,好像应当受到淘汰,不予载录。然而孔子亲自删定《诗经》《尚书》,像齐、秦文章那样高峻奇僻、峭拔严厉的篇章,像《盘庚》那样诘屈聱牙的文字,都保存下来而没有删去。到了诗风有了分别而称为“骚”,楚人借此寄托对君主的讽谏,务必写成缠绵曲折、幽深晦涩的言辞来隐藏自己,少量显露本意,那么“辞达”的说法就不能完全适用。以天作比,日月清明安宁是常态,雷电霜雨、昏暗搏击是变化;以山作比,曲折平坦是常态,羊肠小道、鸟道以及陡峭挺拔是变化。总之,变化本身也是常态。诗的变化到了任华、马异,已经极端;文章的变化到了樊宗师,也已经极端。这些人都知道变化,却不知道变化本身就是常态。喻公却不是这样:他的文章虽然险峻,却一定不会使人跌倒;虽然深奥,却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总是用来使人心中悦服,使义理畅通,像恩泽一样流行。因此,认识喻公而没有完全理解他的人,会惊异他的奇特;能够完全理解他的人,则会说喻公文章的实质无愧于‘辞达’。如果一定要以柔媚、曼妙、靡丽来要求喻公,恐怕就会认为他不足;但柔媚曼丽是江左的声调文辞,是中原人所不屑的。唉,假如立身只求外表丰润,难道不如立身以筋骨为重吗?少极的行为,有刘子威、袁履善二人可以前去查证。《彭户部说剑余草序》
彭润玉先生者,自诸生而贡礼部,以选人分教宣城。属其子梦祖成进士,为户部郎,弃官归,受其封。故人或称户部君,亦或称博士君云。先生而好为古文辞,久而晩节益甚。万厯之戊子,余起官白下,先生特自全椒渡江,属故全椒令畲君介以见余。出其所近着诗一卷,文一卷,曰《说剑余草》,命之序。余复从畲令所见先生前集十二卷,曰《无毡堂》者,得合读之,然后知先生所诣之深而且博也。其诗皆婉曲工至,能发其情以与才合而不伤格。至于七言律,尤有斵轮中鹄之巧。若序记书传之类,古色与生气相射于西京、大厯,吾不知何如,即非近代所易办也。吾尝屈指明兴以至于今,能为古文辞者亡虑数百千家,其卓然名世者亦可数十百家。要皆庙廊山林之杰,乃欲举博士、广文而称之,则不过临川聂大年,吾郡黄应龙、戴章甫、陆象孙三四君子而已。大年、象孙以诗胜,应龙、章甫以文胜,然皆厪厪肤立而至。用其子有名位、优游素封者锺记室之品,不能名一人。此何以故?凡为博士、广文者,势必久困诸生。诸生之业不过剽窃儒先之绪,而微饾饤组织之。欲分功于古文辞,则其业疎;以古文辞间之,则其业杂。加之以岁月磨而耗之,甫得一官,有余晷始欲呻吟以从事古之作者,而不知其精已销亡矣。故夫山林之杰,必其不为诸生者,与为诸生而不终者也。若乃有子而称封君者,其得志当亦以晩。是不握牙筹、操利孔、渔猎其乡闾以为子孙计,则必恣鼎味、拥姬姜、呼卢飞白以极当年之乐,而尚恐不足,宁暇刺促笔硏间哉?先生之笃嗜在古文辞,其始不以诸生之业夺,其后又不以封君之飨夺。宜其所著述富有而日新若此也。语有之:「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然哉!余近一见梦祖诗,以更超先生乗而上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若此。先生之集。更未可涯也。名曰《说剑余草》。夫庄周隐士耳,其着《说剑》,能使人攘袂而思奋。陶潜之诗,何其冲然澹宕也?咏荆轲一篇,慷慨感激于剑术之疎,深致意焉。然则先生之壮心,宁独栖栖于一文苑而已也?
大中丞顾公抚辽奏草序
御史中丞通州顾(阙)卿之为户部郎,即以才选,而佥福建臬计,平邵武党斗乱民。寻迁广东之叅议,以至臬副,从征山冦有功,而中忌者归。久之,乃补佥滇中臬,解顺宁、大候二州土酋之构。诏还公叅议于浙江,两年复还公臬副,而饬覇州兵事。会浙有骄卒之变,属抚臣铜梁张司马宻捕诛之。司马恐不任,于是奏留公浙江以自翼。凡十日,而骄卒之首恶悉授首。诏加公三品俸,以原官饬蓟州兵事。覇、蓟俱天子之东南北门,而公皆以才选。公至时,方有稻田使者,公与之合筴,兴水利,募农耕。奉行之臣凡十余道,而独公所治已见利数倍。会辽左之抚臣缺,诏推贤能知邉务者,公遂超为右佥都御史以徃。公上疏力辞,谓徃岁于藩臬前后薄有成效,皆因人成事,身所建画又多不待竟,而迁浙中之役,甚愧同事者,或以小嫌见累,而己独得超拜,甚不安。诚愿以故秩为县官捍蓟邉,且得究稻田之利。优诏不许,而以稻田事责代公者。公既至,属北兵大入,与征北前将军太保宁遂伯李公合筴讨之。公任谋,李公任勇,大破创其众,斩首以千计,卤驼马牛羊万余。公叙所以胜状,宛曲如画,而力推功于宁逺,请毋赏及臣,赏及臣不足以劝战士。天子为之首録宁逺,而公与总督王公俱迁。公自佥而副,赏亦差次之。当公之在辽,辽困大水千里为瓯脱,公请开海禁,议蠲恤,得报可。公益与总督王公、大师李公条辽事之所以难,大势有四,谓邉长、冦众、兵寡、饷薄,画图贴说而上之,其所思以济拯之筴甚详。天子得公疏,下大司马、大司农议之,亡不朝上夕许。公自是益发纾诸所建白与注措,略相当。自公之在辽,士饱马腾,辽遂以重冠九邉。议者知以战功推宁逺,不知所以作宁逺之气而砺其爪牙者,固公力也。吾观近世之善言邉事者,于西北推杨文襄公应宁于东北,推翁襄敏公仁夫于南,推王文成公伯安。文襄详而不甚,文襄敏文而不甚畅,文成兼畅与文矣,而不甚核。乃具体集成,则惟公哉!公与予交颇晩而最为相知。癸未之冬,余与今相国太原公俱杜门却扫,有志游方之外。公谓余毋事笔硏,谓太原公毋应世。今太原公已拜相,树平章之绩,而余亦谬误一出,不唯不能从公教,而郄笔硏之累,且为公犯绮语之戒矣。公自蓟以前所兴立,不能自达之于上,而徃徃托之移牍。丁亥而后,其因驿上封事者,又不知其几。余所叙,仅公一斑耳。公于出世、经世二端,似能合之。余且与太原公托自解焉,当不以我为绮语也。
休宁茗洲呉氏家记序
译彭润玉先生,原是诸生,后来贡入礼部,因选任为官而分教宣城。适逢他的儿子梦祖考中进士,做了户部郎,便弃官归来,接受了父亲的封赠。因此,故交有时称他为“户部君”,也有人称他为“博士君”。先生喜欢写作古文辞,时间越久,晚年兴致越深。万历戊子年,我起复任官于白下,先生特意从全椒渡江,托故全椒县令畲君作介绍来见我。他拿出自己近来所作的诗一卷、文一卷,题作《说剑余草》,命我作序。我又从畲县令那里见到先生以前的诗文集十二卷,名为《无毡堂》,合起来读过之后,才知道先生的造诣深厚而且广博。他的诗都婉转曲折而工巧精致,能够抒发感情,使情感与才思相称,却不伤害诗格。至于七言律诗,尤其有斫轮中鹄般精妙的技巧。像序、记、书、传一类文章,古雅的风韵与鲜活的生气,在西汉和大历之间相互辉映;我不知道还能怎样评价,即使说不是近代人容易做到的,也并不过分。我曾屈指计算明朝开国以来直到现在,能写古文辞的人大概有数百上千家,其中卓然成名于世的也有几十上百家。总的说来,都是朝廷和山林中的杰出人物;若要举出博士、广文中可以称道的,却不过是临川的聂大年,以及我乡的黄应龙、戴章甫、陆象孙三四位君子罢了。大年、象孙以诗著称,应龙、章甫以文著称,但都只是勉强建立一点基础而达到这种程度。像钟记室那样,凭借儿子有名位、自己安闲享有厚禄的人,不能举出一个。为什么呢?凡是做博士、广文的人,势必要长期困顿于诸生时期。诸生所从事的,不过是剽窃前代儒者的余绪,再稍加拼凑编织罢了。想把功夫分给古文辞,诸生的学业就会荒疏;把古文辞掺杂进去,学业又会变得驳杂。再加上岁月磨损消耗,刚得到一官,才有一点闲暇想要呻吟着从事古代作者的事业,却不知道自己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所以山林中的杰出人物,必定是没有做过诸生的,或者虽做过诸生却没有做到最后的人。至于有儿子而被称为封君的,他们得志也应当是在晚年。如果不是掌握账簿、操持财利、搜刮乡里的财物来为子孙打算,那就一定会纵情享受鼎食美味、拥抱姬妾、呼卢赌钱,尽情享受当年的欢乐,还唯恐不够,哪里有闲暇在笔墨砚台之间劳作呢?先生专心嗜好古文辞,起初没有被诸生的学业夺去,后来又没有被封君的享受夺去。他的著述如此丰富并且日新月异,也是理所当然的。古语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能凝聚。”确实如此啊!我近来读到梦祖的诗,发现他又超越了先生,更上一层。父子之间能够彼此成为知己,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先生的文集,今后还无法估量其成就。集子题名为《说剑余草》。庄周不过是隐士,他写《说剑》,却能使人挽起衣袖而想着奋发。陶潜的诗,是多么冲淡而旷达啊!他咏叹荆轲的那一篇,对于剑术虽不精熟却慷慨激昂,深深寄托了情意。这样看来,先生的壮志,难道只是局促地寄托在文苑之中而已吗?大中丞顾公《抚辽奏草》序 御史中丞、通州人顾(缺)卿任户部郎时,就是因为才干出众而被选任,后任福建按察佥事,平定邵武结党斗乱的民众。不久升任广东参议,直到按察副使,因参与征讨山寇有功,却被嫉妒他的人排挤归去。过了很久,才补任云南按察佥事,解除顺宁、大候二州土酋之间的纠纷。诏令召还顾公任浙江参议,两年后又调回任浙江按察副使,整饬霸州的军事。适逢浙江发生骄兵叛乱,巡抚铜梁人张司马命令他秘密捕杀叛军。司马担心自己不能胜任,于是上奏请求把顾公留在浙江,作为自己的羽翼。十天之内,骄兵的首恶全都伏法。诏令给顾公增加三品俸禄,仍以原官职整饬蓟州军事。霸州、蓟州都是天子东、南、北面的门户,顾公都是凭才干被选任的。顾公到任时,正有主管稻田的使者,他与使者共同筹划,兴修水利,招募农民耕作。奉行这些事务的大臣共有十多个,唯独顾公所治理的地方已经显现出数倍的收益。适逢辽东巡抚缺员,诏令推举贤能而熟悉边务的人,顾公于是越级升为右佥都御史前往。顾公上疏竭力辞谢,说过去在藩司、臬司任职前后略有成效,都是借助他人成就事情,自己提出的计划又多未等到完成;至于调任浙江的那次任事,很惭愧有负同僚,有人因为小嫌隙而受到牵累,自己却独得越级升迁,内心很不安。他诚恳希望以原来的官秩做县官,守卫蓟州边疆,并且能够彻底施行稻田水利的利益。皇帝下优厚的诏书不准许,却把稻田事务交给代替顾公的人。顾公到任后,适逢北方军队大举入侵,便与征北前将军、太保、宁遂伯李公共同筹划讨伐。顾公负责谋略,李公负责勇战,大败并重创敌军,斩首数以千计,俘获骆驼、马、牛、羊一万多头。顾公叙述取胜的情形,委婉曲折如同图画,却竭力把功劳推给宁远,请求不要奖赏自己,说奖赏自己不足以激励战士。天子因此首先记录宁远的功劳,顾公与总督王公也都升迁。顾公由佥都御史升为副都御史,所受赏赐也按次递减。顾公在辽东时,辽地遭逢大水,千里之地成为水泽隔绝的荒区;顾公请求开放海禁,议论免除赋税并予以救济,得到皇帝批准。顾公又和总督王公、大将李公分条说明辽地事务之所以艰难,指出大势有四种:边疆绵长、敌寇众多、兵力不足、军饷微薄;他绘制图画,附上说明,一并呈上,所思考的救济措施十分详细。天子看了顾公的奏疏,交给大司马、大司农议论,他们没有不早晨上报、晚上获准的。顾公从此更加充分地申述自己的建议和措施,大略都得以实行。自从顾公在辽东任职,士兵吃饱,战马强健,辽东于是凭借军力在九边中声威最重。议论者只知道以战功推尊宁远,却不知道振作宁远的士气、磨砺他的爪牙,实在是顾公的力量。我看近世善于谈论边疆事务的人,在西北推崇杨文襄公应宁,在东北推崇翁襄敏公仁夫,在南方推崇王文成公伯安。杨文襄详尽却不够深切,翁襄敏有文采却不够畅达,王文成兼有畅达与文采,却不够核实。若要说到把这些方面都具体汇集起来的,就只有顾公了!顾公和我相识得较晚,却最为相知。癸未年冬天,我和如今的相国太原公都闭门谢客,有意游心于尘世之外。顾公劝我不要从事笔墨,又劝太原公不要应付世俗。如今太原公已经拜相,建立了辅政的功绩,而我也错误地出仕,不仅不能遵从顾公的教诲,反而被笔墨所累,还替顾公触犯了不可写淫丽辞藻的戒律。顾公在蓟州以前所兴办建立的事情,不能亲自向皇上陈达,往往托付给移文。丁亥年以后,他通过驿站递送密封奏疏的,又不知有多少。我所叙述的,只是顾公事迹的一斑。顾公在出世与经世这两方面,似乎能够合而为一。我将和太原公借此为自己解嘲,希望顾公不会认为我是在写绮丽之辞。休宁茗洲吴氏《家记》序
自太史公之为《史记》,而别叙传于其后,欲以明其所以作史之意,而推本其世系,而尤详于显贤者。班氏之史亦因之。自是若晔、若约之类,虽或文有详约,辞有工拙,要之惟二史之步趣太史公之传其父谈也,班氏之传其父彪也。二史之所从草也。若周之衰,《春秋》、战国而名世家;汉之初,两姓诸侯王而名表者,则本始派系,皆彬彬可考。谱由是昉矣。休宁之呉,故姬姓。其先自太伯,凡数十传而国灭,因以国为姓。长沙忠武王而后,代有显贤不絶。其在徽郡,至数万余指,而休宁独擅其半。休宁之南曰鳯山,以唐左台公始也。其西曰龙江,则呉媪始也。鳯山之指繁,不能自衣食。有呉媪者,婺而材,携其孤处焉,筚路篮缕以启山林。西徙之呉,乃有家矣。凡四传,择饶地,转为茗山。茗山之呉,呉始有族矣。当明之兴,茗山之呉已草创成谱。而东山赵子常占之,以为呉之后必大。葢百有七十年而尚冺冺如也。最后乃有呉广文子玉。父子广文之父曰隐君某,博学工古文辞,慨然有意于先世之业,取旧谱而新之,整齐其世次,佹就绪,而卒年仅三十九。富是时,广文犹在髫,辄抱遗书而哭曰:“孤不执觚管而以终先人之遗志者,有如日未冠,读经史、秇文诸篇,凡数百千万言。”其所撰述,凡十年而倾邑,又十年而倾郡,又十年而倾海内。学士大夫咸曰:“呉子今之太史公、班氏也。”广文踧然不佞,恶敢当之,乃出隐君之遗书而加铅椠焉,曰:“姑有以矩矱我,庻几呉徳之不堕。”葢既成而名之为《家记》。所以不称谱者,何以非谱所既也,亦呉史也。“曰记者何?谦辞也。”为记之目,凡二十卷,凡十二用太史公、班氏法也。其序例辞则左丘语也。诸序呉氏家记者,咸曰:“呉子今之太史公、班氏也。”呉子辞而归徳于隐君,则曰:“隐君呉子之谈与彪也。”弇州生亦云:“呉子闻之,请而弁诸。”序者,
少师、大冡宰、赠特进太傅蒲坂杨襄毅公録序。
译自从太史公作《史记》,又在书后另写世系传记,是想说明他作史的意图,推求本族世系,尤其详尽地记载显达贤能的人。班氏作史也沿袭了这一做法。此后像范晔、沈约之类,虽然文章有详略,辞藻有工拙,但总的说来,只有这两部史书追随太史公为其父司马谈作传、班氏为其父班彪作传的做法。这两部史书就是从这种体例草创而成的。周朝衰微时,《春秋》和《战国》时代以“世家”著名;汉朝初年,两姓诸侯王而以“表”著名的,都把本源和派系记载得清楚可考。谱牒由此开始。休宁的吴氏,原本是姬姓。他们的先祖从太伯开始,传了几十代后国家灭亡,于是便以国名为姓。自长沙忠武王以后,历代都有显达贤能之人不断出现。他们在徽郡有数万户,休宁一地就占了一半。休宁南面有凤山,始于唐代左台公;西面有龙江,始于吴媪。凤山吴氏人口繁多,不能自行解决衣食。有一位吴媪,嫁到婺地而有才干,带着遗孤居住在那里,披荆斩棘、艰苦经营,开辟山林。向西迁徙的吴氏于是有了家业。传了四代,选择饶地居住,转而成为茗山吴氏。茗山的吴氏,从此才有了宗族。明朝兴起时,茗山吴氏已经草创编成族谱。东山赵子常为它作序,认为吴氏的后代必定会兴盛。可是过了一百七十多年,仍然默默无闻。最后才有吴广文子玉出现。广文的父亲名为隐君某,博学而擅长古文辞,感慨地有意继承先世的事业,取出旧谱加以更新,整理世系次序,几乎已经完成,却在三十九岁时去世。当时子玉还在童年,常常抱着父亲遗留下的书哭着说:“我如果不能拿起笔墨来完成先人的遗志,那就像太阳还没有升到正午。”他从少年时起阅读经史、艺文等篇章,共有数百千万字。他所撰写的文章,十年之内使全县倾倒,又十年使全郡倾倒,再十年使天下倾倒。学士大夫都说:“吴子是当今的太史公、班氏。”广文局促谦逊,不敢承当,于是取出隐君的遗稿,加以校订,说:“姑且用它来规范我自己,希望吴氏的德业不要衰落。”书稿完成后,题名为《家记》。之所以不称为“谱”,是因为它不只是谱牒已有的内容,也是吴氏的史书。“称为记是什么原因?这是谦逊的说法。”全书作为记的篇目,共二十卷,凡十二篇采用太史公、班氏的方法。它的序例和措辞,是左丘明的语言。为吴氏《家记》作序的人,都说:“吴子是当今的太史公、班氏。”吴子推辞,把功德归于隐君,说:“隐君就是吴子的司马谈和班彪。”弇州生也说:“吴子听到这话,请我把它写在卷首。”这就是作序的人。少师、大冢宰、赠特进太傅蒲坂杨襄毅公录序。
万厯元年十月,少师吏部尚书杨公以末疾乞骸骨归里,上不允。若曰:“是唯皇祖考之所爰立,以佐余一人。”将统均是毗温,诏凡再下,公请益力,始予驰传归,赐宝镪彩币以行,且曰:“卿其强精神,善医药,庻几旦夕有瘳,以终毗朕。”明年八月,公疾益甚,薨于蒲坂之里第。事闻,上为之震悼,辍朝,下所司援故事,赐祭者九,卜兆域以葬,特赠太傅,谥襄毅。公既塟,久之,长子今少司马俊民以大理少卿遇覃恩,得追赠公特进。于是司马乃合公所得敇命二通,诰命十八通,敇谕(阙)十(阙)通,谕祭文九通,録成帙。而故太师徐文贞公撰神道碑,太保吕文懿公调阳撰表,前太师张公居正撰志铭,太师张文毅公四维撰行状,与诸所司覆请之疏,悉附焉。于是乎荣哀之谊备矣。吾呉中饬兵使者李君涞,梓之郡,而以司马之指来问序。不佞守尚书郎时,尝得望公于班行中,风采如峙玉。既迹其行事,则昌黎氏所谓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又既而以通家子命不佞,则春风霁日,靡所不煦朗。葢是时南北争侵扰,蚕食我喉咽要腹之地,邉圉之职,储胥者智力俱困而不能支。天子方自管三尺,日以雷霆殷殷其上,而柄臣乃阴操其喜怒以为威福。当是时,中外之望独寄于公一人。公不爱其身与其材力以应之,四出而将数万之疲卒,于西,于东北,于东。士奋而腾,卑城浅隍,忽若易而金汤者,敌皆逡巡遁逃而不敢犯。间一接之,斩首卤生不以数百千计不止。三入而领中枢,北筹边,东南制倭,西南筴苗獠。明光之疏朝上而夕报可,无一不富上意。片纸下于万里之外,奉若神明而不敢贰。虽柄臣睥睨其傍,以伺公之隙,而卒不可得。自是歴佐三朝,或长铨地,或仍领中枢,或再长铨地,皆与大相相表里。大相明则直以伸其志,大相忮则宛以完其节。所谓大相者,其势之轧,时负而时胜,而公故皎然自若。其官则自太子少保,徧歴东宫三师,以至人主之三少。其禄则正一品,而勲则柱国,阶则特进。子孙多贤贵,若少司马及进士俊士,都督府都事俊彦,都督府同知俊卿,胄子俊臣,诸孙翰林检讨元祥而下,凡十余人,绳绳趾美,弗絶。论者多美公一时之际,以为君与臣合。嗟乎,君臣之际,葢难言矣。世宗皇帝得圣之威,而大相中间之,为之臣者十一,得如公否也?不然,且以为人与天合。然所谓人者,凝之独在公。公故纯心与才合也。逺固未暇论,公之乡人,在唐有裴晋公者,其禄位名徳,出入将相,大较与公类。第公之处敌难,而裴公之处敌易。然裴公之告成者,竟一蔡州耳,而竟不能得志于镇魏。公之娄出而娄不挫,抑何径庭也?裴公据上相,数为居其下者所扼,如皇甫鏄、李逢吉、李宗闵辈,时侧目焉。揆席揺而弗获暖,乃据公上者,岂尽贤?顾安公而公疑。裴公之后无显者,彼郭汾阳、李西平之后,显矣,而椎不文,故不能悉纪三公之盛,而着之琬琰。自史传外,寥寥焉。以公今日之纪,视三公,其天之合何如也?君子以公真能臣,公之子若司马诸君,真能后,故不辞而授简焉,以复于司马。
大司马赵公燕石集序
译万历元年十月,少师、吏部尚书杨公因病请求退休还乡,皇上不准许,说:“这是先皇祖考亲自树立起来、用来辅佐我的人。”皇帝打算始终依靠他辅弼调和政务,诏令两次下达,杨公请求更加坚决,皇帝才准许他乘驿车回乡,赐给宝钞、彩币让他上路,并说:“卿要振作精神,好好服药治病,或许早晚能够痊愈,以便继续辅佐朕。”第二年八月,杨公病势加重,死在蒲坂的乡里住宅。事情传到朝廷,皇帝为他震惊悲悼,停止上朝,命有关部门援引旧例,赐祭九次,选择墓地安葬,特赠太傅,谥号襄毅。杨公安葬后过了很久,长子、现任少司马俊民因任大理少卿遇到覃恩,得以追赠父亲特进。于是司马把杨公所得到的敕命二通、诰命十八通、敕谕(缺)十(缺)通、谕祭文九通,合编成一册。又把故太师徐文贞公撰写的神道碑、太保吕文懿公调阳撰写的表、前太师张公居正撰写的志铭、太师张文毅公四维撰写的行状,以及各有关部门复核请求的奏疏,全部附在后面。这样一来,荣耀和哀悼的情谊就完备了。我们吴中负责整饬兵备的李君涞,把它刊刻于郡中,并根据司马的意思来问我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任尚书郎时,曾在朝班中远望杨公,他的风采如同挺立的美玉。后来考察他的行事,正是韩愈所说的龙腾虎变、不可测度,是人中的杰出魁首。再后来,他把我当作世交子弟来吩咐,便如春风晴日,没有什么地方不受到温暖照耀。当时南北竞相侵扰,逐步蚕食我国咽喉和腹心要地,边疆防务、军储后勤方面,智力和财力都已经困乏,难以支撑。天子正亲自执掌权柄,天天在朝廷上以雷霆般的威势震动,而掌权大臣却暗中操纵皇帝的喜怒,把它作为施威施福的手段。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的希望独独寄托在杨公一人身上。杨公不吝惜自己的身心和才能来应对,四处统率数万疲惫的士卒,在西方、东北方、东方作战。士兵奋勇而起,原本低矮的城墙、浅陋的城壕,忽然像变成了坚固的金城汤池,敌人都迟疑逃走,不敢侵犯。偶尔交战一次,斩首、俘获敌人往往不止数百数千。杨公三次入朝掌管中枢,向北筹划边防,向东南控制倭寇,向西南谋划苗獠事务。明光殿的奏疏早晨呈上,晚上就得到准许,没有一件不符合皇上的心意。一张纸的命令下达万里之外,受命者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违背。虽然掌权大臣在旁边窥伺,等待杨公的漏洞,最终却始终找不到。此后他历经三朝,有时主持铨选,有时仍掌中枢,有时再次主持铨选,都与首辅相互配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首辅贤明时,杨公就径直辅佐,使自己的志向得以伸展;首辅嫉妒时,他就委曲周旋,以保全自己的操守。所谓首辅,他的势力有时压制别人,有时又取胜,而杨公始终光明磊落、神色自若。他的官职从太子少保开始,遍历东宫三师,直到皇帝身边的三少。他的俸禄是正一品,勋爵是柱国,阶官是特进。子孙大多贤能显贵,如少司马及进士俊士、都督府都事俊彦、都督府同知俊卿、胄子俊臣,以及诸孙翰林检讨元祥以下,共十多人,接连承继美德,没有断绝。评论者多称美杨公当时的际遇,认为君臣相合。唉,君臣之间的关系,大概难以说清。世宗皇帝具有圣君的威势,而首辅又从中干预,作为臣下的人有十一个,能有像杨公这样的吗?否则,姑且可以说是人与天相合。但所谓“人”,集中体现于杨公一人。杨公本来就能使纯正的心志与才干相合。更远的事情固然来不及评论,杨公的同乡在唐代有裴晋公,他的俸禄、地位、名声和德行,出入将相之间,大体与杨公相似。只是杨公所处的是敌患艰难的局面,而裴公所处的敌患较为容易应付。然而裴公最后告成的,不过是平定蔡州,最终却不能在镇压魏地上实现志愿;杨公屡次出征而屡次不受挫折,这差别又是多么大啊!裴公身居上相,多次被处在他之下的人掣肘,如皇甫镈、李逢吉、李宗闵之流,时时对他侧目而视。相位动摇,不能安坐,而处在杨公之上的人,难道全都是贤能的吗?只是想安定杨公,杨公反而心存疑虑。裴公之后没有显赫的后人;郭汾阳、李西平之后代则显赫,但他们质朴而不擅长文辞,所以不能把三公的盛德全部记录下来,刻在美玉上。除史传之外,寥寥无几。拿杨公今天的家世记录与三公相比,他与上天相合的程度又怎样呢?君子认为杨公确实是能干的臣子,杨公的儿子如司马诸君,也确实是能够继承先业的后人,所以我不推辞,接受简册来写,以答复司马。大司马赵公《燕石集》序
嘉靖中,余守尚书郎,获接天台赵公于御史台。时公以盛年据显位,然多折节待后进,未尝一露得色。而同舍郎有应君明徳者,时时为余言赵公之为长者,自天性非有所矫强也。余出副青齐臬,坐家难归,而公歴左右司冦,以至正位留都大司冦。其清白之操,持衡之守,为天下平。而是时,公之父母年八十余尚健,匕箸既以公考最,封如公秩矣。公乃恳乞骸骨归养,凡再上疏乃得请。而属先帝更新朝政,于大僚庻尹有所登黜,中外台省谏臣争称公贤,不宜老之林壑。诏特起守故官,寻转南京大司马叅赞机务,所以寄藉良至。公既依依二尊人膝下,不忍离,复再上疏乞休,温诏许之。然公至明年忽遘疾不起,而二尊人故无恙也。缙绅先生毋不以国宝家桢,一时摧折为主上与公之父母惜而又重。公之始为忠而卒以孝终,葢两完矣。公卒之年,而贞复起叅浙行省,又二十年而始迁今官趾。公后道经毘陵,晤公之介子某别驾君,出公所撰《名燕石集》者凡四卷,授而俾卒业焉。乃叹曰:「公真长者,公真长者!」余虽少于公十五岁,然当公之见接时,以操觚之末技猖狂都下,都下诸公工其业者,靡不悉出所长以相扬扢,而公粥粥若无所知。能询之人不知赵公工是业也。应君故好古文辞,然所以称公独长者耳,亦不言公工是业也。今读公诗则皆和平郎爽,有朱弦疏越之音,而五言古近体尤自长城。至于文典雅简劲,太羮不和之味,流羡于齿舌间。彼横溢而自谓才,钩棘而自谓调者,故退然而下风矣。公不以名其业,使操觚之人无能名之。及藁存而目之《燕石》,公岂其石也?要之竟不欲以其长鸣终始,不离长者乃尔。公讳大佑,字世彻,登乙未进士。别驾名成孚,故尝司谕嘉定,与余善。温敏而文有父风。
风士録序
风士録者,何?侍御李公按吾呉四郡,輶轩所经,以公交车之业试士,而録其尤以风者也。称风者,何?縁诗起也。若列国之有风云,吾呉风之在诗者,故轻靡以华胜。今而华实衷矣,在公交车业者,故纯雅有方幅。今或用才而过,以险语盩调相角矣。日者,大宗伯有忧之,为上言诸省与南宫大造士,必取通明经术不诡于道者,不然即才而竒,弗録。于是龌龊选愞之士,亦时时杂进,而轻俊少年之用屈。诸轻俊少年咸相惊,谓大宗伯之微指欲右中州而左吾呉若越,不知其所推引而为后进模楷者。故太傅王文恪公、尚书瞿文懿公二公,呉人也。御史中丞唐公,唐公晋陵人,晋陵亦呉也。大宗伯之所左在今呉,而所右实在昔呉也。侍御公复忧之,岂其未易而今将强变,而昔或两堕耶?是故輶轩之所经,首以试士为要,及竟试士之业,而后喜可知也。曰甚矣,风之易也。天子之可,大宗伯请仅岁余,而翕然一变至此哉?即无论三公之谓何,彬彬乎质有其文矣。呉守石君请梓之,曰故事也。李公曰:「梓之第省可三之一,梓而多,以为诸生好,则可以风之,则未也。」葢仅百余篇云。世之小公交车业者,谓经生之文多割饰,而于圣人垂世之训无所发;论策士之文多剽括,而于圣人经世之用无所补。夫士藉以应弓旌鹄耳,安用是纷纷为?是不然,在上者患无以风之耳。风之而能去其割饰,则圣训也;能去其剽括,则圣用也。语有之:「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夫不佞未究于此者,聊以塞公与石君之请。公按呉,值大水旱,上书为元元请命,得报蠲赈,以数十万计。诸所摹画哺袵之筴,万方石君能奉而行之,于吾夫子「富而教之」之旨,葢两至者。公济宁人,甲戍进士;石君黄梅人,庚辰进士。
文起堂新集序
张幼于有堂曰文起,而名其集,则诗若文咸萃焉。其续集则有文而无诗。今者复携一编曰新集,过余则有诗而无文。谓余姑为我更序之。余始识幼于,甫二十,白晳美姿容,与文征仲、王禄之诸先生游。当是时,其才横肆不可当,读之若入武库,虽五兵烂然,不无利钝。至卅余乃始稍稍就绳墨,而以清圆流丽为宗。畦径虽絶,而精思微逊。所谓文起堂集者也。余读新集,则情事剂矣,意象合矣,出之若自然,而探之若益深博,而去其杂竒,而削其险刿,而洗其迹,于是乎幼于之诗成矣。幼于有所构撰,余辄为之序之。丁亥卜藏于(阙)山之(阙)而属余草生志。今者去耳顺尚四载,其大用固未可量,而所构撰亦讵止是哉。虽然,余老矣,所以为幼于不朽者伎亦殚矣。夫玄晏故不能胜左思,陈王卒何藉乎敬礼?夫夫亦可以已矣。
集虚斋书义序
译嘉靖年间,我任尚书郎时,有幸在御史台结识天台赵公。当时赵公正当盛年而身居显位,却常常降低身份礼待后进,从未显露得意之色。同舍郎中有一位应君明德,常常对我说赵公是长者,这完全出于他的天性,并非故意矫饰。我出任青齐按察副使,因家中有难而归乡,赵公历任左右司寇,直到正式担任留都大司寇。他清白的操守、主持公道的原则,足以使天下得到公平。当时赵公的父母年过八十,仍然健康;赵公考核成绩优异,父母已经按照他的官秩获得封赠。赵公于是恳切请求退休回去奉养父母,前后上了两次奏疏才获准。然而适逢先帝更新朝政,对大臣和众官员有所升降,朝廷内外的台省谏臣争相称说赵公贤能,不应老死于山林。皇帝特地下诏起用他,仍任原官,不久转任南京大司马、参赞机务,寄托的信任极为深厚。赵公既然依恋地侍奉两位尊亲膝下,不忍离开,又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书准许了他。然而赵公到了第二年忽然得病不起,而两位尊亲仍然健在。缙绅先生无不把赵公看作国家的宝物、家族的栋梁,却为这样一位人才突然夭折而替皇上和赵公父母感到惋惜,并且更加痛惜。赵公起初以忠于国家著称,最终又以孝道终其一生,大概两方面都做到了圆满。赵公去世那一年,贞复起任浙江行省参政,又过了二十年才升任现在的官职。我后来取道毗陵,遇见赵公的嫡次子某别驾君,他拿出赵公所撰的《燕石集》共四卷交给我,请我完成校读。于是我感叹说:“赵公真是长者,赵公真是长者!”我虽然比赵公小十五岁,但赵公当年接待我时,我凭借写作这种末技在都城放纵不羁;京城中擅长这门事业的各位先生,无不拿出自己的长处来相互激励,而赵公却谦卑谨慎,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即便有人询问,也不知道赵公擅长这门事业。应君本来喜好古文辞,但他称赞赵公,也只是说赵公是长者,并没有说赵公擅长这门事业。如今读赵公的诗,确实都和平爽朗,具有朱弦疏越般的声音;五言古诗和近体诗尤其像长城一样坚固。至于文章,典雅简洁有力,有太羹不加调和的古朴滋味,流淌在齿舌之间。那些横溢才气而自称有才、艰涩险怪而自称有格调的人,自然退避到下风了。赵公不以文名标榜自己的事业,所以从事写作的人反而无法用一个名称来概括他。等到遗稿保存下来而题名为《燕石》,赵公难道真是石头吗?总之,他始终不愿意凭借自己的长处争名,只是不脱离长者的本色而已。赵公名大佑,字世彻,乙未年考中进士。别驾名叫成孚,过去曾任嘉定司谕,和我友善。他温和敏捷,文章也有父亲的风范。《风士录》序 所谓《风士录》,是什么书呢?侍御李公巡按吴地四郡,乘轻车经过各地,按照贡士应试的文章来考察士人,记录其中最优秀而能振兴文风的人。为什么称为“风”呢?这是因诗而起的。比如列国有《风》《雅》,吴地诗歌中的“风”,过去本来以轻柔绮丽见长。如今文华与实际内容已经相称,参加贡士考试的文章,因此纯正雅洁而有法度。现在有些人卖弄才华过度,以险僻的语言和乖僻的声调相互争胜。近来,大宗伯对此忧虑,向皇上进言说,各省和南宫大规模选拔人才,必须选取通晓经术而不违背正道的人;否则即使有才华而奇异,也不予录取。于是拘谨柔弱的士人也时常混杂进来,而轻俊少年反而被压抑。那些轻俊少年都惊讶地互相议论,说大宗伯的隐微用意,是要抬高中州而贬低我们吴地,像越地一样,却不知道他所推举并作为后进楷模的人,故太傅王文恪公、尚书瞿文懿公都是吴人。御史中丞唐公是晋陵人,晋陵也属于吴地。大宗伯所贬抑的正是今天的吴地,而所推重的其实是过去的吴地。侍御李公又为此忧虑,难道是形势尚未改变,如今将要勉强改变,而过去又有两次失败吗?因此,轻车经过各地时,首先把考试士人作为要务;等到考试士人的文章结束,之后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有人说:“风气改变得太快了。天子认可,大宗伯请求实行,不过一年多,竟然就迅速变化到这种程度吗?即使不谈三公所说的是什么,文章也已经文质彬彬、文采与实质相称了。吴守石君请求刊刻这部书,说这是旧例。李公说:‘刊刻它,只须省去三分之一;如果刻得太多,只是迎合诸生的爱好,那就不能用来振兴文风了。’大概只有一百多篇。世上那些不高明的贡士文章,认为经生的文章大多只是剪裁修饰,对圣人传之后世的教诲没有发挥;评论策士文章,则说大多是剽窃概括,对圣人治理世事的作用没有补益。士人不过借它来应付君主征召、取得功名罢了,何必纷纷如此呢?这种说法不对,在上位的人只担心没有办法振兴文风罢了。振兴文风而能去掉剪裁修饰,就是圣人的教诲;能去掉剽窃概括,就是圣人的作用。古语说:‘今天的音乐仍然是古代的音乐。’我不才,对此尚未研究透彻,姑且用这些话来满足李公与石君的请求。李公巡按吴地时,正逢大水大旱,便上书替百姓请求生路,得到皇帝答复,免除赋税并赈济灾民,数以十万计。各种谋划救活百姓、使其得到衣食的措施,万方石君都能奉行;对于我夫子‘使百姓富裕,然后教化他们’的宗旨,大概二者都做到了。李公是济宁人,甲戌年进士。石君是黄梅人,庚辰年进士。《文起堂新集》序 张幼于有一座堂名为文起堂,于是用它命名自己的文集,其中诗和文都收录了。他的续集有文而没有诗。如今又带来一编,题为《新集》,到我这里来,却只有诗而没有文。他请我姑且替他重新作序。我起初认识幼于时,他才二十岁,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和文征仲、王禄之诸位先生交游。当时他的才华纵横奔放、不可阻挡,读他的文章仿佛进入武库,虽然五种兵器都光彩夺目,却不能说没有锋利和钝拙之别。到三十多岁时,他才逐渐遵循规矩,以清新圆润、流畅华丽为宗旨。虽然摆脱了旧有的门户路径,但精细的思考稍有逊色。这就是所谓《文起堂集》。我读新集,觉得其中的情感与事态已经调和,意象也彼此融合,写出来仿佛自然流出,探究起来又更加深广;去掉了杂乱奇异,削除了险峻刻露,洗去了雕饰的痕迹,到这时幼于的诗才算成熟。幼于有所撰作,我总是替他作序。丁亥年,他准备葬在(缺)山的(缺)处,嘱托我写一篇生志。如今我距离耳顺之年还差四年,他将来的大用本来不可估量,而他的著述又哪里会止于此呢?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能够使幼于不朽的技艺也已经用尽。玄晏先生本来就不能胜过左思,陈王最终又何必借助敬礼来成名呢?这样也就可以了。《集虚斋书义》序
异时大宗伯河南沈公言,诸生少年之为公交车业者,日习为恠诞以相髙,而不得圣贤立言之旨,宜一切通行裁正,以成弘间为鹄。故王文恪公、瞿文懿公为羿。当是时,天下之士有应有不应,而吾吴为二公之乡,以故其应为稍速。嘉定则呉之下邑也,前沈公而为大宗伯者,其邑之徐公。徐公博晓经术,攻古文辞,而间出其余以治制科业,又少时尝与瞿公相下上。以故嘉定之应之为尤速。今进士李先芳、乡进士金兆登、胄子徐兆曦、张其廉、诸生娄孟坚等十一人,皆其邑之良,而游于徐公之门,及为其子壻者也。相与琢劘其业曰:「使吾瞷然而遽欲绍明成弘之统,则有所不敢;拊膺阔视而自附于二公曰『吾其文恪乎?子其文懿乎?』则有所不能;务于吊诡而自逃于新令之外,则有所不可;剽腐趣易以求合于用事者之目,则有所不屑。吾求得圣贤之所以立言者而已矣。」求圣贤之所以立言者,求之心而已矣。吾儿士骏奉其辞百四十篇以示余,读之见而刿而不刻,肆而不骜,驯而不凡,步骤有节,咀讽有味,庻几乎求之心者哉。嘉定故多材,然于科目徃徃不能当。诸邑自今而徃,将习习霞举矣。其为我谢徐公,得非公之力也欤?
王梦泽集序
楚有王梦泽先生廷陈者,当正徳中,成进士髙第,读中秘书,以伉直故,卒废死。余为郎时,先生尚在,念不获侍门墙,独得其诗若文习之,以为快。归呉,有秇苑巵言,纪其儁语侠气,颇称于人人,而未能定其品。晩节宦游金陵,而先生之孙颍州太守追伊,重梓其集于郡,而俾余序之。余故尝通楚梼杌诸家言,窃谓春秋之季,其主筚路篮缕以启山林,其民魋结左袵,日寻于干戈,岂复暇问觚管之业?而时已有倚相、伍举者出,而综坟典,娴辞命。厥后屈左徒氏遂以骚辞开百世宗,而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相与绍明之。及秦汉而后,小有显者,亦不能与东西两京之彦埓。至唐而仅有襄阳杜氏、孟氏,杜氏之业差为宏博,与屈氏分途而偕不朽。若文史论建可称述者,抑又鲜矣。明兴百五十年而始有先生,先生甫弱冠,天才横溢,飞声秇林,超宋乗而上之,步武开元、大厯,以与六代接。文则自西京而下之,亦不失六代。其尤雅隽者,书牍大小数十言,言子长、少卿也。诗无所不工,丽而五言更长城矣。先生既以直废死,不得珥簮荷管,为县官司述作之柄。继先生者三太史,俱以愽大竒伟称雄馆阁间,然有韵之辞,视先生不啻径廷也。后先生三十年,而先生之乡人则呉明卿氏,先生有专诣,而明卿取兼能。若今周元孚、邹孚如诸君子,交辔而驰康庄焉,能舎先生赤帜哉?嗟乎!衡泰嵾二岳,七泽三湘,山若增而嶐嵸,水若辟而灏溔者,其为先生辈耶?非耶?余文芜,不能当先生。虽然,颍州以为前茅,而余且私其骥尾矣。
梅季豹居诸集序
弇山人曰:余少年时称诗,葢以盛唐为鹄云。已而不能无疑于五言古,及李于鳞氏之论曰:「唐无古诗,而有其古诗」,则洒然悟矣。进而求之,三谢之整丽,渊明之闲雅,以为无加焉。及读何仲黙氏之书曰:「诗盛于陶谢,而亦亡于陶谢」,则窃恠其语之过。葢又进之而上为三曹,又进之而上为苏李、枚蔡,然后知何氏之语不为过也。四言则《国风》而后絶矣。骚则左徒神,而赋则文园圣,葢并轨于康庄,而分镳于广莫,本不异也。厥后以铺张驰骋相竞,所谓记繁而志寡者,班张而下咸有之。以故赋之用日广,而骚遂屈斯义也。徐昌谷之谈秇,胡元瑞之《诗薮》能称之,而献吉与仲黙间能为之。今天下之操觚者不少矣,徃徃乐近体之易入耳,而轻得名,洋洋乎靡所不条贯。至于歌行之类,则艰习之,何论五言古、若骚赋、风雅与之谈,未有不思卧者矣。戊子冬,为有举宣城梅季豹者曰:「是夫也,能不为近体人也。」已而季豹来谒,今年冬则出一编所谓《居诸集》者见示,则皆骚赋、四五言古诗。余乃以暇卒业焉,大叹诧曰:「世故有人哉!若季豹之为骚赋于左徒、文园,时时取财,而别具悲慨婉冶之态。五言于汉魏时离时合,而其合者并其气度色泽得之。惟四言不能窥风雅藩要之梁陈而后絶影矣。使季豹袭古衣冠而不为金陵市客,而访我于弇中,吾且以为千载人焉,敢以季豹目之!」故慨然为序其集。集曰《居诸》者,葢犹有待也,季豹志也。若其篇攻字琢为《季豹忠臣》者,则有其宗人台祚在。
弇州续稿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太仓州重修儒学记
译从前,大宗伯河南沈公说,诸生和少年中从事贡士文章的人,每天学习写作怪诞之文,彼此以此自高,却不能得到圣贤立言的宗旨,应当一概通行裁正,以成化、弘治年间的文章为目标。因此,王文恪公、瞿文懿公成为楷模。当时天下士人有响应的,也有不响应的;而吴地是二公的乡里,所以响应得稍快。嘉定是吴地的下县,沈公以前担任大宗伯时,徐公就是嘉定人。徐公博通经术,专攻古文辞,间或拿出余力来从事制科文章,年轻时又曾与瞿公互有高下。因此嘉定响应得尤其迅速。如今进士李先芳、乡进士金兆登、胄子徐兆曦、张其廉,以及诸生娄孟坚等十一人,都是本县的优秀人才,曾在徐公门下求学,或者做过徐公的女婿。他们共同磨炼自己的文章,说:‘假如要使我们贸然就想继承明成化、弘治年间的传统,那是我们不敢的;如果拍着胸脯、睁大眼睛,自比于二公,说“我难道就是文恪吗?您难道就是文懿吗?”,那是我们做不到的;专意追求诡异奇特,以逃避新法的约束,那是我们不可以做的;剽窃陈腐、趋向浅易,以求符合当权者的眼光,那是我们不屑做的。’ ‘我们所求的,只是得到圣贤立言的根本罢了。’寻求圣贤立言的根本,只需从内心寻求。我的儿子士骏把他们的文章一百四十篇拿给我看,我读后发现其中有锋芒却不刻薄,放纵却不骄傲,驯雅却不平庸,行文有步骤有节制,咀嚼吟诵很有意味,大概可以说是从内心求取圣贤之道的人吧。嘉定向来人才很多,但在科举方面往往不能相称。各县从今以后,将要渐渐如彩霞升腾般显达了。请替我向徐公致谢,这难道不是徐公的力量吗?《王梦泽集》序 楚地有位王梦泽先生,名廷陈。当正德年间,他以进士高等及第,入中秘书,因性情刚直,最终被废弃而死。我任郎官时,先生还在世;想到不能到门下侍奉,只能得到他的诗文来学习,便以此为快。回到吴地后,我有《艺苑卮言》,记录他的俊逸言语和侠义气概,在人们中颇受称道,却还不能确定他的品第。晚年我游宦金陵,先生的孙子、颍州太守追伊,把他的文集重新刊刻于郡中,请我作序。我过去曾考察楚地《梼杌》及诸家的说法,私下认为春秋末年,楚国的君主披荆斩棘、艰苦经营以开辟山林,百姓结发左衽,天天陷于战争,哪里还有闲暇顾及笔墨文章的事业?可是当时已经有倚相、伍举这样的人出现,整理古代典籍,熟悉外交辞令。后来屈左徒氏于是凭借《离骚》等辞赋开创了百世宗派,宋玉、唐勒、景差之流相继发扬光大。到了秦汉以后,偶有显著成就的人,也不能和西汉、东汉两京的才俊相比。到了唐代,仅有襄阳杜氏、孟氏;杜氏的成就较为宏博,和屈氏虽走不同道路,却同样不朽。至于文章、史学、议论和建树中可称道的,又更加少见。明朝兴起一百五十年后,才有先生出现。先生刚过二十岁,天才纵横奔涌,声名飞扬于文艺之林,超越宋代而更上一层,步武开元、大历,与六代文章相接。他的文章从西汉以下各代取法,也不逊于六代。他最为雅洁俊逸的,是长短书信,数十篇,像司马迁、司马相如一样。诗无所不精,华丽的作品尤其突出,五言诗更是高峻如长城。先生既然因刚直被废弃而死,不能佩带簪笏、执掌笔墨,担任县官文章撰述的职务。继承先生之后的三位太史,都以博大奇伟著称于馆阁之间;然而有韵之文与先生相比,简直差得很远。先生之后三十年,先生的同乡又有吴明卿,先生有专门的造诣,而明卿则兼擅各种体裁。至于如今的周元孚、邹孚如诸位君子,正并驾齐驱驰骋在康庄大道上,难道能舍弃先生所树立的旗帜吗?唉!衡山、泰山、嵯峨二岳,七泽、三湘,山峰仿佛因此更加高大耸峙,水势仿佛因此更加开阔浩荡,这些山水的气象,难道是为了先生这一类人而出现的吗?不是吗?我的文章荒芜,不能与先生相称。即使如此,颍州太守把我看作前锋,而我也将私自依附在骏马的尾后了。《梅季豹居诸集》序 弇山人说:我年轻时谈论诗歌,大概以盛唐为标准。后来对五言古诗不能没有疑问,直到李于鳞说:“唐代没有古诗,只有具有古诗形式的诗”,我才豁然醒悟。再进一步探求,三谢诗歌的整齐华丽,陶渊明诗的闲适高雅,我以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后来读到何仲黙说:“诗歌在陶谢时盛大,也在陶谢时衰亡”,我私下惊讶这话说得过分。再向前追溯到三曹,又再向前追溯到苏武、李陵、枚乘、司马相如,才知道何氏的话并不过分。四言诗自《国风》以后就断绝了。骚辞以左徒为神,赋以文园为圣,大体如同并驾于康庄大道,却在广阔道路上分道奔驰,本来没有差别。后来竞相铺张驰骋,所谓记述繁多而志意浅少,班固、张衡以下都有这种弊病。因此赋的用途日益扩大,而骚辞遂被屈原的本义所掩盖。徐昌谷谈论文学,胡元瑞《诗薮》,能够称述这些道理;李献吉与何仲黙之间,也偶尔能够做到。如今天下执笔写作的人并不少,往往喜欢近体诗容易上手,轻易取得名声,洋洋洒洒,似乎没有什么不能贯通。至于歌行一类,却觉得难以学习;更不用说谈论五言古诗、骚赋、风雅了,一谈到这些,没有不想躺下睡觉的。戊子年冬天,有一位在宣城参加乡试的梅季豹说:“这个人,能够不成为专写近体诗的人。”后来季豹来拜访我,今年冬天拿出一编所谓《居诸集》给我看,里面全是骚赋和四言、五言古诗。我于是利用空闲读完,大为惊叹说:“世间原来真有人才啊!像季豹写骚赋,对于左徒、文园,时时能够取其精华,却另外具有悲壮慷慨、婉转艳丽的姿态。五言诗在汉魏之间时而相离、时而相合;其中相合的作品,连同气度和色泽也都得到了。只有四言诗不能窥见《风》《雅》的门径,到了梁陈以后便绝迹了。假使季豹身穿古代衣冠,不做金陵城中的市井客,而来弇山访我,我将把他看作千载难遇的人,哪里还敢只把季豹当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慨然为他的文集作序。文集题为《居诸》,大概是说还在等待时机,这就是季豹的志向。至于那些攻字琢句、题为《季豹忠臣》的篇章,则有他的族人台祚在。《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太仓州重修儒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