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四十
始为《晋书》者,何承天、崔鸿、臧荣绪之属,凡十八家。而至唐贞观中,诏左仆射房玄龄与许敬宗、褚遂良之徒删缉之,凡为帝纪十,志二十,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其事例属敬播,天文律厯属李淳风,掌故属于志寕,纪传属颜师古、孔颕达辈。而宣武二纪、陆机、王羲之传,天子称制以叙论之,最称彬彬详雅矣。说者乃以为《晋厯》仅百年,不能当汉东京之半,而文倍之。诸载记僭王雄武、凶悖、妖祥之变,徃徃过实,而《世说》《语林》《幽明录》《搜神记》亦所不废。循正者卑之以稗官,责核者外之以诬史,而是书稍屈矣。自正统之说行,而晋与秦、隋皆抑而为闰。青衿而应制科者,至不得举其凡,而学士大夫名为好古博浃之伦,内畏其繁,而外摘其瑕,以不足诵读,即自左史班氏而下,若范晔、陈寿之撰,而有所不能对,何论《晋书》?乃至李延寿《南北史》哉?不佞窃不敢以为然,以为晋固亡所比数于汉、唐氏,其徳政礼乐固不敢望赵宋,然自舞阳持国,秉四易世而为武帝,剪者身不王,王者不获已,以为差异于陈桥之骤,而自南渡后,其君臣稍能自标明其统,举聪矅之耻而洒之,不至若建炎、开禧之单。《宋史》亡论已,其最皦皦者莫若唐。然纪主义近裁而失之略,传主辞近精而失之涩,以举其人与事,不能使人跃然而如有覩。是书之失,固不能无,杂采而轻信,然读之使其事犹若新,而其人犹有生气者,以拟陈、范则有间,庸渠出唐史下耶?今其梓独存于南国子学宫,又以久故多脱误,而学士大夫苦其不易,得益疎不治。吾邑人周太学若年氏,偶见宋秘阁本于其友,欣然请而授剞劂,首尾凡二载,至垂槖而成者十八矣。忽暴疾卒,家人咄唶曰:“是爨材也。”而家狥之,其以畀火丁进士(阙)者与太学善,叹曰:“吾不可以剪吾友志而弃一代之业。”乃委产于其家以成梓。归而僝工续之,噫!亦不易哉!今而后,熟有晋,而又知晋之有书,则自二子始矣。如其有余力,以及延寿、南北史可也。是故不辞其请,而为之序。
郢垩集序
始范君司理云间,而有诸台委,所至以廉平曙大体称。及即之,恂恂长者,与谈古今事,则又纚纚若贯珠也。少选手一编而示余曰:「庶几藉子以母负余。」读之则有骚赋、五七言古近体若干篇。余窃谓自东京而后,为永嘉而大江,始画地而南北。其北日侵寻于马上之业,不暇调宫征理经纬,而噫■〈医,口代酉〉之所发,为悲歌慷慨,其气完而骨劲。南则以其泉石之余地、舟楫之余晷,负隐囊握斑管而课花鸟,字组而句句组而篇,然亦不胜其靡靡业肤立矣。盖余二百年而为隋,而始合其文之调,亦如之。而又垂五百年而为宋季,而又分文之调,亦如之。虽未几而为元,然地合而调不尽合也。自明献吉、仲黙以至于鳞,乃能以其北之完气而修词,而吾吴昌谷亦稍裁其南之藻辞而立骨,庶几彬彬质文君子哉。范君为河洛间人,其成进士,去诸生之结撰未几,而所为骚若赋,宛然楚蜀之遗轨也。其诗固未论建安抑徐庾后而子安前也耶?骤而披之,若舒绣撷彩,近于南之靡丽者,徐味之而不失所谓沉深矣。夫靡不病气,丽不病骨,用其南以程北而鲜不合也。盖君名其编曰《郢垩》,《郢垩》者,俟郢人治也。夫以君鼎盛之岁,不为簿书夺,而日从事于古若此,其能融浃于分合之际,以上嫓二三君子,又奚难哉?第熟之,无所事垩矣。
瞿文懿公集序
译最初撰写《晋书》的,有何承天、崔鸿、臧荣绪等人,共十八家。到了唐贞观年间,诏令左仆射房玄龄和许敬宗、褚遂良等人删削编纂,共写成帝纪十篇、志二十篇、列传七十篇、载记三十篇。书的体例归属敬播,天文、律历归李淳风掌管,掌故归志宁掌管,纪传则由颜师古、孔颖达等人负责。宣武二纪、陆机传、王羲之传,由天子亲自下诏撰写叙论,最称文辞文雅、内容详备。议论者于是认为,《晋历》只有一百年,不能抵得上东汉一半的时间,文章却多了一倍。各篇载记中,僭号称王者的雄强、凶悖以及灾异祥瑞的变化,往往超过事实;《世说》《语林》《幽明录》《搜神记》中的材料,也都没有被废弃。遵循正统的人把它贬为稗官野史,要求考核事实的人又把它斥为虚妄的史书,于是这部书渐渐受到贬抑。自从正统论盛行以后,晋与秦、隋都被压低为闰统。那些身穿青衿、参加制科考试的读书人,甚至不能概括地谈论它;而士大夫表面上自称好古而博学,内心却害怕它内容繁多,外部又专门挑剔它的瑕疵,认为它不值得诵读。即使从左丘明、司马迁以下,像范晔、陈寿所撰的史书,也有许多不能应答的问题,更何况《晋书》呢?至于李延寿的《南北史》,难道又能怎样呢?我私下实在不敢这样认为。我认为,晋朝当然不能与汉、唐相提并论,它的德政、礼乐也当然不敢望及赵宋;然而自舞阳侯执掌国政,经过四次易代而成为武帝,剪除旧主的人自身没有称王,称王的人又是迫不得已,因此与陈桥兵变的突然建立宋朝有所不同。南渡以后,宋朝君臣还稍能自我表明其统绪,把聪明才智受到屈辱的耻辱洗刷掉,不至于像建炎、开禧年间那样孤弱。《宋史》姑且不论,其中最为显著的没有超过唐史。但《唐书》纪传的主旨近于裁剪,因而失之简略;传记的文辞近于精炼,因而失之艰涩。它虽然列举了人物和事件,却不能使人读来跃然如亲眼看见。《晋书》的缺点固然不能说没有,材料杂取而又轻信;然而读它,能使事件仿佛仍然新鲜,人物仿佛仍有生气。若拿它与陈寿、范晔相比,固然有所差距,难道竟会低于唐史吗?如今它的刻本只存于南国子监,又因为年代久远而有许多脱漏错误,士大夫苦于它不易阅读,于是更加疏远,不加整理。我乡周太学若年,偶然在他的朋友处见到宋代秘阁本,欣然请求借来,交付刻工雕刻。前后总共两年,直到囊空如洗才完成了十八卷。谁知忽然得暴病去世,家人叹息说:「这些不过是烧火的材料罢了。」 但周家顺从了他的遗愿,把书交给一位姓火的丁进士(缺字)处理;此人与周太学友善,叹息说:「我不能毁掉我朋友的志愿,抛弃一代人的事业。」于是把自己的产业交给周家,用来完成刻书。回去后又安排工匠继续刻印。唉,这也实在不容易啊!从今以后,熟悉晋朝历史、又知道晋朝有这部书的人,就从这两个人开始了。假如还有余力,再推广到李延寿的《南北史》也可以。因此我不推辞他的请求,替这部书作序。《郢垩集》序 当初范君任云间司理时,曾受到各台的委任,所到之处都以廉洁公正、通晓大体著称。等到我接触他,才发现他是谦恭厚道的长者;和他谈古今之事,他又滔滔不绝,像串珠一样连贯。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部文稿给我看,说:「希望借您的力量,使我不至于辜负自己。」我读后,里面有骚体、赋以及若干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我私下认为,从东汉以后,经过永嘉之乱直到大江南北,南北文风才开始分开。北方日日沉浸于骑马征战的事业,没有闲暇调理宫商徵羽、安排文章经纬;他们所发出的叹息和吟咏,成为悲歌慷慨之声,气势完整而骨力刚劲。南方则凭借山泉岩石的闲暇、舟船往来的余晷,背着隐囊、手执斑管来吟咏花鸟;字句编排成句,句子编排成篇,但也不免流于软弱浮艳、徒具外表。大约过了二百年成为隋朝,文章的声调才开始合并,也像这样。又过了将近五百年成为宋末,文章的声调又分开,也像这样。虽然不久便进入元代,地域合并了,声调却没有完全合并。自明代李梦阳、王廷相直到李攀龙,才终于能以北方完整刚健的气势来修饰文辞;而我们吴地的昌谷,也稍稍裁减南方的藻饰辞采而树立骨力,差不多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了。范君是河洛之间的人,考中进士后,离开诸生时代的文章创作不久;但他所作的骚体、赋,宛然保留着楚、蜀文章的遗风。他的诗,难道还不能说处在建安之后、徐庾之后而子安之前吗?乍一翻阅,仿佛展开锦绣、采撷彩色,接近南方诗歌的绮丽;细细品味,却并不失去所谓深沉厚重。浮靡并不损伤气势,华丽也不损伤骨力,以南方的文采来调和北方的气势,很少有不相合的。范君把他的文集命名为《郢垩》;所谓《郢垩》,就是等待郢人来修改。凭着范君正值盛年的时候,不被簿书事务夺去时间,却每天这样从事古文古诗,他若能在南北分合之间融会贯通,进而比肩那几位君子,又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反复研习它,就没有什么需要再涂改的了。瞿文懿公集序
自西京之气漓,而为六季,昌黎公出,奋然一变之。然时有所折衷,而稍存其伟丽,以见难至庐陵公,而色泽为之尽洗。学士大夫毋论有所趣背,徃徃见以为易简明兴。而庐陵之乡作者,杨文贞公为之冠。当文贞公在翰林,尝事仁宗皇帝于青宫,帝手一编而授公曰:“此欧阳氏书也。”其命有司梓之,以式操觚者。文贞公固于天性近欧阳氏,且其乡前辈喜慕说之,得帝语而益自信,以故为庐陵学,而比杨公于欧阳者不衰。当宪宗朝,吾吴郡以文献称,顾其质渐移于藻,而吴文定、王文恪以制科业连得大魁。苟其于文小加饰,天下当为之景附,而二公能笃守之。以文定之详和,文恪之精整,虽不无小有损益,然其不悖于则均也。去二公之甲子,而为其乡作者曰瞿文懿公。当文懿公时,吾吴之藻极矣,而公复以制科业连得大魁。天下之所愿为景附者,寕下于文定、文恪二公,而公复能笃守其说。居安之所得,宛若有左右逢原者。于一时之藻,固未必其尽祛,而简易所御之功不浅矣。毋论名为藻者,即自负以西京而踞昌黎、庐陵之上,代不数人,然徃徃不胜其刿镂。而耳观之论,隐然以为治世忧。试取公之文而隲之,其气舒徐而不廹辞洞达而无晦于造化之巧,时有所含蓄而不尽露,人情物理间引其常而不尽究其变,其不以为治世之音者几希。余辱与公同榜最少,视公诸父行,而公不鄙弃之,间引与谈文事。余方圉圉焉,体裁之是狥而公寛然若亡所从仿。今尽得其撰着,读之而始稍窥其绪,乃为论次之如右。公佐留铨,赞秩宗,绾史局之柄,为嘉隆间名臣。尝用其子汝稷请而传之矣。梓公集者汝稷,而公之门人耿中丞定向留,令震臣为一佐,锲劂资汝稷。博学而行修雅,善名理,不愧为公后云。
卓光禄诗选序
始余仲氏敬美与卓光禄游,亟称光禄侠而儒者,意不欲寘赀郎腹中。而今年三月,光禄过我弇园,美风神,善谈笑,予固以仲氏故异之。与饮则又能为文字饮,已进之论诗,其论诗翩翩能解頥,乃出其一编示余曰:「敢藉子之一言以为觚管规。」余谢不敏,小间读之,毋论其格所繇起,其才情则斐如也。光禄居塘栖,去钱塘不百里而近,其北通吴会,仅一衣带水,以故多长者游,而黄淳父、周公瑕辈又时与之倡和扬搉,能自致于古而不为纨袴夺,如此余尝恠胜朝之季,江左若倪瓒、顾瑛辈,不独以豪举其才艺藻翰,徃徃能蓄诸名士,而撮其胜,长诸名士亦争愿为之客而不自引避。以国家右文之化,二百年而江南富豪或冯家声,得一官则以其官与赀强致客而奴狎之,赀积而无所事,不听其好以逃于声色狗马,则阳浮藉慕古之名以从事图籍器玩而垄断其中,问其所以古不知也。光禄虽赀不能中豪,而见若为豪者,乃其所交游亡非诸名士所托,亡非酒而所撰思,亡非诗,其诗又亡非古,则岂豪所能强踪合哉?余闻之,瓒瑛时有杨亷夫老而为之长其社,然嗜声色,所游集必破橐,二子者强而事之不告疲。余诗不能当廉夫且老矣,幸生平无他嗜,异日杖屦而叩光禄之社,能见推择为长否?因书以弁其编。
黄定父诗集序
黄定父者,故江都诸生,入太学,当有官矣,而谢不复应。其少而为诗,即以诗名郡,故多谼中豪浮慕文者,争延之入社,不敢与讲钧礼。前是,欧祯伯教授江都,而江都诸生陆无从后先以其艺见余,称故人,而亡能举定父者。今年夏,定父荷笠蹑蹻,肩一瓢而访余。坐定,出瓢中诗若干首,曰:“奈何当子生而不获一言之许?”既余读而称善者久之,则又进曰:“幸既以辱子许,而奈何不借一言以为下走重夫?”余求所以复位父者而不得也。虽然,窃有请子之江都,故扬州也。扬之封奄江南北而有之。自吴魏劲而扬裂为二,其江之南以家迁客、佳子弟号为衿绅、觚翰之所,而北则争得而各委之,以置烽而居戈胄,盖至六季益甚矣。唐兴,画堑为一,江都日以雄重,而不胜其繁豪之习。甫离乳而美醪粱肉乗之所以荡目引耳者万状,何暇论诗书哉!今吾江左以一郡例之,其赀不能当若之十五,而文士过于若百倍。定父乃欲与一二操筦者偏师以从盟所,何也?业以贤江左,则当采其靡丽者赋之,而读定父之诗大不尔。其乐府、五七言古则务完其气,而逆探古作者之所自来,近体或澹或壮,要多自胸臆出之,而不染于色泽。夫定父之所从盟所者偏师耳,而嶷然不屑。当邾莒赋亦雄矣哉!余故为序之,而且期定父以异日之牛耳。
钱东畬先生集序
译自西汉的气势衰落,进入六朝末期,韩愈公出现,奋然使文风发生了变化。但他有所折中,还稍稍保存了文章的雄伟华丽;直到庐陵欧阳修公,文章的浮艳色泽才被彻底洗尽。士大夫姑且不论有多少人赞成或反对,往往都把这种文风看作平易、简明、兴盛。庐陵乡里的作家中,杨文贞公最为杰出。文贞公在翰林院时,曾在东宫侍奉仁宗皇帝。仁宗亲手拿一部书交给他说:「这是欧阳氏的书。」又命有关部门刊刻它,用来作为执笔作文者的典范。文贞公的天性本来就接近欧阳修,而且他的乡里前辈又喜欢推重欧阳氏的学说,得到皇帝这句话后更加相信自己,因此庐陵学派把杨公比作欧阳修的风气长久不衰。宪宗朝时,我们吴郡以文化典籍丰富著称,但文风逐渐从质朴转向华饰;吴文定、王文恪凭借制科文章接连考中大魁。假如他们在文章上稍加修饰,天下人一定会像影子追随形体那样归附他们,但二位公仍能坚定地守住原有的文风。文定的详和、文恪的精整,虽然不能说没有小的增益或损减,但不违背文章法则却是相同的。距二公去世六十年,乡里又出了瞿文懿公。文懿公在世时,我们吴地的文采已经极盛,而公又凭制科文章接连取得大魁。天下人愿意像影子追随形体一样归附的程度,难道会低于文定、文恪二公吗?而瞿公又能够坚定地遵守他们的学说。他所处的安稳环境和所获得的成就,仿佛做什么都能得心应手。对于一时的华丽文风,他固然未必全部去除,但他在简易文风方面所作的功劳已经不小了。不要说那些以华丽著称的文章,即使自负继承西汉文风、凌驾韩愈和欧阳修之上的人,历代也没有几个,然而往往禁不起过度雕琢。耳目所接触到的评论,隐约已经把这种现象看作治理时代的忧患。试取瞿公的文章来评定,它的气势舒缓从容而不急迫,文辞通达而不昏暗;对于造化的巧妙,有时含蓄而不全部显露;在人情物理之间,常常揭示其常理,却不穷究它的变异。若说它不是治世之音,这种情况恐怕极少。我有幸与公同榜,年龄最小,按辈分应当把公看作我的伯父一辈;公却不嫌弃我,间或引我一起谈论文章。我当时正拘泥于体裁,而公却宽容自在,仿佛没有什么固定的模仿对象。如今我读尽他的著作,才稍稍窥见其中的头绪,于是按上述情况加以评论。公曾任佐理铨选之职,辅佐礼部,掌握史局大权,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我曾经应其子汝稷的请求为公作传。刊刻公集的是汝稷;公的门人耿中丞定向留任,又让令震臣出一份力,帮助汝稷筹措刻书费用。他博学而品行高雅,精通名理,也不愧为瞿公的后人。卓光禄诗选序 当初我的二哥王敬美与卓光禄交游,屡次称赞光禄是既侠义又有儒者风度的人,心里并不愿意把他放在赀郎一类人中。今年三月,光禄来到我的弇园,风采神韵俊美,谈笑风生,我本来就因为二哥的缘故对他另眼相看。和他饮酒时,他又能作文字之饮;谈到诗论,他的议论轻快活泼,能使人开怀,于是拿出一部诗稿给我看,说:「冒昧借您一句话,作为我作文写诗的规戒。」我推辞说自己不敏捷,稍有空闲便读了它。姑且不论它的格调从何而来,单说才情,已经十分斐然。光禄住在塘栖,离钱塘不到百里,北面通往吴会,只隔一衣带水,因此常有长者来往;黄淳父、周公瑕等人又时常与他唱和、评论。他能够自我提升到古人的境界,却不被富贵子弟的习气夺去本色。我曾经感到奇怪,前朝末年,江左的倪瓒、顾瑛等人,不仅凭豪举来施展自己的才艺和文翰,往往还能招纳许多名士,汇集他们的长处;名士们也争相愿意做他们的宾客,并不自行退避。凭借国家崇尚文教的风气,经过二百年,江南富豪有的凭借家族声望,得到一个官职后,便以官势和钱财强行招致宾客,把他们当作奴仆来亲近玩弄;钱财积累起来而无所事事,不肯按自己的爱好来借声色犬马排遣,便假装借着仰慕古人的名义,从事收藏书籍、器物和玩赏品,并在其中垄断牟利;问他们这样做的缘由,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古人。光禄虽然钱财不能与豪富相比,但那些看起来像豪富的人,交游的无非都是名士所托付的人;所钟爱的无非是酒,所撰写的无非是诗,而他的诗又无非取法古人。这样的人,难道是豪富凭财力所能强行拉拢的吗?我听说倪瓒、顾瑛时常请老年的杨廉夫主持他们的诗社;杨廉夫又嗜好声色,所到的聚会必定耗尽钱袋,但二人仍勉强侍奉他而不知疲倦。我作诗比不上廉夫,而且如今也老了;幸好平生没有别的嗜好,日后若拄杖穿鞋去叩访光禄的诗社,不知能否被推举为社长?因此写下这些话,放在他的诗集前面。黄定父诗集序 黄定父原是江都的诸生,进入太学后,本来应当取得官职,却辞谢而不再应试。他年轻时作诗,就凭诗名闻于郡中,所以江都许多豪家中浮慕文才的人争相请他加入诗社,却不敢与他行平等的礼节。在此以前,欧祯伯任江都教授时,江都诸生陆无从先后凭自己的技艺来见我,自称故人,却没有一个人能举荐定父。今年夏天,定父戴着斗笠、穿着草鞋,肩上挑着一个瓢来拜访我。坐定后,从瓢中取出若干首诗,说:「为什么在您活着的时候,我却得不到您一句赞许呢?」我读后赞叹了很久,又进言说:「既然有幸得到您的称许,为什么不再借您一句话,来使我这个晚辈更加受到重视呢?」我想寻找一些话来回报定父,却没有找到。虽然如此,我私下有一句话想对您说:江都是过去的扬州。扬州的疆域横跨江南江北。自从吴、魏势力强盛,扬州分裂为二,江南一带成为世家迁客、佳公子自称衿绅、从事文章翰墨的地方;江北则人人争夺土地,各自把它委弃在那里,用来设置烽火、居住武人甲士,这种情况到了六朝末年更加严重。唐朝兴起后,划江为堑、合为一体,江都日益雄厚重要,却禁不住繁华豪奢的习气。人刚断奶,美酒、精美粮食和肉食便接踵而来,能迷乱眼睛、诱动耳朵的事物千姿百态,哪里还有闲暇谈论诗书呢?如今把江左拿一个郡来作比较,它的财富还抵不上扬州的十五分之一,而文士却多出扬州百倍。定父竟想和一两个执笔作文的人组成偏师,去参加扬州诗文盟会,这是为什么呢?既然认为江左贤于扬州,就应该搜集它的绮丽文辞来铺陈,可是读定父的诗,却完全不是这样。他的乐府、五言七言古诗,致力于保持气势完整,并追溯古代作者的源流;近体诗有的淡雅,有的雄壮,大多发自胸臆,不沾染浮艳色泽。定父参加盟会的只是一支偏师,却已昂然自立而不屑随流俗。当年邾、莒之赋也算雄壮了吧!所以我为他作序,并且期望定父日后成为诗坛领袖。钱东畬先生集序
当徳靖间,而海盐有钱东畬先生者,其令盱眙,则盱眙之吏民师保父母之尝,练卒缮城,以遏强冦,齐刘之劲,故人魏恭简公赠之诗,期以张睢阳事。先生入而郎南北曹属,人主修八骏之役,偕同舎郎力诤之,直声动天下。而先生顾逡巡移病免,及其再出而郎南祠部,以至北比部,所至有声实,而其于临江守尤着。先生之守临江,不为小治,办一切以恵爱行之,而事亦举,课最当迁。会以不能骫骳事上官,移僻得贵之思南,遂乞归。归而临江之吏民请祠先生。先生之归几二十年,其所为徳于乡者非一,以八十余卒。卒而乡之父老诸博士弟子复请祠先生。先生工属文,尤好吟咏,其习先生诗若文者,见以为才士;及诵南曹疏者,见以为直臣;及临江盱眙政者,见以为循吏;及与称乡后进者,见以为善人君子。然竟莫能以一端名先生,而先生亦隤然不欲以一端见名。盖去先生之没二十年,而世贞以叅政旬宣其地,不唯求先生之遗迹不可得,而所谓贤子若永州守芹、仪部郎萱者,亦非人间人矣。既又十年,而先生之少子诸生钥率其子乡进士应晋,以其遗集来请序。少间获一二寓目焉,乃作而叹曰:知人诚不易哉!夫以徳靖间,而操觚之士负气而先格,自称为正宗,而诸以藻丽而谋夺之者何限?乃先生不求合其藩阃,而直举天则之所自溢为之,先生之所师,师心耳。彼两家者不得而有也。顾其从容舒徐之调,不至弦促而柱迫,不作窘幅而舛纬,其合者出入于少陵左司之间,而下亦不流于元白之浮浅。乃至他文章之为序记传说者,毋论东西京要,亦庐陵临川之遗轨哉!文中子称古名世之人为振竒,而惜其思苦而言艰,至傲治诞碎急怨怪怒之讥,不一人而足者,彼诚有所不满也。先生其可免已?先生之诗,余友彭君辂为评之。而其文则薛君应旗为序之,即余序何以加二君?即有加而称为知先生,奈之何竟以一端名先生也?
重刻吕氏春秋序
吕氏春秋》一日《吕览》,故秦相国文信侯不韦与其客所著书也。当书成,而不韦悬之咸阳市肆,曰:「畴有能损益一字者,子千金。」而竟莫能一字损益也。其书今颇行,属传梓久,不能无讹误,而云间徐太学益孙辈相与校订重梓之,而问序于余。余读之,未尝不掩巻三叹也。穆叔之次立言于品三,而操觚之士若为之小屈。然子桓以雄豪创起鼎革间,顾欿然不自挟其有,而以继世大业不朽盛事举而属之文章,彼诚有以见之也。不韦者,一贾人子耳,操子母之术以间行于秦而得志焉,举秦之国于股掌间,挟其劲东向而瓜剖天下,位相国,号仲父,爵通侯,十万户。彼岂有所不足哉?而顾孜孜焉思成一家言,以与诸儒生角而割后世名,此犹未也。不韦固庄生所不道。庄生之识,至欲齐死生平物我,举一切有为之迹而空之,乃亦孜孜焉而务欲成一家言,度其于辞不工不止。故夫古之称立言者,未有不为名使者也。且以不韦之诡谲狙奸,岂其果与闻于道?而其客亦务相尚为权竒错厕于鸡鸣狗盗之雄,虽间采圣贤之长辞以文之,即中夜一静思,验其言于所为之迹,有不淟涊汗浃者耶?惟其机心之发触而为机言,核削之于申韩,辨巧之于仪秦,有不知其所以合者,则固其恒也。且也不韦之所为千金者再耳,一用之而聋瞽秦王,割其国柄;再用之而聋瞽一世之士,而割其名。虽得之而佹失之,虽失之而终微得之。不韦固贾人子,要亦其雄哉!徐子与其侪二三子,俱能文章,嗜古若渇,慕先圣不以人废言之义而梓行之。所谓芙蓉发于淤泥,采之而已,置淤泥勿问可也。
沈开子文稿小序
昆山之沈,最为文献家。自其先郎中公,以至提学公子,善世世受经术,取甲第。而提学之子曰开子,乃始以古文辞名。开子为人气豪甚,既芥视一第,谓可俯而拾。其为古文辞,即欲超宋筏而上之,三吴靡靡所不屑也。然竟以数竒亡所成,而稍移其好于狭邪,卒以病死。所著述亦随手散佚去。余虽以故人子遇开子,尝一再接,而意殊卤莽。然退而过仲蔚,未尝不津津好谈余也。开子没且十年,而其友陆楚生手其文十余篇,属余序而欲梓行之。余尝读黄淳父集《报开子书》,谓其五文序解似庄索,又似《禹贡》图书似左序传,似司马子长。且以弘徳间学士大夫洗百年之懦习,而今未有主盟者,将以属开子。淳父自矜贵,不轻为然诺,而开子之见推赏若此。今开子之与淳父书尚存,而所谓五文者固不在读之而求,所谓似者亦未得也。第其于辞气雄劲骏发,虽未尽洗其师门语,要之有自得者,庶几文豹之一斑耳。呜呼!士生而不遇时,又不享年,至并所恃以不朽者,又散佚失之,斯真穷矣哉!楚生将以开子之一斑而令后世重开子,抑假余之一言而为开子重计,亦迂矣。其所以为友称谊焉,可也。
游宗谦诗稿序
译德靖年间,海盐有一位钱东畬先生。他任盱眙县令时,盱眙的官吏百姓都把他当作师长、保母、父母来敬爱;他训练士卒、修缮城池,用来抵御强盗,齐、刘两军的勇猛,因此故友魏恭简公赠诗给他,把他比作张睢阳。先生入朝后任南北曹属郎,皇帝进行八骏之役,他和同舍郎一起竭力进谏,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但先生却徘徊不前,以病为由辞职。后来再次出任南祠部郎,直到北比部郎,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尤其以任临江太守时最为显著。先生治理临江,不作小规模的苟且治理,而是把一切都用惠爱推行,事情也都办成了,考核成绩最好,正应当升迁。恰逢他不能委曲迁就上官,于是被调到偏僻的思南,便请求辞官归乡。回乡后,临江的官吏百姓请求为先生立祠。先生归乡将近二十年,为乡里施德的事情不止一件,八十多岁时去世。去世后,乡里的父老和各位博士弟子又请求为他立祠。先生擅长写文章,尤其喜欢吟诗;学习先生诗文的人,认为他是才士;诵读他南曹奏疏的人,认为他是直臣;考察他治理临江、盱眙政务的人,认为他是循吏;同他谈论乡里后进的人,认为他是善人君子。然而终究没有谁能用一个方面来概括先生,先生自己也颓然自守,不愿意只凭某一方面成名。距离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我任参政巡抚这一带时,不但想寻找先生的遗迹而不可得,连所谓贤能的儿子,如永州太守钱芹、仪部郎钱萱,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又过了十年,先生的小儿子、诸生钱钥带着他的儿子、乡进士钱应晋,拿着先生的遗集来请求作序。过了一会儿,我得到机会看了其中一两篇,于是起身叹息说:知人实在不容易啊!德靖年间,执笔作文的士人意气用事,以先入为主,自称正宗;那些想用华丽文辞来夺取正宗地位的人,又何止一个两个?先生却不求迎合他们的门径,只是直接把自然法则自身流溢出来的东西写成文章;先生所师法的,只是自己的内心。这两家都不能占有他。只是他的从容舒缓的声调,不至于琴弦紧、琴柱迫,不写得局促而错乱;合乎古法的地方,出入于杜甫、张籍之间,往下也不流于元稹、白居易的浮浅。至于他其他的文章,如序、记、传、说,不要说有东西两京的精要,也确实有庐陵、临川的遗风啊!王通称古代闻名一世的人为振奇之士,却惋惜他们思虑艰苦、言辞艰涩,甚至讥刺他们傲慢、矫诞、破碎、急迫、怨愤、怪异、恼怒,似乎一个人便集齐了这些缺点;他确实有所不满。先生难道能够免除这些问题吗?先生的诗,由我的朋友彭辂评论;他的文章,则由薛应旗作序。我的序怎么能超过这两位呢?即使有所超过,又怎么能说真正了解先生,却最终仍只用一个方面来给先生命名呢?重刻《吕氏春秋》序 《吕氏春秋》又称《吕览》,是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和他的门客所撰写的书。书写成后,吕不韦把它悬挂在咸阳市的店铺中,说:「有谁能够增删一个字,就赏给他千金。」但最终竟没有人能增删一个字。这部书如今颇为流行,传刻已久,不可能没有讹误;云间徐太学益孙等人共同校订后重新刊刻,向我请求作序。我读它时,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三声。穆叔把立言列在三种不朽中的第三位,执笔作文的人似乎因此略受委屈。然而子桓在鼎革之间以雄豪之气创立事业,反而不以自己的成就自矜,却把继承世代大业、成就不朽盛事的愿望全都寄托在文章上,他确实看到了其中的道理。吕不韦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儿子,运用商人的权术在秦国周旋而获得志愿,把秦国整个掌握在股掌之间,挟持秦国的强大力量向东进取,把天下像剖瓜一样分割,位居相国,号称仲父,封为通侯,食邑十万户。他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可是他却孜孜不倦地想建立一家之言,同诸儒生争胜,并割取后世的声名;这还不算什么。吕不韦本来就是庄子所不屑谈论的人。庄子的见识,达到要齐同生死、消除物我之别,把一切有为的行迹都看空的程度,却也孜孜不倦地务求建立一家之言,推想他对于文辞,必定不到精工便不肯罢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古代所谓立言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被求名之心驱使的。况且以吕不韦的诡谲和奸诈,他难道真的参与并通晓大道吗?他的门客也都致力于相互夸尚,把权谋奇术错杂排列在鸡鸣狗盗之徒中间;即使间或采集圣贤的精辟言辞来文饰它们,若在半夜心境稍稍平静下来,把他们的言论拿来同实际行为相验证,难道没有令人污秽惭愧、汗流浃背的地方吗?只是他们的机心一触发便化为机巧之言,考核、削改之处近于申不害、韩非,辨析巧辩之处近于张仪、苏秦,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够彼此合用,这本来就是他们一贯的情形。况且吕不韦所谓用千金,实际上用了两次:第一次使秦王昏聩盲目,割取了秦国的权柄;第二次使当时一代士人昏聩盲目,割取了后世的名声。他虽然得到名利却又奇异地失去它们,虽然失去它们却最终又稍稍得到了一些。吕不韦固然是商人的儿子,但也确实雄强啊!徐益孙和他的几位同伴都能写文章,爱好古学如同口渴,仰慕先圣不因人废言的道理,所以把这部书刊刻流传。正如芙蓉生长在淤泥中,只管把花采来就好,淤泥可以不必追问。沈开子文稿小序 昆山沈氏,是最有文化传统的家族。自他的先祖郎中公直到提学公,世世代代擅长经术,考取甲第。提学公的儿子叫开子,才开始凭古文辞著名。开子为人气概极其豪迈,已经把科举功名看得很轻,认为功名可以俯身拾取。他写古文辞,想要超越宋代文坛的成法而上达更高境界,三吴地区那种柔靡的文风,他一概不屑。然而最终命运多舛,没有成就什么事业,后来又稍稍把兴趣转移到狭邪之事上,最终因病去世。他所著的文章也随手散失了。我虽然因为故交之子的关系结识开子,曾一两次同他接触,但对他的印象很粗疏。然而退下来经过仲蔚那里时,他从未不津津有味地谈起开子。开子去世将近十年,他的朋友陆楚生拿着他的十多篇文章,嘱托我作序并想刊刻流传。我曾读过黄淳父文集中的《报开子书》,他说开子的五篇文章,序、解像庄子的文章,像《禹贡》图书,像左氏序传,也像司马迁的文章;又说弘德年间士大夫洗去了百年来的懦弱习气,而如今还没有主持文坛的人,想把这个责任交给开子。黄淳父自视尊贵,不轻易答应别人,但对开子却如此推重赞赏。如今开子写给淳父的信还保存着,而所谓五篇文章本来就不在这里,想读而求取也没有找到;所谓相似之处,我也没有见到。只是他的文辞气势雄健劲拔、骏爽发扬,虽然还没有完全洗去师门的语言风格,总之已有自己的所得,差不多可以看作文豹显露的一斑。唉!士人生在世上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又没有享有长寿,连所依靠来求得不朽的著作也散失了,这才真是困穷啊!楚生想凭开子文章显露的一斑,使后世重新重视开子,或者借我的一句话替开子作长远打算,也未免迂阔了。但这足以表明他作为朋友的情谊。游宗谦诗稿序
游子年四十余,而谒余以弟子礼。余力辞之,曰:“余所不敢抗颜者,有如日。”既坐定,谓余曰:“不佞尝事林兆恩先生,而未已也。已又游于何维栢先生,而又未已也。乃今得事徐中行先生,与先生子固谢不敢当,则又出其诗若干首,曰:‘何以教我?’稍读之,则泠然有新声,而不至誖于古。则即其辞,可以知其所遘之穷,然徃徃能致其穷之变于语,使人恻然而思,悯宛然而有余味。乃谓之曰:‘子之所事林先生者,其为人也,谈性命人也。吾不知其所深诣,殆欲举一切而归之虚。其所游于何先生者,则以髙行闻天下,修辞斯猥矣。今吾子舍而师之,所谓虚而名是迩,舍而所从游之髙行而雕虫之技是躭。且所为计,一徐先生足矣,而又何所藉余也?’游子曰:‘非是之谓也。不佞于所谓虚者,日服膺焉,而未有得也。髙行者,景之而不相为用也。自不佞之为诗,触于兴,述于赋,寄于比,乃充然若有得,而吾之性与情,又若相为用矣。今夫咀藜藿,裋麻枲而不为厌者,其所躭有在也。厄穷至于死,死而不畏者,以所托于名未亡也。夫执其似而我贵者,冥趋者也。不得其境而轻相鄙者,迷复者也。子奈何以雕虫之技而易之?’余曰:‘善。’游子旧有刻稿二,俱名之日辟支巗。夫辟支者,佛经训为独觉也。游子其殆有所寄乎?盖至是而谋尽,取前后稿加删削而梓之,曰:‘岂敢以是售后世乎哉?’贫士不办行巻,吾一梓而数百千卷立具,以贽夫天下之能操觚者,为先容而加斵削焉。虽然,非子无以先容也。窭人手一璞而示人,见者靡不以为石也。陵阳君既封而后目之玉,则玉矣。余甚悲其意,故卒辞其弟子礼而为序,所以云。
徙倚轩稿序
今年夏,白屿金先生自建业寄余一编诗,则皆五七言近体也。曰:「吾老矣,子其为我序之。」盖余少时则闻先生用乐府,名徳靖间一时喧然,以致逺、实甫复出也。而先生尝一过余里居,余姑与先生谈乐府,则谈乐府;与稍及人间事,则亦及人间事,不色忤。而久之乃得先生一二篇,甚以为快。盖于所草巵言,再致意焉。及今而后窃窥先生之造之十五也。诗古体故未论当徳靖间承北地、信阳之创而秉觚者于近体畴不开元与少陵之是趣,而其最后稍稍厌于剽拟之习靡而初唐,又靡而梁陈月露,其拙者又跳而理性。于鳞起济南,一振之,即不佞亦获与盟焉。公首尾与之偕,六十余年不少染指于变迁之调而时守其所诣,务使意足于象,才剂于格,纵之可歌,而抑之可讽。即遇之而豪者失其所为气华者失其所为泽而先生之诗固自如也。昔僧齐已好韦苏州,即为苏州语而见之,见辄不许也。已乃进其所自草,而苏州乃大赏叹曰:「奈何舎子故而希我?」今天下之不为济南语者,盖寡,知必无以易先生故也。先生有轩曰「徙倚」,而小仅容膝,遂以名其集。余为序之,而且与约曰:「后八年而和卫武之抑篇而示我,请更得授简焉。」先生所为他诗及乐府,当更有行者,说具见前。
云间二生文义小叙
云间二生,范显先于鳦先,其长者仅弱冠,各以其所梓四书文义就余而请正焉,且请一言之弁。始鳦先年十六,而以长笺自通于余,其词旨极卓诡不伦,大要将舎一世而千古之是师,顾独不能余舎余,因切规之,谓子能立稿巗石,衣草茹木,自偷快已哉,盍稍就绳墨以应制科?而范生则自其二父至伯兄,皆用经术显贵,而心顾厌勌之于书,非先秦两汉家言弗读,会其父兄后先殁,意忽忽不自得,乃与鳦先游,而又得余言,则相率为时义,遂能成巻。读之,范生殊精劲饶典则,于生则能自致其语于人意表,毋论其诣不尽合,要皆不失其所繇来,而又不誖于经传。二生退而客,有谓余立言者以不朽计,此岂其能不朽哉?夫训故之学,雅已非圣人旨,而况乎时义割裂而饰藻之子?以为不然,夫时义者,上之而不能得圣人旨,下之而异岐于古文辞,以希有司一荐者,此其义故时也。乃圣人之精神含寓若引而未发者,吾忽然而发之,先秦二京之筋脉歩骤,能出入于吾手而不使人觉。今夫以乳拟醍醐则逺矣,从乳而酪而酥,从酥取醍醐,未有不醍醐者也。以瑶琏盛醍醐则醍醐,以陶瓿盛醍醐则醍醐,故夫善为时义者,未有不译经而驱古者也。客曰:二生之遂梓之也,何居?曰:子不覩夫陈正字乎哉?寕捐百金之琴以警客而散之百篇,盖一日而遂倾洛下。凡唐之名士大夫,若昌黎、香山辈诸所谓行巻者,盖昔之诗若文,而今之时义也。甚哉,士之廹于人知已也!夫二生梓成而为行巻者,百千易矣,即合而有知我者,固幸其不尽合而能弹射之者,以他山之石,又何尝不幸哉?乃余甚竒二生文,而畏其蚤就,窃觊其弹射之者逾于知已者焉,因序以勉之。
两都纪游小序
译游宗谦年过四十,却以弟子的礼节来拜见我。我极力推辞,说:「我不敢当老师而端坐受礼,就像太阳在上。」坐定后,他对我说:「我曾经跟随林兆恩先生学习,但没有得到满足。后来又游学于何维柏先生门下,也没有得到满足。如今才有机会事奉徐中行先生;既然先生和先生的儿子本来都坚决推辞、不敢当我的老师,我便又拿出若干首诗来问道:『您怎样教导我?』稍稍读过,觉得清新自然,有新的声调,却不违背古法。由他的文辞,便可以知道他所遭遇的困穷;但他往往能把困穷的变化写入语言,使人悲恻而有所思,哀婉之中又有余味。于是我对他说:『您所事奉的林先生,是怎样的人呢?他是谈论性命之学的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深入到什么程度,大概想把一切都归于空虚。您所交游的何先生,则以高尚的品行闻名天下,而修饰文辞这件事就显得浅陋了。如今您舍弃前者而师从后者,等于是亲近所谓空虚的名义,却沉溺于雕虫小技;况且您所选择的老师,有一个徐先生就足够了,又为什么还要借重我呢?』游宗谦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于您所说的空虚,每天都铭记在心,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它。高尚的品行,我只是仰慕它,却不能把它用来实践。自从我写诗以来,触景而生兴,借赋来叙述,寄托于比喻,于是充实满足,仿佛有所获得;我的性情又仿佛彼此发挥了作用。如今有人吃粗菜、穿麻布短衣而不感到厌恶,是因为他所沉溺的东西另有所在。困厄穷苦直到死亡,死也不害怕,是因为寄托在名声上的东西没有消亡。执着于相似之处而自以为高贵的人,是在昏暗中盲目前行的人;没有达到相应境界却轻易互相鄙薄的人,是迷失后又走回旧路的人。您怎么能因为这是雕虫小技就轻视它呢?』我说:『说得好。』游宗谦过去已有两部刻稿,都题名为《辟支巗》。辟支,是佛经中对独觉的训释。游宗谦大概有所寄托吧?到了这时,他的谋划已经穷尽,便把前后两稿删削合并后刊刻出来,说:『难道敢凭这部书向后世求售吗?』贫寒士人没有办法准备行卷;我只要刊刻一次,就能立即得到数百上千卷,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天下能执笔作文的人,请他们替我作先容,并加以修改雕琢。即便如此,没有您也没有办法作先容。穷人手里拿着一块璞玉给别人看,看见的人无不认为那只是石头;陵阳君把它封存起来,后来才看出是玉,于是它便成为玉了。我很为他的心意悲伤,所以最终辞去他以弟子相待的礼节,而替他作序,原因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卷〕 《徙倚轩稿》序 今年夏天,白屿金先生从建业寄给我一部诗稿,都是五言、七言近体诗。他说:「我老了,您替我作序吧。」我年轻时就听说先生擅长乐府,在德靖年间名声一时喧腾,以至于像杜甫、王实甫那样的人又仿佛出现了。先生曾经到过我居住的乡里一次,我姑且同他谈乐府,他就谈乐府;稍稍谈到人间事务,他也谈人间事务,并不变色恼怒。过了很久,我才得到先生的一两篇作品,感到非常快意。关于我所写的草率言论,还要再申明一番。到了今天,我私下只窥见先生造诣的十五分之一。先生的古体诗暂且不论,当德靖年间承接北地、信阳的创作风气、执笔作诗的人,对于近体诗哪一个不以开元、少陵为趋向?后来他们渐渐厌倦剽窃模拟的习气,转而崇尚初唐;又逐渐厌弃初唐,转而崇尚梁、陈,只吟咏月露;其中拙劣的又跳到空谈理性的路上。李攀龙在济南兴起,振兴了诗坛,我也有幸参与诗盟。金公从头到尾都与这一诗学相伴,却六十多年不稍稍沾染风格变化的习气,始终守住自己的造诣,务求使意义充实于形象,使才华合乎格调;放开时可以歌唱,收敛时可以讽诵。即使遇到豪放的作品,使气势失去本来面貌、华丽的作品失去原有光泽,先生的诗也仍然自如。从前僧人齐己喜爱韦苏州的诗,便写成韦苏州的语言风格拿给他看,韦苏州每次见到都不赞许。后来齐己进呈自己亲手写的诗稿,韦苏州才大为赞叹,说:「为什么舍弃你自己的本色,反而来仰求像我呢?」如今天下不写济南派诗风的人,大概很少,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定没有什么能够取代先生。先生有一座轩名叫「徙倚」,面积很小,仅仅容得下双膝,于是用它来命名自己的文集。我替他作序,也和他约定说:「八年以后,您把和卫武公《抑》篇相应的作品给我看,请再得到一篇让我传阅的文章。」先生所作的其他诗以及乐府,应该还会有流传的作品,详情可见前文。《云间二生文义》小序 云间有两位读书人,范显先和鳦先;年长的刚满弱冠。他们各自拿自己刊刻的四书文义来请我指正,并且请求我在前面写几句话。起初鳦先十六岁时,用长笺向我自我介绍,文辞旨趣极其卓异诡奇而不合常规,大意是想舍弃一世而以千古为老师,却唯独不能舍弃我。我于是恳切规劝他,说:你难道能在稿石上树立文章、穿草衣、吃树木果实,自得其乐就算了吗?为什么不稍稍遵循绳墨,以应对制科考试呢?范生则从他的两个父亲直到长兄,都凭经术显贵;他内心却厌倦经书,非先秦两汉诸家的著作不读。恰好他的父兄先后去世,他心中惶惶而不得意,于是同鳦先交游,又得到我的话,便相继写作时文,终于能够成篇。我读后,范生的文章特别精炼劲健,富有典则;鳦先生则能把自己的语言写到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姑且不论他们的造诣还没有完全合乎要求,总之都没有失去自己的源流,又不违背经传。二人退下后,有门客对我说,立言的人以求不朽为打算,难道他们这样就能不朽吗?训诂之学本来就已经不是圣人的旨意,何况那些割裂时文、修饰辞藻的人呢?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么所谓时文,上不能得到圣人的旨意,下又同古文辞分道扬镳,只求获得有关部门的一次推荐;这就是所谓时文的意义。圣人的精神含藏在文字中,仿佛牵引着却没有发出;我们忽然把它发明出来,使先秦、两汉文章的筋脉和步调能够在我手中出入,却不使人察觉。把乳汁比作醍醐,当然相差很远;但由乳制成酪,再由酪制成酥,从酥中取得醍醐,就没有不是醍醐的。用美玉制成的盒子盛醍醐,里面是醍醐;用陶制的瓦罐盛醍醐,里面也仍是醍醐。所以善于写时文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翻译经义、驱使古文为己所用的。门客说:两位先生最终把文章刊刻出来,是为什么呢?我说:你难道没有看见陈正字吗?他宁可捐出价值百金的琴来警告宾客,又把文章散为百篇,大概一天之内便使名声倾动洛下。唐代所有著名士大夫,如韩愈、白居易等人所谓的行卷,大概就是古代的诗文,而今天的时文。士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实在太厉害了!两位先生的文章刊成后,作为行卷赠送给人,得到百千份也很容易;即使合乎要求而有人赏识我,固然值得庆幸;即使不完全合乎要求而有人加以批评攻击,能够借用别的山上的石头来琢磨自己,又何尝不是幸事呢?我非常惊异于二人的文章,却又担心他们过早成熟,私下希望批评攻击他们的人超过赏识他们的知己,所以作序来勉励他们。《两都纪游》小序
莫山人公逺,好为诗。其诗或忽焉而创意,或突然而起调,务于人所不经道。语与山人善者,谓其源出岑嘉州。常县尉惟山人,亦自谓近之。山人少不别治生,时时寒灶突矣。少年辈得山人一语,以资抚掌,而所为诗辄有善而梓之者。最后游两都,士大夫倒屣与杜门略相当,而山人之好为诗益甚。自夫眺览酬赠,以至羁栖牢骚之况,靡不托之于韵。而吾友宋廷尉望之,意不可一世,士顾独贤重山人与其诗,而属冯观察序之。当涂某令梓之。夫以扬子云词赋之宏丽,而所谓玄者,仅一桓君山能笃好之而已。虞仲翔骨目磊落人也,叹举世无知已,至欲以青蝇为吊客,而今乃有之。二三君子以知山人,知亦不谓穷矣。山人之集乃名曰《两都游纪》。是诗也不可言纪,岂亦以眺览酬赠、羁栖牢骚之况托韵以悉之,而附于少陵之所谓史耶?
朱邦宪集序
邦宪家黄浦,去余乡百里而遥,其所游尽豪贤长者,而与余交独晚。交晩而文酒之好独最深。亡何,谒余传其事。亡何,邦宪卒。亡何,其子某等梓其遗诗文数百篇,而属余序之。盖余与邦宪交仅十年,而终始若隔世然。第所以为邦宪者,亦略备矣。邦宪之于诗,虽不专为髙岑,亦时时入钱刘,然意清而调和,逺于拘苦粗豪之二端。至其为文,亡但东京骎骎乎初元竟寕之季,小语陗削,亦不在栁河东下矣。间者伺邦宪晨起盥幯罢,即户外屣恒满,又多所造请与报谢。里社率醵,辄居首。三老有疑难,一切居间解纷,皆以属之。邦宪稍日下舂,沉沉杯勺间矣,不知其于三余之晷若何,而考隲经传,精核若此也。其所为诗酒语,慨慷多于舞衣歌扇,得之大槩若是者,气有充而辞或不能无累,又何能清其意而和其调至此也?邦宪虽不得官,为其名髙而谒文者相踵,邦宪又不忍谢絶,必令得意去计。邦宪之事与酒十九矣,又何能刿琢工诣至此也?古之于诗文,类不能相通,而其所谓工者,务逃之于穷谷荒野,杜门腐毫而后得之。天之赋邦宪,抑何异哉?邦宪所最善友生曰沈明臣,兹集多其校雠。然明臣间为余言,邦宪虽不能释事与酒,其操觚染翰无异于斋居时,第篇成令人弹射之,随语即窜易,不工不止也。虚已哉,邦宪矣!其所谓事与酒者,迭应而神不累者也。兹所以成一家言哉?或谓余实似邦宪,毋论似不似,邦宪之有余,亦足称知已矣。
王叅政集序
此为永嘉王公阳徳之诗若文也。始公少壮而举乡试,一再困公交车,即谢不应,而读书旸岙中。其书自经史外,诸山经地志,以至星歴堪舆之学,亡不渔猎,大指而不欲以雕虫一技名其家。比为伯氏所强,射策收上第,两令剧县,入郎尚书兵部,出典三辅,晋领江南节,所至赫然有循能声。其在江南日,而余罢郧镇间,谒公与谈,所及兵政漕饷,国家大筴,朝廷典章,便晳若指掌也。已谈前辈风猷节概,则隽永芬馥,齿颊间已。又谈丘壑名胜,则令人鼻端拂拂出烟霞想。稍及齐谐夷坚,瑰怪事,亦自傲浪忘倦。而至搉量文章诗歌,昔人以为不朽之业,虽微指好之,而间若为不能尽者然。其所善于乡,则康从理;所识赏于魏,则魏懋权;于吾州,则曹子念;所重于吴,则俞仲蔚。非精深其道,不易鉴也。及公去,而子念始手一编而授余,得所谓诗若文者而卒业焉。乃知公非不善文也,又非于搉量不能尽也。大指又不欲以雕虫一技名其官。夫读公诗而必欲程之以六季初盛唐之格乎哉?顾类多调畅和适,与吾之性情会,间有籁发而精诣者,其不以为嘉随二州之语鲜也。公文尤不规规于古,然本之蓄而裁之识,剀切详到,悠然出于天则者,固非镂肝效颦之所敢望也。于是子念以为然,谓余序之。公功既髙,忌者不能胜,乃诬以为躭诗酒而忽忘正事。公笑谢诸公龁我,固当第我不能诗,又素不食酒。夫簿牍之晷,自鸡鸣而跨乙夜而不休,酒至口辄瑟缩欲遯,竟日而不能毕一叵罗。我固甘之,然我何以诬诗酒?余谓子念,公集行得无天下复以公洪于酒也耶?第公且出不出,而又不食酒,其日皆公诗与文之日也。即雕虫之技,亦不为负公矣。
休阳史序
译莫山人公远喜欢作诗。他的诗有时忽然创出新意,有时突然形成新的声调,专门写人们不曾按照常规说的内容。和山人友善的人说,他的诗源自岑嘉州。县尉常惟也认为山人的诗接近岑嘉州。山人年轻时不经营生计,常常到了灶冷烟断的地步。年轻人得到山人的一句话,便拿来拍掌称快;有人得到他的诗,往往认为写得好而刊刻流传。后来他游历两都,士大夫争相迎接,倒屣相迎和闭门谢客的情况几乎相当,而山人作诗的兴致更加浓厚。从登高眺览、酬答赠诗,直到羁旅寄居、牢骚不平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寄托在诗韵之中。我的朋友宋廷尉望之心气高傲,认为天下没有人能与自己相比,却唯独推重山人及其诗,便请冯观察为他作序。当涂某县令为他刊刻。扬子云的辞赋已经够宏丽了,而他所谓玄学的著作,却只有一个桓君山能够坚定地爱好它。虞仲翔是骨相眼光都卓异的人,感叹举世没有知己,甚至想把青蝇当作吊客;如今山人竟有了知己。二三位君子能够理解山人,那么他也不能说是困穷了。山人的文集题名为《两都游纪》。这些诗本来不能称为纪事,难道也是想把眺览酬赠、羁旅牢骚的情状寄托在诗韵中,附会于杜甫所谓以诗为史吗?朱邦宪集序 邦宪家住黄浦,距离我的乡里约有百里,他交游的全是豪杰贤士和长者,却唯独同我结交得晚。虽然结交晚,文酒之交却特别深厚。不久,他来拜访我,请我为他的事作传;不久,邦宪去世;不久,他的儿子们刊刻他的遗诗遗文数百篇,请我作序。我同邦宪交往只有十年,但始终相处,却仿佛隔了一世。只是关于邦宪为人的情况,大体已经齐备。邦宪作诗,虽然不专门学习高适、岑参,却也时时进入钱起、刘长卿的境界;只是意趣清新、声调和谐,远离拘谨苦涩和粗豪放纵这两个极端。至于他写文章,不只是渐渐接近东京后期到初元、竟宁年间的文风,短篇文章削炼峭拔,也不在柳宗元之下。那时我曾暗中观察邦宪:他早晨起床洗脸梳头完毕,门外常常鞋子满地;来请他办事和答谢他的人很多。乡里结社集资,他总是居于首位。乡中三老遇到疑难,凡是需要居中调解、排解纷争的事情,全都交给他。邦宪每天稍稍过了日影西斜的时辰,便沉浸在酒杯之中,不知他在三余之暇怎样考订经传,而精密核实竟达到如此程度。他所写的诗酒之语,慷慨激昂多过舞衣歌扇;大体得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气势充足,辞语有时不能没有累赘,那么他又怎么能使意趣如此清澄、声调如此和谐呢?邦宪虽然没有取得官职,却因为名声很高,前来求他作文的人接连不断;邦宪又不忍心拒绝,一定要让来人满意地离去。邦宪所做的事和饮酒占了十分之九,又怎么能雕琢文章、达到如此精工的境界呢?古人作诗作文,大多不能兼通,所谓工巧,往往要逃到穷谷荒野,闭门苦写、笔毫写坏以后才能得到。上天赋予邦宪的才能,为什么这样不同呢?邦宪最要好的朋友叫沈明臣,这部集子大多由他校订。但明臣曾间或对我说,邦宪虽然不能离开事务和酒,但执笔染翰与斋居时没有不同;一篇文章写成,就让人批评指摘,随听到一句话便立即删改,不达到工巧绝不停止。邦宪真是虚心啊!他所谓的事务和饮酒,是交替应付而精神不受牵累。这正是他能够形成一家之言的原因吗?有人说我实在像邦宪。姑且不论像不像,邦宪有我这样的朋友,也足以称为得到知己了。王参政集序 这是永嘉王公阳德的诗文集。当初王公年轻时考中乡试,一两次参加会试受挫,便辞谢而不再应试,在旸岙中读书。他所读的书,除经史之外,从各山的经书、地理志,到星历、堪舆之学,没有不广泛涉猎的;他的根本意思是不愿意凭雕虫小技来使家族成名。后来被兄长强迫,参加策试而取得上等名次,先后两次治理难治的县,入朝任尚书兵部郎,出任三辅长官,升任江南节度使,所到之处都显著地有循良能干的声名。他在江南任职时,我正罢任郧镇,拜访王公同他谈论,涉及兵政、漕运粮饷、国家大计和朝廷典章,他明白得如同指掌。后来谈到前辈的风范、功业和气节,言辞又隽永芬芳,仿佛香气已经留在齿颊之间。再谈到山林丘壑、名胜古迹,便使人觉得鼻端仿佛阵阵飘出烟霞之想。偶尔谈及《齐谐》《夷坚》以及瑰奇怪异之事,也自得放浪,毫不疲倦。可是谈到品评文章诗歌,谈到古人认为可以不朽的事业时,他虽然微微表示喜爱,却间或像是没有完全投入其中。他在乡里所推许的人,是康从理;在魏地所赏识的人,是魏懋权;在我们乡州所推重的人,是曹子念;在吴地所看重的人,是俞仲蔚。若不是精通其中的深道,就不容易作出这样的鉴别。王公离任后,曹子念才亲手拿一部文集交给我,使我读完了其中所谓的诗文。由此才知道,王公并不是不擅长文章,也不是不能充分品评文章。根本上,他又不愿凭雕虫小技来使自己的官声著名。难道读王公的诗,一定要拿六朝以及初唐、盛唐的格调来衡量吗?只是他的诗大多声调流畅和谐,合于我的性情;间或有像天籁自然发出而精深高妙的作品,如果说它不像嘉、随二州的诗语,这样的说法恐怕很少。王公的文章尤其不拘守古人的形式,却以深厚积蓄为根本,以见识加以裁制,切实详尽,悠然出于自然法则,当然不是刻意雕肝镂肺、东施效颦的人所敢企望的。于是曹子念认为是这样,请我为它作序。王公功劳已经很高,嫉妒他的人无法压倒他,便诬陷他说沉溺诗酒、忽略正事。王公笑着答谢那些攻击他的人,说:「你们诋毁我本来是应该的,只是你们应当排在我前面,因为我不会作诗,而且平素也不喝酒。」其实公文簿册的事务,从鸡鸣开始一直忙到二更,还不能停止;酒一到嘴边,他便瑟缩着想逃开,整天也喝不完一小壶。我本来就甘愿承受这种劳苦,可是凭什么说我沉溺诗酒呢?我对曹子念说,王公的文集流传以后,天下人该不会又认为王公酒量很大吧?只是王公将要出仕还是不出仕,以及他不喝酒的那些日子,全都是他写诗作文的日子。即使是雕虫小技,也没有辜负王公了。休阳史序
休阳者,休宁也。何以称休阳?志始也。何始?始自汉也。何以称史?用史例也。史例有二:纪传志表详,而编略。凡志则纪传志表例也。巢父之称休阳,史也,则编年例也。编年例有二:左氏之于编年也,纪事者也;春秋之于编年也,明法者也。史之于休阳也,何居?以纪事也,则何以明法例也?略于左,详于春秋。意者其用竹书例也。休阳邑也,其及郡何居?其又旁及他邑何居?意者用春秋之于盟主诸侯例也。其不以明法例何居?天下一家,法在上矣,是故不敢当春秋例也。纪事矣,又何以不左氏例也?修辞也。其修辞者,何以裁胜也?甚矣,巢父之好用竒也。盖尝以诗文谒不佞矣。无已,而又以休阳史来曰:“天下庶其有知已哉!即不尔,若何?”盖其自叙犹有后世也。吾且藏之天鄣山。
宋诗选序
自杨刘作而有西昆体,永叔、圣俞思以淡易裁之,鲁直出而又有江西派,眉山氏睥睨其间,最号为雄豪,而不能无利钝。南渡而后,务观、万里辈亦遂彬彬矣。去宋而为元,稍以轻俊易之。明兴而诸先大夫之作,不能无兼采二季之业,而自北地、信阳、显、弘正间,古体、乐府非东京而下至三谢,近体非显庆而下至大歴,俱亡论也。二季繇是屈矣。吴兴慎侍御子正顾独取《宋诗选》而梓之,以序属余。余故尝从二三君子,后抑宋者也。子正何以梓之?余何以从子正之请而序之?余所以抑宋者,为惜格也。然而代不能废,人人不能废,篇篇不能废句,盖不止前数公而已,此语于格之外者也。今夫取食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比之,奚啻食色重?夫医师不以参苓而捐溲勃,大官不以八珍而捐胡禄,障泥为能善用之也。虽然,以彼为我则可以,我为彼则不可。子正非求为伸宋者也,将善用宋者也。然则何以不梓元?子正将有待耶?抑以其轻俊饶声泽,不能当宋实故耶?乃信阳之评的然矣,曰:“宋人似苍老而实疎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之二语也,其二季之定裁乎?后之览者,将以子正用宋抑元,以信阳不为宋元入斯可耳。
弇州续稿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台中奏议序
明兴言者之路颇屈于嘉靖末,而是时侍御张公按山西,独上疏请召故谏臣吴时来、董传策等五人,以为能发相嵩父子奸,曲突徙薪之功。大疏上,忤旨,逮繋诏狱,廷杖六十,谪编氓。居无何,为隆庆初,天子用遗诏,悉召复直谏者官,言路始大发舒。而张公再用为御史,感激上恩,且自以不世遇,于是所条上国事,其大者如复殿名、勤圣学、责相业、重缇帅,咸的的破窽。寻出按三辅,孜孜恤闾井痏瘼,再以蠲省请。而其最难者,疏请特召故谏臣石星时,左右以公扞罔明诏,譛之,几复逮。其最大者,糺悍相之奸欺,请置于理,天子为绌恩私,强去之。海内翕然以为张公岂真汉御史纲后耶?不然何其能触当道焰至此也?公自是迁绾尚玺绶,佐太仆,犹逡巡以为骤避之,请急还里。而所谓悍相者复起,遂以大计例逐公矣。会公尝一论故陜西抚臣不行当亚相罢,而抚臣继显贵用事,公自是不获振。即知公者以例格之,徒有弹指叹咤而已。夫所谓例者,葢六岁大计京朝吏而斥谪之为恒例,其以鼎革、灾异、出言官之建白,而后计吏曰不恒例。夫不恒例故例也,识者犹疑其投间成报复,而今所以察张公者无一焉。一相握太宰柄,曰:“请得一第言官而去留之。”一相领御史台,曰:“不可,毋乃使甘心于素所衔者。”御史台之说虽不行,然天下归直台而不归直太宰,此何以例为?夫知大察之为例,知大察之弃而不收为大察例,不知夫非故而察者之不为例也。今不持例以格报复者,而持例以格被寃者,何也?元佑之贤撃元丰之党,不胜而其人为绍圣,所以甘心元佑者流窜之无所不至,然不遽使之终身锢也,即锢亦未有不解者也。以张公之讲学明道理,其视一官若敝屣,虽不为大用,然所建白禆益国计非浅,其文辞亦庶几元佑之刘噐之陈了翁足。以永世矣。计张公疏,亡虑数十。独其推毂不佞,为过情。然不佞不敢以私为张公惜。不佞之所为惜者,惜国家体与夫似公而俱不复用者也。
念初堂集序
译休阳,就是休宁。为什么称作“休阳”?这是记述其建置源始的意思。源始于何时?源自汉代。为什么称“史”?是采用史书的体例。史书体例有两种:编年、纪传、志、表,详尽者各有其体例,简略者则编排而成。凡称“志”的,就是采用纪传、志、表的体例。巢父称休宁为休阳,是史书的称法,也就是采用编年体例。编年体例有两种:《左氏春秋》的编年,是为了记事;《春秋》的编年,是为了彰明法义。史书写休阳,属于哪一种?若说是为了记事,那么为什么又采用彰明法义的体例?它比《左氏春秋》简略,却比《春秋》详尽。想来是采用《竹书纪年》的体例吧。休阳只是县邑,为什么还涉及郡?又为什么旁及其他县邑?想来是采用《春秋》记盟主和诸侯的体例吧。它为什么不采用彰明法义的体例?因为天下如同一家,法度已经在天子之上,所以不敢冒充《春秋》的体例。既然是记事,又为什么不采用《左氏春秋》的体例?这是因为讲究文辞。它讲究文辞,为什么裁定取舍竟达到这种程度?巢父爱好奇特的写法,实在太过分了。他曾经拿诗文来拜谒我。没有办法,又拿《休阳史》来对我说:“天下或许会有知己的人吧!即使没有,您又将怎么办呢?”大概他自叙时还寄望于后世。我将把它收藏在天鄣山。《宋诗选》序 自从杨亿、刘筠创作而有了西昆体,欧阳修、梅尧臣想用平淡来改变其裁制;黄庭坚出现后又有了江西诗派;眉山苏氏在其中睥睨群雄,最被称为雄豪,却也不能没有高下优劣。南渡以后,陆游、杨万里等人的诗也终于文采斐然。离开宋代到了元代,诗风渐渐以轻快俊秀取代了宋诗。明朝兴起后,各位先辈大夫的作品不能不兼采宋、元两代的成就;而从李梦阳、何景明以及成化、弘治、正德年间以来,古体诗、乐府诗上承东京,直到三谢;近体诗上承显庆,直到大历,这些全都不必再说了。宋、元两代的地位也因此降低了。吴兴慎侍御子正唯独选取《宋诗》刊刻,请我作序。我过去曾跟随几位君子,后来又抑宋扬唐。子正为什么要刊刻它?我为什么接受子正的请求来作序?我之所以抑宋,是因为爱惜诗歌的格调。然而一个时代不能废弃宋诗,人人的作品不能废弃,篇篇之中也不能废弃句子;其中可取的,实在不只是前面所说的几位诗人。这些话说的是格调以外的价值。如今把最看重饮食男女的人同轻视礼义的人相比,岂止是饮食男女更重要?医生不会因为有人参、茯苓就丢弃地肤子、狼毒,大官不会因为有八珍之食就丢弃胡禄;关键在于善于使用它们。即便如此,把彼方当作我方来用可以,把我方当作彼方来用却不可以。子正不是想替宋诗伸张名位,而是想善于使用宋诗。那么,他为什么不刊刻元诗?是子正还在等待时机吗?还是因为元诗轻快俊秀、声韵文采太多,不能抵得上宋诗的充实根柢吗?这样看来,信阳的评语确实准确,他说:“宋人看似苍老,实际上疏略粗率;元人看似秀美峻拔,实际上浅薄俗陋。”这两句话,难道就是对宋、元两代的定评吗?后来的读者只要认为子正是借宋诗来抑制元诗,或者认为信阳没有把宋、元列入其中,也就可以了。《弇州续稿》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台中奏议》序 明朝兴起后,嘉靖末年进谏言事的道路颇为受阻。当时侍御张公巡视山西,唯独上疏请求召回旧日谏臣吴时来、董传策等五人,认为他们能够揭发严嵩父子的奸恶,这是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的功劳。奏疏上呈后,触犯圣旨,张公被逮捕关进诏狱,受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没过多久,到了隆庆初年,天子依照先帝遗诏,把曾经直言进谏的人全部召回,恢复官职,言路才大为舒展。张公再次任御史,感激皇恩,又自认为得到世所罕见的机遇,于是所条陈的国事,其中重要的如恢复殿名、勤勉圣学、责成宰相建功、重视缇骑统帅等,都明确地揭露弊病。不久他出任三辅巡按,勤勉体恤民间疾苦,又两次请求减免赋税、节省开支。其中最为艰难的一件,是上疏请求特意召回旧日谏臣石星;左右近臣说张公违抗、蒙蔽明诏,进谗诬陷他,张公几乎再次被逮捕。最大的一件,是揭发强悍宰相的奸诈欺骗,请求依法处理;天子为了抑制私情,勉强将那宰相罢免。海内都一致认为:张公难道真是汉代御史纲的后身吗?不然,怎么能触犯当权者的威势到这种地步?张公从此升迁掌管尚玺,辅佐太仆寺,仍然迟疑不肯骤然升迁,急忙请求回归故里。而所谓强悍宰相又重新起用,终于按照大计考察的条例把张公罢逐了。恰逢张公曾经论奏旧陕西巡抚不应任副宰相,因而使其罢职;后来那位巡抚又显贵当权,张公从此不能振作。即使是了解张公的人,也只能用成例来限制他,徒然掐指叹息、发怒而已。所谓“成例”,大概是每六年考察京官和朝官,斥退贬谪他们,作为通常的条例;至于因改朝换代、灾异,或因言官建言而考察官吏,则称为非常例。非常例本来也是成例,明白的人还怀疑这是借机报复;可是如今考察张公的理由,一条也没有。一个宰相掌握太宰的权柄,说:“请允许我得到一名言官,来决定他的去留。”另一个宰相主持御史台,说:“不行,恐怕会让他对素来怀恨的人称心如意。”御史台的意见虽然没有实行,但天下都归功于御史台正直,而不归功于太宰,这又怎么能说是成例呢?只知道大计考察是成例,只知道大计考察之后弃置不收也是大计考察的成例,却不知道不是出于故意而进行考察,反而不应算作成例。如今不拿成例来限制报复者,却拿成例来限制受冤者,这是什么道理?元祐年间的贤臣攻击元丰年间的党人,不能取胜;那些人在绍圣年间掌权后,为了向元祐一派泄愤,把他们流放到无处不至,却没有立即使他们终身禁锢;即使被禁锢,也没有不获解除的。凭张公讲明学术、阐明道理的修养,他把一个官职看得如同破草鞋;即使没有得到重用,他所提出的建议对国计的补益也不浅,他的文章也差不多足以与元祐时期的刘器之、陈了翁相提并论。足以流传永世。计算张公的奏疏,大概有几十篇。唯独他推举我,实在是过分抬举了我。然而我不敢因为私交而替张公惋惜。我所惋惜的,是惋惜国家的体统,也惋惜那些类似张公而同样不再被任用的人。《念初堂集》序
嘉靖中,司外制者务以骈偶割裂绸缪其文,辞嫌于人主而下谀执政,乃推公与二三学士讨论之,而公所草最为简要淳古,推本经术,彬彬然有两汉风。当是时,馆阁之士争以诗酒饰太平,而公独不然,务顜析国家典故,以至边防财赋诸大计,歴歴如指掌,以故其见之文皆明切破窽,隽厚有余味。公凡一典文衡,三领佐南北成均,意必得真材以需世用,故谆谆然所提耳而诲之者,无匪近里敦行之学,具载诸说部中可考己。公既不屑为花鸟月露役,而一时雕虫叶玉之技,愧避若异趣,然有所发于性而止于文明者,故内足于实而外足于藻也。不佞自少时好读古文章家言,窃以为西京而前,谈理者推孟子,工情者推屈氏,筴事者推贾生,此岂有意于修辞而辞何尝不工?笃也,一气孔神于中,夜存怳若抉玄珠于夜气平旦之前,而先几齐物之妙,所发于吊屈、喻鵩二章者,亦畧可推矣。后世始岐而二三之,各立门以相髙,辞■〈谷卂〉而不能胜,则归理;理穷而亡所得,则复趣辞,舍事而谈理则空,舍理而筴事则俗。彼其岐而二三之也,非真能诣于其所受者故也。公之所诣真,夫是以黙通而不阂,黙通而不阂,夫是以兼蓄而亡偏短。公庶几大成者哉!知公者犹以谓公不侍讲筵,不得以其文资启沃;不为内阁及六曹大臣,不得以其文定国是,黼皇猷于圣人之徳政,葢缺如焉,以为憾。不佞则不然,夫孟子退而着七篇,荀卿、文中子俱有所撰述,以为后世有王者作,将于吾言乎?取夫饮河者,期满腹,公集行而天下后世有不满腹者哉?以一时显公者有限已,以异时显公言者无限,而又何憾焉?公今年七十,矍铄逾于壮时,即有西河之戚,不至为子夏而笃信圣学乃尔。自是以后皆化径也。不佞虽不敢谓守玄,公所造岂玄等哉?公字子难别号稚川先生,其所名集曰《念初堂》。
陈子吉诗选序
子吉以太学生应京畿试,遂魁其经。子吉固以经术进,而工古文,好为诗。而是时故相兴化李公见而异之,与讲钧礼,称上客。诸所为应制诗篇笺表,其草多自子吉。而子吉晩数竒娄上公交车,輙报罢。顾所为诗则益工。李公既用元相归里,时时称疾,使掌故谢客,客摄不敢旅见,而独子吉出入幕中,自如。李公且为序其诗以行。今年秋九月,子吉过我弇园,出而示余。余故尝识子吉于吴兴十年矣,而犹以为经术士也,不知其能诗,又不知其诗之工若此。微子吉来,余几失之。夫诗道辟于弘正,而至隆万之际,盛且极矣。然其髙者以气格声响相髙而不根于情实,骤而咏之,若中宫商,阅之若备经纬。已徐而求之,而无有也。乃其卑者,则犹之夫巴人下里而己子吉乃独能斟酌其问,使格恒足以规情,质恒足以御华,所谓求之而有者,往往出于声色之外。其于五言古近体,尤号长城。然束修见余,过自损挹,以少年自喜,为骚赋乐府,而经术夺之,已又夺于应制俪偶语,不获大肆力于学,是愧夫操觚之士。甫脱青衿,即诡以词达,幅巾寛裾,则冒山人之号,而纵谈汉唐语,彼岂能真有之,聊以自娱快而已。夫子吉材髙而过自挹损,何也?夫子吉所谓慥慥长者,非欤?于是吾太守张君取而梓之。曰子吉,将以是受益耶?则可今,而吾知其不灾木矣。
真逸集序
此吾吴人毛文蔚豹孙诗也。豹孙之先,曾大父起家至御史中丞,诸孙皆拥豪资,相髙以服食舆马声色,而豹孙内厌之,敝缊咀藜而己然不问家人产,产顾先旁落。少工经生义,久而亦厌之,力为古文辞以自见,冀俟之后世云。吴最为天下大府,饶豪贤长者,豹孙虽不数数,然间与其颕游,亦多能称述之。而蜀郡张中丞行部,尝合诸名士而旌其室之楣,以示标异。豹孙得真逸之目,因遂名其诗曰《真逸集》,而属余序之。余尝谓诗之所谓格者,若噐之有格也,又止也,言物至此而止也。今天下名能为诗,无若吾吴,而吴诗大约有三:下者取捷饾饤,因堕成易,毋论不及而止;上者探月胁,穿天心,务于人所不经道,将超格而上之,而不知其所归;至才敏之士,骛于声情,以捷取胜,转近而转堕于格之外。乃豹孙稍异于是,大约剂华实,约事景,其遇物触兴,不取自于人,而取自于已,是以有恒调而无越格。至五言古近体,则尤彬彬隽永矣。豹孙所以为诗,凡数百千首,其文亦称是。念居贫,不能尽授梓,而梓其诗之尤异者,骚一首,七一首,亦附着焉。昔华阳陶隠居,其得名集曰《真逸》,与豹孙同其声称,施后世而诗之存者不能百一。豹孙诗固不为少也。
茶陵颜氏族谱序
译嘉靖年间,掌管外制诰命的人,专门用骈偶、割裂、缠绵的方式写文章,言辞对皇帝有所顾忌,却向执政大臣献媚,于是朝廷推举公与两三位学士共同讨论,而公所起草的文章最为简约精要、淳厚古雅,推本于经术,文采斐然,具有两汉风格。当时馆阁中的士人争相以诗酒装点太平,唯独公不这样做,专心考究国家典章旧事,以至边防、财赋等各项大计,都明白得如同亲自掌握,因此他表现在文章中的内容都明切而能揭破弊病,俊逸厚重而余味悠长。公一共主持文衡一次,三次主持南北成均,心里一定要选得真正的人才来供国家使用,所以他谆谆教导、提携后进的,无不是亲近实际、敦厚践行的学问,这些都记载在各种说部中,可以考察。公既不屑于被花鸟月露之类役使,而对当时雕虫琢玉的文辞技巧也像对异趣一样惭愧躲避;但凡是发自性情而止于文明的作品,他都能做到内在充实、外在有文采。我从年轻时就喜欢读古代文章家的著作,私下认为西京以前,谈论义理的推孟子,善于抒写情感的推屈原,筹划政事的推贾谊;这难道是有意修饰文辞吗?可是他们的文辞何尝不工整?关键在于内中有敦厚的气息和孔门的精神,夜间存思,仿佛在夜气清明、黎明将至之前剖取玄珠;那种洞察先机、齐同万物的妙处,或许也可以从《吊屈原》《鵩鸟赋》两篇中略见一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后世才开始分歧为两三派,各自建立门户,互相争高。文辞……而不能胜,便归结到义理;义理穷尽而一无所得,又重新趋向文辞。抛开事实而谈义理,就会空疏;抛开义理而筹划事实,就会鄙俗。他们之所以分歧为两三派,是因为并不能真正达到自己所承受学问的境界。公所达到的境界是真实的,因此能够默默贯通而不受阻隔;正因为默默贯通而不受阻隔,所以能兼收并蓄而没有偏颇短处。公大概是接近大成的人吧!了解公的人还认为,公没有在经筵侍讲,不能凭文章资助皇帝启发圣明;没有担任内阁及六部大臣,不能凭文章确定国是、以圣人的德政来辅佐皇帝宏图,因此认为这是缺憾。我却不这样看。孟子退居后写成七篇,荀卿、文中子也都有著述,都是为了等待后世有王者兴起时,能够从我的言论中有所取用。取水饮河的人,只求喝饱一肚子;公的文集流传后,天下和后世难道还会没有能够喝饱的人吗?以一时的显赫来彰显公,作用是有限的;以异时流传的言论来彰显公,作用却是无限的,又有什么可遗憾?公今年七十岁,精神矍铄,超过壮年时;即使遭遇西河之戚,也不至于像子夏那样因此笃信圣学到这种程度。从此以后,一切都将化为坦途。我虽不敢说自己能守护玄理,公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与玄理相等吗?公字子难,别号稚川先生,他所命名的文集叫《念初堂》。《陈子吉诗选》序 子吉以太学生身份参加京畿考试,于是考中了经学第一名。子吉本来凭经术进身,又擅长古文,喜欢作诗。当时前宰相兴化李公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同他讲论钧礼,称他为上等宾客。各种应制诗、篇章、笺表,大多由子吉起草。子吉晚年屡次命运不济,多次上京应试,总是被报罢。但他所作的诗却更加精工。李公既然被元宰相起用,回到故里后,常常称病,让掌故谢绝宾客;即使有客人代他接待,也不敢随意来见,唯独子吉出入幕府之中,自由自在。李公将为他的诗作序以便刊行。今年秋天九月,子吉经过我的弇园,拿出来给我看。我过去在吴兴见过子吉,已经十年了,却还只把他看作经学之士,不知道他能作诗,更不知道他的诗竟精工到这种地步。若不是子吉来访,我几乎就错过它了。诗道在弘治、正德年间开始开拓,到隆庆、万历之际,已经盛大而达到极点。然而其中高明的作品,以气格、声调、音响互相争高,却不根植于真实情感;骤然吟诵,仿佛合于宫商音律,阅读起来又仿佛经纬齐备。等慢慢寻求其中的内容,却什么也没有。至于低劣的作品,则不过是巴人下里之曲而已。唯独子吉能在其中斟酌调和,使格调总能规范情感,使质实总能驾驭华饰;所谓寻求起来确实有内容的作品,往往就出现在声色形式之外。他在五言古诗和近体诗方面,尤其可以称为长城。然而他带着束修来拜见我时,过分谦抑,自以为少年人只求自娱,喜欢作骚赋、乐府;后来又被经学夺去了精力,再后来又被应制诗和骈偶言辞夺去精力,不能在学问上大力钻研,这实在使操笔作文的人感到惭愧。他刚脱去青衿,就假借辞藻通达;戴着宽巾、穿着宽衣,便冒称山人,纵谈汉唐语言。他哪里是真正拥有这些,只不过姑且用来使自己快乐罢了。子吉才华很高,却为什么过分自谦自抑?这不正是子吉所谓笃实谨慎的长者吗?于是我们的太守张君把他的诗选取出来刊刻,说:子吉,将来能从这部书得到益处吗?如果能,那么现在就可以刊刻;而我知道它不会白白损坏木版。《真逸集》序 这是我们吴地人毛文蔚豹孙的诗。豹孙的祖先,曾祖父白手起家,做到御史中丞;众多孙辈都拥有豪富资财,以衣食、车马、声色互相争比,唯独豹孙内心厌恶这些,只穿破旧衣服、吃粗劣食物而已;他也不问家产,家产反而先行散落。年轻时擅长经生义理,久而久之也厌倦了,便努力写古文辞来表现自己,希望等待后世知音。他的诗文可以留待后世。吴地是天下最大的府,富有豪杰贤者和长者;豹孙虽然不常常同他们往来,偶尔与其中才华出众者交游,也有许多人能够称述他的才华。蜀郡张中丞巡视地方时,曾聚集各位名士,在他住宅的门楣上悬匾表彰,以显示其卓异。豹孙获得“真逸”的称号,于是把自己的诗命名为《真逸集》,请我作序。我曾说,诗所谓“格”,就像器物有格一样,也有止境的意思,即事物达到此处便止。如今天下著名的诗人,没有谁比得上我们吴地;吴地诗人大致有三类:下等的取巧拼凑,因而陷入陈套浅易,尚且谈不上达到格调,只是在格调之外停滞;上等的探寻月胁、穿透天心,专门追求常人不曾说过的境界,想超越格调而更上一层,却不知道最终归宿;至于才思敏捷的人,驰骋于声情,以迅疾取胜,反而越是接近,越是坠入格调之外。豹孙却稍有不同,大致能够调剂华饰与充实,约束事物与景象;他遇到事物触发兴致,不取法于别人,而取自于自己,因此有恒定的声调,却不越出格调。至于五言古诗和近体诗,更是文采斐然、意味隽永。豹孙作诗总共有数百上千首,他的文章也同样多。我想到他家境贫困,不能把全部作品交付刊刻,所以只刊刻其中尤其奇异的诗,另附骚体一首、七言诗一首。从前华阳陶弘景隐居时,获得“真逸”的名号,他的文集也称《真逸》,与豹孙同有这个声名;流传到后世的诗作却不到原有的百分之一。豹孙的诗当然不必担心会少了。《茶陵颜氏族谱》序
颜之先,自春秋始也。其可考者,鲁郡公真卿所自着《王友碑》第云:系出小邾子。孔门达者七十二人,而颜氏有八,不称为何人后。其在汉、晋,经术政事秇文,比比至齐,而御史中丞见逺哭和帝殒絶,遂以忠显。至周,而御正中大夫之仪不署。隋文辅政,诏寻守故玺,弗予外斥,遂复以忠显。至唐,而真卿与其从兄太子太保杲卿倡义师,抗贼禄山。河北杲卿至磔死,家从死者十余人,而真卿再抗贼希烈,雉经死,葢又以忠显。至宋,而安抚判官雷歘从大帅芾守潭州,折胡元之锷者累岁,而城陷,举家自焚死,则又以忠显。千余年间,诸颜之经术政事秇文,固不乏,而其最显者,世世称忠臣。嗟夫!忠臣之为忠也,业己不有其身矣,尚能有子孙哉?而杲卿、雷歘之二公者,一死而举家殉之,则为其子孙而不絶者,仅一线息耳。然此一线之息续而启其后,寖昌寖明,颜之派遂布于天下。嗟嗟!何真宰之深笃,宛至也?今茶陵之颜,为雷歘后,而其居梅院者,支攸县;居南冲者,支露水;居盘陂者,支墟塘。大小数千百指,皆能以爼豆为事,出而宦厯中外,皆负能吏声。而元之隽文宗者,又能为家规以齐之;明之隽思孔者,又式而廓之。而其子州别驾志邦,又能辑其先今之谱,而问序于余。世之序宗谱,往往夸门阀,纪勲,犹余皆所不论,独论其为忠之危。将后之不恤,而犹有存者,后之人不危其为忠,而善蹈之,以至世世不絶。语云:世治则良臣,世乱则忠臣。今天下故极治矣,诸名为颜氏者,时羮墙先世之所为忠而为良可也。颜故有黄门侍郎之推《家训》谱遗之,又不列诸颜及杲卿传。余家有善本,悉以贻别驾,使梓焉。
金华府志序
自二畿外而为大藩者十有三,而浙最重。浙大郡十有一,而踞上游者三,而金华最重。金华之地所繇起也,在秦则仅一邑,然其后地稍斥,而人民稍亦众伙,已分割为支邑而郡领之。乃名所繇起也,则自梁武始矣。其后或为郡,或为州,而州之最着曰婺。夫婺星女之名精也,女所统扬州之分,名城数十百计,而金华以蕞尔郡应之,重不亦章章较着哉?当宋之绍兴甲戌,而洪文安公遵来为通守,而志之。至元之至正改元,而瞻思者以佥廉访事来分署,而续之。然其大要草创备采述而已,而诸邑亦未尽属。至胜国与明际,而天地磅礴之所偏锺,文明之所独启,诸旁邑之来属者,并郡城而入为乡。若亭邑者数百余,山若培而髙川若浚而深,原隰若辟而广。而一时之髦俊才杰,若黄文献、宋文宪、王忠文辈,又四起而黼黻之,遂以其郡名天下。至成化庚子,而周宗智者来为守,而又续之。葢垂百年,而今太守王侯懋徳来,既政成而后续三志,乃叹曰:「之周志而前者核矣,吾惧其有遗采也。之周志而后者日新矣,吾惧其遂佚而无所纪也。」于是谋之其僚丞廷龙、倅之梦、司理键,更以修志请于抚司马徐公、按侍御王公、分守徐公、分巡胡公、督学乔公,咸报可。下金华令,名藩延左给事中陆君凤仪为局,以授诸生章一阳辈凡十人。大凡讨之陆君,而王侯实衷之。阅岁而帙成,为巻三十,自建置以至艺文,为条三十有八。王侯谓不佞故兰溪令新有连也,介而问序焉。不佞窃谓志志者详于地而畧于人,志史者详于人而畧于地。乃今所志分野、灾祥、山川、土田、官师、人物,彬彬乎三才之理备矣。昔杞宋以夏殷之后天子之邦所降承,而及其为礼也,孔子能言之,而阻于杞宋之不足征。今以一蕞尔郡于越之所支采,而垂至二千年而寖昌寖明者,谁力耶?君子谓金华之获以文献闻者,自洪公始也。其助之则瞻与周也。金华之获以文献甲,且世世勿替者,则王侯与陆君及一时卿大夫力也。故不辞而书之。
南桥徐氏族谱序
译颜氏的先祖,从春秋时代开始。可以考察的,是鲁郡公颜真卿亲自撰写的《王友碑》开头所说的:“系出小邾子。”孔门通达的弟子有七十二人,其中颜氏有八人,但没有说明他们是哪一人的后代。到了汉、晋时期,颜氏在经术、政事、文章技艺方面人才辈出;到齐代,御史中丞颜见远因哭悼和帝去世而悲伤至死,于是又以忠节显名。到了北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没有署名。隋文帝辅政时,下诏追寻并守护旧日的玉玺,颜之仪不肯交出,因而被排斥在外,又以忠节显名。到了唐代,颜真卿与堂兄太子太保颜杲卿倡议起兵,抗击安禄山。颜杲卿在河北被磔死,家中跟随殉死的有十多人;颜真卿又两次抵抗叛将李希烈,最终自缢而死,大概又是以忠节显名。到了宋代,安抚判官颜雷歘跟随大帅曹彬守卫潭州,多年抵抗胡元之锋;城池陷落后,全家自焚而死,于是又以忠节显名。一千多年间,颜氏在经术、政事、文章技艺方面当然不乏人才,但其中最显著的,世世代代都称为忠臣。唉!忠臣之所以成为忠臣,本来已经不顾自身了,难道还能顾及子孙吗?而颜杲卿、颜雷歘两位先辈,一人死去而全家随之殉难,那么要使他们的子孙不至断绝,只剩下一线气息罢了。然而这一线气息延续下来,并开启了后代,渐渐昌盛,渐渐显明,颜氏的支派于是遍布天下。唉,真宰的安排为什么如此深厚周到,仿佛亲自来到这里呢?如今茶陵的颜氏,是颜雷歘的后代;居住在梅院的,是攸县的一支;居住在南冲的,是露水的一支;居住在盘陂的,是墟塘的一支。大小数千百人,都能以祭祀礼乐为事业;出仕后历任内外官职,都有能吏的声誉。元代的杰出文宗又制定家规来整齐他们,明代的杰出人物孔思又加以效法并扩大。其子州别驾颜志邦又能编纂先祖至今日的族谱,于是向我求序。世人给宗谱作序,往往夸耀门阀、记述功勋;这些我都不谈,只谈忠节的危险。希望后世即使不顾惜自身而仍有能够保存下来的人,后世之人不要害怕忠节的危险,而要善于践行忠节,使它世世代代不断绝。俗话说:“天下太平就是良臣,天下动乱就是忠臣。”如今天下已经极为太平,凡是名为颜氏的人,时时追念先世所行的忠节,成为良臣就可以了。颜氏旧有黄门侍郎颜之推所作《家训》,族谱遗失了;又没有列入各位颜氏人物及颜杲卿的传记。我家有善本,全部赠给别驾,让他刊刻。《金华府志》序 除京畿二府之外,成为大藩镇的有十三个,其中浙江最为重要。浙江的大郡有十一个,处在上游的有三个,其中金华最为重要。金华这个地方的建置由来,在秦代只是一个县邑,但后来地域逐渐扩大,人口也逐渐增多,已经分割为若干支邑,由郡统领。至于名称的由来,则从梁武帝时开始。婺是婺女星的名称,也是星精;婺女所统辖的扬州分野,名城数十上百,而金华以一个小小的郡来对应它,地位的重要难道不是十分明显吗?宋绍兴甲戌年,洪遵洪文安公来任通守,编纂了府志。元至正改元时,瞻思以佥廉访事的身份来此分署,又续修府志。然而其大体只是草创,备于采集记述而已,各县也还没有完全归属。到了元末明初,天地雄厚广大之气偏偏汇聚于此,文明之光又独自在这里开启;各旁邑前来归属的,连同郡城一起编入乡里。亭邑之类有数百处,山冈仿佛培土而增高,河流仿佛疏浚而加深,原野低湿之地仿佛开辟而更加广大。一时的俊彦才杰,如黄文献、宋文宪、王忠文等,又从四方兴起而共同文饰光大此地,于是金华以郡名闻于天下。到了成化庚子年,周宗智来任太守,又续修了府志。大约过了近百年,如今太守王侯懋德到任,政事办成之后又续修前三部志书,于是叹息说:“周志以前的记载已经核实了,我担心还会有遗漏的材料;周志以后的情况日新月异,我担心最终散佚而没有记录。”于是同僚丞廷龙、倅之梦、司理键共同谋划,又把修志之事请示巡抚司马徐公、按察侍御王公、分守徐公、分巡胡公、督学乔公,众人都答复说可以。于是下令金华县,命名藩延请左给事中陆君凤仪主持修志局,把任务交给章一阳等十名诸生。大体上由陆君负责搜集整理,而王侯实际从中主持。经过一年,书稿完成,共三十卷,从建置一直写到艺文,共分三十八条。王侯说我过去曾任兰溪县令,最近又有牵连,便托人来请我作序。我私下认为,志书记地理的,详于地而略于人;记史事的,详于人而略于地。如今这部志书所记的分野、灾祥、山川、土田、官师、人物,各方面都文理斐然,三才之道全备了。从前杞、宋是夏、殷之后裔,属于天子之邦所降居承继的地方;至于它们的礼制,孔子能够谈论,却受阻于杞、宋的材料不足以考证。如今一个小小的郡,处在越地分支采集之地,经过将近两千年而逐渐昌盛、逐渐显明,这是谁的力量呢?君子认为,金华因文献而闻名天下,是从洪公开始的;帮助他的是瞻思和周宗智。金华因文献而居于首位,并且世世代代不衰,则是王侯、陆君以及当时卿大夫共同努力的结果。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些话。《南桥徐氏族谱》序
徐之先用医显也。厥始自公熙而秋夫而道度叔向。叔向之后,其处南者曰文伯,曰嗣伯,曰雄;其处北者曰成伯,曰之才,曰之范。虽厯中外,领二千石,贵者据上台,有声称,而不欲舍其术,甘以方技名一家。雄之后,几十百传,而始为南桥徐氏。有郡医学提领徳者,复以其术鸣于时。自是子提领振宗,提领子子旸,子旸子可豫,世世受医不废。而可豫尤称为神竒。一传而为院使公枢,厯事五圣,赐金紫,归老以上寿终,诏予祭塟。再传而为院判公彪,以六品得任子,任子季曰墱,入供事中秘,累迁至水部员外郎。而其叔埙自史职弁武,为锦衣千户。而诸孙之隽曰鏔,曰鋘,曰鎜者,曾孙之隽曰源者,相继肄医院有官职。曰济者,取科试,再令岩邑,训大府。自是南桥之徐益有声称州邑间,而去医而儒者种种矣。儒之隽曰益孙,为太学生。益孙尝览括其先世而叹曰:「炎帝治百药,起民疢,轩辕氏与岐伯所论难,称经并羲易。医之为功大矣哉!吾徐氏之先熙公,以其道贻子孙,并显南北。葢数传而絶,絶而提领嗣之。至院使公所被上宠灵,卓荦有台辅所不敢望者。今而后褒衣博带之业进而其道冺冺矣。且吾徐氏世非乏文献也,奈何使之佚而亡所纪?于是手创为谱。其自熙公以至雄公为耳祖,曰创始;自徳以至十二世曰世系。提领公而后有闻者,列其事状曰贻。则院使公而后上所赐制勅御诗纪之曰恩纶。诸名公大夫志述表传记序歌诗之类系之曰征信。其它传而称后者曰世系,别而传疑之文附焉。葢谱成而徐氏之所谓文献者班班如矣。昔而家之才有诸子少卿同卿,起家为大官,然之才犹谓其不学无术,而叹曰:『终恐同广陵散矣』。葢伤家声之隤也。自今而后,徐氏之嗣人进而儒,退而医,苟存心于爱物,以成其名,而声施后世,则皆有谱在。毋使为之,才所诮也。益孙与余善,有史氏才,兹谱亦其一斑云。
文起堂续集序
吾郡张幼于,自十余岁时为诸生,至于今凡三十余,未尝一日而废铅椠之业。有所结撰,以至游戏篇什,出则人爱而传之,以故梓行之集可十数。其最巨丽者曰《文起集》,凡十余巻。兹则其续集也。幼于既慕周武、姜公之风,所著箴铭百十章,最古雅而切于理事,置之《楚书》、《汲冡》中不可辨。他赞颂及责躬、戒子、赠妇诸篇,亦称是。乃其报袁太常书、少卿、中散之规,发以胷臆,则复彬彬矣。幼于藻颖絶世,诸所率然酬应,运斤成风,舂容寂寥,徧于海内。即鸡林之贾,雅能慕爱之。而兹集或未尽尔也?何者?曲弥髙,和弥寡。文侯所以恐卧,髙帝所以卑之,则世耳也。乃不佞谓兹集成,而他集当捧盘皿以从矣。幼于有《秣陵游稿》,尝谒不佞序之,实兹集之一支云。
梁伯龙古乐府序
凡有韵之言,可以谐管弦者,皆乐府也。风雅熄而铙歌鼓吹兴,其听者犹恐卧。而燕魏齐梁之调作,丝不尽谐,肉而絶句所由宣。絶句之宛转不能长,而花间草堂之峭蒨着。花间草堂不入耳,而北声劲。北声不驻耳,而南音出自伯龙之为南音。苟不至于不毛,其儇竖游女皆能习而咏之。而伯龙意不怿,曰:「是焉足以名我!」今夫古乐府之与今词,本末逈然别矣。其音发于籁,而辞縁于情。古未有二也。于是稍取建安六代之作而拟之,得若干首。伯龙之才恒有余,故不能尽返其本始。其质不能御文,故时时出入今古。然或正言以明志,或婉语以引情,一切归之和平尔雅,庶几洋洋乎盈耳矣。说者犹谓文园令之赋班兰台,尚以其曲终而奏雅,况伯龙哉!愚不敢以为然,不取其终之雅而罪其始之曲,是法家刻深语也。夫伯龙犹知有返古也。栁屯田、张秘监之才,彼岂遽出伯龙下?安于其偏至之好而不知节,故狡狡之辈目之以「三中」,讥之以「三变」。彼葢欲自解而不能也。黄豫章者,贤于二子矣。乃至托于佛而为谶,以解夫豫章。诚悔之,则胡不如伯龙之以古乐府谶也?吾故曰:伯龙犹知有返古也。
蘓长公外纪序
译徐氏的先祖凭医术显名。最初是公熙,后来有秋夫、道度、叔向。叔向之后,居住在南方的有文伯、嗣伯、雄;居住在北方的有成伯、之才、之范。他们虽然历任内外官职,官至二千石,显贵者登上高位,享有声望,却不愿舍弃医术,甘愿以方技名家。雄的后代,经过几十代、上百代,才开始形成南桥徐氏。有一位郡医学提领德者,又凭医术在当时闻名。从此以后,提领德者的儿子振宗,提领的儿子子旸,子旸的儿子可豫,世世代代传承医术而不废。可豫尤其被称为医术神奇。他的下一代是院使公枢,历事五位皇帝,赐金紫之服,告老还乡后以高寿去世,诏令赐祭并安葬。再下一代是院判公彪,凭六品官得以任子;他的儿子季名墱,入宫供职于中秘,屡次升迁至水部员外郎。他的叔父埙从史职转任武职,做到锦衣卫千户。诸孙中杰出的有鏔、鋘、鎜,曾孙中杰出的有源,他们相继在太医院学习并担任官职。名叫济的,考中科试,两次出任岩邑县令,又任大府训导。从此南桥徐氏在州县之间更加有声望,离开医术而从事儒业的人也逐渐增多。儒业中杰出的是益孙,为太学生。益孙曾经考察并总括祖先的事迹,叹息说:“炎帝治理各种药物,解除百姓的疾病;轩辕氏与岐伯所讨论问答的医道,被称为经典,与伏羲的《易》并列。医学所起的功劳多么伟大啊!我们徐氏的先祖熙公,把医道传给子孙,在南北两地都显达。大概传了几代便断绝了,断绝后又由提领德者承继。到了院使公,所受到的皇上宠遇恩泽,卓越显著,是台辅大臣也不敢奢望的。如今以后,穿宽衣、束大带的儒业兴盛起来,而我们家的医道却渐渐消亡了。况且我们徐氏世代并不缺少文献,怎么能任其散佚而没有记录?于是亲手创作族谱。自熙公至雄公,作为耳祖,称为‘创始’;自德者至第十二世,称为‘世系’。提领公以后有声闻的人,列述其事迹,称为‘贻’。院使公以后,上方赐予的制诰、敕书、御诗,记载为‘恩纶’。诸位名公大夫所作的志、述、表、传、记、序、歌、诗之类,系录为‘征信’。其他传承下来、称述后代的,仍叫‘世系’;另附传疑之文。这样一来,族谱完成,徐氏所谓文献就清楚明白地具备了。从前我家有才华的诸子少卿、同卿,白手起家做到大官;然而之才还说他们不学无术,叹息道:‘终究恐怕会同广陵散一样失传。’这是为家声衰落而伤心。今后徐氏的后代,进则从事儒业,退则从事医业,如果存心爱护万物,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并把声誉施及后世,那么一切都有族谱可以凭据。不要让徐氏成为之才所讥讽的那样。益孙与我友善,有史家的才华,这部族谱也可以由此看出一斑。《文起堂续集》序 我们郡的张幼于,从十多岁成为诸生起,到现在总共三十多年,没有一天停止过著述写作的事业。凡有编撰的作品,甚至游戏之作,一经刊出,人们便喜爱而传播,因此刊行的文集有十几部。最为宏富壮丽的叫《文起集》,共十多卷。这部是它的续集。幼于既然仰慕周武王、姜太公的风范,所作箴、铭一百十篇,最为古雅而切合义理与事理,放入《楚书》《汲冢书》中也难以辨别。他的赞颂以及责己、诫子、赠妻等篇,也同样如此。至于他答复袁太常的书信,以及规劝少卿、中散的文章,都是从胸臆中发出,又显得文采斐然。幼于的文采和才思举世无双,各种即兴酬答,运斤成风,舒缓充沛而又幽深寂静,遍及海内。即使鸡林的商人,也很能仰慕喜爱它。可是这部集子难道还没有收尽他的作品吗?为什么呢?曲调越高,能够唱和的人越少。魏文侯因此害怕入睡,汉高祖因此轻视雅乐,说的都是世俗的缘故。可是我认为,这部集子一旦完成,其他文集就应当捧着盘盂来跟随它了。幼于有《秣陵游稿》,曾经来请我作序,那实在是这部集子的一个分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章〕 《梁伯龙古乐府》序 凡是有韵的言辞,能够配合管弦乐器演奏的,都叫乐府。风、雅衰微而铙歌、鼓吹兴起,听的人还怕会困倦。燕、魏、齐、梁的曲调兴起后,丝竹乐器不能完全协调,肉声歌唱又以绝句为限,正是由此宣泄而出。绝句婉转却不能长久,于是《花间集》《草堂诗余》中的峭丽清新显现出来。花间、草堂之音不再入耳,北方声调便变得劲健;北声不能长久留在耳中,南方声调便兴起。伯龙所作的是南音,只要还不至于荒芜,轻薄少年和游荡女子都能学习吟诵它。但伯龙心里不高兴,说:“这哪里足以使我成名!”如今古乐府与今词,源流本末相差很远。古乐府的声音发自自然声籁,文辞则因循情感而生,古代原本没有把二者分开。于是伯龙稍稍取法建安、六代的作品来模拟,写成若干首。伯龙的才华常常有余,所以不能完全返回根本源头;他的质朴又不能驾驭文采,所以时时出入于古今之间。然而有时用正面直说来表明志向,有时用婉转言辞来引发情感,总归于平和雅正,希望能够洋洋然充满耳中。有人还说,文园令司马相如的赋,班兰台班固尚且要等曲终之后演奏雅乐,何况伯龙呢!我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不取他结尾的雅正,却因他开头的曲调而责罪他,这是法家苛刻深刻的说法。伯龙毕竟还知道返回古道。柳屯田、张秘监的才华,难道会骤然低于伯龙吗?只是安于偏嗜而不知节制,所以奸巧之辈用“三中”来指称柳永,又用“三变”来讥讽他。他大概想为自己辩解,却没有做到。黄豫章比这两个人贤明。到了后来,他竟借佛教来作谶语,以替自己解释。若真是后悔,为什么不像伯龙那样以古乐府作为谶语呢?所以我说:伯龙还知道返回古道。《苏长公外纪》序
今天下以四姓目文章大家,独蘓公之作最为便爽,而其所譔论筴之类于时为最近,故操觚之士鲜不习蘓公文者,而雌黄之颊于公不能无少挫,然使天下而有能尽四氏集者,万不得一也。蘓公才甚髙,蓄甚博,而出之甚达,而又甚易,凡三氏之竒尽于集,而蘓公之竒不尽于集,故夫天下而有能尽蘓公竒者,亿且不得一也。公之所不尽韵,而词则温韦让,壮舌而谐谑则侯白逊,雅笔而简牍题署则黄豫章逊,隽游戏而为法书则颜平原、李北海之难弟,为古木竹石则文洋州之畏友,逃而之佛则裴相国、杨学士之禅那,以是律三君子,有一乎?否也。当蘓公之生存,虽荒州下邑,儿童妇女莫不欲一识其面,而其言之传葢北幽朔而东三韩,西达羗戎,南过鸡林马人之界,而其禁絶之者乃在于广厦细旃之上,角而与之左者,谈说经术道理之士,亟窜而亟欲杀之者,亦一时材谞贵臣,噫可怪也。及公殁且久,而广厦细旃之上,其恶渐移而为好,学士大夫至于今慕说之不衰,虽然问其所以能尽公者,则自论筴之外无几也,吾所以云亿不得一也。当吾之少壮时,与于鳞习为古文辞,其于四家殊不能相入,晚而稍安之,毋论蘓公文,即其诗最号为雅变杂揉者,虽不能为吾式,而亦足为吾用,其感赴节义,聪明之所溢散而为风调才技于余心,时有当焉,以故取公年谱及传志畧存之,而复蕞公之小言,兴诸家之评隲,纪述琐屑亦一一附録,约为十巻,名之曰《蘓长公外纪》,而置之山房之几暇,日抽一巻佐一觞,其不贤于山腴海错者,几希。
皇甫百泉庆厯诗集序
百泉先生自弱冠而诗道成,凡四十余年而皆尽于世庙之日,则已有梓行者矣。其自隆庆改元而为万厯,先生业己六十余,其名愈益重。海内之欲得先生言者愈益迫,贽币之刺旦暮溢于门,一伺其出游,捧觚翰而拟其后者踵相接于道。先生徐凭几,或酒所应之,皆各得意去。凡先生之征事寄指,虽蠭出不可胜穷,然靡不精切而雅当。诸困先生以题若韵者,虽麕至不可指数,然不能得其一瑕。语所为体五七言古近不一,而皆不堕于开元大厯之后尘。于是诸乞言之士复时时欲窥先生全,而先生度无以应之,始谋诸剞劂。既成而授书于余,俾为穅秕之导。余尝谓古之刻精于言者,当其少也,强吾有涯之精神以求跻于未易造之地,或借外遘之境而凿吾不受琢之天,以故往往不尽其本寿。幸而得老矣,智穷而无从取思,气耗而不能充吾志,故其才又往往不待寿而尽。自东西京而建安六季,仅扬中散、子云、颜光禄、延之得过七袠而已。然子云逃而息于玄,延之逃而息于酒,彼不悟其智之穷而气之耗,姑以雕虫之技,壮夫之所不为,而枝人亦晩矣。若文通之才竭,孝贞之思尽,乃又其下者。以先生视之独不然,当先生之伯仲季氏四起而以文章名东南,其前逝者且三十年,近亦十余年,而先生独岿然若鲁灵光,则其精神固専萃未涯也。是六十年之中,非有大故忧患,未尝一日废书。其入也若输,其出也若倾,又乌能穷先生之智而耗其气哉。先生之所托于庆厯者,谓二圣号也。今万厯永永无疆,而先生之诗方日升川盈而不已,其巻袠当不可胜数,余姑序而俟之。
伐檀集序
余所善张将军居平呐呐若不出口,而其勒悍卒,挽强弓,跃马顾盻有凭陵广武意。至于命亲知浮大白,鲸吸牛饮,飞不及停,居然髙阳酒人也。酒后耳热,慷慨谈说天下事,或意有所不可,白眼骂坐,皆稍稍避去。其人当不能为诗,即为诗而得一二易水语,髪立骨飞,以附于燕赵之后止矣。顾其所读书必西京后而开元前,其于格务跻于武徳贞观而稍稍柔之以齐梁之月露。其语务出于不经人道,宁有瑕璧而无完珷玞。此语之在天地,人人能得之,然亦人人耳相剽,若太仓粟,陈陈相因矣。汰而使之精,创而使之新,非有沈深刿刻之思未易致也。今举其所谓精者新者,不以归之人而归之张将军,然乎否也?嗟夫,士固不可皮相也。吾居恒怪夫脱胄珥貂者例不能为文语,即有之而若沈始兴之授口,曹竟陵之险步,偶然之所发,亦噏呓幸中耳。前仅一孟徳,后仅一处道,光彩琅琅,戈戟间若盘龙之正始风流,不旋踵而以文败矣。今天下幸承平无事,故张将军不治兵而得以其间治诗,第仅能以一诗人名张将军,而所谓勒悍挽强顾盼凭陵之态,敛之乎伊吾嗫嚅之地而已矣。然使张将军而以一诗人名于天下后世,彼固甘之?何者?彼睥睨于其僚舎,而数从余于东海上,不以余之侘傺龌龊而有倦心意者,其有真嗜也。诗凡六巻,名之曰《伐檀集》,葢以其斋故,而羁淮二巻附焉。将军名元凯,尝督运为千艘帅,再掌卫篆,其数起踬,亦以诗故云。
史记纂序
译如今天下以四姓来指称文章大家,唯独苏公的作品最为便捷爽利;而他所写的论、策一类文章,在当时最为切近时务,所以操笔作文的士人很少有不学习苏公文章的。虽然议论苏公、品评其文章的人不可能没有稍微挫伤他的地方,但假使天下有能够完全读尽四家文集的人,万中也难有一人。苏公才华极高,积蓄极博,表达出来极其通达,而且又极为平易。三家人的奇异之处,都尽在各自文集中;苏公的奇异之处,却没有尽在文集中,所以天下若有能完全穷尽苏公奇才的人,亿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苏公没有尽行押韵之作,而在词方面,温庭筠、韦庄胜过他;在雄健言辞和诙谐方面,侯白胜过他;在雅正文笔以及书信、题署方面,黄豫章胜过他;在俊逸游戏之文以及书法方面,颜平原、李北海也难说不胜过他;在古木竹石画方面,文与可胜过他;在遁入佛门方面,裴相国、杨学士的禅学胜过他。用这些标准来衡量三位君子,苏公有一项吗?没有。当苏公生存时,即使荒僻州县,儿童妇女也没有不想见他一面的;他的言论流传到北方幽州、朔方,向东到三韩,向西到羌戎,向南越过鸡林、马人之界。然而禁止他的,竟在高堂华屋、细旃之上;同他对立的,是谈论经术道理的人;急忙驱逐、又急忙想杀他的,也是一时有才智的贵臣。唉,真是奇怪!等到苏公去世很久以后,高堂华屋、细旃之上的人对他的憎恶渐渐转变为喜爱,学士大夫直到今天仍然仰慕谈论他而不衰。即便如此,若问他们凭什么能够完全了解苏公,那么除了他的论、策以外,也没有多少了;这就是我说亿万人中未必有一人的原因。当我年轻壮盛时,和王于鳞一起学习古文辞,对四大家实在不能相契合;晚年才渐渐安适。不必说苏公的文章,即使是他的诗,最被称为雅正、变幻而驳杂,虽不能成为我的法式,却也足以被我取用;他感发节义,以及聪明才智流散而成为风调才技的地方,有时正合我的心意。因此我取来苏公的年谱及传志,略加保存,又辑录苏公的短文,采录各家评论,连琐碎的记述也一一附录,约成十卷,命名为《苏长公外纪》,放在山房几案的闲暇处,每天抽取一卷佐酒一杯,它的滋味大概不亚于山珍海味。《皇甫百泉庆历诗集》序 百泉先生从二十岁时诗道便已成熟,四十多年间的作品,到世庙在位之日已经全部流传于世,当时已有刊行的集子。自隆庆改元到万历年间,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他的名望更加隆重。天下想得到先生文章的人更加迫切,带着礼物和名帖来求诗文的人早晚都满溢门庭;一等他出游,捧着纸笔跟在他后面的人便接踵而至。先生慢慢倚着几案,有时在酒席间应答他们,他们都各自满意而去。凡先生所用的典故、寄托的旨意,即使纷纷而出、无法穷尽,却没有不精确而雅正合宜的。那些以诗题或韵脚来难为先生的人,即使成群而来、多得无法计算,也不能找到他一点瑕疵。他所作的体裁有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等许多种,但都不落入开元、大历以后的旧套。因此那些求文的人又时时想看到先生的全部作品,而先生估计无法一一应付,才开始谋划刊刻。书成后把信交给我,请我作为糠秕之前的先导。我曾说,古代那些精于言辞的人,在年少时,往往强迫自己有限的精神,努力达到难以达到的境界;有时借助外界遭遇,凿开自己原本不受雕琢的天性,所以往往不能享尽本有的寿命。幸而活到老年,智慧穷尽而无法再思考,气力衰耗而不能充实志向,所以才华又往往不等到寿终便耗尽。从东西两京到建安、六朝,只有扬中散、扬子云、颜光禄、谢灵运活过七十岁。然而扬子云遁入玄学以休息,谢灵运遁入饮酒以休息;他们没有领悟自己的智慧已经穷尽、气力已经损耗,只姑且凭借雕虫小技,那是壮夫不肯做的事,而他们的才思也已经衰晚了。至于江淹才华枯竭、谢朓思绪耗尽,更是比他们还要差。拿先生来看却独独不是这样。当先生的兄、弟、季氏几人相继以文章闻名东南时,他们中较早去世的已经将近三十年,最近的也有十多年,而先生却独自挺立,如同鲁灵光殿一般;可见他的精神本来还专一凝聚,没有到达尽头。这六十年中,若不是遭遇重大变故忧患,他没有一天停止读书。他吸收时仿佛输送,释放时仿佛倾倒,又怎么会使先生的智慧穷尽、气力耗损呢?先生把作品寄托在《庆历》这个题名上,是因为庆历为二圣的年号。如今万历长久无疆,而先生的诗正如太阳每日升起、河水日益盈满一样不断增长;他的诗集卷帙将多得无法计数,我姑且先作序,等待以后再看。《伐檀集》序 我所友善的张将军,平日说话喏喏,仿佛难以出口;可是他统率剽悍士卒、拉开强弓、跃马回顾时,却有凌驾广武君的气概。至于命亲朋好友畅饮,举起大杯,像鲸鱼吸水、牛饮一样,酒还未停便飞快喝下,俨然是高阳酒徒。酒后耳热,慷慨谈论天下大事;有时意见有所不合,便翻白眼辱骂席间众人,大家渐渐都躲开了。这样的人本来不可能作诗,即使作诗而得到一两句《易水歌》那样的言语,头发竖起、骨气飞扬,也只能附会于燕赵诗人之后罢了。然而他所读的书,一定是在西京以后、开元以前;他在格调上努力攀登武德、贞观的境界,又稍稍用齐、梁的月露之辞加以柔化。他的语言力求出于常人未曾说过的境地,宁可有瑕疵的玉璧,也不要完整却粗劣的石器。这种语言存在于天地之间,人人都能得到,却也人人只会彼此剽窃,像太仓中的粮食,陈陈相因。要淘汰它使之精粹,创新它使之新颖,不经过深沉而精刻的思考,很难做到。如今我把那些所谓精粹、新颖的作品举出来,不归之于一般人而归之于张将军,正确吗?唉,士人本来就不能只看外表。我平日常常奇怪,那些脱去铠甲、头戴貂蝉冠的人,按常例不能写文章;即使写了,也像沈约授意口述、曹学佺故作险峻的文笔,偶然有所发挥,也不过是偶尔胡言乱语而碰巧说中罢了。前面只有一个孟德,后面只有一个处道,光彩琅琅,兵戈之间仿佛盘龙般呈现正始风流,却很快因文章而败坏了。如今天下有幸承平无事,所以张将军不必治理军务,能够利用闲暇作诗;但最多只能以一个诗人的名义使张将军闻名,而他统率悍卒、挽开强弓、回顾睥睨、凌驾群雄的气概,只能收敛在伊吾嗫嚅之地罢了。然而假使张将军凭一个诗人的名义流传于天下后世,他本来会甘心吗?为什么呢?他在同僚中睥睨群伦,又多次在东海之上跟随我,不因我困顿卑琐而产生厌倦之意,可见他确实有真正的爱好。诗共六卷,命名为《伐檀集》,大概因为他的书斋名如此;另附《羁淮》二卷。将军名元凯,曾经负责漕运,任千艘帅,又两次掌管卫所印信;他几次起伏失意,也与诗歌有关。《史记纂》序
以栋既梓其《史记评林》而行之,不佞为叙之矣。己又梓所谓《史记纂》者,何也?后之治太史公者有二家:纪传志表纲提胪列籍而成一代言者,此未易治也;摹句摘字经纬错综籍而成一家言者,世固不乏也。《评林》行而自馆署以至郡邑学官,毋不治太史公者矣。意者其犹袠重而不逮逺欤?费巨而不逮贫欤?编繁而不逮目欤?以栋有忧之,是故叙而畧于辞,辞而寡于法者弗敢纂也;所褒赞而非其精神之涣发者弗敢纂也;所提指而非其闗节眼骨照应步骤者弗敢纂也。斯纂也,令衿裾之士稍能习占毕,握铅椠者获一寓耳目焉,不待顜探而法灿然备矣,机跃然若有入矣。是故《史记纂》行而治太史公者,固不必皆贵近有力也。或谓以栋毋乃割裂乎哉?曰:不然是昭明氏之滥觞,而真文忠氏之所合流也。神于金者液而采其精,以驭凡铁皆镠也;精于酒者澄而取其母,以驭明水皆醪也。此为文之要则,而以栋之所以恵天下士意也。若夫籍而成一代言,则有初梓之《评林》在。
杏山续集序
葢余持郧节而所部内乡有李先生云,其人卓诡不伦人也。门者前通谒,称乡贡士而见之,金绯焕然,霜发鹤骨。稍与谈,扢千古业,纚纚若贯珠己出。其杏山集者而读之,五言古最遒上,居然有建安康乐风。七言歌行出入少陵太白,近体所谓武库兵甲森森刺眼,然其气恒完而用事恒有余,间发一独至语,往往出意表。余甚竒之,未久谢去。谒太岳玄帝宫,书来谓余摄衣上天柱,盻望其西则峨眉,稍北若二华,其东所居王使君,皆人间巨观。而先生为歌诗凡数章,语益竒。居久之,余解郧节甫下均州,而先生则已候于江岸矣。酒所慷慨语不休,寻病瞑痃且殆,亟呼药。药之醒,犹谓病骥尚可以千里,且吾老矣,何能再见王使君?语夜分始别。其又垂三载,而吾乡徐中丞入为司寇还里,先生附余书。其又三月余,而先生复専使以书慰余困。信信益感切,用壮且尽箧其续稿而示余,则见赠懐寄之作皆在。顾其属辞益工,使事益博,騞然若庖丁之奏声,又若骏马驰于康庄之野而亡蹷蹄也。夫以余之亡当于世晚而益肮脏,顾先生有深合者,而托之以不朽之事。夫先生虽微,余乌能不朽之?若先生之集行而少有异同者,其居江左哉?江左之气激而清,是以有累篇少累字;中原之气壮而朴,是以有累字少累篇。要之不以彼易此也。先生尝有官封称大夫矣,其犹曰乡贡士者何也?公交车之用未竟而厌去之,已又不能释然,且其意不欲以官封重,而又何以乡贡士重也?故舎而题之曰《杏山续集序》。
心赋序
心赋》者,何永明禅师寿老所著也。梵语为质多耶,又为波茶震;丹语为心。佛之所谓觉,觉此而已。真心之外,皆妄心也。天竺古先生说法四十九年,至竟无一法可说。未觉则万语不为多,觉则一字不为少。呜呼!是何寿老之言之多也?夫亦为学人地也。当四十九年之说法,一法而诸经异名。诸学人者,寻名而狥之,则益逺矣。寿老之为此赋,欲使古先生之所说无法,而非心;学人能觉此心,则无心而非法。其采闻若博,而为辞若详,然以反说约耳。文而以韵者,何古先生之为教也?多以梵音作哀慈响,俾人从闻根而入道。中国之为学也,始托文字而传焉。夫闻根之易于见根也,寿老葢知之矣。故一切而摄之韵,俾聴者精于入,而诵者有味乎言之也夫。此赋传而学人之指妄为真者,吾知免矣。其以识为觉者,则不能无隠忧云。天下求佛于佛,而马祖示之曰:「即心即佛。」然又不免求佛于心,而祖复破之曰:「非心非佛。」夫「非心非佛」之教大行,而「即心即佛」者为真得也。呜呼!悟此而后可以读寿老赋哉!苟悟此,而何所读寿老赋哉!昔宣律师注《楞严》,使那咤入兠率印证之,慈氏而后成书;余无可印证者,证之心而己
弇州续稿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少保张文毅公集序
译以栋已经把他的《史记评林》刊刻发行,我曾为它作序。现在他又刊刻所谓《史记纂》,为什么呢?后世研究太史公的有两类人:按照纪、传、志、表纲举目张,编列史籍而写成一代史书的,这种工作不容易做;摹取句子、摘录字词,交错综合史料而自成一家之言的,世上本来不乏其人。《评林》发行以后,从馆署直到郡邑学校的学官,没有不研究太史公的。想来是不是因为书帙太重而不能远行?费用太大而不能惠及贫者?编排太繁而不能适合阅读?以栋对此忧虑,所以凡是叙事而略于文辞、讲文辞而少于法则的,不敢编入;只有褒扬赞美而没有精神散发的,不敢编入;只有提纲指示而没有关键、眼目、筋骨、照应、步骤的,也不敢编入。这部《纂》,能使穿着儒服的士人稍微懂得学习读书,使执笔作文的人获得寄托耳目之处;不必深入探究,文章法则便灿然齐备,机锋也跃然若有所领会。因此《史记纂》发行以后,研究太史公的人本来不必都依靠显贵亲近和有权势的人。有人说,以栋这样做,岂不是把文章割裂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是昭明太子的滥觞,也是真文忠公汇合发展的做法。金属精炼到神妙之处,熔化后取其精华,用来铸造普通铁器,便都成了镠金。精于酿酒的人把酒澄清,取出其中的酒母,用来调制清水,清水也都成了醪酒。这是作文的要诀,也是以栋想要惠及天下士人的用意。至于编列史籍而写成一代史书,则有最初刊刻的《评林》在那里。《杏山续集》序 我掌管郧地节镇时,所辖内乡有位李先生,此人卓异奇特,与常人不同。门人上前通报,说有乡贡士来拜见;只见他身着金绯官服,光彩耀眼,白发如霜,骨相如鹤。稍稍交谈,他谈论千古事业,滔滔不绝,仿佛珍珠贯串一气呵成。他的《杏山集》中,五言古诗最为遒劲高上,俨然有建安、康乐的风调;七言歌行出入于杜少陵、李太白之间;近体诗则如所谓武库中的兵甲,森然排列而刺眼。然而他的气势总是完整,运用典故总有余裕,间或发挥出一句独到的话,往往出人意料。我非常惊异,不久便辞别离去。后来我拜谒太岳玄帝宫,他写信来说,我整衣登上天柱山,向西眺望就是峨眉山,稍向北方看仿佛是二华山;向东所居住的王使君那里,都是人间的宏伟景观。先生还作了几章歌诗,语言更加奇异。过了很久,我解除郧地节镇之职,刚下到均州,先生已经在江岸等候我了。酒席上慷慨谈论不止,不久他患病,昏沉眩晕,病势危急,赶紧呼唤取药。服药清醒后,他还说:“病马仍然可以日行千里,何况我已经老了,又怎么能再见到王使君呢?”谈到半夜才分别。又过了将近三年,我乡的徐中丞入朝任司寇,回乡后,先生托他带信给我。又过了三个月多,先生再次专门派使者带信来慰问我的困厄。我确实更加感到情意深切,正当他壮年且已经把《续稿》全都装在箱中拿来给我看时,才发现其中赠答、怀人、寄意之作全都收在里面。只是他的遣辞更加精工,用事更加广博,铿然如庖丁奏刀发出的声音,又如骏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而不曾失蹄。像我这样在世上不得意已晚而且更加卑污的人,却与先生有深切的契合,因此把不朽之事托付给他。先生即使微不足道,我难道又能使他不朽吗?如果先生的文集流行后稍有异议,大概是因为他居于江左吧?江左的气质激越而清劲,所以篇章有余而字句较少;中原的气质雄壮而质朴,所以字句有余而篇章较少。总之,不能用那一种来替代这一种。先生曾经有官职封赠,称为大夫;那么为什么还称“乡贡士”呢?他没有等到通过公车选用便厌弃而离开,后来又不能完全释怀,而且他的本意是不想以官职封赠来加重声望,那么又为什么要以乡贡士来加重声望呢?所以我舍弃那些称号,只题作《杏山续集序》。《心赋》序 《心赋》是永明禅师寿老所著。梵语称为“质多耶”,又称“波茶震”;汉语称为“心”。佛教所说的觉悟,不过就是觉悟这个心罢了。真正的心之外,都是妄心。天竺的古先生说法四十九年,到最后却没有一法可以说。没有觉悟时,万语也不算多;觉悟以后,一个字也不算少。唉!寿老为什么说了这么多话呢?这不过是为了给求学的人作引导罢了。在四十九年说法中,同一法门在各部经书里名称不同。求学的人若追逐这些名称,反而离真义更远。寿老作这篇赋,是想说明古先生所说的其实无法可说,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心”;求学的人若能觉悟此心,便知道无所谓心,也无所谓法。它所采录的见闻似乎很广,措辞似乎很详尽,然而实际上只是用反说来作简约说明罢了。为什么用韵文来写古先生的教法呢?因为佛教多用梵音作悲悯慈爱的声调,使人从听觉根门进入道。中国的学问则开始借助文字来流传。听觉根门比视觉根门更容易入道,寿老大概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所以把一切内容都纳入韵文,使听者容易专心领会,诵读的人也能从言语中得到意味。这样一来,这篇赋流传以后,求学者把虚妄当作真实的错误,我知道可以避免了。至于把识见当作觉悟的人,则不能不暗自忧虑。天下人向佛求佛,马祖便开示说:“即心即佛。”但人们又不免向心求佛,于是马祖再次破除这种执著说:“非心非佛。”如今“非心非佛”的教法大为流行,而“即心即佛”才是真正的所得。唉!悟到这一点以后,才可以读寿老的赋吗?如果已经悟到这一点,那么又有什么可读寿老赋的呢?从前宣律师注释《楞严经》,还让那吒进入兜率天请慈氏菩萨印证,之后才成书;我没有人可以印证,只能以自己的心来验证罢了。《弇州续稿》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少保张文毅公集》序
张文毅公之举进士,南宫也为第一人,而其以选读中秘书,亦第一人。天下之操觚属文辞者,争趣其下风,而公顾自力为己学,己稍稍顜析千古理乱之故,己又旁及国家礼乐章程,贤者所识之大,于一切秇文意蔑如也。度不得已而有所应,则必内尽于理,而外尽于事,文成而无所益于世,弗撰也。其稍弗程于古,亦弗撰也。故公之文一出,而自搢绅以至衿裾之士,取饮者各获饱以去,好雌黄者亦杜吻而亡以难。为其能尽理事,且程古也。然而公未尝一日而动于人之好,舎而雕虫之世,贞犹记弱冠时为公所举士,不能一再见,亦未尝敢骤进所业。而公偶顾之曰:“是文也,葢有物有则矣,非而曹少年逞才地也。”则又蹙额曰:“少年所欲为者,畀之日不给,而何用雕虫为?”葢公自念所居禁署,领文史优游之职,人主端拱穆清,不获承顾问以发舒其志气,彼其恨吏道之尚龎,嗟武功之不竞,忧天宪之旁寄,悯民生之多艰,葢不能以顷刻释者。居未几,大拜天下,方拭目以观公之所为,公亦奋然若有所为者。又未几,而公不禄矣。且夫天子于公,非独缓用也,读中秘书,移疾归,未竟业,而编修,编修仅踰岁而赞善,赞善未及考而谕徳,有疆场之使,则超谕徳而学士,有水镜之思,则超学士而少宰,有心膂之寄,则超南八坐而大拜。度一时诸公未有能及之者。然使而弗终命也,其少宰与大拜而皆扼于持国秉者也。其最后而所日夜见困者,乃弗雕虫若也。公竟以是邑邑终矣。人耶?天耶?公固为为己学,邃于理性,而恶其名,不欲有所撰述,乃至经纬裁成之志,皆有所扼困而不尽效。卒之,其久而传者,其所不欲传者也。公刚毅饶大节,风采隐隐公卿间,有藜藿不采势,其用虽不尽,而后先再主公交车试,复再为分试,复再主南畿试,一主武试,一诲吉。士其人大有能竟公之志者,庶几哉?古之所谓上臣,亦何必及公身而尽之?贞于公门下最少,而又最不肖。公集行于世三十年,其子礼部君某,托其宻戚颜倅某,重梓之,而以属叙于贞。贞亦且老矣,汩没无所见,方有愧于公之言,而敢复用其雕虫进耶?虽然,尚能縁公之意以识之。公集诗二巻,文四巻,其应制及笺表之类可十四。天下急于得公之言而若此寥寥者,公既不轻为言,而又性严冷,多拒少可。贽润之币,望车门而逆却者数矣。此又不佞贞所尤愧也。
山泽吟啸集序
余守尚书刑部郎,而同舎郎济南李于鳞、吴兴吴峻伯、天台王新甫辈相倡和为诗。而上海孙君元之繇进士来肄事,元之与余同乡,荐亡何得新淦令以行,而余当有一言之赠。是时朝士业相戒毋治诗,治诗即害吏治,余亡以赠之,而姑举豳风之能以政为诗者,勉元之。而君自是再更令,大邑髙第入亦郎刑部,而余出佐山东臬且罢归。元之之郎刑部未几,亦挂冠里居。自是不相闻者二纪余,而余以事道上海过元之。元之貌益丹,谈说今古益熟,然颇不及诗,而间从一二友人所得元之篇章读之,未尝不爽朗有致也。今年初夏,元之忽以书来,持其五世祖节轩公《山泽吟啸集》凡六巻,而请序于余,而元之父如山公《观国吟集》附焉。葢节轩公以诸生贡大廷为第一,教授望州,未几拂衣归。生平好吟咏,下笔輙竒,而一时乡先生如徐武功、钱文通稍视公为前辈,张南安、吴文定诸公则后之度其诗未有能胜公者。然当公之世,而未有一人能举公之名与其诗,如诸公何也?母亦公之于诗内足于实而亡所事名,又内足于赏而亡所事人耳目欤?乃至脱屣禄位,得一官亡几而輙去之,歴五世而若符契,此其意可类想也。虽然,以元之之能薄其官与自秘其诗,不蕲为名如其祖,而不忍终秘其祖之诗与名,余不敢望武功诸公。然少而能为诗,说以赠元之;晩而能縁元之之意以序节轩公诗,庶几犹贤乎哉?若如山公者,其前有节轩公以章美,后而有元之以传盛,虽微诗,吾知其不冺冺也。故不逆其请,而聊序之如右。
万姓类谱序
译张文毅公考中进士时,在南宫名列第一;后来被选为中秘书读书,也名列第一。天下执笔作文的人争相趋附于他的门下,但公只是自己努力学习,逐渐剖析千古治乱的原因,又旁及国家礼乐制度;至于一般文艺辞章,在贤者看来全不值得一提。估计确实不得已而有所应酬时,他一定内在穷尽道理,外在符合事实;文章写成后若对世道没有益处,就不撰写;稍微不合古法,也不撰写。因此公的文章一出,从缙绅到读书士子,取来阅读的人各自都得到饱足而离去,喜欢妄加褒贬的人也闭口不敢为难他,因为他的文章能够穷尽事理,而且合乎古法。然而公从未有一天受到世人爱好的驱使,舍弃了雕章琢句的风气。我还记得自己二十岁左右时被公选为门生,却不能多次拜见,也从未敢贸然把自己的文章拿去请教。有一次公偶然看了看我,说:“这篇文章,大概有内容也有法则,不是你们这些少年卖弄才气的东西。”随即又皱眉说:“少年想做的事情很多,给他的时间却不够,为什么还要做雕虫小技呢?”大概公自己想到,他身在禁署,担任掌管文史、优游清闲的职务;君主端坐清明之中,他不能承受顾问以舒展自己的志气,因此对吏治仍然庞杂、武功不能振作、司法权旁落而忧虑,对百姓生活多艰而怜悯,这些忧思大概片刻也不能释怀。任职不久,公便受到天下人的重用,大家正擦亮眼睛等待看他施展作为,公也振奋起来,仿佛有所作为。然而又没有多久,公便去世了。况且天子对于公,并不只是暂缓任用而已:他读中秘书时因病请求归乡,学业尚未完成,便授为编修;编修任职刚超过一年,便升为赞善;赞善尚未到考核期限,便升为谕德;有边疆事务出使时,便越级从谕德升为学士;有水镜之思时,便越级从学士升为少宰;有心腹重任时,便越过南六卿而拜为宰辅。我估计当时各位公卿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然而他出使未能完成使命,担任少宰和入阁拜相都受到执掌国政者的压制。他最后日夜受到困扰的,正是不能从事雕虫小技之类的文章。公最终因此忧郁而死。这究竟是人的原因,还是天意?公本来专心于自己的学问,深究理性,却厌恶这种名声,不愿著述,以至于经纬裁成天下的志向,也都受到压抑,不能完全施展。最终长久流传下来的,反而是他不愿流传的东西。公刚毅而富有大节,风采在公卿之间隐约可见,有不屑采食粗粝、蔑视权势的气概。他的才能虽未能完全施展,但前后两次主持公车考试,又两次主持分试,两次主持南畿考试,一次主持武试,一次主持“诲吉”。读书士子中若有人能够完成公的志愿,也许就有希望了吧?古人所谓的贤能大臣,难道一定要等到公亲自把一切都完成吗?我在公的门下最为年少,又最为不肖。公的文集流传于世已经三十年,他的儿子礼部君某托亲密姻亲颜倅某重新刊刻,嘱托我作序。我也已经老了,沉沦无成,正为有愧于公当年的话而惭愧,哪里还敢再拿雕虫小技进献呢?不过,我还能够沿着公的心意来说明它。公的文集收诗二卷、文四卷,应制诗和笺表一类约十四篇。天下人急于得到公的文章,结果却如此寥寥,是因为公本来就不轻易作文,而且性情严肃冷峻,多拒绝而少应允。拿着贽见和润笔钱,到了车门口便被拒绝的,已经有好几次了。这也是我更加惭愧的地方。《山泽吟啸集》序 我任尚书刑部郎官时,同署的郎官济南李于鳞、吴兴吴峻伯、天台王新甫等人相互唱和作诗。上海孙君元之以进士身份来学习政务,元之与我是同乡,推荐后不久便得到新淦县令的任命而将要出发,我应当赠他一篇文章。当时朝廷士大夫已经互相告诫不要作诗,认为作诗就会妨害吏治;我没有什么可赠给他的,姑且举出《豳风》中能够把政事写入诗歌的事例来勉励元之。元之此后又两次更换县令,在大县考核中名列前茅,入朝也任刑部郎官;我则出任山东按察副使,后来罢职归乡。元之任刑部郎官不久,也辞官居乡。此后彼此二十多年没有音信,我因事经过上海,去拜访元之。元之面色更加红润,谈论古今更加娴熟,只是颇少谈诗;然而偶尔从一两个朋友那里读到元之的篇章,总觉得爽朗而有情致。今年初夏,元之忽然写信来,带着他的五世祖节轩公的《山泽吟啸集》共六卷,请我作序,书中还附有元之父亲如山公的《观国吟集》。大概节轩公以诸生身份贡入朝廷,名列第一;后来任望州教授,不久便拂袖归乡。他一生喜爱吟咏,下笔就有奇气;当时乡里的先生如徐武功、钱文通,已经稍稍把他视为前辈;张南安、吴文定诸公则是他的后辈,估量他们的诗,没有谁能够胜过节轩公。然而在节轩公当世,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像诸公那样举出他的姓名和诗篇呢?难道是因为节轩公在诗歌本身已经满足,不需要借名声来装饰;在内心已经满足于欣赏,也不需要借助他人的耳目吗?以至于他把俸禄和官位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得到一个官职没有多久就立即离去;五代以来仍然如此,这种心意大概可以由此推想。即便如此,元之能够轻视官位,自己把诗歌藏起来,不像他的祖先那样求取名声,却又不忍心始终把祖先的诗和名声藏起来,我不敢奢望他能像武功诸公那样。然而我年轻时还能作诗,便写来赠给元之;晚年还能沿着元之的心意为节轩公的诗作序,也差不多还算贤能吧?至于如山公,前面有节轩公彰明他的美德,后面有元之传扬他的盛名,即使诗歌不多,我也知道他不会默默无闻。因此不拒绝他的请求,姑且像上面这样为他作序。《万姓类谱》序
先王因生而赐姓,胙土命氏。然则姓也者,其统乎?氏也者,贵而始为别乎?乃杨用修之释《书》,则引黄东发论以为:五帝之世,民无姓,贵而为官者始有姓。百姓之平章,所以别于黎民之于变也。而说者又谓姓从生从女,姓者,女之适而别者也。故曰姚、曰妫、曰姒、曰姬、曰嬴、曰■〈女畐〉曰姞,其左皆女也。自命氏之说行,而周之王族与诸侯之公族、卿大夫之别子,往往自为姓。而隋唐以先贤智者,亦往往轻用其见而叛其源。有义而改者,有音而改者,有字而改者,有合音与字而改者,有慕古而改者,有虑难而改者,有因一事而改者。夫其率然而为改也,即再易世,非搢绅先生何知源?其人之相戕贼也,相为禽乱也,亦孰从而遏之?甚矣!今之晢于姓也,别姓为婚,别源为宗,别祖为族。夫刘之望最伙,为二十五王;次之为二十一张;又次之为十四李;又次之为十一然而不以异望而婚也。其不相婚,固也。然而彭城不谱,弘农、琅琊不谱,太原、清河不谱,南阳、赵郡不谱,陇西各以其望而宗也。宗也而小逺,非谱通其始,不族也。族则近而别,婚则逺而严。甚矣!今之晢于姓也,虽先王何加焉?葢自唐宋而来,其谱姓毋虑数十家,而吴兴凌大夫始合而为一。其源别郡望,条着胪列,而诸能以姓显者咸附焉。凌大夫之言曰:「我非以眩靡也,将使夫探源者油然而毋胥戕贼也,介然而毋至为禽乱也,于世道将小补哉!」虽然,执是以稽古今之能显者,谓之姓史可也。凌大夫名某,壮而解郡绂,归而著书,成一家言,兹亦其卓然者。
周易韵考序
治《周易》者,自伊川氏之传理,紫阳氏之传数,而他注疏尽废。吾友张幼于独能于二传注疏之外,援故发微,而为《三易说》,业己行矣。幼于复谓古卜筮之书,未尝不韵。其为龟者,如懿氏之卜妻,楚丘之卜子,晋献之卜姬,秦徒父之卜战;而为《易》者,若晋史之筮成王,东方朔、管辂之射覆,京房、焦赣之系繇,皆沨沨可诵。何独至于文周为不然?意者崇古而弗敢论欤?将局方而弗能通欤?或信札而不征之舌与齿欤?于是订其韵之正者,尽摉他史籍,而援其韵之古者与可叶者,则文周之卦繇辞且十九,而吾夫子之彖象亦且得十之六。名之曰《周易韵考》,而属序于余。余则谓古之通于《诗》者,宁独《易》也?唯书辞亦然。夫以尧、舜、禹之相禅,受少者数言,多者数十言,又与《益》、《稷》、《皋陶》之类相训戒,皆有韵,而竟以赓歌终之。故《乐记》云:「歌者,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夫乌足漆简与鸟兽虫鱼之篆,既繁苦不遽辨,而耳提面命,繇音声入者,易顺也。彼蕞尔西竺,犹谓梵呗之响,其化导深于经典,而况《易》以道阴阳,阴阳之用通于五音、十二律,而圣人之系言有不可讽、可咏者耶?世人名治《易》,居恒守训,故为文辞取仕宦,其最上者翫消息盈虚之理,以自成其徳凡二端尽之矣。即所谓《三易说》,有不能半韦编,何暇韵考?虽然,余切悯幼于之意,而稍着其用世,毋以玄之例覆瓿可也。
华孟达集序
译先王根据人的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并命名氏族。那么,姓是用来统系血统的吗?氏是因为尊贵而开始用来区别的吗?杨用修解释《尚书》时,引用黄东发的论说,认为五帝时代百姓没有姓,尊贵而做官的人才开始有姓。“百姓”的意思,是把他们同普通黎民区别开来。又有人说,“姓”字从“生”、从“女”而来,姓就是女子出嫁后有所区别的标志。所以有姚、妫、姒、姬、嬴、■〈女畐〉、姞等姓,它们的偏旁都是“女”。自从命氏之说流行以后,周代王族、诸侯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别子,往往各自建立姓氏。隋唐以前的贤者智士,也往往轻率地改动自己所见到的姓氏而背离源流。有因义而改的,有因读音而改的,有因字形而改的,有把读音和字形结合起来改的,有仰慕古人而改的,有担心祸患而改的,也有因一件事情而改的。这样任意改动,经过两代以后,若不是缙绅先生,谁还能知道源流?这些人彼此残害、互相禽兽般扰乱,又有谁能够制止他们?如今人们在姓氏问题上昏昧到极点:区别姓氏来通婚,区别源流来立宗,区别祖先来成族。刘姓的郡望最多,有二十五个王;其次是张姓,有二十一个郡望;再次是李姓,有十四个郡望;又其次是有十一个郡望的姓氏,然而并不会因为郡望不同就彼此通婚。彼此不通婚,本来是应当的。但彭城没有谱牒,弘农、琅琊没有谱牒,太原、清河没有谱牒,南阳、赵郡没有谱牒,陇西各自依据自己的郡望来奉为宗族。虽然奉为宗族,却因为关系疏远;若没有谱牒贯通源流,就不能成为一族。成为一族,就因亲近而区别;通婚,则因关系疏远而更加严格。如今人们在姓氏问题上昏昧到这种程度,即使先王在世,又能增加什么呢?大概自唐宋以来,编纂姓氏谱牒的,不下数十家;吴兴凌大夫才开始把它们合并为一部。它分别考察各姓的源流、郡望,逐条著录排列,凡是能够以姓氏显名的人都附录其中。凌大夫说:“我不是为了炫耀繁靡,而是想使探求源流的人油然而生仁厚之心,不彼此残害;坚定自守,不至于互相禽兽般扰乱,这对于世道或许有一点补益吧!”即使如此,拿这部书来考察古今显著的姓氏,称它为《姓史》也是可以的。凌大夫名某,壮年时辞去郡职归乡,回来著书,成为一家之言;这也是其中卓然不凡的一部。《周易韵考》序 研治《周易》的人,自从伊川先生传授义理、紫阳先生传授象数以后,其他注疏几乎都被废弃了。我的朋友张幼于独能在这两家传注之外,援引旧说,发掘幽微,撰成《三易说》,已经流行于世。幼于又说,古代卜筮之书没有不押韵的。关于龟卜的,如懿氏卜妻、楚丘卜子、晋献公卜姬、秦徒父卜战;关于《易》的,如晋史筮成王、东方朔和管辂射覆、京房和焦赣系繇,都音韵流畅,可以诵读。为什么唯独到了文王、周公这里就不是这样了呢?难道是崇尚古人而不敢议论吗?还是拘泥于方形格式而不能贯通呢?或者相信文字而不考察舌齿发音呢?于是幼于订正其中韵脚正确的部分,又广泛搜求其他史籍,援引古代押韵之例以及可以叶韵的材料,于是文王、周公的卦辞、繇辞将近十分之九,孔夫子的彖辞、象辞也得到十分之六。题名为《周易韵考》,嘱我作序。我认为,古代通晓《诗》义的,难道只有《易》吗?《尚书》的辞句也是这样。尧、舜、禹相互禅让时,少则数言,多则数十言;又有《益稷》《皋陶》一类的训诫,全都押韵,最后还以赓歌结束。所以《乐记》说:“歌,就是把言语拉长。”心中有想法,便用语言说出来;语言还不足以表达,于是把它拉长来歌唱。乌漆的竹简以及鸟兽虫鱼形的篆书,既繁复难辨,而耳提面命之时,从声音进入人心,就容易使人顺从领会。那小小的西天竺尚且认为梵呗的声响比经典更能深入教化,何况《易》用来说明阴阳,阴阳的作用贯通五音、十二律,而圣人所系之辞,难道没有不可讽诵、可以吟咏的吗?世人自称研治《易》,平时只守着训诂,因此把文辞当作求取仕途的工具;其中最高明的,不过是玩味消息盈虚的道理,以此成就自己的德行,这两端就把《易》的意义穷尽了。即使是所谓《三易说》,也还没有读完半部《韦编》,哪里有时间考订韵脚?即便如此,我深切怜惜幼于的用心,姑且说明它对世间的作用,不要因为玄奥难解就把它当作可以覆盖酒瓮的废纸。《华孟达集》序
无锡有华孟达者,一日而以书数百千言自通,且贽其诗若文三巻,曰:“今天下称龙门者,必以子夫龙门者,其左右夹上造霄汉,西来之流径万里而下,束三级齿石成霜雪,噫声成霆霹。倍寻之鲤一过之,则神灵起于鬐鬛间,上帝飨之爵为应龙。乃不佞之鲤则异是,子幸而汰之乎?吾将去而攻吾疾,其又幸而姑志之乎?吾将去而益炼吾质,以俟乎他日。”余既异其言,为之稍读其书,而中有与其宗人往复者,亦类是云。宗人而好慕为古文辞,则从臾为古文辞,其欲梓行之则弗敢也,曰:“吾且折衷于衡艺者逺,而左马庄屈建安李杜,吾师之近,而北地济南吾仪之。然毋若王子之当吾世也,吾其从折衷矣。”余益异之,乃为竟其诗若文。诗体出入中古,躐长庆而揽永嘉,清楚冲夷,有悠然自赏之味。文笔尤峻洁,裁之则骃邕之小言也,畅之则昌黎河东之盛轨也。乃尺牍萧萧乎人意表矣。夫此孟达境也,孟达之为识踰是境而三舎矣。毋乃犹有待者才也?其才佹及境矣,毋乃犹有待者学也?夫学者充才者也,才者趣识者也。吾姑志之,而孟达姑聴之。虽然,孟达以吾言而信可也,是亦且梓而行矣。其所以行者何也?将授人以弹射也。昔者文信侯为吕览布之咸阳市,而榜其上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而人莫敢增损也,其识者窃笑之矣。异代子云闻而咤曰:“惜不以我往,将席巻其金以归。”则又笑之。其所以笑者何也?为文信侯之挟诈,而子云之见事晩也。今孟达居贫贱而名未即就,不足以胁人之耳目而易其真天下,而信之则真信也。其犹有弹射者,皆孟达不朽地也。是何世之为?孟达龙门者众也。孟达亟称有郁人文者,其鲤耶?其龙门耶?请质之而不以非,则置弁焉。
汪禹乂诗集序
禹乂之为儿时,则家已稍称给矣。徽俗贵素封,相率而谓禹乂是不善归富乎哉?禹乂笑曰:「吾不能饰冠剑,连车骑以市游闲公子名。夫士所以得行志者,科第也。」于是下帷受书,通经术,为诸生廪学宫,数试褎然有儁声。而至大比,輙挫其伯氏,又以豪故减仲产。禹乂叹曰:「吾安能坐而白首,希博士选也?且丈夫不死耳,何至局促老一方,与哙等伍?」遂废箸游太学,其试利否与诸生较。禹乂竟厌其业而为诗,度其余装几何,趣买先秦、东西京、建安、六代、开元、大厯诸名家言。读之即寝兴、食息、枕漱亡适,而非诸名家者,若与之师友相下上也。其所为诗,一切忧喜悲乐、可怪可愕,有所感慨于中,輙发之。自禹乂之为诸生业,而其俗己窃咲之。己弃诸生,己又弃太学生,而被山人服,而家益贫。然时时手一编诗,有所过从,客车骑、冠剑雍容甚都,诧而问禹乂曰:「胡以不谒吏部选人?」禹乂叹曰:「吾山人也。」则又问禹乂:「仲产久积着不倍蓰昔耶?」禹乂举其编曰:「吾产尽是矣。」客亦笑去。禹乂之于诗,既能程则古昔不倍格,而庀材取宏,征事取核,其色声耦矣,意象协矣。其始质之陈六水先生,不足而质之汪司马先生,乃又质之王子。王子谓禹乂:「去而曹之贵素封者,其它往往能言诗。夫隆万之际,王者之迹着而诗昌,子之郡而有能言诗者,则天下无不言诗者矣。然天下之言诗者以位重,而子之乡言诗者以家重。今子弃家而为诗,家日益轻,诗日益重。然则子非子之乡人也。」于是手其编为之序而赠曰:「勉之哉!子之产尽是矣,有千秋在。」
王世周诗集序
译无锡有个叫华孟达的人,一天之内写来数百上千字的书信自我介绍,并且带来他的诗文三卷,说:“如今天下称为龙门的地方,一定会把您比作那座龙门。那龙门两侧夹峙而上,直达霄汉;西来的水流经过万里奔流而下,冲击三级排列的石齿,水声如霜雪,轰鸣如雷霆。加倍寻长的鲤鱼一旦越过它,神灵便从鳍鳞之间升起,上帝享用它而封为应龙。可是我的鲤鱼却不同,您如果有幸替我淘汰它,岂不是我的幸运吗?我将离开这里去攻治自己的缺点,您又能否姑且为我记下几句话呢?我还要离开这里进一步锤炼自己的资质,以等待将来。”我已经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便稍稍读了读他的书,其中有与同族人往来的文字,也大多如此。他的族人喜爱并仰慕古文辞,他就鼓励他作古文辞;但族人想把它刊刻流行,他却不敢答应,说:“我还要把自己的文章同衡量文艺的标准折衷比较。远的以左丘明、司马迁、庄子、屈原以及建安作家为师,近的以北地、济南为法度。但没有像王先生这样处在我当代的人,我将以他作为折衷的标准。”我更加惊异,于是替他完成了诗文的编定。诗歌体式出入于中古,越过长庆而兼取永嘉,清楚、冲淡、平和,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意味。文章笔力尤其峻拔洁净,裁剪简约时像骃邕的小品,铺陈畅达时则有昌黎、河东的盛大风格。至于他的尺牍,萧散自如,简直超出常人的意料。孟达的造诣已经超过这个境界三舍了。难道他仍有所等待的,是才华吗?他的才华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难道他仍有所等待的,是学问吗?学问是用来充实才华的,才华又是通向见识的途径。我姑且把这些记下来,孟达也姑且听取。即使如此,孟达若因我的话而相信自己确实可取,也可以;这部集子也将要刊刻流行了。它流行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把自己交给世人批评。过去文信侯把《吕览》布置在咸阳市,并在上面张榜说:“有人能增减一个字,赏给千金。”但没有人敢增减,明白其中道理的人暗自讥笑他。异代的扬子云听说后惊叹说:“可惜没有让我去,我一定把那些金子席卷回来。”人们为什么又讥笑扬子云呢?因为文信侯是在故意设诈,而扬子云看出事情的本质太晚。如今孟达处于贫贱之中,名声还没有立即成就,不足以用来胁迫世人的耳目、改变天下人的真实判断;如果有人相信他,那才是真正的相信。他还可能遭受批评的地方,正是孟达可以不朽的所在。这究竟是什么时代啊?像孟达这样的龙门,实在太多了。孟达屡次称赞有文才而郁郁不得志的人,那些是鲤鱼吗?还是龙门呢?请你自己验证,不要因为不同意就否定它,于是我姑且为此加上序文。《汪禹乂诗集》序 禹乂小时候,家境已经稍稍富足。徽州的风俗看重世代积累的财富,人们纷纷说:“禹乂难道不是不善于守住家产吗?”禹乂笑着说:“我不能装饰冠剑,车骑相连,去结交游乐闲适的公子,以博取名声。读书人要施展志向,靠的是科举功名。”于是闭门读书,通晓经术,成为诸生,在学宫领取廪米,多次应试,成绩优异,颇有才名。到了乡试,却总是压过他的长兄;又因为豪强任性,使次兄的产业减少。禹乂叹息说:“我难道要坐着等到白头,只希望被选为博士吗?况且大丈夫只要不死就行,何至于拘束地老在一隅,与樊哙一类人为伍?”于是放下经书,游学太学,考试时无论得意还是失意,都同诸生较量。禹乂最终厌弃了经学功名而作诗,估量自己剩下的钱财有多少,赶紧买来先秦、东西京、建安、六代、开元、大历各时期名家的著作。读这些书时,到了睡觉、起身、吃饭、休息、枕卧、漱口的时候,都没有一处觉得合宜;对于不是这些名家的人,他简直像同他们以师友相交,彼此较量高下。他所作的诗,凡是内心有所感慨,无论忧喜悲乐、可怪可惊,便都抒发出来。禹乂还是诸生时,他的乡俗已经暗中嘲笑他;他放弃诸生,又放弃太学生,穿上山人的服装,而家境更加贫困。但他常常手里拿着一卷诗,有人来往拜访时,客人车骑、冠剑和仪态都十分雍容华贵,惊讶地问禹乂:“为什么不去拜谒吏部,参加铨选呢?” 禹乂叹息说:“我是山人。”客人又问禹乂:“你二哥的产业长期积累,难道还没有超过从前五倍十倍吗?”禹乂举起手中的诗稿说:“我的产业全都在这里了。”客人也笑着离去了。禹乂作诗,既能合乎古人的法度,又不拘泥于古人的格调;准备材料务求宏富,征引史事务求核实;色彩和声调相互配合,意象也协调一致。他起初把诗拿给陈六水先生看,觉得不足,又拿给汪司马先生看,后来又拿给王先生看。王先生对禹乂说:“你回去告诉那些看重世代积财的人,其他地方往往都有人能谈诗。隆庆、万历年间,帝王的功业显著,诗歌也兴盛;如果你的郡中有能作诗的人,那么天下就没有不会作诗的人了。然而天下人谈诗,是因为地位尊贵;你乡里的人谈诗,是因为家产富有。如今你抛弃家产作诗,家产日益轻微,诗歌日益重要。这样看来,你已经不是你乡里的人了。”于是拿着他的诗稿为他作序,并赠言说:“努力吧!你的产业全在这卷诗中,千秋万代的声名正在那里。” 《王世周诗集》序
始余与世周之父沂州君游京师,相善也。世周甫踰髫,而束经贽师,以故复与余弟敬美游。敬美少长四五岁,毎所撰经生业,出人并称之,以为文考子安之流。而后数岁,世周忽来自燕中,颇厌其业,所得燕中诸生,亦且弃之,而稍稍出其诗。大抵爽儁,不为凡语。当是时,沂州君老困簿牍间,不肯归。余固已内竒世周,而不能亡惜之,为诗一章以赠,欲以呼沂州君而勉世周。用其又数岁,则沂州君久捐馆矣。世周尽弃其经生业,而诗诗益以进,家日以挫削,顾其意殊不屑屑。间有所遇,坐客不织之,即不复讯名氏,即识之而不能为寒暄,语意色若不相闗者。遇酒食进杯匕立尽,徐征之,则喉吻间微嗫嚅有声,葢未尝顷刻而废湛精之思也。世周固不欲示人以名人,亦无从而名之,而一日裒其诗若干巻,以求请益,且庶几一言之弁。余读之,葢彬彬乎具体矣。小赋自梁苑邺中来,润以月露,亦自成家。乐府尤长情事,仿拟之什翩翩抵掌小语,泠辞足沁肺腑。古选既不落节,时时独诣。歌行尤自竒逸,的然青莲隆准,七言律絶潇洒超箸,将无五字小隤长城。然当其得意,亦钱刘之造也。葢莫廷韩张仲立之评畧备矣。明兴弘正嘉隆之际,作者林出,而自北地济南据正始外,蛇珠昆玉,莫盛于吴中,而人自为家,语自为格,正变云扰,识者病之。独徐迪功昌谷以偏师夺帜,前无衡垒狎主之盟,其在世周乎哉?其在世周乎哉?夫以汉人目亲见杨子云,名位肖貌,谓其玄之不传,而况于世周人,讵能余言信也?虽然,世周既不蕲为名,余又不蕲为世周名,重各志其所就而己敬美去世周成进士,寖以通显,而其诗亦早就,得吾序当以质之。
插栁全孤诗序
志金华者,葢有胡亷一公云。而亷一公者,讳麒,字徳仁。其先自汴徙家金华之兰溪。父曰惟二公,赘于刘,遂家汤溪。当是时,惟二公客死外,而廉一公年仅十三。有二弟曰凤,曰麟甫在龀。廉一公少好读书,循循矩步,而能不废其俭勤以起产。其奉母刘尤笃孝,抚仲季以慈。无何,凤夭死。廉一公之念麟愈切,为娶妇仅期而疠,日夜戢身汤药间,吁天以身代不获。靖则又吁天曰:「先人有三子,而仲夭,无子己矣。季复夭,幸而其妇负遗腹且五月。麒今幸有二子,愿减一子以成遗腹男,苟延季一线之息。」及期,妇举果男。三月,妇病乳痈复死。廉一公为大悲也。已而怖曰:「得无为一线累乎?」谋之妻江媪曰:「吾次子虽在乳,可他寄也。季惟此一子,奈何令寄乳?」江媪曰:「诺。」遂寄其次子邻毋乳,而江媪自乳季之子。廉一公时时察江媪意不甚力,乃诡语之曰:「若亦闻日者言乎?是儿数当贵,吾两子所凭以家者也。」度江媪意稍动,则又谓曰:「若闻木倒树而生者乎?」曰:「不闻也。」廉一公曰:「吾欲以征是儿贵为择日,取栁条一倒树之井傍地。及春栁大茂,乃笑夸江妪曰:「儿果不异日者言也。」江妪则益奉儿旦夕唯谨矣。又久之,而廉一公复举二男子,其少者曰荣,博学以文章行谊称。葢又二百余年,而胡氏之指可四万余,其大宗为廉一公后,而麟之子亦得四之一。其厯中外为大僚者数人,以名行见金华志者亦如之。今上舎郡邑庠可七十余人。虽天下之称文献族鼎贵富者,其庶莫若胡氏矣。故太保杨文襄公实为之诗及序,而廉一公之耳孙前通守某复征吾吴之能诗者诗而属余叙之。余窃闻夫古之舎其子而子兄弟之子者,晋莫若邓伯道,而唐莫若元紫芝。伯道之避兵也,度其子不能与兄之子偕全,系之树而去之。夫不能两全弃之可也。胡至系之树,此去于人情之外者也。紫芝之兄子,襁褓而丧其父母,贫不能具乳媪,乃躬自乳之。数日湩流,能食。夫男子何以湩也?此去于人理之外者也。廉一公之为遘,虽稍易于二君子,要之其能用仁术也。葢犹在理与情之间乎哉?紫芝以不及亲而罢,妻伯道以误及戚而罢,妾遂偕以斩其后焉。于贤者不能无责备。乃若天之所以报廉一公,其视二君子何太悬逈哉?是又不可理执也。余尝为其《金华志》序,而通守君数从游甚勤,故不辞而记其语。
何仁仲诗序
译起初我和世周的父亲沂州君在京师交游,关系很好。世周刚超过童年,便捆束经书,带着礼物拜师,因此又同我的弟弟敬美交游。敬美比世周年长四五岁,每次所作经生文章,二人都同样出色,人们认为有文考子安一流的才华。又过了几年,世周忽然从燕中回来,颇为厌弃经生学业;他在燕中结交的诸生,也将要抛弃,渐渐拿出自己的诗来。大体上爽朗俊秀,不作平庸之语。当时沂州君年老而困顿于文书事务之间,不肯归乡。我内心已经惊异于世周,又不能不为他惋惜,作诗一章赠给他,希望借此呼唤沂州君,也勉励世周。又过了几年,沂州君已经去世。世周完全放弃经生学业,诗歌日益进步,家境日益衰落,但他的心意却很不在乎。偶尔遇到人,有时宾客不织之,即使不再询问姓名;即使记得对方,也不能作寒暄,言语、神色仿佛同外界没有关系。遇到酒食送到面前,他举杯取匙便立即吃尽;慢慢询问他时,只见喉咙间略微发出喃喃之声,大概没有片刻停止过凝神精思。世周本来不愿向人显露自己名家的身份,别人也无从给他安上名号;有一天,他汇集自己的诗若干卷,来请我指教,并且希望我能写几句话作为卷首。我读了这些诗,觉得已经文质彬彬而大体完备了。小赋源自梁苑、邺中一带,润泽如月露,也自成一家。乐府尤其长于抒写情事,仿拟古作的篇章轻快灵动,仿佛拍掌低语,清冷的辞句足以沁入肺腑。古选诗既不失节奏,且时时有独到之处。歌行尤其奇特超逸,鲜明地有青莲高鼻的风貌;七言律诗和绝句潇洒超拔,几乎要用五言诗的小规模来撼动长城。然而当他得意时,也有钱刘诗歌的造诣。大概莫廷韩、张仲立的评论已经大略完备了。明代兴起以后,弘治、正德、嘉靖、隆庆年间,作家层出不穷;除北地、济南占据正始一派之外,吴中如蛇珠昆玉,最为盛大,但人人自成一家,诗语自成格调,正变纷扰,识者以为忧。只有徐迪功、昌谷以偏师夺取诗坛旗帜,前面没有衡、垒等诸家争相主持的盟会;这难道是在世周身上吗?这难道是在世周身上吗?汉代人亲眼见到扬子云时,因他的名位、相貌相似,便说他的《太玄》不能流传;何况世周同时代的人,哪里能够相信我为他留下的话呢?即便如此,世周既不求取名声,我也不求替世周制造名声,只是各自记下他的成就罢了。敬美离开世周后考中进士,逐渐通达显贵,他的诗也早已成熟;得到我的序文后,应当拿去让他评定。《插柳全孤诗》序 记载金华人物,大概有胡廉一公。廉一公名麒,字德仁。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居金华兰溪。父亲惟二公入赘刘家,于是定居汤溪。当时惟二公客死外地,廉一公年仅十三岁;还有两个弟弟,名凤、名麟,刚刚换牙。廉一公从小喜爱读书,谨慎守礼,能够不废弃节俭勤劳来振兴家业。他侍奉母亲刘氏尤其孝顺,以慈爱抚养两个弟弟。不久,凤夭折。廉一公更加牵挂弟弟麟,为他娶妻后不久,麟患瘟疫;廉一公日夜守在汤药旁,向上天请求以身代替,却没有成功。病情稍稍安定后,他又向天祷告说:“先人有三个儿子,次子夭折,已经没有后代了;小弟又将夭折,幸好他的妻子怀孕已有五个月。麒如今幸有两个儿子,愿意减去一个儿子来成全这个遗腹男孩,只求延续小弟一线生机。”到了预产期,弟媳果然生下男孩。三个月后,弟媳因患乳痈再次去世。廉一公十分悲痛。过后又恐惧地说:“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而连累了他吗?”他同妻子江媪商议说:“我的次子虽然还在吃奶,却可以寄养他人;小弟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能让他寄养、让别人哺乳呢?”江媪说:“好。”于是把他的次子寄托给邻妇哺乳,而江媪亲自哺乳弟弟的儿子。廉一公时时观察江媪的心意,发现她似乎不太尽力,便故意对她说:“你也听说过算命先生的话吗?这个孩子命中注定显贵,是我们两个儿子赖以成家立业的人。”估计江媪的心意稍有动摇,便又对她说:“你听说过倒下的树木还能生长吗?”江媪说:“没有听说过。”廉一公说:“我想用这个来验证孩子的贵命,选个日子,取一根柳条,倒插在井旁的地上。”到了春天柳条长得十分茂盛,他便笑着夸奖江媪说:“孩子果然没有违背算命先生的话。”江媪于是更加早晚谨慎地奉养这个孩子。又过了很久,廉一公又生了两个男孩,小的名叫荣,以博学、文章和品行著称。大约又过了二百多年,胡氏族人有四万多人,其中大宗是廉一公的后代,而麟的子孙也占四分之一。历任内外大官的有好几人,以名声和品行见于《金华志》的也一样多。如今在郡学、县学就读的学生有七十多人。即使是天下所称文献之族、显贵富裕之家,大概也没有比胡氏更多的。因此太保杨文襄公特意为他作诗并作序;廉一公的耳孙、前任通守某又征集我吴地能作诗的人来作诗,并嘱托我作序。我私下听说,古代舍弃自己的孩子而抚养兄弟之子的人,晋代没有谁比得上邓伯道,唐代没有谁比得上元紫芝。邓伯道躲避兵乱时,估计自己的儿子不能和哥哥的儿子一起保全,便把自己的孩子系在树上而离去。既然不能两个都保全,舍弃一个还可以理解;但至于把孩子系在树上,这就超出了人情。元紫芝的哥哥留下的孩子,襁褓中便失去父母,家贫不能供养乳母,于是元紫芝亲自给他哺乳。几天后乳汁充足,孩子便能进食。男子怎么能有乳汁呢?这又超出了人理。廉一公的作为,虽然比这两位君子稍微平常一些,但总之他能够施行仁术,大概仍然处在常理与人情之间吧?元紫芝因为没有亲自赡养父母而被罢免,妻子因为邓伯道误伤亲戚而被休弃,妾又因此一同斩断后代。对于贤者,也不能不责备求全。至于上天用来报答廉一公的方式,同二位君子相比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呢?这又不能拘泥于常理来解释。我曾经为《金华志》作序,而通守君多次殷勤地同我交游,因此不推辞,记下这件事。《何仁仲诗》序
故少司寇何吉阳先生谈道重,嘉靖中,其称先生者,以道而次曰政事,才其又次曰诗,而先生之子仁仲独能得先生诗而加工焉。已卯秋,仁仲乞余志先生神道碑。明年夏四月,仁仲陆走二千里报谒余草堂。己坐定,出所著前后诗若干巻读之:卞之璧,隋之珠,庶几其泽也;沅之芷,澧之兰,庶几其芬且洁也;九疑之岭,三湘之浸,庶几其磊落淼汗也。仁仲乃曰:“业己梓矣,敢藉先人之宠灵,以祈子一言弁。”则又曰:“非欲速成也,将以求益也。其梓也将以受弹射也。”余谓仁仲:“子之求益不必我,而其受弹射必在燕中。夫燕中,天下之才士薮也。曩执政课持考功法,而湿束士大夫亡不以音律讳者,今且毋讳矣。曩余与二三子稍讲其业,退而俗吏绳之若丽丹书条者,今不以罪矣。毋论操觚者,生能谈汉唐台阁之隽,俯而趣二李、何、徐矣;布衣之豪举,能薄太初、茂秦不为矣。虽然,诸狭中謏闻,少年骤得一致语则快,而自骋其长,目无古人,不知合者古人所恒道,而不合者古人所不屑道也。识不足以究二始,乃骤而以格卑作者;学不足以穷三余,乃骤而以事疑作者;思不足以入九渊,乃骤而以蹊径窥作者。此其人飘溺沦坠之不暇,何能弹射子?夫为子筴者,如何精而求之?有建安、开元在,虽然反之心而己。子能修而父业乎?进而求之,有洙泗在,虽然反之心而己。”后数年,子道成以示吾,吾更请为序之。
编注王司马宫词序
诗三百,往往出于妇人女子,而莫备于宫掖。将以善则为化始,而恶则为乱枢耶?固也。彼其求而为《闗雎》,思而为《巻耳》,恒而为《螽斯》,变而为《栢舟》,以寓劝足矣。副笄六珈,而天而帝,要不过容饰之盛。极而至于有泚、有茨,上下禽聚,此其视宋玉、司马所称述何如也?圣人乃采而编之曰「风」,风者谓其可以风也。又曰「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者史也,史能及事,不能遽及情。诗而及事,谓之诗史,杜少陵氏是也。然少陵氏蚤疎贱,晩而废弃,寄食于西诸侯,足迹不能抵京师,所纪不过政令之窳衺与丧乱乖离之变而己独王可、马建生于贞元之后,以宗人分偶,有所稔习于宫掖,而纪其事,得辞百首。夫穆敬之济淫,毋论己;以元和之成,得志于藩镇,而有此;以太和之锐,不得志于宦坚,而亦有此,则大可叹也。夫建其词格,吾所不能辨,然于赋兴差具二焉。其语于宪文之间详矣。使夫子降格而采之,其可以嗣国风者,岂鲜也?无锡顾玄暐,深于风人之旨者也。少则侍其世父太保公宦京师,跬武玉清,謦欬天语,然是时叩温室之树而不敢对。晩读建此诗而有会焉,为之注,故毋论建之情事了无纎悉遗憾,而旁引曲譬尚有溢于其表者,亦何异刘孝标之于义庆耶?玄暐之子某以示余,余谓「合而行之,合而行之」,其以为宫词也,其且以为壸史也?否欤?然哉。
白坪髙先生诗集序
余为郎时,则闻白坪髙先生,嘉靖间名臣也。而先生甫踰冠,成进士,雅己好为诗。先生之辙迹无所不扬歴,其诗亦无所不偕。然大要夺于官,以故能穷其变,不能使其变归而入于自然。而最后谢豫方之左辖,归天下方弹指咄咤,以未能究先生之用为惜。而先生内沾沾自喜,以长有天地之日,而竟其适于诗为幸。先生之所治诗,外触于境,而内发于情,不见题役,不被格窘,意至而舒,意尽而止。吾不知于变之穷否,何如其能发而入于自然,固饶也。王子曰:余葢从先生之子桐乡令某,受先生诗云。先生蜀之内江人,吾闻夫蜀,玉垒包络岷峨,重阻峻坂造天,崇冈翳阳,中划两江,嵚崟碨硊之岩束之,百折成险,漏洑濆瀑,盘涡瀺灂,稍缓而为锦官简珠瑖英,金沙银砾之彩出焉。其秀而人,其又秀而文章,若长卿子云,及近代用修,葢曲尽山水之态,以成吊诡组绂之观,极矣。千八百年中,陈正字以冲淡剂之,次则眉山伯仲,俨若平林之迤逦,烟云之霏亹,与平湖之汪洋淡沲,舎险而就夷,去雕饰而存质,气以视相如子云,吾不知所先后也。今夫以先生而角明之用修,畴不骇者?然宁能以相如子云而遂废陈蘓哉?先生时时能作少陵语,然得之二家为多。晩节又似白香山,若谈儒理,则言近而指逺,寛然方之内;谈老释,则肤立而味隽,悠然方之外。自七十五而后,吾所不知者年,然知先生之诗未己也。桐乡令曰:善,请授梓而弁先生集。
大业堂尺牍序
译故少司寇何吉阳先生谈论道理最为高深。嘉靖年间,人们称颂先生,先说他的道德,次说他的政事才能,再次说他的诗;而先生的儿子仁仲独能承继先生的诗,并且加以精进。己卯年秋天,仁仲请我为先生撰写神道碑文。第二年夏四月,仁仲从陆路奔走二千里,到我的草堂来拜访。我坐定后,他拿出自己所作前后诗篇若干卷让我阅读:如卞和之璧、隋侯之珠,大概已经有润泽了;如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草,大概已经芬芳而洁净了;如九疑山岭、三湘水面,大概已经磊落而浩瀚了。仁仲于是说:“已经刊刻了,冒昧借先人的余荫,请您写一句话作序。”接着又说:“并不是想急于成名,而是要借此求得益处。刊刻它,是为了接受批评。”我对仁仲说:“你要寻求益处,不一定要靠我;但你要接受批评,必定是在燕中。燕中是天下才士聚集的地方。从前执政者按照考功法考核文士,约束士大夫,谁不是因为声律而有所顾忌?如今已经不必顾忌了。从前我同两三个朋友稍稍讲论诗文,退下后却被庸俗官吏像依据丹书条文那样约束,如今也不以此为罪了。不必说执笔作文的人,即使是普通人,能够谈论汉唐台阁文章的俊秀之处,也都低头趋向二李、何、徐了;平民中的豪杰,能够轻视太初、茂秦而不以为意的,已经做不到了。即便如此,那些见识狭窄、听闻浅陋的人,少年时偶然得到一句相似的话便感到快意,放纵地炫耀自己的长处,眼中没有古人;却不知道合于古人的地方,是古人一向称道的,不合古人的地方,是古人不屑称道的。他们的见识不足以探究二李的源流,便仓促地以格调卑下斥责作者;学问不足以穷尽三余,便仓促地以事理可疑怀疑作者;思考不足以深入九渊,便仓促地从表面路径窥测作者。这些人连自身飘荡沉溺、沦落坠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能力来批评你呢?那么我给你的建议是:应当怎样精心求取呢?有建安、开元在前,仍然只是反求于自己的内心罢了。你能修治并承继父亲的事业吗?再进一步求取,有洙泗圣学在前,也仍然只是反求于自己的内心罢了。”又过了几年,仁仲的儿子道成把诗集拿给我看,我再次请我为它作序。《编注王司马宫词》序 《诗经》三百篇,往往出自妇女之手,而宫中作品最为完备。难道是善行就成为教化的开端,恶行就成为祸乱的枢纽吗?当然如此。她们有所求而作《关雎》,有所思而作《卷耳》,持守而作《螽斯》,变故而作《柏舟》,用来寓含劝诫就足够了。至于副笄六珈、天子、帝王,不过是容饰盛大的描写。发展到“有泚”“有茨”,上下淫乱如禽兽聚集,这同宋玉、司马相如所称述的相比,又怎么样呢?圣人于是采录并编纂它们,称为“风”;所谓风,就是说它能够感化人。又说:“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是史书,史书能够涉及事情,却不能立即涉及情感。诗歌如果能够涉及事情,就称为诗史,杜少陵便是这样的人。然而杜少陵早年疏远卑贱,晚年又被废弃,寄食于西方诸侯,足迹不能抵达京师,所记载的不过是政令的败坏和丧乱离散的变化而已。只有王可、马建二人生于贞元以后,因宗族关系而偶然进入宫廷,对宫中情况有所熟悉,因而记录其事,得到诗辞一百首。穆宗、敬宗助长淫乱,这姑且不论;元和年间有所成就,能够在藩镇施展志向,却有这些诗;太和年间锐意进取,不能在宦官权势中实现志向,却也有这些诗,实在令人感叹。至于王建诗歌的词格,我不能辨析;但就赋和兴而言,大概具备其中两种。他在诗中对这些事情说得很详尽。如果孔夫子降低身份来采录它们,那么可以接续《国风》的作品,难道会少吗?无锡顾玄暐深深懂得《国风》诗人的旨趣。他年轻时侍奉世父太保公在京师做官,脚步接近玉清之地,听到天子的咳嗽声;但当时即使敲问温室树木,也不敢回答。晚年读到王建这些诗而有所领会,于是为它们作注。因此不但把王建诗中的情事解释得纤毫毕现,没有遗憾,而且旁征曲譬,还有超过诗篇表面内容的地方,这同刘孝标对《世说新语》的义理阐释有什么不同呢?玄暐的儿子某把书拿给我看,我说:“合起来流行吧,合起来流行吧。”这究竟是把它当作宫词,还是又要把它当作宫廷史呢?难道不是吗?就是这样。《白坪高先生诗集》序 我任郎官时,就听说白坪高先生是嘉靖年间的名臣。先生刚过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平素已经喜爱作诗。先生的仕途足迹没有不显扬历练的地方,他的诗也没有不与之相应的地方。但大体上被官务夺去了时间,因此能够穷尽诗歌的变化,却不能使这些变化回归自然。最后,他辞去豫方的左辖职务归乡,天下人正拍指叹息,惋惜未能完全发挥先生的才能;先生自己内心却十分欣喜,庆幸天地间仍有长久的时日,能够完成自己在诗歌上的志愿。先生作诗,外在触发于所遇之境,内在发于心中之情;不受题目役使,不被格律困窘,情意到了便舒展,情意尽了便停止。我不知道他是否穷尽了诗歌的变化,但他能够由变化出发而进入自然境界,本来就已经很富足了。王先生说:我大概是从先生的儿子、桐乡县令某那里得到先生诗集的。先生是蜀地内江人。我听说蜀地有玉垒山包围岷山、峨眉山,重重险阻、陡峭山坂直入云天,高大的山冈遮蔽阳光;中间分流出两条江,嶙峋破碎的岩石束缚江流,百转千回形成险势,水流潜伏奔涌、飞瀑倾泻,盘旋的漩涡水声细碎;稍稍平缓,便成为锦官城中简珠、瑖英,金沙、银砾般的光彩。这些山水秀美而孕育人物,人物又秀异而成就文章;如司马相如、扬子云,以及近代的用修,大概都把山水的姿态写尽了,成为奇诡华美、绚丽多彩的景观,已经达到极致。一千八百年间,陈正字用冲淡平和的诗风来调和它;其次是眉山苏氏兄弟,庄严如平林曲折延展、烟云缭绕,又如平湖浩荡而淡泊,舍弃险峻而趋向平夷,去掉雕饰而保存质朴。就气韵而言,与司马相如、扬子云相比,我不知道应当怎样排列先后。如今让先生同明代的用修相比较,谁不会惊异呢?然而难道能因为司马相如、扬子云,就废弃陈氏、苏氏吗?先生时时能够写出少陵的语调,但从陈、苏两家得到的更多。晚年又像白香山;谈儒家道理时,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宽广地处在方寸之内;谈老庄、佛教时,表面挺立而意味隽永,悠然地超出方寸之外。自七十五岁以后,我不知道先生还能活多少年,但知道先生的诗还没有结束。桐乡县令说:“好,请允许我刊刻此集,并为先生诗集作序。” 《大业堂尺牍》序
玉叔既悉奉其家大人宪副公之著作而梓之矣。既而复梓其尺牍,而以序属不佞。或谓不佞尺牍何以梓也?既卒业而叹曰:难言哉!不佞葢知之矣。往嘉靖间,国家多事,南北用兵,封疆之臣不足以当上意,至辍大司马行边,以左司马代署。而公用材选自他曹郎,调为职方左司马,屏息而惟公之是聴。诸边臣自督抚而下至监司,有所谘禀,徃徃与赤囊白羽偕,而公事筹而人应之。当是时,为督抚者内摄公志,而外称贵于公,公或婉言而导之聴,或正辞而授之束。其深虑苦心,有移檄之所不能尽者,不出跬武而若面论于万里之外,乃受筴而告成,则又若响应然。昔刘穆之、朱龄石当军国寄至填委也,日中即成报札,穆之至百函,龄石省可仅八十函,而皆以为快。吾不知公于穆之如何视龄石,将雁行矣。虽然是二子者,其当于宋公肺腑何如也?公以一职方郎而处权相父子交嬲之见,以其事机可而不可于父,则危其父;可而不可于子,则危其父子;可而不可于事机,则危公。所以委曲调剂者百端,则又有尺牍之所不能尽者,而往往筴绌而郄灵,葢仅以职方免,而甫量移齮龁随之矣。公归絶口不复言故时事,而天下故有惜之者。莫方伯子良过而颜其堂曰:「大业志感也。」玉叔梓尺牍而堂系焉,其亦以子良意也。虽然,天下之惜之谓不若不佞之知之也。其它叙寒暄、道风雅,以比于晋人之所谓长者,亡所俟余言矣。
项伯子诗集序
嘉靖间,余谈艺燕中,而故人王揖元肃者,亟称项伯子贤,而又能诗,余时心识之。亡何,余罢归,而伯子始繇选人得上林一官,輙罢去。余再起守吴兴,部颇能物色伯子行谊,往往如揖称,而伯子亦似知余者然,輙自引匿去。余解吴兴后,伯子时寓声欲访余,不果,而竟死矣。葢项伯子之为项于江南最着,而其先有襄毅公者,以噐业功伐冠中外,其子孙奋科甲,门胄仕娄通显,不可屈指数。而项氏之为诗,则自伯子始。伯子业素饶,有弟仲季,伯子笃好书籍,仲季亦好书籍。仲成进士,伯子独不得进士。季善积着起家,伯子独不善积着起家,而又以好诗故大挫之,然竟莫能问也。废子钱,则饮食其母且尽,继以假贷;废室,则徙而居墓田之丙舎。然客过輙应,其能诗者诗,不能诗者酒,亦未尝问罍耻也。当伯子之为诗,二李之道未接,以故亡泥格,而独能以其材之所近就境而发之。大抵山林之辞澹,廊岩之辞丰,縁情之辞婉,征事之辞核。吾不知于古何如,去大厯长庆之间不逺矣。伯子殁,而其子某裒其诗,即所署部曰《市隐》《曰游燕》《曰墓庐》凡若干巻,属余论之。余因题曰《项伯子诗集》,而叙以荅其意。某亦好为诗,功力不能如其父,风气当日上王揖者,仕沂州上佐以殁,其人与好客亦畧相当,诗不尽尔也。有子曰伯稠而才,余亦尝叙其诗。
弇州续稿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汉书评林序
译玉叔已经把他父亲宪副公的著作全部整理刊刻了。后来又刊刻他的尺牍,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有人说:“你的尺牍有什么值得刊刻的?”等到完成编刻,我叹息说:“难以言说啊!”我大概明白其中的缘故了。嘉靖年间,国家多事,南北用兵,边疆大臣不足以符合皇上的意旨,以至于停止大司马的巡边,改由左司马代行其职。宪副公从其他曹署的郎官中选拔出来,调任职方左司马,于是众人屏息静听,唯公命是从。各边疆大臣从督抚以下直到监司,有事请示,往往同赤囊白羽的急使一起到来;公筹划事务,众人便执行。那时担任督抚的人,内心畏惧公的意志,表面上又称赞公的尊贵;公有时委婉开导,使他们听从,有时用正直的言辞授予他们约束。公深思熟虑、劳心苦心之处,是传檄文书所不能完全表达的;相隔不过几步,却仿佛面对面议论万里之外的事情。对方接受谋策而告成功,又仿佛声音一发便有回响。从前刘穆之、朱龄石承担军国重任,文书堆积如山,却能在中午以前写成答复;刘穆之一天多至百函,朱龄石省减后也将近八十函,并且都以此为快。我不知道公同刘穆之相比,是否把朱龄石看作并驾齐驱,大概相差不远吧。即便如此,这两个人同宋公的心腹才能相比,又怎么样呢?公以一个职方郎官的身份,处在权相父子相互争斗的局面中:事情对父亲有利而对儿子不利,就会危及父亲;对儿子有利而对父亲不利,就会危及父子;对事情本身有利而对父子不利,就会危及公。因此他从各方面委曲调和,办法有百端;又有许多事情不是尺牍能够完全表达的,往往谋策虽显得不足,机变却极其灵活,大概仅仅凭职方郎官的职位得以保全,而刚刚得到量移,排挤毁谤又随之而来。公归乡后闭口不再谈论旧日政事,天下有识之士都为他惋惜。莫方伯子良来访,题写堂名为“大业志感”,意思是感念公的大业。玉叔刊刻尺牍,便把这个堂名附在书上,大概也是采用子良的意思。即便如此,天下人的惋惜,也不如我对公的了解深。至于其他叙述寒暄、谈论风雅的尺牍,同晋人所说的长者风范相比,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再说的了。《项伯子诗集》序 嘉靖年间,我在燕中谈论文艺,故友王揖元肃屡次称赞项伯子贤能,而且能作诗,我当时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久,我罢官归乡;伯子才通过铨选得到上林苑的一个官职,却立即辞去。我再次起用,任吴兴太守时,属下多方访求伯子的品行,往往同王揖所称赞的一样;伯子似乎也知道我,却总是自行引退躲避。我离开吴兴以后,伯子有时传来声音想来拜访我,未能实现,最终竟然去世了。大概项伯子是江南项氏中最显著的人;他的先祖有襄毅公,以器量、才业和功勋冠绝朝廷内外;他的子孙奋力参加科举,门第和仕途屡屡显达,数也数不清。项氏作诗,则从伯子开始。伯子的家产本来丰厚,有两个弟弟,排行仲、季;伯子喜爱书籍,仲、季也喜爱书籍。仲考中进士,只有伯子没有中进士。季善于积累财产、靠产业起家,只有伯子不善于积累财产、靠产业起家;又因为喜爱作诗而使家产大为衰落,但最终也没有人能责问他。他花尽儿子的资财,母亲的饮食也几乎无以为继,继而靠借贷维持;房屋破败,便迁居到墓田旁的偏舍。但客人来访,他总是接待:会作诗的人就以诗相酬,不会作诗的人就以酒相待,也从未追问酒器空乏的羞耻。当伯子作诗时,二李的诗道尚未传入,因此他不拘泥于格调,只凭自己所长,遇到境物便抒发出来。大体说来,山林隐逸之作的文辞淡泊,朝廷廊庙之作的文辞丰赡;抒写性情的文辞婉约,征引事实的文辞核实。我不知道这同古人相比如何,但距离大历、长庆之间已经不远了。伯子去世后,他的儿子某搜集他的诗作,按原来题署的篇目编为《市隐》《游燕》《墓庐》等,共若干卷,请我评论。我于是题作《项伯子诗集》,并作序来回应他的心意。某也喜爱作诗,功力不能达到他父亲的程度;其风格在当时可与王揖相比,任沂州上佐直到去世。他的为人以及好客,也大致相当,只是诗作未能完全如此。他有个儿子叫伯稠,很有才华,我也曾为他的诗作序。《弇州续稿》第四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四十四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汉书评林》序:凌际叔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书。他所爱读的书,最喜欢司马子长,其次是班孟坚的两部史书。他不只是喜欢,而且能够精心研究。际叔研究司马子长的《史记》,把古今各家用朱笔、墨笔作训释考证、斟酌评议,乃至增删其事的著作,凡数十上百家,汇集编成一书,题名为《评林》。《史记评林》完成后,士大夫中喜爱此书的人纷纷聚集到际叔门下。际叔更加自得,于是依照评论《史记》的体例评论《班史》。又过了两年,评论《班史》的《评林》也完成了,共一百一十九卷。他知道我王世贞也曾研习此书,斋戒后带着书来请我,请我写一段话标明它的宗旨。我读完后,感叹道:“如果一切坚实的东西都亡失了,后世难道就没有史书了吗?不是没有史书,而是人人都不能写史了。为什么会不能写史呢?班孟坚所写的史,并不全是班孟坚的史。汉高祖以后到汉武帝以前,采自太史公;汉武帝以后,则有叔皮参与;十志又有十位大家共同参与。志书固然不必说,其他如本纪、列传,有的增繁而删损,有的简略而增益,有的因袭旧文而裁削,有的质朴而加以润色,如果没有班孟坚,谁来替它们作折中裁定呢?帝纪雍容而有法度,列传整齐简洁而丰赡显明,文采斐然,已经可以同太史公并列了。”
凌际叔于世无所嗜,独嗜书。而所嗜书,其最为司马子长,次则班孟坚二史。葢不独嗜之,而又能精治之。际叔之治子长史记,悉取古今诸丹铅之所训故,扬搉以至进退其事者,凡数十百家,荟而成书,目之曰《评林》。自《史记评林》成,而学士大夫好其书者麕集于际叔之门。际叔益自憙,以《史记》之例例班史。葢又二年所,而班史之评林亦成,凡百十九巻。谓世贞之亦习之也。斋而以书请,得一言标其旨。余既卒读,叹曰:「尽坚亡,后世其无史哉?非无史也,夫人而无能为史也。所以无能为史者何?夫孟坚之为史也,非尽孟坚史也。后元而前太史公,共之矣。始元而后,叔皮共之矣。志有十大家,共之矣。夫志固无论,其它若纪传,或繁而损,或畧而益,或因而裁,或朴而润,微孟坚,畴所折衷哉?帝纪之雍容有度,列传之整洁赡显,彬彬乎太史公雁行矣。材不必太史公,则或让驱而有争先;识不必太史公,则或岐趣而生诋诃。势也。凡为班史者,后先若而人,而其始则服虔、应邵、郑徳明、韦昭、苏林、如淳、晋灼、蔡谟之流,至唐颜师古而后精且备。凡治班史者,有三端:其书僻而不易识,若古文竒字、转借通用之类;其事逺而不易证,或非出一家一人,是二者则必旁搜载籍,以故之;其义奥而不易通,则必精思以训之。是故服应以至师古,厥功首矣。叙事有客主,有本末,有节族,或伏或应,或开或合,有至法焉。如杜当阳之于左氏,则际叔専之为能窥见微隠,其次矣。又次而上者,探其旨;中者,衡其篇;下者,攻其辞。或出所疑信,或出所非是,揄扬之未己,从而雌黄之。此宋士之所创,而明士之所长也。取事属辞,以发其意,而求备一家言,此宋士之所长,而明士之所传也。识者谓际叔必力芟之,乃际叔弗力芟也。将毋过而去之,宁过而存之意也。夫际叔其犹有厚道也。」谈者谓西京之业,独班氏以东京嗣焉。自是而还,六季之搤掔舌,操觚翰者,其于史不能籍班氏之文,文其史夫,是故俚而衍,乱而亡次;其于文不能籍班氏之史,史其文夫,是故华而靡,肤而不立。葢七百余年,而蒙气蔚如也。昌黎、河东,为若心仪之于传;毛颕、叔段、大尉,见一二焉。然以律《顺宗纪》、《龙城録》,抑何薾沓不振哉?宋士徒能托之言,不能托之笔。迨我明而彬彬有闻矣。乃又有际叔者,为左提右挈,超东京乘而颉顽于司马、班氏间,可屈指觊也。假令迹司马氏而志古《史记》,则建武以后存者犹斑斑可考,化臭腐为神竒,夫孰能难之?不然而感慨一代,我髙皇功徳隃胜汉祖万万,文献即小未称,亦不下武宣叔季。昔孟坚之所草创私史耳,县官弗忍寘于理,而更褒借之,给笔札兰台,进而为公史。今世号称古文极治,而金匮石室之副,宁无一二流人间者?有能整齐其业,以上接班氏,亦奚不可?余发种种矣,亡能为际叔,其竢之,勿令后世以明无人哉!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
译凌际叔一生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爱读书。他所喜爱的书,最推重司马子长的《史记》,其次是班孟坚的两部史书。他不只是喜爱这些书,而且还能精心研治。凌际叔研治司马子长的《史记》,把古今各家用朱笔、铅笔校注训释,以及褒贬评议、增删进退其中史事的著作,凡数十家乃至上百家,全都汇集起来编成一书,题名为《评林》。《史记评林》完成以后,喜爱这部书的学士大夫像麇鹿聚集一样来到凌际叔门下。凌际叔更加自得欣喜,又按照评《史记》的体例来评班固的史书。大约又过了两年,班史的《评林》也完成了,共一百一十九卷。他说我王世贞也曾学习过这种方法,斋戒后拿着书来请我,请我写一句话来标明它的宗旨。我读完这部书后,感叹说:“尽坚亡,后世难道就没有史书了吗?并不是没有史书,而是人人都没有能力撰写史书了。为什么会没有能力撰写史书呢?因为班孟坚所撰写的史书,并不全是班孟坚自己的史书。后元以后、前太史公时代的史事,是他和太史公共同完成的;始元以后,则是他和叔皮共同完成的;十篇《志》,则是十位大家共同完成的。《志》暂且不论,至于其他的《纪》《传》,有的增繁而有所损减,有的删略而有所增益,有的因袭旧文而加以裁剪,有的质朴而加以润色,如果没有班孟坚,谁能对这些材料作出折中取舍呢?《帝纪》从容舒缓而有法度,《列传》整齐简洁而又丰赡显明,其文采斐然,已经可以和太史公并列而行了。” 才华未必胜过太史公,因此有的人虽然稍逊,却能争先;见识未必胜过太史公,因此有的人观点歧异而招致诋毁。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历来作《班史》的人,前后有许多;最初是服虔、应邵、郑德明、韦昭、苏林、如淳、晋灼、蔡谟一类人,直到唐代颜师古以后,才精密而完备。历来研究《班史》的人,有三个方面:一是书中文字艰僻而不易认识,例如古文奇字、转借通用字之类;二是事情年代久远而不易考证,有的又不是出自一家一人;这两方面都必须广泛搜求典籍,来考明其事;三是义理深奥而不易贯通,就必须精心思考来训释。因此,从服虔、应邵直到颜师古,他们的功劳是首要的。叙事有宾主,有本末,有节次条理;有的伏笔,有的照应;有的开启,有的收合,其中有极严密的法则。像杜当阳研究《左氏传》那样,际叔专心致力于此,能够窥见其中隐微,这已经是第二等了。再往上,能探究它的旨意;中等的,能衡量篇章;下等的,只能攻治文辞。有的指出自己认为可疑可信之处,有的指出不正确之处;在赞扬之外,又加以褒贬评断。这是宋代士人所创立、明代士人所擅长的。取用事实、组织文辞来阐发它的意义,力求形成一家完整之言,这是宋代士人的长处,也是明代士人所继承的。有见识的人说,际叔一定会极力删削这些内容;但际叔并没有极力删削。大概是宁可过度保留,也不愿过度删去吧。际叔还算有厚道的一面。”谈论者说,西京时代的史学事业,只有班氏在东京继承了它。自此以后,六代以来那些闭口不言、执笔作文的人,对于史书不能借助班氏的文章来写文章,反而把史书写成了文章,所以文辞鄙俗而枝蔓,杂乱而没有次序;对于文章又不能借助班氏的史书来写史,反而把文章写成了史书,所以华丽而浮靡,肤浅而不能成立。大约七百多年,蒙昧之气已经郁积得很深了。昌黎、河东,在传记方面有近似于班氏的心意;《毛颖传》《段太尉逸事状》等作品,也可见一二分神髓。然而用《顺宗实录》《龙城录》的标准来衡量,又何其疲弱拖沓、不能振作啊!宋代士人只能在言论上寄托这种精神,不能在笔墨上真正寄托。到了我朝明代,才文采彬彬,颇有可称道之处。又有际叔这样的人,左右扶持,超越东京史学,而能同司马、班氏相抗衡,实在屈指可数。假如追随司马氏的精神来修撰古代《史记》,那么建武以后保存下来的事迹仍然可以清楚考见,把腐臭化为神奇,谁能非难他呢?即使不这样,而只是感慨一代之事,我高皇帝的功德远远胜过汉高祖万万倍,文献方面即使稍有不足,也不低于汉武帝、汉宣帝以及叔季时代。当年班孟坚所草创的不过是私人史书,县官不忍心依法治罪,反而加以褒扬奖借,供给他笔墨纸张,让他在兰台继续修撰,终于成为官修史书。如今世人号称古文极盛,那么金匮石室所藏典籍的副本,难道没有一两部流传在人间吗?如果有人能够整顿编纂这些事业,向上接续班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不能替际叔完成这件事,只能等待后来的人;不要让后世认为明代没有人才。”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
汝师之为诸子于道,好庄周、列御冦;于术,好管子、韩非子。谓其文辞亡论髙妙,而所结撰之大旨逺者出人意表,而迩者能发人之所欲发于所不能发。顾独管子、韩非子不甚行世,即行而其传者多遗脱谬误,读之使人不胜乙,往往不尽巻而庋之髙阁。于是悉其资力,后先购善本凡数十,穷丹铅之用,而后授梓。梓成,谓世贞曰:「子其序之。」世贞曰:「唯。」夫敬仲欲存纠于齐,不得,改而缚于小白,卒相之,为天下万世荣;非子欲存韩于秦,不得,改而走秦,卒受僇,为天下后世笑。夫见荣之与见笑于人也,奚啻隔霄渊?虽然是二君子者,其始宁不欲出竒捐生以殉所事哉?然而竒有所不得不屈,竒屈而生有所不得不爱,爱生而欲有所自见,则不得终避雠敌,甘心焉,而臣事之。夫二君子者,其所以爱生一也,然而有相有僇者,何也?齐不成覇形,而桓公之覇心发,则机合,机合仲不得不重;秦并天下之形成,亡所事非,而非以并天下说之,欲胜其素所任之臣而自擅功,则机不合,机不合非不得不轻。夫岂唯轻而己秦之幸非之利,秦以不若虞非之利韩逺也。今夫始皇者,固暴伉嗜杀人也,然其明智宁出齐桓下?鲍子一荐仲而立相,李斯一间非而立僇。非二子之工于荐与间若是也,势也。夫势之所在,则天也。天不欲南浲楚,北浲戎狄,而蚕食周,故委仲于齐,以为周屏翰;天不欲硕果韩芽,五国弃而授之秦,而转授汉,故聴非子之庾绁仰药而不之恤。夫鲍子者,助天为福者也,非能为福者也;李斯者,助天为虐者也,非能为虐者也。然则管子与非子材班乎?曰:「恶乎班?」夫管子者,太公亚也。太公所毘父子皆圣辟,其用国三分之二也,而以当必涣之受。管子之毘中人也,其用国九分之一也,而以当方劲之楚与戎狄。然则太公伸而周王,管子抑而齐覇,周。不太公,不废王;齐不管子,不为覇固也。不然而管子之书尚在,其论四维,辨心术,亦宁无敬怠、义欲之微旨一二乎哉?孔子葢深知之,故慨然而叹曰:「如其仁,如其仁!」世固未有不仁其徳而仁其功者。非子之所为言,虽凿凿辨悍,衡名实,推见至隠,而其伎殚于富强而已。秦不用,非不害为并天下;以秦之守守之,必亡。用非可以并天下,并天下而以秦之守守之,无救亡。夫并天下之与亡俱等,亦安所博?非子是故非子之于覇,若不足;而管子之于覇,葢有余也。然则文殊乎?曰:不殊也。管子,齐巨卿也;诸法语、名迹、门人、家老能笔之;稷下之学士大夫能饰之。其于文也,辨而核,肆而典,能为战国始者也。韩非子,韩之疎属公子也;有所著述,以发其蓄而鸣其不平。其于文也,峭而深,竒而破的,能以战国终者也。毋论吾洙泗家言,以较鲁儒之左准右绳,差不类;然何至搉名法家苛察皦绕错若恵施、公孙龙之汜滥诡誖哉?其言各十余万而赢,度不能无傅而小有益者,要之非西京以后傅益也。吾故曰:不殊也。葢管子之言后见汰于孟氏,而极于宋;韩子之言,太史公若心喜之,而列之老子传。唐以尊老子故析之,宋以绌老子故复合之;其析其合,要非以为韩非子也。嗟夫!儒至宋而衷矣。彼其睥睨三代之后,以末世无一可者,而不能不心折于孔明;乃孔明则自比于管子,而劝后主读韩非子之书。何以故?宋儒之所得浅,而孔明之所得深故也。宋以名舎之,是故小遇辽,小不振;大遇金,大不振。孔明以实取之,是故蕞尔之蜀与强魏角,而恒踞其上。嗟夫!汝师之所为合刻也,其悠然而抱膝也,毋乃有世思哉?汝师曰:「否,吾嗜其文辞,若荐三臡者以味荐而己矣。」
琅琊法书摹迹集序
译您的老师研究诸子,在学道方面喜欢庄周、列御寇;在学术方法方面喜欢管子、韩非子。他认为他们的文辞高妙与否姑且不论,但所撰述的主旨,深远的地方出人意料,浅近的地方也能替人从不能说出的地方说出想说的话。只是《管子》《韩非子》在世上流传不广,即使流传下来,传本也多有脱漏错误,读起来使人不胜校改,往往还没有读完一卷就把它搁在高阁上。于是他竭尽财力,前后购买善本数十种,穷尽校勘之力,然后交付刊刻。书刻成后,他对我说:“您替它作序吧。”我说:“好。”敬仲想在齐国建立自己的功业,没有成功,便改而依附小白,终于成为他的宰相,给天下万世留下荣耀;韩非想挽救韩国于秦国,没有成功,便改道逃往秦国,最终反而受辱被杀,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受人荣耀和受人嘲笑之间,岂止相隔云霄与深渊?虽然如此,这两位君子当初难道不曾想以出奇制胜、舍生取义来殉身于自己的事业吗?然而奇谋有时不得不屈服,奇谋屈服而生命又有不得不爱惜之处;爱惜生命而又想有所表现,就不能始终躲避仇敌,只得甘心屈服,臣事仇敌。这两位君子爱惜生命的原因相同,可是一个成为宰相,一个受戮而死,为什么呢?” 齐国尚未形成称霸的形势,而齐桓公的霸业之心已经萌发,于是时机相合,时机相合,管仲就不得不被重用;秦国兼并天下的形势已经形成,没有什么事业不是为了兼并天下,而韩非想以兼并天下来游说秦王,想胜过秦王原来任用的臣子,独自占有功劳,于是时机不合;时机不合,韩非就不得不被轻视。难道仅仅是轻视而已吗?秦国因韩非而得到的好处,远不如虞非之计给韩国带来的好处。如今秦始皇固然暴虐刚愎、嗜杀成性,但他的明智难道会在齐桓公之下吗?鲍叔牙一推荐管仲,管仲便被立为相;李斯稍加离间韩非,韩非便遭受杀戮。并不是这两个人善于推荐和离间到了这种程度,而是形势如此。形势所在,就是天意。上天不愿让南方的楚国、北方的戎狄侵吞周室,于是把管仲托付给齐国,让他成为周室的屏障;上天不愿让韩国像硕果、幼芽那样保存下来,五国放弃韩国而把它交给秦国,秦国又把它转交给汉,因此听任韩非被囚禁服毒而不加怜恤。鲍叔牙,是帮助上天施行福泽的人,并不是自己能制造福泽的人;李斯,是帮助上天施行暴虐的人,并不是自己能制造暴虐的人。那么管子和韩非子的才华相等吗?回答说:“怎么会相等呢?”管子,是仅次于太公的人。太公所辅佐的君主父子都是圣贤君主,他所使用的国土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面对的是必然崩溃的商受王。” 管子所辅佐的是普通人,他所使用的国土只有天下的九分之一,却要面对正当强盛的楚国和戎狄。因此太公得以伸展抱负而使周王天下,管子受到压抑而只能使齐国称霸。周朝如果没有太公,不会废除商而建立王业;齐国如果没有管子,也不能稳固称霸。若不是这样,那么《管子》一书还存在,其中谈论四维、辨析心术,难道不会有一两条关于敬与怠、义与欲的精微旨意吗?孔子大概深知这一点,所以感慨地赞叹说:‘像他的仁德,像他的仁德!’世上本来没有不赞美其德而只赞美其功的人。韩非所说的话,虽然句句明白强劲,衡量名实,推究显见之事直到极隐之理,但他的才术终究只用在使国家富强上。秦国不采用他,并不妨碍秦国兼并天下;但如果用秦国原有的统治方式来守成,必然灭亡。采用韩非可以兼并天下,兼并天下后仍用秦国原有的方式守成,也无法挽救灭亡。兼并天下和最终灭亡既然同样归于失败,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所以说,韩非对于称霸,似乎有所不足;而管子对于称霸,大概是有余力的。既然如此,他们的文辞有区别吗?回答说:没有区别。管子是齐国的高级卿大夫,各种法令言论、名臣事迹、门人家老都能为他记录;稷下的士大夫又能替他润饰。因此他的文章明辨而核实,奔放而典雅,能够成为战国文章的开端。韩非子是韩国疏远的宗室公子,有所著述,是为了发抒胸中积蓄,鸣发自己的不平。他的文章峭拔而深沉,奇警而能击中要害,能够成为战国文章的终结。不要说我们洙泗一派的学说,即使拿它同鲁地儒者左准右绳、拘守尺度的文章相比,也不太相像;但怎么会像惠施、公孙龙那样的名法家文章,苛细明察、迂曲错杂而泛滥诡辩呢?他们的著作各有十多万字,估计不可能没有附益,只是略有助益;总的说来,并不是西京以后附会增益的文字。所以我说:二者文辞没有区别。大概管子的言论后来被孟子淘汰,到了宋代又发展到极致;韩子的言论,太史公似乎很喜欢它,还把他列入《老子韩非列传》。唐代因为尊崇老子而把二人分开,宋代因为排斥老子又把二人合在一起;分开或合并,总不是为了成就韩非子。唉!儒学到了宋代才达到中正。他们轻视三代以后的一切,认为末世没有一样可取,却不能不从心底折服于诸葛孔明;可是孔明自己把管子作为比拟,并劝后主阅读《韩非子》。为什么呢?因为宋儒所得浅,而孔明所得深。宋代只取名义而舍弃实际,所以小规模遭遇辽国,便稍有挫败;大规模遭遇金国,便大受挫败。孔明取其实际,所以弱小的蜀国能够同强大的魏国抗衡,而且始终占据上风。唉!您的老师之所以把这两部书合刻,他悠然抱膝,难道不是在思考世事吗?您的老师说:‘不是,我只是喜欢它们的文辞,就像进献三种肉脯的人,只是因为喜欢它们的滋味而进献罢了。’ 《琅琊法书摹迹集》序
炎汉而后,有世爵而不必世官,以故宗阀之论小屈,而江左差振焉。然其盛无隃于王氏,而王氏则无盛于吾琅琊。琅琊之为王,自太保睢陵公兄弟以名徳显重,且多令子,而其势尚不能出太原上。江左之社,微丞相始兴公几不屋,而羣从子姓鼎起夹辅之,是故琅琊重而太原始不能抗。凡终始五代三百余年,台衮枢膂之寄,鲜复它适。社有改,而私门之戟如故。以至书法一技耳,然亦以是冠今古。而北则司徒浚冲、太尉夷甫,以逮少司空子渊,江左故创自丞相,而妙穷于右军、大令。所谓羣从子姓后先临池之儁,不下四十人。当是时,太子詹事元礼有云:“崔氏雕龙不过父子两三世耳,未有七叶之中名徳相继,人各有集如吾门者也。”信哉!第所谓七叶者,前自始兴而不及睢陵与睢陵之子,后止身而不及少司空与司空之父文侯咸明,故称七耳。尽举之则为叶者,葢十一而傍出之寓公,若魏司空宣简公、恭懿从子司空文宣公国章、司徒文献公文舒而下,不啻媲也。千余年而不肖,所躬履睹记者,吾吴郡之王与姚江相望,稍稍自致其寒素以成膏华,即亡论名位于道术秇文,若有能式廓一二,独临池之业竟靡隳而不振。迩者仲氏及其嗣噐,微见箕裘笔札间,不肖故慨然有感于前人,因尽摉箧所秘,宋榻定武、淳化、太清、秘阁、临江诸帖,令善摹者章藻辈摹之,凡十巻。右军独得五巻,又迹不甚惊絶而颇见驳。通人者别一巻,大令得二巻,始兴至元礼合一巻。隋僧智永云是右军裔人,别一巻,而右军之为真迹者一,唐临者二,宋临者一,大令之为真迹者一,亦摹以附焉。记唐万岁通天中,凤阁鸾台平章事石泉公尝以燕侍太后而论八法,艳及家世。石泉公乃尽裒丞相以至少司空手泽为代者九,为人者二十八,而上之太后,更拓本留。中禁而加饰,其旧出法锦良玉以为贉轴,且命中书舎人崔融叙《宝章集》而归之。公当其时,所以宠灵我琅琊,而侈大墨池之盛,若此。今可考者仅九纸。不肖不自量,乃窃取《宝章之意而续之。夫岂敢以零落残败之余,而唐突昭代之懿?且使登石者必真迹,受摹者必皆定武、淳化、太清之类,摹者必名手,吾犹以为三转而再,非其故,何况不渠尽然也?然使后之人因优孟而思孙叔,接颍士而追鄱阳,则尚可于隆凖征之哉?葢周之子孙修祖庙而陈重噐,如《大训》、《河图》之类,皆与焉,以表毋忘先世之手泽。是书也,不敢言手泽,以存典刑可也。
刻陈生注阴符道徳经叙
译炎汉以后,有世代承袭的爵位,却未必有世代承袭的官职,因此宗族门阀之论稍受抑制,而江左的势力逐渐振兴。然而它的盛况没有超过王氏,而王氏的盛盛又没有超过我们琅琊王氏。琅琊王氏自太保睢陵公兄弟以声名德行显赫尊贵,又有许多优秀子弟,但其势力还不能超过太原王氏。江左的社稷,如果不是丞相始兴公,几乎就要倾覆;而他的同宗子弟纷纷兴起,从旁辅佐,因此琅琊王氏的地位提高,太原王氏才不能与之抗衡。前后总共五代三百多年,台阁、宰辅、枢要等重任,很少再转到别的家族。朝代虽有更替,私门前的戟卫却依旧如故。至于书法不过是一种技艺,却也因此冠绝古今。北方则有司徒浚冲、太尉夷甫,直到少司空子渊;江左的书法本来由丞相创始,而在右军、大令那里达到极致。所谓同宗子弟前后临池学书的俊才,不下四十人。当时太子詹事元礼曾说:‘崔氏所谓雕龙之才,不过父子两三代罢了;从未有七代之中声名德行相继、每个人都有文集像我们家族这样。’这话确实如此!只是他所谓七代,前面从始兴公算起,却没有包括睢陵公及睢陵公之子;后面只算到本人,也没有包括少司空以及司空之父文侯咸明,所以称为七代罢了。如果全部列举,称得上同宗一脉的,大概有十一代;旁支中寄居外地而显贵的,如魏司空宣简公、恭懿从子司空文宣公国章、司徒文献公文舒以下,也不只是可以与之匹敌而已。千余年后,到了不肖的我亲身经历、亲眼见到的时候,我吴郡王氏和姚江一带的王氏遥相对望,稍稍凭自身寒素的根基取得成就而形成光彩,暂且不论在道术、文学艺术方面的名位,若说还有一两项能够扩大门第声望的事业,唯独临池学书的传统竟没有毁坏,反而仍有振兴。近来我的弟弟以及他的后嗣器,在笔札之间稍稍显露出继承家学的迹象,因此我对前人感慨不已,便搜尽箱箧中秘藏的法帖,取宋代摹本中的定武、淳化、太清、秘阁、临江诸帖,命善于摹写的章藻等人摹写,共十卷。右军独占五卷,其中还有一些笔迹并不十分惊绝而颇多驳杂的作品。通人一卷,大令二卷,始兴公至元礼合为一卷。隋代僧人智永,自称是右军后裔,另为一卷;其中右军真迹一件,唐人临本两件,宋人临本一件;大令真迹一件,也一并摹写附入。记载唐万岁通天年间,凤阁鸾台平章事石泉公曾在侍奉太后宴饮时谈论书法八法,并夸耀自己的家世。石泉公于是把从丞相到少司空的手泽,裒集成代际九人、人物二十八人的作品,上献太后,太后又留下拓本。宫中加以修饰,把原来所用的法锦和良玉制成装饰轴头,又命中书舍人崔融为《宝章集》作序,然后归还给石泉公。当时石泉公因此使我们琅琊王氏得到皇帝的宠荣,也使墨池书法的盛况更加显大,就是这样。如今能够考见的仅有九张纸。我不自量力,私下取《宝章集》的意思续作此集。难道敢拿零落残破的遗余,去冒犯本朝美盛的典章吗?即便把刻在石上的都定为真迹,收入摹本的又都是定武、淳化、太清之类的名帖,摹写者也都是名手,我尚且认为其中有三番转换、两次摹写,已经不是原来的面貌,何况实际上并不能全都如此呢?然而如果后人由优孟而想到孙叔敖,由接舆而追念鄱阳,那么还可以从高贵的面貌中考见其遗意吧?周朝的子孙修治祖庙、陈列重器,像《大训》《河图》之类,都列在其中,用来表示不要忘记先世留下的手泽。这部书不敢说保存的是亲笔手泽,说它保存了典范法式,也就可以了。《刻陈生注〈阴符经〉〈道德经〉叙》
阴符经》旧传黄帝与蚩尤战不胜,退而感九天玄女,以太上道君所撰经赐之,天下遂大定者百年,而后仙去,其书不知所繇。显而贞观、永徽之际,己有虞、褚、石本。至开元而李荃者,托骊山老姥之旨为之,故而自是为故者凡数十余家。若《道徳经》则我犹龙公,以周定王世将西度闗,为令尹喜所挽而为之,着五千言。其徒列御冦、庄生亦类能举之,然往往于本辞无当。而至汉文帝时,河上公为之,故而始大显。或曰河上公故讹也,然自是诸为故者几三倍于《阴符》,而往往俱未能尽究二圣人所以立言之旨。凡二圣人之旨,其势若险而趋甚平,辞若偏而蓄甚完。诸所曰私、曰欲、曰翕、曰夺、曰盗、曰贼、曰杀、曰机,以授拘方守文之士,而目之彼必以为大怪且欺我。于是乎刺讥枇根之议兴,而二圣人之旨积鬰而不宣。幸而有能言者,方内得之则多归之修齐治平,虽至于谷神、玄牝、雄雌、墨白、窍妙、子母之精微,彼皆以为粗而莫之究。其下者辱而富国强兵,方外得之则尽归之立命安身,虽至于慈俭不先以克敌取天下,亦强以为精微。其下者辱而采炼吐纳。于是乎二圣人之旨虽若少示宣,而竟鬰。余自家徙入观之三日,适自他返,而守者以一编见示,云有道服而魁其形者,发且宣白矣,曰为我贻王子,彼读之必且物色我。余读而果异之,则所注《阴符经》也。使人物色之,得之隆福、招提丙舎,与语而酒食之,己复出其所注《道徳经》,且曰吾姑以印吾心而己,今请印之子。余为一再读,则其辞殊雅驯,不离轨时,亦发诸家之所未发,或浅或深,若能剂方之内外而调之者,即所定章句亦不必尽因河上公、李荃之旧,或离或合,要独有犂然当心者。余乃谓陈生子,岂锺士季耶?而畏我以四本论,掷我而亟去之。生笑曰不然,以我■〈目冓〉子重者毋若。以我之言■〈目冓〉子重也,遂别去,且数月而生复来。尽得其为人,则尝廪博士弟子员,场屋声且贡,而以口语失之。既复避仇海上,依染削以居,出入二家之学者十年,而后书成。余乃复谓生曰:「子于大道姑未论,以子材而当开元时,用老氏试士,比六经则子褎然其选;不然而从郭汾阳以阴符取武试,子亦褎然其选。今奈何坐困?子使老一黄冠耶?」生乃大笑曰:「不然,吾以不用吾师教,孽祸以用吾师教,幸而免。虽然,此其应世者也,所以印之。子欲得其度世者,子奈何犹以方之内期我?」余无以对,退而书其语。
朱在明诗选序
余以丁卯伏阙识靖江朱在明公交车间。当是时,在明少年俊傥,负风检,家蓄《小二史》。酒次能为吴音,以压之,甚驩也。自是余虽强起家,然娄请告,而在明亦娄以使事归,访余东海上。稍稍见其诗,在明虽不恒为诗,然得一诗輙脍炙人口。而最后自大官丞出,内史王国不得志,拂衣归。会余亦解山南节归,在明过益数,已尽见其诗,授余曰:「子且隠矣,其为我强序之。」在明材甚髙,气甚畅,其发而为诗,语甚秀,调甚逸,风之泠泠有余响焉。大要以自当一时之适,不尽程古人,然试以协诸古,亡弗协也。靖江介大江而邑,其北则淮南诸城戍,莽苍丰厚;其南夫京口、毘陵、吴郡,秀润而丽妍。西拒三峡九派之涯流,东与大海潮汐相上下,吐欱日月,孕瑰产异。在明居之,为鼎贵族,其资力足以雄田池,弋钓之乐足以忘老少,而任侠顾中年而谢之,以与四境之外贤豪长者游。又能究千载之业,着成一家言,其亦可重也。己或谓在明所酬倡篇什甚富,胡以寂寥若是?则不然,今天下才士大夫结轨而谈秇者,必趋唐,而唐之篇什最富者,独少陵、香山氏,其次则李供奉、元武昌而己彼极玄英灵之所载者,人不过十余章,初盛四杰悉其蕞,不能贵洛阳之纸,而崔员外黄鹤咏标掲亡和,杨东川兰亭语压倒时英,孙主簿云「精骑三千,足敌羸卒数万」,是宁以多重哉?今令在明与元白较五车,或有所不暇,以优游员外、东川间,轩然霞举矣。乃不佞谓在明既挂冠早,优游无事,宜益刿思极变,以抵于不可涯之境,不然则一洗而尽空之,相与证太上所谓可也。余隠矣,所以叙子者止此矣。
叶雪樵诗集序
译《阴符经》旧传说,黄帝同蚩尤交战不能取胜,退兵后感通九天玄女,玄女把太上道君所撰的经书赐给他,于是天下大定一百年,后来黄帝成仙而去,这部书的来历便无人知道了。到了显庆、贞观、永徽年间,已经有虞世南、褚遂良、石本等传本。至开元年间,李荃假托骊山老姥的旨意作注,因此此后为《阴符经》作注的共有数十余家。至于《道德经》,我仿佛见过老龙公,他在周定王时代将要向西出函谷关,被关令尹喜挽留,于是写成五千言。他的门徒列御寇、庄生,也似乎都能举述它,但往往同原文不相符合。到了汉文帝时,河上公为它作注,于是才大为显著。有人说河上公的注本本来就是讹误的;然而从此以后为它作注的人,几乎是《阴符经》注家的三倍,而且往往都没有完全探究两位圣人立言的旨趣。两位圣人的旨趣,大势看似险峻而归趋却极其平坦,言辞看似偏颇而内涵却极其完备。凡是其中所说的私、欲、翕、夺、盗、贼、杀、机等字眼,拿给拘泥方术、死守文句的人看,他们一定会认为极其怪诞,是在欺骗自己。于是讥刺、攻击根本的议论兴起,而两位圣人的旨趣便长期郁结,不能宣明。幸而有能够阐说它的人。在方内得到它的,大多把它归结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使涉及谷神、玄牝、雄雌、黑白、窍妙、子母等精微之处,他们也都认为粗浅而不加探究。更低一等的,则把它贬低为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的权术。在方外得到它的,则全都归结为立命安身;即使涉及慈、俭、不争先以及如何克敌取天下,也强行把它说成精微之理。更低一等的,则把它贬为采炼、吐纳之术。于是两位圣人的旨趣虽然似乎稍稍得到宣明,实际上终究还是郁结着。我从家中迁入道观,住了三天,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守道观的人拿一部书给我看,说有一个穿道服、身材魁伟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托他把书送给王子,说我读过之后一定会设法寻找他。我读后果然觉得奇异,原来是他所注的《阴符经》。我让人寻找他,在隆福寺、招提寺的丙舍找到了他,同他交谈并设酒饭款待他。他又拿出自己所注的《道德经》,并且说:‘我姑且用它来印证我的心意罢了;如今请您替我印证。’我反复读了一两遍,觉得他的文辞十分雅正驯顺,不离开正轨和时宜,也阐发了各家未曾阐发的地方;有时浅显,有时深奥,仿佛能调和方内、方外的说法。即使他所订定的章句,也不必完全因袭河上公、李荃的旧说,有时分开,有时合并,总有独自使人心领神会、恰中要害之处。我于是对陈生说:“陈生,你难道就是锺士季吗?而且还拿四本论来使我害怕,掷下我便赶紧离开了。”陈生笑着说:“不是这样。以我的眼光来看,■〈目冓〉子重没有谁能比得上;按照我的话来说,■〈目冓〉子重就是这样。”于是告别离去。过了几个月,陈生又来了。我完全了解到他的为人:他曾经作为领取廪饩的博士弟子员参加科举,考试场中的声望正要使他成为贡生,却因为言语上的过失而未能如愿。后来又为了躲避仇家逃到海上,依靠替人染色、削刻等手艺居住下来,出入两家的学术门庭十年,此后才把书写成。我于是又对陈生说:“你暂且还不要谈大道。凭你的才干,如果生逢开元年间,采用老子的学说来考试选士,与六经相比,你必定会成为其中最出众的人选;如果不这样,而是跟随郭汾阳,以《阴符经》参加武举考试,你也必定会成为其中最出众的人选。如今为什么竟然困顿到这种地步?难道你要让自己老死,做一个黄冠道士吗?”陈生于是大笑说:“不是这样。我因为没有采用我老师的教诲而遭受祸患,却又因为采用我老师的教诲而得以免祸。即便如此,这些学问是用来应对世事的,所以我把它们刊印下来。您想要得到的是使自己超脱尘世的道术,为什么还要拿世俗范围之内的事情来要求我呢?”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退下来后便把他说的话记写了下来。《朱在明诗选》序 我在丁卯年伏阙时,在公车署中结识了靖江朱在明公。当时在明年轻俊逸豪迈,负有风采和操守,家中收藏《小二史》。饮酒间他能作吴地歌调,以此压倒众人,十分欢乐。从此以后,我虽然勉强出仕,却屡次请假,而在明也屡次因出使之事归来,来东海之滨探访我。我逐渐看到他的诗作。在明虽然不常作诗,但每写一首,便立即脍炙人口。后来他最终从大官丞任上出任,内史王国不得志,拂袖归去。恰逢我也解去山南节度使之职归来,在明来访更加频繁;我已经看遍了他的诗,他把诗稿交给我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替我作序。’在明才华很高,气势很畅达;发而为诗,语言十分秀美,声调十分飘逸,风声清冷,余音不绝。总的说来,他只任凭自己的性情适意,不完全拘守古人的程式;但拿它同古人协调比较,没有不相合的。靖江处在大江之间,作为城邑,北面是淮南各城的戍守之地,苍茫而丰厚;南面是京口、毗陵、吴郡,秀润而妍丽。西面连接三峡九派的水流,东面同大海的潮汐相接,吞吐日月,孕育奇珍、产生异物。在明居住在那里,属于极其尊贵的家族,财力足以使田园池苑雄厚,射猎垂钓的乐趣足以使人忘却年老年少;但他到了中年便辞去任侠生活,而同四境之外的贤豪长者交游。他又能探究千载以来的学术事业,著述成一家之言,这也是值得重视的。有人或许说,在明酬答唱和的篇什非常丰富,为什么却寂寥到这种地步?不是这样。如今天下才士大夫结伴谈论文学艺术,必定趋向唐代;而唐代篇什最丰富的,只有少陵、香山,其次是李供奉、元武昌而已。即使是极其深奥灵异的作品,普通人也不过保存十多篇;初唐盛唐四杰的全部作品,也非常微小,不能使洛阳纸贵;崔员外的《黄鹤咏》标举一时,无人能和;杨东川的《兰亭》诗句压倒当时英才;孙主簿说‘精锐骑兵三千,足以抵敌疲弱步卒数万’,难道作品是以数量多而显得贵重吗?如今即使让在明同元白比较作品数量,或许有所不暇,但他若同优游员外、东川相比,也已经高高飞举、光彩照人了。因此我认为,在明既然早早辞官,悠闲无事,就应当更加深思,穷尽变化,以达到不可限量的境界;否则,就把一切洗涤净尽、归于空寂,共同印证太上的道理,也就可以了。我已经隐居了,所以为您作序说到这里。《叶雪樵诗集》序
无锡天下岩邑,其文物足以襟领一世,素封之羡足以跨州郡,辏轮楫而不乐为吟咏。至嘉隆间,而稍稍有染指者,布衣则仅吾雪樵子。雪樵子之于吟咏,葢自天性然,饥若借以食,渇若借以酒,寒若借以裘。于天下之事,举无以鬬其好者。雪樵子故贫,自其工为诗而贫益甚。所居巷僻窭,其邑子莫能问之。而他郡之贤豪长者,累足而迹得其处,与定交,穷日夜语,乃别去。始稍稍闻邑子他巨豪,闻声慕之,礼致雪樵子,虚左席以待。雪樵子则据左席,浮之白则白,竟釂,遂抗论今古名胜与经国不朽之业。豪猝不知所对,愧而故狎之,且用他语侵之。雪樵子怒不受曰:「唉!竖子以皮面笼乃公耶!」拂衣起不顾。雪樵子用是益困,而邑搢绅独方伯秦梁、御史胡孝二先生雅能知诗,稍稍客雪樵子,相与备酬和。秦先生至欲梓其诗以传,而亡何二先生相继卒。雪樵子仰天叹曰:「嗟乎!吾岂其鸺鹠哉?而不祥人若是!」秦先生之子太学某谓雪樵子父客也,而故见严,乃大出槖装如曩时约,梓成而友人王穉登为之叙,累数百千言,所以推毂雪樵子甚殷,辞甚修而甚蝉缓不可了。雪樵子顾意不怿曰:「我何能而被王君之宠灵?我若是,即天下靡不趋王君七寸管,所谓扬之则天上,抑之则地下,不我厚幸哉!」虽然,即今如王君言,青莲少陵何以加也?已谓余子虽欲强我一言竢,而无朽矣。夫雪樵子生江左,顾尽能脱其靡靡冶柔之习,而能务完其气。无锡故不乐为吟咏,雪樵子亡师友劘切之力,而能务谐于古调,其气完是以句工而不累篇,其调谐是以篇工而不累格,鬯得沈而收华,得质而御。夫天下不难乎才,难乎才而无以剂之。雪樵子殆知有所剂哉!夫王君言足重雪樵子,而又重雪樵子乃尔,余之言厪厪尺寸间,又不足以为雪樵子重,雪樵子胡取也?将亦取其剂而已矣。雪樵子,叶氏,名某,字茂长。它行又详媺,余所及仅侠伉一端云。
陈于韶先生卧雪楼摘稿序
明兴谈艺者,毋论数十百家,往往傅时为格,而独盛于嘉靖之季。余为郎燕京时,颇得游诸名隽间,而诸名隽独盛于庚戌之对公交车者,若吴兴徐子与、武昌吴明卿、广陵宗子相、南海梁公,实以气谊相激昻,还往至穷昕夕,亡间未几,而豫章余徳甫、铜梁张肖甫、郢上髙伯宗、吾郡徐子言,亦阑入焉。相与修觞酒觚翰之政,是六七君子不以余之不佞而收其似。独阆中陈于韶先生,仅一见而旋失之,忽忽亦不记何状。其后于韶入为郎,续诸君子盟锋力之所至,几于狎主,而余有使事东游,宦海上不归。于韶之出縁兵事,武林之劲烽、彭蠡之狂啸,以一长檄埽之,文士毋用之耻雪。而余复遘家难,蠖伏田野。自余之谬见推备,中外乏则,于韶不胜其萋菲,弃江右节久矣。夫余之与于韶,毋论不敢当,乃其迹若巧相避者。今年辛巳夏,余以却埽庵居再岁,而贾舶之来自蜀者,出于韶之书与币。书穷而卧云阁之诗十巻,见尽读之,乃诧而叹曰:“咄嗟,余之陋也!生有陈于韶不能识。”危夫,余今而后知余之幸也,不然几失于韶哉,几失于韶哉!今天下之扼掔而谈艺者,靡不以开元、大厯之后,其要不能隃胜。明明自弘正而还,不能隃胜嘉靖之季。即嘉靖之季数十百家盛矣,然而的然名狎主者,不指数也,甚矣诗之难言也。此何以故?夫工事则徘塞而伤情,工情则婉绰而伤气,气畅则厉直而伤思,思深则沈简而伤态,态胜则冶靡而伤骨。护格者虞藻,护藻者虞格,当心者倍耳,谐耳者恧心,信乎其难兼矣。虽然,非诗之难,所以兼之者难。其所以难,葢难才也。以于韶之为诗,自古乐府至近体,不下十余,无所不极,则生平游歴感慨,一寓之吟讽,无所不达。至其于前所云数端者,亡所不兼媺。天实纵之才,益以岷峨川巴之秀,少啬其遇而丰以日,此岂可以浅尠窥哉?诸叙致于韶者,往往取其家伯玉为拟其节,识经纬差若畧相当。然不过以闾党宗姓之故而比之。伯玉居其清,于韶居其雄。伯玉善用小,于韶善用大。頖乎?非偶己亡己,则有蜀之寓公少陵氏。在余既用于韶,请叙其诗。窃谓余固得于韶晩然能尽读其诗,不为不幸。于韶得余晚,然余方有绮语戒,为于韶一破之。三尺之侧理,七尺之不律,奋而作延津合,亦宁非幸哉?于韶之于余,不知所由得。余得于韶,则前所谓张余二甫者,亦时及之。
水竹居诗集序
译无锡是天下险要而富庶的城邑,那里的人文物产足以统领一世,富户的丰足足以凌驾各州郡;车船往来汇聚,却并不喜欢作诗吟咏。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才渐渐有人涉足此道,平民中仅有我的雪樵子。雪樵子对于吟咏,大概出于天性:饥饿时仿佛借诗来充食,口渴时仿佛借诗来当酒,寒冷时仿佛借诗来作衣裘。天下万事都没有什么能同他这种爱好相争。雪樵子本来贫穷,自从精于作诗后,反而更加贫困。他住在偏僻狭窄的巷子里,当地人没有人能去过问他;而其他郡的贤豪长者,脚步相接,终于寻到他的住处,同他结交,昼夜畅谈,然后才告别离去。起初当地稍有名望的大富人家听到他的名声而仰慕他,礼请雪樵子,空出左席等待他。雪樵子便坐在左席上;主人敬酒,他饮白酒就饮白酒,直到喝尽,于是纵论古今名胜以及经国不朽的事业。豪绅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惭愧之余故意同他亲昵,并用别的话讥刺他。雪樵子愤怒而不接受,说:‘唉!小子想用一张皮面具来蒙骗老夫吗!’于是拂袖起身,不再回头。雪樵子因此更加困顿,而当地士绅中只有方伯秦梁、御史胡孝两位先生素来懂得诗,渐渐把雪樵子当作宾客,同他相互唱和。秦先生甚至想刊刻他的诗来流传,但不久两位先生相继去世。雪樵子仰天叹道:‘唉!我难道是猫头鹰吗?为什么竟成了这样一个不祥之人!’秦先生的儿子、太学生某,认为雪樵子是他父亲的宾客,而且曾经受到父亲特别礼遇,于是像从前约定的那样大笔拿出资财,刊刻成书;友人王穉登替它作序,写了数百千字,推重雪樵子的用意十分深厚,文辞也很修美,只是迂回绵长,似乎没有完结。雪樵子却心里不高兴,说:‘我有什么能力,能承受王君这样的宠爱?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那么天下没有不奔向王君七寸笔管的,他所谓抬举我就让我上天,压抑我就让我入地,难道不是特别厚待我吗!’即便如此,假如现在真如王君所说,那么青莲、少陵又凭什么超过他呢?他已经对我说,诸位虽然想勉强等候我写一篇话,但这样一来也足以不朽了。雪樵子出生在江左,却能够完全摆脱江南绮靡柔弱的习气,努力使自己的气格完备。无锡本来不喜欢作诗,雪樵子又没有师友切磋砥砺的力量,却能努力同古调谐和;他的气格完备,所以诗句工整而不使全篇疲累;他的声调和谐,所以篇章精工而不使格调受累;文气畅达而能沉着,华美而有收敛,质朴而能驾驭。天下不难在有才,难在有才而没有调剂它的东西。雪樵子大概知道有所调剂吧!王君的话足以使雪樵子受到重视,而又特别重视雪樵子到这种地步;我的话局促在很小的范围内,更不足以使雪樵子受到重视,雪樵子为什么要取用它呢?” 大概也只是取用其中调剂才华的意思罢了。雪樵子姓叶,名某,字茂长。他的其他品行又详细又美好,我所涉及的仅仅是他侠义刚强的一面而已。《陈于韶先生〈卧雪楼摘稿〉序》明朝兴起以后,谈论文学艺术的人,不论几十家还是上百家,往往依附当时风气来建立自己的格调,而嘉靖末年尤其兴盛。我任郎官在燕京时,很有幸同各位名士交游;而名士之中,庚戌年参加公车考试的诸人尤其兴盛,如吴兴徐子与、武昌吴明卿、广陵宗子相、南海梁公,实在都是以气节情谊相互激励,往来交游直到穷尽早晚,没有多久,豫章余德甫、铜梁张肖甫、郢上高伯宗、我同郡的徐子言也加入进来。大家一起整治宴饮、诗酒、文章之事,这六七位君子并不因为我无能,便拒绝接纳我。只有阆中陈于韶先生,我只见过一面,随即失去联系,匆匆之间也记不得他的相貌。后来于韶入朝任郎官,接续诸君子结盟论诗、较量文力,几乎成了其中的主要主持者,而我因奉使向东游历,漂泊宦海,不能回来。于韶出任地方官,是因为兵事;武林一带强劲的烽火、彭蠡湖上的狂啸,他用一篇长檄文扫除平定,替文士雪除了不被任用的耻辱。而我又遭遇家难,像屈曲的虫一样伏处田野。自从我错误地被推举为备位之臣以后,内外职位都缺乏才能,于韶遭受无休止的谗毁,离开江西节度任所已经很久了。我同于韶之间,姑且不说我不敢相比,单看行迹,却好像巧妙地彼此回避。今年辛巳年夏天,我因为避世扫迹,居住在庵中已经两年;有从蜀地来的商船,带来了于韶的书信和礼物。书信读完后,又得到《卧云阁诗》十卷;我把它全部读完,便惊讶感叹道:‘唉,这是我的浅陋啊!陈于韶这样的人活着,我竟不能认识。’危险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幸运;否则几乎要错过于韶,几乎要错过于韶了!如今天下那些互相扼腕谈论文学艺术的人,无不认为开元、大历以后,诗歌的成就很难再有超越。明代自弘治、正德以来,也不能超过嘉靖末年。即使嘉靖末年几十上百家盛极一时,真正名副其实、足以主持诗坛的人也屈指可数。诗实在太难说了!为什么呢?擅长写事,便容易排比堆塞而伤害性情;擅长写情,便容易婉转绵丽而损伤气格;气势畅达,便容易刚厉直露而损伤思致;思致深沉,便容易沉简而损伤姿态;姿态优美,便容易妖冶浮靡而损伤骨力。维护格调的人担心文采,维护文采的人担心格调;真正合乎内心的,往往少了一倍;只求声调和谐的,又使内心惭愧。确实很难兼备。即便如此,难的不是诗本身,而是能够兼备这些方面。之所以难,大概难在才华。于韶作诗,从古乐府到近体诗,不下十余种体制,没有一种不达到极致,因此平生的游历和感慨,全都寄托在吟咏讽诵之中,没有什么不能表达。至于他兼备前面所说的几个方面,没有一样不美。上天确实放纵了他的才华,又加上岷山、峨眉以及川蜀巴地的秀美,只是稍稍吝惜他的际遇,却丰厚地给予他岁月,这哪里是浅薄短少的眼光所能窥见的呢?各篇为于韶作序的人,往往拿他的伯父玉来比拟他的气节,认为两人的学识经纬略相近。然而不过是因为同乡同宗的缘故才这样比较。伯玉居于清雅,于韶居于雄奇;伯玉善于运用小题材,于韶善于运用大题材。这难道不是偶然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有蜀地寄居的少陵氏了。我既然已经采用于韶的诗,便替他的诗作序。我私下认为,自己虽晚年才得到于韶,却能够读尽他的诗,不能不说是幸运;于韶晚年才得到我,但我正有戒除绮丽言辞的要求,为于韶破例一次。三尺长的侧理纸,七尺长的秃笔,奋然写作,成为延津双剑合璧之势,难道不是幸运吗?于韶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于韶那里得到的,则前面所说张、余二甫的优点,也时时可以见到。《水竹居诗集》序
大鸿胪麻城周先生以一编诗寓余山中,曰:“吾闻夫能治诗者,莫若子。子为我试言之,请涤吾目而受削焉。”余方有笔研,戒不获己,而诵诵而不能己,则跃然叹曰:“媺乎,懿哉!诗三百篇,其最盛者,大抵衣被文王之化,而江汉之间,号为南国,于所得为最深。然野畯红女,岂其能矻矻攻声实,而冲口之所发,天下之至规萃焉?王者之迹熄,而风斯下矣。然详而骚,畧而乐府,靡而建安之五言,犹未尽废。其璞妖治,既于月露俪偶,严于四杰,而后其璞雕。璞雕而诗之为用益广,而体益不立。间一二治经术、谈理性者,视为弁髦,不则藉词逹之说,以文其陋。二者交相撃而不相下。今夫周先生,深于治经术、谈性理者也,时有所吟咏,以寄其所不得已者耳,固不假腐毫刻叶之为功,与左准右绳之为范。然而天才之溢出,则居然大国之赋;冥思之独造,则突然偏师之劲。忽骤而鞭风驭霆,已敛而庆云祥飔。不専门,不渉蹊,古所谓质有其文,彬彬君子者,非耶?岂南国文王之化二千五百年,而犹在江汉也耶?”先生为名御史,视学吾江左,以直道忤时贵,浮沉外服者久之,而稍进用,以至九列通显矣。然犹署其编曰《水竹居》,示不忘隠也。他文及疏草若干巻,别行世。
胡元瑞緑萝馆诗集序
自余结髪而好言诗,所与海内豪儁游,亡不以诗进者。犬马齿日益,稍见所论著,则诸豪儁自喜行其诗,少不以序请者,余之不能工为佞,不能使人人极意以为艰而思谢去之,几且焚笔研而最后乃为胡元瑞序緑萝馆诗。元瑞之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与我所不子负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荐其敝帚以希一言之华衮,则可必。子许我而即宠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大可恨。我虽晩,犹幸及子而不终子之恵,使后世疑其异时不相当,大可恨。即子过许我,而我竭蹷歩武以求践子之许,不子负有所弹射,而我惕焉以子为鑢铴,不子负子以为奚若?」余乃谓元瑞:「毋刺促请息焉,而为若叙。」余之得元瑞于余仲者,半岁所,而元瑞进其诗,余覩之未尝不三撃节叹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顾取其凡者,气之流行亡所择,而取其浊者与弱偎者。古人不秘格于后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声色以供吾诗,而声取其鼃哇者,色取其黝■〈雨上黮下〉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自吾发,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诗,以是而号于人曰:「吾善诗,吾善诗者何也?」元瑞材髙而气充,象必意副,情必法畅,歌之而声中宫商而彻金石,揽之而色薄星汉而摅云霞,以比于开元大厯之格,亡弗合也。余尝语余仲:「诸前我而作者,涵洪并纎与亭毒并吾,故推献吉,然不能讳其滓絶尘行空,卿云烂兮,吾故推昌谷,然不能讳其轻鸣鸾佩琼,万象咳唾,吾故推仲黙,然不能讳其孱刻羽雕叶舎陈而新,吾故推子业,然不能讳其促鞭风驭霆以险为絶,吾故推子相,然不能讳其疎融而超之于鳞,庶几哉,然犹时时见孤诣焉。后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证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己而有子规者,在昔鞠傅之称田光曰:「智深而勇。」沈不深,不玄,不沈,不坚,入之沈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钧雕物而不见工,如良玉夜辉而冺其痕,斯三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矣,而犹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问梓焉,而以不佞言质之。
徐鲁庵先生湖上集序
译大鸿胪、麻城周先生把一部诗集寄放在我山中,说:‘我听说能够评治诗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请您替我试着评论一下,让我洗清眼目,接受删削。’我当时正有笔砚,告诫自己不能推辞,于是诵读起来不能自已,便兴奋地赞叹道:‘美啊,盛美啊!《诗经》三百篇中,最为兴盛的,大抵都承受了文王教化;而江汉之间,号称南国,在接受这种教化方面最为深厚。然而田野农夫、织布女子,难道能够苦心钻研声律名物吗?他们脱口而出的诗歌,却汇聚了天下最正确的规范。王者的事业衰落以后,风诗也随之下降;但详密的《楚辞》、简略的乐府、华靡的建安五言,仍然没有完全废弃。它的璞质初时妖冶而华美,后来在月露、骈偶之风中更加显露;到了严羽、四杰之后,璞玉才开始雕琢。璞玉雕琢之后,诗的用途更加广泛,而体制反而更加不确立。偶尔有一两个研究经术、谈论性理的人,把诗看作无用之物;否则就借口诗可以达意,用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这两种人相互攻击,谁也不肯退让。如今周先生,是精深于经术、性理的人,偶尔有所吟咏,只是用来寄托自己不得不发的情感,本来不借助腐笔刻叶来求功,也不以左准右绳作为规范。然而他的天才流露出来,竟然像大国的辞赋;他独自冥思而创造出来的诗句,突然间又有如偏师突出的劲健。忽然急骤起来,仿佛鞭打长风、驾驭雷霆;收敛之后,又像庆云、祥风。既不专门经营某一体,也不涉足偏僻路径,古人所谓本质充实而具有文采、文质彬彬的君子,不正是这样吗?难道南国文王的教化经过二千五百年,到今天还仍在江汉之间吗?’先生曾任名御史,巡视、主持江左学政,因为秉持正道触犯权贵,长期沉浮于外任,后来逐渐得到进用,以至于位列九卿、声名显达。然而他仍把自己的诗集题作《水竹居》,表示不忘隐居生活。他的其他文章和奏疏稿本有若干卷,另行流传。《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我从束发起就喜欢谈论诗歌,同海内豪杰俊士交游,没有谁不是凭借诗歌来进身的。随着年岁增长,我逐渐看见他们的论著;那些豪杰俊士自己乐意流传自己的诗作,很少有人不来请我作序。我既不能善于逢迎,又不能让人人都尽意地以请求序文为难,因而想着辞谢,几乎要烧掉笔砚;最后却为胡元瑞作了《绿萝馆诗集》序。元瑞说:‘您对我能确定的一件事,是我最遗憾的两件事,以及我不辜负您的两件事,各有两件。您很幸运啊!我拿自己的敝帚来求您一句华美的评语,这是可以确定的。您一旦答应我,便是立即施加宠爱于我;但您一旦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这就是我最遗憾的一件事。我虽然年纪晚,却还幸运地能赶上您;若不能始终承受您的恩惠,使后世怀疑我们在不同时代并不相称,这就是我最遗憾的第二件事。即使您过分称许我,而我竭尽脚力去实践您的称许,不能辜负您有所弹劾批评的地方,我便会警惕地把您当作磨刀石;这难道不是我没有辜负您吗?您认为我究竟怎样呢?’我于是对元瑞说:‘不要急切催逼了,请暂且歇息,我替你作序。’我通过我的弟弟得到元瑞,不过半年;元瑞拿出他的诗作,我每次读到,都没有不击节三叹的。上天并不吝惜把才华给人,人却偏偏取用其中平凡的;气的流行本来没有选择,人却取用其中浑浊、微弱而相互依附的。古人并不把格调秘藏而不给后人,却有人偏偏取用其中下等、中等的;上天也不秘藏声色,本来是用来供我们作诗的,却有人只取其中呱呱的声音,只取其中黝暗的色彩。意象每天同我接触,我却淘汰其中精华英气;情感从我心中发生,我却不让它发自肺腑。这样来作诗,又这样向人宣称:‘我善于作诗,我善于作诗’,这究竟算什么呢?元瑞才华高,气势充足,意象一定同心意相副,感情一定表达得畅达;歌唱起来,声音合乎宫商而能穿透金石;收取它的色彩,淡薄星汉而舒展云霞。拿它同开元、大历的格调相比,没有不相合的。我曾对我的弟弟说:‘在我以前的诗人中,才华涵容洪大而兼及纤细、滋养万物而与我相合,所以我推重献吉;但不能不承认他有污浊尘滓。我又推重昌谷,因为他能脱离尘俗而行于空中,文采灿烂如云气;但不能不承认他有轻浮如鸣鸾佩玉、把万象视为唾余的一面。我又推重仲默,但不能不承认他雕琢过甚,舍弃陈旧而追求新奇。我又推重子业,但不能不承认他急促如鞭风驾雷、以险峻为绝妙。我又推重子相,但不能不承认他疏放融会而超脱过度,近于脱离常轨。大概可以说接近完美了,但仍时时可见各自孤特的造诣。在我以后作诗的人,大概就在这个人了。就在这个人了啊!’ 用今天的事实来验证,难道不是完全相合、没有差错吗?’不久便有一位讥刺者说,从前鞠傅称赞田光说:‘智慧深沉而勇敢。’沉而不深,玄而不幽,沉着而不凝滞,坚实而不固执;进入时深沉,出来时自然;整体纯粹美好,如同大冶铸造万物而看不见工匠的痕迹,如同美玉在夜间发光而磨灭了雕琢的痕迹。这样的境界,难道就是《诗经》三百篇、西京、建安的美善吗?这部诗集已经打下了基础,却还没有完全达到。您的乡君中有赏识您的人,让他刊刻此集吧,并把我的话作为质证。《徐鲁庵先生〈湖上集〉序》
昔周之衰而文日盛,其盛之极,几于揜质。然非必有滛治荡性之词与竒衺颇坚不根之论,老子犹思反之曰:“大丈夫处其实,不居其华。”吾夫子亦持之曰:“文莫吾犹人也,而逡巡焉巽于躬行君子之后,而媺其不可逮。”夫文者,经世大业,而不朽盛事,岂曰以其小而弁髦之?彼小夫世之所为文,而文者不究其所繇来,而又不底其终之用,以苟就其一切之造而己则岂唯老子之矫在过其正,以吾夫子将有不能忍于耳目者。今天下号为治平无事,不衰周若其民废干戈之业,而称诗书,委蛇揖让于尊爼衿裾间,隃二百年而文亦因之。其文之盛稍舒而为色泽,则必探六雄,援先秦,据东西京,而衷其要领;徐而调五音,则又祖命骚,祢扬马,友于建安、黄初之儁,庶息颜、谢,又束而加,偶然必放,而归乎开元、大厯之薮。其又佚而出之,牵聨沦胥,月露之为响,而任沈、温、邢之为组。然且嚣嚣曰:“吾宁有蚀三寸毫而不就墨,吾不为宋氏也。”计天下之所为盛者,毋如嘉隆间。嘉隆之所为盛,毋如江左。江左毋如吾吴郡,而郡之岩邑曰吴江。吴江之隽曰徐鲁庵公。公成进士,读中秘书,出补夕拜司谏,诤于嘉靖之季,不二载輙谢去,退而畊吴江之埜。天下艳于公之名,而窃意其所撰着必有当于其所谓盛者,而公独不然。公生而亡他嗜,顾独嗜书。于书嗜六经子史,而尤邃于易及三礼诸圣贤精神心术之微,公皆为能探隠破的,而后笔之于书。书成而近邑之衿裾少年或不能尽好之,然必不以其一日之好而易吾守。公为人恂恂长者,其出处多避少进,寛然置其身于不争之地,而善藏之。然间有所持论,则必务于信其见而不谐俗,如表让而贤朱,均立统而屈赵,宋辨王正而归周厯,标吴祀而绌范蠡。即令汤禹之徒操尉牍,自谓推见至隠,读公辞而有不吐舌敛手者哉?不然,以公之避迹,谓孤陗且忘世者,乃其叙论邮道江左徭役,抑何忠厚恳至而达国体也?且夫公非不能华,非恶夫华而力去之,唯欲究夫文所繇,而底其终之用而已。葢嘉隆之后,曰万厯诸大臣用事者,固忧其盛之极,足以孽衰,而数见于公交车之诏曰:「宁木毋藻,吾所贵士大夫于明理适用而己然则公虽殁,不获尽伸其言,要必有合哉?如苟以吾郡之所谓盛于嘉隆间,则己矣,无所事公与吾叙矣。公讳师曽,字(阙)其殁也,郡之父老诸生举而祀之学宫。
俞仲蔚先生集序
余以嘉靖癸丑有维扬谳,而投俞先生诗与定交。后三岁丙辰,而有三辅谳,为稍梓俞先生诗以行,而叙之。其又二十有四岁,而为今上之庚辰,俞先生老病死,而余以■〈此上夕下〉哀之,已又志其塟。又明年,而郡丞刘君某谋尽梓其诗文,而授镪焉。歙人程汝义者,悉槖继之,而属余叙。夫余所扬隲俞先生,虽后先殊,其大致谓诗五言古,能步趋建安以下,迨齐梁错而不誖格。七言歌辞,翩翩自肆,或深或浅,不名一家。独近体为小羸,而絶句时自会心。文主东京,语间入晋宋旨,不必隽而骨在纬,不必丽而质胜。其于泉石最谐本色,毋亦布衣之赤帜乎哉?自余之语出,而俞先生论稍稍定。独其于隠,虽天下之人慕恱之,而未有能名其格者。夫上隠生而挫声茹勤,攻苦自放于鹿麋之外,樵父牧竖能狎而不能敬。贤达之士可意想而不可踪迹。乃俞先生故搢绅子,少亦尝事博士,经数竒而后弃之。■〈▯觔〉力柔懒,善头风病,耕不能为鹿门徳公佣,不能为皋桥伯鸾游,不能为禽息向子平,而累累焉寄一廛于十室之邑。居恒自谓:吾不狥人,亦不避人;吾不厌世,亦不侮世;吾不以名就名,亦不以匿名钓名。如是而己夫俞先生以善病故,其足不能出百里外。虽然,纵不能游五岳,不贤于游五侯乎哉?且夫隠至俞先生,亦足矣。何至必欲并迹而灭之,然后称上隠?或谓俞先生集所酬赠多宦路显者,此事独余识之。葢余以诗定俞先生交,而所善吴兴徐子与,来子与于游道广天下,自是慕说俞先生,争欲得俞先生言。俞先生无所拒,然亦无援纳。既久而干旄之大夫有造俞先生者,俞先生无所拒,然亦无所报。谢俞先生少贫,所食恒半菽,至或并日炊,然一介无所取。晚节声转重,人或以谊饷者,亦不为饰词,然大不能至束帛,小或算噐食而。已昔,许玄度卧永兴南幽穴,而致四方诸侯之遗人。或以箕山人诮之,顾谓筐篚苞苴轻于天下之宝,为解。传竒者亦毋用是而废其栖逸,此何足轩轾俞先生哉?葢俞先生去诸生,即为赞赞髙士如干人,以寓其微指。而所操论独不喜郭林宗以舍己而就天下之好,布衣而侵大司徒之秉亡当。要之,俞先生虽不竟自晦于隠遁,庶几能持衡者,故因程氏请及之,以俟传文苑隠逸者折衷焉。
弇州续稿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译从前周朝衰落而文章日益兴盛,兴盛到了极点,几乎遮蔽了本质。但并不是一定要有放纵情欲、败坏性情的言辞,或奇异邪僻、偏颇坚执而没有根基的议论,老子仍然想把它扭转回来,说:‘大丈夫处在真实之中,不居于浮华。’我的老师孔子也坚持这一点,说:‘文章方面我还同别人一样;但我退让谦逊,甘居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者之后,并且赞美那种自己不能达到的境界。’文章是治理世事的大事业,也是不朽的盛事,难道能因为它属于小道就把它看作无用吗?世间小人所作的文章,不探究文章的根源,又不能达到它最终的功用,只求苟且完成眼前的制作,这难道只是老子的纠正超过了适当限度吗?在我看来,孔子也将有不能忍受的地方。如今天下号称太平无事,不像衰落的周朝那样;百姓放下战争之业,称说诗书,在尊贵的礼器、衣冠之间从容揖让,超过二百年,文章也因此随之发展。文章的盛况稍稍舒展开来而形成声色,就必定探究六雄,援引先秦,依据西汉、东汉,取其中的要领;徐徐调和五音,又尊祖于屈原、宋玉,尊父于扬雄、司马相如,同建安、黄初的俊才交游,希望稍稍止息颜延之、谢灵运的文风,然后束敛加以整饰;偶然又必定放开,最终归向开元、大历的渊薮。那些作品又散佚流传出来,彼此牵连、相互浸染,吟咏月露之声,组合成任昉、沈约、温子昇、邢邵那样的文辞。然而他们还喧嚷着说:“我宁可磨损三寸笔毫而不肯入墨,也不做宋氏那一派的文章。”大体说来,天下所谓盛世,没有超过嘉靖、隆庆年间的;嘉隆之盛,又没有超过江左;江左又没有超过我们吴郡,而郡中最杰出的县邑是吴江。吴江的俊彦,是徐鲁庵公。公考中进士,入中书省读中秘书,出任夕拜司谏,在嘉靖末年进谏,不到两年便辞官离去,退居吴江田野耕作。天下人艳羡公的声名,私下料想他所撰写的文章一定符合他们所谓的盛世文风,然而公却偏偏不是这样。公生来没有别的嗜好,只独爱读书;对于书籍,喜爱六经、诸子、史书,尤其精通《易》以及三礼,对诸圣贤精神、心术的精微之处,都能探究幽隐、剖析确切,然后写入书中。书写成后,邻近州县的读书少年有的未必完全喜欢,但公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好恶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公为人恭谨温厚,是位长者;出仕或退处,多取退避而少求进取,宽然把自己置于不争之地,善于隐藏自己。然而偶尔有所持论,便一定务求坚持自己的见解,不迎合世俗:如表彰让位而称贤于朱,均立正统而屈于赵,宋代辨明王道而归功于周历,标举吴国祭祀而贬抑范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使让商汤、夏禹一类的人拿着公文,自以为能够推究事物、达到幽隐之处,读了公的文章,又有谁不会吐舌收手、感到惊服呢?否则,以公避迹自守,便说他孤僻而忘世,那么他在叙论江左邮传道路和徭役时,为什么又是那样忠厚恳切、通达国体呢?况且公并非不能写华美文章,也不是厌恶华美而强行去掉它,只是想探究文章所由以产生的根本,并达到文章最终的实际作用罢了。大概嘉隆以后,到了万历年间,掌权的大臣本来就担忧文风盛极,足以酿成衰败,这一点多次见于他们向朝廷上奏的诏令中:“宁可质朴,不要浮华;我所看重的,只是士大夫明白事理、适合实用而已。”那么公即使已经去世,未能充分伸张自己的主张,也必定会与这种见解相合吧?如果只把我们吴郡所谓嘉隆间的盛况当作标准,那就够了,也就没有必要有公和我的这篇序文了。公名师曾,字〔阙〕。公去世后,郡中父老和诸生推举他,在学宫中祭祀。《俞仲蔚先生集》序 我在嘉靖癸丑年因维扬审理案件,向俞先生投赠诗作而与他订交。过了三年,到丙辰年,又遇到三辅的案件,便略为刊刻俞先生的诗作流传,并为之作序。又过了二十四年,到今上庚辰年,俞先生年老病逝,我以〔此上夕下〕哀悼他,后来又记述他的安葬。第二年,郡丞刘君某谋划把他的诗文全部刊刻出来,交付钱财;歙县人程汝义又拿出全部积蓄接续资助,并请我作序。我过去评论俞先生,虽然有先后不同之处,大体认为:他的五言古诗,能够步趋建安诗风,到了齐梁体制错杂之处也不违背诗格;七言歌辞,轻快洒脱,或深或浅,不拘于一家;只有近体诗稍显羸弱,但绝句有时自能会心。文章以东汉为宗主,语意间又融入晋宋旨趣,不一定以奇峻取胜,却骨力蕴含于文辞组织中;不一定以华丽取胜,却以质朴为胜。他在泉石山水方面最能合乎本色,难道不就是布衣文人中的一面红旗吗?自从我的评论发表后,俞先生的诗名渐渐得到定评。唯独他隐居的品格,虽然天下人都仰慕喜爱,却没有人能够说清他的格调。古代的上等隐士,生来便声名受挫,含辛茹苦,在鹿麋之外刻苦自放;樵夫牧童可以亲近他,却不能敬重他;贤达之士可以意会想象,却无法追踪他的踪迹。俞先生本来是故搢绅的子弟,年轻时也曾学习博士业,因为屡遭科场挫折,后来放弃了它。他筋力柔弱懒怠,常患头风病;不能像鹿门的庞德公那样耕作,也不能像皋桥的伯鸾那样交游,不能像禽息、向子平那样远游,于是屡屡寄居在十室小邑的一所房舍中。他平日常说:“我不迎合别人,也不躲避别人;我不厌弃世道,也不侮慢世道;我不靠名声去求取名声,也不借无名来钓取名声。”不过如此而已。俞先生因为多病,脚不能走出百里之外。即便如此,纵然不能游历五岳,难道不胜过游走于五侯之门吗?况且隐逸到了俞先生这样的程度,也已经足够了。何必一定要和古代上等隐士完全相同,甚至抹去自己的踪迹,然后才称为上隐呢?有人说,俞先生文集中酬答赠送的诗,多是给官场上显贵的人写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其中缘由。因为我是凭诗作与俞先生订交的,而我所友好的吴兴徐子与,来往游历的道路遍及天下,从此仰慕喜爱俞先生,争相想得到俞先生的文章。俞先生从不拒绝,但也从不借此求取援引。过了很久,有些乘车持旌的官员来拜访俞先生,俞先生不拒绝,却也没有什么回报。俞先生年轻时贫穷,常常只能吃半碗豆类,有时甚至隔日才能做饭,但从不取人一文。晚年声望逐渐加重,有人出于情谊馈赠他,他也不写饰词答谢;但大礼不超过一束帛,小礼不过是计算器物和食物罢了。过去,许玄度卧居在永兴南面的幽穴,却能得到四方诸侯赠送的礼物。有人因此讥笑他是箕山隐士,他却说竹筐、竹篚和苞苴之物,比天下的珍宝轻微,用这话作了解释。传写奇闻的人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废弃对他栖隐逸居的记载;这哪里足以拿来衡量俞先生的高下呢?俞先生离开诸生身份后,便为许多高士作赞,以寄托隐微的意旨。他所持的议论,唯独不喜欢郭林宗舍弃自己而迎合天下人的好尚,以布衣身份干预大司徒权柄的做法,认为那是不合宜的。总之,俞先生虽然没有最终完全在隐遁中自我隐藏,却差不多能够持守公正的尺度。因此借程氏请我作序的机会一并说出这些,等待后来撰写《文苑》《隐逸》传记的人加以折中评定。《弇州续稿》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壬午江南武举序
齿录后叙。万厯壬午秋,御史偕兵使者合吾吴、云间、晋陵、京口四郡,勒射决筴之士若而人。三试之,而吾州之褎然其魁者徐某氏。谓当如诸生都试有录,不获请,则又合而以其齿,并及爵里世系,请于兵使者。旋以兵使者指问序于不佞世贞。不佞谓徐某氏:「尔来前御史偕兵使者谓尔曹实材,将以荐之天子,采尔谋,贾尔武。夫镂膺韔弓、铦锋之矛,唯敌是仇,唯少年是求,而何所论齿?为呼吸之际,被羽先登,介而衡冲争者得之,而又何所用让?」为徐某氏曰:「然欤?否否。子独不瞷于晋文公乎?文公名盟主也,狐赵名谋士也。其治兵而欲纳王也,察于众而亡所不中奏焉,而犹未用也。及其少长有礼也,而后用之。夫少长有礼,此何与于一战?而文公汲汲焉先之以风励逺迩。是故刚而无礼之子玉,锋乍接而尽靡,迨其没也,世世用其余教以主齐盟。故饮至论功之际,士燮让于书,让于羣帅。受赈之顷,原季以谋主让而自居。其七士匄以中军之佐,谓伯游长而让之。虽以栾黡之汰,而两不敢为忮。迨夫子孙之衰,而亷将军欲以其趫武而先蔺大夫,然蔺大夫卒能以一言下之,而交为让也。宁与夫祖龙所称王将军老矣,李将军果势壮往可用也,竟之缚荆王者畴欤?夫弃礼让、尚首功、贵少贱老,此亡秦之续而邻于狄者也。吾弗取也。」不佞亡以应曰:「尔言辨,请拭目而竢。尔曹异日缓急推毂,则长者效谋,小者效力。矢游刃接,则少者椎锋,长者持重。行赏登位,则长者称老不任,少者推未更事。雍容齿让之风洋溢介胄貂蝉间,宁独衿绅之儁已哉?且夫宁独晋吾吴之先固文身魋结地也?而泰伯实以让君之祭,昧僚光之相禅,百战为国,而季子复逡巡以让处其间,而莫之害也。信哉若尔曹言齿让之不可己也。」葢徐某氏之父曰:宁阳令君尝与先司马为诸生,文社而某归田。日不佞,又数奉杯酒,周还庶几世讲焉。其録序齿也,亦将以修世讲也。故不能辞,而为之叙于末简。
报庆纪行小序
汉有两司马者,皆尝官侍从,奉文史之职。其一游江淮,会稽,探禹穴,浮沅湘,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最后而有蜀役。其一即自蜀西南通夜郎,定卭筰,冉駹,斯榆地,而皆能以山川之胜助发其文章,髙名蔽天壤。苐当其时,未闻有一言以纪其所谓胜者。至钱唐之宋,而范致能,陆务观辈始有纪行之文,而其辞又多猥杂不称。余固忾叹其不相当。今者乃得信阳王太史所著撰,则诸经行览眺,离合宴酬,土风名胜,若灿指掌。幸而不为两司马所先,不落第二义。其视致能务观,彼不亦瞠乎后哉?抑当武帝时,天下方疲于诛讨,而司马所使蜀,则皆以兵革行,有寝食所不能甘者,安暇涤研泚笔以从事著述?若范陆之世,其使北则界淮为华夏,其适楚则画江为南北。藉令涤研泚笔而从事著述,气亦先笔研而索所云猥杂不称者,宜也。夫王太史离疏而侍王上,备法从者十余年,以皇子大庆辍经幄史笔而将命于二藩国。藩国之贤王,拥篲而迎,筑宫以居,舟车万里,无毫发干陬之警以劳颜色。又获便道梓里,称觞太夫人前,其为熙世伟际,视昔人不隃胜万万也。以故感慨牢慅之之旨绌,而和平尔雅之音伸,使天下后世诵之有跃然而思遘其时者,在此纪哉!太史既渡江访余弇中,余时尚能芼羮雪桃为东道主,今转徙而之荒野,不能矣。然而有一丸墨足濡潦倒数言以序太史纪,过此亦不能矣。太史毋更溷我。
曾子清孙武子注疏序
译《壬午江南武举序》《齿录》后序。万历壬午年秋,御史与兵使者联合吴郡、云间、晋陵、京口四郡,命令精于骑射、策试的士子若干人参加考试。经过三场考试,我州那位出类拔萃、名列第一的是徐某氏。考虑到应当像诸生会试那样编录名册,但请求未获准许,于是又把众人的年龄以及爵位、籍贯、世系一并列出,请示兵使者。不久,兵使者便指示向我王世贞询问序文。我对徐某氏说:“你们这次来,前任御史和兵使者认为你们确有才能,准备把你们推荐给天子,采纳你们的谋略,发挥你们的武艺。身披雕饰胸甲,背着弓囊,手执锋利的长矛,只把敌人当作仇敌,只求年轻力壮,又何必议论年龄呢?在呼吸之间,披甲执羽先登陷阵;披甲而争先冲击的人,便能获得战功,又哪里用得着谦让?”徐某氏说:“是这样吗?不,不是这样。您难道没有看到晋文公的事吗?文公是著名的盟主,狐偃、赵衰是著名的谋士。他整治军队、准备迎纳周王时,考察众人,没有一个不符合奏用条件的,但仍然没有立即任用他们。等到他们年少年长之间懂得礼节之后,才任用了他们。年少年长而有礼,这同一次战斗有什么关系?可是文公仍急切地把它放在首位,用来教化激励远近之人。因此,刚强而无礼的子玉,刚一交锋便全军溃败;到他死后,世世代代仍利用他的遗教来主持齐国、晋国的盟会。” 所以在饮酒庆功、论定功劳的时候,士燮向书、向各位统帅谦让;接受赏赐之时,原季以谋略功臣的身份推让而自居其后。到了七士匄任中军副将时,又因为伯游年长而让他居先。即使像栾黡那样骄纵的人,也不敢在这两件事上争斗。到了子孙衰微之时,廉颇将军想凭借自己的勇武先于蔺相如大夫,然而蔺相如终于只用一句话就使他折服,两人反而彼此谦让。难道要同始皇帝所说的王翦相比吗?王翦老了,李将军果然势力强盛、出兵有用;那么最终擒获楚王的究竟是谁呢?抛弃礼让、崇尚首功、尊重年轻而轻视年长,这是亡秦旧习的延续,也接近狄人的作风,我不取这种做法。”我无法回答,只说:“您的话说得有理,请让我拭目等待。你们将来遇到缓急、需要推举人才时,年长者献谋略,年轻者效力;箭矢飞驰、刀刃交接时,年轻者冲锋,年长者持重;行赏授官时,年长者称自己年老不能任事,年轻者推说自己阅历未深。这样从容谦让的风气洋溢在甲胄和貂蝉冠服之间,难道仅仅使士绅中的俊杰感到荣耀吗?况且岂只是晋国以及我们吴地起初本来就是文身断发、椎结发式的地方?泰伯却实在因为让位而使君位的祭祀得以延续,昧、僚、光相互禅让,百战为国,而季子又退让徘徊、在其中谦让,竟没有因此受到伤害。” “确实如此,你们所说的年龄谦让,是不可停止的。”徐某氏的父亲说:宁阳令君曾与先司马一同做诸生,参加文社,后来某君归田。近日我又多次与他共饮,往来交接,差不多可以讲论世代交谊了。这次编录名册、按年龄排列,也将用来修明世代交谊。因此我不能推辞,便在册末为它作序。《报庆纪行小序》汉代有两位司马,都曾任侍从官,掌管文史职务。其中一位游历江淮、会稽,探访禹穴,泛舟沅湘,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讲学,最后又有出使蜀地的经历。另一位则从蜀地向西南通往夜郎,平定邛、筰、冉駹、斯榆等地;他们都能借助山川胜景来激发文章,盛名高蔽天地。然而在当时,却没有听说他们写过一句话来记载所谓的山川胜景。直到钱塘宋代,范致能、陆务观等人才开始写纪行文章,但文辞又多鄙俗杂乱,不能相称。我本来就为这种不相称而感慨叹息。如今终于得到信阳王太史所撰的文章,他一路经行所见、登临眺望、聚散宴饮、土地风俗、名胜景物,都像清楚地展现在掌中。幸而没有被两位司马抢先,也没有落入次一等的境地。拿它同范致能、陆务观相比,他们难道不也只能远远落在后面吗?或者说,汉武帝时,天下正疲于征讨,而司马氏出使蜀地,都是在兵革中行进,甚至睡觉吃饭都不得安适,哪里有闲暇洗砚濡笔从事著述?至于范、陆的时代,他们出使北方不过以淮水为华夏边界,前往楚地便以长江划分南北。即使假设他们能够洗砚濡笔从事写作,胸中气势也会先于笔砚消尽,所以他们的文章鄙俗杂乱而不相称,也是应当的。王太史离开疏远之职而在王上身边侍奉,充任法从官十多年;因为皇子的大庆,停止在经筵讲读和史馆执笔,奉命出使两个藩国。藩国的贤王手持扫帚迎接,修筑宫室让他居住;往返舟车万里,没有丝毫边疆警报来劳烦他的神色。他又得到便道回到故乡,在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这作为太平盛世的伟大际遇,比古人实在胜过千万倍。因此,感慨忧劳的意旨减少了,而和平典雅的声音得以伸张,使天下后世诵读它时跃然产生想要亲历那个时代的念头,正在这篇纪行中。太史渡江后到弇州来拜访我,当时我还能够煮羹、削雪桃来做东道主;如今辗转迁徙到了荒野,已经不能这样了。然而还有一丸墨汁,足以濡润我潦倒的笔,写下几句话为太史的纪行作序;超过这些,我也做不到了。太史不要再来搅扰我。《曾子清〈孙武注疏〉序》
三代而下,能得兵理者,莫过于孔老氏。孔子之系《易》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蓄众。又曰: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老子则曰:兵者,不祥之噐,不得己而用之,恬憺为上。又曰:以正治国,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又曰: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葢亦精微之致哉!其次则莫若孙武。其言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拔人之城而非攻。又曰: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若孙武者,庶几能得兵理者也。自是而后,虽强如项籍,勇如韩白,以称知兵事可耳,得兵理则未也。诸为孙武而训故之者,凡十余家。言夫以强如项籍,勇如韩白,尚不敢以得兵理归之,而是十余家者为能得兵之理乎哉?夫是十余家者,得兵之谈,而不得其所以谈;其所以谈,则理也。友人曾子清氏,少游诸生,读书商城山中,业成且奏公交车,而中厌之曰:此龌龊文士用耳。己跨铁裲裆,驰生马驹,左右发三石弧,七尺之剑,五步不留行。复厌之曰:一人敌耳,丈夫当学万人敌。于是悉习古兵法。当是时,天子方有事岛夷,大将军幕府贤子清氏而辟之,慷慨长揖,释衿绅而袭韦跗注。一见取金紫,再见取偏将军印,数困贼于肉鲵之岙屿而徼取之,有功当封者数矣。而见中忌者罗文网,数上书自明,乃得解,仍以偏将军待次。自子清氏之待次,而名用才者往往礼致之,稍与深谈则大诧曰:与共事必且踞吾上,是必坐而使我。我亦安能手通侯之绶而授夫?夫子清氏度终不见用,复归商城山中,益旁通内典。前三岁余,卧弇州园。子清氏担簦来谒,因相与剧谈西竺古先生之教与菩提达磨之心旨,纵横蠭起,不可穷,以为真遗世者,数日而后得其旨。葢未尝一食不在兵也,余乃起谢之曰:“余僧而发者耳,无定水以息君火,而扬尼连之尘,佐之有所不能,乃舎去。”今年余己徙恬憺观,子清氏复来谒,甚谈西竺,益精,而间出一编,所谓孙武注疏者,示余曰:“强为我读之。”读之则掩巻谓曰:“子奈何僇我?夫我旦暮人灰槁之不恤,而奈何起我壮心而诱之僇也?虽然,吾向以为孙武得兵理者也,吾不敢谓公得兵理,将以为胜项籍、韩、白,吾敢以公得孙武理者也?世之有用子而执此以往,以安天下可也。不然而子之注疏行而有用,以安天下后世亦可也。子为子之事,吾为吾之事而己矣。”坐有短子清氏者曰:“及闽之用偏将军,而不出一筴,剪灭此寇,而后朝食;又不出一筴,以先文冈而离之,岂其时用未熟耶?将今者空言也。”余不应,己而曰:“吾且为子言孙武。孙武之书显于王阖闾,未几而用之以覆郢,功固班班史籍也。然胡以再诎于秦救,而不知师之老,又不知挟竒以取胜?何也?檇李之役,又胡以委王阖闾于越也?夫郢之役,王阖闾狃胜而骄,子胥逞忿而黩,檇李之役,王阖闾轻越而自恃强,其于孙武葢用之而不尽用者也。夫以用之而不尽用,则武且见屈,而况子清氏?”或又曰:“孙武固言之无智名,无勇功,子清氏奈何有之也?”余复不应。
冯佑山先生集序
译三代以后,能够真正得到兵法之理的人,没有超过孔子、老子。孔子解《易》说:“地下有水,这是师卦;君子因此容纳百姓、蓄养众人。”又说:“刚健居中而得到响应,行于险境却能顺利;凭此使天下承受战事,百姓便会跟从。”老子则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以恬淡为上。”又说:“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变用兵,以无为无事取得天下。”又说:“行动时如同没有行动,挥击时如同没有手臂,面对敌人如同没有敌人,拿着兵器如同没有兵器。”又说:“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宝贝。”这些见解大概也达到了精微的极致吧!其次便没有谁能超过孙武。他说:“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的军队屈服而不必交战,攻取敌人的城池而不必强攻。”又说:“预见胜利若不过是众人都能知道的,就不是最高明的胜利;交战取胜而天下人都说好,也不是最高明的胜利。善于作战的人取胜,没有智谋的声名,也没有勇武的功劳。”像孙武这样的人,差不多可以说真正得到了兵法之理。此后,即使强悍如项籍、勇猛如韩信、白起,也只能说懂得军事,不能说得到了兵法之理。为孙武作训释注解的,共有十多家。连强悍如项籍、勇猛如韩信、白起的人,尚且不敢把得到兵法之理归于他们,难道这十多家注家就能真正得到兵法之理吗?这十多家得到的是谈论兵法的言语,却没有得到这些言语所以成立的根本;而它所以成立的根本,就是道理。我的朋友曾子清,年轻时做过诸生,在商城山中读书,学业有成,准备通过公车考试入仕,却中途厌恶地说:“这只是龌龊文士使用的东西。”于是他跨上铁制裲裆甲,骑着烈马,左右开弓射三石弓,佩七尺长剑,能够在五步之内连续击杀敌人。他又厌恶地说:“这只是抵挡一个人的本领,大丈夫应当学习抵挡万人之敌的本领。”于是把古代兵法全部研习一遍。当时天子正对岛夷用兵,大将军幕府认为子清贤能,征召他入幕;他慷慨作长揖,脱下儒士衣冠,换上皮甲和战袍。第一次觐见便取得金印紫绶,第二次便取得偏将军印,几次把贼寇困在肉鲵的山岙岛屿而擒获,按功劳本来已经多次应当封爵。然而他受到忌妒者罗织的罪网,几次上书自我申辩,才得以解脱,仍以偏将军候补。自从子清候补以来,那些任用人才的人往往以礼相请;稍微深入交谈,便大为惊叹说:“同他共事,他一定会坐在我上面;这样的人最终必然会坐着支使我。我又怎么能亲手拿着通侯的绶带授给他呢?”子清料想自己终究不会被任用,便又回到商城山中,更加旁通佛教经典。三年前,我卧病在弇州园中,子清戴笠挑担来拜访我,于是我们畅谈西竺古代先生的教诲和菩提达磨的心法旨意,纵横驰骋、蜂拥而起,不能穷尽;我认为他是真正遗世独立的人,过了几天才领会他的宗旨。他大概没有一顿饭不想到兵事。我于是起身向他道歉说:“我不过是一个留着头发的和尚,没有一定的心水来平息你的心火,又扬起尼连河的尘土,助你谈论,实在力不能及,只好离开。”今年我已经迁居恬憺观,子清又来拜访,谈论西竺之学更加精深;他间或拿出一篇文章,题为《孙武注疏》,给我看说:“勉强替我读一读。”我读完便合上书对他说:“你为什么要侮辱我?我早晚将要化为枯槁灰烬,这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又激起我的壮心,诱使我遭受这种侮辱呢?不过,我过去认为孙武得到了兵法之理;我不敢说您已经得到孙武的兵法之理,但如果要说胜过项籍、韩信、白起,我敢说您得到了孙武的道理。世上若有人任用您而坚持这一点去做,用来安定天下也可以;否则,您的注疏流传并得到任用,用来安定天下后世也可以。您做您的事,我做我的事罢了。”座中有人诋毁子清说:“等到福建使用偏将军时,您没有拿出一个计策,便剪灭那些寇贼,然后才吃早饭;又没有拿出一个计策,便使文冈在先而将敌人分离,难道是当时您的用兵还不成熟吗?恐怕如今只是空谈罢了。”我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姑且替你们谈谈孙武。” 孙武的兵书在吴王阖闾时显名,不久便被任用来攻破郢都,功劳确实清楚地记载在史籍中。然而,他为什么在秦国援救楚国时再次受挫,既不知道军队已经疲老,又不知道凭借奇兵取胜呢?这是为什么?檇李之战时,他又为什么把吴王阖闾置于越国之中?郢都之战,吴王阖闾因屡胜而骄傲,伍子胥任意发泄愤怒而滥用兵力;檇李之战,吴王阖闾轻视越国,自恃强大。他对于孙武,大概是用了他的兵法,却没有完全采用它。既然用了却没有完全采用,那么孙武尚且会受挫,何况子清呢?”又有人说:“孙武本来就说,取胜的人没有智谋的声名、勇武的功劳,子清怎么会有这些呢?”我又没有回答。《冯佑山先生集》序
余十八为州诸生,事故府主冯公与公之子今叅政敏功生同岁,公毎试诸生经义,时时甲乙,因相得甚欢。当是时,公以名谏官举职出外,数更大州邑,有循吏声,而姿貌伟秀,谈说慷慨,即见者靡不以三事期公。而公性特髙朗,不耐■〈骨委〉骳事,上官仅以再转以去。公之去归其乡平湖,距余家不三百里而近,闲偻行再见之,醉公别墅山池而别。最后余解郧节过公,公得叅政封,然已病,强出而执余手谓曰:「后会之不能再,将奈我何!」意若有属者,而亡何公竟以寿考终。既塟而始从叅政所得公所著集若干巻,卒业焉,乃叹曰:「世之不能知公若此哉!毋论世不能知,即余不佞知之,然亦不能尽公,而今而后乃为佹尽公也。」始余谢诸生学,即喜为古文辞,与一二友生信眉谈说西京、建安业,以为后世亡当者,今操觚之士亦徃往能举之。大较有二端,柔曼瑰靡之辞胜,则见以为才情,然其弊使人肤立而不振;感慨扬厉之辞胜,则见以为风骨,然其弊使人气溢而多竞。此二者骤而畧读之,以为非治世音不可,然所以为治世者不在也。公之所撰着文若诗,于格固亡论,余得窃窥一二,若触邪之简峭直深核,何异刘子政、蔡中郎筹事诸刘晳,几中綮,庶几陆敬舆、蘓眉山叙记志传,藴藉疏畅,得之庐陵为多。诗古近体,温厚尔雅,沨沨钱左司、刘随州遗响,要而归之尼父之一言曰:「辞达而己矣。」令识者读而三复之,而求其所谓非治世音,不可得也。日者大宗伯亟为上言,欲大正文体,而岭表策士至甚口而诋诃操觚之徒,以为钩棘僻塞,则胡为阳左而阴右之?其身于钩棘僻塞抑甚焉!曷不取公集尊显之,布之功令其于回风而向治,必有当也。夫佹尽者,几得之而犹小有未竟之称也。公有计然筴,可以伯屈而仅康其家;有容成术,可以长世。屈而仅以却疾,吾故尝闻之。人卒卒不能叩公,所以称佹尽也。公之卒,其乡人祠而记于乡;所莅州邑,人祠而祀于州邑。叅政又不胜其思,而为之标本而光大之。非一,兹集行世。周有尽,知公者亡所事余矣。
方鸿胪息机堂诗集序
余自甲戌识方先生于燕中,而先生己有名。文章会其郎考功棕核百揆名实,余不敢以雕虫之技进己,而内相慕也。郧襄之役,则再损书致殷勤焉。而余寻罢归里,先生转选部提衡,公平不能得执政意,既迁佐容台,而言者一寻窽中之先生,即谢去,卧隆中者几十年所,而强起拜大鸿胪,分司建业,始以其所著《息机堂集》使使授余,请一言之弁,谓毋恡雌黄,庶得受而加削。余不敏,伏读先生所为诗,若五七言古体,虽不为繁富,亦不孜孜求工于效颦抵掌之似,大较气完而辞畅,出之自才,止之自格,人不得以大厯而后名之。至于近体,铿然其响,苍然其色,不扬而髙,不抑而沈,固中原之所锺灵,而盛世之响也。先生南阳人也,其北曰洛,东曰汝南,葢皆虙牺公旦之所指以为天地中者,而南阳绾其间,山川之秀,若丹霞、大胡、列仙之辙、桐栢造天、淮水其下以成四渎,人才之盛,则有若吴、邓、岑、贾、卓、褒徳之流,以武畧政术佐英主,成戡定抚镇之功,而其后代以不乏,若张睢阳之为节,昭乎掲白日,丽层霄焉。顾独于文士不数数,葢仅一张平子、岑嘉州而已。岂一时诸贤艳于功名之盛足不朽而无所事铅椠耶?将天地之美灵未尽发而犹有待耶?今天下名为极治平,虽不尽推毂文士,亦不至诗书禁矣。以天地之中英灵锺之,先生其有以凝承之哉?去先生邑而近者,大梁李献吉、髙子业、信阳何仲黙,铮铮矣。先生毋但己也,毋论他结撰诗于古,必融而趣建安;于近必汰而衷王杜,繇是而上之,舎筏而问风雅之津,何难哉?余老矣,内愧所谓雕虫者,且弃去矣。必欲弁余言,请质于先生之乡张助甫,以为何如?
徐天目先生集序
译我十八岁时成为州里的诸生,恰逢故府主冯公与他的儿子、如今的参政冯敏功生于同年。冯公每次考诸生经义,常常评定甲乙,因此与我相处得很是欢洽。当时,冯公以著名谏官的身份被举荐任职,出任外官,几次改任大州大邑,有清廉能干官吏的声誉;而且仪貌伟岸秀美,谈论慷慨激昂,见到他的人无不认为他应当做到三公。可是冯公性情特别高朗,不能忍受委曲琐屑之事,上级官员只让他升迁两次,他便离职而去。冯公离职后回到平湖故乡,那里距我家不到三百里,很近;我闲暇时步行前去,两次拜访他,在他别墅的山池间畅饮,随后告别。最后一次我解除郧州节制职务经过他那里时,冯公已经获得参政封号,但当时已经病重,仍勉强出来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再会不能再有了,这将把我怎么办呢?”神情仿佛有所托付;不久,冯公果然寿终正寝。安葬以后,我才从参政那里得到冯公所著的若干卷文集,全部读完,便叹息说:“世人竟然这样不能了解冯公吗?不要说世人不能了解,就是我也自以为了解他,却仍不能完全了解他;从今以后,才算差不多完全了解冯公了。”起初我辞去诸生学业后,便喜爱写古文辞,和一两个朋友坦率谈论西京、建安的文章事业,认为后世已经没有谁配得上它们;可是如今握笔作文的人,也往往能够举说这些风格。大体说来有两端:柔媚瑰丽的文辞占优势,便被看作有才情;但弊病是使人流于肤浅,挺立不振。感慨激昂、声势凌厉的文辞占优势,便被看作有风骨;但弊病是使人意气外溢,喜欢争竞。这两种文章骤然略读,都会以为不是治理天下的正声不可;然而它们之所以能成为治世之音的根本,其实并不在此。冯公所撰的文章和诗歌,格调方面本来无需多说;我私下略窥一二,像斥邪之文那样简峭正直而深刻周密,何异于刘子政、蔡中郎筹划论事的文章,几乎切中要害;差不多可以比得上陆敬舆、苏眉山的叙记、志传,含蓄而疏畅,其中又以庐陵风格为多。诗歌无论古体、近体,都温厚尔雅,洋溢着钱起、刘长卿遗留下来的声韵;概括说来,归结于孔子的一句话:“文辞只要能够通达意思罢了。”让有见识的人反复读它,想求出其中所谓不是治世之音的地方,却不可得。近来大宗伯屡次向皇上进言,想大力端正文体;而岭表策士却极力辱骂写文章的人,说他们文辞钩棘、偏僻闭塞,那么为什么表面上赞成、暗中却反对呢?他自身的文章难道不是更加钩棘偏僻、闭塞不通吗?为什么不取冯公的文集加以尊崇显扬,颁布到法令和取士标准中,使文风回转而趋向治世,这一定会有合宜之处。所谓“佹尽”,是说已经几乎全部得到,却还有一点没有完全穷尽的遗憾。冯公有计然的谋略,可以使国家称霸,使屈地仅仅保全自己的家族;有容成子的道术,可以长久保全一世。屈地仅靠它来祛除疾病的事情,我过去也曾听说过。人们最终还是仓促忙乱,不能向冯公求问,所以才说对他的了解近于“佹尽”。冯公去世后,他的乡人建祠并在乡里为他作记;他所任职过的州县,也都在当地建祠祭祀。参政又禁不住对他的思念,于是为他树立表识,使他的声名更加显大。如今这部文集流传于世,冯公的一生就算有了完整的记录;了解冯公的人,也没有什么需要再请我补充的了。《方鸿胪〈息机堂诗集〉序》我从甲戌年起在燕中认识方先生,那时先生已经很有声名。文章会试中,他负责考核功名,综核百官名实;我不敢拿雕虫小技来显露自己,但内心十分仰慕他。郧襄战事时,我又两次写信表达殷切问候。不久我罢职归乡,先生转任选部,主持选用官员;因不能得到执政者的心意,后来升任佐理容台,言官一旦寻到他的过失加以攻击,他便辞职而去,在隆中隐居了几十年,后来勉强起任大鸿胪,分司建业。此时他才派人把自己所著《息机堂集》送给我,请我写几句话作序,并说不要吝惜修改意见,希望我读后加以删改。我才识不敏,伏案读先生的诗作;其中五言、七言古体,虽不以繁富见长,也不孜孜追求模仿他人、拍掌称赏的相似,大体上气势完整而文辞流畅,发于才情,止于格调,不能把他简单归为大历以后的一类。至于近体诗,声调铿锵,色泽苍劲,不张扬却高峻,不压抑却深沉,确实是中原山川所钟聚的灵秀,也是盛世的声响。先生是南阳人,他的北面是洛阳,东面是汝南,大概都是伏羲、周公所指为天地中央的地方,而南阳正处在其间;山川秀美,有丹霞山、大胡山、列仙遗迹、桐柏山高耸入天,淮水从其下流过,形成四渎之一。人才之盛,则有吴、邓、岑、贾、卓、褒德一类的人物,以武略和政治才能辅佐英主,成就平定、安抚、镇守的功业;后代人才也不乏其人,如张睢阳那样的节操,光明地高悬于白日,灿丽地映照层霄。只是南阳对于文士并不多见,大概仅有张平子、岑嘉州罢了。难道是一时的贤人都艳羡功名显达、认为这样便足以不朽,因而无暇从事笔墨吗?还是天地的美好灵气尚未完全发泄出来,仍有所等待呢?如今天下号称极为太平,即使没有完全推举文士,也不至于禁止诗书。凭天地中央所钟聚的英灵,先生难道不能凝聚并承受它吗?距离先生所居之地较近的,有大梁李献吉、高子业、信阳何仲黙,都是铮铮有声的人物。先生不要只满足于自己。且不说其他方面,写古诗必定要融会而趋向建安;写近体诗必定要淘汰芜杂而取法王维、杜甫。由此再往上追求,舍弃权宜的筏子而探问《风》《雅》的津渡,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老了,内心惭愧于所谓雕虫小技,而且也将放弃它。如果一定要让我作序,请向先生同乡张助甫询问,看他认为如何。《徐天目先生集》序
徐天目先生者,故江西左使中行也。家居天目山之阳,因自号天目山人云。先生卒豫章时,其遗稿多散佚,而吾弟敬美走治丧事,鸠之仅得十之六,以属其门人郭造卿。葢三载而始致,自造卿所张司马肖甫时镇浙,为梓行之。先生之从子咏辈谓知先生毋若不佞,宜有序。不佞故己倦笔研,且闻之策诸生者云:天下葢有文章之士,呻吻而谈先秦,栉韵而卑大厯,一操染则谓千古盛事,一语稍合则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意味偶同则哓哓然而谓努力中原,鞭弭当世。始而倡之者一二人,既而和者数十人,又其后人人能矣。其言人人能者,妄然竟以是获时趣人以诮不佞,若岂其一二人人耶?不佞老忽忘前语,于鳞或有之,然此一二人自于鳞外,不先生当亦不佞。于鳞殁,先生今又殁,而不佞复序先生集,亡论即不能为先生重世,用是见訾诋,即序之而畴信之?咏辈曰:不然,微夫人而知家先生者不加益也,微夫人而不知家先生者亦不加益也。毋论家先生倡,第吾子倡而家先生和,谁曰不可?且吾子之善家先生,天下莫不知,奈何以一时嫌而避弃其生乎?不佞无以应,乃谓咏辈何俟余言?子之家先生搉文辞而衷者,无过何信阳碑。其大畧曰:鄙人之言,何知文士往往鲜行,遂以槩天下?贤者谓不得与节义齿,则投管叹之。士之经纬两仪,弥纶三极,其次恢展鸿猷,润色洪业,又次闵时政得失,主文谲谏劝戒所由昭焉。节义其一支耳,何言不得齿也?则彼所称士之能文,譬之农服耜,工之贸易,其本业者,抑何重轻县殊也?夫先生虽要于重文事,至乃髙自矜诩,党同伐异,相持摭而不能相下,如彼所称断断乎无之。不佞与先生友三十年,生平无移市色,不作仰天眼,卑巽自牧,泛爱容众,亲仁煦煦,其所遘苟一能操染,即倾心事之,不必均行也,得一当心。语即激赏而进之,不必尽同调也。己有所结撰,出而合乎古,即歉然曰:“吾尚未敢当执鞭。”进而古人所未经道,更自疑曰:“得无离乎?”亟绳之。二子以故,先生于文章有实胜而无名髙。今其集具在,诸诗咸发情止性,喻象比意,或清而和,或沈而雄,缓态促节,变化种种,然以引于左凖右绳,无弗合也。持论之文,辨而不激;叙事之文,峭而能洁;发意之文,畅而归典。不知于西京何如?东京而下,当无复有贤于先生者。且夫灵均不为近体,而先生与于鳞不为骚,则终始不相覩己?何言未也?夫饾饤古文竒字,期駴目詷心而止,以此苛责于鳞,或有之。先生集具在,藉令坦腹而受弹射焉,在中的。嗟乎!如此而又何难倡焉?先生为文名家,余三十年,然天下信其人,不以忌故而废其称。长者殁之日,不能调棺殓,其乡人哭于乡所,后先治吏民哭于其地,客被一顾盻者,趣而赴哭于丧,咸若一则文士,鲜行所三叹于信阳氏者,先生深旨哉!语有之:“与媾为鬪,孰知其故?”今夫骤贵者有所齮龁,示舎而传綘灌之朴以自植,趣好者増树牙颊,肆言而挫相形之敌以示亲,此故也。夫安能不一辨?虽然,先生之兹集行天下后世,要必有皎然者,道并行而不相悖。何为言哉?余赘矣。余乃赘矣。
张伯起集序
译徐天目先生,曾任江西左使中行。家居天目山南面,因此自号天目山人。先生在豫章去世时,遗稿大多散失;我的弟弟敬美前往办理丧事,搜集起来只得到十分之六,便交给他的门人郭造卿。大约过了三年,才从郭造卿那里送达;当时张司马肖甫正在镇守浙江,便把它刊刻流传。先生的侄子徐咏等人说,了解先生没有谁比得上我,应该由我作序。我本来已经厌倦笔墨,又听说有人在策问诸生时说:天下大概有些文章家,口中吟咏先秦,字句讲求声韵而鄙薄大历;一旦拿起笔,便说是千古盛事;一句话稍微相合,便说是屈原以来未见的秘传;意趣偶然相同,便喋喋不休地说要努力振兴中原、鞭策当世。起初倡导这种说法的只有一两个人,后来附和的有几十人,再后来人人都会这样说。那些人人都会说的人,实在荒诞,最终却凭此迎合时俗,还拿来讥笑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两个人吗?我年老,忽然忘了以前的话;于鳞或许可以算其中之一,但除于鳞之外,这所谓一两个人中应当也有先生,否则也有我。于鳞已经去世,先生如今又去世,而我再次为先生的文集作序,不要说不能替先生在后世增重声望,反而会因此招来讥毁;既然如此,我写了序又有谁相信呢?徐咏等人说:“不是这样。没有您,知道我们家先生的人不会更多,不知道我们家先生的人也不会因此更多。不要说是我家先生倡导的,即使是您倡导而我家先生附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您善于称许我家先生,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嫌疑而回避、抛弃他的声名呢?”我无言以对,于是对徐咏等人说:“还何必等待我的话呢?你们家先生评论文章而取其中正的文字,没有超过何信阳碑文的。其大意说:鄙人的话,怎么能因为文士往往品行少有可取,便以此概括天下人呢?贤者如果被说成不能与节义之士同列,就会投笔叹息。士人能够经纬天地、弥纶三才;其次能够扩展宏大的谋略,润饰伟大的事业;再次能够忧虑时政得失,以文章委婉进谏,使劝诫之道显明。节义只是其中一支,为什么说不能同列呢?那么,所谓士人能够作文,譬如农夫使用耒耜、工匠从事贸易,是其本业;难道本业的重要与轻微,竟有如此悬殊吗?先生虽然重视文事,却从来没有自高自夸、结党同调、攻击异己、彼此坚持而搜摘瑕疵、不能相互退让的行为,像何信阳所说的那种情形,先生完全没有。我同先生交友三十年,他平生从不露出趋利钻营的脸色,也不仰面作傲视人的眼神;他谦逊自守,广泛爱人、包容众人,亲近仁者而和煦待人;遇到一个人只要能执笔作文,便倾心相交,不必要求对方品行处处相同,只要有一处合乎自己的心意便可。听到有话便激赏并推荐他,不必要求完全同调。自己有所撰作,拿出来与古文相合,便惭愧地说:“我还不敢自比执鞭随从。”进而遇到古人从未说过的内容,又更加怀疑地说:“莫不是偏离正道了吧?”随即急忙加以约束。因此,先生在文章上有实际的胜处,却没有虚高的声名。如今他的文集完整存在:诗歌都抒发情感而归于性情,运用比喻、象征和意象;有的清新和平,有的深沉雄健;节奏有缓有促,变化多端,但都能以前有准绳、右有规矩来检验,没有不合乎法度的。议论文章,明辨而不激烈;叙事文章,峭拔而能简洁;发抒意旨的文章,流畅而归于典雅。不知道同西京相比如何;但从东京以后,应当再没有比先生更贤能的了。况且屈原没有写近体诗,而先生与于鳞又没有写《骚》体,那么难道始终彼此不能相见吗?说还没有达到,为什么呢?堆砌古文奇字,只求惊骇眼目、刺激情思而已;若用这一点来苛责于鳞,或许可以。先生的文集完整存在,即使让他坦然袒腹接受弹劾,也必定正中要害。唉!既然这样,倡导文风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同先生以文章成名,已经三十年;然而天下人相信他的为人,不会因为忌妒而废弃对他的称誉。长者去世那天,来不及调理棺木、办理殓葬;他的乡人到乡里哭吊,前后任职的官吏和百姓到当地哭吊,曾受他一顾一盼的客人,也赶来丧所哭吊,大家都像同一个人一样。这正是何信阳所感叹的“文士少有品行”三叹,而先生深深领会了其中的旨意吧。俗话说:“与人结亲却反目争斗,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如今那些骤然显贵的人受到他人攻击,便表示自己舍弃旧交,传扬绛侯、灌婴那种朴实作风来树立自己;那些追逐时好的人则增加口舌,肆意发言,挫败与自己相对的敌手,以此显示亲附,这就是其中的缘故。难道能不加以辨明吗?不过,先生的这部文集流传于天下后世,其中必定有清楚明白、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地方。还说什么呢?我多余了,实在多余了。《张伯起集》序
张伯起者,吴人也。少于余一岁。始余为郎,奉使归吴,里中而伯起名声籍甚。吴人于古今文辞,推王文恪公;于诗,推徐迪功;于书,推祝京兆文待诏。一旦以属之。伯起待诏时,犹老寿无恙。毎伯起一造门,輙倒屣出迓,把臂促膝,尽尔汝之分,且复自叹以得尚伯起晚。余所善彭年、孔嘉,毎谓余:“不恨伯起不识公,恨公不识伯起。”然余卒卒竟无由识之,而又数年乃始定交。已相得,欢甚。伯起才不能尽发,而为乐府新声。天下之爱伯起新声,甚于古文辞。伯起夷然不屑也。其所应时制,自诸生升太学上舎,屡试輙甲,然仅用以得京兆荐至公交车,輙报罢。则毋不称伯起之才,而叹其屈。伯起复夷然不屑也。独于古文辞有所构结,则益工。诸岳牧令长上事,徙罢不得伯起言,无以荣父;不得伯起言,无以子兄;不得伯起言,无以弟吉凶庆吊,不得伯起言,无以奓其事。以是伯起之构结日益繁,而其传亦日以广。人或谓伯起材何所不际?能骋其丽靡,则可以蹈籍六季而鼓吹三都;骋其辨,可以走仪秦,役犀首;骋其吊诡,则可以与庄列、邹慎具宾主。髙者醉月露,下者亦不失雄帅烟花。而奈何拘拘此绳墨?为伯起应曰:“吾不知也。吾发于吾情而止于性,发于意而止于调,反之我而快,质之古而合,以为如是足耳。”且夫辞达者,孔父之训也。一经一纬,宛然理矣,而加组焉,弗敢为也。一宫一商,悠然音矣,而加繁焉,弗敢为也。此伯起说也。识者谓伯起非才之难,有才而不求尽之难;非名之难,不巧为弋以猎名之难。余亦云云。属者岁之庚辰,伯起复当应公交车辟。念太夫人老,不肯行,曰:“奈何以一第而易吾菽水?”自是却扫简去,扶侍之暇,往往収视反听,以求静中之端倪,而于玄牝槖钥之旨,亦若有通会者。时余名为弃家亡所得闻,而甚竒之。乃一日尽裒其所撰若干巻,谓余必靳片言以惠我身后,余窃怪伯起何以有此?嗟夫!魏文帝雄主也,威无所不加,贵富无所不极,而独慨然于文章之一端,曰:“经世大业,不朽盛事。”丰儒从而笑之,此未可笑也。必恃理而不朽,安能续六经哉?且夫出世之不得,则思所以垂世,亦恒也。余姑书此以答伯起。或曰:“子自解子嘲耳,子不能如君苖焚笔研,伯起且怪子矣。”
兵车心见序
嘉靖之季,天下北骑战,南舟师所游,大人多好言兵,而所见毋如戚少保、俞都督者。其人皆娄拜大将,有楼船功,而极言车战之利,且恨不得一当敌。余时亡以难也,退而思之,终不敢自信。以为平沙大卤,行则偏箱,止则武刚,以战以守,其利则然。然且有陈涛斜,卒不幸而遘包原险阻,左箐右阮,进迫井陉,退籍阴陵,我何以逞?然二将军名将也,而岂欺我?今年春,故人子王元周以一编书寄我曰:“此为扬郡丘大夫着,其编名《兵车心见》。”始不佞妄意二将军巵语耳,几唾弗视。久之,徐读而得其说,乃骇曰:“此非车也,盾也。盾者,诸战噐之一噐也。何以得言车?非车而擅车之利也。车之体方,而其用偏;盾之体圆,而其用广。擅车之利,去车之害,强而被之名曰车。车固所不能尽也。今夫我以偏师而当大敌,敌四向而攻我,我骈植而应之。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翼以强弩,矢道同的。我面面车也被羽,先登超险,陷坚枉弓之所闇加,伏刃之所卒发,不能以毫髪损我。我人人车也,腾飞黄而上之,飙驰电突,无事胄铁而免圉人之诔。骑亦车也,轻刀凌波,深入敌艘,焚积馘酋,不藉楼橹而扞矢石。舟亦车也。夫是以名《兵车也。虽然,贵善用之,不善用则终始一盾而己矣。丘大夫之所精者体也,其所神者用也。百炼之镠,既轻且坚,中为连镮,分合无际,此体也。机刃火礟,无不透爇,矛槊刀剑,犀利肉好,体之余也。无极五行,偃月龙蟠,变化阖辟,倐忽万态,攻误敌守,守误敌攻,此用也。丘大夫能工言之。夫是以名《心见》也。夫《心见》者,独创之谓也。丘大夫尝自诡神授矣。何以称心?心非他物也,神之舎也。神非自外至也,心之精所凝注也。是书成,自之神授可也,即独创可也。或谓今主上神圣,蕃部献琛委赆,越裳肃慎重,译而来朝,即五兵可以卧武库。丘大夫方有循吏声于淮南胡不委蛇庙廊,以収颍川褒徳封,而焉用是剌剌喜事为?则不然,轩辕不以蚩尤之僇,而焚虎钤;太公不以殷纣之剪,而废六韬。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丘大夫所以需衣袽,戒不虞意也。或又曰:「子之言美矣,慎毋使我击唾壶,唾壶缺,少年且窥子。」以名为学道,而犹有憯之志乎哉?余乃曰:「吾学道,吾故得之。」犹龙公轻敌丧宝,宝者保也。此盾为兵车说也,亦养生说也。元周録之,而私于丘大夫。
冯咸甫诗序
译张伯起是吴地人,比我小一岁。当初我任郎官,奉命出使归来吴地时,伯起在乡里的名声已经很大。吴人论古今文章,推重王文恪公;论诗,推重徐迪功;论书法,推重祝京兆文待诏。伯起一到,便把这些都集中在一身。伯起还在祝待诏任职时,已经年老长寿而无恙。每当伯起来一次,祝待诏总是倒穿鞋出门迎接,挽臂促膝交谈,尽情使用你我之间的亲昵称呼,并且感叹自己到晚年才有幸结交伯起。我所友好的彭年、孔嘉常对我说:“我们不遗憾伯起不认识您,只遗憾您不认识伯起。”然而我一直匆忙,始终没有机会认识他,又过了几年才终于与他订交。交往相投后,十分欢快。伯起的才华不能全部施展出来,便创作乐府新声;天下人喜爱伯起的新声,超过喜爱他的古文辞,伯起却平淡看待,毫不在意。他参加应试的时文,从诸生升入太学上舍,屡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但仅仅凭此取得京兆荐举,送到公车,便总是被报罢。因此没有人不称赞伯起的才华,又叹息他的困顿;伯起仍然平淡看待,毫不在意。唯独对古文辞有所构思撰写时,他更加精工。各地岳牧、令长办理事务,如果得不到伯起的文字,便没有什么可以使父亲荣耀;得不到伯起的文字,便没有什么可以使子弟荣耀;得不到伯起的文字,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弟弟办理吉凶庆吊;得不到伯起的文字,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夸饰自己的事情。因此伯起撰写的文章日益繁多,流传也日益广远。有人说,伯起的才华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如果纵情发挥绮丽繁缛,就可以凌驾六朝文章而为三都赋作声援;如果发挥辩才,就可以使张仪、苏秦奔走,役使犀首;如果发挥诡奇之辞,就可以同庄子、列子、邹衍、慎到并列宾主。高雅的可以醉心于月露,下等的也不会失去烟花之雄健。但为什么偏偏拘拘守着这些绳墨呢?我替伯起回答:“我不知道。我从自己的性情出发,也以性情为止;从自己的意趣出发,也以声调为止。反省自己觉得畅快,拿它同古人相比又相合,便认为这样已经够了。”况且文辞只要通达意思,是孔子的训诫。一横一竖,理意自然完整,再加上文饰,我不敢做;一宫一商,声调自然悠长,再加繁复,也不敢做。这就是伯起的见解。有见识的人说,伯起不是有才难,而是有才却不求把它用尽难;不是求名难,而是不巧妙地设置诱饵去猎取声名难。我也这样说。最近是庚辰年,伯起又应公车征辟;想到太夫人年老,他不肯前往,说:“怎么能因为一个科第就改变我奉养母亲的菽水之乐呢?” 从此他闭门谢客,闲暇扶侍母亲时,常常收敛视听,反观内省,以求在清静中探寻心灵的端倪;对于玄牝、橐钥的旨趣,似乎也有所领会。当时我名义上说自己弃家出世、无所成就,听到这些却深感奇异。于是有一天,他把所撰文章收集成若干卷,对我说,希望我一定吝惜几句话来惠及他的身后名声。我暗自奇怪伯起为什么会有这种请求。唉!魏文帝是雄主,威势无所不加,尊贵富有无所不极,却独独对文章这一方面感慨说:“治理世道的大业,是可以不朽的盛事。”丰儒便跟着讥笑他,但这其实不值得讥笑。若一定要凭借义理才能不朽,又怎么能够接续六经呢?况且不能出仕于世,便思考凭什么流传于后世,也是常情。我姑且写下这些来回答伯起。有人说:“您只是替自己的嘲弄作解释罢了。您不能像君苗那样焚烧笔砚,伯起将要责怪您了。” 《兵车心见序》嘉靖末年,天下北方有骑兵作战,南方有水师活动,士大夫多喜欢谈论兵事;但他们的见解没有超过戚少保、俞都督。二人都屡次拜为大将,有楼船水战的功劳,却极力谈论车战的好处,并且遗憾不能亲自用车战抵挡敌人。我当时没有办法驳难,退下来思考,终究不敢完全相信。按我的想法,在平坦广阔的原野上,行军时用偏箱车,驻止时用武刚车,以此作战、以此防守,确实有利。然而还有陈涛斜那样的地势;如果不幸遭遇包原的险阻,左边是竹林,右边是阮地,进军被迫面对井陉,退军又受阻于阴陵,我们凭什么施展呢?可是两位将军都是名将,难道会欺骗我吗?今年春天,故人之子王元周寄给我一部书,说:“这是扬州丘大夫所著,书名叫《兵车心见》。”起初我妄自猜想这是两位将军酒后之言,几乎要唾弃而不看。过了很久,我慢慢读它,明白了他的说法,才惊讶地说:“这不是车,而是盾。盾是各种兵器中的一种,为什么能够说成车?因为它不是车,却占有车的好处。车的形体方正,而用途偏于一面;盾的形体圆转,而用途广泛。它占有车的好处,除去车的弊害,强行给它加上‘车’的名称;车本来就不能把这些作用全部做到。如今我以偏师抵挡强敌,敌人从四面进攻我军,我军并列坚立而应战。” 前锋举着茅旌,考虑到中军可能不能及时应援;后军以强弩作翼来增强力量,箭矢的道路和目标一致。我军四面都是车,披羽先登、超越险阻;陷入坚阵、弯弓暗中袭击以及伏兵突然发动,都不能使我受到丝毫损伤。我军人人都是车,乘着飞黄马向上奔驰,像暴风闪电一样突进,不必依靠铠胄铁甲,也能免受圉人之责。骑兵也是车,轻捷的刀锋踏浪而行,深入敌船,焚烧积聚、斩获首级,不必凭借楼橹便能抵挡箭石;舟船也是车。因此书名叫《兵车》。不过,贵在善于使用它;不善于使用,始终也只是一面盾罢了。丘大夫精通的是它的形体,神妙之处在于它的使用。经过百炼的镠金,既轻又坚,中间制成相连的环节,分合无所阻隔,这是它的形体。机关、刀刃、火炮,没有不能穿透、烧灼的;矛、槊、刀、剑,都锋利坚实,这是形体所产生的余力。无极五行、偃月龙蟠,变化开合,顷刻呈现万种形态;进攻时使敌人误判防守,防守时使敌人误判进攻,这就是它的使用。丘大夫能够精工细致地说明这些,所以书名叫《心见》。《心见》,说的是独自创见。丘大夫曾自称这是神灵传授的。为什么称为‘心’?心不是别的东西,是精神的居所;精神也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心的精华凝聚专注而成的。这部书写成之后,说是神授可以,说是独创也可以。有人说,如今皇上神圣,蕃部进献珍宝厚礼,越裳、肃慎相继来朝,翻译传达而来;这样一来,即使五种兵器也可以横放在武库中。丘大夫正在淮南有清廉能干的声誉,为什么不从容进入朝廷,取得颍川那样的褒德封号,却要写这种喋喋不休、喜欢生事的文章呢?事情不是这样。轩辕氏并没有因为杀死蚩尤,便焚毁《虎钤》;太公也没有因为剪除殷纣,便废弃《六韬》。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丘大夫所以准备破衣败絮,是为了告诫人们防备意外。我又说:“您说得很美,但千万不要使我敲击唾壶;唾壶一旦敲缺,少年人就要窥视您了。”难道自称以学道为名,心中却还有残酷好斗的意志吗?我于是说:“我学习道,所以正是由此得到这种见解。”正如老子所说,轻视敌人便会丧失宝物;宝物就是保全之道。这既是为盾、兵车作的说明,也是养生的说明。王元周记录下来,私下交给丘大夫。《冯咸甫诗》序
诗真无益于世哉?上之不能奏清庙,备疏越,如唐山夫人、邹子乐,以数语当一代之盛;下之公交车不以程士,不能如钱起、李肱、褎然诸生,间一入仕籍则綘灌耽耽焉,振睚眦而伺其虩。大者削,小者斥,不快不止。然而学士大夫好之转甚,其好之甚髙者,用以自偷快,视天下之事亡足当;而劣者至于树门戸,烦牙颊。余幸得以生还里,将焚弃笔研,而金华胡元瑞贽其诗来谒。余覩其风格髙鬯,鸿丽中实,爱之。而会彼乞一言之弁,余乃粗究近代名世诸公所以失得者,勉使剂之,非敢有所扬抑也。诸为元瑞者,沾沾而不为元瑞者,睊睊矣。夫睊睊者之与沾沾,皆过然,不能不使余不惩其口。而云间冯咸甫氏复以所业诗来贽,则又覩其和平畅尔,能酌于深浅浓淡之间,髙不至浮,庳不至弱,稍加以沈思则可,揖让髙岑而蹈藉钱刘矣。念咸甫与元瑞俱犹滞公交车,何渠为合左师以要晋楚之成,而交畅其盛?今年三月,元瑞来自燕,适余病甚,隠几而问天下计吏与偕计者悉集,苟不尽从事吏道与占毕时义,有一言可以当若意者乎?元瑞首屈一指曰:“汝南张观察助甫。”余应曰:“向者余所畏也。”既复屈一指曰:“云间冯先辈咸甫。”余应曰:“迩者余所私也。”问元瑞更有之乎?元瑞曰:“即有之,未敢遽以闻也。”余不觉推几而起。五月,咸甫亦来自燕,大出其新编以求一言弁,如元瑞。余谓咸甫:“吾欲使若沾沾,毋乃使若重受睊睊乎?子姑为我见元瑞,使彼不惜格降而博求其变。子程格而务深沈其思,又何古人之不可作?”虽然,吾老矣,无所藉于世矣,名将逐子而走,若影之传体,可畏哉!子其托荫而息焉可也。葢与咸甫偕来者,诸生章子敬氏所为诗,句意亦清雅可风,颇以余言为然而志之。
陶懋中镜心堂草序
善乎苏子瞻先生之自名其文,如万斛之泉,取之不竭,唯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斯言也,庄生、司马子长故饶之于诗,则李白氏庶几焉。蘓先生葢佹得之而犹未尽者也。凡人之文,内境发而接于外之境者,十恒二三;外境来而接于内之境者,十恒六七。其接也以天,而我无与焉,行乎所当行者也。意尽而止,而我不为之缀;止乎所不得不止者也。吾自操觚时,业已持衡是说,而会所庄事,而相切劘者一二君子,咸极意于鼓铸刿镂,以求肖乎作者之模。及夫真模出而不能无少索矣。夫人巧之不获与天巧埒也。夫人能知之,亦能论辨之。至读其所论辨之辞,往往若堕于菁棘之堑,而不获逞于天巧者,何也?人巧貌难而易,天巧貌易而难也。会稽陶懋中,蘓先生之流亚也。当其年十五六,而侍先文僖公时,所为制科义,业己尽倾其侪伍,而懋中心厌斁之于六经外,益读诸子、左国、先秦、二京之言,以下至大厯、开元之为韵语者,若■〈米某〉教之酝于腹,既熟而出之,放溢横溃而不可御,芬旨袭于人口鼻,而争侈其盛。及其成进士、官郎曹,刻烛击钵之余,勇足以走愈郊而灭没仝异,如周弘禴氏之所称者。余虽己病废里居,犹时时耳之。又十年所,而懋中来为常倅,贽其所梓《镜心堂草》,而过余凡若而首,文亦称是。夫以余之所闻,如周氏者,则载以五副车且不胜,而厪厪若此。或曰懋中汰之故,或曰非也。其接以天,其止以天,所谓行乎所当行,止乎所不得不止也。懋中之于诗,自乐府、铙歌十九首而下,亡所不比拟,然离合操纵,往往见其指于骊黄牝牡之外。近体及它文,尤朗畅有气。夫万斛之泉,稍一澄其源而不令为浊泾所侵溷,其为蘓先生,何啻哉?又岂唯佹得之而己也?陶之先世,世不圹僚,其以节槩、政术、文事显者,踵相接。也懋中甫踰冠,为庶官,欲抗章弹射贵臣,而见中以出,不薄其折腰,所至着声。实乃其于文事尤卓荦不隤,家声矣。苐吾闻子之乡先生有王文成公,其恒言云:「使吾尽废此三者而求太上所谓乎?」则于懋中更有望焉。
国香集序
译诗真的对世道毫无益处吗?高则不能用来演奏清庙之乐,充备疏越之音,不能像唐山夫人、邹子乐那样用数语承担一代的盛美;低则公车考试不以诗文衡量士人,不能像钱起、李肱以及那些出类拔萃的诸生一样,偶尔一进入仕籍,绛侯、灌婴一类的人便虎视眈眈地窥伺,稍有嫌隙便加以打击,大的削夺名次,小的斥退,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然而学士大夫却越来越喜爱诗;其中爱得最深的人,拿诗来自我偷取快意,把天下的事情看得没有什么值得承担;才劣的人甚至借诗树立门户,徒增口舌。我幸而能够活着回到故乡,准备焚弃笔砚,而金华胡元瑞带着他的诗作来拜访我。我看见他的风格高雅畅达,宏阔华美而内含充实,便喜爱它。恰逢他请求我写几句话作序,我于是粗略考察近代名震天下的诸公各自的得失,勉强替他调和取舍,并不是敢于褒贬谁。那些替元瑞说话的人沾沾自喜,不替元瑞说话的人便睊睊不平。这两种态度都过分,使我不能不约束自己的言语。云间冯咸甫又带着自己所作的诗来相赠,于是我又看见他的诗和平畅达,能够在深浅、浓淡之间斟酌;高处不至浮泛,低处不至柔弱,只要稍加沉思,便可以揖让高适、岑参,凌驾钱起、刘长卿了。想到咸甫和元瑞都还滞留在京城,怎么能像郦食其游说左师那样,促成晋楚的和议,使交往畅达、盛况重现呢?今年三月,元瑞从燕地来,正赶上我病得很重,便倚着几案来问我:天下那些掌管文书、参与计议的人全都聚集了,如果不把为官之道和考据文章等事务全都做尽,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符合你的心意呢?元瑞首先屈下一根手指说:“汝南张观察助甫。”我回答说:“从前他是我所敬畏的人。”接着他又屈下一根手指说:“云间冯先辈咸甫。”我回答说:“近来他是我所偏爱的人。”我问元瑞还有别人吗?元瑞说:“确实还有,只是不敢马上告诉你。”我不觉推开几案站了起来。五月,咸甫也从燕地来,把他新编的诗文大加刊布出来,像元瑞一样请求我写一篇序言。我对咸甫说:“我想让你自鸣得意,难道不是反而使你更加遭受嫉恨吗?你姑且替我去见元瑞,让他不要吝惜降低身份,广泛寻求变化。你按照程式而又致力于使构思深沉,那么古人又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在世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了;声名将追随着你奔走,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这不是很可怕吗?你还是托庇于树荫下休息为好。大概和咸甫一同来的,是诸生章子敬所作的诗,句意也清新雅致,足以讽诵,我很赞同我的话,便把这些意思记下来。《陶懋中〈镜心堂草〉序》苏子瞻先生给自己的文章所作的比喻说得好啊:文章像有万斛泉水,取用不尽,只是随着应当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这句话,庄生、司马子长在诗文中本来就很充分,李白差不多也能达到。苏先生大概只是偶然得到这种境界,却还没有完全达到。一般人的文章,由内在情境发出而与外在情境相接的,十篇中常常只有二三篇;由外在情境进入而与内在情境相接的,十篇中常常有六七篇。它们相接是出于自然,与我个人无关,这就是在应当流行处流行。意思已经完尽便停止,不由我替它续缀,这就是在不得不停止处停止。我从开始执笔时,就已经拿这个说法作尺度;而恰好有一二位和我共同从事、互相切磋的君子,都尽力锤炼雕琢,想求得像作家的法式。等到真正的法式出现后,却不能不稍稍有所索求。人的技巧不能同天然的技巧相匹敌。人的技巧,人能够理解,也能够评论辨析;可是读到那些评论辨析的言辞,往往好像掉进荆棘的沟堑,无法在天然的技巧面前施展,这是为什么呢?人的技巧表面上艰难而实际上容易,天然的技巧表面上容易而实际上艰难。会稽陶懋中,是苏先生一流的人物。他十五六岁时侍奉先文僖公,所作制科义已经完全压倒同辈;但懋中内心厌弃只在六经之外求学,于是更加研读诸子、《左传》《国语》、先秦诸家的文章,以及下至大历、开元时期的韵文,仿佛把美酒酝酿在腹中,成熟后倾泻而出,奔放纵横,无法遏制,芬芳甘美充满人的口鼻,众人争相夸赞它的盛美。等到他成为进士、任职郎曹,在刻烛限时、击钵催诗之余,才力足以压倒韩愈、孟郊,使仝异等人黯然失色,正如周弘禴所称许的那样。我虽然已经因病废居乡里,仍时时听到他的声名。又过了十年左右,懋中来任常倅,带着他刊刻的《镜心堂草》拜访我,前后经过我这里若干次,文章也都达到这种水平。凭我所听闻的情况来看,像周氏所说的那样的人,即使装满五辆副车也还不足以载尽,而懋中却仅仅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懋中删汰取舍得当,也有人说不是。它与外境相接出于自然,停止也出于自然,这就是所谓在应当流行处流行、在不得不停止处停止。懋中的诗,从乐府、铙歌十九首以下,没有不加以比拟的;然而离合开阖、操纵变化,往往在骊黄牝牡之外显出自己的旨趣。近体诗和其他文章尤其明朗流畅而有气势。那万斛泉水,只要稍稍澄清源头,不让浊泾侵染混杂,它对于苏先生来说,哪里只是偶然得到这种境界呢?又哪里只是偶然得到而已呢?陶氏的先世,世代都不是平庸之辈;以节操气概、政治才干、文章事业显名的人接踵相继。懋中刚过二十岁,做一般官员时,就想上疏弹劾权贵;后来被排挤出京,却不以屈身事人为耻,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这实在是因为他在文章方面尤其卓异不衰,继承了家族的声望。只是我听说你们乡里的前辈有王文成公,他常说:“假使我把这三件事全都废弃,而去追求最高的境界,难道不可以吗?”这样看来,对懋中就更加有所期待了。《国香集序》
闽多兰,赵时庚、王贵学氏皆闽人,故后先能谱兰诸,所以为兰之事尽矣。而吾老友张应文氏顾又能为续兰谱,其所以为兰之事又大出于二谱之外,而又能为歌诗古近体几百篇以侈之。若杲禅师悟后隽语百出而百不穷。张君,吾吴人也,郦道元髙阳而注江南水经,欧阳永叔庐陵而谱洛中壮丹,不是过也。余不能从稽含晓南中花木,意亦不大好之,顾独好兰而不甚晓其事与所以滋培之理。友人有见贻者,至冬輙萎败,亦任之而己今从张君谱稍得其事与理,而圜居力不能致。今者似别得策,第手靖节栗里谱与其诗各一编,陆羽、张又新水谱各一编,蔡君谟茶録一编,以佐张君之二谱,而日与之徜徉于峭蒨青葱之下,间歌陶诗,渇则拈茶水谱随意读之,觉此身如入阳羡吸中泠己。徐翻张君所繤谱,咏其得意句,鼻观习习芬馥,两腋风举,作天际真人想,又何必左拥陈良紫,右侍鱼魫白而后快哉?或曰:兰之传自屈子骚始也,子何以不骚而靖节之是援,且不虞彼鞠忌哉?曰:不然,兰君子也,贵而大国,贱而幽谷,所为香不改也。屈子才大于兰而志趣不一,吾故取陶氏焉。今之鞠丽矣,非陶氏鞠也,以故不能与兰偕,兰亦不受妬,不尔宁无东篱数枝以伴我九畹哉?吾取兰而陶之,取陶而兰之,即屈子所不能妬,而况鞠也?张君善吾言,识而弁于简端。
弇州续稿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古今名园墅编序
译闽地盛产兰花,赵时庚、王贵学都是闽人,所以前后都能编写兰谱;关于兰花的事,他们已经说尽了。可是我的老友张应文又能续写兰谱,他所说的兰花之事远远超出那两部谱书之外,并且还能写歌诗、古体诗和近体诗几百篇来铺陈它,就像杲禅师悟道后妙语迭出而没有穷尽一样。张君是我们吴地人,郦道元是高阳人而为江南作《水经注》,欧阳永叔是庐陵人而编写洛阳牡丹谱,也不过如此。我不能跟随稽含去了解南方的花木,本来也不太喜欢它们,只是独独喜欢兰花,却不很懂得栽培兰花的事情和道理。朋友有兰花送给我,到了冬天总是枯萎衰败,我也只能任其如此而已。如今从张君的兰谱中稍稍懂得了一些事理,却因居处狭小、力量不足而无法得到兰花。现在似乎另有一个办法:只把陶靖节《栗里谱》和他的诗各编一部,陆羽、张又新的水谱各编一部,蔡君谟《茶录》编一部,用来辅助张君的两部兰谱;每天同它们在峭拔青翠、葱郁茂盛之处徜徉,间或吟唱陶诗,口渴时便随意拿起茶水谱来读,觉得此身仿佛已经进入阳羡,饮用了中泠泉水。慢慢翻阅张君所编的兰谱,吟咏其中得意的句子,鼻中不断闻到芬芳,两腋仿佛生风飞举,产生了如同天际真人般的想象;又何必一定要左边拥着陈良紫,右边侍奉鱼魫白,才觉得快意呢?有人说:兰花的传说从屈子的《离骚》才开始,你为什么不取法《离骚》而援引陶靖节,并且不怕菊花嫉妒吗?我说:不是这样。兰花是君子,无论身处尊贵的大国,还是卑微的幽谷,香气都不会改变。屈子的才华高于兰花,但志趣并不相同,所以我取陶氏。如今的菊花虽然美丽,却不是陶氏所爱的菊花,因此不能同兰花相伴;兰花也不接受它的嫉妒,否则东篱怎么会没有几枝菊花来陪伴我的九畹兰花呢?我取兰花来陶冶自己,也取陶氏来比拟兰花,这正是屈子都不能嫉妒的,何况菊花呢?张君赞同我的话,把它记下来并写在书的前面。《弇州续稿》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古今名园墅编序》
余为郎长安中,前后积数岁,自官曹簿书外,颇思寓目林泉园圃,以一畅其悰,而官贫薄,不能治游具,人亦易之,无适为主者,唯于韦园颇数。韦园者,故中贵人霦别墅也,在崇文门外六七里许,凿沟引西山水环之,其中创招提,右为墓,左为居室,甚壮。屋后凿大池,榆栁四周,中蓄鱼鳖之类,藻荇明洁,鳬鹥翔泳,亦一快地也。其稍逺为寗园,寺宇寛整,有古松寿藤之属,丰碑突兀,便房呌窱,而乏逺趣。城西则有水头庒,中贵数人居之,其傍可以泛舟,即于鳞欲堕水处,又有崔都尉庒,潭潭侯家邸,而前为大溪,溪种红芙蕖,万柄一亭枕之。溪南皆水田,庄之后修竹数千竿,菜以畦计者,可十万。时都尉以病月余不起,又三月过之,则鼎然一新,门设行马,呵禁游者,葢己为陆锦衣炳物矣。锦衣没,又他属。余去国垂二十年,而复领太仆,仅半岁,缇帅刘君守有,邀余兄弟游一庄,近前水头,无他奇,而中大池数亩,四周皆修竹,劚笋网鱼,以佐觞斚,足畅也。其右流水自西山下,为闸以疏节之。又尝出西直门,访谢司徒所寓朱锦衣别墅,或云己属之冯常侍,其寺舍堂室之瑰壮严丽,尚方所不逮,延袤皆青石垣,中所植桃李枣杏林檎之属,以万计,菜畦亦以十万计,而无奇石清池足以澄恱心志者。大抵京师彻矦中贵园墅,如成英黄冯之家,屈指不易,周并日不徧游。然余尝笑之曰:此曹子有廊庙而无山林,又朝秦暮楚,不无少陵秋兴之感。异时宦游所经歴至济南,谒徳藩,游真珠泉,泉东西可十余丈,南北三丈许,东一亭枕之,其下琴瑟羣起,拍掌振履则益起纚纚而上,空明莹彻,与日月争彩,金鲤百头,小者亦可三尺。其西泉窦宫墙而出,为大池,皆以白石甃甓,中有水殿,前后各五楹,彩鹢容与,箫鼓四奏,王时劳赐殽醴,往往丙夜。又西为长沟,曲折以逹后圃芍药数百本,髙楼踞之。泉出后宫墙,为水碓水磨,以逹大明湖。湖景尤自韶丽。余所治青,亦王国而亡,可游者后。分治呉兴,袖徐献忠氏所草掌故,以访芗林、盘山二沈之遗迹,而不可得。葢其民皆业蚕,得方丈地则桑之,是以富而不胜俗。独南浔董尚书第后一园可游,然所见唯髙堂杰阁,雕甍朱榭。沼傍垂杨数十树,牡丹鞠千本,建兰百本,开时芬秀可爱,而无一培塿之丘。所移陈氏洞庭峰石三四,为天下冠,而皆卧之苔藓中,此最不可晓者。钱唐独洪襄惠之孙有二园,其一在城前,为堂五楹甚壮,而山池台馆据其背,一览都尽。其一在西湖胜处,而陆炳锦衣复夺之,借以祠其所冐祖宣公贽,而生塑己像于前。阁寻事败毁弃,钱唐人至今快之。若吾郡城中外所游,王文恪孙太常有壬与徐封园,饶佳石而水竹不称。徐叅议廷祼园,因呉文定东庄之址而加完饬,饶水竹而石不称。徐鸿胪佳园,因王侍御拙政之旧,以己意增损而失其真。松之上海潘方伯允端园,廓落而未完,顾尚玺露香园稍精而易竟。度予所见,表表者仅此。要之皆以廊庙胜耳。而李使君頥宦广西,为予极言靖江王邸园圃之媺云。笼独秀山有之,山如玉簮,矗然平地千丈,蟠道而上为梵宇琳宫。山前渺渺巨浸,水田数百亩,唤鱼子打鱼,农人插秧,饰优伶歌舞于万花中,甚乐。而金陵士大夫无不称徐氏东西园者,东园以廊庙胜,西园以山林胜,见周公瑕所为志赋中。或云公瑕多得润笔,如子虚上林所云,不必实也。然亦足以雄矣。而家弟从溧阳还,津津口彭氏园不置,以为穷旷朗深蒨之趣于山林,偏得什之七。余従臾令记之,今皆具编中。弇山人曰:余栖止余园者数载,日涉而得其槩,以为市居不胜嚣,而壑居不胜寂,则莫若托于园,可以畅目而怡性,而会同年。生何观察以游名山记见贻,余颇爱其事,以旧所藏本若干巻投之,并为一集,輙复用何君例,糺集古今之为园者记志赋序几百首,诗古体近体几百千首,而别墅之依于山水者亦附焉。编成而人或笑之曰:「何君纪名山,而子纪仅名园墅,枋榆刺促,得无为九万里笑乎?」余輙应曰:「子不晓夫《逍遥游》一也。且夫世谓髙岸为谷者,妄夫所云名山者,千万年而不改观者也,即何待文一牧竖樵子引之,而能指点以追得其自。若夫园墅不转盻而能易姓,不易世而能使其遗踪逸迹泯没于荒烟夕照间,亡但緑野平泉而己所谓上林、甘泉、昆明、太液者,今安在也?后之君子苟有谈园墅之胜,使人目营然而若有覩,足跃然而思欲陟者,何自得之?得之辞而己甚哉,辞之不可已也。虽然,凡辞之在山水者,多不能胜山水;而在园墅者,多不能胜辞。亡他人巧易工,而天巧难措也。此又不可不辨也。」
任玄甫渌水编序
译我在长安任郎官,前后累计多年,除了官署中的文书事务,很想游览林泉园圃,以此尽情舒展心怀;可是官俸微薄,不能置办游览的器具,别人也轻视我,没有合适的人来做主人,因此只常常到韦园去。韦园是从前中贵人霦的别墅,在崇文门外六七里左右,挖沟引来西山的水环绕园子;园中建有佛寺,右边是墓地,左边是居室,十分壮丽。屋后挖有大池,榆树、柳树环绕四周,池中蓄养鱼鳖之类,水藻荇菜明净清洁,野鸭水鸟飞翔游泳,也是一处令人畅快的地方。稍远处是寗园,寺宇宽敞整齐,有古松、长寿藤之类,丰碑高耸,偏房幽深,却缺少远大的情趣。城西有水头庄,几位中贵人居住在那里,旁边可以泛舟,就是于鳞想要投水的地方;又有崔都尉庄,深邃宏大的侯门府邸,前面是一条大溪,溪中种着红色荷花,万枝荷柄托着一座亭子。溪南都是水田,庄后有几千竿修竹,按畦计算的菜地大约有十万。那时都尉因病一个多月不能起身,过了三个月我再经过那里,已经焕然一新,门前设置了行马,呵斥禁止游人进入,大概已经成为陆锦衣炳的产业了。锦衣去世后,又归属了别人。我离开京城将近二十年后,又任太仆,只过了半年,缇帅刘君守有邀请我和兄弟们游览一座庄园。它靠近从前的水头,没有别的奇景,但园中有几亩大的池塘,四周都是修竹,挖笋捕鱼,用来助兴饮酒,也足以畅快。池塘右边有水从西山流下,筑闸调节水势。我又曾出西直门,拜访谢司徒所居的朱锦衣别墅,有人说已经归属冯常侍。那里的寺舍堂室瑰丽壮观,严整华美,连尚方的建筑也比不上;延伸绵亘的围墙全用青石砌成,里面栽种的桃、李、枣、杏、林檎之类,以万计数;菜畦也以十万计,却没有奇石清池可以澄澈愉悦人的心志。大体说来,京师公侯和中贵人的园墅,如成英、黄、冯等家的园子,屈指难数,整天也游览不遍。然而我曾笑着说:这些人有朝廷廊庙,却没有山林;而且早晨依附秦国、晚上依附楚国,不能不使人产生杜少陵《秋兴》那样的感慨。从前宦游所经过的地方到了济南,我拜谒德藩,游览真珠泉。泉水东西有十多丈,南北约三丈,东边有一座亭子临靠着泉水;亭下琴瑟声一齐响起,拍掌跺脚,泉声便更加连续不断地向上涌出,水面空明澄澈,与日月争辉;泉中有百条金鲤,小的也有三尺长。真珠泉西边有泉眼从宫墙下流出,汇成大池,四周都用白石砌成;池中有水殿,前后各五间。彩绘的船悠然游荡,箫鼓声四面奏起,藩王有时慰劳赏赐酒食,往往直到半夜。再向西是长沟,曲折流向后园,园中有几百株芍药,高楼坐落在它上面。泉水流出后宫墙,推动水碓和水磨,最终流入大明湖。湖上的景色尤其清丽。我所治理的青州,也是王国,如今已经废亡,能够游览的地方在后面。我又分治吴兴,袖中带着徐献忠所草拟的地方掌故,想访求芗林、盘山二沈的遗迹,却未能找到。大概当地百姓都以养蚕为业,得到一丈见方的土地就种桑树,因此虽然富裕,却俗气难免。只有南浔董尚书府第后的一座园子可以游览;但所见只是高堂杰阁、雕饰屋脊和朱红亭榭。池边有几十株垂柳,千株牡丹、百株建兰,开放时芬芳秀美,十分可爱,却没有一座培塿小丘。所搬来的陈氏洞庭峰石三四块,冠绝天下,却全都横卧在苔藓之中,这是最令人不解的地方。钱塘只有洪襄惠之孙有两座园子。一座在城前,有五间厅堂,十分壮丽;山池台馆依托在它后面,一眼可以全部看尽。另一座在西湖胜景之处,却又被陆炳这个锦衣夺去,借此祭祀他冒充祖先的宣公贽,并在前面塑造自己的像。那座楼阁不久因事败露而被毁弃,钱塘人至今还以此为快。至于我们郡城内外可以游览的地方,王文恪的孙子太常王有壬和徐封的园子,佳石很多,但水竹不相称;徐参议廷祼的园子,因吴文定东庄的旧址而加以修整,水竹很多,但石头不相称;徐鸿胪的佳园,因王侍御拙政园的旧址而建,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失去了原来的真实面貌;松江上海潘方伯允端的园子,空旷而未完备;顾尚玺的露香园稍微精致,也容易完成。按我所见,显著出众的只有这些。总的说来,它们都只是以廊庙气象取胜罢了。李使君颐任职广西时,却向我极力称说靖江王府园圃的美好:它笼罩着独秀山,山势像玉簪一样,从平地直插千丈,盘旋道路向上通到梵宇琳宫。山前是浩渺的大水面,水田有数百亩,叫渔夫捕鱼,农人插秧,让优伶在万花丛中歌舞,十分快乐。金陵士大夫无不称道徐氏东西二园:东园以廊庙气象取胜,西园以山林景致取胜,见于周公瑕所作的记赋中。有人说公瑕得到的润笔很多,像《子虚赋》《上林赋》中所说的那样,这未必是真的;然而也足以使园子雄伟了。我的弟弟从溧阳回来,津津乐道彭氏园,口中说个不停,认为山林中那种空旷、明朗、幽深、青翠的情趣,彭氏园独得十分之七。我请臾令把这些记下来,如今全都编入书中。弇山人说:我居住在自己的园子里已有数年,每天游览,逐渐得到它的大概情趣,认为住在市井中难以忍受喧嚣,住在山谷中又难以忍受寂寞,那么不如寄托于园林之中,可以开阔眼目、怡悦性情,也可以会合同年。何观察把《游名山记》送给我,我很喜欢这件事,便拿旧日收藏的若干部书投入其中,合编成一集;又仿照何君的做法,搜集古今记、志、赋、序中写园林的文章几百篇,诗歌古体、近体几百上千首,凡依傍山水而建的别墅也附在其中。书编成后,有人笑我说:“何君记载名山,而你只记载有名的园墅,像枋榆之间的狭小眼界,难道不怕被九万里高空所嘲笑吗?”我便回答说:“你不了解《逍遥游》,这是一层。况且世人说高岸变成深谷,那只是妄言;所谓名山,是千万年景观都不改变的山,何必等到文人、牧童、樵夫去指引,才能指出它来追寻它的本来面目呢?至于园墅,转眼之间就可能改换主人,不待换一个时代,就可能使它留下的踪迹遗迹泯没在荒烟夕照之间;不仅绿野、平泉如此,所谓上林、甘泉、昆明、太液等园林如今又在哪里呢?后来的君子如果想谈论园墅的胜景,使人眼睛忙乱,仿佛亲有所见,双脚跃跃欲试而想登临,又从哪里能够得到这些材料呢?” 只能从文辞中得到罢了;文辞实在不可废止。虽然如此,凡是写山水的文辞,多半不能胜过山水本身;而写园墅的文辞,多半反而能够胜过园墅。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的技巧容易施展而高明,天然的技巧难以措置罢了。这一点也不可不辨明。《任玄甫〈渌水编〉序》
日,余卧弇中,而客有以刺入,曰:“任子者,暎门窃觇之,魁然七尺丈夫也,双頬如紫玉,目棱棱,以为河朔大侠。而徐与语,则甚和,而操呉音。己而出其贽,则紫丹白药之属,皆呉种。己又出其诗,则又操呉韵,而甚清雅。余乃稍自安,与之酒,酒徳复甚温穆。乃笑谓之曰:“士固不可皮相哉!始吾以而若先公子钓鳌者也,不然则亦伉浪拔刀斫断席,不肯与骑奴同食。若而家北军使者,今子乃狎渔父下酒人,以吟咏自娯乐者也。”太史公伟留侯之事,而覩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乃称孔子之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喟然三致叹焉。然则其遇任子,必把手而论天下事,论且不雠,则亦当怳若有失。今吾方自厌于世,一切多避少狥,与太史公意异,吾故当与任子交。自是任子岁一来,而余方称道,民转徙入昙公靖于任子,或见或不见,见亦不能留饮如弇时。而任子好未已,则尽取其诗而属之曰:“敢徼公之一言以为重。”读其诗则益佳,探其旨则若不能忘情于所谓名者。夫郭解,翁伯至短小者也,而以侠闻天下。太史公论著之,而叹之曰:“人貌荣名,其可既乎?”夫以其所恠于留侯如彼,所叹于翁伯复如此。然则天下之所不能忘情于名者,莫太史公若。今子不幸而不遘太史公,又不幸乃遘我。我方挫名之不遑,若避影响,而又最不肖,乌得为子重也?虽然,以余所闻,东方曼倩长九尺人也,赵元叔亦九尺人也。曼倩之告武帝曰:“侏儒饱欲死,方朔饥欲死。”元叔之歌曰:“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夫以二子之材,足自不朽,而生汲汲口腹,乃尔则夫任子之不能忘情于名,故贤也。去矣,吾不能为子名,子名自兹起矣。
华仲达诗选序
无锡华氏之儁有孟达仲达者,孟达工为文,与余善,余业己序之。仲达生而朗拔,然尤孤介,少依其大父居,不肯习公交车言,而独与诸生郁人文善。郁生工《檀弓》《左氏》间一二,仿《尚书》,因相与琱锼其造,以互偷快而已,他人莫能好也。晩节始稍善吾吴顾武部弘任,而韩侍读亦时时还往。仲达好谈仙道,自言呼吸与灵爽通,他人亦莫信之,而独孟达以为真。客岁余始得而致之。靖所貌臞而神甚清冷,且鲜碧瞳炯炯,与语连夕,叩之得其咳唾,皆玉晨蕋珠之遗,无一方士杖头语,己尽露其诗,则又翩翩霞举。其于五七言古,有康乐长吉之致,絶句彷佛青莲。或思往而艰,或神来而易,或比于事,或兴于情,或并比兴而忘之,大槩不可为典要所构,时险时坦,忽沈忽扬,譬之柏宗之攻璧,虽复瑕瑜互见,其瑜者竟自连城。沙苑之骏,有蹄囓而不害千里也。余试举以语仲逹,仲逹曰:“唯不佞亦疑之。当其至则顷刻千言,既成而不知所自也。其不至即累月不能措一辞。吾以为我乎?非我乎?其合乎?其不合乎?”惟是往者叩灵真以为得,吾子足不朽,其为我加汰焉,而弁一言于简。余戏仲逹:“子不朽其身矣,何至乃欲不朽其名也?”陶通明谓作才鬼胜顽仙,吾始怪其言。毛仙翁得元白诸贤诗而谒昌黎叙之,吾复怪其事。世今乃复有其人乎?岂玉清帝都藉此尘中语而绍介乎?吾不能距子,聊为志其大都。子姑閟之,余旦夕且焚笔砚逃矣。诗总若干首,今存十之四,乙其稍暇者以俟仲达自酌焉。
华容刘氏族谱序
译一天,我躺在弇园中,有客人拿着名帖进来,说:“任先生隔着门偷偷窥看,是一位魁梧七尺的大丈夫,两颊像紫玉,目光炯炯,我以为是河朔的大侠。可是慢慢同他说话,他却十分和善,而且操着吴地口音。不久他拿出见面礼,原来是紫丹、白药之类,全都是吴地的物产;又拿出他的诗,仍然用吴地的韵,而且十分清雅。我才稍稍安心,和他饮酒,他的酒德也十分温和庄重。于是我笑着对他说:‘士人果然不能只看外表啊!起初我以为你像令先公子那样是钓鳌的人,不然也会是那种倨傲豪放、拔刀砍断坐席、不肯和骑奴同桌吃饭的人。你家世代是北军使者,如今你却亲近渔父和下层饮酒人,以吟咏自娱。’太史公赞美留侯的事迹,却看到他的画像,容貌像妇人美女,于是称引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感慨叹息了三次。既然如此,他若遇到任先生,一定会拉着手谈论天下事;如果谈论起来不能契合,也一定会茫然若有所失。如今我正对世俗感到厌倦,一切事情多半躲避而少有周旋,和太史公的心意不同,所以我应当同任先生交往。从此任先生每年都来一次,而我正忙于称扬他,百姓辗转迁入昙公靖之处拜访任先生;有时见到,有时见不到,即使见到,也不能像在弇园时那样留他饮酒。” 然而任先生的兴致还没有尽,便把他的诗全部拿来托付给我,说:“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来为它增重。”读他的诗,觉得更加好了;探究他的旨意,却仿佛不能忘情于所谓声名。郭解、翁伯都是身材很矮小的人,却以侠义闻名天下。太史公为他们立传并评论,感叹说:“人的相貌和声名,哪里是可以穷尽的呢?”他对于留侯相貌的惊异如此,对于翁伯的感叹又如此。这样看来,天下不能忘情于声名的人,没有谁比太史公更甚。如今你不幸没有遇到太史公,又不幸遇到了我;我正忙于挫抑声名,像躲避影子一样躲避名声,而且又最为不肖,哪里能为你增加声望呢?不过据我听闻,东方曼倩身高九尺,赵元叔也身高九尺。曼倩对汉武帝说:‘侏儒吃饱了想死,方朔饥饿得想死。’元叔的歌唱道:‘满腹文章典籍,还不如一袋钱。’凭这两人的才华,本来足以使自己不朽,却一生忙忙碌碌地追求口腹,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任先生不能忘情于声名,反而是值得称许的。去吧,我不能替你扬名,你的声名从此自然会兴起。《华仲达诗选序》无锡华氏中才俊有孟达、仲达。孟达擅长写文章,同我友善,我已经为他作过序。仲达生来明朗俊拔,却尤其孤高耿介;年轻时依靠祖父居住,不肯学习应试入仕的文章,只同诸生郁人文友善。郁生在《檀弓》《左氏》中偶有一二篇写得好,便仿照《尚书》,彼此雕琢作品,只为互相偷取快意而已,别人没有谁喜欢。晚年才渐渐同我们吴地的顾武部弘任友善,韩侍读也时时同他往来。仲达喜欢谈论仙道,自己说呼吸能够同神灵相通,别人都不相信,只有孟达认为是真的。去年我才设法把他请来。他外貌清瘦,精神却十分清冷;眼睛少有的碧色,炯炯有神。同他连续谈了一个晚上,叩问之下,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玉晨、蕊珠仙界流传下来的话,没有一句是方士所说的拄杖头上的俗语。后来他完全拿出自己的诗来,又有飘然如霞举飞升的神采。他的五言、七言古诗,有谢灵运和李贺的情致;绝句则仿佛李白。有时构思艰难,有时灵感来得容易;有时取譬于事,有时兴发于情,有时兼用比兴而忘掉了比兴的痕迹。大体上不能用固定的典式来束缚它,时而险峻,时而平坦,忽而沉郁,忽而高扬。拿它比作柏宗攻治璧玉,虽然瑕疵和美玉交相出现,但其中的美玉最终自可价值连城。沙苑出产的骏马,即使有蹄子踢人、嘴会咬人的毛病,也不妨碍它日行千里。我试着把这个比喻说给仲达听,仲达说:“我也怀疑自己正是这样。灵感到来时,片刻之间就能写出千言;写成之后,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灵感不来时,连续几个月也不能写出一句话。我究竟是我吗?不是我吗?它符合道理吗?不符合道理吗?”只是过去我曾向神灵询问,以为已经有所收获;你的文章足以不朽,请替我加以删改,并在篇首写一句话。我开玩笑对仲达说:“你已经使自身不朽了,为什么还要使自己的声名不朽呢?”陶弘景说,有创作才华的鬼胜过顽固的仙人,我起初对这话感到奇怪。毛仙翁得到元稹、白居易等贤人的诗,便拜访韩愈,请他作序,我又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当世如今难道又有这样的人吗?难道是玉清帝都借助这种尘世文章来作介绍吗?我不能拒绝你,姑且为你记下大意。你暂且把它收藏起来,我早晚还要焚烧笔砚逃走了。这些诗总共有若干首,如今保存了十分之四;我把其中稍有闲暇、较为从容的编次出来,等仲达自己斟酌。《华容刘氏族谱序》
余自废居里,将与笔砚絶,而华容刘计部克和自留署,以书请曰:「不榖之先,自鲁而播于楚也,凡十八世矣。惟是靖康、建炎间,我先人统制公寳,奉其父隆间闗而渡,无宁宇,而有杨么之变,族且毁。统制公挟七尺刀,奋従岳忠武王讨平之,功籍娄上大司马,当封,而会忠武王以谗见法,统制公尽散其徒旅,退而为持斩衰服,当时义之莫问也。而统制公自是不复仕宦,且死瘗七尺刀于宅之阴,曰所以识也。而其后有用■〈术上灬下〉者,以义烈闻,属蒙古兵剽华容,得而欲将之,骂不絶口而死。自是诸刘潜伏闾巷,不乐仕进。至明兴,而始修公交车之业。葢宪副公仁宅,成进士,歴中外台有声,宪副之子忠宣公大夏,遂显重孝庙朝,受天子眷德,泽被中外,于明名臣无两,而吾刘遂益大着。夫岂唯华容将全楚推甲焉?我统制公既得老,有五子,而它食指之籍免于兵者称是,公即为之谱而叙之,曰:『志华容刘者,自我始。』用■〈术上灬下〉公益之,又数世而汉英益之,十一世而天源益之,子行简又益之,居敬又益之,至宪副公则甚备且哲,而距于今又百五十年,振振绳绳以千计矣。其究乃旅见而不尽相识,命名而不知相避,则不榖实忧之,以属于外家之戚,能为史学者孙生斯亿,俾续谱而不榖僣衷焉。厥昉则断自统制公,或谓刘不称豢龙氏耶?且汉有同姓诸侯王表,唐有宰相系表,可逆而按也。不榖不敢従以为刘于望最至二十五,而天下无不援彭城者,今吾据所知而己夫狄不以不梁公贱,而郭不以汾阳王贵,则吾所以承统制公志也。余乃尽征其凡,读之有余感焉。嗟夫,今海内士人即燥髪亡不知有忠宣公者,其能举宪副公鲜矣,其又举统制公与用■〈术上灬下〉公则又鲜矣。国不能尽私之家,史不能尽详之谱,谱成而潜。」徳庶几不至冺冺哉?抑自今而后,为刘氏之裔人,识统制公之行谊,则慨然而思不薄;识用■〈术上灬下〉公之捐死,则介然而思不辱;识忠宣父子之名世,则灼然而思为名臣;识计部君之所以为谱,其贤者将油然思追逺而覆露,其余弱者思睦,少者思让,所系岂浅尠也?葢夫子之赞易,而曰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以语刘氏谱,斯可矣。克和名某,他行亦不隤其家声。
郭鲲溟先生诗集序
郭鲲溟先生始仕为袁司理,即能出奇筴以破散大奸憝,天下闻而壮之。既擢吏部郎,数上书言事,如裁左道,撃中贵人,阻抑侥幸,平亭迁拜,至请身以考功法试郡,皆凿凿出人意表,毋不以为贾长沙、陆敬舆复出,而绛灌、裴卢之徒不能无侧目。出叅江西省政,先生飘然请告归,垂召用以病死。天下无不髙其行,而惜其才之未尽究,然未有能名先生诗者。余与先生虽晚合,倾葢以来踰十五年,杯酒之暇,捉尘尾,撃唾壶,慷慨谈说古今事,逺至八垠之外,近而闾井琐屑,无所不及,独不及诗。以为先生岂厌薄之,将以余非其人耶?先生殁而其子某出,先生槖中诗可千余首,骇而读之,则自五七言古近体,无所不有,而近体尤富,独得十之八。其辞旨咸调畅清丽,句稳而字妥,不露蹊径,而近体尤沨沨可咏。以编少陵诗例考之,则穷而诗,逹而诗,游息而诗,感触而诗,适而诗,拂郁而诗,为赋为兴为比,不一而酬和赠祝饯送之篇,十不能二。凡皆以自抒吐,愉快其情意而已。然后知世之不能名先生诗,以少所见,故见之未有不能名者也。嗟夫,先生古遗直也,遇不可必达其志,故在事之言可以致人忤而不顾,其志不在名,故有韵之言虽足以致人许而不行出。藉令果厌薄之,则先生于居平时当焚笔砚、狥锥刀,胡以若是其伙也?夫余与先生交既久,雕虫之声颇堕人耳,而不能以一语挑先生,非某几遂失先生。嗟乎,余果非其人也。于是某将梓行之,而属余为序。或曰:“行之将非先生意乎哉?”某曰:“不然。三百篇非明堂清庙而雅颂者,往往出于畸人游女之口,太师采文,圣人纪之以为风,而不敢废。春秋作,嬴氏失其官,而诗不在下。当敬舆时,重足无论矣。以长沙之才,其牢慅感慨,岂仅赋鵩吊屈二章而竟寥寥乃尔?要必有任其责者。”先大夫固不为名计,其于名当亦不在诗第。奈何弁髦其生平之寄,而弃焉?姑请梓之。天下大矣,当必有心赏如锺期者。予曰:“善,子姑梓之。”吾以为中郎女,犹贤于文园令妇也耶?
湖西草堂诗集序
译我自从废居乡里,准备同笔砚断绝往来;华容刘氏计部刘克和从留守官署写信请求我说:“我的祖先从鲁地迁播到楚地,已经十八世了。靖康、建炎年间,我的先人统制公刘宝,奉着他的父亲辗转跋涉渡过长途,无法安居,又遇到杨么之乱,宗族将要毁灭。统制公带着七尺长刀,奋勇跟随岳忠武王讨伐平定叛乱,功劳屡次上报大司马,本应受封;恰逢忠武王因谗言获罪,统制公把自己的部众全部遣散,退下来为父亲服斩衰,当时人们都认为他仁义,却没有人询问他。统制公从此不再做官,临死时把那把七尺长刀埋在住宅北面,说这是用来作记号的。后来有一位刘氏先人,因义烈闻名;蒙古军抢掠华容,抓到他想让他做将领,他一直不停地辱骂,最终死去。从此刘氏诸人隐伏在乡里,不以求仕进为乐。直到明朝兴起,才开始修习应试入仕的学业。宪副公刘仁宅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台官,都有声望;宪副公之子忠宣公刘大夏,于孝宗朝终于显贵受重,受到天子的眷顾和恩德,恩泽遍及中外,在明代名臣中无与伦比,于是我们刘氏更加显赫。这难道只是华容地方把他推为全楚第一吗?” 我们的统制公年老以后有五个儿子,其他登记在户籍中、免于兵役的人也与此相称,统制公便为他们编谱并作序,说:‘记载华容刘氏,从我开始。’刘用■〈术上灬下〉又加以增补,过了几代刘汉英又增补,到了第十一世刘天源又增补,刘行简又增补,刘居敬又增补;到了宪副公时,谱牒已经十分完备而明晰。距离现在又有一百五十年,子孙兴盛繁衍,以千计数。如今同族相遇,却不能全都互相认识;给孩子命名,也不知道彼此避讳,这实在使我忧虑。因此我把续修族谱的事托付给外祖家中亲戚、擅长史学的孙生孙斯亿,希望他续成族谱,我也冒昧地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他。族谱的起始就断定从统制公算起。有人说,刘氏难道不应该称为豢龙氏吗?况且汉代有同姓诸侯王的世系表,唐代有宰相世系表,都可以逆推考查。我不敢照此追溯,认为刘氏的郡望最高也不过二十五处,而天下人无不援引彭城;如今我只根据自己知道的来写罢了。狄氏不会因为没有梁公而卑贱,郭氏也不会因为有汾阳王而显贵;这就是我继承统制公遗志的原因。我于是把族谱的纲要全部征集来,读后很有感触。唉,如今海内的士人,即使头发已经干枯,也没有不知道忠宣公的;能够举出宪副公的,已经很少;能够再举出统制公和刘用■〈术上灬下〉公的,就更少了。国家不可能把每个家族的事情都据为己有,史书也不可能把每部族谱都记载详尽;族谱编成后便潜藏不显。这样一来,德行大概就不至于湮没无闻了吧?或者从今以后,作为刘氏的后代,知道统制公的品行义举,就会慨然思考而不敢轻薄;知道刘用■〈术上灬下〉公舍生赴死,就会坚定地想着不受侮辱;知道忠宣父子的名声和功业,就会明白地想着成为名臣;知道计部君编修族谱的用意,其中贤者将油然而生追念远祖、承受庇护的想法,其他较弱的人会想到和睦,年少的人会想到谦让,这其中的关系难道浅薄吗?孔子赞说《易经》时说,要彰明过去、察知未来,使隐微的显明、幽深的显露;用来说明刘氏族谱,也是恰当的。克和名叫某,其他作为也不会使家族声名衰落。《郭鲲溟先生诗集序》郭鲲溟先生开始做官时任袁州司理,就能提出奇谋,击破瓦解大奸大恶,天下听闻后都为之称壮。后来升任吏部郎,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如裁抑左道、打击权贵、阻止压制侥幸之徒、平衡升迁授官,直到请求依照考功法出任郡守,每一项都确实出人意料,没有人不认为是贾长沙、陆敬舆再世,而绛侯、灌婴、裴度、卢杞一类人不能不侧目。他出任江西省政参议后,飘然请求告归,临近被召回任用时因病去世。天下没有不推重他的品行的,却都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完全施展;然而还没有人能够为先生的诗命名。我同先生虽然相交较晚,自从初次见面以来已经超过十五年。饮酒闲暇时,我们拿着拂尘、击打唾壶,慷慨谈论古今之事,远到八方之外,近到乡里琐碎小事,无所不谈,唯独没有谈到诗。我以为先生难道是厌弃诗,还是认为我不是可以谈诗的人呢?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某拿出先生囊中的诗,大约有一千多首。我惊异地读它们,发现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无所不有,其中近体尤其丰富,足有十分之八。诗辞和旨趣都调畅清丽,句子稳妥,字词恰当,不显露门径;近体诗尤其声韵流转,值得吟咏。按照编排杜少陵诗集的体例考察,先生在困穷时作诗,在显达时作诗,游览休息时作诗,有所感触时作诗,顺意时作诗,忧闷时作诗;或赋、或兴、或比,形式并不相同,而酬和、赠答、祝贺、饯行、送别的篇章不到十分之二。这些诗全都是为了抒发自己的情怀,使自己的情意得到畅快而已。这样我才知道,世人不能给先生的诗作出评价,是因为见得太少;一旦见到它,就没有不能评价的。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遇到不可避免的事情,必定能够表达自己的志向;所以他在任事时所说的话,即使会招致别人忤逆,也毫不顾忌。他的志向不在声名,所以有韵律的文章即使足以使人称许,也不拿出来流行。假如他果真厌弃诗文,那么先生平日就应当焚烧笔砚、追逐微末利益,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诗呢?我同先生交往已久,雕琢辞藻的声名颇能传入人的耳中,却不能用一句话打动先生,这大概几乎要错失先生了。唉,我果然不是那个懂他的人。如今某人准备刊刻流传,嘱托我作序。有人说:‘刊行它难道不是先生的心意吗?’某回答说:‘不是这样。《诗经》三百篇并不都是明堂、清庙中的雅诗颂诗,往往出自奇特人物和游女之口;太师采集它们,圣人记录下来作为《国风》,不敢废弃。《春秋》创作之后,秦朝失去了掌管诗乐的官职,诗仍然没有流落民间。到了陆敬舆的时候,局势已经危急得连站稳脚跟都谈不上了。凭贾长沙那样的才华,他的牢骚和感慨,难道只有《鵩鸟赋》《吊屈原赋》两篇,竟然如此寥寥吗?一定还有人承担了保存它的责任。’先父本来就不把声名放在心上,他对于声名的态度,当然也不只体现在诗文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既然如此,怎么能把他一生寄托其中的作品视为草芥而抛弃呢?姑且请把它刊刻出来。天下广大,一定会有像钟子期那样真心欣赏它的人。我说:“好,你姑且把它刊刻出来。”我想,蔡中郎的女儿,难道还比文园令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更贤明吗?《湖西草堂诗集序》
江表甲族推华氏,华之衣履冠葢徧天下,然往往政术自喜,不多及诗。自吾座主华学士先生始工为五言古近体,而诸従中有善继善述者,复以诗名。其诗余故尝序之。于是其从伯父湖西翁感自奋曰:「吾故受学士诗,晚节收二善,而与之倡和。二善乃能得王先生序,我何以不得王先生序?」于是手为书数百言,介二善而通于余曰:「不佞生四百四十七甲子矣,天縦怜而惠之日,其于几何不得先生一评隲?我何以身后计?」二善亦进曰:「是指也,寔受之呉人王百谷序伯父诗,而意未快也。曰其必待王先生传,王先生且弃笔砚矣。惟伯父亦曰:「笔砚行且弃我矣。汝曹不得请,毋以见我。」余甚惜其意曰:「士之迫欲不朽如此哉!」闻之,二善翁少尝治经术,垂就而弃之,曰:「安能伊忧作老博士也!」己课臧获耕,少熟则已足,曰:「奈何复求益役?吾无涯以供有涯。」于是始治诗,晚而愈好之。顾其大要在发乎兴,止乎事,触境而生意,尽而止,毋凿空无角险以求胜人,而刿损吾性灵。以故翁之诗出不能暴取名,而其存者和平爽畅,有君子风。即置之唐长庆、宋元佑间,庶几无愧色矣。翁之不为凿空角险以求胜人,而刿损其性灵,此于摄生家甚要,故老而神明之用不衰。余即不遽弃笔砚,亦思用翁法,今弃之矣。其与翁偶而优游乎蔗境,不亦大偷快哉!翁家湖西有草堂,踞之而顾名其集曰《骋游》。夫翁游北不过金陵,南不出呉会,且长卿甫壮,自梁苑归则己倦游。翁老矣,而犹托于游,得无有骋之心哉?为改署曰《湖西草堂诗集》而为序之。
章子敬诗小引
章子敬诗,宛宛有才情,乐府拟选,能于古调中作新语,歌行放浪自赏,近体尤更滔滔,遇所合作,真足神畅。今年春,以冯先辈咸甫为介,出一编示余,余首肯之,且谓子敬玉己辞璞矣,可望而识曰琬琰曰瑚琏矣,所进者益追琢之,使光彩耳。居无何,子敬遂梓而更谒余,余曰:“得无速成乎哉?”子敬悚然曰:“非敢尔也,将以吾子之言受追琢,而贫不能如陈射洪书百行巻,友人怜而付剞劂,曰:‘以此作百亿身可也。’”嘘!借之所不敢望,追琢之则亡所不受攻。余窃征其微旨,谓子敬贤乎哉?何所藉我?我不能为皇甫玄晏贻子,请为射洪琴以囮诸名士集,而碎之则何如?遂书其语于首。
观世音大士六部经呪序
译江南一带的名门大族推重华氏,华氏家族的衣履冠盖遍布天下;然而他们往往以政治才干自负,不大多涉及诗歌。自从我的座主华学士先生开始擅长写五言古诗和近体诗,他的各位从弟中有善于继承、发扬的人,又凭诗歌得到声名。他们的诗我曾经为之作序。于是他们的从伯父湖西翁感奋自励说:‘我过去本来向学士学习诗歌,晚年收得善继、善述二人,同他们唱和。二善尚且能够得到王先生作序,我为什么不能得到王先生作序呢?’于是亲自写了几百字的信,托二善为介绍送给我,说:‘我已经经历了四百四十七个甲子,承蒙上天怜悯,赐给我的日子还剩多少呢?难道还不能得到先生一句评定吗?我为什么不为身后考虑呢?’二善也进言说:‘这件事确实是吴人王百谷为伯父诗集作序所指望的,但心里还不满足。他说,一定要等王先生为之作传;可是王先生将要抛弃笔砚了。伯父也说:笔砚将要抛弃我了。你们不能替我请求,就不要来见我。’我很为他的心意惋惜,说:‘士人迫切希望不朽,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听说二善老人年轻时曾经研治经术,快要完成时却放弃了,说:‘怎么能因伊忧而成为老博士呢?’后来便督促奴仆耕作,稍有收成就满足了,说:‘为什么还要再增加劳役呢?’ 我没有无穷的力量来供养有穷的生命。于是才开始研治诗歌,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喜爱它。然而他的诗大旨在于因兴触发,止于事情;接触外境而产生意趣,意思尽了便停止;不凭空凿造奇险之语来求胜过别人,也不因此伤害自己的性灵。所以湖西翁的诗写成后不能突然获得声名,但保存下来的作品平和爽朗流畅,有君子的风度。即使把它放在唐代长庆年间、宋代元祐年间,也差不多不会感到惭愧。湖西翁不凭空制造奇险来求胜过别人、不损伤自己的性灵,这对养生家来说很重要,所以他年老了而精神智慧的运用仍不衰退。我即使不立即抛弃笔砚,也想采用湖西翁的方法;如今我却已经抛弃它了。能同湖西翁偶尔在晚年安闲游乐,进入甘蔗般渐入佳境的境地,不也是很大的快意吗?湖西翁家在湖西有一座草堂,便据此把诗集命名为《骋游》。湖西翁向北游历不过金陵,向南没有出吴会;况且司马长卿刚壮年时,从梁苑回来就已经厌倦游历。湖西翁老了,却还借游览寄托心志,难道不是有纵情驰骋的愿望吗?因此我把书名改为《湖西草堂诗集》,并为它作序。《章子敬诗小引》章子敬的诗,婉转而富有才情;拟作乐府、选诗,能够在古调中写出新语;歌行纵情放达而又自得;近体诗尤其滔滔不绝,遇到写得合意的作品,确实足以使精神畅快。今年春天,他请冯先辈咸甫作介绍,拿一部诗集给我看。我点头称许,并且说:子敬的美玉已经辞别璞石,可以望见并辨认出它是琬琰、瑚琏一类的美玉了;今后所要做的,只是更加雕琢它,使它发出光彩。不久,子敬便将诗集刊刻出来,又来拜访我。我说:‘难道不是完成得太快了吗?’子敬惶恐地说:‘不敢这样做。我将凭借您的话接受雕琢,只是贫穷,不能像陈射洪那样写百行长卷;朋友怜悯我,替我付诸刻印,说:以此可以化身百亿。’唉!借助您的名望,是我不敢希望的;但接受雕琢,我没有什么不愿承受的。我暗自考察其中微妙的旨意,心想,子敬真是贤者啊!你凭什么要借助我呢?我不能像皇甫玄晏那样把文章赠给你,姑且替你作一张射洪琴,把它诱入名士诗文集;但若把琴打碎,又怎么样呢?于是把这番话写在卷首。《观世音大士六部经咒序》
过是西方十万亿万土,有佛名阿弥陀。其佐阿弥陀而行化若国相,又若储君者,曰观世音大士。观世音,梵名阿那婆娄吉低输畧,而曰婆娄吉低税,又曰观自在,梵名阿縳卢枳多伊湿伐罗,一曰观世自在,梵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一曰光世音,梵名廅楼亘。夫所以三名者,葢縁徳标称,以显无方之用耳,义固一也。我大士之得道也,实始于无央数恒河沙刼前一时,世尊亦号观世音者度而教之,従闻思修入三摩地,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能所圆融,有无兼畅。所谓上合诸佛本妙觉心,同一慈力;下与十方众生同一悲仰。自是而成三十二应,入国土身;自是而令众生获十四种无畏功徳;自是而善获四不思议无作妙徳。葢道成而世尊为之印证,俾同师号曰观世音。若大悲经则云,大士于千光王静住佛时受大悲陀罗尼而持之,倐然而生。所谓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净寳目者,受纪经则云,与大势至俱,以童子从金光师子如来所说偈而证菩提。寳积经则云,己于无央刼前成佛,曰正法明,为度众生愿力深重,故与曼殊室利俱不取湼盘之乐,而受生人中,复安处弥陀释迦二世尊之下而助之阐法行化。葢此阎浮提世界,以视大士所应现,不过恒河之一沙;而支那震旦,又不过阎浮提之一聚落耳。第见悯于圣心独深,而托于机缘独切,以故拔幽拯难,表表着见,不一而足。今四天之下,葢毋不知有大士者,其神明之若人臣之于大君,怙恃之若赤子之于慈父母,而独有奸僧蠧尼创为俚偈巷■〈口赞〉谓大士为妙庄王第三女,大约聋瞽妇寺之耳目,以庶几衣钵之余资,而其说一行牢不可破。夫妙荘何代王内所称髙州等何古郡国,苟识一丁皆能辨之。而元之僧曰万松者,乃従而附会其说曰,此刦前事也。夫万松者非刦前人也,刦前之事,我释迦婆伽婆能说之,它不能说也。以大士之愿力,苟比丘尼、优婆夷、国夫人、命妇、童女应得度者,即皆现身而为说法。推此,亦何足辨?第相率而忘本来面目,甚至巾帼其庙貌,而姑妪其称谓,大可笑也。夫大士之为寳,上童子而事金光师子如来也。其国土曰无量徳聚安乐示现,彼佛国土尚无女名,何况实有?大士之现在极乐国土也,亦云尚无女名,何况实有?且以愿生西方者,即以女身刹那而化为男子,岂以大士欲成道,乃以男子而化为女身乎?夫菩萨之面如满月,葢亦三十二种相之一,低眉娟目为思忆慈愍众生故,寳冠华曼为梵天之贵饰故。而輙谓之曰女子,何也?迩者度我昙阳师,顾时时现女相,则亦三十二应身之一也。第恐学人不察,因而转相疑谤,窃不自量,于大藏诸经中求我大士妙明之本体,则得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圆通方广之用,则得法华经普门品。合体用而广大精微之,且以证其始,则得楞严经二十五行圆通章。极乐之界相道得,而因以证其终,则得二菩萨受记经。秘密虽不翻,而种种心印可以奉持,则得大悲陀罗尼、姥陀罗尼二经。葢庶乎大士本纪焉。云间善知识徐元普见而悦,可谋梓行之。属某为引:夫赤日丽空,爝火息辉,应龙吟天,蛙黾戢噪。是经行则向之病狂而呶奔者,霍然己矣。功徳宁浅尠也。夫使四天之下知大士之为此而不为彼,为此者固了了为彼者,亦知大士之为真大士,而以彼为现身为应迹,则亦无不可也。故不辞其请,而聊僣引之如右。
貌工来序
译越过这里向西十万亿万土,有一尊佛名叫阿弥陀。辅佐阿弥陀佛推行教化,像国相,又像储君一样的,名叫观世音大士。观世音,梵名阿那婆娄吉低输略,又称婆娄吉低税,又称观自在,梵名阿縳卢枳多伊湿伐罗;又称观世自在,梵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又称光世音,梵名廅楼亘。这三个名称,大概是根据功德而标举名号,用来显明其无方无尽的作用,意义本来是一致的。我们大士得道,实在开始于无央数恒河沙劫以前的某一时刻;世尊也以观世音之名度化并教导他,使他从闻、思、修进入三摩地,动相和静相都明白地不再生起,能与所圆融,有与无都通畅无碍。所谓向上同诸佛本来微妙的觉心相合,共同具有慈悲之力;向下同十方众生共同怀有悲切仰望之心。从此成就三十二种应化身,进入各种国土示现;从此使众生获得十四种无畏功德;从此善于获得四种不可思议、无作而自然成就的妙德。这大概是道已成就后,世尊为他印证,使他同享观世音这一师号。至于《大悲经》则说,大士在千光王静住佛时接受大悲陀罗尼并持诵它,忽然出生。所谓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净宝目,《受纪经》则说,他同大势至一起,以童子身份从金光师子如来那里听闻偈颂而证得菩提。《宝积经》则说,他在无央数劫以前已经成佛,名为正法明;因为度化众生的愿力深重,所以同曼殊室利一起不取涅槃之乐,而发愿受生于人间,又安处在阿弥陀、释迦二位世尊之下,帮助他们阐扬佛法、推行教化。这个阎浮提世界,相对于大士所应化示现的广大范围,不过是恒河中的一粒沙;而中国震旦,相对于阎浮提,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聚落罢了。只是大士对这里的怜悯在圣心中格外深切,寄托于众生根机因缘也格外迫切,因此拔济幽冥、拯救灾难,显著地示现出来的事例不胜枚举。如今四天下大概没有不知道大士的人;人们敬畏依赖他的神明,就像臣子对于大君,依靠仰仗他,就像赤子对于慈爱的父母。偏偏有奸僧蠹尼创作俚俗偈语和街巷歌谣,说大士是妙庄王的第三个女儿,大概是为了蒙蔽妇女和寺院中的耳目,以求得到衣钵之外的余资;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就牢不可破。妙庄是哪一代的王,所谓高州等地是哪一个古代郡国,只要认识一个丁字的人都能辨别。可是元代有个名叫万松的僧人,竟然跟着附会这种说法,说这是劫前的事情。万松并不是劫前的人,劫前的事情,我释迦婆伽婆能够说,他却不能说。根据大士的愿力,凡是比丘尼、优婆夷、国夫人、命妇、童女等应当得度的人,大士都可以示现相应的身体,为她们说法。推究这一点,又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只是人们相互跟随而忘了大士本来的面目,甚至把他的庙貌装扮成妇女,把称谓说成姑母、老妇,实在可笑。大士作为宝,是早在童子身份时便侍奉金光师子如来的。他所处的国土名叫无量德聚安乐示现;那个佛国土尚且没有‘女人’这个名目,何况真有女人呢?大士现在所居的极乐国土,也说尚且没有‘女人’这个名目,何况实际有女人呢?况且发愿往生西方的人,即使是女身,也会在一刹那间化为男子;难道大士将要成道,反而要由男子化为女身吗?菩萨的面容像满月,大概也是三十二种相之一;低眉娟目,是因为思念并慈悲怜悯众生;宝冠华鬘,是梵天贵人的装饰。为什么偏偏说他是女子呢?近来度化我的昙阳师,有时也显现女相,那也是三十二种应化身之一。只是担心学人不能明察,因而相互怀疑诽谤,所以我不自量力,在大藏经诸经中寻求我大士微妙光明的本体,得到的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寻求圆融通达、广大的作用,得到的是《法华经·普门品》。把本体和作用合在一起,使其广大而精微,并且用来证明它的开始,得到的是《楞严经·二十五行圆通章》;要证明极乐世界的界相和道路,并由此证明它的终结,得到的是《二菩萨受记经》。秘密教法虽然不翻译,但种种心印可以奉持,得到的是《大悲陀罗尼经》《姥陀罗尼经》两部经。这大概可以作为大士的本纪了。云间善知识徐元普见到后很喜欢,便可以谋划刊刻流行,请某人为它作引。我说:太阳高照天空,火把就失去光辉;应龙在天上吟啸,青蛙便停止喧叫。这些经书一旦流行,先前那些疯狂叫嚣、奔走散播的人就会霍然清醒。功德难道浅薄吗?假使四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士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相信前一种说法的人固然会明白,原先相信后一种说法的人也能知道大士是真正的大士,而把后者看作他的示现和应化之迹,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因此我不推辞他的请求,姑且把上面这些话作为序引。《貌工来序》
貌工来者,拟古乐府题也。嘉靖中,吾州之乡先生周子仪,倅绍兴郡,分署会稽,有惠政于民。又尝为其邑建三江堰闸,潴水以溉田,田改瘠而腴。周君政成,数被旌荐,当殊擢,而以不能终事上官,仅得滇中一守,弃之归。归且数年,而绍兴守张明道,因民之思,欲建祠以祀君,而不能识其貌,使画工图以去。一时与君友者,陆伯子之箕、仲子之裘,各为乐府辞,侈之,名之曰《貌工来》。而文待诏征明,以古隶书巻首,垂五十年。而君之子祥麐,属世贞叙其事。世贞考汉时郡太守而下,独一丞或一都尉,其行事与守共之。而班史之传,循能吏,往往有守而不逮丞尉。守之属为邑令,又往往详守而畧于令。岂守之政独及民,而丞尉压于守,不获究耶?夫苟曰及民,孰有过于令者?而胡以独畧也?然则班氏亦不获精心博采,如扬子云之操不律,以从輶轩使者,而第取显重之人而着之传,宜其不能无畧且不逮也。今周君之为倅,不独压于守,又且逊丞而能,使人之称之。其惠政在署邑,而能使人思之至庙而貌之。周君固贤也,其人能不忘周君,不以周君之废且久而追貌之,其人亦贤也。张守因民思迹,周君于寂蔑之地而昭之以风在位者,张守亦贤也。昔朱司农邑在桐乡,有去后思,且死属其后必塟我桐乡,若曹岁时祀我,不能如桐乡吏民,后果然而周君之捐馆,亦且隃四十年矣。祥麐兄弟孝而文,其能烝尝君,固无俟于绍兴之为祀者。第其人之能庙貌君于废且久,则岁时之伏腊可推也。或谓《貌工来》于事无当,不曰《雁门太守行》、《为洛阳令王涣乐府》耶?王以令,周君以倅,行令事,皆得祀而后先载在乐府,无愧哉。太师且采之,因以上太史公矣。
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叙
侍御邢先生子愿按呉过余山中,而谈说文事,甚洽也。已稍稍叙次其先世,属余志之。复曰:世父之为给事中,以至左右奏绩也,则王父赠公当封矣。已进吏科都给事中,遇太庙恩,则又当封,而王父始者由诸生贡,不肯就曰:「丈夫不获以一名第干公交车令,何以见岢岚公地下?」岢岚公者,王父父也,由公交车荐得官,守方州,故云。而王父顾不获公交车荐,仅拜博野司训以卒。世父服除,请于上,竟得赠如其官。而是时吾父封公属为季,尚少,通经术,会以奇疾夺之弗竟,疾良己,遂兼治岐黄家言,试礼部为第二人,当供奉太医令。以世父方居要,不欲留京辇,而就徳府良医。时太夫人老矣,封公当侍养,谢弗往,而留治家,因抚世父诸孤,语见前志中。久之,不榖繇进士除南宫令,满三载最,以其官官公入授山西道监察御史。皇子生覃恩,复以其官官公。葢世父之与不榖踵相接为都给事中,而吾父之踵王父赠封亦如之。一时中丞侍御握节符而行部,吾临邑者,相与侈美其事,而表宅里曰「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按给事在唐宋隶门下省,而御史故称台,今仍其旧云。诸缙绅先生之能诗者,诗以纪之,吾子其叙之。余乃曰:给事御史皆雄职,而萃于邢之从父子,一难也。其责俱在言,不得言而去者,往往不及封,今皆获封,二难也。又皆以国庆赠封,三难也。受赠封者父子,而故自有官,四难也。宜中丞侍御之侈美其事而表之也。夫赠公自名其官,不及以给事封,而以赠,今封公封矣。赠公自食其官,不及以给事养,今封公养矣。则封公之遘差胜哉。虽然,立身行道,扬名后世,吾夫子谓为孝之终事,何者?以其能显也。由赐之徒不称官阀,然则其显可知已。封公为徳于一乡,畎亩之赢缩于外帑,而与乡人共之。乡人人名之曰「佛子」。夫「佛子」者,十地萨。埵位也,得不重于封御史哉?而子愿以文学政术显重于世。其按呉也,春风与秋霜并飘,拂人往往以仁君目之,将又不重于名御史哉?又未已,而子愿为君子,为大贤。封公进称,为君子,为大贤。父彼夫七命九命,皆余事也。如是以为邢氏光,则庶几耳。子愿曰:「善,请归而荐家大人,相与勉焉。」
沈纯甫行戍稿序
译《貌工来》是拟作古乐府的题目。嘉靖年间,我们州里的乡先生周子仪任绍兴郡倅,分署会稽,对百姓施行仁政。他又曾为当地修建三江堰闸,蓄水灌溉田地,使原来贫瘠的田地变得肥沃。周君政绩完成后,多次受到表彰推荐,本应得到特别升迁,却因为不能把侍奉上官的事情做到最后,只得到云南的一任守官职位,便弃官归乡。归乡几年后,绍兴太守张明道因为百姓思念周君,想建祠祭祀他,却不知道他的相貌,便让画工画出他的像带走。当时同周君友善的陆伯子的箕、仲子的裘,各自写作乐府辞来铺陈此事,给它命名为《貌工来》。文待诏文征明又用古隶书写在卷首,至今将近五十年。周君的儿子祥麐请我王世贞叙述这件事。王世贞考察汉代郡太守以下的官制,只有一名丞或一名都尉,其政绩事务同太守共同承担。可是《班史》所载循吏、能吏,往往只写太守而不及丞尉;太守的属官中有县令,也往往详写太守而略写县令。难道太守的政绩独自施及百姓,而丞尉受到太守压制,不能充分施展吗?如果说真正施及百姓,那么谁能超过县令呢?为什么反而独独略写他们呢?这样看来,班氏也没有能够专心广泛搜采,正如扬子云拿着不合规格的笔,跟随轻车使者出行,只取显赫重要的人为他们立传;这样一来,他的记载自然不能没有疏略,也不能完全达到周全。如今周君担任副职,不仅受到太守的压制,又谦让于丞令而能使人称誉他。他的惠民政绩施行在任所和县邑,却能使百姓思念他,甚至到庙中为他塑像。周君本来就是贤者;百姓能够不忘周君,不因周君去世已久而追思并为他塑像,百姓也同样贤良。张守根据百姓追念周君遗迹的心意,在荒寂之地彰显他的事迹,以此勉励在位者,张守也贤明。昔日朱司农任职的县邑在桐乡,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他临死时还嘱咐后人,死后一定要葬在桐乡,让你们每年按时祭祀我。后来果然如此。但周君去世也已超过四十年了。祥麐兄弟孝顺而有文才,他们能够按时祭祀周君,本来不必等待绍兴人为他设祀。只是,百姓能在荒废已久之后仍为君设庙塑像,那么每年伏腊祭祀的情形也可以推知了。有人说《貌工来》一文与此事不相称,难道不是还有《雁门太守行》《为洛阳令王涣乐府》吗?王涣以县令身份,周君以副职身份,施行县令之事,都能受祀;前后事迹又都载在乐府中,难道还有什么惭愧吗?太师还要采录此事,因此我把它上呈太史公。《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序 侍御邢先生子愿巡按吴地时经过我在山中的居所,我们谈论文事,十分投契。后来我已略为叙述他的先世,他请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他又说:世父担任给事中,直到在左右近臣任上奏报政绩,那么王父赠公就应当得到封赠了。他后来升任吏科都给事中,遇到太庙恩典,又应当得到封赠;但王父起初由诸生贡入,不肯接受,说:“大丈夫如果不能凭一个科名通过公车令而求得荐举,将来凭什么去见岢岚公于地下?”岢岚公,是王父的父亲。他因公车荐举而得官,出守一州,所以这样称呼。但王父最终没有得到公车荐举,只任博野司训而死。世父服丧期满后,向皇上请求,终于得到与自己官职相当的赠封。当时我的父亲封公还在幼年,年龄尚小;他通晓经术,却因奇病早逝,未能完成仕途。病愈后,他便兼治岐黄医术,参加礼部考试,名列第二,本应供奉太医令。因世父正居要职,他不愿留在京城,便到德府任良医。当时太夫人年老,封公应当侍奉赡养,便辞谢不去,留在家中料理事务,并抚养世父的几个孤儿,这些事在前面的志文中已经说过。过了很久,我这个不肖之人由进士授任南宫令,任满三年,考绩最佳,便以本官身份授予封公山西道监察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皇子出生,普施恩典,于是又以我的官职给封公封赠。大概世父和我这个不肖之人前后相接,先后担任都给事中;而我的父亲承接王父的赠封,也同样如此。当时临邑的中丞、侍御持节掌符巡行所属地区,我们临邑人共同夸赞这件事,并在住宅门里立表,题作“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按理,给事中在唐宋时隶属门下省;御史旧称台官,如今仍沿用旧称。各位缙绅先生中善于作诗的人,都作诗来记载此事,我的儿子,请你为他们作序。我于是说:给事中、御史都是重要职位,却集中出现在邢氏叔侄父子之间,这是第一难得。两人的职责都在进言,若不能进言而离职的人,往往不能得到封赠;如今都获得了封赠,这是第二难得。又都是因国家庆典而获得封赠,这是第三难得。受封赠的是父子,而他们本人原来又各自有官职,这是第四难得。难怪中丞、侍御要盛赞此事并为之表彰。赠公原本凭自己的官名获得封赠,却没有以给事中的身份受封,而是以赠官受封;如今封公已经获得正式封赠。赠公原本凭自己的官俸生活,没有得到以给事中的身份奉养父母;如今封公却能得到奉养之荣。这样看来,封公的遭遇确实更胜一筹。虽然如此,立身行道,使名声传扬后世,我的老师孔子说这是孝道的最终成就,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能够显扬父母。像端木赐一类的人,即使不称说官职门第,也能知道他的显达了。封公在一乡施行德政,田亩收成的丰歉关系到外府库的收入,他却与乡人共同承担。乡人给他取名叫“佛子”。所谓“佛子”,就是十地菩萨的果位,难道不比封赠御史更加尊贵吗?而子愿又以文学和政术显名并受到世人重视。他巡按吴地时,春风和秋霜一同吹来;他抚慰百姓,人们往往把他看作仁慈的君长,这难道不又比获得“名御史”的称号更加尊贵吗?这还不算完,如果子愿成为君子,成为大贤,封公也进而被称为君子、称为大贤,那么父亲的七命、九命之类官阶,全都是次要的事情了。这样来为邢氏增光,大概才差不多。子愿说:“说得好,请让我回去把这些话进献给家大人,我们共同努力。” 《沈纯甫行戍稿》序
纯甫举进士,为县令,即有良吏声。入郎比部,任职毋害。其与同舎郎艾穆先生辈相倡和为诗文,即有才子声。而时相挟天子重父丧而谋夺之,中外汹汹,莫敢持。而言路羣献臾请留,独纯甫与艾先生合而上疏诤之。与纯甫合者,呉赵二太史,邹进士,皆得廷杖。纯甫杖至八十,而谪戍在髙之东南方,为左领炎瘴地。纯甫戍凡五年,而时相死,乃赦归。寻召复故官。纯甫有诗若干首,文称是,厘为二编。其在戍者曰《行戍稿》,而友人王世贞叙之曰:「自古行役之苦,莫甚于征戍。虽以周公在将,而不能亡致念于斧斨之破,至于将父将母之不遑,而苍天之靡怙靡极,抑何其悱恻深尤也?彼皆以师行,非谴行者,而犹若是。孔子犹谓其可以怨而许之。夫贾生之去为长沙太傅、太传二千石也,特以卑湿逺地,故思其所已失之太中大夫,而轻诅其身于死,吊屈赋鵩之辞,姑为旷逹以文其陿薄而已。后贾生而工为言者,则毋若唐之沈佺期、宋之问、栁宗元是三君子,皆以谴行者也。其侘傺失志,毋论前有不得死之忧,而后有非分之觊,战于胸中而不容已,乃姑托之诗若文。其于道路之艰危,气候之羯羠,物情之险薄,皆巧诣其形容,而至有过实者。乃若山川之奇秀,必毁而归之恶;风俗之淳朴,必毁而归之陋;皆褊心躁意之所发,君子寜有取也。后宗元而工于言者,宋则有苏轼氏,而明则有杨慎氏。是二君子虽皆以谴行也,而非其罪。苏氏老矣,其学成矣,故能取适于荘生、陶征士,矢口而发者,亦似之。杨氏少而学未成,故得以穷其铅椠之业,成一家言,而不能不逃之声酒。其所谓逃者,固即苏氏之所取适意也,而于荚稍误矣。纯甫才,吾不知当谁左?固不若三君子之谴行,又不但二君子之非罪。扶人纲,立国是,天下之人能言之而不自满。廷杖且死不。死戍而瘴,瘴至,大疠复,且死;不死而不为阻,奉意之大帅,前后摧抑之而不为动。赭衣而执戈,视二千石不啻渊霄,而不至吊。屈赋鵩,倍二亲而窜万里之外,虽不能无思,不至呼天而称靡怙靡极也。三君子辞虽工,毋论不足当吾纯甫。即纯甫之泊然,毋以声酒累,庶几苏氏肩哉。纯甫日贵,用事居天子左右,吾固知其泊然毋异行戍也。夫子删诗,于其怨者犹采之。纯甫之不为怨,将若之何?而况不佞哉!
弇州续稿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吴明卿先生集序
呉明卿二十六而经术成,先御史大夫识之,为其省之第一人。二十七而登进士第,始受古文辞,与不佞二三兄弟善。明年进于李于鳞,于鳞亟称之。入叅制掖,为中书舍人,居二年,拜兵科给事中。已而古文辞成,已而中媢者得藩幕之下僚。自是再补郡司理,一同守郡,再真为守,一视学政,为臬副,一叅省政,复再中媢者。明卿楚人也,而所歴宦燕及东楚、闽粤、贵竹、大梁,足迹当天下半。五十二而归卧下雉之薮者,垂十年,而买舟下大江,入呉,哭先大夫之墓于东海,还憇余弇园,则貌益腴,神益王,且尽出其生平诗文合若干巻。余得而尽读之,乃叹曰:文故有极哉!极者则也。扬之则髙其响,直上而不能沈;抑之则卑其分,小减而不能企;纵之则傍溢而无所底;敛之则鬰塞而不能畅。等之于乐,其轻重弗调弗成奏也;于味,其秾澹弗剂弗成饔也。自吾束髪而窥此道者,垂四十年,而其人不二三遘也。自夫有声之文与不韵之词岐径而能兼者,则不一二遘也。夫所遘一二人,而明卿与焉。当其始之为五七言近体也,不扬而企,不抑而沈,纵不至溢,敛不鬰塞,见以为无大隃人,值之而无不瞠乎后者,则明卿之所诣则也。别明卿之亡何,而古体如之矣。既而乐府如之矣。结撰序记志传之类,复如之矣。则所谓能岐径而兼者也。噫嘻!明卿其弗可及也已。侍明卿行者王行父氏,从旁曰:「子以吾先生楚人也,楚于徳靖间最多才子。若以吾伯父稚钦嚆矢之,而颜、廖、童、张、孙氏父子翼焉。子以为畴偶?」不佞怃然久之,始应曰:「以子伯父庶几乎哉?然欤?否耶?」前二千年而楚有屈左徒、宋大夫者,其决筴辞命妙天下,然佚弗载,所载独骚赋,固足以新一时之目,而垂暎乎后世。然其时朴未尽雕,变未尽备,以故不获自见于五七言古近体及诸序记志传之属而。明卿诸结撰称之,独于骚赋未有继也。夫合三子者为一楚才,以一楚才蔽全楚,则已足,而又何他拟焉?虽然,使屈左徒、宋大夫而至今在其为明卿,亡论明卿甫六十余,貌腴而神王,所不足者非年,又安知其不遂奄有屈、宋也?行父氏曰:“善,日新之谓盛徳,富有之谓大业,请藉以弁简焉。”为吾先生日新劝,而富有之大业助。
龚子勤诗集序
译纯甫考中进士,任县令时就已有良吏的声誉。入朝任比部郎,任职没有过失。他和同舍郎艾穆先生等人相互唱和,创作诗文,于是又有才子的声誉。当时宰相挟持天子,借重父亲的丧事谋划夺情起复,朝廷内外骚动,却没有人敢于坚持反对。言官群起进言,请求让他守丧,只有纯甫和艾先生联合上疏争辩。与纯甫联合进言的,有吴、赵两位太史、邹进士,他们都受了廷杖。纯甫受杖八十,随后被贬戍在高州东南方向,那是左领、炎瘴之地。纯甫戍守共五年,等到宰相死后,才得到赦免归来。不久又被召回,恢复原官。纯甫有诗若干首,文章也相称,于是整理为两编。他在戍所写的,称为《行戍稿》,友人王世贞为它作序说:“自古以来,远行服役的艰苦,没有比征戍更严重的了。即使周公亲自统领军队,也不能不因斧钺破损而忧念;至于不能及时奉养父母,以及苍天没有可以依靠、没有可以诉告的人,这悲苦深重又是多么令人哀痛啊!他们都是奉命出师,并非因获罪而远行,却尚且如此。孔子还说,这样的诗可以寄托怨情,并予以肯定。贾谊被贬为长沙太傅,俸禄不过二千石,只是因为那里地势低湿、偏远,所以思念自己已经失去的太中大夫之位,并轻率地诅咒自己将死;他写吊屈原和鵩鸟的辞赋,只是姑且用旷达来文饰自己的狭窄浅薄罢了。在贾谊之后,善于作文的人,没有比唐代沈佺期、宋之问、柳宗元这三位君子更出色的了。他们也都是因获罪而远行的人。至于他们失意困顿、志向不得施展,先有不能安然处死的忧惧,后有非分觊觎的念头,在胸中交战而不能停止,于是姑且寄托在诗文中。他们对于道路的艰险、气候的酷烈、世态人情的险恶淡薄,都能巧妙地描写出来,甚至有超过实际的地方。至于山川的奇秀,他们一定贬低它而归结为丑恶;风俗的淳朴,他们一定贬低它而归结为鄙陋;这些都出于心胸偏狭、意气急躁,君子难道会有所取法吗?柳宗元之后,善于作文的人,宋代有苏轼,明代有杨慎。这两位君子虽然也都是因获罪而远行,却并不是因为自身有罪。苏轼年老了,学业也已经完成,所以能从庄生、陶征士那里取得适意;他脱口而出的文章,也很像他们。杨慎年少而学业尚未完成,所以得以穷究笔墨之业,成就一家之言,却不能不借声色酒宴来逃避。他所谓逃避,本来正是苏轼所谓的取得适意,只是稍有不同罢了。纯甫的才华,我不知道应当把他置于谁之上。他本来不如那三位君子那样因获罪远行,也不仅仅像后面两位那样并非自身有罪。他扶持人伦纲常,树立国家大义,天下人都能说出这些,却不自以为满足。他受廷杖,几乎死去;即使不死,也还要戍守在瘴疠之地,瘴气发作,大疫又起,几乎死去。他没有死,也没有因此受阻;奉行大帅的意旨,前后遭受摧折压抑,却不因此动摇。穿着赭色囚衣,手持兵戈,看二千石官员,简直如同仰望深渊高天,却不至于因此悲叹。与屈原、贾谊相比,即使不能不思念双亲,也不至于呼天而说无所依靠、无处诉告。那三位君子的文辞虽然工巧,不必说不足以和我的纯甫相比;即使纯甫淡泊自守,不以声色酒宴累及自身,大概也可以和苏轼并肩了。纯甫日益显贵,掌权而居于天子左右,我本来知道他的淡泊自守不会因处境改变而异于行戍时。孔子删定《诗经》,对于其中有怨情的诗尚且采录。纯甫不作怨诗,又将怎样呢?更何况我这个不才之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弇州续稿》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吴明卿先生集》序 吴明卿二十六岁时经学已经成就,先御史大夫赏识他,使他成为省试第一名。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开始学习古文辞,和我等两三位兄弟友善。第二年,他被推荐给李于鳞,于鳞极力称赞他。入朝参与制诰事务,任中书舍人,任职两年,授兵科给事中。不久古文辞大成,后来受到嫉妒者排挤,任藩王幕府的属官。从此两次补任郡司理,任过一次郡守,又正式任守,再任一次学政,任按察副使,参与省政,又再次受到嫉妒者排挤。明卿是楚人,而历任官职遍及燕地以及东楚、闽粤、贵竹、大梁,足迹遍布天下大半。五十二岁归来,卧居下雉之地将近十年;后来买船顺长江而下,进入吴地,到东海祭哭先父之墓,回来后在我的弇园休息。他的容貌更加丰润,精神更加旺盛,并且把平生诗文全部拿出来,合为若干卷。我得到后全部读完,于是感叹说:文章本来有极致吗?所谓极致,就是法则。抬高它,声调便高亢,直上而不能下沉;压低它,声调便低下,稍有减弱便不能振起;放纵它,便旁逸而无所归止;收敛它,便郁结阻塞而不能畅达。把它比作音乐,轻重失调就不能演奏;把它比作滋味,浓淡失当就不能成为食物。自我束发以来探究这条道路,已经将近四十年,而能遇到这样的人不过两三位。自从有声韵文和无韵文章分途之后,能够兼擅二者的人,遇到的也不过一两位。所遇到的一两个人中,明卿就在其中。当他开始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时,不刻意扬高却能振起,不刻意压低却不沉滞,放纵而不至于泛滥,收敛而不至于郁塞;当时人都认为没有什么大过人之处,然而一遇到他的作品,没有不瞠目落后。这就是明卿所达到的法则。告别明卿不久,他写古体诗也如此了;后来写乐府也如此了;至于编结撰写序、记、志、传一类文章,也同样如此。这就是所谓能够兼通不同文体的人。唉,明卿真是不可企及了。陪明卿出行的王行父在旁边说:“您以为我们先生是楚人,楚地在德靖年间才子最多。如果以我伯父稚钦为发端,又有颜、廖、童、张、孙氏父子作为羽翼,您认为谁能与他匹敌?”我茫然了很久,才回答说:“以您伯父而论,大概差不多吧?但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呢?”前二千年,楚地有屈左徒、宋大夫,他们谋略、辞令精妙冠绝天下,只是散佚而没有流传,现存的只有《离骚》等骚赋,本来已经足以使当时人的眼界焕然一新,并光照后世。然而那时质朴之气还没有完全雕琢,文体变化也没有完全具备,因此不能亲自表现于五言、七言古体近体诗以及各种序、记、志、传之类文体中。明卿在各种文章创作方面都能与他们相称,唯独在骚赋方面还没有继承他们。把三个人合起来作为一个楚地才子,用一个楚地才子来代表全楚,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作其他比拟呢?不过,假使屈左徒、宋大夫活到今天,他们如果成为明卿,且不说明卿才六十多岁,容貌丰润而精神旺盛,所欠缺的又不是年岁;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最终兼有屈、宋之长呢?行父说:“说得好。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富有充实叫作大业,请借这些话来题写在卷首吧。”愿以此勉励我先生日日更新,并助成他富有充实的大业。《龚子勤诗集》序
唐以诗赋程士,士之繇科第进者,往往濡首于诗,而其大究亦多任务于诗,而拙于政。至明而程士必经谊,而课吏必政术。葢弘徳以前,一受符试郡县,则日夜碌碌奉刀笔,未有能及吟咏之事者。二三豪隽虽稍不为考功令所束,然其大究尚工于政而拙于诗。唐之诗人独韦左司、白香山,皆连典剧郡,皆为吾苏州刺史,而白公又为杭州,皆有惠利之政。其政不为诗所夺,而至于诗,故翘然于大厯、元和中。韦公之冲雅,白公之宏爽,吾不能第其于李杜若何,固非十才子所可肩并也。今天下郡国繁雄冲剧,毋过苏杭,独嘉兴介其间与相角,而守之者为无钖龚君子勤。龚君自进士除,即得其郡之傅城令,已稍迁戸部郎,俱剧曹,后先有贤能声。至于守嘉兴,精心为民,祛弊兴便,搜伏洞隠,暇则延学士大夫顜究经籍,往来邮传之客,造请不废。葢大江以南,翕然有神君称,足掩蔽数十守相矣。顾君少而好为诗,其诗不为政所夺。自其一为令,三为郎,又一为守,积篇至数百千余,近始得而习之。沨沨乎其调也,隽乎其味,使人易知而难忘。若古体之于左司,近律之于香山,当其所得意,匪甲而乙,不至相径庭也。史固称左司性髙简,所至多焚香燕坐,翛然物虑之表。香山数以直言谪外,晚节与缁黄相还往,通晓其理,知足少欲,不愧名字。余尝一再接龚君,虽不能尽得其人,于其诗见一斑矣。操觚之士,间有左袒左司者,以左司澹而香山俗,第其所谓澹者寓至浓于澹,所谓俗者寓至雅于俗,固未可以皮相尽也。当与龚君共味之。
周氏族谱序
吾州故自昆山而割,天下之姓毋若周,而周姓无若昆山。昆山之周,若大司冦,若少司冦,若宪佥,若郡牧,若吾州之为大叅、为郡牧者,各以其族显盛而不相通。然未有若舂陵之周,最古而最不废其业。周之在舂陵,其留而在营道者,则为元公惇颐辈,以道学显;割而水明者,则为金紫光禄大夫尧卿辈,以政术显。至承直郎世徳,避乱南居晋陵,再世有子曰邦彦,又自晋陵徙吾郡,其医术益精博。有四子,皆以词赋取名第。第三子天骥,又自郡徙昆之茅家桥。自是塟地在大虞浦,南北有二陇。天骥生待补进士津津生教谕大任,大任生教谕良能,又徙太仓之八府桥,今所称大桥者也。寿八十一。良能子维新,复大以医显,寿亦如之。维新生子祯,是曰坦斋翁,寿九十三。祯子砥,是曰容膝翁,用荐歴郡幕,凡四十余年,数徙不移秩,亦无官过,而亦至八十二。有子曰康,蚤卒。子颐,颐子深,深子奎,奎子炜,炜为人长者,有子曰应元。应元跛一足,倜傥好客,客至若归,工为诗,读书负儁声。应元子曰铿。自铿之先世,世为嫡长,以故于行最卑,而独称大宗。颐之后至铿,皆单传凡六世,以故称叔祖父兄弟者若而人,而皆不在五服之内。自砥而后,世世虽受儒,而不废医,其儒以医夺之,故不能取官位,而医至应元益大显。应元所居,犹良能置,而其药扁为赵承旨孟俯书。余故与之善,时时饮楼中。应元间出其容膝翁所纂谱,欲乞余序,而余未之应也。应元卒,铿乃使续成之。呜呼,呉郡之华腴,大半自中原徙,往往蝉连取髙位,埓素封,崇甍接栋,艳人耳目,然不易世而不能保其家,又不易世而不能保其丘墓。铿之先徙自中原者四百年矣,其来吾太仓者亦二百五十年矣,而铿之故居尚岿然,而二垄尚鬰然,又能纂容膝翁之谱以合其族,族之至者虽不必拥车。骑盛冕服,而恂恂然有孝弟力田之风,岂亦非幸也耶?铿为大宗子,勉之!惟恒可以医,维礼与信可以恒。以礼信而恒矣,可以医,亦可以儒。且夫能使周世世不絶者,身何必倾邑,而族何必清颍也耶?
澹游编序
译唐代以诗赋考核士人,士人凭科举进身的,往往沉溺于诗歌;而他们最终取得功名,多半也专力于诗歌,却不善于政务。到了明代,考士必考经义,考核官吏则必考政术。大概弘德以前,一旦接受符命去试任郡县,便日夜忙于文书事务,没有人能顾及吟咏。少数几个豪迈俊杰虽然稍微不受考功法令约束,但他们最终还是长于政务而拙于诗歌。唐代诗人中,只有韦左司、白香山都连续治理繁剧郡县,都做过苏州刺史;白公又做过杭州刺史,都有惠民利民的政绩。他们的政务没有夺去作诗的能力,而在诗歌方面反而于大历、元和年间卓然出众。韦公冲淡高雅,白公宏阔爽朗,我不能评定他们和李白、杜甫相比如何,但本来不是十才子所能并肩的。如今天下各郡国中,繁盛而交通要冲、政务繁剧的地方,没有超过苏杭的;唯独嘉兴处在两地之间而与之相抗,而守嘉兴的是无锡人龚君子勤。龚君自进士授官后,便任得本郡的附城令;后来稍稍升迁为户部郎,前后都在繁剧的曹司任职,并且都有贤能的声誉。至于任嘉兴太守时,他尽心为民,革除弊端,兴办便利,搜查隐伏,洞察隐情;有空便延请学士大夫讲究经籍,往来的驿传使者前来拜访,他也从不拒绝。因此大江以南众口一词地称他为神明之君,这足以掩盖几十位太守、监司的声望。不过龚君年轻时就喜欢作诗,他的诗才没有被政务夺去。从他第一次任县令,到三次任郎官,再到一次任太守,积累诗篇已有数百上千首,我近来才得到并熟读。他的诗调和谐流畅,滋味俊逸,使人容易理解而难以忘怀。至于古体诗,像韦左司;近体律诗,像白香山;当他得意之作,不能说甲胜于乙,但也不至于彼此相差悬殊。史书本来称韦左司性情高洁简淡,所到之处多焚香静坐,超然于尘世思虑之外。白香山多次因直言被贬出京,晚年与僧道往来,通晓其中道理,知足少欲,无愧于他的名号。我曾一两次接触龚君,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他的为人,却能从他的诗中窥见一斑。作诗作文的人中,偶尔有人偏向韦左司,因为认为左司淡而香山俗;但他们所谓的淡,是在淡泊中寄寓极浓的意味,所谓的俗,是在通俗中寄寓极高的雅意,本来不能只看表面来判断。应当与龚君共同品味这些诗。《周氏族谱》序 我们这个州原本从昆山分割出来,天下的姓氏没有比周姓更多的,而周姓又没有比昆山周氏更盛的。昆山周氏中,有大司寇,有少司寇,有宪佥,有郡牧,也有我们州任大参、任郡牧的人,各自凭本族显赫兴盛,却彼此不相贯通。然而还没有像舂陵周氏这样,源流最古而且最没有荒废家业的。周氏在舂陵,其中留居营道的,是元公惇颐一辈,以道学显名;分支迁到水明的,是金紫光禄大夫尧卿一辈,以政术显名。到了承直郎世德,为避乱向南居住在晋陵;过了两代,有个儿子叫邦彦,又从晋陵迁到我郡,医术更加精深博大。他有四个儿子,都凭辞赋取得功名。第三子天骥,又从本郡迁到昆山的茅家桥。从此葬地在大虞浦,南北有两座坟陇。天骥生待补进士津,津生教谕大任,大任生教谕良能;良能又迁到太仓的八府桥,就是今天所称的大桥。他享年八十一岁。良能的儿子维新,又因医术显名,寿数也和他一样。维新生子祯,这就是坦斋翁,享年九十三岁。祯的儿子砥,这就是容膝翁,因荐举历任郡幕,前后四十多年,多次迁调而官秩不变,也没有官场过失,享年八十二岁。他有个儿子叫康,早年去世。康的儿子叫颐,颐生深,深生奎,奎生炜。炜为人厚重,有个儿子叫应元。应元一只脚跛,性情倜傥,喜欢待客,客人来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擅长作诗,读书有俊才的声誉。应元的儿子叫铿。自铿的先世以来,世代都是嫡长子,因此在同辈中排行最卑,却独自称为大宗。颐之后到铿,都是单传,共六代;因此称为叔祖父、兄弟的有若干人,但都已经不在五服之内。自砥以后,世世代代虽然接受儒学,却没有废弃医术;只是儒业被医术压过,所以不能取得官位,而医术到应元时更加显赫。应元所居住的地方,仍是良能所置的宅第;他的药铺匾额,是赵承旨孟俯所书。我过去和他友善,常常在楼中饮酒。应元偶尔拿出容膝翁编纂的族谱,想请我作序,但我还没有答应。应元去世后,铿才让人续成此谱。唉,吴郡富贵华美之家,大半是从中原迁来的,往往世代连续取得高位,家产可比素封,崇楼高屋相连,炫耀人们的耳目;然而往往不过一世便不能保全家业,再过一世又不能保全坟墓。铿的先世从中原迁来已经四百年了,迁到太仓也有二百五十年了,而铿的故居仍然巍然存在,两座坟陇也仍然郁然完好,又能编纂容膝翁的族谱以合聚族人;族人即使未必能拥有车马。骑着盛饰的车马,穿着盛大的冠冕服饰,却仍恭谨温厚,具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勤于农事的风气,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铿作为大宗之子,要努力啊!只有恒心才能从事医术,只有礼和信才能保持恒心。以礼和信保持恒心,既可以行医,也可以治儒学。况且,能够使周氏世世代代不断绝,难道一定要让自身倾覆一邑,或者让宗族迁到清颍才行吗?《澹游编》序
来不疑者,名相如,不疑其字也。或云非来不疑也。而自豫章过我,则尝泛彭蠡,横大江,擥钟山、石城之胜,偃息于金焦者久之,而后归。归而复出,则西陟白岳、黄山之颠,下访汪伯玉兄弟于谼中,道逢李本寜,相与避暑西湖者两月余,而始过弇园。已尽出其槖中诗,名之曰《澹游编》,而谓余曰:「子知我之所以名澹游乎哉?夫人步武而外,即皆游也。虽然,游未有能澹者也。圣贤之托欲以拯世,畴物次而名者,欲得其所谓名;利者,欲得其所谓利而已。欲起于中,而感于外,是安能澹?今夫澹者之为游也,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吾昔冠逺游,而笼翮于一室之内,四体若束湿,以为天下之苦无踰我者。今幸而获被褐离疏,以从钓叟、耕父之后,峙而山,流而水,静而卉木,动而人物,触目而供吾乐,而吾无所与也。吾今而后知游者之有澹,而天下之能知澹无如我者。」余甚称之。已而读其诗,曰:「子之自诡澹,则子之诗何以秾至有味也?」得无有名者在乎?不疑曰:「否否,诗出吾臆,而吾亦无所与也。子自以为秾至,吾不知为其秾至也。」余乃益服曰:「澹哉,澹哉!」指吾弇之南而有吾弟圃,又南而有吾师之靖,曰:「是皆前子而澹者也。子可以终身矣。」
四游集序
京山李本寜氏,弱冠而成进士,读中秘书,晋领太史者几十年。间以出入燕赵地,縦观西山八陵及禅林莲勺之胜,则其集宴饯纪事,标志之篇十而八,览眺之篇十而二。其编曰《北游》,而竟以失绛灌意,出叅闗中紫微省,迁副其臬,专督学事,徃来于三辅秦陇间,得以穷终南二华、昆明太液之迹。葢官中之篇与輶轩所采,十各得五。其编曰《西游》,乃至移省中州,以方伯公忧,服除不仕,买轻舠而东,吊鹦鹉,歌黄鹤,陟匡庐,泛彭蠡,转入谼中,晤汪伯玉,遂宿黄山、白岳下,钱唐徜徉于三竺六桥者两月余,翩然而访我东海,则眺览之篇十而六,期集赠别十而四,而官中不与焉。其编曰《东游》。本宁之访我,尽出其三编,而曰「别子」。且泛太湖,登缥缈、莫厘之颠,而观日月出没,因转之阳羡,探张公、善权、玉女之幽奇,退而受简,以足东游之所未备,然后归。归则循洞庭,升衡岭,度大庾,而谋宿罗浮,且竟岭右之名山水,着之篇什者当曰《南游》。编合之为《四游集》。是集也,序当以属子。而闻子行有笔札,戒以子令序,则恐不能四以待子,异日则恐不及子。奈何余竟得卒业焉?见其《北游》之篇,宏俊爽畅,若子虚之新奏;《西游》之编,巨丽沈雄,与上林争胜;而至《东游》,则神逸而志凝,尽祛朝市之翳,而纳以山川之灵,几于化矣。因作而叹曰:「昔严夫子有云,州有九游,其八斯本寜志哉!然未闻其能铸辞摅藴如本寜也。子长之游,庶几矣。」夫其所自述:「十岁而诵古文,二十而南游,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畧卭笮、昆明,还报命。当时不知其所记志者何许,所咏歌者何许。第《史记》之文成,而儒林先生若以为得游助。」其后李白自翰林供奉出,而浪迹于太行之东,遂下金陵,栖匡庐,航牛渚,武昌之南,夜郎之北,无所不寄畅,而其诗遂神于唐,又焉知非得游助也?本寜今之太史公也,而又李姓,自供奉出,其迹亦相似,吾不暇辩。其诗若文,视二君子何若?意者殆兼之矣。南游之不知,然觏日胜,思日益奇,以此为二君子,夫又何难哉?本寜年未四十,而至上大夫,官贵于二君子甚,吾欲以夸本寜,本宁当不受也。
岑少谷集序
译来不疑,名叫相如,“不疑”是他的字。有人说并不是来不疑这个人。他从豫章经过我这里时,曾泛舟彭蠡湖,横渡大江,尽览钟山、石城的胜景,在金焦一带停留休息了很久,然后回去。回来后又再次出游,向西登上白岳、黄山的山顶,下山访问谼中的汪伯玉兄弟,路上遇到李本寜,便一起到西湖避暑两个多月,才来到弇园。他把袋中的诗全部拿出来,命名为《澹游编》,对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命名为‘澹游’吗?人的脚步踏出自身范围之外,便都是游历。虽然如此,游历却没有能够淡泊的。圣贤寄托游历,是想拯救世人;追逐事物、求取名声的人,想得到的只是所谓名声;追逐利益的人,想得到的只是所谓利益。欲望从内心生起,又受到外物感动,这怎么能够淡泊?如今淡泊之人的游历,就像浮萍漂在江湖上,恰好彼此相遇而已。我过去戴冠远游,却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四肢好像被湿绳捆住,以为天下的苦处没有超过我的。如今幸而能够穿粗布衣、离开疏远喧嚣之地,跟随钓鱼老人、耕田农夫的后面;山峙立,水流动,花木静止,人物活动,所见的一切都供我取乐,而我并不参与其中。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游历也有淡泊之处,而天下能够懂得淡泊的,没有人像我这样了。”我十分称许他。后来读他的诗,说:“您自称淡泊,那么您的诗为什么浓厚而且富有意味呢?难道您所说的名声,其实另有所指吗?”不疑说:“不,不是这样。诗从我的胸臆中流出,而我也没有参与其中。您自己认为它浓厚有味,我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浓厚有味。”我于是更加佩服,说:“淡泊啊,淡泊啊!”我指着我弇园的南面说,那里有我弟弟的园圃,再往南有我老师的靖舍,说:“这些都是在您之前已经达到淡泊境界的人。您可以终身留在这里了。” 《四游集》序 京山李本寜先生,弱冠时便考中进士,在中秘书省读书,后来掌领太史职务将近几十年。他间或出入燕赵一带,纵览西山八陵以及禅林、莲勺的胜景;因此,他宴饮送别、记事题咏的篇章占十分之八,登临眺望的篇章占十分之二。他的编集叫《北游》。后来终于因失去绛灌之意,被调出任关中紫微省官,升任副臬,专门督理学政,往来于三辅、秦陇之间,得以遍览终南、二华以及昆明、太液的遗迹。大概官署中的文章和使者采录的作品,各占十分之五。他的编集叫《西游》。后来又调任中州,因方伯父亲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不再出仕,买一叶轻舟向东,凭吊鹦鹉洲,歌咏黄鹤楼,登临匡庐山,泛舟彭蠡湖,转入谼中,会见汪伯玉,于是宿在黄山、白岳山下;又在钱塘三竺、六桥之间游赏两个多月,轻快地来访我东海。于是眺望游览的篇章占十分之六,酬赠送别的篇章占十分之四,而官署中的文章不在其中。他的编集叫《东游》。本寜来访我时,把前三编全部拿出来,说:“请您为我作序。”随后又泛游太湖,登上缥缈山、莫厘山的山顶,观看日月出没;又转到阳羡,探访张公、善权、玉女等幽深奇异之处;回来后接受书信,补足《东游》中尚未完备的内容,然后回去。回去后,他沿洞庭湖而行,登上衡岭,越过大庾岭,计划在罗浮山住宿,并且将岭右的名山大川游遍;把它们写成篇章,应当名为《南游》。四编合起来,称为《四游集》。这部集子的序,本应嘱托您来写。但我听说您出行时带有笔札,曾告诫说既然让您作序,恐怕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等待您;以后再写,又怕赶不上您。没想到我竟然能够完成这件事。我读到他的《北游》篇章,宏大俊爽而流畅,好像司马相如新近进献的辞赋;《西游》一编,宏丽沉雄,可以和《上林赋》争胜;到了《东游》,则精神超逸而志意凝聚,完全驱除朝市的尘翳,纳入山川的灵气,几乎达到化境。于是我写作并感叹说:“从前严夫子说,天下九州有九次游历,其中八次大概就是本寜所记吧!可是没有听说他能像本寜这样铸炼辞藻、抒发胸中蕴藏。司马子长的游历,大概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他自己叙述说:“十岁时诵读古文,二十岁南游,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视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察孔子遗留下来的风俗,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在蕃、薛、彭城困厄受难,经过梁、楚后回去。后来出仕任郎中,奉命向西征行至巴蜀以南,向南略取卭笮、昆明,再回来复命。当时不知道他所记述的是什么地方、所吟咏歌唱的是什么地方。只是《史记》写成后,儒林先生似乎认为游历有助于著述。”后来李白从翰林供奉任上出走,浪迹于太行山以东,随后下到金陵,栖居匡庐,航行牛渚,南到武昌、北到夜郎,无处不寄托畅意;他的诗于是成为唐代神品,又怎么知道不是得益于游历呢?本寜是当今的太史公,又姓李;他从供奉任上出走以后,行迹也与李白相似,这一点我无暇辨析。他的诗和文章,比起这两位君子如何?想来大概兼有二人的长处。至于《南游》,现在还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但他见到的景物日益胜妙,思考也日益奇特,凭此达到那两位君子的境界,又有什么困难呢?本寜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位至上大夫,官位远高于那两位君子;我本想借此夸赞本寜,本寜应当不会接受。《岑少谷集》序
岑君者,岭南直臣也。父曰方伯公万。岑君之在嘉靖末,以名司理入补南垣,而属世庙晏驾。穆宗初即位,首上书论赞圣徳,陈时弊,革故鼎新,皆凿凿中窽。而至于奨忠諌,征耆逸,表节谊,葢三致意焉。朝上而夕无不报可。若白简之所论擿,必巨奸有贵势慿藉,天下之所不敢言者。君名日益以重,而敌日益以树。既用久次,出守绍兴,而君所糺擿大臣方贵用事,与中贵人结,而假上旨以非时考察,得尽修其郄,而君削秩外补去,为闽海八品幕官,墨墨不自得。君死而大臣败,诸外补人以次登进,至于今有自田间破例而还故官,而君竟以死不复振矣。当君之在事日,余兄弟屏匿田间,不能知君,而君疏及之,至谓可备左右史之末,乃稍得其诸奏读之,以为裒然中兴諌官选。而最后遇君乡人今虞部郎欧桢伯,颇能道君亮志苦行,欣然慕说文学节概之士,而所撰着亦称之。及君死之十余年,而余友支某某氏督岭南学,慨然慕君之风猷,取其所上奏藁,并旁搜其诗文,尽梓而行之,贻书世贞使为序。然所谓诗若文仅百余篇,而竿尺之牍半之,虽皆清雅有矩矱,而骤见之若以为寥寥无当者。余故尝考陆敬舆奏疏,其在翰林中书日所论建陈闭亡虑数百篇,而它集之为诗若文者遂不能名一章。岂敬舆尚有所短耶?然十八而进士髙第,举博学宏词,入翰林,应制酬和,敬舆岂复有所短者?抑敬舆自草之而自削之,以为雕虫之技,壮夫有所不为耳。不然或其家之不能守,或中人所忌而故佚之也。然至于今而诵其奏疏,光景焕然若新,而志士才臣引以为蓍蔡为指南,愈久而愈不衰。知敬舆之藉托故在此而不在彼也。岑君敬舆流亚也,其无所待于兹,百篇之寥寥审矣。乃其后族氏之兴贤采风,尤有取焉。聊为序之。
喻邦相杭州诸藁小序
曹子念致喻杭州邦相所为诗文若干篇,余读之不觉爽然叹曰:“咄咄逼人,乃尔哉!”昔君苖见士衡文而輙欲烧笔砚,余且欲烧笔砚矣。而后见士衡文,余故不能若君苖之畏之,然而乐有所托也。邦相之文,气雄而调古,驰骤开阖,不法而法,乃其持论往往出人意表,歌辞亦称是。杭州东南大都会,试牍讯牒,百倍于它郡,而使车之往米,殆犹机织然。置酒修馈,夜而至,丙犹未已,且有三台九监司之伦,皆南面而责期会,即邦相分身应之,犹有所不足,而胡以能沛然于古文辞也?古之快吏,毋如刘穆之。传称其朝发尺牍,亭午得百函,耳听目视,口断手批,又间以宴会酬酢,笑噱谈议,俱有旨会,然不闻能为古文辞。白乐天、苏子瞻之刺杭州,亦名能工吏事,不废客于古文辞,最为博丽矣。然其位尊而其望隆,无上官期会以敓其翰墨之晷,则邦相其犹难能哉!后之君子必将曰:“仆见邦相兹编而烧笔砚也,亦甘之矣。”
郑獧庵先生集序
徽地险而沃,其人行贾徧天下,以财相倾。髙而成弘之际,乃有程克勤先生者出,而以古文辞名世。程先生之于文,宏肆辨博,诗亦埓之,然不肯为精思以求超乎一代之格。当时和之者不知其乡几何人,亦不复有与程先生并称者。岁一甲子而为嘉隆之际,汪司马伯玉氏始一大倡之。其格非西京而上,毋程;其语非先秦而上,毋述。左橐鞬,右鞭弭,以长驱乎中原。于是徽之俗尽绌其锥刀,以从事楮墨,彬彬洋洋,几与昔之稷下、西湖并雅。葢自有汪司马氏而程先生之名几晦。今年秋,余且谢兹役,一日自弇园偻行而归。昙靖有伏谒道左者,髪种种矣,楚服而免其帻,抟颡不休。恠问之曰:“余郑绮之再从弟叔夏也,绮同年之最长者。”问何所求,曰:“使我有求于口腹,则吾歙之水可以乐饥,而何必走千里而谒子?”出其足曰:“是皆胝矣。”已出其袖草曰:“是吾王父獧庵公之诗若文也,非子恶能传?”余受而卒读焉,则故程克勤先生客也。其齿少于先生,而先生爱之,与相唱和颇伙。度郑公之才不能如程先生髙,而根抵理道有矩矱,善持论,亦有足相当者。余乃叹曰:“以子王父之业不显于程先生日,而欲以兹日显,则甚难。当子王父日欲以其业显,必易;而子王父箧而秘之,则甚长者。子不病难,必欲及而身以显子王父,则甚孝。且而兄世之所称循吏也,而之先世待制胜国之殉节臣也,某共为子职者也,其寖逺矣。且吾欲忍,子不能忍。子千里之足,虽然,吾又安能为子王父显子?其亟归质之汪司马氏曰:程先生于其时足称大国之赋,而无后辞,则郑公之为邾莒何难焉。”
欧虞部桢伯归岭南诗巻序
译岑君是岭南的正直言官。他的父亲是方伯公万。嘉靖末年,岑君以著名司理的身份入朝补任南垣,恰逢世宗驾崩。穆宗初即位,他首先上书论说赞扬圣德,陈述时弊,主张革故鼎新,所说都切中要害。至于奖赏忠臣谏官、征召年高隐逸、表彰节义,大概他尤其三次着意陈说。早晨上奏,晚上无不得到批准。至于白简弹劾揭发的对象,一定是有贵势凭借、天下人不敢进言的大奸臣。岑君的声名日益提高,而敌人也日益形成。任职年资已久后,他出任绍兴太守;而他所弹劾的大臣正当显贵掌权,且与宦官结交,便假借皇上旨意而在非规定时间进行考察,得以彻底修治旧怨。岑君因此被削减官秩,外调离去,任闽海八品幕官,默默不得志。岑君死后,大臣败亡,各位外调官员依次升进;直到今天,还有人能从田间破例起用而恢复旧官,唯独岑君竟至死也没有重新振作。当岑君在职时,我兄弟隐居田间,不能了解他;岑君的奏疏却提到我们,甚至说我们可以充任左右史的末席。这样我们才稍稍得到机会读到他的各篇奏疏,认为那是中兴时期谏官中的杰出选作。后来我遇到他的同乡、如今任虞部郎的欧桢伯,他很能讲述岑君志向光明、操守苦节,欣然仰慕并称说那些有文学、节操和气概的人,他所撰写的文章也称许岑君。岑君去世十多年后,我的朋友支某某任岭南学政,慨然仰慕岑君的风范功业,取出他所上的奏稿,又从旁搜集他的诗文,全部刻印流传,并写信给王世贞,请我作序。然而所谓诗文只有一百多篇,书信奏牍却占了一半;这些作品虽然都清雅而有法度,但突然看起来,似乎会让人认为数量寥寥、没有什么作用。我曾考察陆敬舆的奏疏,他在翰林中书任职时所论述、建议、陈说、封驳的奏疏将近数百篇,而其他文集收录的诗文却少到不能列举一篇。难道敬舆还有什么短处吗?可是他十八岁便高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词,入翰林,奉诏应制酬和,敬舆难道还会有不足吗?或者是敬舆自己起草,自己删削,认为那是雕虫小技,壮士有所不为罢了。否则,也许是他的家族不能保存,或者被中人忌恨而故意散佚。然而直到今天诵读他的奏疏,光彩仍焕然如新;有志之士和有才之臣把它们作为蓍蔡、作为指南,时间越久越不衰微。由此可知,敬舆所凭借而流传后世的根本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岑君是敬舆一流的人物,他的文章不需要依赖其他作品,这一百多篇的数量确实不少。至于后来族中兴起的贤才采风之士,更有值得取法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姑且为此作序。《喻邦相杭州诸稿》小序 曹子念送来喻邦相在杭州所作的若干篇诗文,我读后不觉爽然叹道:“咄咄逼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从前君苗看到陆机士衡的文章,便想烧掉笔砚,我也几乎要烧掉笔砚了。后来再看到士衡的文章,我虽然不能像君苗那样畏惧它,却乐于有所寄托。邦相的文章气势雄健,格调古雅,驰骋开合,不拘泥于法式却自有法度;他的立论往往出人意料,歌辞也一样。杭州是东南的大都会,试牍、讯牒比其他郡多百倍,来往使车几乎像织机一样密集。置酒、修馈,夜间送来还没有完;而且还有三台、九监司之类的人,都面南而坐,责令限期办完事务。即使邦相分身应付,仍然有所不足,他怎么还能在古文辞方面如此从容充沛呢?古代办事敏捷的官吏,没有比刘穆之更强的。他早晨发出一尺长的文书,到中午便收到一百封回函;耳听、眼看,口头裁决,亲手批答,又间或参加宴会应酬,谈笑议论,都能做到有意义、有条理;可是没有听说他还能写古文辞。白乐天、苏子瞻任杭州刺史时,也都以善办吏事闻名,同时不废弃古文辞,最为博大华美。然而他们地位尊贵、声望隆盛,没有上官限期催办事务来夺去写文章的时间;这样说来,邦相的才能岂不是更加难得吗?后世的君子一定会说:“我看到邦相这部文集后,即使烧掉笔砚,也心甘情愿。” 《郑獧庵先生集》序 徽州地势险要而土地肥沃,当地人经商遍及天下,彼此以财富相倾轧。高宗、成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年间,才有程克勤先生出现,凭古文辞闻名于世。程先生的文章宏大恣肆、辨析广博,诗也和文章相当;但他不肯精心构思,以求超出一代文章的规范。当时与他唱和的人,不知本乡有多少,也不再有能和程先生并称的人。过了一个甲子,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汪司马伯玉才开始大力倡导古文。他的格调不是达到西京以前,便不肯作;他的语言不是达到先秦以前,便不肯写。他左手拿着弓弩,右手拿着鞭子和弓梢,长驱直入中原。于是徽州的风俗完全弃置锥刀小利,专心从事文章写作,文采斐然,盛大兴盛,几乎和从前稷下、西湖的雅集相提并论。自从有了汪司马,程先生的名声几乎被掩没。今年秋天,我将要辞去这个职务,有一天从弇园弯腰步行回来。昙靖路旁有个人伏地拜见我,头发斑白了,穿着楚服,摘下头巾,不停叩头。我奇怪地问他:“我是郑绮的再从弟叔夏,郑绮是同年中年长者。”我问他来求什么,他说:“假如我有所求的是口腹,那么我们歙县的水就足以让我解除饥渴,何必奔走千里来拜见您呢?” 他伸出脚说:“这些脚都磨出厚茧了。”又从袖中拿出草稿说:“这是我王祖獧庵公的诗和文章,若不是您,哪里能使它流传?”我接过来读完,原来他过去是程克勤先生的门客。他年龄比程先生小,而程先生喜爱他,彼此唱和很多。推量郑公的才华虽然不能像程先生那样高,但根基在义理之道上,有法度,善于立论,也有足以相当之处。我于是叹道:“凭您祖父的事业,在程先生当日显名时尚且没有显扬,如今想在这个时代显扬,实在困难。当您祖父在世、想凭自己的事业显名时,本来容易;而您祖父把它藏在箱中秘不示人,这是很厚道的做法。您不以困难为忧,偏偏想趁自己在世时使祖父显名,这是很孝顺。况且您的兄长是世人称赞的循吏,而您的先世又是胜国为节义而死的待制臣,这些共同构成您的家族职责,却越来越遥远了。况且我想忍下不做,您却不能忍。您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虽然如此,我又怎么能替您祖父显名呢?您赶快回去,把稿本拿给汪司马氏看,并说:程先生在当时足以称为大国的辞赋大家,却没有留下后继之作;那么郑公成为邾、莒那样的小国之才,又有什么困难呢?” 《欧虞部桢伯归岭南诗卷》序
南海欧桢伯守虞部郎中,于留都之三年,上书致其事归,天子为之下,太宰太宰惜其才,嚄唶者久之,而俾予告以行,命既下,而燕中之士大夫髙桢伯之归者,争为诗以赠之,凡若而人,留都之士大夫率醵以饯桢伯于龙江之浒,而赠诗者若而人,既由京口入晋陵,遂抵吾吴郡,操觚而和之者又若而人,桢伯间道访余于东海,尽出箧中所有,则为诗几五百篇,文亦称是,自此而南,径钱唐入豫章,泛彭蠡度岭,而后叩五羊之城,其操觚之士响应而为诗者,当又不知其几也,夫杨巨源者,唐之诗人也,年七十而谢国子司业,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昌黎韩愈举以比汉之二疏,而谓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夫当二疏时,尚不知有歌诗以侑行色,固不能如巨源,巨源之时,天下久已盛言诗,然其传者自昌黎一序而外,何寥寥也,毋论送巨源诗,即巨源所自为诗,不能超元和长庆之乘而上之,且其传者又何寥寥也,明兴一代之诗,无盛于今日,靡不称大厯而祖黄初,亦靡不知有桢伯者,桢伯少即已工诗,其在岭南与黎民表齐名,岭之士得二君而兴起,不可屈指数,黎君前桢伯三载归,归而物故,今虽不能起之九原,与桢伯唱和而其所兴起后进之士,当不使桢伯落莫也,桢伯之齿虽小与巨源埒,而精饮噉徤步履,神明之用不衰,异时近而越台之云,逺而罗浮之雪,大庾之梅,唯杖履之所之,又寜若巨源之迹,仅一乡而所指顾某丘某水某树而已也,度桢伯所挟持,事事胜巨源,若太宰之惜桢伯,请予之告,与丞相之惜巨源而请不絶其禄,其优贤右文之指均,而独世贞之叙诸君诗,其辞不能如韩愈,桢伯如不以为辱,姑取弁焉可也。
汤廸功诗草序
汤廸功者,吾呉中前辈汤珎子重先生也。先生小于文待诏征仲数岁,而相友善。其与待诏齿者,翰林蔡孔目九逵;少于先生数岁者,王履吉、禄之、袁永之;其又少者,陆子传。称门人者,待诏之子寿承、休承、彭孔嘉辈,皆后先自致其力于诗,得列名家,而先生颉颃其间,亡所让。诸倡和聨属,相切劘,亹亹雅为少年所称慕。先生在太学久,次谒吏部选,当得京朝官,而无气力者为之奥援,仅受邑丞以去。余守尚书郎时,先生奉檄至京,青衫羸马,以二尺绢掩面去之,黧皱不可辨。其须髪骤即之若鬒者,而其本则戢戢作白蚁集。先生于余大父行,每见过輙逡巡却立,不敢当敌礼。与语官中事,黙不对,稍次及诗,则颷发波涌,齿颊霏霏习习吐芬屑,盖移夕而不倦。故余赠先生诗有云:「逢人羞作吏,竟日坐谈诗。」葢实录也。未几而先生挂冠归,又未几而捐馆。屈指于今三十余岁矣,而其孙少叅聘尹始刻其遗集,属余为之序。嗟乎!自先生之壮时,天下之言诗者已争趣北地、信阳,而最后济南继之。非黄初而下,开元而上,无述也。殆不知有待诏氏何论?先生虽然,声响而不调则不和,格尊而亡情实则不称。就天下之所争趋者,亟读之若可言,徐而核之,未尽是也。先生与文待诏氏之调和矣,其情实谐矣,又安可以浮响虚格轻为之加,而遂废之?抑不特诗,余向者与先生接,而所谓待诏诸君子亦半相及。今是三十余年中,待诏老寿死,禄之子传、寿承、休承、孔嘉相继死,其它陆叔平、俞仲蔚之流亦死,而硕果不食,仅一周公瑕耳。后进之士寜不亦鼓颐吻、张旗鼓以縦横于作者之场?然辞日以华,而器日以窳薄,欲如先生与待诏诸君子肫肫笃厚长者,胡可得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故余序先生诗,而于所谓典型者致余慨焉。今刻先生诗仅四百。篇而阙,七言歌行,五言律,散佚当不少。其曰《汤廸功集》者,先生秩第八品,用徐昌榖例也。一曰《小隠堂集》。
诗纪序
译南海人欧桢伯任虞部郎中,任职留都三年后,上书请求辞官归乡,天子为此下诏,太宰大人爱惜他的才华,惋惜了很久,于是准许他休假回去。命令下达后,燕中士大夫中敬重桢伯归乡的人,争相作诗赠送他;共有若干人。留都士大夫大都集资,在龙江岸边为桢伯饯行,赠诗的又有若干人。他从京口进入晋陵,最终到达我吴郡,执笔唱和的人又有若干人。桢伯途中访问我东海,把箱中所有作品都拿出来,诗将近五百篇,文章也相当多。从此向南,经过钱塘进入豫章,泛舟彭蠡,翻越山岭,随后叩开五羊城的大门,那里执笔响应而作诗的人,又不知有多少。杨巨源,是唐代诗人,七十岁时辞去国子司业,有丞相爱惜他的才华,便上表请求让他担任都少尹而不截断俸禄,又作歌诗劝勉他;京城中善诗的人也相继唱和。昌黎韩愈拿这件事与汉代二疏相比,却说二疏离去时是否有这样的事还不知道。当二疏时代,尚且不知道有用歌诗来助兴送行,自然不能和杨巨源相比。杨巨源的时代,天下早已盛行诗歌,然而他的诗流传下来的,除昌黎一篇序文外,为什么如此寥寥?不必说送杨巨源的诗,就是杨巨源自己所作的诗,也不能超越元和、长庆时期而更上一层;况且流传下来的又为什么如此寥寥?明代兴起以来,一代诗歌没有比今天更盛的了,人们无不称道大历、追宗黄初,也无不知道有桢伯。桢伯年轻时就精于诗歌,他在岭南与黎民表齐名,岭南士人因得到二位而奋发兴起,人数多得不能屈指计算。黎君比桢伯早三年归乡,归乡后便去世了;如今虽然不能把他从黄泉下起死回生,使他与桢伯唱和,但由他所激发而成长起来的后进之士,应当不会让桢伯孤单寂寞。桢伯年龄虽小,却与杨巨源相当;而且饮食精健、步履强健,精神和才智没有衰退。将来近处到越台的云气,远处到罗浮的白雪、大庾的梅花,只要他的杖履所到之处,都能留下足迹;哪里会像杨巨源那样,行迹只限于一乡,所能指点顾盼的不过某座山、某条水、某株树呢?推想桢伯所拥有的条件,事事都胜过杨巨源。至于太宰爱惜桢伯,请准许他休假归乡,与丞相爱惜杨巨源、请求不截断其俸禄相比,尊重贤才、崇尚文人的意旨是相同的。只是我王世贞为诸位的诗作序,文辞不能像韩愈;桢伯如果不认为这是辱没,姑且把这篇序置于卷首吧。《汤迪功诗草》序 汤迪功,就是我们吴中前辈汤珍、字子重先生。先生比文待诏征仲小几岁,两人友善。与待诏同辈的,有翰林蔡孔目九逵;比先生小几岁的,有王履吉、禄之、袁永之;再年轻些的,有陆子传。被称为门人的,有待诏的儿子寿承、休承,以及彭孔嘉等人,他们先后努力作诗,都得以列入名家,而先生在其中与他们抗衡,没有退让。众人相互唱和、联缀诗篇,彼此切磋不倦,向来为年轻人所称道仰慕。先生在太学很久,依次等候吏部选官,本来应当得到京官,却因没有权势者为他援引,只授了县丞而离去。我任尚书郎时,先生奉檄来到京城,穿着青衫,骑着瘦马,用二尺绢遮住脸离去;他面色黧黑、满脸皱纹,几乎辨认不出。胡须头发骤然看去好像浓黑,但根根聚拢,实际已经像白蚁聚集一样斑白。先生在我祖父一辈人面前,每次来访总是徘徊退立,不敢接受平等的礼数。和他谈起官场事务,他默然不答;稍微谈到诗,他便像风起浪涌一样喷发,牙齿和脸颊之间芬芳的辞藻纷纷吐出,大半个晚上也不疲倦。所以我赠先生的诗中有句说:“遇到人便羞于谈作官,整天只是坐着谈诗。” 这确实是如实记载。不久先生便辞官归去,又过了不久便去世了。屈指算来,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而他的孙子少参聘尹才开始刻印他的遗集,请我为它作序。唉!先生壮年时,天下谈诗的人已经争相趋向北地、信阳,最后又推崇济南。不是黄初以来、开元以前的作品,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几乎不知道有文待诏这一派,更何况先生呢?然而先生的诗虽然如此,声音响亮而不协调便不能和谐,格调尊高而没有真情实感便不能称为好诗。即使是天下争相趋向的诗派,急忙读来似乎可以称道,慢慢考察也并不全对。先生与文待诏的诗,声调和谐,情感真实,又怎么可以因为浮泛的声响、空虚的格调而轻视它们,最终将其废弃呢?不只是诗,我从前曾和先生交往,所谓待诏一派的诸位君子也有一半接触过。如今这三十多年中,待诏老寿已死,禄之、子传、寿承、休承、孔嘉相继去世;其他如陆叔平、俞仲蔚一流的人也死了,硕果仅存而未被采食的,只有周公瑕一人。后来的士人难道不会也鼓动唇舌、张扬旗鼓,在作家文人的领域纵横驰骋吗?然而辞藻一天比一天华丽,器识一天比一天浅薄,想要像先生与待诏诸君子那样,成为真诚敦厚的长者,哪里还能得到呢?” 《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而有德望的人,尚且还有可以作为典范的遗制。”所以我为先生作诗集序,在所谓“典范”这件事上寄托了我的感慨。如今刊刻先生的诗仅四百篇,而且还有缺漏;七言歌行、五言律诗,散佚的应当不少。书名叫《汤廸功集》,是因为先生官阶为正八品,采用了徐昌榖的先例。另有一部名为《小隐堂集》。《诗纪》序
嘉靖中,故光禄卿北海冯惟讷氏集古诗诸三百篇之所逸而不载,以至孔子没而逮秦者,凡十巻;汉十巻;魏九巻;呉一巻;晋二十巻。自是而南宋十一巻;齐八巻;梁三十四巻;陈八巻;北则魏一巻;齐二巻;周八巻。复合而为隋十巻。又外集四巻,则仙真神鬼之什焉。人各叙其畧,与诗之所繇作矣。已又采昔人之所统论及品藻杂解辨证,而复志其遗,凡十二巻。合之而名之曰《诗纪》,共得百五十一巻。惟讷竭生平之精力为此书。书成而御史甄敬刻之陜西行台。其刻既不能精,又无为之校订者,豕鱼之误相属。盖至万厯中,而古鄣呉管氏与其乡人谢陛氏、江都陆弼氏、呉郡俞策氏相与雠校,而复刻之金陵。大约呉氏居其资,而谢氏、陆氏、俞氏居其力。其书遂完好无遗憾。属不佞贞序之序曰:「昔者孔子删诗三百篇,诸国之风皆在焉,而乱以雅颂,复戒门弟子,何莫学夫诗,而谓其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逺迩之事君父,而至于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亦在所不废。迨孟氏而亦叹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于是孔子之门弟子遂尊之为经,而不敢以他有韵之言并盖。千余年而河汾王氏出,而慨然以两汉魏宗庙之音及曹刘以下之所咏撰删而叙之,以续三百篇之后。天下后世羣起而攻之,曰:「僣自王氏之为僣,而天下后世卒不敢以其诗而望三百篇。」嗟乎,雅颂固无敢论,而诸国之风,寜尽有出于情而必止于礼义者?夫子故不尽废之。今试取汉魏之合者,而较国风之稍离者,亦寜至大径庭?且夫时代之污隆,风俗之敦衰,与政事之得失,物情之变异,可约畧而得之。即孔子生河汾,其所取舍与王氏不可知,要之未必不为王氏删也。然自三百篇之外,遂无一完什,而虞夏之际,其时固太朴不斲然治而为明良喜起,乱而为五子之歌,世岂无一二兴者,必至殷周而称始。孔子既没,而为七国,其人固日寻于干戈,无暇及篇什,而亦岂无一二可传者,必至于汉而称始?且区区夷僣之楚,侏■〈亻离〉鴂舌,尚有屈宋之徒为之抒发其文藻,而齐鲁之褒衣博带,宾筵雅歌,又岂无一二能赋者?而乃竟寥寥也?毋亦孔子之前故有之,而不为太师之所采,因而有未睹者乎?三百篇之所舍,与孔子之后其为诗者,佚于兵烬于秦火而不存乎?抑亦竹简漆书巻帙重大为之既难,而守之又未易,以致此寥寥也?汉之兴,竹更而缣,鸟足更而笔,篆更而隶,若稍易矣,而非有富势大力者不能为,以故不获周藏于阛阓,而极于舟车之所至。自唐而逮五季,始以五经子史之属书而登之木,付之剞劂,而后授墨焉。母之体一,而子之用数百千,同文之化遂徧于四海。今冯氏能尽鸠古诗之逸,与汉魏以后至隋之诗,千余年而悉合之。呉谢陆俞四氏,又能校甄敬之所行而重梓之。即不必富势有力者损一月之食而可得,不必通国大都自鸡林之西,玉门之东,以一襥载之而可致。嗟乎!毋论其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逺迩之事君父,要之不无毛髪益,而于鸟兽草木之名,当亦不乏也。吾甚爱夫冯氏之与四子者,能得孔子之遗意,以嘉惠后学,故为序之。虽然,孔子而在吾,尚欲其删者与余者之并存,毋使若古之寥寥而无可述也。
冯子西征集序
译嘉靖年间,已故光禄卿北海冯惟讷先生,汇集古诗中从三百篇以来遗漏而未被收录的作品,直到孔子去世至秦代的诗,共十卷;汉代十卷;魏代九卷;吴代一卷;晋代二十卷。从此以下,南宋十一卷;齐代八卷;梁代三十四卷;陈代八卷;北朝魏一卷;齐二卷;周八卷。又合为隋代十卷。另有外集四卷,收录仙人、真人、神灵、鬼怪之类的诗作。每个人都为所收诗作作了简略叙述,并说明诗歌创作的缘由。后来又采录前人总论、品评以及各种解释、辨证,并重新记载其遗文,共十二卷。合起来命名为《诗纪》,共一百五十一卷。冯惟讷耗尽一生精力编成此书。书成后,由御史甄敬在陕西行台刊刻。那次刻本既不精良,又没有人为之校订,文字讹误接连不断。大约到了万历年间,古鄣吴管氏和同乡谢陛氏、江都陆弼氏、吴郡俞策氏共同校勘,又在金陵重刻。大概吴氏出资,谢氏、陆氏、俞氏出力,于是此书完整无缺,再无遗憾。适逢不才王贞为它作序,序中说:“从前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各国的风诗都在其中,还把它们与雅、颂错杂编排;又告诫门弟子说,怎么能不学习《诗》呢?《诗》可以激发情感,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群居相处,可以抒发怨愤;远近臣民侍奉君父的事情,以及广泛认识鸟兽草木名称,也都不能废弃。到了孟子时,他也感叹说:“王者的事业消歇了,《诗》也就亡佚了。”于是孔子门下的弟子便尊《诗》为经,不敢把其他有韵的文字与它并列。过了一千多年,河汾王氏出现,慨然把两汉、魏代宗庙乐歌以及曹植、刘桢以下的诗歌删定、编次并加以叙述,用来续接三百篇之后。天下和后世的人群起攻击他,说:“王氏这样做本来就是僭越,而天下后世终究不敢把他的诗同三百篇相比。”唉,雅、颂固然不敢谈论,但各国的风诗难道全都出于真情而一定合乎礼义吗?孔子所以没有把它们全部废弃。如今试取汉魏诗歌中较为合宜的,与《国风》中稍有偏离的相比,难道真会相差很远吗?况且时代的盛衰、风俗的敦厚与衰薄、政事的得失、民情的变化,都可以约略从中看出。假使孔子出生在河汾,他的取舍与王氏是否相同虽然不可知,但总之未必不会像王氏那样删定。然而三百篇以外,竟没有完整的一篇诗作流传下来;虞、夏之间,时代本来极为淳朴而未受雕琢,太平时有《明良喜起》之歌,乱世时有《五子之歌》,世间难道没有一两篇兴起的作品,却一定要到殷、周才说有诗吗?孔子去世后进入战国七雄时代,那些人天天忙于战争,没有时间顾及篇章,难道也没有一两篇可以流传的作品,却一定要到汉代才说诗歌兴盛吗?况且区区一个夷狄僭越的楚国,说着侏离的鸟语,尚且有屈原、宋玉之类为它抒发文采;那么齐、鲁两国穿着宽衣大带、在宾客宴席上唱雅歌,难道没有一两个能作诗的人吗?可是竟然如此寥寥无几,难道不是孔子以前本来有诗,只是太师没有采集,因此我们未曾见到吗?三百篇被舍弃的作品,以及孔子以后那些作诗的人所写的诗,是否都因兵乱焚毁于秦火而没有保存下来?或者也是因为竹简、漆书卷帙重大,制作困难,保存也不容易,所以才造成这种寥寥无几的局面?汉朝兴起后,竹简改用缣帛,鸟足书改用笔,篆书改为隶书,似乎稍微容易了些,但若不是富有势力的人,仍然不能制作,因此不能普遍收藏于市肆,只能流传到车船所能到达的地方。自唐代直到五代,才开始把五经、诸子、史书之类刻在木板上,交给刻工雕版,然后印墨传播。母版只有一种,而子版的用途可达数百上千,同一种文字的教化于是遍及四海。如今冯氏能够搜集古诗的遗佚,以及汉魏以后直到隋代的诗歌,经过一千多年而全部汇合起来。吴、谢、陆、俞四氏又能校正甄敬所刻的本子,重新刊刻。这样一来,不必等富有势力的人节省一个月的粮食,也可以买到;不必从全国大都市、从鸡林以西到玉门以东,用一辆车载来,便可以得到。唉!且不论这些诗是否都能使人兴发感情、观察风俗、和群相处、抒发怨愤,或了解远近臣民侍奉君父的事情,总之不会没有丝毫益处;至于鸟兽草木的名称,也应当不缺少。我非常赞赏冯氏和吴、谢、陆、俞四位,能够得到孔子遗留下来的旨意,给后来的学者以嘉惠,所以为此作序。虽然如此,假如孔子还在世,我仍希望被他删定的和未被他删定的能够一并保存,不要像古代那样寥寥无几而没有什么可叙述的。《冯子西征集》序
冯子之集所为西征者,何其自武部迁而视贵竹学也?则南戒之南而极于西矣。故曰西征。读其集,武部之构撰皆在焉,而何以独称西征也?要其成也,冯子之构撰其在武部者毋弗良,而其成莫过于贵竹,故以云。冯子天才秀峻朗拔,独得其至,而又以专精之力求之,目营营日,若与千古接而不复置一世于其衷。第武部之作不能不扰之以事,而胶之以酬应之目,故不获尽人而进之天。迨至贵竹而其天全矣。夫是以若庖丁之解牛,而轮扁之斵轮也。吾始读其纪行之三篇而怵焉,古无是也。欧阳氏之滥觞,而范氏、周氏、陆氏之横流,然其辞蔓而枝,今者若镂矣,若绘事矣,其至者若化工之肖物矣。凿凿乎古《路史选》也。纪行之诗而酬赠附焉,出于机,入于渊,五言其尤长城哉!若八珍之为味,至舌而甘,愈咀而愈不忍已矣。悠乎古《诗选》也。彼夫记序之典而裁也,志传之法而纵也,表启之丽而则也,竿牍之旨而俊也。贵竹得其七,武部得三矣。其疏移之博辨也,与筴事之晢也,则武部之与贵竹也均矣。吾以为冯子之才近栁子,栁子之去礼部而游于岭也,冯子亦似之。然而无忧谗作劳恋,故而慕新之念以为之梗。是故冯子之天全,而栁子之天琢。今冯子深以为累,拂衣而归,卧于泰伯、季札之墟,曰:“向者吾学于武部,为之而有以为者也;学于贵竹,为之而无以为者也。今造物者惠我以日而不胶扰我,我将无为而无不为,而岂直一雕虫而已哉!”窃自谓今而后而天始全,虽然,余未之敢必也。夫能使人不用者,才全而徳不形。窥冯子之绪言与行事之晳亡,但贵竹固已置四垂于股掌而蜣弄之,夫徳机露矣。冯子能不为世用,而不能使世之必不用,世且姤而夺之,则何如?曰:“不得已而有功者与有言者剂也,亦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也。”
弇州续稿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表序
同姓诸王表序
译冯子的文集为什么称作“西征”?是因为他从武部调任而去主持贵竹学政吗?那已经是南方边界以南、直到最西边了,所以称为“西征”。读他的文集,武部任上的文章都在其中,为什么唯独称作“西征”呢?总的说来,冯子在武部所作的文章没有不好的,但成就没有超过贵竹时期的,所以这样命名。冯子天资秀异峻拔、明朗超逸,独自得其极致,又以专心精力追求文章,整天用心经营,仿佛同千古相接,而不再把当世放在心中。只是武部的写作不能不被事务扰乱,又被各种应酬牵制,所以不能完全使才性发挥出来。到了贵竹,他的天性才完整呈现。因此,他就像庖丁解牛、轮扁斫轮一样。我起初读他的三篇《纪行》文章,便惊惧不已,古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欧阳氏是源头,范氏、周氏、陆氏则如洪流;但他们的文辞枝蔓繁多,如今冯子的文章却像雕镂一般精致,像绘画一般鲜明,达到极致时又像造化描摹万物那样逼真。确实可与古代《路史选》相比。《纪行》诗后面附有酬赠诗,出于机杼,深入渊奥;五言诗尤其是长城一般坚固。就像八珍调成的美味,入口甘美,越咀嚼越舍不得停止。真是古代《诗选》那样的作品啊!那些记、序的典雅和裁剪,志、传的笔法和纵逸,表、启的华美和法度,尺牍的旨趣和俊逸,贵竹时期占了七成,武部时期占了三成。至于奏疏、移文的广博明辨,以及议论政事的明晰,那么武部和贵竹时期就相差不多了。我认为冯子的才华接近柳子。柳子离开礼部而游历岭南时,冯子也很像他。然而柳子因为忧虑谗言、劳苦奔波、留恋故旧以及羡慕新奇的念头而受到阻碍,所以冯子的天性完整,而柳子的天性却经过雕琢。如今冯子深深以世务为累,拂衣归去,隐居在泰伯、季札的遗墟,说:“从前我在武部学习,是有所作为并且有所求取才去做;在贵竹学习,是有所作为却没有什么可求取。如今造物者把闲暇的日子赐给我,而不再以事务胶扰我,我将无所作为却无所不能,又岂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呢!”我私下认为从今以后他的天性才开始完整;然而这件事,我还不敢断定。能使人不被世俗任用,是才性完备而德行不显露。考察冯子留下的话语和所作所为,难道没有明白的地方吗?不过贵竹这个地方早已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像戏弄蜣螂一样,德行的机锋已经显露了。冯子能够不为世俗所用,却不能使世俗一定不用他;世俗将要嫉恨并夺取他,那么又怎么办呢?他说:“不得已而建立功业、发表言论,正是把两者调和起来,也就是所谓无为而无不为。” 《弇州续稿》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表序 同姓诸王表序
旨哉!班固之引诗曰:「介人惟藩,大宗惟翰,怀徳惟寜,宗子惟城。」夫岂直以昭展亲敦睦之谊?葢首广树肺腑以夹辅王室,有深长思焉。然天子之号,仅为王;王畿不过千里;诸侯之杀也,十之。故以至亲勋徳,无两周公而爵靳九命,地裁百里,卫郑以下可推已。自秦始私天下,孤立自雄,诸公子无尺寸之地,拱手以成闗东诸侯之势。汉祖大鉴其失,故襄王王齐,元王王楚,王濞王呉,如意王赵,文帝王代,皆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并制京师。识者讥其矫枉过正焉。易世而后,势不得不分其地,降其官属,苛责以法而削其权。至东平宪王,遂兼骠骑将军,虽以王故,位三公上,而隠然臣庶之列矣。魏晋而后,入为常伯,出领岳牧,积资累望,始迁鼎司。当是时,一字二字皆同国封,无所轩轾。隋唐之世,始以一字为国王,天子之亲子弟为之正一品;二字为郡王,属之稍踈者为之从一品。以逮于宋,大抵因之。葢国邑不及两汉,而事寄不及六代,豢之以禄食,崇之以虚器,如是而已。元起沙漠,其自大祖以下,咸分部西北,或为行国以畜牧自娯乐,或控西畨赋城郭为食邑,又竭府库之金帛绵钞以资之。至世祖之昭穆,始约畧如唐宋时,而爵秩稍崇,事寄亦稍重。明兴髙皇帝损益百代以成彛典,而其大指在封建本支翼卫盘石。即位之元年,立皇太子;三年封诸王:秦王都西安,晋王都晋阳,燕王都燕,周王都汴梁,楚王都武昌,齐王都青,潭王都长沙,鲁王都兖,从孙靖江王都桂林,皆据名藩控要害以分制海内。至十一年,复封蜀湘诸王国,置相傅以下官属,与京师亚护卫精兵万六千人,牧马数千疋。其冕服则九旒九章,车旗服饰仅下天子一等。靖江岁禄虽薄,冕服亦次而设官置卫,宗庙社稷,俨若亲王。天子之臣贵重至太师丞相公侯,不得与讲分。礼伏而拜谒,可谓隆崇之极矣。亲王之支子尚得为郡王,郡王之支子始为镇国将军,从一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从二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从三品。皆将军奉国之子为镇国中尉,从四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中尉,从五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中尉,从六品。自是虽支庶皆得称中尉,不为齐民。而亲王之女称郡主,尚之者曰仪宾,从二品。女自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仪宾自三品至六品皆得袭冠带,享禄奉推恩,可谓广矣。髙皇帝既厌羣臣太孙御厯,而二十三王者皆叔行,以意行国中自如,礼乐刑政几不自上裁之,则伤恩;縦之则伤法。于是齐黄以鼌大夫之谋,进而掩袭时下僇辱,继之诸叔惴惴,人不自保。文皇因燕之成资,奋戈南向,仅三载而易大物。虽神武絶伦,猛将僇力,葢亦有天助焉。髙煦狃前胜,宸濠乘国瑕,用其螳螂之斧,蛙黾之鼔,而当伏轼,不旋踵而糜碎。虽顺逆之理悬亦强弱异也。所以云弱者,护卫不设,不得臣一切吏民,进止机宜一切不预,百口之命仰给于县官。即小有淫佚越志者,片纸旦下而夕繋于请室,百世之社顷不屋矣。然而麟趾振振,螽斯日蕃,殷之孙子,其丽不亿。虽尽大农之赋不足以养之,而浮繋一城,禄请不给,仕宦永絶,农商莫通。于是禆王不知南面之愉,支子更起齐民之慕。虽大司马之九伐可以无施,而司农宗伯技殚策困而无所措手。乃有请减岁禄者有限,宫媵者甚而有限,支子者要之,徒损天子亲亲之名,而无益于大计。愚窃以为海内大省十有五六,其得封者独河南、山东、山西、湖广、陜西、江西而已。蜀仅有一王,不足累。自两直隶及浙西三郡财赋之地,不可以开朱邸。其它若闽、若广、若滇、若贵、若蜀之重顺,浙之东南诸望郡,可以举周、韩、晋、代郡王而下,其困不给者分徙而居之,官为量给道里居室之资所。徙非大国,则其民易支。所徙皆困,宗则其人不恋土。奉国中尉而下,止以筑室、取妇,官给资装,而不通属籍,不予冠带,不奉岁禄,不限城野。材者听其补博士弟子,取科第;不材者习四民之业,以自给。年至六十,始予本品服,优之。诸仪宾自镇国以上,以品为冠服,而亡奉廪;辅国以下,如齐民,而不絶其仕路。庶几可以展转而支百年。夫疎不间亲,下不议上,此在天子独断而行之,非可以人臣与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又不可舍置弗顜悉也。作《同姓诸王表》。
公侯伯表总序
译意义深远啊!班固引用《诗经》说:“亲近的人是藩篱,同宗的人是栋梁,心怀德行才能安宁,同宗嫡子就是城墙。”难道只是为了彰显亲亲、敦睦的情谊吗?大概首先广泛建立皇室亲信作为辅佐,来夹辅王室,其中有深远长久的考虑。然而天子的称号只是王,王畿不过千里;诸侯的封地还要削减十分之九。因此,即使是至亲、勋臣和有德者,也没有两个周公,爵位吝惜到九命,土地仅有百里,卫、郑以下的情形就可以推知了。自秦代开始把天下据为私有,孤立自己来逞强,诸公子的土地没有尺寸之大,只能拱手看着关东诸侯的势力形成。汉高祖深刻鉴察其弊,所以让襄王为齐王,元王为楚王,刘濞为吴王,如意为赵王,文帝为代王,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一并按照京师制度设置。明白的人讥讽这是矫枉过正。改朝换代以后,形势不得不分割他们的土地,降低他们的官属,又用法律苛刻责罚、削弱他们的权力。到了东平宪王,终于兼任骠骑将军,虽然因王爵而位在三公之上,却已经隐约列入臣民之中。魏晋以后,入朝担任常伯,出任岳牧,积累资历声望,才升任宰辅之职。当时无论一字王还是二字王,都是同等的国封,没有高下差别。隋唐时期,才开始以一字为国王,天子的亲子弟担任正一品;二字为郡王,关系稍疏的宗室担任从一品。直到宋代,大体沿袭这一制度。大概国邑不及两汉,实际权力也不及六朝,只是用俸禄供养他们,用空虚的名器尊崇他们,如此而已。元朝兴起于沙漠,从太祖以下,都分部于西北,有的把行国作为游牧自娱,有的控制西番,以城郭赋税作为食邑,又竭尽府库中的金帛、绵、钞资助他们。到了世祖的子孙,才大略像唐宋时期,爵位稍高,实际职责也稍重。明朝兴起,高皇帝损益百代制度,制定常法,而根本宗旨在于分封皇室本支,使其像磐石一样辅卫王室。即位第一年,册立皇太子;第三年分封诸王:秦王建都西安,晋王建都晋阳,燕王建都燕,周王建都汴梁,楚王建都武昌,齐王建都青,潭王建都长沙,鲁王建都兖,从孙靖江王建都桂林,都据有著名藩镇、控制要害,以分制天下。到第十一年,又分封蜀、湘诸王国,设置相、傅以下官属,配给仅次于京师的护卫精兵一万六千人,牧马数千匹。他们的冕服是九旒九章,车旗服饰仅比天子低一等。靖江王岁禄虽少,冕服也按次等设置,并设置官署、护卫,宗庙社稷俨然如同亲王。天子的臣属,即使贵重到太师、丞相、公、侯,也不能同亲王讲论尊卑。行礼时伏地拜谒,可以说尊崇到了极点。亲王的支子尚且可以封为郡王,郡王的支子才封为镇国将军,从一品。镇国将军的儿子为辅国将军,从二品;辅国将军的儿子为奉国将军,从三品;镇国、辅国、奉国将军的儿子为镇国中尉,从四品;镇国中尉的儿子为辅国中尉,从五品;辅国中尉的儿子为奉国中尉,从六品。从此即使是旁支庶子也都可以称中尉,不降为平民。亲王的女儿称郡主,娶郡主的人称仪宾,从二品。女儿依次为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仪宾从三品到六品,都可以世袭冠带,享受俸禄,承受推恩,可以说范围很广了。高皇帝既然厌恶群臣辅佐太孙执掌政权,而二十三位藩王都是他的叔辈,各自在封国中任意行事,礼乐刑政几乎不由天子裁决;约束他们就会伤害亲亲之恩,放纵他们就会损害法度。于是齐泰、黄子澄采用晁大夫的谋略进言,先发制人,趁机袭击并辱杀诸王,接着各位叔王惴惴不安,人人不能自保。文皇帝凭借燕王府原有的基础,挥戈南向,仅三年便改变了天下大势。虽然他神武绝伦,猛将竭力,但大概也有上天相助。高煦依仗从前的胜利,宸濠乘国家有隙,使用螳螂般的斧头、蛙黾般的鼓声,却面对严阵以待的军队,不旋踵便被击得粉碎。虽然顺逆之理悬殊,强弱也确实不同。之所以说他们弱,是因为没有设置护卫,不能任用封国内的一切官吏百姓,进退和机宜一概不能参与,百口人的性命全靠县官供给。即使稍有放纵越轨,早晨一纸命令下来,晚上便被拘系到狱中,百世相传的封国顷刻间连屋舍都没有了。然而宗室子孙繁衍,如麒麟之趾振振有序,螽斯之子日益增多,殷人的后裔,人数何止亿万。即使耗尽大农的钱粮也不足以供养他们;一座城里聚集着大量宗室,俸禄供应不上,仕宦之路永远断绝,农商也不能往来。于是藩王不知道面南而王的快乐,支子反而重新羡慕平民生活。虽然大司马的九伐之法可以不用,但司农、宗伯的办法已经用尽,计策困竭而无从下手。于是有人请求削减岁禄,能够减的有限;宫嫔姬妾,能够减少的也有限;支子一项,终究只是损害天子亲亲的名声,对大计没有帮助。我私下认为天下大省有十五六个,能够分封的只有河南、山东、山西、湖广、陕西、江西而已。蜀地只有一位藩王,不足以造成负担。两直隶以及浙西三个郡都是财赋之地,不可以在那里开放朱门王邸。其他地方,如福建、广东、云南、贵州,以及蜀地的重顺,浙江东南的各个重要郡县,可以容纳周、韩、晋、代等郡王以下的宗室;其中困窘而无法供养的,分批迁徙安置,由官府酌量发给路费、住所和生活资助。迁徙的不是大国,百姓便容易承受;所迁之人都处于困境,宗室也就不会留恋故土。奉国中尉以下,只准建造房屋、娶妻,官府供应资装;不编入宗室名册,不给冠带,不发岁禄,也不限制其居住于城内或城外。有才的人听凭他们补入博士弟子,参加科举;没有才干的人学习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以自给。年满六十岁,才授予本品服色,以示优待。各级仪宾中,镇国将军以上按品级给予冠服,但不发俸禄;辅国将军以下与平民相同,却不切断他们做官的道路。这样或许可以辗转维持一百年。亲疏有别,下级不干预上级,这件事只能由天子独断施行,不是臣下可以参与的。《易经》说:“穷困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这一点也不能舍弃而不详加考虑。因此作《同姓诸王表》。《公侯伯表》总序
封建古制也,而莫详于周。周之天子仅称王,而其下为公、侯、伯、子、男,不能子男者为附庸。其命则自九而至五,其别则有同姓、有异姓,而其封则以功徳不以亲踈。秦始并天下,创尊为皇帝,废封建,公族无尺寸之土,而犹存侯爵,为三等,以待有功者。列侯则如武城、通侯之类,伦侯则如建城、武信之类,皆有邑名而不称国。下者则闗中侯,有封食而无邑名,然皆金印紫绶。而列侯、伦侯至位丞相,上丞相之尊重者,莫如李斯;九卿之见幸,有大功者,莫如蒙恬兄弟,而皆不得沾其慎贵,可畧推已。汉髙豁逹,裂天下以王诸子弟及大功臣,而其次则因秦之旧为彻侯,亦有闗内侯,凡二等。第功臣之为王,雅非其意,至白马之誓,而独侯国存。武帝狭海宇,鞭诛四夷,不爱通侯之印以待有功者,即功虽尠细,或见录。天下之壤地不能侯,而国用则益侈,于是苛为之禁,以伺其过,即尠细亦见削。而髙帝身与共创业之臣所余无几,封拜日下,而侯国不日益,汉地不小损。自武帝而后,封拜之与削亦渐寡,而终西东二京,其制畧相彷佛。中间虽以吕氏之擅王与新莾之益为公,未几輙罢。自魏氏之末,司马擅制,始复为五等:曰郡县公、侯、伯,曰县子,曰县男,皆得称开国,金印紫绶,而闗内侯有不开国者,顾反居子男下。晋氏以至齐、梁、陈,皆因之。若北魏之与北齐,皆崇设王爵以待勲旧,而其更有功者则别封郡公、侯,或一人而儋三四爵,然同姓、异姓皆不得为国王,而郡县公、侯益卑矣。后周宇文泰辞安定王,遂以安定公终其身,而其子簒魏,进封功臣晋、赵等大国,然皆称公而不王。隋氏因之,至唐而始定:以子弟为亲王,正一品;其稍踈而有功者为郡王;功臣之有功者为国公,皆从一品。郡公以至侯、伯、子、男则递降焉。如赵公无忌、梁公玄龄之类,皆得世袭而他以恩赐者或世与否,自安禄山之为东平王,遂毁周例而隃之。然中兴以后,王公之格益轻,至有佩櫜鞬、捧酒炙而趋走于节度之庭者,而封亦不复世矣。宋兴,复唐初之制,以宗室之懿叙封王爵,而其踈者与文武大臣,自国公以下至子男,往往以郊恩递进,徒以媺其名而已。戸不得言禄,爵不得言世,然犹斤斤守其靳焉。自蔡京之公两国,而公制紊矣。童贯之为王,而王制隃矣。南渡以后,所谓王者遂冐于宰执,如桧、如伌胄、如弥逺矣。元承辽金之后,王爵尤易,即将相非勲徳,可以一嚬笑而得之。独汉人至国公而止。明兴,髙皇帝之下建业,草创未遑。呉元年始拜功臣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为国公,而其它功臣之死勤事、封疆者,有国、郡、公、侯、伯、子、男之赠,然往往一狥元旧。洪武三年始大启封建,皇帝之子为亲王,亲王之从庶子为郡王,而功臣则公、侯、伯三等,有世袭,有流爵,罢子男不置,公、侯位正一品上,伯位正二品上,朝服进贤冠加笼巾貂蝉。世袭者领铁劵,流爵则否。当是时,封伯者仅二人,忠勤之禄仅当侯三之一,诚意至不能当六之一,而其轻可知矣。十年以后,封东莞、徽先禄遂与侯等。至永乐初而始定居侯之下,正一品之上,其阶勲皆与侯等,而伯益重矣。凡公、侯、伯之任,入则掌叅五府、总六军,出则领将军印为大帅,督留都管钥,辖漕纲,独不得预九卿事,大抵视汉以下独隆崇云。
髙帝功臣公侯伯表序
译分封是古代的制度,而周代最为详备。周天子只称王,他下面有公、侯、伯、子、男,不能封为子、男的则为附庸。命数从九到五,区别有同姓和异姓;封地依据功德而不依据亲疏。秦始皇兼并天下,创设尊号为皇帝,废除分封制度,皇族没有尺寸土地,但仍保留侯爵,分为三等,用来等待有功之人。列侯如武城侯、通侯之类,伦侯如建城侯、武信侯之类,都有邑名而不称国。等而下之的是关中侯,有封地和食邑却没有邑名,但都佩金印紫绶。列侯、伦侯甚至做到丞相,丞相中最尊贵的没有超过李斯;九卿中最受宠而有大功的,没有超过蒙恬兄弟,但他们都不能享有更加尊贵的封爵,由此大致可以推知。汉高祖胸襟开阔,把天下分封给诸子弟和大功臣;其次沿用秦代旧制,设彻侯,也有关内侯,共两等。只是功臣封王本来并非他的本意,直到白马盟誓之后,才只保留侯国。汉武帝扩张天下疆域,鞭挞诛伐四夷,不吝惜通侯之印来对待有功之人,即使功劳微小,有时也予以录用。天下的土地不够封侯,而国用却越来越奢侈,于是苛刻地设置禁令,伺察他们的过失,即使过失细小也会被削夺。汉高帝亲自共同创业的功臣,后来剩下的已经不多;封赏不断下达,而侯国却没有日益增加,汉朝的土地也没有明显减少。武帝以后,封赏与削夺都逐渐减少,直到西汉、东汉两京,其制度大略相仿。期间虽有吕氏擅自封王以及王莽增封公爵的事情,但不久便废止。魏末,司马氏专擅国政,才重新设置五等爵:郡公、县公、郡侯、县侯、伯,县子、县男,都可以称为开国爵,佩金印紫绶;关内侯则有的不称开国,反而位在子、男之下。晋代直到齐、梁、陈,都沿袭这一制度。北魏、北齐都重设王爵以等待勋旧;有更大功劳的,则另封郡公、郡侯,有时一人兼有三四种爵位。但同姓、异姓都不能封为国王,郡公、郡侯的地位也更加卑下。后周宇文泰辞去安定王,终身只任安定公;他的儿子篡夺魏朝后,进封功臣为晋、赵等大国的公爵,但都称公而不称王。隋朝沿袭这一制度,到唐代才确定下来:皇室子弟为亲王,正一品;关系稍疏而有功劳的宗室为郡王;有功的功臣为国公,都为从一品。郡公以下直到侯、伯、子、男,依次递降。赵公无忌、梁公玄龄之类,都可以世袭;其他因恩赐而封的,有的世袭,有的不世袭。自安禄山封为东平王后,便破坏了周代的制度,越过了原有等级。然而中兴以后,王公的资格越来越轻,甚至有人佩着弓箭、捧着酒肉,在节度使的庭院里奔走服役,封爵也不再世袭。宋朝兴起,恢复唐初制度,按照宗室亲疏次序授予王爵;关系疏远的宗室以及文武大臣,则从国公以下直到子、男,往往因郊祀恩典逐级晋升,只是用来美化名声而已。户籍不得谈论俸禄,爵位不得谈论世袭,但仍小心翼翼地守住这种吝惜。自蔡京封为两国公,公爵制度就紊乱了;童贯封王,王爵制度就越发逾越。南渡以后,所谓王爵竟然被宰执冒受,如秦桧、韩侂胄、史弥远之类。元朝承接辽、金以后,王爵尤其容易取得,即使将相没有勋德,也可以凭一笑一怒得到。只有汉人最高到国公为止。明朝兴起,高皇帝在建业建国之初,草创未暇顾及。吴元年才任命功臣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为国公;其他为国事勤劳而死、镇守封疆的功臣,则追赠国公、郡公、侯、伯、子、男,往往一概沿用元代旧制。洪武三年才大规模实行分封制度:皇帝的儿子为亲王,亲王的庶子为郡王;功臣则分公、侯、伯三等,有世袭爵,也有流爵,废除子、男而不再设置。公、侯位在正一品之上,伯位在正二品之上;朝服用进贤冠,增加笼巾、貂蝉。世袭者领取铁券,流爵则没有。当时封伯的只有两人,忠勤伯的俸禄仅相当于侯爵的三分之一,诚意伯甚至不到侯爵的六分之一,其轻视程度由此可知。十年以后,东莞伯、徽先伯的俸禄才逐渐与侯爵相等。到永乐初年,才确定伯爵居于侯爵之下、正一品之上,其阶品和勋级都与侯爵相等,于是伯爵更加尊贵。凡公、侯、伯的职任,入朝则掌管五府、总领六军,出朝则持将军印为大帅,督管留都的门户钥匙,统辖漕运纲运;只是不能参与九卿事务,大致看来自汉代以来是最为尊崇的了。《高帝功臣公侯伯表》序
余读髙皇帝洪武之三年功令,未尝不三复而叹也。曰:呜呼!厚而裁,则而可久矣。当是时,封公者六人,而魏公功最大,禄秩亦最重。中山侯宿将也,以一言之誖而不获公。德庆侯巨勲也,以一事之纰而不获公。永城封而贬,东胜封而夺,训词葢凛乎斧钺焉。夫孰敢有恣睢而陨于法者?然至吉安、江夏、临川、东平之类,抑何其殱夷狼籍也?三年而后续侯者,独西畨之役最盛,平云南次之,其它以旧勲相错封。然至蓝氏之株累,而几若埽矣。夫以冯宋公、傅颍公之雄,而卒不免死嫌,谓其不蔽法也,而讳之,即讳之,犹不为置后。呜呼!可叹也。太史公言: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戸。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戸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宻焉。旨哉!所以称罔少宻者,人主不覩其先得天下之所繇,是以轻视其功臣而重利其土地;人臣不覩其先得国之所繇,是以易为慝而难为守。明之国邑薄,不过再倍一公卿而已。天子亡所利之,然而至嘉靖百余年之间,初所封六公,仅一公在,二十八侯,其二侯进为公者亦絶,而余二十六侯亡里土乘驷之奉。后封四公、二十一侯、二伯,亦仅西平、武定在耳。其故何也?当是时,天子绍明先世之道,慨然下明诏,太宰、大司马追考故实,收录故鄂国公遇春、曹国公文忠、卫国公愈、信国公和,后俱为彻侯,诚意伯基后仍为伯,増其秩,天下翕然归厚焉。而一时奉行之臣不能推广徳意,至使宋颍二公遂不获一比肩曹卫,而李韩公廖徳庆,呉江阴靖海之裔。寥寥斳一命之泽,将无望于后圣哉?夫继絶世,举废国,天子所以怀诸侯也。则自古记之矣。夫岂欺我?故特纪之,而表其篇兴废云。
永乐以后功臣公侯伯年表序
文皇帝以建文之四年七月下京师即大位,用其年为洪武之三十五年。又二月,制诏吏兵部,差次从靖难功臣,遂封淇公等二公,成阳等十三侯,兴安等十一伯。已又录降附公増曹公岁禄,封永春一侯,忠诚等三伯。明年,封驸马都尉袁容等二侯,遂追旧功,封丰城一侯,宁阳等五伯。三年,复追旧功,进封新城侯。至是靖难封始究。六年,论平安南功,进封新城、西城二侯,皆为公,增丰城侯、云阳伯禄各五百石。已进封清远一侯,安远、建平二伯。终文皇帝之世,凡再大封。至睿皇帝之元年,论夺门迎驾功,进封武清侯为忠国公,封太平一侯,兴济、文安等四伯。已又封武功一伯。自是终诸帝世,仅一大封,而其它破军杀将、戡乱僝工之特封者不与焉。嗟乎!靖难诸将臣,从藩邸起,以一旅之师,弹丸之地,出万死者三载,而遂定宗社于太山之固,此其绩诚巨。然英主实在军攻坚,履危断自神授,又大战不过十余所,定军府不过三四而已,毋论中山、开平,其视曹、卫、宋、颍而下,抑何径庭也?定兴之埽安南,固自伟,亦何能超颍川之下?滇蜀且久复失之。今髙帝之盟白马,指黄河而誓,其功臣鲜有存者。易世而后,所当仅如线之敌与萑苻之盗,卤级数十以至百,积封自伯而至侯,遂有公者,今胡以貂绵蝉聨也?以此况彼,诚不可同年而语。自孝宗而后,执政者始知爱守名爵,不轻畀,而不能无畏于首尾,未暇一一厘正之。然至新建之取叛王,不烦天子玺书,不废太仓、水衡金钱,缚之于股掌;寜逺之摧西蒙,积级至万余,其所遘敌固皆瑕,然其绩岂与他彻侯等而搢绅大夫犹龂龂有后言者?何也?少所见,多所怪,恒也。又陋而不习掌故,余故表之以告夫司勲者。
恩泽公侯伯表序
译我读高皇帝洪武三年的功令,没有不反复诵读而感叹的。功令说:“唉!恩厚而又有裁制,有法则便可以长久。”当时封公的有六人,其中魏国公功劳最大,俸禄和品秩也最重。中山侯是宿将,因为一句话说错而没有封公;德庆侯是巨大的功臣,因为一件事办错而没有封公。永城侯虽已封爵又被贬黜,东胜侯虽已封爵又被夺爵,诏词大概严厉得如同斧钺临头。谁还敢任意妄为而触犯法令呢?然而到了吉安、江夏、临川、东平等事例,又为什么死伤残灭、狼藉如此?三年以后继续封侯的,只有西番战役的功劳最大,平定云南次之,其他则把旧功交错封赏。然而到了蓝氏一案株连之后,功臣几乎被一扫而空。凭冯宋公、傅颍公那样的雄才,最终仍免不了因嫌疑而死,说是他们没有替法律遮蔽罪行;即使讳言此事,仍然没有为他们设置后嗣。唉,真可叹啊!太史公说:幽王、厉王以后,见于《春秋》《尚书》的,有唐尧、虞舜时代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经过一千多年,能够保全自身而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笃信仁义、奉行君上的法度吗?汉朝兴起,受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中散亡的户口,能够查数的只剩十二三成,因此大侯不过万户,小侯五六百户。几代以后,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日益繁息,萧何、曹参、绛侯、灌婴之类有的达到四万户,小侯也成倍富厚起来。子孙骄奢放纵,忘记祖先,淫乱宠溺;到太初年间一百年左右,现存的侯爵五人多,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侯国也损耗殆尽,法网大概也稍微稀疏了些。意义深刻啊!所谓法网稍微稀疏,是因为君主看不到祖先取得天下的原因,所以轻视功臣而重视土地利益;臣下看不到祖先取得国土的原因,所以容易作恶而难以守成。明代的国邑俸禄微薄,不过是两倍于一般公卿罢了。天子没有什么可从中获利的,然而到了嘉靖一百多年间,最初所封的六位公爵只剩一公,二十八位侯爵中,进封为公的两人也已绝嗣,其余二十六位侯爵连一里土地和四匹马的供奉都没有。后来封的四公、二十一侯、二伯,也只剩西平侯、武定侯在世。原因是什么?当时天子继承明代先世的道义,慨然颁下明诏,太宰、大司马追考旧事,收录已故鄂国公常遇春、曹国公李文忠、卫国公邓愈、信国公汤和的后裔,后来都封为彻侯;诚意伯刘基的后代仍为伯爵,并增加品秩,天下一致归向宽厚。然而当时执行此事的臣子不能推广皇帝的德意,竟使宋国公、颍国公始终不能同曹、卫二公并列,而李韩公、廖德庆,以及吴国公、江阴侯、靖海侯的后裔也都如此。如此寥寥,连一点微薄的恩泽也难以得到,难道后世圣主就没有希望了吗?延续断绝的世系,复兴废弃的国家,是天子用来怀念诸侯的办法。古人早已有记载,难道会欺骗我们吗?所以特意记下此事,并列出诸侯封国兴废的情况。《永乐以后功臣公侯伯年表》序 文皇帝在建文四年七月攻下京师、登上帝位,便把这一年改作洪武三十五年。又到二月,诏令吏部、兵部,依次评定跟随靖难的功臣,于是封淇国公等二公,成阳侯等十三侯,兴安伯等十一伯。后来又录用投降归附的功臣,增加曹国公的岁禄,封永春侯一人、忠诚伯等三人。第二年,封驸马都尉袁容等二人为侯,又追录旧功,封丰城侯一人、宁阳伯等五人。第三年,再追录旧功,进封新城侯。到此靖难功臣的封赏才告结束。永乐六年,论定平定安南的功劳,进封新城侯、西城侯为公,增加丰城侯、云阳伯岁禄各五百石。后来进封清远侯一人、安远伯、建平伯二人。文皇帝在位期间,共有两次大规模封赏。到睿皇帝第一年,论定夺门迎驾的功劳,进封武清侯为忠国公,封太平侯一人、兴济伯、文安伯等四人。后来又封武功伯一人。从此直到各代皇帝在世期间,只有一次大规模封赏,其他因破军杀将、平定叛乱而特别封赏的,不在此列。唉!靖难诸将,从藩王府邸起兵,以一支军队、弹丸之地,冒死奋战三年,终于使宗庙社稷稳固如泰山,这功绩确实巨大。然而英明的君主亲自率军攻坚、履险,决断仿佛出于神授;又不过经历十多场大战,平定的军府不过三四处罢了。且不论中山、开平二公,与曹、卫、宋、颍以下功臣相比,差距又是多么悬殊?定兴侯扫平安南,固然伟大,但又怎能超过颍川侯呢?云南、四川后来还长久地收复后又失去。如今高帝白马盟誓,指着黄河发誓,他的功臣已经很少有存留的了。改朝换代以后,所面对的不过是像细线一样微弱的敌人和萑苻之盗,斩获几十乃至上百人,积累封爵从伯升到侯,竟然还有人封公;现在为什么却佩带貂饰、绵带、蝉联之冠呢?拿这些同那些相比,实在不能同日而语。自孝宗以后,执政者才懂得珍惜、保守名爵,不轻易授予,但又不能不顾虑事情的前后始末,没有时间逐一厘正。然而到了新建伯擒获叛王,不烦天子下玺书,不耗费太仓、水衡的钱财,便把叛王控制在掌握之中;宁远伯击溃西蒙古,累积斩获达到一万多人,他所遇到的敌人固然都有缺陷,但这功绩难道能同其他彻侯等量齐观吗?缙绅大夫却还纷纷争论,留下非议,为什么?见识少而感到奇怪,这是常情。又因为浅陋而不熟悉掌故,所以我把这些列成表,以告诫主管勋赏的人。《恩泽公侯伯表》序
古恩泽侯凡有三:曰外戚,则如吕、武之为王,与王氏之五侯丁、傅、梁、窦之类;曰中官,则如赵髙孙程、单超之类;曰嬖幸,则如董贤、赵修之类。是三者皆能干斁章典,变动玄象,使帷幄汗马之勲臣解体而不可收,志节之士轻视貂冕而不乐于用。明兴髙皇帝毋外家三尺之胤,以故王爵庙貌虽极隆于扬、徐,而朱邸自功臣外无两者。他若李陇西繇尚主而儋爵,然亦岐阳大勲所推。本而成穆椒房之光宠,其兄楧贵不过叅省,而又夺之。独于晩年梁公之劵施于充妃之从子显,出相贵邸,入陪禁籞。至建文而削夺,识以为非,不幸云。文皇入纂之顷,中宫犹在邸,而仲氏已前开国。夫固悯其祸,收其悃,而执经者犹疑之。然以中山之勲塞天地,家百两,公胙及百代,不为幸也。昭皇后母仪奕世,几于文姒,以故张氏得封二伯。其后渐因之,至有自侯而进公者,自保傅而正太师者。然会昌主兵符而不能易人主之喜怒,寿宁、建昌能易人主之喜怒,而不能与外庭之进止。其极不过富贵,其乐不过宫室、狗马、声色,其威怒不过行闾闬、雏匹而已。世庙愤寿宁、建昌之积侈,执而繋僇之。一时肃然而又申明考功令,下所司悉裁诸外戚之世封者。独定公以中山故,彭城、惠安以昭皇后故,且半援帷幄汗马焉。他则拥护心乎孝烈,而家一袭;晋接穹乎荣恭,而不予世。天下服其公,快其断,而不敢以少恩病之。斯所以为肃也。若夫中贵人之擅柄,代有甚矣。幸而未凿其窍,不敢身冐封爵。而正徳之乱,其昆从以迨厮养皆得滥竽焉。嘉靖之斁,方士之无頼者居一矣。皆未几而绌削,继之着为令甲万世。晓然知其非当,可无虑也。作恩泽公侯伯表。
追封王公侯伯表序
髙皇帝之始定建业也,于他官制皆草创,而大捐其爵封,以厉庇主殉义者,故于死事之臣必有赠。而胡大海、廖永安至首开公国,而是时帝尚称呉国公云,葢不嫌肩并矣。第其它郡公、邑侯、伯、子、男,皆仍元之故,不阶极品。迨即大位,洪武之三年,始进公侯位一品上,而罢子男。仍与诸功臣约,其殁也,公则王之,侯则公之。自是而后,诸功臣之显终者不及半,而其它或以大愆丽辟,或以微諐忤旨,皆格不复举。都督繇佥事而下至指挥,间取死事,间追旧恩,往往超登侯爵,而都督同知以上未有沾被者。至洪武二十年,而后上春秋髙有司怠于修举彛典,遂寥寥矣。永乐初,大槩仍髙帝之旧,而丘淇公以北讨失律,不得王,而朱平阴以嗣公北讨失律,独得王。其它有开国邑非罪而弗获封者,或嗣公侯伯非公而获封者,都督有以恩而获伯者,有以功而不伯者,有舍爵邑而赠公孤者,有六卿舍公孤而称爵者。易世之后,不必尽出独断,政府与操割者,上下惟以意焉。语云:“后主所是则为令”,其然岂其然哉!今考而表之,追封王公侯伯表。
公孤表序
译古代因恩宠而封侯的,大致有三类:一是外戚,如吕氏、武氏封王,以及王氏五侯,丁氏、傅氏、梁氏、窦氏之类;二是宦官,如赵高、孙程、单超之类;三是受宠幸的人,如董贤、赵修之类。这三类人都能干扰、败坏典章制度,改变天象,使在帷幄中谋划、战场上立功的功臣离心而无法收拾,使有志守节之士轻视貂冕,不愿被任用。明朝兴起,高皇帝不让外戚凭借三尺之童便获得爵位,因此王爵和庙貌虽然在扬州、徐州极其尊隆,但除功臣外,朱氏王邸没有第二种情况。其他如李陇西因娶公主而兼有爵位,但也是由于岐阳王的大功所推及。本来成穆皇后椒房中的荣宠,她的兄长楧贵不过任参省,后来又被夺职。只有晚年,梁国公的铁券施给充妃的侄子显,使他出任贵邸的丞相,入内陪侍禁苑。到建文帝时削夺其爵位,有识之士认为这本来就是错误,只是不幸如此。文皇帝即位纂统之际,中宫仍在王府,而他的弟弟已经先行开国。文皇帝本来是怜悯他的祸患,收纳他的忠诚,但执经讲学之臣仍然对此疑虑。然而中山王的功勋遮塞天地,家产百两,公爵祭祀延及百代,不能说是侥幸。昭皇后以母仪流芳后世,几乎可比文王之后太姒,所以张氏得以封为二伯。后来逐渐沿袭这种做法,甚至有从侯爵进为公爵的,有从保傅升为正太师的。然而会昌公掌握兵符,却不能改变君主的喜怒;寿宁侯、建昌侯能够改变君主的喜怒,却不能干预外朝的进退。他们的极致不过是富贵,享乐不过是宫室、犬马、声色,威势和怒气不过施加于街巷、家奴和幼童罢了。世宗对寿宁、建昌长期的奢侈愤怒,将他们拘捕囚禁并诛辱。一时朝廷肃然,又重申考功法令,下令有关部门全部裁撤外戚世袭封爵。只有定国公因中山王的缘故,彭城伯、惠安伯因昭皇后的缘故,以及部分援引帷幄谋划、战场立功的先例而保留。其他人,拥护孝烈皇后有功的,家族只准一人承袭;侍奉、迎接荣恭皇帝有功的,不许世袭。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公正,称快于他的决断,不敢以恩薄来责怪他。这正是肃整朝纲的表现。至于宦官擅权,历代严重的情况太多了。幸而明代没有凿开权力的孔窍,他们不敢亲自冒领封爵。但正德年间的乱政中,他们的兄弟宗族直到奴仆都得以滥竽充数。嘉靖年间的败坏,方士中的无赖之徒也占了一个位置。这些人不久都被贬黜削除,后来又把相关禁令写入法令,传之后世。既然明白知道这些不合正道,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因此作《恩泽公侯伯表》。《追封王公侯伯表》序 高皇帝刚开始平定建业时,其他官制都还在草创阶段,却大力增设爵位和封赏,用来激励那些保护君主、为义而死的人,所以对死难之臣一定有所追赠。胡大海、廖永安甚至首先获得公国封号,而当时皇帝还只称吴国公,大概并不嫌弃彼此并列。只是其他郡公、邑侯、伯、子、男,都仍沿用元代旧制,不能升到极品。等到登上帝位,洪武三年才把公、侯提升到一品以上,废除子、男爵位。又同功臣约定:功臣死后,公爵封王,侯爵封公。从此以后,功臣中显贵而善终的不到一半;其他人有的因大过而触犯刑法,有的因小过而违逆圣旨,都按制度不再起用。都督从佥事以下直到指挥,有时取死难之臣,有时追录旧恩,往往越级升为侯爵;但都督同知以上却没有受到追封。到洪武二十年以后,因为皇帝年高,有司懒于修举常法,追封便寥寥无几。永乐初年,大体仍沿用高皇帝旧制;丘淇公因北伐失误,不能追封为王,而朱平阴承袭公爵后北伐失误,却独自得到王爵。其他有开国封邑、并非因罪而没有受封的;有承袭公、侯、伯爵、本人并无功劳却获得封赏的;有都督因恩宠而封伯的,也有立功却不封伯的;有舍弃爵位封邑而追赠三公的;有六卿舍弃三公之位而称爵的。改朝换代以后,不必全都由皇帝独断,政府和掌握裁决权的人,上下只凭自己的意愿行事。俗话说:“后主认为正确的便成为法令。”这话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考察这些事并列成表,名为《追封王公侯伯表》。《公孤表》序
三公,古官也。自周公制为一代经典,而系之曰太师、太傅、太保,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又曰官不必备,惟其人。葢坐而论道者,其体诚重,而其选诚不易矣。汉承秦制,设丞相、大夫以至九卿,而罢三公,不复设。至安汉公莾窃政,始自为太傅,而以虚名崇故丞相孔光为太师。东汉以后,惟代置太傅一人,踞三公上,而隆其秩曰上公。至董卓窃政,自相国拜太师,踞诸侯王上,而几成鼎革矣。晋以避讳,故改太师为太宰,然犹在丞相下。大将军、大司马、太尉、司徒、司空上。江左以后,自王导、谢安外,非宗属尊贵者,亦不及。而北魏之季,太师与大丞相并加以待执国之臣。北齐因之,太师与太宰并设。至太师而序迁,太宰乃叙迁左右丞相,则又舛矣。宇文泰之执国,始仿周官,自为太师、大冡宰,兼总五官之柄。而宇文护因之,其事虽美,其心则慝矣。乃欲与三代比隆,得哉?自隋迨唐,大抵以太师、太传、太保为三师,曰上公;而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而宋氏亦因之,然三公不时置,而所谓三师者,抑何寥寥也?太师重矣,乃有谓太尉次重,寜与太传而不与太尉者。宋徽宗政和定官制,始以太宰易左仆射,少宰易右仆射,为真宰相。太师、太傅、太保为三上公;以少师、少傅、少保易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孤,无职而有秩,以隆宰执之资深绩崇者。南渡而后因之。元人得中土,公孤皆如故,而复置太尉、司徒、司空,环卫之微劳与言色之昵合,朝拜暮加,不可胜纪。明兴,髙皇帝始厘正之,罢太尉以下官,而李韩公善长、徐魏公达以旧徳元勋为太师、太传,然亦无职事,不置掾属防阁。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采御史言,欲特置三公府,竟不果,而仅设四辅官,位尚书上,聘耆儒,自布衣径为之,赐坐倡和,分四时以寄燮理之任。而无何复罢师传之官,自魏公薨,韩公雉。亦絶响矣。将下视博采,鲜所当意。所谓无其人则缺者耶?建文、永乐代不置此官。仁宗初即位,谓羣臣:“皇祖考神圣,无所藉毘师傅,即眇末,何敢于是。”拜张英公辅太师,沭黔公晟太传,陈寜阳侯懋太保,蹇吏部义自少保,娄进少傅至少师,杨殿学士奇自少保进少傅,夏戸部原吉进少保。于是公孤之官备矣。然以是寓美称耳,非必有燮理之实也。独宣徳三年,诏太师辅、少师义、少传士奇、少保原吉、太子少傅荣,俱辍所领,从容谋议,以不时召对,凡所游幸必从,庶几若真授矣。而士奇、荣理阁务如故。自是而后,三公仅公侯伯,而文臣限三孤以为常。嘉靖二年,以大学士杨廷和一品满十二载,且有定册功,加太传,四辞而止。万厯九年,大学士张居正一品满十二载,遂拜太传。其后病甚,以辽左功加太师,不久卒。缙绅聚而哗之,以为非故典。然而嘉靖中,加大同帅左都督周尚文锦衣帅左都督陆炳武弁也,其非故典尤甚,而未有哗者。何也?夫燮理责之纨袴,论道以施乳臭,即公侯伯奚取焉?然则文臣而加者,非德嫓则哗,非绩崇则哗,非齿宿而资重则哗。以哗江陵可也。夫四者备矣,而哗不必也。政和之制,又有以太尉冠武阶者,窃谓可采云。
东宫三师表序
东宫三师,古官也。汉独置太子太傅,二千石;至东汉为中二千石,少傅比二千石,后亦为二千石。魏晋以还,虽并设三师,而往往不备官。大约太师、太傅、太保为一品下,少师、少傅、少保二品上。髙帝初,因胜国之制,自太师至宾客皆无所闗掌,而詹事以下至于坊局,始实为宫臣。然洪武元年,丞相善长、逹、平章遇春带少师、少傅、少保,右都督冯胜带詹事,平章廖永忠、赵镛带副詹事,都督康茂才等带左右率府使副,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带左右谕徳,中丞刘基、章溢带赞善大夫。善长、基、溢理省台几事,烦日不暇给,而达、遇春等诸大将帅征讨之不遑,然则以虚名被之而已。所日授经者,宋濂辈耳。洪武二十二年,公冯胜、传友徳领太师,公蓝玉、李景隆领太傅,公常升、侯孙恪领太保,而尚书詹徽兼少保,尚书杨靖领宾客,亦不闻有闗掌。永乐初,以公李景隆、丘福领太师,朱能领太傅,尚书蹇义、金忠侍郎墨麟领少詹事,而学士解缙等七人皆兼坊学士、庶子、谕徳、中允等官。顾独僧姚广孝专为太子少师,会上狩北京,广孝与义、忠、麟留辅太子,学士杨士奇亦以谕德辍阁务辅太子。而自是以后,三师至宾客仍为虚衔,以待文武大臣之资重或有功者。然三师视三孤、三少在尚书上,宾客在侍郎上,故为表之,使有考焉。
赠公孤宫臣表序
译三公是古代的官职。自周公制定一代典章,设置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设置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又说官职不一定全部设置,只择取合适的人。因为坐而论道的人,地位确实重要,而选择这样的人也确实不容易。汉朝承袭秦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直到九卿,废除三公,不再设置。到安汉公王莽窃取政权,才自行担任太傅,又以虚名尊崇原丞相孔光为太师。东汉以后,通常只设置一位太傅,位居三公之上,尊贵地位称为上公。到董卓窃取政权,从相国升任太师,位居诸侯王之上,几乎造成改朝换代。晋朝因避讳,把太师改为太宰,但仍在丞相、大将军、大司马、太尉、司徒、司空之下。东晋以后,除了王导、谢安之外,不是宗室或尊贵之人,也不能担任此职。北魏末年,太师与大丞相一同设置,用来待遇掌握国政的大臣。北齐沿袭这一制度,太师、太宰并设。到了太师按资历迁升,太宰却按资历迁升为左右丞相,这就又颠倒了。宇文泰掌握国政后,才开始仿照周官,自任太师、大冢宰,同时总领五官之权。宇文护沿袭了这一制度,他的做法虽然表面上美好,内心却是邪恶的。竟想同三代相比肩,怎么可能呢?从隋代到唐代,大体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称为上公;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宋代也沿袭这一制度,但三公并不经常设置,所谓三师又何其寥寥!太师职位很重,于是有人说太尉次重,宁可授予太傅而不授予太尉。宋徽宗政和年间制定官制,才以太宰代替左仆射,以少宰代替右仆射,成为真正的宰相;太师、太傅、太保为三上公;以少师、少傅、少保代替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孤,无具体职务而有品秩,用来尊崇资历深、功绩高的宰执。南渡以后沿用这一制度。元人取得中原,三公三孤都照旧,又重新设置太尉、司徒、司空,因环卫微劳和言语神色上的亲近,早晨拜官、晚上加官,不可胜数。明朝兴起,高皇帝开始厘正制度,废除太尉以下官职;李韩公善长、徐魏公达凭旧德和元勋担任太师、太傅,但也没有具体职事,不设置属官、侍从。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采纳御史的建议,想特设三公府,最终没有实行,只设置四辅官,位在尚书之上,聘用年高有德的儒者,甚至从平民直接任用,赐座并与之唱和,分四时寄托调和治理的职责。但不久又废除了太师、太傅等官职。自徐魏公去世、韩公遭黜后,这种职位便再无声息。后来向下广泛搜求人才,却很少有合意的。难道这就是所谓没有合适的人便空缺吗?建文、永乐两朝都没有设置这些官职。仁宗刚即位时,对群臣说:“皇祖考神圣,无须借助师傅,即使是我这样微末的人,哪里敢担任这种职位。”于是任命张英公辅为太师,沐黔公晟为太傅,陈宁阳侯懋为太保,蹇吏部义由少保升为少师,娄进由少傅升为少师,杨殿学士奇由少保升为少傅,夏户部原吉升为少保。这样一来,三公三孤的官位就齐备了。但这些只是寄托美名,不一定真有调和治理的实际。只有宣德三年,下诏让太师辅、少师义、少傅士奇、少保原吉、太子少傅荣都停止原先所领事务,从容参与谋议,随时召见答对,凡皇帝出游都必须跟随,这才差不多像真正授予了职权。然而士奇、荣仍照旧处理内阁事务。此后,三公的官职只授予公、侯、伯,文臣则通常限于三孤。嘉靖二年,大学士杨廷和任一品官满十二年,又有册立功劳,加授太傅;他四次辞让,最后才接受。万历九年,大学士张居正任一品官满十二年,于是授为太傅。后来他病重,又因辽东的功劳加授太师,不久便去世。缙绅聚集起来喧哗,认为这不合旧典。然而嘉靖年间,大同总兵左都督周尚文、锦衣卫总兵左都督陆炳都是武臣,他们所受的加官更不合旧典,却没有人喧哗。为什么呢?调和治理天下的责任如果交给纨绔子弟,谈论治道却让乳臭未干的人来施行,那么即使是公、侯、伯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因此,文臣加授三师,如果德行不能匹配就会引起喧哗;功绩不够崇高也会引起喧哗;年齿不长、资历不重也会引起喧哗。用这些理由来非议江陵,是可以的。既然四项都具备,就不必喧哗。政和年间的制度,又有以太尉作为武官阶品之首的做法,我私下认为可以采纳。《东宫三师表》序 东宫三师是古代的官职。汉代只设置太子太傅,秩二千石;到东汉为中二千石,少傅比二千石,后来也升为二千石。魏晋以后,虽然一并设置太师、太傅、太保三师,但往往并不实授。大致说来,太师、太傅、太保为一品下,少师、少傅、少保为二品上。髙帝初年,沿用前朝制度,从太师到宾客都没有实际掌管的事务;詹事以下直到各坊局,才真正是东宫官属。然而洪武元年,丞相善长、逹、平章遇春兼任少师、少傅、少保,右都督冯胜兼任詹事,平章廖永忠、赵镛兼任副詹事,都督康茂才等兼任左右率府使、副使,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兼任左右谕徳,中丞刘基、章溢兼任赞善大夫。善长、刘基、章溢还要处理省台事务,每天忙得应接不暇;而逹、遇春等众位大将忙于出征讨伐,也没有闲暇,所以这些官职不过是加在他们身上的虚名罢了。真正每日给太子讲授经书的,只有宋濂等人。洪武二十二年,公冯胜、传友徳任太师,公蓝玉、李景隆任太傅,公常升、侯孙恪任太保;尚书詹徽兼任少保,尚书杨靖任宾客,也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实际掌管的事务。永乐初年,任命公李景隆、丘福为太师,朱能为太傅;尚书蹇义、金忠和侍郎墨麟任少詹事;学士解缙等七人都兼任坊学士、庶子、谕徳、中允等官职。只有僧人姚广孝专任太子少师。适逢皇帝巡幸北京,姚广孝与蹇义、金忠、墨麟留在京师辅佐太子,学士杨士奇也以谕德身份停止内阁事务,辅佐太子。从此以后,三师直到宾客仍然只是虚衔,用来授予资历深重或有功的文武大臣。不过,三师的地位高于三孤、三少,在尚书之上;宾客在侍郎之上,所以把它们列出来加以表述,使后人有所考察。《赠公孤宫臣表序》
髙皇帝下江左,因胜国之旧,为五等爵,以赠勋臣及文武之死绥者。其后有王公侯伯之典,而罢子男至公孤絶不以为赠。文皇帝复因之,有赠爵而无赠官。中间仅一惜,朱长史复之相藩邸,胡学士广之侍左右,皆久而皆五品未及贵,故追崇之,然亦仅至尚书而止。葢五十余年而寥寥如也。仁宗即位,复置公孤官,以居英公辅尚书义等。于是姚广孝、胡广得少师,马京得少傅,墨麟得少保,文臣之赠三孤自广孝等始也。宣皇宠寄夏原吉,其卒也欲爵之而不果,故特崇以太师,而蹇义因之,文臣之赠三公自原吉始也。嗣黔公斌之薨也,欲王之则无功,欲毋赠则不容已,故特优以太师,勋臣之赠三公自黔公斌始也。周太保尚文之卒也,岳都督懋之战殁也,宜伯而靳之,一崇以太傅,一崇以少师,武弁之赠公孤自尚文、懋始也。邹济少詹事也,王汝玉赞善也,于仁庙为旧宫臣,故即位而赠之太子少保,宾客文臣之得赠东宫大僚自智济、汝玉始也。王一寜侍郎也,以阁臣而得太子太师,三品之躐得三太自一宁始也。凡国家之典,始则若滥觞,继则滔滔焉,又继则汤汤焉,今而犹若有所裁者,则诸典司力也。作赠公孤宫臣表。
柱国表序
柱国古勲官也。战国之世,楚以处髙勲,有上柱国柱国,以待相及令尹之选,而其后絶不闻。北魏之初,以太尉拓拔嵩位望尊重,故特置柱国大将军,崇宠之。至尒朱荣亦因而遂进号为天柱。西京之魏,太师宇文泰而下八人,皆用髙勲拜柱国,葢所以表阀阅,叙门荫也。宇文周之世,为柱国者日益伙,而亦渐轻,故复设上柱国冠之,然品止正二,而柱国为从二。炀帝之末,复置光禄大夫,左右金紫光禄为一二品阶,罢上柱国柱国不用。唐初复置,然遂为三四品勲,而自是以上则止称大夫,大夫而上曰特进,曰开府仪同三司,而阶勲不甚别矣。元始复以上柱国为正一品勋加中书丞相,而它官之至一品者,虽加至三公,而不可得。明兴因之,以授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及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常遇春。后更定官制,正一品曰初授特进荣禄大夫,加授特进光禄太夫,再加或赠曰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从一品曰初授荣禄大夫,加授光禄大夫,再加曰光禄大夫柱国,而亡所谓左右柱国者。然洪武三年,诸功臣国公独李善长、徐逹得为左柱国,其郑曹宋卫四公皆为右柱国。左柱国贴以光禄,右柱国仅曰荣禄,而列侯皆以荣禄冠柱国。当是时,伯爵仅二品,勲亦仅为护军,而至永乐初,大封功臣,伯爵至正一品,而诸伯自茹忠诚瑺以下皆得为柱国,然其授亦自诸功臣而止,所谓加授之令甲为虚设,而蹇义以少师满九载亦称荣禄而已。正统四年,大学士杨士竒、杨荣俱以少师加柱国,而文臣之有柱国始矣,然亦内阁而已。成化之二十年,吏部尚书尹旻以太子太傅满考加,而尚书之有柱国始矣,然亦吏部已耳。弘治九年,兵部尚书马文升以太子太保满考加,而诸部之有柱国始矣。弘治十八年,天子即位推恩内阁,而少师刘健以官重毋可加,因特加特进左柱国,而文臣之阶勲与上公等矣。嘉靖十八年,少师夏言以册上帝号,加上柱国。其后上复以加少师严嵩,辞不敢当,谓人臣无上葢,欲以形言之僣恣。上果大悦。其后复以加少师徐阶,阶亦不敢当。万厯中,加太傅张居正,居正亦不敢当。居正卒,遂以为赠。而言者不审,谓其实为之也。至形之论劾,且谓无将之罪,而不知上柱国在唐世不为重官,而二品勲所谓正治上卿者,故自若也。文臣一品不时满,柱国亦不易得,故备志之。
弇州续稿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四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表序
内阁辅臣年表序
译髙皇帝平定江左后,沿用前朝旧制,设立五等爵位,用来追赠有功大臣以及文武官员中战死的人。后来有王、公、侯、伯的追赠制度,却停止追赠子、男;至于公、孤等官职,也完全不再作为追赠。文皇帝又沿用这一制度,只追赠爵位,不追赠官职。其间只有一次例外:朱长史曾在藩王府中任职,胡学士广曾在皇帝身边侍奉,两人任职时间都很长,却一直只是五品官,未能升至显贵,所以死后追尊;但也只追赠到尚书为止。大概五十多年中,这样的情形寥寥无几。仁宗即位后,又恢复设置公、孤等官职,用来安置英公以及辅佐尚书蹇义等人。于是姚广孝、胡广获赠少师,马京获赠少傅,墨麟获赠少保;文臣追赠三孤,从姚广孝等人开始。宣皇帝宠信夏原吉,夏原吉死后,皇帝想封爵给他却没有实现,所以特意追赠太师;蹇义也因而获赠太师。文臣追赠三公,从夏原吉开始。嗣黔公斌死时,若封王则功劳不够,若不追赠又于情理不合,于是特意优待,追赠太师;勋臣追赠三公,从黔公斌开始。周太保尚文去世,岳都督懋战死,按理应当封伯爵,却吝惜没有这样做,于是一个追赠太傅,一个追赠少师;武臣追赠公、孤,从尚文、懋开始。邹济任少詹事,王汝玉任赞善,都是仁宗在东宫时的旧臣,因此仁宗即位后追赠他们为太子少保。宾客以及文臣获赠东宫高级官职,从邹济、王汝玉开始。王一寜任侍郎,因为是内阁大臣而获赠太子太师,三品官越级获得三太之职,从王一寜开始。凡是国家的典章制度,开始时好像只是涓涓细流,后来便滔滔而来,再后来就浩浩荡荡;如今仍然仿佛有所裁定、节制,这都是掌管各项典章的人尽力维持的结果。于是作《赠公孤宫臣表》。《柱国表序》柱国是古代的勋官。战国时期,楚国用它来授予功勋卓著的人,设置上柱国、柱国,作为宰相和令尹候选人的职位;后来就再也听不到这种官名了。北魏初年,因为太尉拓拔嵩的地位和声望尊贵显赫,特意设置柱国大将军来表示崇宠。到尒朱荣时,也沿用这一制度,进号天柱。西魏时期,太师宇文泰以下八人,都因功勋卓著而授柱国,大概是用来彰显门第功勋、排列门荫次序的。宇文周时期,任柱国的人日益增多,地位也逐渐变轻,因此又设置上柱国作为更高一级;但上柱国品秩只是正二品,柱国则为从二品。炀帝末年,又设置光禄大夫,以左右金紫光禄大夫作为一、二品阶,废止上柱国、柱国,不再使用。唐初重新设置柱国,但后来成为三品、四品勋官;再往上只称大夫,大夫之上称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官阶与勋阶也不再严格区分。元代初年,又恢复以上柱国为正一品勋官,加授中书丞相;其他官员即使升到一品,虽可加三公之号,也不能获得上柱国。明朝兴起后沿用这一制度,授予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以及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常遇春。后来重新制定官制:正一品,初授为特进荣禄大夫,加授为特进光禄大夫,再加授或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从一品,初授为荣禄大夫,加授为光禄大夫,再加授为光禄大夫、柱国;并没有所谓左、右柱国。然而洪武三年,各位功臣中的国公,只有李善长、徐逹获授左柱国;郑、曹、宋、卫四公都获授右柱国。左柱国前冠以光禄,右柱国只称荣禄,列侯则都以荣禄冠于柱国之上。当时伯爵只是二品,勋位也只有护军;到了永乐初年大封功臣,伯爵升至正一品,诸伯从茹忠诚、瑺以下都得授柱国。但这种授予也只限于功臣,所谓加授的法令实际上成了虚设;蹇义以少师任职满九年,也只称荣禄大夫而已。正统四年,大学士杨士竒、杨荣都因少师之职加授柱国,文臣有柱国从此开始,但也只限于内阁。成化二十年,吏部尚书尹旻以太子太傅任职考核期满而加授柱国,尚书有柱国从此开始,但也只限于吏部。弘治九年,兵部尚书马文升以太子太保任职考核期满而加授柱国,各部尚书有柱国从此开始。弘治十八年,天子即位推恩内阁,少师刘健因官位已经很高,无法再加,于是特加特进左柱国;文臣的勋阶从此与上公相等。嘉靖十八年,少师夏言因主持册上帝号,加授上柱国。后来世宗又想把上柱国加给少师严嵩,严嵩推辞不敢接受,说臣下没有可以凌驾于上柱国之上的职位,这样做等于显露夏言的僭越放肆。世宗果然非常高兴。后来世宗又想把上柱国加给少师徐阶,徐阶也不敢接受。万厯年间,加授给太傅张居正,张居正也不敢接受。张居正死后,才把上柱国作为追赠。可是言官没有弄清楚,反而说实际上是张居正自己求取的;甚至据此写入弹劾奏章,说他犯有谋逆之罪,却不知道上柱国在唐代并不是很重的官职,而二品勋官中所谓的正治上卿,本来就是如此。文臣达到一品并不常见,柱国也不容易获得,所以特意详细记载。《弇州续稿》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表序 《内阁辅臣年表序》
内阁故翰林学士任也。始髙皇帝渡江,剪荆棘,日不暇给矣,而稍稍从诸儒生受经。而是时,弘文学士基最贵幸,当帷中寄,丞相以下亡敢望之。已益勌马上业,进学士丞旨同。及濂濓,又最幸得偕上坐起。其职大抵纪注言动,备顾问云。而上时时授以旨,使为诏草,濂独多所当久之上。仿宋,益置华葢、谨身、文华、武英殿四文渊、东阁二,俱大学士,秩正五品。征诸明经长者,以次代擢。而会丞相惟庸败析,中书六之尚书寄天下任,而大学士称近臣,不为置僚属,亡所治。天子方自操威福,亦亡所寄裁。至文皇帝继大位,始即文渊阁召侍讲等七人,日入直左右,已益亲上。上所与谋,羣臣甚秘。稍迁至大学士,岁时赉予同尚书矣。仁宣朝用太子经师恩,累加至三孤,益尊。而宣皇帝右文,遏杀内柄,无大小悉下大学士。士奇等取报行,而吏部蹇义,户部夏原吉,以不时召得迭入省,可六尚书事,与士奇均。而大学士陈山等,或鲜所闗预,岂非无颛职繇上轻重裁耶?论道之体,创尊仁宣,迨景及宪,大权始集。今视之,赫然真相矣。夫阁臣于礼至贵倨也,视百司乃无重相压,何以相称焉?其喜怒借上意,故上不嫌逼也。威福间已意,故下屏息也。创白由六曹,故难不与也。取以诏行,故众无敢訾也。贤者当之,不见迹而治;不肖者当之,不及败而乱。此在人主择矣。起永乐之壬午,其姓氏岁月备考见云。
翰林诸学士表序
学士非古官,其职初散寓于中秘诸省。至唐文皇开天策府,而始有学士之目。武后中复置北门学士,间以亲昵充之,如汉鸿都,而加重其后。至徳宗朝始定设学士繋衔于翰林,与中书舍人对掌内外制,然无定品,往往寄禄于他官。其资重者至散骑谏议,而浅者仅拾遗叅军,尚不能与舍人埒。独其长一人最贵,曰承旨,往往竟拜宰相。其次亦不失三司观察卿监。至宋一切因之,而益加重,然不为定品如故。元丰制行,自是稍稍有恒秩。元之初兴,定学士承旨正三品,学士以下递降有差。其后进承旨为从一品,视中书平章政事。学士视左右丞。髙帝初下江南,庶事草创,有所聘擢,仅寓名以备顾问而已。呉元年五月,始置院学士正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直学士正五品,修撰典簿正七品,编修正八品。洪武二年正月,定学士承旨正三品,学士从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侍读学士从四品,直学士正五品,典簿正七品,待制从五品,修撰正六品,应奉正七品,编修正八品,典籍从八品。九年闰九月,诏承旨与六部尚书同,然班在其上。十四年而改为正五品,罢承旨、直学士、待制、应奉、检阅、典簿。十二年二月,始定学士一人正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从五品,孔目为首领一人未入流,侍读、侍讲各二人正六品,五经博士五人正八品,典籍二人从八品,侍书二人正九品,待诏六人从九品,皆称属。又修撰三人从六品,编修四人正七品,检讨四人从七品,别为史官,亦系属焉。是岁侍读始列侍讲前。建文初大有所更置,然于职事无损益。永乐初仍髙帝旧,寻擢史官解缙而下七人入内阁,预机密典纶綍。然自学士王景卒,解缙、胡广、杨荣辈犹相继领院篆。洪熙之岁,大学士士竒等骤迁至三孤,踞六曹上,遂不复领院矣。第文渊内署于诸曹异文。移往复,犹以翰林行之。令虽稍稍变革,而犹有一二存者。如《史成》焚草,中贵传旨犹传。大学士为翰林学士,翰林公署中左设大学士三座,学士一座,而讲读学士东西对列是也。学士秩虽卑,而职与内阁通,故系其名氏于后。
中书省表序
自周六官废而秦及列国皆设丞相,其重者曰相国,掌丞天子,佐理万几。汉设一丞相,以御史大夫副之。东汉曰司徒,其职分于太尉、司空,而权移于尚书令、仆。自晋以至宋,其省或尚书、门下、中书,其掌或令或监或仆射,其佐或叅知政事或左右丞或侍郎,要皆为人主理庶务,无所不统摄,葢真为相而名避之。三公为贵官,以加其资望之重者,而南渡以后至孝宗而正其名曰左右丞相,其佐仍曰叅知政事。元因之,置中书省,令一员,正一品,以皇太子为之,左右丞相品同令,平章政事从一品,左右丞正二品,叅知政事从二品,叅议正四品。髙帝定江左,以至即大位,仍置中书省,罢令不设,余俱如故。洪武三年革平章政事,食禄者不在革。十三年以丞相胡惟庸专僣诛之,因罢中书省,散其柄于六尚书,而系之甲令曰:「后有请立丞相者,文武羣臣劾奏其人,凌迟处死。」呜呼,圣矣!百余年来,天子不独断,必有所寄,不能不归之内阁,而至嘉靖中遂操丞相之柄而出其上,万厯初遂并人主之尊而兼其详,势重矣。是不可不变而通也。作中书省表。
六部尚书表序
译内阁原本是翰林学士的职务。起初髙皇帝渡过长江,披荆斩棘,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后来才渐渐跟随儒生学习经书。当时,弘文学士刘基最受宠幸,皇帝把帷帐之内的事务托付给他,丞相以下无人敢望其项背。后来皇帝更加厌倦骑马作战,任命学士掌管诏旨等事务。等到宋濂等人入仕,又最受宠幸,能够与皇帝同坐同起。他们的职责大体是记录皇帝的言行,准备顾问而已。皇帝有时把旨意授给他们,让他们起草诏书;宋濂独自长期得到皇帝的信任。皇帝仿照宋制,又增置华葢、谨身、文华、武英四殿,以及文渊、东阁二阁,都设大学士,秩正五品。征召精通经学的年长者,依次任用提拔。适逢丞相胡惟庸败亡,中书省的权力分解给六部尚书,大学士被称为近臣,却没有设置属官,也没有实际掌管的事务。天子当时亲自掌握赏罚,也没有把裁决事务托付给别人。到文皇帝即位,才在文渊阁召见侍讲等七人,每天入内值班,侍奉左右,后来更加亲近皇帝。皇帝与他们商议的事情,对群臣都极其秘密。他们逐渐升为大学士,所获岁时赏赐与尚书相同。仁宗、宣宗朝,因太子经师的恩宠,官位屡加至三孤,地位更加尊贵。宣皇帝崇尚文治,抑制并削弱内廷权力,大小事务全都交给大学士。杨士奇等人负责批答并发布施行,而吏部蹇义、户部夏原吉因为皇帝随时召见,也轮流入内省察,可以参与六部尚书的事务,与杨士奇地位相当。大学士陈山等人,有的很少参与政事;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专门职掌,一切都由皇帝斟酌裁决吗?论说内阁职权的体制,起初在仁宗、宣宗时得到尊重,到了景泰、宪宗时,大权才开始集中。如今看来,内阁确实已经成为真正的宰相了。内阁大臣在礼制上极其尊贵傲慢,但面对百司却没有更重的宰相来压制他们,凭什么能够相互匹配呢?他们把喜怒借皇帝的意旨表达出来,所以皇帝不嫌他们逼近权力;他们把威福夹杂在自己的意志中,所以属下屏息畏惧;重大议论都由六部提出,所以不能不让他们参与;又由他们草拟诏令施行,所以众人不敢非议。贤能的人担任此职,不露痕迹便能治理好国家;不肖的人担任此职,还来不及造成败乱,祸患就已经形成了。这取决于君主的选择。从永乐壬午年开始,内阁大臣的姓名和年代都详细列出,以备考察。《翰林诸学士表序》学士不是古代原有的官职,起初只是分散寄寓在中秘诸省。到唐文皇帝开设天策府,才开始有“学士”这一名目。武后时期又设置北门学士,间或任用亲近宠幸的人充任,如同汉代鸿都门学士,而且后来地位更加重要。到徳宗朝,才确定设置学士,系衔于翰林院,与中书舍人共同掌管内制、外制;但没有固定品级,往往寄禄于其他官职。资历深重的人可以升到散骑、谏议大夫,资历浅的则仅为拾遗、参军,尚且不能与舍人相比。只有其中的长官一人最尊贵,称为承旨,往往最终升为宰相;其次也不会低于三司、观察、卿、监等职。宋代全部沿用这一制度,并且更加尊崇,但仍然没有固定品级。元丰改制后,才逐渐有了固定秩级。元朝初年,规定学士承旨为正三品,学士以下依次降级,各有差等。后来承旨升为从一品,地位相当于中书平章政事;学士相当于左右丞。髙帝初年平定江南,各种事务刚刚草创,所征召提拔的人只寄寓名位,用来备顾问而已。吴元年五月,才开始设置院学士,正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直学士,正五品;修撰、典簿,正七品;编修,正八品。洪武二年正月,规定学士承旨正三品,学士从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侍读学士从四品,直学士正五品,典簿正七品,待制从五品,修撰正六品,应奉正七品,编修正八品,典籍从八品。洪武九年闰九月,下诏规定承旨与六部尚书同等,但班次在尚书之上。十四年改为正五品,废除承旨、直学士、待制、应奉、检阅、典簿。十二年二月,开始规定学士一人,正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从五品;孔目作为首领一人,未入流;侍读、侍讲各二人,正六品;五经博士五人,正八品;典籍二人,从八品;侍书二人,正九品;待诏六人,从九品,都称为属官。又设修撰三人,从六品;编修四人,正七品;检讨四人,从七品,另列为史官,也属于属官。这一年,侍读开始列在侍讲之前。建文初年大有更改设置,但对职掌没有增损。永乐初年仍沿用髙帝旧制,不久提拔史官解缙以下七人进入内阁,参与机密事务,掌管诏令。可是自学士王景死后,解缙、胡广、杨荣等人仍相继掌管翰林院印信。洪熙年间,大学士杨士竒等人骤然升到三孤,地位在六部之上,于是不再兼领翰林院。只是文渊阁内署与各部不同,公文往来仍由翰林院办理。法令虽然逐渐改革,但还有一两项旧制保留下来。例如《史成》焚毁草稿时,宦官仍然传达圣旨。大学士兼任翰林学士时,翰林院公署中左边设置大学士座位三席,学士座位一席,讲读学士分列东西相对而坐,就是这种情况。学士的品秩虽然较低,但职掌与内阁相通,所以把他们的姓名附列在后面。《中书省表序》自从周代六官制度废止,秦以及各诸侯国都设置丞相;地位更重的称相国,负责辅佐天子,治理各种政务。汉代设置一名丞相,以御史大夫作为副手。东汉称为司徒,其职权分给太尉、司空,而权力转移到尚书令、尚书仆射手中。自晋直到宋,这个机构有时称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掌管者有时称令、监、仆射;辅佐者有时称参知政事、左右丞、侍郎。总的来说,都是替君主处理各种政务,无所不统摄,其实就是宰相,只是避开宰相的名号。三公是尊贵的官职,用来加给资历和声望深重的人;南渡以后直到孝宗,才正式恢复左右丞相的名称,其辅佐仍称参知政事。元代沿用这一制度,设置中书省:令一员,正一品,由皇太子担任;左右丞相品级与令相同;平章政事从一品;左右丞正二品;参知政事从二品;参议正四品。髙帝平定江左直到即位,仍然设置中书省,但废除令,不再设置,其余都如旧。洪武三年废除平章政事,已经领取俸禄的人不在废除之列。洪武十三年,因丞相胡惟庸专权僭越而将其诛杀,于是废除中书省,把它的权力分散给六部尚书,并把这一条写入法令:“以后如果有人请求重新设置丞相,文武群臣应弹劾奏告此人,将其凌迟处死。” 唉,真是圣明啊!一百多年来,天子不能只凭自己决断,必定要有所托付,因而不能不把政务归于内阁;到了嘉靖年间,内阁终于掌握了丞相的权力并凌驾其上,万厯初年甚至兼有君主的尊严和详尽权力,权势太重了。这种情形不能不加以改变和调节。因此作《中书省表》。《六部尚书表序》
尚书》非《周官》也。自秦寄国事于丞相,而内庭有尚书,其为令丞不可考。但其职仅以通章奏而已。汉兴至武帝,而始削丞相权,躬自揽断,而设中书令以叅尚书。至临崩,而始命大将军霍光领尚书事,裁断万几,可否保护万乘,兼驭宫禁。而九卿将军守相所谘白,不之丞相,而之大将军。富平继之,稍自抑绌。至大将军王鳯,而复修光故事,权至侔人主,丞相取充位而已。成帝始置尚书仆射一人,尚书四人,凢四曹,曰常侍曹,二千石曹,民曹,客曹。后又益四直三公曹,是为五曹。然不过一大将军掾属而已。后汉光武不以政委三公,天下章疏皆尚书与人主叅决,乃下三府。而至孝明以后,天子初即位,輙置录尚书事,以太傅居之,或以太尉叅之。然时置时罢,而令仆射及尚书号八座,其可否庶务,即今之内阁。而案考功法诘责公卿,又有今所不敢望者。然今秩不过千石,仆射八百石,尚书六百石,铜印墨绶。令以久次始得为郡守,毋望九卿,而尚书至有补大县令者。以故委寄虽重,而不敢萌肆心。至魏晋时,令仆不出为他官,往往径为三公,如山涛、卫瓘,或领开府,如荀朂,而居然端揆自命矣。魏分尚书五,曰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晋分为六,曰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而尚书始以其职入衔矣。渡江后定为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凢五。歴宋、齐、梁、陈,又加都官为太常。是时六尚书,虽分寄省事于令仆,不称属,而吏部尤重。沿至北齐、周、隋,有录公则录为真相,而令仆为叅执;无录公则令为再相,而仆射为叅执;无令则仆射真相矣。而中书主奉行,门下主封驳,与尚书省次体而为叅执。唐自太宗为尚书令,遂罢令不复置,而左右仆射遂为闲秩。开元初改左右仆射,而左右丞相,姑美其名,以为侍中、中书令优老之阶,而归重于文武二选其后遂以中书令为右相,兼文部尚书,而李林甫、杨国忠居之;左相兼武部尚书,而李适之、陈希烈居之。尚书之重,葢未有甚于此时者。而左相武部,其权寄不能右相文部之十二,亦人主为之耳。至徳以后,侍中、中书令复以重,故为勲臣加秩,而二侍郎同平章事为真相,资望之深重,亦有至中令、侍中者。其左右仆射,或以为加秩,或以为优资。大抵省事,非闗系天下大计,而六尚书亦因之矣。宋初以至元丰、政和、淳熙,宰执之更改不常,而六尚书之系尚书省如故。元制,中书省令丞相、平章、左右丞、叅政以厘天下之务,而吏、户、礼、兵、刑、工六尚书为曹官,率属分职。其尚书遇理财,则以权幸臣为之,往往夺中书柄,然不数岁輙革,而以尚书部隶中书省,于职名颇不维矣。明髙皇帝下江南,即置行中书省,自领之,即呉王位,改置中书省,而于六尚书势不遑设。洪武元年始备六尚书,皆正三品,而侍郎正四品,郎中以下品秩有差,而皆隶中书省,一仍元旧。独戸部事烦,设三四科尚书,寻亦罢。十三年,丞相胡惟庸以专擅蒙蔽诛,分其职于吏、戸、礼、刑、工、兵部分,大都督府为五,而摄其枢要于兵部,升尚书正二品,左右侍郎正三品。虽并称政府,而名位不极,事权不专,天子之威福无下移,葢隠然周世六官之媺,而独冡宰不制国用,司徒不掌邦教,以此小异耳。建文之主归重左班,以故进尚书正一品,増设侍中正二品,侍郎品如故,欲以据五都督之上,而权轻位崇,迁拜太骤,识者以为未然。至文皇即大位,而悉更从洪武之旧矣。是时改北平故燕国为北京,设行部尚书以总布、按二司事,行都督府摠都司事。永乐四年,上狩北京,幸滦河,经畧定鼎之业,虽备行九卿印以从,然皇太子以元良监国,大小庶务悉以委之,唯封爵、大辟及除拜三品文武职、六科都给事中以闻,而戸部主粮饷,兵部主军旅,礼部主朝仪。始以行在尚书夏原吉方宾吕震扈从而,九卿印务往往令原吉兼摄。是时六部政本犹在南。十七年而皇太子归青宫,以皇太孙留守南京,六部政悉移而北。十八年行在六部落行在字,诸九卿大小省署之留者,皆称南京。洪熙元年,天子留意丰镐,诸九卿大小之在南者,皆落南京字,而六部复称行在。宣徳三年,始定如永乐、弘正以还,内阁日益重,而六尚书日益轻。然老臣勲业稍重,加三孤、东宫三师,若吏、兵之长,犹能与之抗。而至分宜之得政,则若外藏矣;江陵之当国,则若曹郎矣。呜呼!人主不可以太阿授人哉!余因考六尚书姓名,自永乐四年而后,十七年而前,其在南北者皆列之本部;十七年而后在南者,始列之南京。葢以政本为重故也。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表序
译尚书并不是《周官》中的官职。秦代把国事托付给丞相,而宫廷内设置尚书,其长官称令还是丞,已不可考。但它的职掌仅仅是通达章奏而已。汉朝建立后,到武帝时才开始削弱丞相权力,亲自总揽决断,并设置中书令来参与尚书事务。武帝临终时,才任命大将军霍光掌管尚书事务,裁决各种政务,决定可否,辅佐皇帝,兼管宫禁。九卿、将军、郡守所要请示报告的事情,不再送给丞相,而送给大将军。富平侯继承这一职务后,稍稍有所收敛。到大将军王鳯时,又恢复霍光旧例,权力几乎与君主相等,丞相只不过充任名位而已。成帝开始设置尚书仆射一人、尚书四人,共分四曹,称常侍曹、二千石曹、民曹、客曹。后来又增加直隶三公曹,成为五曹。但它们不过是大将军的属官而已。后汉光武帝不把政务交给三公,天下章奏都由尚书与皇帝共同裁决,然后下达到三府。孝明帝以后,天子刚即位,往往设置录尚书事,由太傅担任,有时由太尉参与。这个职位有时设置、有时废止,而令、仆射及尚书号称八座;他们裁决各种政务,实际上就是后来的内阁。他们还依据考功法责问公卿,这一点也是今天不敢想象的。不过当时尚书的品秩不过千石,仆射八百石,尚书六百石,佩铜印墨绶。尚书令任职时间久、资历深后才得以出任郡守,不能指望升为九卿;尚书甚至有人被补任大县令。因此,虽然皇帝所托付的权力很重,他们却不敢萌生放纵专擅之心。魏晋时期,尚书令、仆射不再外放担任其他官职,往往直接升为三公,如山涛、卫瓘;有的兼任开府,如荀朂,于是公然把自己看作宰相。魏代把尚书分为五曹,称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晋代分为六曹,称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从这时起,尚书才把所掌职务列入官衔。渡江以后,确定为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共五部。历经宋、齐、梁、陈,又增加都官,合为六部,隶属太常。当时六部尚书虽然把省中事务分别寄托给令、仆射,却不称为属官,其中吏部尤其重要。沿袭至北齐、周、隋,有录尚书事的公卿,录尚书事者就是真正的宰相,令、仆射参与执掌;没有录尚书事的公卿,就由尚书令任次相,仆射参与执掌;没有尚书令时,仆射就是正式宰相。中书省负责奉行诏令,门下省负责封还驳正,和尚书省依次形成共同执掌政务的体制。唐太宗任尚书令后,便废止尚书令,不再设置,左右仆射于是成为清闲的职位。开元初年改称左右仆射、左右丞相,姑且用美称来作为侍中、中书令优待老臣的阶位,并把权重归于文武两方面的长官。后来遂以中书令为右相,兼任文部尚书,由李林甫、杨国忠担任;左相兼任武部尚书,由李适之、陈希烈担任。尚书的地位,大概从来没有比这一时期更重的了。但左相兼武部尚书所掌的权力,不及右相兼文部尚书的十分之二,也只是君主有意造成的。到徳宗以后,侍中、中书令又重新受到重视,所以作为勋臣加官;两位侍郎同平章事才是真正的宰相。资历声望深重的人,也有升到中书令、侍中的。左右仆射有时作为加官,有时作为优待资历的职位。大体说来,省中事务并不涉及天下大计,六部尚书也因此如此。宋初直到元丰、政和、淳熙年间,宰执的更替并不固定,而六部尚书隶属尚书省的制度仍旧。元代制度中,中书省以令、丞相、平章、左右丞、参政分理天下事务;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则是各曹官,率领属官分别掌职。六部尚书遇到理财事务时,往往由受宠幸的权臣担任,常常因此夺取中书省的权力;但过不了几年就会革除,尚书各部也重新隶属中书省,因而官职名称与实际职掌颇不相称。明髙皇帝平定江南后,立即设置行中书省,亲自统领;即吴王位后,改设中书省,但六部尚书尚未有条件正式设置。洪武元年才完备设置六部尚书,都是正三品,侍郎正四品,郎中以下品秩各有差等,并且都隶属中书省,完全沿用元代旧制。唯独户部事务繁多,设置三、四名尚书,不久也废除。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因专擅、蒙蔽皇帝而被诛杀,于是把他的职权分给吏、户、礼、刑、工、兵六部;大都督府分为五府,兵部掌握其中的关键事务;尚书升为正二品,左右侍郎正三品。虽然合称政府,但名位并不达到极高,事权也不专一,天子的威权和赏罚没有下移;这大概暗合周代六官制度的优点,只是太宰不掌管国家财政,司徒不掌管国家教化,与周制略有不同。建文帝重视左班官员,因此把尚书升为正一品,增设侍中正二品,侍郎品秩不变,想让他们位居五军都督之上;但权力轻而地位尊贵,升迁任用过于急速,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并不妥当。到文皇帝即位,便全部恢复洪武旧制。当时把北平原燕国改为北京,设置行部尚书,总管布政、按察二司事务;设置行都督府,总管都司事务。永乐四年,皇帝巡幸北京,驻跸滦河,经营谋划定都之业;虽然准备了行在九卿的印信随行,但皇太子作为太子监国,大小政务全都交给他,只有封爵、大辟,以及任命三品文武官和六科都给事中的事情,才奏报皇帝。户部主管粮饷,兵部主管军队,礼部主管朝廷礼仪。起初,行在尚书夏原吉、方宾、吕震随驾,于是九卿的印信事务往往命夏原吉兼管。当时六部的政务根本仍在南京。十七年,皇太子回到东宫,以皇太孙留守南京,六部政务全部移到北京。十八年,行在六部去掉“行在”二字,留在南京的各九卿和大小官署,都称为南京某部。洪熙元年,天子有意经营丰镐,南方各九卿和大小官署都去掉“南京”二字,而六部重新称为行在。宣徳三年,才确定沿用永乐、弘治、正徳以来的制度;内阁日益重要,六部尚书日益轻微。但年长而功业较重的大臣,如果加授三孤、东宫三师,像吏部、兵部的长官,仍然能够与内阁抗衡。到了分宜严嵩掌权时,六部尚书仿佛成了外府的藏吏;到了江陵张居正当国时,则仿佛只是各部的郎官。唉!君主不可以把太阿之剑交给别人啊!我于是考察六部尚书的姓名:永乐四年以后、十七年以前,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任职的,都列在本部;十七年以后在南方任职的,才列入南京各部。大概是因为把政务根本看得重要的缘故。《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表序》
都察院,古御史府也。自周官御史,掌赞善授法令,秦人因之。自汉益重,置大夫以贰丞相,银印青绶,位上卿,于万几无所不叅摄。每丞相阙,则大夫以次选代。成哀之际,遂为大司空,与丞相、大司马俱封侯,位三公,金印紫绶。后虽旋复旋改,而建武以还,遂定与太尉、司徒仍三公,故鼎足承君矣。当御史大夫时,有中丞二,在内则掌兰台秘典,受公卿奏事,举劾案章;外则督部刺史,与丞相、司直、司隶校尉察举非法。自大司空设,而中丞废。献帝时,尊权将曹操并太尉、司徒于丞相,俾任之,而郄虑以御史大夫为之副,然不复置中丞。至魏黄初,建司空官,仍罢大夫不置,而歴晋、宋、南北朝,以至北齐,后周别设中丞王台事,而御史府自是称台矣。后魏以至北齐,改中丞为中尉,最号雄峻。若李彪、崔暹之类,紏按戚贵,威行朝省,琅琊帝子之尊,尚假赤棒之威以自张,余可推也。隋始复置大夫,罢中丞。唐初亦因之,有以其官为大司宪者,以台为肃政者,而职任如故。开元之际,复为御史台,而大夫与中丞不并设,其职俱以振纲纪、察奸弊。中丞秩虽卑于大夫,然雄峻过之,至有径入相者。宋初有中丞而无大夫,其属有侍御史、监察里行、知杂之类,大约三司使、学士承旨以为班,知谏院、司谏、正言以为表里,叅知枢副、丞郎、佥院以阶进,监司、牧守以待退。至元而尤重其任,设大夫从一品,中丞正二品,侍御史从二品,治书侍御史正三品,皆为长官。当是时,济雅图帝有恒言:“中书省、枢密院,吾左右手也;御史台,治吾左右手病者也。”旨矣。明兴,其初制一循元旧。当是时,左右大夫汤和、邓愈数膺斧钺,寄外出,而中丞刘基、章溢理台事。其后汪广洋、陈寜辈俱迁大夫。洪武十三年,胡氏之事发,而御史台仅设左右中丞,俱正二品,侍御史正四品而已。十四年始改为。都察院,然仅正七品。其官有御史,而无都御史。十六年,仍为正三品。明年,为正二品。于是定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职糺劾官邪,申辨寃抑。而所属御史分为十三道,御史廵按,以至他公委出,则奏请;还则考核。然御史独不系都察院,以示得相纠察之意。建文初,改为御史府,设都御史一员,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品如故。十三道御史曰左右两院,监察御史。永乐鼎革,悉复洪武之制。其后移都察院于北京,而留者曰南京都察院,畧如六部矣。其以左右都御史而下摠督、提督、叅赞、巡抚各镇者,初自本院出,曰公差。事完或得代,则回理院事。其后不胜多,则往往自部佐卿、寺藩臬迁转,亦不复归院,以为恒久。表御史大夫、中丞、左右都御史及左右都御史之出镇者。
大都督府左右都督同知佥事表序。
大都督府因枢密院而改建之者也。枢密院之职,实古太尉、大司马、诸将军,而其名则循唐宦官之旧。五季托肺腑,其权寄宰相;上宋颛兵政,稍与宰相次,而号两府。然皆搢绅大夫为之。至元而用其国人与汉人之以武功显者,第往往叅互一二搢绅,以赞其摹画。至明兴,而截然武弁薮矣。髙皇之下集庆,置中省,即置行枢密院,而自领之。功臣宿将得序迁为同知、佥院、同佥、判官,其品秩皆仍元旧。至四年辛丑之三月,始改置大都督府,拜皇侄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寻増置左右都督、同知、副使、佥事,官以中书叅议李善长兼司马,宋思颜为叅军、经厯、都事,皆极一时之选。而同知、佥院之在军行者,尚仍其故不改。呉元年甲辰正月即王位,定大都督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二品,同知从二品,副使正三品,佥事从三品。寻大都督坐罪废罢不设,以左右都督为长官。十月进阶,俱正一品,同知从一品,副使从二品,佥事从三品。三年革副使,升佥事正二品。凡天下将士兵马大数、荫授、迁除与征讨进止机宜,皆属之。十三年分大都督为五军都督府,见若以为品秩如其故者,而兵部阴移之,其权渐分矣。至永乐而尽归之兵部。所谓五都督者,不过守空名与虚数而已。其左右都督以下至同知,皆以加边将之有功者。其佥事以待序迁者,而掌印、佥书之类,必以属公侯伯。间有属老将之实为都督者,不能什一也。故断自十三年以前表之后,不复赘焉。
中官考序
译都察院就是古代的御史府。周代设置御史,掌管赞助善政、颁授法令,秦代沿用了这一制度。汉代更加重视,设置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佩银印青绶,位居上卿,对各种政务无不参与处理。每当丞相空缺,御史大夫便依次选补。成帝、哀帝时期,御史大夫遂改为大司空,与丞相、大司马一起封侯,位列三公。后来虽然屡次恢复、改易,但建武以后最终确定与太尉、司徒并列三公,于是三足鼎立,共同承受君命。御史大夫时期,有中丞二人:在朝廷内掌管兰台秘典,接受公卿奏事,举劾审理文书;在外则督察各部刺史,与丞相、司直、司隶校尉一起察举违法行为。大司空设置以后,中丞被废止。献帝时,权臣曹操尊位,把太尉、司徒合并到丞相之下,任命自己总领;郄虑以御史大夫作为副手,但不再设置中丞。魏黄初年间,建立司空官职,仍然废止御史大夫;历经晋、宋、南北朝直到北齐、后周,另行设置中丞掌管御史台事务,御史府从此称为台。后魏直到北齐,又把中丞改为中尉,号称最有威势。像李彪、崔暹这类人,纠察弹劾外戚贵族,威势行于朝廷各省;即使是琅琊帝子的尊贵身份,也还要借助赤棒的威势来扩张自己,由此便可推知其威势之盛。隋代开始重新设置御史大夫,废除中丞。唐初也沿袭这一制度,有时把这一官职称为大司宪,把御史台称为肃政台,但职掌依旧。开元时期,又恢复御史台的名称;御史大夫与中丞不同时设置,但两者的职责都是振肃纲纪、察办奸邪弊病。中丞的品秩虽低于御史大夫,威势却超过御史大夫,甚至有人直接升任宰相。宋初设置中丞而不设御史大夫,其属官有侍御史、监察里行、知杂等,大体以三司使、学士承旨作为班次,以知谏院、司谏、正言作为内外呼应,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丞郎、佥院等作为升迁阶梯,以监司、牧守作为退居等待的职位。到了元代,更加重视这一职务,设置御史大夫从一品,中丞正二品,侍御史从二品,治书侍御史正三品,都作为长官。当时济雅图帝常说:“中书省、枢密院,是我的左右手;御史台,是治疗我左右手疾病的机构。”这话说得很中肯。明朝兴起后,初期制度完全沿用元制。当时左右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多次受命出掌兵权,外出任职;中丞刘基、章溢处理御史台事务。后来汪广洋、陈寜等人都升任御史大夫。洪武十三年,胡惟庸的事情败露,御史台只设置左右中丞,都是正二品,侍御史正四品而已。洪武十四年,才改为都察院,但品秩只有正七品。其官职有御史,没有都御史。十六年,恢复为正三品;第二年升为正二品。于是确定设置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职责是纠察弹劾官员的奸邪,申诉辨明冤屈。其所属御史分为十三道,御史巡按各地;至于出任其他公务,则奏请皇帝,返回后进行考核。但御史独立于都察院之外,以表示彼此能够相互纠察的意思。建文初年,改为御史府,设置都御史一员,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品秩照旧。十三道御史称为左右两院监察御史。永乐改制后,全部恢复洪武制度。后来都察院迁到北京,留在南京的称南京都察院,大致与六部相同。左右都御史以下,凡总督、提督、参赞、巡抚各镇的官员,起初都由本院派出,称为公差;事务结束或有人替代后,便返回都察院办理事务。后来人数太多,往往由各部佐贰、卿寺、藩臬等官转任,也不再回院,成为固定的职位。现列出御史大夫、中丞、左右都御史,以及出任各镇的左右都御史。《大都督府左右都督同知佥事表序》大都督府,是在枢密院基础上改建而成的。枢密院的职掌,实际上相当于古代的太尉、大司马和诸将军;但它的名称沿用了唐代宦官机构的旧称。五代时,枢密院托附于皇帝亲信,权力归于宰相;北宋掌管兵政,地位渐渐与宰相相当,号称两府。但这些职位都由士大夫担任。到元代,则任用本族人和以武功显达的汉人,只是往往参用一两名士大夫,帮助他们谋划。明朝兴起后,枢密院截然成为武臣聚集之处。髙皇帝攻下集庆后,设置中书省,随即设置行枢密院,亲自统领。功臣宿将按次序升任同知、佥院、同佥、判官,品秩都沿用元制。到了洪武四年辛丑三月,才改设大都督府,任命皇侄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各军。不久增设左右都督、同知、副使、佥事等官;由中书参议李善长兼任司马,宋思颜任参军、经历、都事,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选。同知、佥院中随军出征的人,仍然沿用旧制,没有改变。吴元年甲辰正月即王位后,规定大都督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二品,同知从二品,副使正三品,佥事从三品。不久,大都督因获罪被废黜,不再设置,以左右都督为长官。同年十月提升品阶,左右都督都为正一品,同知从一品,副使从二品,佥事从三品。洪武三年废除副使,提升佥事为正二品。天下将士兵马的总数、荫授、升迁任免,以及出征、停止进军等军机事务,都归大都督府掌管。洪武十三年,把大都督府分为五军都督府;表面上似乎品秩仍按旧制,但兵部暗中把权力移走,于是大都督府的权力逐渐分散。到了永乐年间,军务权力全部归于兵部。所谓五军都督府,不过是守着空名和虚数罢了。左右都督以下直到同知,都是用来加授给有功的边将;佥事则用来等待按资历升迁的人;掌印、佥书等职,必定授给勋臣中的公、侯、伯。偶尔有真正由老将担任都督的,但不到十分之一。因此,表格只记到洪武十三年以前,此后不再赘述。《中官考序》
余读范蔚宗所论撰寺人,而叹其徳之无极也。夫竖人刁乱齐,伊戾祸宋,赵谈、伯子、延年之属,既私而不及政,弘恭、石显及政而不及爵,此犹其小者。赵髙挟始皇之余烈,以祸储嫡,僇将相,置庸主于股掌,而树之拉之,位至丞相,爵为彻侯。而及其危也,乃更欲市国于东方之兵,以自王。乃若东京之乱,如蔚宗所称,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则光宠三族,忤意则叅夷五宗。髙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葢以十数。府署第馆,棊列都鄙,子弟支附,过半州国。金宝盈仭于私藏,歌舞充备于内室,狗马人食,土木被绣,皆剥割萌黎,以济其欲,构剪名贤,以树其党。吁,亦以极矣!白简所陈,间一挑之,则逮窜立至,或假司隶之权,或凭方岳之重,几幸先发,事取快心,或不能无一二胜者,胜未毕而败随之。迹其荼毒,迨有与炎烬同熖息矣。三方鼎峙,司马代簒,以及六朝,皆事由独断,叅寄文武,虽祚有变迁,而祸絶阉竖。北魏稍缓其防,则宗爱矫太师,刘腾拜司空,皆恣惨屠僇,深谋胁僣。唐之阶重,昉自杨、髙、辅国,幽圄太上,蹀血椒宫,爵擅真王,称为尚父,重不可反矣。而后复有程、鱼、仇、田之僣擅,季、明、复、恭之誖逆,虽强藩星列,祸不逮逺,而九重惕息,甘同赧献。迹其终始,去汉无异。撃之不胜,则贤者为陈、窦,不肖者为训、注。计穷愤极,则何进、崔胤皆假手外兵,而董卓、朱晃之衅成矣。宋之宣政,梁师成为内,童贯为外,酣歌髙饮,以成靖康之祸。明兴髙皇帝,神断自天,朋亡不昵,虽制各监局以处中贵人,而不兼文武衔,不侵外庭,政不御外臣,冠服葢十年之间,而宫府谧如也。文皇之始,不能不有所私寄,是故俨保之譛,几得行而抚监岌岌矣。监军之势张,而马骐以交址予敌矣。天子幼冲,母后不中,制权必有所归,而竖振遂滔天矣。举全盛之四海,挟至尊之万乘,而授手于鹊起乌合之属。恨其身死行阵,不获正司败辟,而磔剪昆季,悉籍赀产,足以纾泄臆愤。■〈艹洊〉开中兴,斯则英主之效哉!而丁丑一制为之湔洗,何也?吉祥之创,变积骄成怨,积怨成逆。汪直之启衅,缧绁盈朝,尸骨盈边,则此制媒之哉?夫以孝庙之仁圣,尚不能无李广,而况蒙不省,务狎游是好,八虎横,三老绌,瑾独■〈犭牛〉牙其间。祖宗之法度徳泽,荡涸且尽。幸而发自其偶,以收全胜。然一瑾死,百瑾生,叅伍狡弁,表里作奸。非髙庙神灵,鼎成期速,明事殆有不可言者。嘉靖之始,不逺殷鉴,悉诛斥其渠首,而又采辅臣之密赞,与言路之指擿,次第收革诸镇监军。朝野为之吐气,边腹为之回色。虽晚节不无所向狥,然不至如累季之弊,以迨于今,即有隠忧而无显患。斯何下景帝焉?夫振瑾至狼戾也,公卿台谏至狐鼠伏也,亿兆至鱼烂也。然而不为汉唐之季者,髙皇帝收天下之权以归一人。即狼戾如振瑾者,一嚬而忧,再嚬而危,片纸中夜下而晨就缚,左右无不鸟散兽窜,是以能为乱而不能为变也。虽然,不可恃也。余故考着为上下二编,其灼然称贤如怀恩、覃昌、云奇、何文鼎者,百不能一,而振瑾、吉祥、汪直之类,至不可胜数云。
亲征考序
古者司马掌邦政,以平夷冦乱。虽其文曰张皇六师,然岂必天子在行而后谓之武哉?戎衣一着于牧野之誓,即倒载而包以虎皮,示民勿用。是故垂旒于柔扆,而天下盖谧如也。汉髙灭秦蹙项,芟薙羣雄而帝之,竟不能自戢,逞其余以与匪茹角。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平城之歌,天下悲焉。唐文以百胜之智,拥亿丽之大众,而不能得志于小丑。安市之役,几以身为饵。噫嘻,亦危矣哉!我髙皇帝固已深烛其故,彭蠡之后,不复亲驾。大将拜筹于受脤之顷,而九有茅靡于赐履之下。王者无敌,夫岂欺我?文皇帝斩神鳌之足,而立北极,与敌牙角,躬启六飞,为吏士先。夫岂逺慕雄畧,而近遗庙算哉?夫亦鉴弟子之舆尸,且为万世深长计也。然而被坚驰轻,冐犯霜露,以媒叵测。北望而抱遗弓之痛,至今犹若新矣。宣宗神武,将强士良,而从事属国之孱敌,若山压卵然。使阉振狎之,而轻以万乘委敌,即令逺人宾服,紫葢还洛,而蒙尘之辱,毕世莫可洗矣。三改代而狃不知戒,轻从中贵恶少,编虎须而幸脱于其吻,胡可再恃也?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夫人主之价,寜直千金?据九重之沉沉,而尚不能忘戒心。今率然而临广莫,寄命锋刅,其殆寜独垂堂哉?故曰:白龙鱼服,豫且制之。因畧纪其事,自髙逮武,凢五世,而出塞者六,平内乱者三,以存万世规云尔。
科举考序
译我读范蔚宗论述宦官的文章,不禁感叹宦官的德行竟然坏到无以复加。竖人刁扰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赵谈、伯子、延年之类,虽然专擅私权却还没有干预政事;弘恭、石显干预政事却还没有获得爵位,这些还只是小的情形。赵高借助始皇帝遗留下来的威势,祸害嫡长子,杀戮将相,把庸主玩弄于股掌之间;扶植他、打击他,官位升至丞相,爵位封为彻侯。等到自己危急时,竟又想把国家出卖给东方的军队,以便自立为王。至于东汉末年的混乱,正如范蔚宗所说,宦官一举一动可以撼动山海,一呼一吸便能改变霜露;顺从他们的旨意,三族都得到荣耀宠幸;违逆他们的意愿,五宗都要遭到诛灭。头戴高冠、手持长剑、身着朱衣、怀揣金印的人遍布宫闱。获得苴茅分虎符、面南称臣的人,大概有十多人。官府、宅第、馆舍像棋子一样遍布京城内外;他们的子弟和党羽,超过半数分布于各州国。金银珍宝在私藏中堆积满地,歌舞伎乐充满内室;犬马、人食,土木建筑、锦绣服饰,无不搜刮百姓来满足他们的欲望,构陷剪除名贤来树立自己的党羽。唉,也达到极点了!白简所陈列的罪状,偶尔有人挑出一条来弹劾,逮捕流放立即降临;有时借助司隶校尉的权力,有时凭借地方长官的威势,几乎总是希望先发制人,事情只求痛快,偶尔也有一两次获胜;但胜利尚未结束,失败便随之而来。考察他们造成的毒害,最终几乎与战火灰烬一同熄灭。三国鼎立、司马氏代魏篡位以及六朝时期,事情都由君主独断,文臣武将共同参与;虽然国运有所更替,但宦官之祸断绝了。北魏稍微放松防范,宗爱便假传太师命令,刘腾拜为司空,都肆意残杀,深谋胁迫,图谋僭越。唐代宦官势力的根基,开始于杨思勖、髙力士、李辅国;他们幽禁太上皇,血染椒宫,擅自授予真王爵位,被尊称为尚父,权势重到无法挽回。后来又有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田令孜的专擅,以及俱文珍、刘季述、王守澄、仇士良等人的悖逆;虽然强藩像星辰一样分布,祸患没有波及太远,但宫禁深处仍然惊恐屏息,甘愿与赧王、献帝一样受辱。考察其始终,与汉代没有不同。无法击败宦官时,贤者就成了陈蕃、窦武,不肖者就成了张让、赵忠。计谋穷尽、愤怒到了极点时,何进、崔胤都借助外兵之手,于是造成董卓、朱晃之乱。宋代宣和、政和年间,梁师成在内,童贯在外,沉湎歌舞、纵情饮酒,终于造成靖康之祸。明朝兴起,髙皇帝神明果断,消灭朋党而不亲近私党;虽然设置各监、各局来安置宦官,却不让他们兼任文武官职,不侵犯外朝,不干预外臣政务;宫廷服制大约在十年之间确定,宫廷和外府都安宁无事。文皇帝初年,不能不有所偏私托付,因此俨保的谗言几乎得以施行,抚监的地位也岌岌可危。监军的势力开始张扬,马骐便把交址交给了敌人。天子年幼,太后又不能主持政务,权力必定有所归属,于是宦官王振的势力便滔天而起。他挟持全盛时期的天下和至尊的皇帝,却把权力交给乌合之众。可惜他死在战场上,未能依法由主管司法的官员处置;如果能将其肢解,诛杀其兄弟,全部籍没其财产,也足以发泄胸中的愤恨。■〈艹洊〉开中兴,这难道就是英主的功效吗?可是丁丑年一纸诏令却为他洗刷罪名,这是为什么?吉祥所受的创伤,是骄横日积月累而变成怨恨,又由怨恨积累而变成叛逆。汪直挑起事端,朝廷中囚徒充满,边境上尸骨遍地,难道不是这个制度造成的吗?以孝宗那样仁厚圣明的君主,尚且不能没有李广,何况皇帝昏昧而不省察,只喜欢亲近游乐之人,八虎横行,三老被排斥,刘瑾独自在其中■〈犭牛〉牙。祖宗的法度和恩泽,几乎荡然耗尽。幸好祸变偶然发生,终于取得全胜。可是一个刘瑾死了,百个刘瑾又产生;参差混杂的奸猾武官,内外勾结作恶。如果不是髙庙神灵保佑,鼎命完成而时日迅速,明朝的事情几乎有不可言说的后果。嘉靖初年,不忘商纣覆亡的前车之鉴,全部诛杀斥退宦官首领,又采纳辅臣的秘密建议和言官的弹劾意见,依次收回并革除各镇监军。朝廷内外因此吐气,边疆和腹地也恢复了光彩。虽然晚年不免有所偏向和徇私,但没有达到连续几代弊政的程度;直到今天,即使有隐伏的忧患,也没有明显的祸害。这难道不是远远胜过景帝吗?王振、刘瑾那样凶暴残酷,公卿和台谏像狐鼠一样伏地,亿万百姓像鱼腐烂一样陷入灾难。然而没有成为汉、唐末年的局面,是因为髙皇帝把天下的权力收归一人。即使凶暴如王振、刘瑾之人,君主皱一次眉便令人忧惧,再皱一次眉便有性命危险;一张纸条在半夜发下,早晨就能把他们捆绑起来,左右亲信无不如鸟兽般逃散,所以他们只能作乱而不能改变天下。即便如此,也不可因此有恃无恐。我因此考订撰成上下二编。其中明显称得上贤能的怀恩、覃昌、云奇、何文鼎等人,百人中未必有一个;而王振、刘瑾、吉祥、汪直之类,却多得数不胜数。《亲征考序》古代司马掌管国家军政,用来平定夷狄、寇盗和叛乱。虽然古书说要整顿六军,但难道一定要天子亲自出征才称得上武功吗?周武王在牧野誓师时穿上戎服,战后便倒置战车、包裹兵器,向百姓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因此君王垂衣端坐于柔软的屏风之前,天下大概就能安宁无事。汉髙祖灭秦、迫使项羽困窘,削平群雄而称帝,最终却不能自我收敛,逞用余威与凶悍之敌交战。七天吃不上饭,连弩都拉不开,平城被围时的悲歌,使天下人为之悲伤。唐文皇帝凭借百战百胜的智慧,统率亿万精锐,却不能在小小的敌人面前实现志愿;安市之战,几乎把自己作为诱饵。唉,真是危险啊!我髙皇帝已经深刻洞察其中的原因,彭蠡之战以后,不再亲自出征。大将军在受脤出征之际接受筹策,而九州在皇帝赐履之后便如茅草般倒伏。王者本来就无敌,这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文皇帝斩断神鳌之足,建立北极,与敌人争雄,亲自驾御六马出征,为将士先导。难道他只是远远仰慕雄才大略,却近处忘记了庙算吗?他也是鉴于弟子战败、载尸而归的教训,并且替万世作长远打算。然而他身披铠甲,骑轻装战马,冒犯霜露,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向北遥望,抱有遗弓之痛,至今仍像刚刚发生一样。宣宗神武,强大的将士和良好的军队,去对付弱小的属国敌人,本来就如山压鸡蛋一般。假如让宦官王振轻率地对待这件事,轻易把万乘之尊交给敌人,即使远方的人因此宾服,皇帝戴着紫盖车回到洛阳,蒙受的国耻也终身无法洗刷。三代更替,仍然习惯于不知警戒,轻信身边宦官和顽劣少年,编缠虎须而侥幸从虎口逃脱,怎么能够再次依靠这种侥幸?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主的身价难道只值千金吗?身居九重深宫,尚且不能忘记戒惧之心;如今却贸然亲临空旷之地,把性命交给刀锋,难道仅仅是坐在屋檐下那么危险吗?所以说:“白龙化为鱼服,豫且便能制服它。”因此略微记载这件事:从髙祖到武帝,共五代;出塞六次,平定内乱三次,用来保存万世的鉴戒而已。科举考序
两汉之世,文武之用非一途,选举、辟召、署吏、积阀,往往杂进。晋世始重门第,而中正之设,尚隐然三物之遗。江左则王、谢、朱、陈,北方则崔、卢、李、郑,门第之势益专而不可反。隋炀矫之,设科取士,白屋韦裳,稍一气吐。唐、宋因沿,虽登进尚广,而途则日益重矣。元兴,自朔漠以马上得天下,固不尽废宋旧,而省台之正,皆委臆于其族类。科举之牓,分为左右,右国族而左庶姓,掾史纷进,辟署惟意,是以吏治若乱丝而不可整。髙帝之初,或致礼网罗,或收由杖棰,皆朝起镰莱,夕登旃席。洪武三年,取畿内诸贡士,寻未及会试而官之。明年始复试,得进士呉伯宗等,以为诸儒生多未脱占毕,无益天下大计,罢之。又十三年而始更布条式,载在甲令。二百年来,公卿大夫之业,皆出于此。易代之际,灼然名臣,至孤卿者,当有杨士奇之担簦,刘中敷、杨善之版筑,夏原吉、郭进、胡俨、呉中、吕震之应乡书,而其后遂寥寥矣。世久事殊,法网微踈,孽牙其间,葢至嘉靖而司水镜者,往往门互市田,更买奴亡,不称闗节而得,扬扬与经生伍。相门纨袴,薄玺郎,夕拜而不就,乃至捘万乘之臂而夺其鼎甲。谈之酢齿,闻之扼腕,葢至今尚未艾云。言路诸臣抉摘颇峻,人主亦微觉之,而当事者以弗便已,弗竟也。乃作科试考。
谥法考序
余尝有《谥法通纪》三十巻,列其凡而序之所以标先王制谥之本旨与歴代沿革轻重之变,畧备矣。至明亦有纪,而未甚详,于是徧考金匮国史之藏、秘阁之籍,叅以家乘,而后靡所不备。凡有释义者,皆阁籍也。毎故事大臣卒,礼部以谥请,报俞矣,则内阁以两字者三,请于上而自择之,是以具释义也。洪武之尚为呉也,诸功臣死事有劳而夭者,皆荣公侯之爵,而傅之谥。终髙帝世,文臣弗得也。武臣即都督弗赠侯伯弗得也。至建文而待制王祎得谥「文节」矣,文臣之有谥,自祎始也。其谥小臣者,亦自祎始。永乐之制严矣,终太宗世,文臣之得者仅姚「恭靖」、广孝胡「文穆」广而「恭靖」之爵则公也,文臣之有谥仅「文穆」一也。洪熙初始大合故臣,凡劳于国、谊于青宫三品而上易名者十余人,而后文臣之谥广。然宣英之代,犹斤斤焉持其柄而弗轻予。且夫鲁王爱子也,秦王次嫡子也,髙帝命之曰「荒」曰「愍」,而登之册曰「不敢以子故而废天下公」,其于宗室诸子王尚有评也。文臣之有荣愿也,则瑕弗掩也。「文荣」之以爵也,「丈愍」之以事也,庶几寓贬矣。妇人之有谥也,自后妃而外则死节也。公主之有谥也,自仁宗之悼爱女始也。乳媪之有谥也,自宣宗始也。乳媪之夫之有谥也,亦自宣宗始也。方士之有谥也,自世宗始也。谥而四字,淫矣,而使方士得之,则益淫也。当世宗之季,吾又得二事焉:夏「文愍」之持秉,则同列皆中谥,及身以罪死,易世而后牵复,所得者中下谥也。继而严氏之持秉,则其子为市焉,非上所甚注怀者,必贿而后得,不贿不得也。即得之不腆,不上谥也。及身以罪窜削弗谥也。夫谥者,人主之春秋也,尊则称天以命之,不尊则与天下共隲之,而奈何为大臣修怨贾利地也?然则如之何?其必畧采唐宋故事,遇大臣以谥请,有俞旨,则翰林之司篆。者为议而定,二谥焉,以授礼科。科详之,复议而上之阁臣。复衷而取上裁。凢文臣二品而上,及勋亲臣公,必谥;侯伯之莅军府加保傅,必谥。谥兼美恶,二品以下,自卿佐以迨庶僚,有徳行政术者,亦有谥。谥则言官请之,礼部裁之。有美无恶可也。自国初以至先代,勋臣若傅友徳、若徐辉祖之类;文臣若章溢、若唐铎、若胡俨、若魏源之类;武臣若刘玉、马永、王効之类;諌臣若杨瑄、黄巩、王思、杨爵之类;儒林若呉与弼、陈献章、胡居仁之类;文苑若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之类,追之以谥可也。勋臣若李善长、冯胜、若廖永忠、耿炳文、若丘福之类;文臣若陈循、若徐有贞之类,追之以谥,谥而不尽蔽瑕可也。又若于谦者,易之以上谥可也;万安、刘吉、汪鋐、张瓒者,易之以下谥可也。凢此数者,皆所谓与天下共隲之操法于赏罚之外,而毋使人得而议其后者也。
皇明盛事述序
译两汉时期,文武人才的任用并不只有一条途径,选举、征召、署任属吏、凭资历累积升迁,往往交错并行。晋代开始重视门第,而中正官的设置,还隐约保留着古代三物选士制度的遗意。东晋南朝有王、谢、朱、陈等家族,北方有崔、卢、李、郑等家族,门第势力越来越专擅,难以扭转。隋炀帝试图改变这种局面,设置科举选取士人,使出身寒微、穿粗布衣服的人也稍稍能够吐露自己的才气。唐、宋沿袭这一制度,虽然入仕的范围仍然很广,但科举这条道路日益受到重视。元朝兴起,凭借骑马征战从朔漠取得天下,本来没有完全废弃宋代旧制,但中书省、御史台等重要职位,全都任意交给本族人。科举榜分为左右两榜,右榜录取国族,左榜录取庶姓;属吏纷纷进用,征召任命全凭意愿,因此吏治像乱丝一样无法整理。高帝初年,有的人通过礼聘网罗而来,有的人从杖责之中收取,早晨还在蒿莱之间,晚上就登上朝廷的旃席。洪武三年,录取京畿以内各地贡士,不久还没有举行会试便授予官职。第二年才恢复考试,录取进士吴伯宗等人,认为诸儒生大多还没有脱离诵读章句,对天下大计没有益处,于是停止了这一做法。又过了十三年,才重新公布条文格式,载入甲令。二百年来,公卿大夫的事业,全都由此而出。朝代更替之际,声名显著的名臣,做到孤卿的,应该有杨士奇挑担求学的经历;刘中敷、杨善有修筑城墙的经历;夏原吉、郭进、胡俨、吴中、吕震曾经应乡试取中,然而此后这样的人就寥寥无几了。时代久远,事情已经不同,法网渐渐疏漏,弊端便从其中滋长。大概到了嘉靖年间,掌管考察官员的人,往往彼此勾结,买卖田产,更买逃亡的奴仆;不称职、不合资格的人也能通过关节取得职位,得意扬扬地同经生混在一起。宰相家的纨绔子弟轻视玺郎,晚上受拜官命却不肯就任,甚至敢于扭住皇帝的手臂,夺取状元之位。谈起来令人咬牙切齿,听到便使人扼腕叹息,这种情形直到今天还没有止息。言官们揭发摘举颇为严厉,皇帝也稍稍察觉,但当权者认为这样做不方便,因而没有追究到底。于是作《科试考》。谥法考序 我曾经写有《谥法通纪》三十卷,列举其大要并作序,用来标明先王制定谥法的本意以及历代沿袭、轻重变化的情况,大略已经完备了。至于明代也有记载,却不很详细,于是我遍考金匮、国史所藏以及秘阁的典籍,再参照家乘,之后便没有不完备的了。凡是有释义的,都是秘阁典籍中的内容。按照旧例,大臣去世,礼部请定谥号,皇帝批复准许后,内阁便以两个谥字提出三个方案,请皇帝亲自选择,因此这里具列释义。洪武年间高帝尚在吴王位时,功臣中因战事有功而早死的,都荣耀地授予公侯爵位,并给以谥号。终高帝一世,文臣不得谥号;武臣即使做到都督,也不能追赠侯伯。到了建文年间,待制王祎得到“文节”的谥号,文臣有谥号从王祎开始。给小臣谥号,也从王祎开始。永乐时期制度严苛,太宗一世,文臣得到谥号的只有姚广孝的“恭靖”、胡广的“文穆”和“恭靖”;其中“恭靖”所对应的爵位是公爵,文臣有谥号的仅“文穆”一人。洪熙初年,才大规模追谥旧臣,凡是为国家劳苦、对青宫有功,官至三品以上而获得谥号的,有十多人,此后文臣的谥号才逐渐增多。然而宣德、英宗两朝,仍然小心谨慎地掌握谥法权柄,不轻易赐予谥号。鲁王是皇帝宠爱的儿子,秦王是次嫡子,高帝却给他们分别定谥为“荒”和“愍”,并在册文中说:“不敢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就废弃天下公论。”由此看来,他对于宗室诸王仍然有所评定。文臣有获得荣誉的愿望,过失却不能掩盖。“文荣”这个谥号,是因为爵位而给的;“丈愍”这个谥号,是因为事情而给的,或许其中寄寓着贬意。妇人有谥号,皇后妃嫔之外,是从死守节的妇女开始的。公主有谥号,是从仁宗悼念宠爱的女儿开始的。乳母有谥号,是从宣宗开始的。乳母的丈夫有谥号,也从宣宗开始。方士有谥号,是从世宗开始的。谥号竟然用四个字,已经过分了;让方士也得到谥号,就更加过分了。世宗末年,我又知道两件事:夏言掌权时,同列大臣都得到中等谥号;等到夏言本人因罪而死,改朝换代之后才恢复名誉,但得到的只是中下等谥号。后来严氏掌权,他的儿子竟把谥号当作买卖;不是皇帝特别关注的人,一定要行贿才能得到,不行贿就得不到。即使得到,也不过是很差的谥号,不是上等谥号。本人因罪被放逐、削职,也不予赐谥。谥号,是君主评定人物的《春秋》;尊贵的人,便称承上天之命而赐谥,不尊贵的人,就应当与天下人共同评议。怎么可以把它用来让大臣发泄私怨、谋取利益呢?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大概应当略微采用唐宋旧例:遇到大臣请求赐谥,皇帝有批准的诏旨,就由翰林院掌管文书的人拟议,确定两个谥号,交给礼科。礼科详细审核后,再提出意见上报内阁大臣;内阁重新裁定,最后请皇帝裁决。凡文臣二品以上,以及勋臣、亲臣中的公爵,必须赐谥;侯伯统领军府而兼任保傅,也必须赐谥。谥号可以兼顾美德与过失。二品以下,从卿佐直到一般属官,只要有德行、政绩和治术,也可以赐谥。赐谥由言官提出请求,礼部裁定;有美德而没有恶行的,也可以赐谥。自明朝开国直到前代,勋臣如傅友德、徐辉祖;文臣如章溢、唐铎、胡俨、魏源;武臣如刘玉、马永、王效;谏臣如杨瑄、黄巩、王思、杨爵;儒林人物如吴与弼、陈献章、胡居仁;文苑人物如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都可以追赐谥号。勋臣如李善长、冯胜、廖永忠、耿炳文、丘福;文臣如陈循、徐有贞,追赐谥号时,即使有谥号,也不完全掩盖他们的过失,这样也可以。至于于谦,可以改用上等谥号。万安、刘吉、汪鋐、张瓒,则可以改用下等谥号。以上这些,都是所谓把评议权交给天下人,并把它作为赏罚之外的制度,不让后人再有理由议论他们身后的名声。皇明盛事述序
不佞生晚,当累洽之季,而又家世从缨绂后,窃有志慕说古公卿将相之盛。屈指西京以还,若功臣之族,鲜通籍者,计独有外戚王、马、梁、窦之属,虽鼎贵不足道,而丞相彻侯父子相继,仅绛、条、韦、平两三氏而已。东京尚行谊薄华腴,玄纁羔雁施自黄耉,辟书征轮偏于白屋,而闗西之杨、汝南之袁,乃亦有四世为三公者。西京之习流为江左蔓,而北魏门荫相藉,爵封道望,一夫秉轴则乘朱且垂百轮,九命弁冕则戴貂讵止十辈。而李唐之史,犹有志宰相世系者,宋之郊恩三事而下,推荫必数十百,指援荐亦不可胜数。至于元而真王、彻侯、三师、三公以至三省之长,非特穆之懿亲,则亦集赛之华冑。阀阅朱紫,虽若蝉聮而无足称述。我明之世,文武判隔,浊泾清渭,贵极冕弁者不叅政纪,齿自缙绅者靡开茅土。经术弛于纨绮,崇显局于贤科,以故视前代小逊焉。爰若和气磅礴,渊源流衍,虽义取侧微,材由自奋,而门积膏华,踪若慿倚,至乃徳祉互凝,君臣交契,或蚤附风云,或恒依日月,禄位名寿,显融令终,代不乏人,人不乏遘,要亦有可纪者。夫覩庶彚之繁生,则思坤舆之厚伟;修鳞之孳育,则羡海王之广。以髙帝之功徳超驾尧舜,文皇之疆宇逺踰汉唐,皇仁既宏,圣寿复髙维城祼将,绳绳振振,其为盛事,岂前代可拟?故畧叙一二,冠之篇首,庶几谈者知所本云。
皇明异典述序
夫国之有典也,则号令庆罚皆在焉。其曰典者,何?志常也。曰异典者,何?志非常也。诸创国者,皆不为常者也。其业可大,而法可久,习之则为常,是故曰典也。自古有天下之盛者,莫过唐虞三代。唐有天下,举畎畆之鳏民而委之政,旣得政,则绁天子之所任岳牧侯伯而僇之。既僇之,而复峻用其子。其后輙举祖宗之人民社稷而付之。商有天下,举五就之遁臣而委之政,既托孤而废其主,废而旋复焉,尊之曰阿衡,而待之以不臣。周借其国,付渭川之钓叟,使埒父称而师事之,又以其幼子托之于介弟,使据君位而朝诸侯。其殁也,又崇以天子之礼乐。典而异者,孰并哉?及其衰也,以定王却楚之晋文,尚能守空名之隧而不肯予,以九合诸侯之齐桓,其国相尚能守陪臣之分而不敢渝。非衰主之贤,而创主之易也,其势殊也。明兴,髙帝定天下,以损益礼乐,势不得不有所更革。天造草昧,庶事裁意,未及讨论,至末年而始截如矣。其始不能无异也,虽然异而非异也。易世而后,或革或因,乘时变通,加以润色,固无论己。其它或不无一时之好而有所登进,或不考于絜令之旧而有所抵迕,或饰喜出于燕昵而少所衷,或疑功归之惟重而未为衡,或假无方之立而不必公,或取政府之狥而不必当,或言路启于新进而不暇详,或曹局迫于奉行而不暇执。主之者快,而旁覩者骇,授之者以为常,而受之者以为异也。余故识而述之,其有抑斥者,亦附焉。凢十巻,以从异日稗官之后。
皇明竒事述序
余既有异典、盛事二述矣。异典者,遘之自人主者也;盛事者,遘之自天者也。盛事之遘,无非媺已。异典之遘,媺居十九,疵亦居一。已乃复有遘之自天而不可言盛,遘之自人而不可言典。或人与事之巧相符者,或絶相悖者,为其稍奇而不忍遗之,别录成巻,以备虞初、春明之一采。故不敢称稗史也。
弇州续稿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左传属事序
译我出生得晚,正值世代累积太平的末期;又因为家世历代跟随缙绅之后,私下里一直有志于仰慕并谈论古代公卿将相的盛况。屈指数到西京以来,功臣的后代中,能够进入仕籍的很少,算来只有外戚王、马、梁、窦等家族;他们即使极其显贵,也还不足称道。丞相与彻侯父子相继的,只有绛、条、韦、平两三家。东京还崇尚道义而轻视华贵,黑色绶带、赤色系带和羔雁之礼,施用于年老贤者;征召文书和车驾,偏向寒门,而关西的杨氏、汝南的袁氏,竟然也有四代人做到三公。西京的风气流传到江左,逐渐蔓延;北魏则门荫相承,爵位封赏和道路声望相互凭借,一个人掌握中枢,便乘朱轮而垂下近百轮旌旗;九命官员戴着弁冕、插着貂尾,哪里只是十几个人而已。李唐史书中,还有专门记载宰相世系的篇章;宋代从郊祀恩典所及的三公以下,推恩荫补常常达到数十、数百人,通过指引、援引、荐举而入仕的更不可胜数。到了元代,真王、彻侯、三师、三公直到三省长官,不是大德皇帝的至亲,就是集赛的显贵后裔。朱紫官爵,虽像蝉联不断,也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我明朝的时代,文武分隔,泾渭清浊分明;贵至戴冕弁的人不能参与政务,列身缙绅的人也不能开府封土。经学被纨绔子弟轻视,显要职位局限于科举取士,因此同前代相比,稍稍逊色。至于和气宏大充盈、渊源流传不绝,即使有些人出身卑微、靠自己奋发成才,也有些家族世代积累富贵,踪迹仿佛有所凭借;以至于德行福禄彼此凝聚,君臣相互契合,有的早年便依附风云际会,有的长久承受君主恩泽,俸禄、地位、声名、寿命显赫而善终,历代不乏其人,世上也不乏相逢的机会,其中终究有值得记载的。看见万物繁茂生长,便会想到大地深厚伟大;看见鳞族繁殖滋育,便会羡慕海中的广大。高帝的功德超过尧舜,文皇帝的疆域远胜汉唐;皇帝的仁德既宏大,圣寿又高,维城藩屏和祼将之臣绵延兴盛,这样的盛事,哪里是前代可以相比的?所以略微叙述一二,置于篇首,希望谈论的人知道它的根源。皇明异典述序 一个国家有典章,号令、庆赏、刑罚都包含在其中。为什么称为“典”?因为它记载常道。为什么称为“异典”?因为它记载非常之事。凡是开创国家的人,都不会拘泥于常规。他们的事业可以宏大,制度也可以长久;制度一旦成为习惯,便成了常制,所以称为典。自古以来拥有天下而最盛大的,莫过于唐虞三代。唐尧拥有天下时,举荐田野中的鳏夫,把政事托付给他;他获得政权后,便杀戮天子所任命的岳牧侯伯。杀戮之后,又破格重用他的儿子。后来常常把祖宗的人民和社稷交付给他。商汤拥有天下时,举荐五次进见仍逃避的臣子,把政事托付给他;接受托孤后废掉君主,废掉后不久又恢复其位,尊称他为阿衡,对待他如同不受臣礼约束的人。周代借助国家大业,把政权交给渭水边垂钓的老人,使他与父亲并称,并以师礼侍奉他;又把幼子托付给叔父,使叔父居君位而朝见诸侯。他死后,又用天子的礼乐尊崇他。典章而又奇异的事情,谁能与这些相比?到了衰弱时期,晋文公在定王时退却楚军,还能守住空有名义的隧道而不肯让出;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他的国相仍能守住陪臣的名分而不敢改变。这不是衰世君主贤能,而是开国君主容易改变制度,形势不同罢了。明朝兴起后,高帝平定天下,随着礼乐制度的增损,形势不得不有所更革。天下初创、局势混乱,诸事多凭意旨裁定,来不及详细讨论,到晚年才渐渐整齐明确。开始时不能没有异于常制的地方,但虽有不同,也并非完全背离常道。改朝换代以后,有的改革,有的因袭,顺应时势而变通,再加以润色,这本来不必多说。其他有的因为一时的喜好而得到提升,有的没有考察旧有的法令而有所抵触,有的因宴饮亲昵而偏爱,缺少公允,有的只疑心功劳必须归于最重要的人而没有做到平衡,有的借助无方之人的树立而不一定公平,有的迎合政府意旨而不一定恰当,有的因言路由新进之士开启而来不及详察,有的因各部门急于奉行而来不及坚持原则。主持此事的人感到痛快,旁观者却惊骇;授予者把它当作常规,接受者却把它当作异事。因此我把它记录并加以叙述,其中有抑制、斥退之事,也附在其中。全书共十卷,用来接续后世稗官的记载。皇明奇事述序 我已经有《异典述》和《盛事述》两部书了。《异典述》记载的是由君主造成的事情,《盛事述》记载的是由上天造成的事情。盛事的发生,无不美好;异典的发生,十九分美好,也有一分瑕疵。后来又有一些由上天造成、却不能称为盛事的事情,以及由人造成、却不能称为典章的事情。有的只是人与事偶然巧合,有的则完全相反;因为它们稍有奇异,不忍舍弃,便另行记录成卷,以备《虞初志》《春明退朝录》之类采录。因此不敢称作稗史。《弇州续稿》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左传属事序》
昔者夫子春秋成而三氏翼之。左氏尝及事夫子,其好恶与之同,而又身掌国史典故,其事最详而辞甚丽。公榖二氏私淑之子夏,而以能创义例,有所禆益于经学,士大夫多习之。其为左氏而显者,汉丞相张苍,诸王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大中大夫刘公子,丞相翟方进之属。贾谊至为之训故,然终不得与二氏并重。中垒校尉刘歆始笃好之,至移书太常博士,明其屈,几用此获罪。其后获并立于学官,而晋征南大将军杜预深究晢其学,复传之,而称其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而辩理,或错经以合义。自杜预之传行,而左氏彬乎粲然,公榖反不得称并矣。宋有胡安国者,负其精识,以为独能得夫子褒贬之微意,衷三氏而去取之。自胡氏之传行,而三氏俱绌,独为古文辞者尚好左氏,不能尽废之,而所谓好者,好其语而已尔。于是称左史者,舍经而言史。大抵史之体有二,左氏则编年,而司马氏乃纪传世家。编年者贵在事,而纪传世家贵在人。贵在事则人或略而尚可征,贵在人则事易详,而于天下之大计不可以次第得。然自司马氏之纪传行,而后世之为史者亡所不沿袭。当左氏时,所谓晋之乗,楚之梼杌,以至魏之汲冢,其简者若仿经,而详者则为左。其后夺于司马氏,虽有荀悦、袁宏之类,然不甚为世称说,而能法左氏之编年者,司马氏之后人光也。光所著史曰《资治通鉴》,其文虽不敢望左氏之精凿,要亦有以继之,而上下千余年,其事为年隔而不能整。栗建安袁枢取而类分之,名之曰《纪事本末》,而左氏其祖穪也。顾未有若袁枢者出,而吾乡傅逊氏少为《春秋》,以胡氏通显,而心独仪左氏,读之累岁而始与之融会,乃用袁枢法而整齐之,其大体先王室,次盟主,次列国,次外夷,取事之大者与国之大者比,而小者附见。焉不必如训家之所谓张本为伏为应,一举始而终,遂了然若指掌。其它句为之,故字为之考,虽不能不资之杜氏,舛僻者亦掊而正之,必使无负乎左氏而后已。故执杜氏以治左氏,十而得八;执傅氏以治左氏,十不失一。且也,为杜而左者难,为傅而左者易。故夫傅氏者,左氏之慈孙,而杜氏之诤臣也。汉之时,左氏故不能大重如公榖,而为之者如向所称三张、贾生辈,皆通达国体。而公榖之学,公孙弘用以绳下,而张汤传为峻文决理,又请用博士弟子治之者,补廷尉史。虽以董江都之贤,而不能免于决事比之刻,岂所谓属事者多达,而柝义者易深耶?使傅氏及是时而成此书,令三张、贾生者见之,其有禆于汉治,当何如也?傅氏今虽尚墨,墨守学官,部使者已从守令科论荐矣,于循吏何难焉?
胡子衡齐序
译从前孔子完成《春秋》,左氏、公羊、谷梁三家辅翼它。左氏曾经接触过孔子,他的好恶与孔子相同;又亲自掌管晋国史书和典故,所以记事最详细,文辞也最华美。公羊、谷梁二家以子夏为私淑老师,能够创立义例,对经学有所补益,因此士大夫大多学习它们。因为左氏而显达的人,有汉丞相张苍、诸王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大中大夫刘公子、丞相翟方进等。贾谊甚至为左氏作训诂考证,但左氏最终仍不能与公羊、谷梁二氏同等受重视。中垒校尉刘歆开始笃爱左氏,直到上书移文给太常博士,说明左氏受压抑的情况,几乎因此获罪。后来左氏终于与二氏一同立于学官。晋代征南大将军杜预深入研究并清楚阐明左氏之学,又把它传授下来,称左氏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有时后于经文完成义理,有时依循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符合义理。自杜预的传注流行后,左氏学说才灿然明盛,公羊、谷梁反而不能与它并称了。宋代有胡安国,凭借精深见识,认为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孔子褒贬的微妙本意,于三家之说中取舍裁定。自胡氏传注流行后,三家都被抑黜;只有写古文辞的人还喜爱左氏,不能完全废弃它,而所谓喜爱,也只是喜爱它的语言罢了。于是有人称左氏为“左史”,舍弃经义而只谈史书。大体说来,史书体例有两种:左氏采用编年体,司马氏采用本纪、列传、世家体。编年体重在记事,人物有时可以略写,却仍然能够考察;本纪、列传、世家体重在人,事情容易写得详细,但天下大事不能按次序完整呈现。然而自从司马氏的纪传体流行以后,后世写史的人没有不沿袭它的。在左氏那个时代,所谓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直到魏国的汲冢竹书,简略的仿佛经书,详细的便像《左传》。后来被司马氏的纪传体压倒,虽然有荀悦、袁宏一类人,却不太为世人称道;能够仿效左氏编年体的,是司马氏之后的司马光。司马光所写的史书叫《资治通鉴》,文章虽然不敢说达到左氏的精深确切,但也足以继承它;只是上下千余年,事情被年份分隔,不能整齐贯通。建安人袁枢把它按类别分开,命名为《纪事本末》,而称左氏为其祖先。只是还没有等到像袁枢这样的人出现,我同乡傅逊氏年轻时便撰写《春秋》;他虽然因胡氏之学显达,却心里独独仰慕左氏,读了多年才融会贯通,于是采用袁枢的方法加以整理。其大体先写王室,其次写盟主,再次写各国,最后写外夷,把大事同大国相配,小事则附带记载。这样就不必像训诂家所说的那样,安排所谓张本、伏笔、照应,一件事从开始写到结束,便清楚得像看手掌一样。其他句子逐一加以解释,关键字逐一考证;虽不能不借助杜氏的注解,但对错误偏僻之处也一一抉剔订正,一定要做到不辜负左氏才停止。因此,拿杜氏的注解来研究《左传》,十处能得到八处;拿傅氏的著作来研究《左传》,十处不会遗漏一处。而且替杜氏注解《左传》很难,依据傅氏的方法研究《左传》却容易。所以傅氏是左氏的慈爱后代,也是杜氏的诤臣。汉代时,左氏本来不能像公羊、谷梁那样受到高度重视;替它作传注的,如前面所说的三张、贾生等人,都通晓国家大体。公羊、谷梁之学,公孙弘用来约束下属,张汤传承它而形成严酷的文法、决狱之理;又请博士弟子用它来治学,补任廷尉史。即使以董江都那样贤能的人,也不能避免按判例决狱的苛刻,难道是因为记载事情的学问容易通达,而分析义理的学问容易流于深刻吗?假使傅氏在那个时候完成这部书,让三张、贾生看见,那么它对于汉代政治的补益,会怎么样呢?傅氏如今虽然还崇尚墨守成规,墨守学官旧说,但部使者已经按照守令的科目议论推荐了;对于成为循吏,又有什么困难呢?胡子《衡齐》序
胡子之书曰:「衡齐既成,而长洲令曾鳯仪氏刻之,属不佞贞序焉。」夫胡子何以称「衡齐」也?衡者,平也,所以平低昻而使之当也;齐者,和也,所以和诸味而使之成也。胡子所以为「衡齐」也,其大指曰:「吾儒与它道角,吾处吾胜而求彼负,以为异端;彼亦处其胜,以求吾负,而讥吾之未至。不平而后有争,争而不能和,则害。」彼所谓佛也、老也、杨也、墨也、申韩也,彼皆有以自持之,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则皆为我用也。洙泗之后,而有濂洛;濂洛之后,则吾儒与吾儒角,彼此不求是,而求相胜:「曰尊徳性也,道问学也,主静也,致良知也,随处体认也,体仁也,源一而流渐异。」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而其源湛如也。故曰「衡齐」。孔子之言,纯者为《鲁论》,而小杂者为《家语》,有问答,有自言,皆门人纪之者也。孟子之言,有问答,有自言,皆身着之者也。荀子、杨子、文中子,亦身着之者也。庄子、列子,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其后而为周子、张子,至明而为薛子,皆身着之者也;为二程子、朱子,至明而为阳明子,皆门人纪之者也。胡子之为「衡齐」也,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身着之,得无有意乎哉?圣人立象以尽意,意不尽,则系辞焉以尽其言。夫大者以道立言,次者以言明道。以道立言曰经,以言明道曰传。胡子之「衡齐」,传也。其所以「衡齐」之意,则明道也。其明道将以淑人而轨世也。意在明道,何害于意?意不在明,何益于道?甚矣胡子之意之审也。虽然,其辞得无过修乎哉?孔子之系《易》曰:「修辞立其诚,诚立矣,何修辞之足病?」且胡子之学,心学也,反之心而苟有协耶?即葱岭、苦县不讳同也;其犹有扞耶?即关洛、闽越不惮异也;如其羽翼乎?即禆史、巷议不辞采也;可借而弹射乎?即齐谐、虞初不虞诡也。是故辨若仪秦,而非为强;工若丘非,而非为刻;逞若蒙庄,而非为纵。博若侨,向而非为淫,故曰:其指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胡子其将庶几乎哉!余与胡子先后仕于朝,而不相值。第闻胡子倡道于东南,天下之有志者慕趋之若流水。而胡子顾不立门戸,惟道之是明而己虽然,吾终以胡子之辞修,惧天下后世之以辞求之也。然则治胡子者,当如何?反之心而协如胡子之于先喆可也。是所谓衡齐之衡齐也。
刻注药师琉璃光本愿经叙
此药师琉璃光如来也。其称药师者,何以药治众生疾,为大医王也。称琉璃光者,何以其表里莹彻,无所不暎照也。今夫耆婆之木,上池之水,持之饮之,则能洞肺腑,烛膏肓,以至汾阴之鉴,奉以照疾,若水月之沁肌骨,亡不立愈,亦可称琉璃光乎?是物也,物与人相待,则犹有局也。唯药师之琉璃光,无待者也。无待则无所不徧彻也。虽然,天竺古先生据莲花座,转大法轮,一音声而响三大千,一白毫而镜无央界,诸聋者、瞽者、躄废者、寒者、热者、病臓肺者,无不为之立起,而何必药师也?自愿成縁,自縁生用,自用证体,故标而归之药师也。诸佛皆药师也,皆有此十二愿也。诸佛界皆净琉璃也,薄伽梵偶然而举之耳。其说甚明浅而易晓,而居士复为之注者,引权而皈之实,由显而导之微,且以为庄义乎?为郭义乎?虽然,吾闻之,古四大非我有,谁为受病者?受病者心耳。我无一切心,安得一切病?我无一切病,安用一切药?我即药师也,我界即净琉璃界也。此经亦筌蹄而已。居士张姓,其名应文,于书鲜所不通晓,尤精养生,晩节始尽绌之,而谈无生理。
山园杂着小序
余治离薋园,最先而又最小,且不能逺嚣然以亡它适,故时时托迹焉。其后治弇山园,乃始有山水,观几徒家之半,实之所与客咏酬十于离薋园。已推离薋园于敬美弟,已徙处昙阳观之丙舍。己敬美治淡圃,余间有所还往于淡圃。弇园月不能一,于离薋岁不能一,乃各为之记。它岩濑沼岫台馆亭榭之类,亦各有标咏,而弇独详。最后为客所迹逐,亡已转之村中故居,而儿子骐筑培塿疏污邪,而栖斗室其上,强名之曰约圃,而余亦姑为之记而咏之。忆余在弇时,客过必命酒,酒半必策杖相与穷弇之胜,而见质曰:“此某水,此某丘。”余甚苦应接不暇。今者业谢客,客亦不时过,即过无与为主,无可质者,故理此一编,分巻为上下,以代余答而已。余老矣,能后余存者诸园也。弇最大,饶石而广水,能后诸园存者弇也。弇即后存,当亦竟废。今世人不厌薄余文辞而时味之,然则能后弇存者,是编也夫。兰亭之为亭也,赤壁之为壁也,其胜不能如其名,然数百千年而有胜色者,则会稽之书而眉山之赋也。是编也,吾不敢窃比于二贤,以不遂冺冺若金谷緑野者,则庶几哉。
大隠园集序
译胡子的书名叫《衡齐》。他说:“《衡齐》已经写成,长洲县令曾凤仪刻印它,嘱托不才王世贞作序。”胡子为什么称它为“衡齐”呢?“衡”就是平衡,用来调平高低,使其恰当;“齐”就是调和,用来调和各种味道,使其成为佳味。胡子写作《衡齐》的大意是:“我儒家同其他学说争执,我站在自己的胜处而希望对方失败,便把对方视为异端;对方也站在自己的胜处,希望我失败,并讥笑我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不平之后便有争执,争执而不能调和,就会造成祸害。”他们所谓的佛教、道教、杨朱、墨子、申不害、韩非,都各有自我坚持的道理;我先加以衡量,使之平正,再调剂使之和谐,那么它们都可以为我所用。洙泗之后有濂洛之学,濂洛之后,又有儒者与儒者相争,彼此不求正确,只求胜过对方:有的说应尊崇德性,有的说应致力问学;有的主张以静为本,有的主张致良知;有的主张随处体认,有的主张体察仁德。源头本来相同,后来流派渐渐不同。我加以衡量使之平正,再调剂使之和谐,那么共同的源头仍然清澈如初,所以称为“衡齐”。孔子的话,纯粹的成为《鲁论》,稍有杂糅的成为《家语》;其中有问答,也有自述,都是门人记录的。孟子的话,有问答,也有自述,都是他亲自写下来的。荀子、杨子、文中子,也都是亲自写下来的。庄子、列子,亲自写作,其中间或托为问答。后来周子、张子,直到明代的薛子,也都是亲自写作;二程子、朱子,直到明代的阳明子,则都是门人记录的。胡子写《衡齐》,是亲自写作而间或托为问答。亲自写作,难道没有用意吗?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心意,心意还不能穷尽,便系缀文辞来尽其言。大的以道理立言,次一等的以言语阐明道理。以道理立言叫作经,以言语阐明道理叫作传。胡子的《衡齐》,属于传;它所要表达的“衡齐”之意,正是阐明道理。胡子阐明道理,是想使人得到教化、使世道归于正轨。心意在于阐明道理,有什么妨害?心意不在于阐明,言辞又对道理有什么益处?胡子的用意实在审慎深远。虽然如此,他的文辞难道不嫌过于修饰吗?孔子解释《易经》时说:“修饰文辞以建立真实,真实已经建立了,修饰文辞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况且胡子的学问属于心学,反求内心而果真能够协调吗?即使同葱岭、苦县的学说相同,也不避讳;即使同关洛、闽越的学说不同,也不害怕;如果能作为羽翼相辅,即使是稗史、街谈巷议,也不拒绝采纳;如果可以借来作为弹劾攻击的材料,即使是《齐谐》《虞初》一类,也不嫌其诡异。因此,他辩说像张仪、苏秦,却不是为了逞强;工巧像孔丘、非子,却不是为了刻薄;放达像蒙庄,却不是为了放纵;广博像公孙侨、董仲舒,却不是为了浮滥。所以说:他的旨趣深远,文辞文雅,语言曲折而切中事理,叙事铺陈而含蓄。胡子大概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吧!我和胡子先后在朝廷任职,却没有相遇。只听说胡子在东南倡导道学,天下有志之士仰慕他,像流水一样奔赴而来。但胡子并不树立门户,只求阐明道理而已。可是我终究因为胡子的文辞过于修饰,担心天下后世只从辞藻方面去求取他。那么,研究胡子的人应当怎么办?应当反求内心,并像胡子对待前代圣哲那样彼此协调。这就是所谓“衡齐”中的“衡齐”。刻印《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序 这就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为什么称为“药师”?因为他以药物治疗众生的疾病,是大医王。为什么称为“琉璃光”?因为他的内外晶莹通透,没有不能照耀的地方。如今像耆婆的药木、上池之水,拿来服用,便能洞察肺腑、照见膏肓;直到汾阴的明镜,奉来照察疾病,像水中月光沁入肌骨,没有不立即痊愈的,这些也可以称为琉璃光吗?这些事物必须同人相对待,终究还有局限。只有药师的琉璃光,不需凭借任何外物;不需凭借外物,便无处不能透彻照临。虽然如此,天竺古代的先生端坐莲花座,转动大法轮,一种声音便响彻三千大千世界,一根白毫光便照彻无边世界;各种聋者、盲者、跛残者、受寒者、发热者、脏腑肺部有病者,没有不因他而站立起来的,那又何必专称药师呢?因为愿力自成因缘,因缘产生作用,作用又证成体性,所以特别标为药师。诸佛都是药师,都有这十二大愿。诸佛的世界都是清净琉璃世界,只是薄伽梵偶然举出药师而已。这部经的道理十分明白浅显,容易理解,而居士又为它作注,是把权宜之说引归真实,由显明引导到幽微;这究竟是为了庄严义理,还是为了阐明义理呢?然而我听说,古人所谓四大并不属于我,那么究竟是谁在承受疾病?承受疾病的只是心罢了。我没有一切心念,怎么会有一切疾病?我没有一切疾病,又何必使用一切药物?我就是药师,我的世界就是清净琉璃世界。这部经也不过是渡河用的筏、捕鱼用的筌罢了。居士姓张,名应文,对于各种书籍几乎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养生之术,晚年才完全抛弃这些学问,谈论无生之理。《山园杂著》小序 我经营离薋园最早,但它又最小,而且不能远离喧嚣、另寻他处,所以常常寄身在那里。后来经营弇山园,才开始有山水景致,游观几乎超过离薋园的一半,实际上我同客人吟咏酬答的次数也超过离薋园十倍。后来把离薋园推给敬美弟,自己迁居到昙阳观的偏屋。敬美后来经营淡圃,我有时往来于淡圃。弇园一年去不了一个月,离薋园一年也去不了一个月,于是分别为它们作记。其他岩石、急流、池沼、山峰、台馆、亭榭之类,也各有题咏,而对弇园写得最详细。最后被客人追逐得无处可去,只好搬到村中的旧居;儿子骐筑起土丘,疏通污水,在上面建了一间斗室,勉强命名为“约圃”,我也姑且为它作记并题咏。我回忆住在弇园时,客人经过,必定叫人备酒;酒喝到一半,必定拄杖一同走遍弇园的胜景,客人还指着景物问我:“这是什么水,那是什么丘。”我很苦于应接不暇。如今我已经谢绝宾客,客人也不常来;即使来了,也没有人主持接待,更没有可询问的人,所以整理这一编,分为上下两卷,只是代替我回答罢了。我老了,能够在我之后保存下来的,是这些园子。弇园最大,石头丰富而水面广阔,能够在其他园子之后保存下来的,也就是弇园。即使弇园能够留存到最后,最终也一定会废弃。如今世人不嫌弃我的文辞,时时加以品味,那么能够使弇园之后仍然保存下来的,大概就是这部书了。兰亭之所以成为亭,赤壁之所以成为壁,它们的胜景未必真能与名称相称;但数百上千年仍有光彩的,是会稽的书法和眉山的赋。我不敢偷偷把这部书同二位贤者相比,只希望它不像金谷、绿野那样很快湮没,或许就差不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大隐园集》序
故樊山温懿王伸大义于弘治间,以有大造于荆,盖积徳百余年,而礼乐之效始见于今。王升甫,升甫夙禀灵异,岐嶷成质,舞象之日,即多读经史百家自励,为古文辞。每抚几叹曰:「丈夫一当生,不能珥簪槖笔佐明主,上嘉下乐之治,即惟有著书立言以显见于后世。第令龌龊少年以仰面看屋梁见诮,胡足恤也!不然使我冠逺游,蹑朱履而托于吏人之上,日醉饱娥睩间以死,死耳,不亦虚捐哉!」于是悉谢诸王邸中之所谓乐者,折节延操觚士,而地僻客鲜,所当指则曰:「吾其求之古乎?」盖先秦而后,大厯前,于书无所不窥,亦无所不仿拟,而不蕲尽合,曰:「非吾心之是衷,而谁与衷?」升甫今五十矣,所结撰古文辞,诸体悉备,为巻若干。凡再使使走三千里而授简,不佞曰:「吾子一世龙门也。以不榖之幸而获共此天,以不榖之不幸而叨有宗祊寄,不获从子于太湖之社。」虽然形用隔也,神用通也,向者窃衷之心矣,而犹未安也。非吾子之衷,而谁与衷?余读升甫书,窃悲其气之拂郁,而壮其志之果也。已尽习其言,而又微窥其诣也。升甫之国曰荆,今夫有荆璞于此,甫就剖而工仅半之,其器未遽成,而光未尽发也,然而不失为良玉。及其就也,而天下以连城享之。珷夫之为器,非不伟然观也,天下能以器名,而不能以玉名。今夫世之不为珷夫者,鲜也。升甫之诣则璞也,其器而已耶?其玉而后器耶?余因知升甫之志之不但为器也。升甫之为古乐府,光发矣,工十而得五;近体之工十而得八;志传记序之工十而得六,其琢劘易矣。繇是而不已焉,世不以连城享者,吾弗敢信也。余老且厌笔砚,岂其能构三日火?升甫之乡有陵阳君者,试叩而质之。盖升甫虽贵极人爵,然意殊薄之,居恒白帢单练,步田里间,谓客「苐字我」,以山人目我则有所不敢辞。余故称。升甫云:「其所治园曰大隠,而集因之,亦兹意也。」
刻《如来密因修证了义万行首楞严经》二十五圆通,观世音菩萨证圣序。
译故樊山温懿王在弘治年间伸张大义,对荆地有很大的造福;大概积累德行一百多年,礼乐教化的成效才在今天显现。王升甫自幼禀赋灵异,聪颖早慧,到了舞象之年,便广泛阅读经史百家,自我砥砺,学习古文辞。他每次抚摸几案,便叹息说:“大丈夫既然来到世上,不能佩簪执笔,辅佐明主,使上有嘉美、下有欢娱的治理,那么就只有著书立言来显名于后世。即使被那些龌龊少年讥笑为仰面看屋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否则,假使让我戴上远游冠、穿上朱履,站在吏人之上,每天沉醉饱食于美色之间直到死去,不过是死罢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生吗!”于是他全都谢绝王府中所谓的享乐,降低身份礼聘写文章的人;但地方偏僻,客人很少,于是他所应当求取的,便说:“难道我要到古人那里去求吗?”从先秦直到大历以前的书,他没有不窥览的,也没有不加以仿拟的,但不求完全相同,说:“如果不是合乎我内心的真实判断,又能同谁相契合呢?”升甫如今五十岁了,所撰写的古文辞,各种体裁都齐备,共有若干卷。他两次派使者跋涉三千里送来书稿,对我说:“您是一代人的龙门。凭借我的幸运,得以同您共享这片天地;又凭借我的不幸,忝居宗祊寄托之身,不能跟随您到太湖之社。” 虽然形体使我们相隔,精神却可以相通。我先前私下揣度过自己的内心,仍然没有安定。若不是合乎我内心的真实判断,又能同谁相契合呢?我读升甫的书,暗自为他胸中的郁结而悲伤,却赞叹他志向果决。已经通读了他的文辞,又稍稍窥见了他的造诣。升甫的封国叫荆。如今眼前若有一块荆璞,刚刚剖开,工匠只加工了一半,器物还没有完全制成,光彩也没有完全显现,但它仍不失为良玉。等到完全加工好,天下人便会用价值连城的东西来珍视它。珷夫制成的器物,不是没有宏伟的外观;天下人可以称它为器物,却不能称它为玉。如今世上不成为珷夫那样的人,很少。升甫的造诣是璞玉,难道仅仅止于器物吗?还是先成为玉,然后才成为器物呢?由此我知道升甫的志向不只是成为器物。升甫所作古乐府,光彩已经显露,十篇中有五篇达到工妙;近体诗十篇中有八篇工妙;志、传、记、序等文章十篇中有六篇工妙,这些尚且容易琢磨。照这样不停努力下去,世人若不以价值连城的珍宝来珍视他,我是不敢相信的。我年老而且厌倦笔砚,哪里还能连续三天生火作文呢?升甫乡里有一位陵阳君,可以试着问他来验证。升甫虽然贵至人臣的极位,却非常轻视富贵,平日总戴白头巾、穿单层绢衣,行走在田野乡里之间,对客人说“只管称我的字”,若称我为山人,他也有时不推辞。因此我为他题称。升甫说:“我所经营的园子叫大隐,文集也因此命名,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刻印《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二十五圆通、观世音菩萨证圣序
我释迦世尊之御泥洹舍,登狮子坐也。盖诸大菩萨弟子人天,慧福障业之薮也。问悟则七大十八界俱通,简圣则二十四地俱屈。匪惟表清净音之真体,实欲阐施无畏之权用。是以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菩提萨埵,能黙际而仰契之。始者同颜氏之如愚,后则若点也之铿尔。窃睹其叙致,恒河沙刼前承观世音佛出世,发菩提心,从闻思修入三摩地。间尘既亡,内根旋尽,繇三空智至灭谛理,超越世间,获二殊胜。上合十方诸佛之觉心,同一慈力;下彻六道众生之异境,同一悲仰。慈悲既切,胜解复圆。是故入诸国土,无刹不现。所谓三十二应者,自佛与独觉声闻而下,繇摩呼罗伽、紧那罗、阿修罗而上,愿就者就,乐脱者脱,方便说法,刹那立应,变化现身,娑婆徧满。所谓十四施者,一切兵戈水火险盗狂鬼之害,以至寿考贵冨子女之求,其粗而去三贪嗔痴,精而获四不思议。莫不罄我愿力,俯顺兆情,探之若囷合之若契。是以世尊嘿而许之,为放五体寳光,逺灌十方微尘如来及法王子诸菩萨顶。诸如来亦放寳光,来灌世尊及会中诸菩萨大弟子阿罗汉顶。天雨莲花,五色间错,地成法界,一等平正,交光相罗如寳丝网。梵呗咏歌,胜钧天乐。我世尊黙许之不足,又命曼殊室利曳法王子为偈以别之。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巍巍乎皦皦乎,鹫岭之标,众峰望月之夺列宿矣。夫弟子如憍陈耶、优婆尼沙陀辈,亡论也。菩萨如香严、月光童子辈,亡论也。自憍陈辈而进之,若舍利弗、大迦叶、大目犍连辈之智行,尚亡论也。自香岩月光而进之,若持地、琉璃光、虚空藏之心力圆明,尚亡论也。以普贤之功行宏深,等阿耨海;药王之志愿精坚,踰金刚石。大势至者,弥陀之右拂;慈氏尊者,释迦之嗣王。岂伊异途可加轩轾?况我世尊亲吐法音,谓无优劣前后等。别而法王子,不少假借,条柝事挫,独谓三摩提繇闻中入,谓观世音得大自在。彼二十四圣,贤者夷然而退,居其所旁晲,无愧色,返照无诤心。岂非用斥表留,以劣显圣?上顺世尊之密旨,下开万刼之法门。用是阶级不形,町畦尽冺,一会之中,盖瞭如也,又融融如矣。嗟呼!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倾耳而聆之,亡闻也。然而不敢以亡闻议也。八万四千烁迦罗首,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抉睫而察之,亡见也。然而不敢以亡见议也。无他,承佛语也。观不取色,音不受听,是故谓之观世音,谓之观自在也。菩提萨埵,日现前而不知,人人其之而不识者,无他,不得初所发之心也。然则以佛语而证菩萨,以菩萨而证观世音者,抑末巳?今自欲界圆颅方趾,靡不能称此菩萨而印行持诵,乃仅法华所载普门之一品,盖简质易习也,恒语易解也,福田易向也。若夫合体用备,仁智彻上根下器而曲成之,则于是经乎终始哉。窃不自量,倩善书婆罗门书之,集工梓之,以广示夫含识同志者。
宋太史诗集序
译这是我释迦世尊将要进入涅槃、登上狮子座时的情景。各种大菩萨、弟子、人天众,是智慧、福德、障碍、业力汇聚之处。若问如何觉悟,七大、十八界都能贯通;若选择圣位,二十四地都可以屈居其后。这不仅是为了显明清净声音的真实本体,实际上也是要阐发施行无畏的方便作用。因此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菩提萨埵,能够在寂默之际向上契合佛理。开始时像颜回的愚朴,后来却像曾点鼓瑟铿然。私下看他的叙述:在恒河沙数劫以前,观世音佛出世,他发起菩提心,从听闻、思考、修行进入三摩地。外在尘境既已消亡,内在根识也随之灭尽,由三空之智达到灭谛之理,超越世间,获得两种殊胜:向上契合十方诸佛的觉心,同有一种慈悲力量;向下贯通六道众生各不相同的境界,同有一种悲悯仰求之心。慈悲既深切,殊胜的理解又圆满,因此进入一切国土,没有一个世界不显现其身。所谓三十二种应化身,从佛、独觉、声闻以下,直到摩呼罗伽、紧那罗、阿修罗等,凡是愿意接受救度的便使其得到救度,乐于解脱的便使其解脱;以方便之法说法,刹那之间便能应现,变化显现各种身形,遍满娑婆世界。所谓十四种施无畏,一切兵戈、水火、险路、盗贼、狂鬼之害,以及求长寿、富贵、子女等愿望,从粗浅处说,是除去贪、嗔、痴三毒;从精微处说,是获得四种不可思议的功德。无不竭尽我的愿力,俯身顺应众生的心愿,探取其心意如同开合粮仓,契合如同符契相合。因此世尊默然应允,放出五体宝光,远远灌注十方微尘数如来以及法王子、诸菩萨的头顶。诸如来也放出宝光,来灌注世尊以及会中诸菩萨、大弟子、阿罗汉的头顶。天空降下莲花,五种颜色交错;大地化成法界,平等而平正;彼此光明交织,如同宝丝罗网。梵呗咏歌,胜过天宫的音乐。我的世尊默然应允还不够,又命曼殊室利牵引法王子作偈来分别说明。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巍峨明亮,像鹫岭的标志;群峰仰望月亮,月光夺去列宿的光彩,正是如此。至于憍陈耶、优婆尼沙陀一类弟子,就不用说了;香严、月光童子一类菩萨,也不用说了。即使从憍陈耶等再向上说,舍利弗、大迦叶、大目犍连等人的智慧和修行,也还不必说;即使从香严、月光童子再向上说,持地、琉璃光、虚空藏等人的心力圆明,也还不必说。普贤的功行广大深厚,等同阿耨海;药王的志愿精纯坚固,超过金刚石。大势至是阿弥陀佛右边的侍者,慈氏尊者是释迦的继承王。难道这些不同的道路可以互相分出高下吗?何况世尊亲口宣说佛法,认为没有优劣、先后之分。法王子另有不同意见,不稍加借助,逐条分析事情的得失,只说三摩提是从听闻中进入的,并说观世音获得了大自在。那二十四位圣者,贤者神色平静地退下,站在旁边注视,没有惭愧之色,反照自心而没有争论之意。这难道不是用贬抑来显出留存,用低劣来彰显圣者吗?上面顺应世尊的深密旨意,下面开启万劫不尽的法门。由此等级的差别不再显现,彼此界限全部消失;一会之中,大概既清楚明白,又圆融和谐。唉!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倾耳聆听,却听不见。然而不敢因为听不见便加以非议。八万四千烁迦罗首、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拨开眼睫仔细观察,却看不见。然而不敢因为看不见便加以非议。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承受佛语。观照却不取著于色,闻音却不受著于听,所以称为观世音,称为观自在。菩提萨埵每天显现在眼前,人们日日接触却不认识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获得最初所发的心。那么,以佛语来证明菩萨,以菩萨来证明观世音,难道还只是末节吗?如今从欲界中圆头方足的众生,没有谁不能称念这位菩萨,并印行、受持、诵读相关经典;但现在仅仅选取《法华经》所载普门品中的一品,大概是因为它简要质朴、容易学习,通常的言语容易理解,福田容易趋向。至于把本体和作用合在一起,完备地以仁智贯通上根和下器,使各种人都得到成就,那就要看这部经的始终了。我不自量力,请善于书写的婆罗门抄写,请工匠刻梓印行,以便广泛示给一切有情和志同道合的人。宋太史诗集序
友人新安汪道贯手一编,而谓不佞:“此金华之老书生某以见遗者,曰吾郡之宋太史诗也。”余种种指泽末,且鱼烂矣。苟永之梓,必以郡邑之贤大夫而叙,必以王先生。余悯其意,许之。宋太史者,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公濂也。髙皇帝既卜金陵鼎,公首应辟,当肺腑寄,寻即大位诸典礼制作之事,悉以寄之,而天子又数称诏褒嘉,风厉一代。公亦自熹以不世遇,不爱其所学,尽出而应之上,而明光温室之代草,石渠木天之纂撰,下而至于畸人红女之微节,缁流黄冠之吊诡,逺而雉裳鸡林之重译,亡不以得公一言为重。后先十余年间,为文大小数千篇,合之得三十余巻,而独于诗若不能当其什一者。即公之在胜朝山中之年,凡再倍之矣,而其文仅七巻。余所为诗,又不能当七巻之什一,而又且就泯泯,宜老书生之所以重叹而迫欲传也。余不能识公诗,亦不知公诗格所自,第繇一斑而窃窥明之所以兴,与公之所以大显于明者,盖有在也。今夫士一操觚翰而业诗,即知有五七言近体,业五七言近体,即知有唐,而不知唐之盛而衰孽之,盖至于懿昭之际而极矣。温韦韩罗诸君子不能有所救改,而厪厪焉用其小给之才,偏悟之识,泛猎之学,苟就之思,以簧鼓聋虫之耳,粗者快于事,精者巧于情,其萎薾飒沓之气,不待词毕而小夫为鼓掌,大雅之士有掩耳而叹息矣。以故黄齐白马之祸,浅者不见用,用者不见免,而唐遂瓜剖而为六七,歴数世而弗能一宁,非其征也。今骤而诵公之诗,若无以易诸君子者,顾其于辞尔雅而不诡,寛大而不迫,窭处不寒俭,歴乱无倾危,委蛇雍纡,俨然盛世大人之象,有余地焉。是故英主扫除乱氛,云蒸龙变,以傅于功名之会,而天下之文归之,夫岂偶然已哉?汪生谓不佞论诗不当尔,不佞曰:“非也,所谓彼一时也。夫论公诗,而公之文亦思过半矣。公集成于元至正十三年,而揭文安曼硕序之矣。其曰:“太史元官也,盖尝以国史编修召,而公弗就也。”梓之者,兰溪令喻均也。
丘谦之粤中稿序
谦之次其守潮时所为五七言古近体百五十七章,而书寓余曰:「先生幸为我序之。」是时谦之已去潮,而徙蜀之燕中,所寓人迂回者数月,而后书至,则谦之复从燕北下徙矣。盖皆用潮事訾也。忆余游燕中,而谦之数相过从,当是时,谦之以诗名司农署中,而至是已六阅岁。谦之诗日益髙其名与毁日益偕重,而官日益拙。吾不暇与谦之论他诗,则且论潮诗。夫潮自古为逐客地,其吏所繇,非公而罪,即私而郄;其所遘,非瘴即冦;其异日,非死则窜。故以昌黎之伉直矫倔,能弃其身,攻天下之所必救,而触人主之甚忌讳,疑其于潮若亡所罣于臆者然。甫下车,而牢慅忧悔之念乗之,奏荐乐章,侈国丰业,以希人主之解,卑辞大颠,以谶讥佛之咎。至其发之诗歌,如恶水■〈风贝〉风涛泷之险,人所狎者若不可以顷刻行;蒲鲎蚝蛤马甲章举,人所嗜者若不可以匕箸入口。其萎薾沓拖之状,使见者虽或怜而亦卑之。然未几而征拜相继。今谦之所治潮,亡以异于古,而其风物号为淳美,商贾之所辐辏,地若缩而近者,遂一雄望名,而谦之后先所为诗,和平丽雅,髙亮朗郁,蔼然治世之音,而通人之大观也。其在郎署时,属世治平,无所表见,然亦清白一节,莅郡之政不至逺逊昌黎。第未几而弹射相继。嗟夫!鳄鱼一狞顽物耳,然犹识昌黎而甘下之。今以右文不猜之朝,其具耳目口舌者,顾不能识一谦之何也?虽然,吾不能剧称谦之诗,而仅以区区鸱食鸣谦之之不平,亦浅之乎拟谦之矣。谦之名某,丘氏黄之麻城人。
邵弁庄子标解序
译友人新安汪道贯拿着一部书,对我说:“这是金华那位老书生某人赠给我的,说是我们郡宋太史的诗。”我的书稿已经年久残破,渐渐像鱼腐烂一样。假如要使它长久流传、刻印成书,必定要请本郡贤能的大夫作序,必定要请王先生作序。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宋太史,就是已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公宋濂。高皇帝在金陵建立帝业后,宋公首先应征入仕,成为皇帝亲信,很快便把朝廷重大典礼和制作等事全都交给他;天子又多次下诏称赞褒奖,作为一代人的勉励。宋公也自以为遇到百世难逢的机遇,不吝惜自己的学问,全部拿出来供皇上使用。从明光殿、温室殿代拟诏书,到石渠阁、木天馆撰写文章;下至奇人、妇女的细小节操,僧侣、道士的怪异传闻;远至南方异族、鸡林诸国的重译文字,没有不以得到宋公一句话为贵重的。前后十多年间,他写文章大小数千篇,合起来有三十多卷;唯独诗歌似乎不到文章的十分之一。即使以宋公在前朝山中隐居的时间计算,也有两倍那么长,而他的文章仅有七卷。我所作的诗,又不到七卷的十分之一,而且还将逐渐湮没,这正是老书生深深叹息、急于使它流传的原因。我不能完全理解宋公的诗,也不知道他的诗格源自何处,只是从一斑中私下窥见明朝兴起以及宋公在明朝大为显达的原因,大概正在这里。如今士人一拿起笔写诗,便知道五言、七言近体诗;一写五言、七言近体诗,便知道唐诗,却不知道唐诗盛极而衰的祸根,到了懿宗、昭宗时期达到极点。温庭筠、韦庄、韩偓、罗隐等诸位君子不能有所挽救改革,只是勉强使用自己琐小的才华、偏狭的见识、浮泛的学问和苟且的思考,去鼓动聋虫般的耳朵;粗浅的使人快意于事,精巧的只在情感上取悦。那种萎靡纷乱的气象,不等到诗文写完,小人便已经拍手叫好,而高雅之士却掩耳叹息。因此黄巢、齐克让、白马驿等祸乱发生时,浅薄的人得不到任用,被任用的人也不能免祸,于是唐朝被瓜分为六七块,历经数代仍不能安定,这难道不是征兆吗?如今突然诵读宋公的诗,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替代那些人的地方,但他在辞藻上典雅而不诡奇,气度宽大而不迫促,处境贫困却不寒俭,经历乱世却没有倾危之态,委婉从容、雍容舒展,俨然有盛世大人的气象,胸中还留有余地。因此英明的君主扫除乱世的阴霾,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一样,走向功名际会,而天下文章归于宋公,难道只是偶然吗?汪生说我评论诗歌不恰当,我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时代不同罢了。评论宋公的诗,而宋公的文章也就可以想见过半了。宋公的文集成于元至正十三年,揭文安曼硕已经为它作序。他说:‘太史原本是元代的官职,宋公曾经被召为国史编修,但没有赴任。’刻印这部书的人,是兰溪县令喻均。” 丘谦之《粤中稿》序 谦之把他任潮州太守时所作的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编排成一百五十七章,写信寄给我说:“先生如果有幸,请为我作序。”这时谦之已经离开潮州,迁往蜀地的燕中;他寄居辗转了几个月,书信才送到,而谦之又从燕北向下迁徙了。大概都是因为潮州的事情受到指责。我记得我游历燕中时,谦之多次来往相访;那时谦之以诗名闻于司农署中,到如今已经六年了。谦之的诗日益提高,他的声名和毁谤也日益一同加重,而官运却日益困顿。我没有时间同谦之谈论其他诗作,姑且先谈潮州诗。潮州自古就是流放客的地方;当地官吏所遭遇的,不是因公获罪,就是因私事遭忌;所遇到的,不是瘴气就是盗寇;将来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流窜。所以凭韩愈那样刚直矫健、倔强不屈的性情,能够置身家性命于不顾,攻击天下人必定要救治的弊病,触犯君主最忌讳的事情,似乎到潮州后心中毫无牵挂。然而他刚一到任,牢骚、忧虑和悔恨便乘隙而入;他上奏推荐乐章,夸饰国家富庶、功业丰盛,希望取得君主的谅解;又用极其卑下的言辞,把自己讥讽佛教的过失归咎于颠狂。至于他在诗歌中抒发出来的情绪,就像恶水、狂风、巨浪、急流的险恶;人们习以为常的道路,仿佛也不能在片刻之间通行。蒲鱼、鲎、蚝、蛤、马甲、章鱼,都是人们所爱吃的东西,却似乎不能用刀叉送入口中。它们萎缩、软塌、拖沓的形状,使看见的人即使有时怜悯它们,也会轻视它们。然而不久以后,征召、任命接连而来。如今谦之所治理的潮州,与古代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里的风物号称淳朴美好,商贾聚集,仿佛土地也因此缩短、变近了,于是终于成为雄伟而著名的地方。谦之前后所作的诗,和平秀丽而典雅,高亢明朗而深厚,蔼然有太平时代的声音,也是博通之士所能见到的壮观景象。他在郎署任职时,正逢天下太平,没有什么显著表现,但也保持清白的操守;治理郡政,并不比韩愈在潮州时差得太远。只是后来不久,弹劾、排斥又接连而来。唉!鳄鱼不过是一种凶恶的顽物,却还知道韩愈,并甘愿屈服于他。如今朝廷崇尚文治而不猜忌,拥有耳目口舌的人,反而不能识别一个谦之,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我不能充分称赞谦之的诗,只能以微不足道的“鸱食”来鸣不平,也未免太浅薄地比拟谦之了。谦之名叫某,是丘氏,黄州麻城人。《邵弁〈庄子标解〉序》
今天下求工文章者,无不闇习庄子,而诵说孔子之徒,见辄枇根之,以为诪张吊诡,而皆不得其朕。其名能崇庄子者,谓其旨往往超宇宙外,土苴一世之伦物,非孔子之徒所能窥;而阴为之者,谓庄子歴訾十二家之学,而不敢及孔子,所以尊孔子至矣。之二端者,皆又非也。庄子达生者也,而所以为生之理甚精,盖至于天机嗜欲之深浅,与真人众人之异息,固渊渊如也。其所别于君臣父子与六经之教,则又皦如灿如矣。夫庄子非不知孔子也,而时时过之所以过之者,才髙而不胜其无涯之智故也。孔子不云乎:「索隠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孟氏有言:「仲尼不为己甚者。」是故孔子非不易过也,然而过之不足以为孔子。今夫渔父、盗跖、胠箧诸篇,岂必尽于孔子诋而后疑之?其词趣之曼衍肤薄,公孙龙、邹衍之所不道也,而以诬庄子何也?吾友邵弁氏用经术困诸生久,晩而读是书,若有会焉,有所标解,而因以名之。其文不尽载,取其粹然者而已;其语不尽析,取吾之犂然者而已。夫简珠者,汰其瑟而珠良;攻玉者,琢其瑕而玉完。于乎此,所以为邵弁氏庄子也。始邵弁氏为诸生,诸生咸推之,而靡壮色;既试渐以不利,诸生窃或凌之,而靡孱色。其后复见推,齿徳丈人,行充乡祭酒,而靡长者色;突烟不时暖,而靡藜藿色。入其里,畏垒然;入其室,蓬蘽然;即妇孺不闻勃磎声。人以为邵弁氏深于庄子也。其行髙然不因而恣睢旷荡,其文髙然务于简约条理,而不敢逺于先喆之程。若俱为庄子之所不契者,夫为庄子不必为庄子。于乎此,所以深于庄子也。
有明三吴楷法序
译如今天下寻求文章工巧的人,没有不暗中熟习《庄子》的;他们诵读谈论孔子门徒的著作,一见到《庄子》便攻击其根本,认为其中言辞夸张怪诞,却都不能探得它的真意。那些名义上推崇庄子的人,说他的旨趣往往超出宇宙之外,把一世的伦常万物视为土芥,不是孔子门徒所能窥见的;那些暗中替庄子辩护的人,则说庄子曾历数十二家的学说,却不敢涉及孔子,所以正是极其尊崇孔子。这两种说法也都不对。庄子是通达生命的人,他所论生命的道理十分精微,甚至对于天机、嗜欲的深浅,以及真人与常人的气息差异,都阐述得深远而明白。他在君臣父子和六经教诲方面与众不同之处,也同样清楚灿然。庄子并非不知道孔子,只是常常超过孔子;他之所以超过孔子,是因为才智太高,不能承受自己无边的智慧。孔子不是说过:“寻求隐僻之理、行事怪异,后世也会有所传述;但我不这样做。”孟子也说过:“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情。”所以,孔子并非不能超过;但超过孔子,并不足以成为孔子。如今《渔父》《盗跖》《胠箧》等篇,难道一定要等到它们全都诋毁孔子之后才怀疑吗?这些篇章的文辞和情趣铺陈而浅薄,是公孙龙、邹衍也不肯说的话,却为什么要把它们诬为庄子所作呢?我的朋友邵弁氏长期因经学困顿于诸生之中,晚年读到这部书,仿佛有所领会,于是作了标解,并以此命名。他没有把全书文章都收入,只选取其中精粹的;没有把全书语句都分析,只选取其中使我感到清楚明白的。删选珍珠的人,淘汰粗劣的部分,珍珠才会精良;琢治玉石的人,削去瑕疵,玉才会完整。唉,这就是邵弁氏的《庄子》啊!起初邵弁氏做诸生时,诸生都推重他,但他从不露出得意骄矜的神色;后来屡次考试不利,诸生暗中有时欺凌他,他也从不显出怯弱的神色。后来他重新受到推重,成为年长有德的人,行为足以充当乡里的祭酒,也没有长者自居的神色;家中炊烟不能按时升起,也没有显出以粗食为苦的神色。进入他的乡里,只觉朴陋而令人敬畏;进入他的居室,简陋如蓬蒿;即使妇女儿童,也听不到争吵声。人们因此认为邵弁氏深得《庄子》之道。他的行为虽然高尚,却不因而放纵任性、旷达无羁;他的文章虽然高妙,却致力于简约有条理,不敢远离先贤的规范。如果都成为庄子所不能契合的人,那么做庄子未必就一定要成为庄子。唉,这才是真正深得《庄子》之处。《有明三吴楷法序》
此有明三吴楷法也?何以独称楷书之体九而楷居一焉?曰:大篆,曰:小篆,曰:八分,曰:古隶,曰:今隶,曰:正行,曰:行草,曰:章草,曰:大草。楷即今隶也。其称楷者何?楷端木也。夫篆分古隶,楷之原也;自行而行草,楷之散也;自章而大草,楷之尤散者也。书之有楷也,犹室之有楝也。其称明者何?所载自洪武而至万厯,其人则明也。独称吴者何?吴人良于楷者也。称三吴者何?举吾郡而云间附焉,故也。其犹陿于古之吴也。为吴郡者人五十有八焉:曰郡丞宋克,曰侍郎髙启,曰太子少师姚广孝,曰太常卿夏■〈日上永下〉曰中书舍人卢儒,曰尚书杨翥,曰少詹事刘铉,曰武功伯徐有贞,曰太仆少卿李应祯,曰大宗伯吴寛,曰翰林孔目蔡羽,曰应天通判祝允明,曰翰林待诏文征明,曰国子博士徐祯卿,曰选部员外郎王榖祥,曰右布政使陈鎏,曰尚寳少卿陆师道,曰国子博士文彭,曰学正嘉,曰太仆主簿许初,曰少宗伯王锡爵,曰按察副使杨仪袁尊尼余弟世懋,曰指挥使张元凯,曰乡进士张鳯翼沈昌期,曰太学生王宠陈道复王穉登文肇祉王衡,曰诸生文从先顾祖辰陆士仁周恭先娄孟坚王应宾,曰山人钱绅杜琼陈绍先黄姬水彭年俞允文周天球周光程大伦王逢年陈尔见毛文焕张元举钱允治尤道恒王慎修僧二曰大林曰明因女一曰金用元宾妇为云间者人十一曰郡寮陈璧,曰学士沈度,曰大理少卿粲,曰太宰钱溥,曰南安守张弼,曰太子詹事陆深,曰少宗伯张电,曰奉化令徐献忠,曰布政使莫如忠,曰太学生云卿也。其它曰邑尉周鼎檇李人也,而郡寓公曰诸生华之方无锡人亦吴属也。夫楷而小者合已,楷而不尽小者克之。阁帖跋溥之,陈氏碣寛之,吕翁表羽之辞命议,允明之赤壁赋约斋序,征明之乞休疏稿,深之二尺牍。姬水之上,黄御史诗也。小而不尽楷者,文东之急,就有贞之哀册,鼎之东原传跋也。不尽楷与小者,则应祯之兰亭叙,允明之着思序,劝农图,梅谷成趣园三记,宠之琴操也。不尽楷而録之者,何为?其未离楷也。楷之寓于行也,犹夫骚之寓于赋也,其质故犹在也。吾郡八之,云间二之。凡云间以书贵,而吾郡以书着。度也,粲也,电也,皆以书供奉至大官,故曰云间以书贵也。天下之灼然名书家者,毋能舍吾郡之允明,若征明,若宠,次之;而克,而有贞,而应祯,又次之;而初,而彭,而嘉诸君子,而皆无下驷也。故曰吴郡以书着也。然而不尽尔也。云间之有璧,而度,而深也。其着也,则克,征明,伍也。吾郡之有儒,而■〈日上永下〉而应祯也。其贵也,皆以书供奉者也。虽然,■〈日上永下〉也,应祯也,其犹怅怅乎书掩之也。嗟乎,余盖有深叹焉。当徳靖间,而吾吴之临池者,何寥寥也?然而允明鼓之,征明吹之,宠舞之,盖肩吴兴而越莆田,双井矣。今试号于郡而曰临池者,尔来不崇朝,而廓之内可千人也。其明日而廓之外千人也,其又明日而七邑可千人也。然而不能抵掌三君子也。斛律氏之射获愈多,而其大父愈悲也。夫书,一小道也,于何而纪之?曰大篆深而近于理,当其有以无之体也。楷浅而近于用,当其无以有之用也。结绳不返,畴能舍楷?曰小道乎哉!我未之前闻也。
周叔夜先生集序
译这就是《有明三吴楷法》吗?为什么只称书体有九种,而楷书只占其中一种?回答说:大篆、小篆、八分、古隶、今隶、正行、行草、章草、大草。楷书就是今隶。为什么称为“楷”?因为楷书是端正的木材。篆书、八分、古隶,是楷书的源头;由行书而至行草,是楷书的疏散;由章草而至大草,则是楷书更加疏散的形态。书法有楷书,就像房屋有栋梁。为什么称“有明”?因为所收录的作品从洪武到万历,作者都是明代人。为什么只称“吴”?因为吴地擅长楷书的人很多。为什么称“三吴”?因为以吴郡为主体,并附带云间,所以这样称;这比古代所谓吴地的范围还要狭小。吴郡人共有五十八位:郡丞宋克、侍郎高启、太子少师姚广孝、太常卿夏■〈日上永下〉、中书舍人卢儒、尚书杨翥、少詹事刘铉、武功伯徐有贞、太仆少卿李应祯、大宗伯吴宽、翰林孔目蔡羽、应天通判祝允明、翰林待诏文征明、国子博士徐祯卿、选部员外郎王榖祥、右布政使陈鎏、尚宝少卿陆师道、国子博士文彭、学正嘉、太仆主簿许初、少宗伯王锡爵、按察副使杨仪、袁尊尼、我的弟弟世懋、指挥使张元凯、乡进士张凤翼、沈昌期、太学生王宠、陈道复、王穉登、文肇祉、王衡,诸生文从先、顾祖辰、陆士仁、周恭先、娄孟坚、王应宾,山人钱绅、杜琼、陈绍先、黄姬水、彭年、俞允文、周天球、周光、程大伦、王逢年、陈尔见、毛文焕、张元举、钱允治、尤道恒、王慎修,僧二人:大林、明因,女子一人:金用元,宾妇。云间人十一位:郡寮陈璧、学士沈度、大理少卿粲、太宰钱溥、南安守张弼、太子詹事陆深、少宗伯张电、奉化令徐献忠、布政使莫如忠、太学生云卿。其他人物中,邑尉周鼎是檇李人;而寄居郡中的寓公诸生华之方,是无锡人,也属于吴地。楷书而又小巧的,已经合于标准了;楷书而不完全小巧的,是宋克。阁帖跋,是钱溥的;陈氏碣,是吴宽的;吕翁表、蔡羽的辞命议、祝允明的《赤壁赋》和《约斋序》、文征明的《乞休疏稿》、陆深的两篇尺牍,也都收入其中。黄姬水以上,是御史黄的诗。字体小而不完全合于楷法的,有文彭的《东之急》、徐有贞的《哀册》、周鼎的《东原传跋》。不完全合于楷法和小巧标准的,有李应祯的《兰亭叙》、祝允明的《着思序》《劝农图》、以及《梅谷成趣园三记》、王宠的《琴操》。为什么把这些不完全合于楷法的也收录进来?因为它们还没有脱离楷法。楷法寄寓在行书中,就像《离骚》寄寓在赋中一样,其本质仍然存在。吴郡占八成,云间占两成。大凡云间因书法而显贵,吴郡因书法而著名。沈度、粲、张电,都因书法供奉朝廷而升至高官,所以说云间因书法而显贵。天下显赫著名的书法家,没有谁能绕过吴郡的祝允明、文征明、王宠;其次是宋克、徐有贞、李应祯;再其次是许初、文彭、嘉等诸位君子,但他们也都不是下等之才。所以说吴郡因书法而著名。然而也不完全如此。云间有陈璧、沈度、陆深,他们以书法著名的是宋克、文征明、伍某。吴郡有卢儒、夏■〈日上永下〉、李应祯,他们之所以显贵,都是因为凭书法供奉朝廷。即便如此,夏■〈日上永下〉、李应祯仍然会因书法遮蔽了其他才能而感到惆怅。唉,我对此实在有深深的感叹。德靖年间,吴地临池学书的人为什么如此寥寥?然而祝允明鼓舞了他们,文征明吹扬了他们,王宠又使之活跃起来,大概足以与吴兴、越地的书家相媲美,成为两大流派。如今试着在郡中宣称有志于书法的人,过不了早晨,城内就有上千人;第二天,城外又有上千人;再过一天,七县之中又可有上千人。但这些人仍然不能与三位君子匹敌。律氏射箭,射中的越多,他的祖父反而越悲伤。书法不过是一种小技,为什么还要为它作记载呢?回答说:大篆深奥而接近道理,正当它以“无”体现“有”的时候;楷书浅近而接近日用,正当它以“有”发挥“无”的作用。既然结绳记事的时代不可能返回,谁能舍弃楷书?说它是小技吗?我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周叔夜先生集序》
叔夜为诸生,即以文义见推,部使者而余不佞,与偕歌《鹿鸣》。又四岁所,而偕聘公交车,曹闬相联接,甚洽也。当是时,余壮好从客豪饮,叔夜独不饮,而性善病,骨立,所乗羸马亦骨立。三日一趣省瘦影,陵竞日中,而与之语,时时及节侠,则毅然有三军不可夺之色。间从褎出,所作小词若诗,以黄庭结法书之,或弄笔散草,咸妩媚萧疎,令人自亲。余尝戏之以贤者不可测,如此哉!”而叔夜出守平度州,人谓叔夜病,不任守,寻病良已,益自励冰蘖。东方诸侯翕然以龚渤海王胶东,不啻过也。当入觐诸令长,为同年醵直,例三镮,而叔夜仅一镮。又尝偕之座主相臣所度诸门生出贽帛,已不能当十之二,逡巡从后匿迹己而过。余言状,余戏谓:“守岁奉不小隃令长耶?”叔夜谢曰:“吾奉尚寄之民,不忍赋也。”自是叔夜以治行为天下最,迁工部员外郎,督清源陶。其署治素号沃饶易染,而叔夜持之益洁,顾其贫与病益甚。会予以使事过之,得稍稍读其所著书,而自是别去,终叔夜身不相值。夫叔夜与余后先忧居,仅衣带水地,余尝投以不腆之札一,而得叔夜报札亦一。当是时,余困■〈谷丸〉意不能无望叔夜。自今观之,叔夜方蝉蜕污浊,独立霄表,而余巻蛤蜊而食之,谁能若士?我即叔夜不我弃,我何以得当?且其时县官急叔夜材,为田间起拜二官,投之以文秉,而叔夜犹豫不及应,以死乃余之落魄自放,晩而见收,再强为大吏,竟不効,而老于人齿颊间。叔夜不死,其尚以余非夫哉?叔夜死后十余年,余识其子绍元、绍节,因获尽读其所著书,凡诗四巻,文四巻。其文吾不知所衷,大较有三变焉。家食以还,出入眉山,父子气溢而材横,颷驰电击,使人不能正视。东秦、清源,忽敛而抚,左史叶玉缕虫,与造物争巧。楚及归田,舒而孟坚,又舒而昌黎,固不必尽孟。坚昌黎,然悠乎其味也,森乎其矱也。诗不必尽盛唐,以错得之,沨沨乎岑、李遗向哉。二子又出其所别撰曰《学道纪言》,读之则见其多识蓄徳,虚心从人,庶几乎老氏之所谓贵其师、爱其资者。又时时出独至之见以参伍之,岂唯一家言而已?或谓人不可以无年,藉令叔夜不果死,其进而先秦邺中,何间哉?或又曰不然,窥叔夜指其晩节,将欲尽汰人间之有,而归于太上,所谓人且以为拙,吾且以为超,而何先秦邺中之足辱予?乃谓之曰:所不如子言,而余跌宕于三寸管,以比于刘勰、锺嵘者,于叔夜尚有当也。如子言,而余所构撰巵语,若投石于崇丘而欲益其髙,滴沥于秋潦之陂而欲益其广者,子以为奚若?或者退而绍元兄弟,意未己也,掇而弁其集之首《学道纪言》,别有叙。
弇州续稿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邹黄州鹪鹩集序
译叔夜还是诸生时,就因文章义理受到推重;部使者和我不才,曾与他一起唱《鹿鸣》。又过了四年,我们一同被征召赴京,曹氏与我交往相接,关系十分融洽。那时我正年壮,喜欢跟宾客豪饮,叔夜却独自不饮;他体质多病,瘦得只剩骨头,所骑的瘦马也骨立。每隔三天我便催他到省中,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在烈日中奔走;与他谈话时,偶尔说到节操侠义,他就毅然显出三军也不能夺取其志的神色。有时他从袖中取出作品,无论小词还是诗,都用《黄庭经》的结体书写;有时挥笔写散草,作品都妩媚而疏朗,使人自然亲近。我曾戏称他:“贤者真是不可测,竟能如此!”后来叔夜出任平度州知州,人们说他有病,不能胜任知州;不久病就大好了,他更加自我砥砺,保持清白。东方诸侯一致认为他足以与龚渤海、王胶东相比,甚至还超过他们。他入朝觐见时,各县令长为同年凑钱,按例每人三镮,叔夜却只有一镮。又曾与他一起到座主宰相那里,让门生们出来献上帛礼,礼物已经不足常例的十分之二,他便迟疑着跟在后面藏匿行迹,等众人离开后才过去。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他,开玩笑说:“知州的俸禄难道不比县令长少吗?”叔夜谢绝说:“我的俸禄还寄托在百姓身上,我不忍心向他们征收。” 从此以后,叔夜因治理政务的成绩成为天下第一,升任工部员外郎,督理清源陶务。他所任官署向来号称富饶、容易染上贪污,而叔夜操守更加清廉;只是他的贫困和疾病也更加严重。恰逢我因出使公事经过那里,得以稍稍读到他所写的书;从此分别后,直到叔夜去世,我们再没有相遇。叔夜和我前后都住在忧患之中,彼此相隔不过一衣带水;我曾投给他一封薄礼相赠的信,也只收到叔夜一封回信。那时我困顿潦倒,心中不能没有指望叔夜。如今看来,叔夜正如蝉蜕脱离污浊,独立于云霄之上,而我却卷起蛤蜊来吃,谁能像他那样呢?即使叔夜不抛弃我,我又凭什么配得上他?况且当时县官急于任用叔夜的才干,曾为他从田间起身拜授两个官职,把文书和权柄交给他;叔夜却犹豫不及应命。至于我,死后才从落魄放纵中被重新收用,晚年又勉强做了大官,最终没有成效,只能老死在他人的议论之中。叔夜若不死,难道还会认为我不是那个样子吗?叔夜死后十多年,我认识了他的儿子绍元、绍节,因此得以读完他所写的书,共有诗四卷、文四卷。他的文章我不知道应当归入哪一类,大体有三次变化。居家食禄以后,他出入于眉山一带,父子之气充沛,才华纵横,如风驰电击,使人不能正视。写《东秦》《清源》时,他忽然收敛锋芒而转为抚慰,如同左史叶玉缕虫与造物争巧;写《楚》以及《归田》时,舒展自如而近于孟坚,又进一步舒展而近于昌黎,当然不必完全像孟坚、昌黎,但其意味悠长,法度森严。他的诗也不必完全像盛唐,只要从错综变化中取得效果,便有如岑参、李白遗留下来的风致。他的两个儿子又拿出另行编撰的《学道纪言》,读它便可看出他们见识广博、积蓄德行、虚心听取他人意见,差不多就是老子所说的尊重老师、爱护资助自己的人。他们又时时提出独到的见解加以参验,哪里只是拘守一家之言呢?有人说,人不可以没有年寿;假使叔夜没有果真早死,他继续进取,达到先秦、邺中名家那样的境界,又有什么差距呢?又有人说,不是这样;从叔夜晚年的志向看,他将要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淘汰净尽,归于最高的境界,正所谓别人将认为他笨拙,我却认为他超越一切,那还用什么先秦、邺中的成就来辱没自己呢?于是对他说:如果不像你所说的那样,而我在三寸笔管之间纵情挥洒,把自己同刘勰、钟嵘相比,对叔夜来说还算有所相称;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我所构撰的这些粗陋空话,就像向高山投石还想增加它的高度,向秋季积水的池塘滴水还想增加它的宽广,你认为怎么样?那人退下后,绍元兄弟仍然意犹未尽,便取出这些话,置于文集开头;《学道纪言》另有序文。《弇州续稿》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邹黄州〈鹪鹩集〉序》
邹黄州者,吾中表彦吉氏也。自尚书工部郎出守黄,而其于郎时尝贽所撰诗数十百篇示余曰:“请洗心以受弹射焉。”当是时,余甚困于贽诗者,如雷同而不可择,几令余目逃而得。彦吉诗骤若豁而朗者,业以苦采薪不能为彦吉效雌黄,而姑缀数巵语报,虽往往出心赏,污不至阿,而实未有以中窽也。不三载而黄之属令沈黄冈请彦吉诗而尽梓之。彦吉乃故抑之,名之曰《鹪鹩集》,而示余曰:“先生而忘不榖向者之请受弹射乎哉?”余读而笑曰:“余之枯杨产余肘矣,而何以能弹射为?且夫所可得效者璞也,今子玉也,而何所效也?余束发而游于秇园,获窃寓目作者,于今垂四十年矣。大约无盛于隆庆、万厯间,南戒而南稍一具眉目,称男子从事觚管,即仰面而视天,诧以隋珠和璧之在我,而其雄举者,建牙树帜,张茅劲表,表成一家言。苟其力足以矩矱往昔与近季北地、歴下之遗,则皆俨然若有当焉。其不为捧心而为抵掌者多矣。不佞故不之敢许,以为此曹子方寸间先有它人而后有我,是用于格者也,非能用格者也。”彦吉之所为诗,诸体不易指屈,然大要皆和平粹夷,悠深隽逺,鈜然之音与渊然之色,不可求之耳目之蹊,而至味出于齿舌流羡之外。盖有真我而后有真诗,其习之者不以为达。夫摩诘则亦钱、刘然,执是而欲以一家言目彦吉,不可得也。夫古之善治诗者,莫若锺嵘。严仪谓某诗某格,某代某人诗出某人法,乃今而悟其不尽然。以为治诗者毋如《乐记》云:“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如是三者,以观世足矣。亡已,而又有文中子者,出于魏晋六季之撰,辨其深而典者君子,激而冶者小人,碎者纎,诞者夸,淫者鄙,繁者贪,捷者残,虚者诡,急以怨者狷,怪以怒者狂。若饮上池而后脉之,十不失一焉。今试即彦吉集,掩其名而号之。识者其不以为君子鲜也。毋论彦吉,今黄州守以世叩之,识者其不以为治世鲜也。盖彦吉所与石友周(阙)氏为叙,致甚悉,而谬以善治诗推不佞。虽然,不佞言止此矣。苟以千载之业而归一人,以一人抨隲而轩轾一代之作者,广用其抑以示扬,巧伸其爱以逞抨,则非不佞所敢任也。其名集以鹪鹩,有吴明卿氏阐之,故不别赘。
吴峻伯先生集序
予始从事尚书刑部,而同舎郎吴峻伯先生与河中王丈学甫、天台王新甫,俱以精谳比经断主尚书章奏,而峻伯、新甫尤名,能文章。尚书以下有所撰者,辄左右顾,而非二子不以任。诸公卿上事岳牧出镇,以不得一言为耻。会新甫与学甫相继迁去,独峻伯留,日益重。而是时济南李于鳞性孤介,少许可,偶余幸而合,相切磋为西京、建安、开元语。它同舎郎弗善也。而峻伯一见而内竒之,因折节定交。盖又数年,峻伯始繇驾部郎拜臬佐,视山东学政,而余已忝佐臬。于鳞亦自关中弃官归,为其乡人,而峻伯数使候于鳞,辄谢病不复见。余得交关其间,以谓于鳞:“于鳞曰夫是膏肓者,有一毘陵在,而我之奈何?为我谢吴君何?渠能舎所学而从我!”峻伯不尽然曰:“必是古而非今,谁肯为今者?且我曹何赖焉?我且衷之。”故峻伯卒,而新都汪伯玉着状云:“济南以追古称作者,先生即逡逡师古,然犹以师心为能。其持论宗毘陵,其独造盖有足多者。”所谓毘陵,则武进唐应徳也。盖实録云然。峻伯自是参政江右省长、楚臬,以至开府贵竹,其踪迹半天下,所至必游名山大川以广其思,游必有诗,诗必协情实,调声气,盖庶几髙蜀州钱左司之遗。晩而稍务为严重称贵体,至于才情之所发,亦不能尽揜也。其文尤善縁本经术中章程,往往庀材班范,而步武于庐陵、南丰间。嗟乎,士得一当生,号名家言足矣,亡论毘陵,即峻伯不亦彬彬哉!且夫其欲衷二子,固当。峻伯为人清真恬简,当其为郎而籍甚声誉,业以旦夕异调,时肉食者墨,而以峻伯饶訾,故风之不应偃蹇二十年,而始有金绯之命。其后娄迁且显矣,而竟用不善事言路见阻,归意泊如也。峻伯每言:“令我以七寸管猎声誉,市贵要,外托以风雅,而中躁狭。”即其言若沈宋、若栁州,终不以雕虫之技而升。中正品固能践之哉?《峻伯集》若干巻。其所缺者,骚赋、古乐府;所不多见者,碑志。盖晩而卧玉华之阳,将以其余日,极所未竟之意,而补所未备。而天遽夺之,可惜也。学甫,余丈人行官最贵,至少保、大司马;新甫,至少司冦。而峻伯少龃龉,亦为御史中丞。有四丈夫子,皆才。语云:“诗能穷人,然乎?否哉?”
二顾先生集序
译邹黄州,是我的中表兄弟彦吉。自从尚书工部郎外放为黄州知州时,他在任郎官期间曾把所作诗几十至上百篇拿给我看,说:“请您洗净内心来接受批评。”那时我被这些献来的诗弄得十分困惑,作品彼此雷同,无法选择,几乎使我的眼睛逃避它们才得到安宁。彦吉的诗骤然显得开阔明朗;我已经苦于处理柴薪般繁重的事务,不能替彦吉评改褒贬,只好姑且缀写几句粗话答复,虽然往往出于内心欣赏,且不至于阿谀,但确实还没有击中要害。不到三年,黄州属县令沈黄冈请求得到彦吉的诗,并把它全部刊刻出来。彦吉于是故意压低它们的评价,命名为《鹪鹩集》,又给我看说:“先生难道忘了我以前请求您接受批评的话吗?”我读后笑着说:“我自己的枯杨已经长到肘部了,哪里还能够批评别人呢?况且能够加工的只是璞玉,如今你已经是美玉,又有什么可加工的呢?我从束发起就在文学园地游历,得以偷偷观览作者,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了。大体说来,没有什么时代比隆庆、万历年间更盛。南方稍稍具备才识的人,一旦被称为从事文章的人,便仰面看天,惊叹自己拥有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其中气势雄伟的,建立旗帜,张扬锋芒,形成一家之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如果他们的力量足以合乎古人以及近代北地、历下诸家的规范,那么都俨然有可取之处。那些不作西施捧心状而能令人击掌称赏的,多得很。我之所以不敢轻易赞许,是因为这类人的心中先有了别人,然后才有自己;这是被格调所驾驭的人,不是能够驾驭格调的人。彦吉所写的诗,各种体裁都难以一一列举,但大体都和平醇厚,悠长深远而含蓄隽永;声音铿锵,色泽深沉,不能只在耳目所经之处寻求,而最深的滋味出现在齿舌回味之外。先有真实的自我,才有真实的诗;那些学诗的人并不能因此就达到通达境界。王维也不过是钱起、刘长卿一类的人;如果据此想用一家之言来概括彦吉,是不可能的。古代善于评论诗歌的人,没有比钟嵘更好的。严仪说某人的诗属于某种格调,某代某人的诗出自某人的法式,如今我才知道并不完全如此。评论诗歌,最好依据《乐记》所说:“太平时代的声音安宁而快乐,乱世的声音怨恨而愤怒,亡国的声音悲哀而思虑。”用这三点观察世道就够了。后来又有王通,从魏晋六朝的文章中辨别出:深厚典雅的是君子之作,激烈浮艳的是小人之作;破碎的是纤弱,荒诞的是夸张,淫靡的是鄙俗,繁杂的是贪多,轻捷的是残薄,虚浮的是诡诈,急切而怨恨的是狷急,怪异而愤怒的是狂放。如果先饮用上池之水再诊察脉象,十次中也不会错失一次。如今试着拿彦吉的文集来验证,遮住他的姓名而称说它,见识者难道会不认为这是君子之作吗?不必说彦吉,现今黄州知州若以世道来考察,见识者难道会不认为这是太平之治吗?大概彦吉为石友周(阙)氏所作的序,论述得非常详尽,却错误地把善于评论诗歌的名声推给了我。即便如此,我所说的也只有这些。假如要把千年的事业归于一个人,又以一个人的品评来抬高或贬低一代作者,广泛运用压抑来显示褒扬,巧妙伸张偏爱来逞弄批评,这不是我敢承担的事情。文集以《鹪鹩》命名,已有吴明卿为它阐发,因此我不再另加赘言。《吴峻伯先生集序》我起初在尚书刑部任职,同舍郎吴峻伯先生与河中王学甫、天台王新甫,都凭精通审判之学,常参与审定尚书的章奏;其中峻伯、新甫尤其有名,也擅长文章。尚书以下各级官员有所撰写,往往左右顾盼,非这两人便不肯承担。诸位公卿上书政事、出镇地方,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一句话,便以为羞耻。恰逢新甫和学甫相继升迁离去,只剩峻伯留下,声望日益提高。那时济南李于鳞性情孤高耿介,很少赞许别人;偶然我幸而与他意气相合,彼此切磋,谈论西京、建安、开元时期的文章。其他同舍郎并不喜欢他。峻伯一见却从内心惊异,便降低身份与他订交。又过了几年,峻伯才由驾部郎拜为按察副使,主持山东学政,而我已经有幸任按察副使。于鳞也从关中辞官归来,做他的乡里人;峻伯多次派人去问候于鳞,于鳞总以有病为辞,不再相见。我得以在二人之间沟通,对于鳞说:于鳞说:“这个病已经深入膏肓;幸好还有一位毗陵人,我又能怎么办呢?替我向吴君道歉吧。他难道能舍弃自己的学问来跟随我吗?”峻伯不完全同意,说:“如果一定尊古而非今,谁肯做今人?况且我们又何必依赖他呢?我将从内心取法古人。” 所以峻伯去世后,新都汪伯玉所写的行状说:“济南以追摹古人而著称,先生也恭敬地以古人为师,但仍然以师法本心为能事。他的议论以毗陵为宗旨,而他独自创造的地方,确实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所谓毗陵,就是武进的唐应德。实录中确实这样记载。峻伯后来任江西参政、江西省长、楚地按察使,直到开府贵竹,足迹遍及天下一半;所到之处必游览名山大川,以开阔自己的思绪,游览必有诗,诗必与真实情感相合,调节声韵气势,大概接近高适、钱起遗留下来的风格。晚年稍稍致力于写得庄重尊贵,至于才情自然流露之处,也不能完全掩盖。文章尤其擅长依据经术中的章法和规范,往往准备材料,遵循班固、范晔的体例,步趋于庐陵、南丰之间。唉,士人一生若能有一次真正相合,写出足以号称名家的文章,也就够了;不要说唐应德,即便峻伯不也是文采彬彬吗?况且他想调和二人的主张,本来就是应当的。峻伯为人清白真诚、恬淡简朴;当他做郎官而声誉正盛时,本已应当很快获得特别调任,但当时掌权者嫉妒他,认为峻伯好议论,因此故意使他不得志二十年,才开始授予金绯之命。后来他屡次升迁,地位将显,却终于因不善于应付言官而受到阻碍;归来时心情仍然平静淡泊。峻伯常说:“如果让我凭七寸笔管猎取声誉、求取权贵,把风雅作为外在托辞,而内心却浮躁狭隘,那就不是我。”即使谈论沈佺期、宋之问,或柳宗元,也终究不能凭雕虫小技获得升迁。真正中正的品格,难道能够实行吗?《峻伯集》共若干卷。其中所缺的是骚赋、古乐府;不多见的是碑志。因为他晚年卧居玉华山南面,打算利用余生完成未竟的志愿,补足尚未完备的作品。可是上天突然夺去了他的生命,实在可惜。学甫是我的长辈,官位最高,曾任少保、大司马;新甫官至少司寇。峻伯虽稍有坎坷,也曾任御史中丞。他有四个儿子,都很有才。俗话说:“诗能使人困穷,果真如此吗?还是不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二顾先生集序》
二顾先生者,九嵕先生某,兀然先生某。王子曰:余少而游公交车,则闻九嵕先生有声。公交车间已,余窃一第。久而九嵕先生竟困公交车以死。或曰:先生于制科经义,蹀躞千里步矣,而中夺之。古文辞故不能驯就羁笯,以是屈至征其古文辞,则又寥寥不指数也。或曰:先生不恒属笔,古文辞一属笔而天下称之,则所寥寥者夺之制科经义故。或曰:皆非也。夺之酒。王子又曰:余所猖狂于笔砚之技者,隃三纪矣。知有九嵕先生不能悉至,不知有兀然先生。晩而始得之支硎深山中,则九嵕先生子也。少而诸生,寻即弃之。一廛数亩,衣食其力。所与还往,仅一陆舒枝而已。亡论它显者,不知好先生言,即好之亦无所踪迹。而先生时独坐微吟,兀兀若醉者,故自称兀然子。先生之为诗,以徜徉媚已而已,顾无制科义及酒足夺。故所著视九嵕先生加多。云余观九嵕先生流易自放,天真烂如华,不至靡劲,不示骨。其启兀然先生,毋亦少陵氏之必简乎哉?至于颂诔,则潘、左、伦也。若兀然先生诗,出之悠然,扣之铿然,味之冲然,庶几乎天动而神游者已。其人酌乎元亮子、光之间,语即孟襄阳、储光羲也,而时时入青莲,材小不称耳。有沈生者,迫欲行二先生言,遂识之。夫兀然先生业挫名当,不以色得其,或用九嵕先生而不余废耳。沈生其谓何?
孙中丞登马鞍山倡和诗小叙
礼称登髙能赋为大夫,事夫三百篇,即田畯红女,亦比比能之,岂其释寛博负仕版而不能当七寸管任,而必待于大夫?夫亦以顺风而呼之不加长,而响应者其人也耶?彼夫播之而闾阎,则为风采;之而清庙,则为雅若颂。若吉甫诸大夫之穆如者,以视吏民,故易易也。大中丞孙公按部昆山,登马鞍之颠,慨然得三韵二十八字,以属刘尹,俾其勤恤民隠而加之袵席,盖戚然有余思焉。刘尹既拜诲,则请得公手书勒之石,而合诸荐绅先生步而和之,谓不佞识其后。夫马鞍之为山,以竒峭尔,雅甲吴中。自唐贤之咏之,而和者代相踵不乏,然大要不过搜剔怪胜,流连韶景,达者状其旷适,穷者志其牢骚,眺逺而怀旧者,出其所寓触于耳目而已。未有一吐辞而不忘加恵元元若孙公者,不亦休哉?昔吴季子聴十二国之歌,至唐而独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逺也?孙公唐人也,其示刘君而所谓极目关忧者,沨沨乎前旨矣。非令徳之后,谁能若是?不佞不解称诗如吴季子,乃孙公俨然临之亡竢西北其辙,生而得窥唐风之遗,幸矣幸矣,遂姑以应刘尹。
州幕刘君四膺旌奬诗序
刘君之佐吾州幕者二载所耳,而四膺诸台奬。诸台奬言人人殊,则无不以廉首者。余自束发为诸生,忝朝籍积四十年,而里居之日十之七。所覩州邑自参佐而下,其事上官多苛责办案牍,逢迎间小不给则诟詈庾捽之不免,而及其苞苴请托,公攫于昼市则若不闻也者,而过之。甚或更用是得美言以沾沾骄于人。夫上下之交相蔽欺若此,以求吏道之理,胡可得也?今刘君寅而出,酉而入,一羸马青衫于兵使者之门间有所受事,则务孜孜求当于单赤之情,而不夺吾之操而已。未尝脂一言,工一步,以希上之人颜色,而上之人之信之,不啻刘君之自信。藉令诸州邑参佐尽得如刘君,上之人尽得如为刘君上者,吏道恶乎不秩然理也?刘君之先有从靖难起,而积文资至大司徒,加太子宾客者,丈夫子自光禄卿出行太仆,孙为太宰大司马,加太子少保,卓然三世名臣。刘君不自言,毋由知之。知之而为刘君言之,乃刘君踧踖不欲闻曰:「公卿之后而为趋走小吏,甚愧不佞。」则不以为然。以陈太丘之后有拜司空大鸿胪者,乃世人之目之,则曰「公惭卿,卿惭长」。今刘君宦未几何,即负循吏声,拜娄奬且也。以所赐金置馈而羞之,先公曰:「不敢从民间荐一盂粥也。」吾知刘君之无色惭也已,于是欣然从学宫博士弟子,请为诗而叙之。
中泠馆集小叙
译所谓二顾先生,一位是九嵕先生某,另一位是兀然先生某。王子说:我年轻时参加公交车考试,就听说九嵕先生很有声望。参加公交车考试结束后,我侥幸考中一次。后来九嵕先生最终困顿于公交车考试,直到去世。有人说:先生在科举经义方面,已经千里跋涉、步步前进,却在考试中被它夺去了机会。他的古文辞本来就不能驯服地迎合束缚,因此因它而屈居下位;等到征求他的古文辞时,却又寥寥无几,无法数说。有人说:先生不常动笔,古文辞一旦动笔,天下便称赞他,所以那些寥寥可数的作品反而被科举经义夺去了。有人说:都不是,是酒夺去了他。王子又说:我放纵于笔砚之技,已经超过三十年;知道有九嵕先生,却不能全部了解他;却不知道还有兀然先生。晚年我才在支硎深山中找到他,原来他是九嵕先生的儿子。年轻时做过诸生,不久便放弃了。一间房屋、几亩田地,靠自己的劳动维持衣食。与他来往的,只有陆舒枝一人而已。更不要说其他显贵人物了,他们既不知道欣赏先生的文章,即使欣赏,也无从寻觅踪迹。先生有时独坐低吟,呆呆如醉,因此自称兀然子。先生写诗,只是为了使自己徜徉愉悦而已,没有科举义理和酒足以夺去他的兴趣。所以他的著作比九嵕先生多。有人说我看九嵕先生,觉得他流畅自然、任性旷达,天真灿烂如花,却不流于柔靡,也不故意显露骨力。他启发兀然先生,难道不也是像杜少陵所说的必求简约吗?至于颂、诔,则像潘岳、左思、陆机那一类人。至于兀然先生的诗,读来悠然,叩之铿然,品味冲和,大概接近天体运动而神思遨游的境界。他的气质介于陶渊明、孟光之间,语言则近于孟浩然、储光羲;只是时时进入李白境界,才力稍小,不能完全相称。有一位沈生,迫切想传播二位先生的文章,于是来认识我。兀然先生的名声本已受挫而品格应当受到推重,不因外在声色而得意;或者因为推重九嵕先生,就不应废弃我所说的兀然先生。沈生认为怎么样呢?《孙中丞登马鞍山倡和诗小叙》礼制说,登高能作赋的人可以做大夫;《诗经》三百篇的事情,即使田间老者、织布女子,也往往能够做到。难道那些放下宽博学问、背负仕籍的人,反而不能胜任七寸笔管的职责,而一定要等待大夫吗?大概也是顺风呼喊,声音并不会因此延长,而响应的人却在于听者吧?诗歌传播到民间,就成为风采;传播到清庙,就成为雅诗或颂诗。像尹吉甫等大夫那样庄严和穆,用来观察吏民,自然容易做到。大中丞孙公巡视昆山,登上马鞍山峰顶,感慨而作三韵二十八字的诗,交给刘尹,使他勤勉体恤百姓的隐忧,把这种关怀施加于民生;其中实在有深切而未尽的思虑。刘尹拜读教诲后,请求得到孙公亲笔书写,刻在石上,并请各位荐绅先生依韵唱和,又叫我为它写后记。马鞍山成为山,只因奇特险峻,风景在吴中首屈一指。自唐代贤人吟咏它以来,唱和者一代接一代,从未缺少;但大体不过是搜寻奇异胜景,流连美好风光,通达者描写旷达闲适,困穷者抒发牢骚,远眺而怀念旧事者,写出由耳目所接触之物引发的感受而已。从没有人一开口作诗,便不忘施恩于天下百姓,像孙公这样,岂不是美善吗?从前吴季子听十二国的歌谣,听到唐地的歌谣时独自说:“思虑深远啊,大概还有陶唐氏遗民的风俗吧?” 否则,为什么忧虑得如此深远呢?孙公是唐人,他把诗给刘君看,并且所谓极目远眺、关怀忧患的意思,已经充分体现了前面那种旨意。不是有美好德行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我不能像吴季子那样理解和称说诗歌,却亲自面对孙公的作品,不必等到它传遍西北,便已经有幸窥见唐风遗韵,实在是幸运,实在是幸运,于是姑且作此文回应刘尹。《州幕刘君四次获得旌奖诗序》刘君辅佐我州幕府,不过两年左右,却四次受到各台的奖励。各台奖励的说法人人不同,但无不把廉洁列为首要。我从束发做诸生起,到忝列朝廷官籍,累计四十年,而居住乡里的时间占十分之七。我所看见的州县官员,从参佐以下,对上司大多苛刻地办理案牍;在迎合之间稍有不满足,就不免遭到呵骂、揪扯;至于馈赠贿赂、请托关说,在白天市场般公然攫取,他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任其过去。甚至有人反而因此得到美言,得意洋洋地向人夸耀。上下之间相互蒙蔽欺骗到了这种地步,想求得吏治的条理,怎么可能呢?如今刘君寅时出门,酉时入幕,穿着青衫,骑一匹瘦马,往来于兵使者的门下;偶尔接受差事,便勤勤恳恳地设法符合贫苦百姓的实情,只是不违背自己的操守而已。他从不说一句奉承话,也不刻意做一个姿态来求取上司的脸色;而上司信任他,简直不亚于刘君自己信任自己。假如各州县的参佐都能像刘君,各级上司又都能像做刘君上司的人那样,那么吏治怎么会不整齐有序呢?刘君的先祖曾跟随靖难起兵,后来积累文官资历,官至大司徒,加太子宾客;他的儿子由光禄卿出任太仆,孙子任太宰、大司马,加太子少保,三代都是卓然有名的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刘君自己不说,我们也无从知道。知道后替刘君说起这件事,刘君却局促不安,不愿听,说:“我本是公卿之后,如今却成为奔走服役的小吏,实在惭愧。”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看法。陈太丘的后代有人拜为司空、大鸿胪,世人评价他们说:“公惭于卿,卿惭于长。”如今刘君做官没有多久,就已经背负起清廉循良官吏的声名,接连获得多次奖励。他把所赐的金钱置办馈赠,反而以此为羞;先公曾说:“不敢接受百姓间一碗粥的推荐。”由此我知道刘君已经没有惭色了。于是我欣然接受学宫博士弟子的请求,为此作诗并写序。《中泠馆集小叙》
楚王孙镇国将军仲和,博古多通,嗜秇若渴。尝治圃武昌城中,为髙楼俯瞰黄鹄矶。其下有井,与大江脉通。仲和饮而甘之,名之曰中泠。其馆亦曰中泠馆。夫中泠,天下第一泉也,在金山之麓,修绠百尺,引而出之。或曰非也。在郭璞墓之稍北,中有旋涡蹙沸处。余既从仲和得所称中泠馆,与诸贤大夫士之篇,且读且倦,假枕而寐。梦一道士,霓裳蹁蹁,揖余言曰:「吾金山君也。自吾泉之品贵于陆居士羽,而见嗜于李太尉文饶。以太尉之舌,不啻易牙。其上流若金陵之石头城下水,相距不二百里,而能辨之。且夫更自此而上流可二千里,而始为武昌,乃能辱我中泠之名者误矣。」傍一人解之曰:「非也。自李太尉之嗜此水而入秉中书轴镇海之节,使者月为致此水,邮置苦之,有水递之目。一日有异僧来谒曰:「公毋溷此邮置为也。长安其坊井与中泠脉正通。」太尉乃取此井及中泠杂它水十余器,荐之僧。独取此二器曰:「皆中泠也。」太尉为尝之,亡以辨也,而水递停矣。今者安知武昌之不为金山,而仲和之井不为中泠也耶?」余应之曰:「皆非也。夫水未有不自天一化者也,其性殊,其味殊,然而其源未始殊也。吾不以甘苦别之,而以恬澹受之,通之于玄膺,而纳之于玉池,泠然太虚之渊,而盎然太和之府。天下之水皆中泠也,毋论仲和得称之,即金山君不得而擅之,而又何哓哓焉!」醒而志其语,且为诗一章以贻仲和。
净土羣书类选大成叙
自佛教东被,而仅以福田利益之说为众生媒。髙明之士如法潜、道林辈,不能得其精,而姑以庄老之绪言饰之。其辞弥修,而旨弥阔。独逺公昆季能取如来之喻舍利弗者,而创白莲社。菩提流支又能取如来之喻韦提希者,而授鸾法师净土之教,遂大行于天下。然如来大要,欲以兼摄上中下智,权实并显。而下智者执其权,而尽以为实,则求佛于佛土,而不求之心。上智者悯之,曰即心即佛而已。如来盖尝曰: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而为之徒者遂举(阙)而尽以为权,曰无所谓净土也。呜呼,非无净土也。自是二家之学更相诋排,若聚讼而有能兼撮其标者,永明寿之外,盖寥寥焉。当宋之障,其文言训故,毋论吾儒,即奉西方之教者,前后撰述亡虑数十万言,往往枝蔓不根,张皇过实。其较欲以诋诃异见,壮罔甚口。噫嘻,岂如来使之哉?友人左冯王赐绂乃独能荟蕞诸说之精者,而汰其复杂者,又为之创例胪绎,使人一展巻而涣然解,跃然慕。吾不知王君之视逺公、流支功徳如何,觉此报身挧挧莲花间矣。虽然,吾窃谓王君集此以利人,则可以;自利则不必也。吾尝窃笑夫禅者之与奉净土者,其流不能一,而讥夫教典者之辞之漫则一也。今禅之书为百千巻,而净土之书亦百千巻,然则何以谢教典者讥也?君其反之心而已。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此非禅者语也,如来语也。亦何以书为,而况更百千巻哉?君尝令二岩邑有声弃而学佛,有三丈夫子,其二子已应进士举,不顾支一策,编游五台、少室、东渡江,访余于昙阳之馆,被衲经行者三年,不肯归。出处约略如刘遗民、陶靖节,而精进过之。余甚嘉其志行之笃也,故为之僭叙其简端。
潘景升诗稿序
译楚王孙、镇国将军仲和,博通古事,广有见识,酷爱文艺,像口渴时求水一样。他曾在武昌城中修建园圃,筑高楼俯瞰黄鹄矶。楼下有一口井,与大江水脉相通。仲和饮用后觉得甘美,便命名为“中泠”,他的馆舍也称为中泠馆。中泠是天下第一泉,在金山山脚,要用百尺长绳系桶汲取。有人说并非如此,它在郭璞墓稍北的地方,水中有旋涡翻滚沸腾之处。我从仲和那里得到所谓《中泠馆集》和诸位贤士大夫的文章,边读边疲倦,便借枕而睡。梦见一位道士,穿着霓裳,衣袂飘飘,向我作揖说:“我是金山君。自从我的泉水在品评上高于陆羽居士,又受到李太尉文饶的喜爱以来,因为太尉的舌头不亚于易牙,他甚至能够辨别上游金陵石头城下的水;那里相距不到二百里,而他尚且能辨别。况且再从这里向上游行进两千里,才到武昌,竟然能够辱没我中泠之名,实在是错了。”旁边一人解释说:“不是这样。自从李太尉喜爱这水,并入朝掌管中书、镇守海疆以后,使者每月都来运送这种水,邮递供应不胜其苦,于是有了‘水递’这个名目。一天,有位奇异的僧人来拜见,说:‘您不要再使邮递供应为这件事劳苦了。长安某坊的井水,正与中泠泉水脉相通。’太尉于是取来这口井的水和中泠水,又混入其他水十多器,进献给僧人。僧人只取其中两器,说:‘这两器都是中泠水。’太尉让他品尝,自己却无法辨别,于是水递便停止了。如今怎么知道武昌不就是金山,仲和的井不就是中泠呢?”我回答说:“都不对。水没有不是由天一所化生的;水性各异,滋味各异,但它们的源头从未不同。我不以甘苦来区别它们,而以恬淡之心接受它们;让它们通入玄膺,纳入玉池,清冷如太虚之渊,充盈如太和之府。天下的水都是中泠,不要说仲和可以称有它,即使金山君也不能独占它,又何必喋喋争论呢?”醒来后我记下这番话,并作一首诗赠给仲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净土群书类选大成叙》自从佛教传入东方以来,往往只用福田利益的说法来引导众生。像法潜、道林一类的高明之士,不能得到佛法的精髓,姑且用庄子、老子的余绪来装饰它;他们的文辞越修饰,旨意反而越空泛。只有远公兄弟能够取用如来向舍利弗所作的譬喻,创立白莲社;菩提流支又能取用如来向韦提希所作的譬喻,把净土教法传授给鸾法师,于是净土教法大行天下。然而如来的根本意思,是要兼摄上、中、下三等智慧,使权法与实法一同显明。下等智慧的人执着于权法,把它完全当作实法,于是只到佛土去求佛,却不在自己的心中求佛。上等智慧的人怜悯他们,说只是“即心即佛”罢了。如来大概曾说:“随着心的清净,佛土就清净。”他的门徒于是把(阙)全都当作权法,说根本没有所谓净土。唉,不是没有净土。此后两家的学说彼此诋毁排斥,像聚在一起争论;能够兼收并取两者纲要的人,除了永明寿之外,大概寥寥无几。宋代佛教受到障蔽时,关于文字、训诂、典故的著作,不要说儒家,即使奉行西方教法的人,前后撰述也不下数十万言,往往枝蔓繁多而没有根基,夸张铺陈而超过事实。他们比较起来,常想用诋毁异见来逞强,言辞极其放肆。唉,这难道是如来使他们这样的吗?我的朋友左冯王赐绂,独能搜集各家学说中精粹的部分,淘汰复杂繁琐的内容,又为它们创立体例,分条演绎,使人打开一卷便豁然明白,跃然生出仰慕之情。我不知道王君与远公、菩提流支相比功德如何,只觉得他已经在莲花之间显现出光明的报身了。不过,我私下认为,王君汇集这些书来帮助别人,是可以的;若说以此自我获益,却未必必要。我曾暗自嘲笑禅宗人士和奉行净土的人:他们的流派不能统一,却同样讥讽佛教经典文辞漫无边际。如今禅宗的书有成百上千卷,净土的书也有成百上千卷,那么凭什么回应对经典的讥讽呢?王君只须反求自己的内心。随着心的清净,佛土就清净,这不是禅宗人的话,而是如来的话。既然如此,又何必写书,何况再写成百上千卷呢?王君曾使两个县邑有声望,却舍弃仕途而学佛;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已经参加进士考试,却不顾一切,带着一份策论,游历五台、少室,又渡江东行,来昙阳馆拜访我;他们披着僧衣修行,已经三年,不肯回去。他们的出仕与退隐,大致像刘遗民、陶靖节,而精进还超过他们。我非常赞赏他们志向和操行的坚定,所以冒昧为这部书的卷首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潘景升诗稿序》
歙故未有诗,有之则汪司马伯玉始。自司马之为诗,而仲氏箎之,诸少俊相焉,不可指数。而潘景升其最褎然者。自司马之为诗,好言济南、江左。属济南已先厌人世,则诸少俊之趣江左,不可指数。而景升又最其褎然者。江左为谁?不佞世贞也。当景升之荐,始其稿曰《蒹葭馆》,已又荐其稿曰《白榆社》,已又荐其稿曰《东游》。不佞览之韡韡如也,诵之复锵然中宫商。乃掩卷谓曰:「子之诗质文剂矣,情实谐矣,抑扬顿挫足矣,可以雄矣。子年今何许?」曰:「三十矣。」然则子之所未备者体,所小不竟者变;而子之所不乏者年,而又何不佞之问?曹生从傍请曰:「固也。景升业已游建康、钱唐,将北走都会,揽声名轨物之媺,与诸贤豪秇文之辏,敢藉先生一言之弁,以重不佞。」笑谓景升曰:「子以我重子乎?将子重我乎?坐吾语子:夫子之诗不藉我而重,抑我之言亦不能使子重。何以明其然也?昔者陈拾遗之造都下也,以一寳琴而聚诸贤豪之目。既聚而出其诗百巻,即椎寳琴而碎之,而价踊贵。何者?以琴之寳不若文之寳真也。今子之诗拾遗也,诗而我之言琴也,何所藉我重也?吾有友欧桢伯者,一大老欲用之两制,索其所构撰,得《浮淮集》而袖之三日不复报。已而谓所亲曰:「不必读其诗,其为序乃一怪妄人耳。」谓不佞也。然则桢伯之重,以不佞轻也,而何能子之重也?」景升不怿曰:「曹生之请误,宜先生之訑訑拒也。夫我以求益者也,非为名髙者也。」然则不佞已言之,子之所不乏者年,子发于机而中于则,充实而光辉,大而化之,是在子而已矣。毋论江左,即济南而上,而天寳而景龙,而建安而西京,皆筌蹄也。我且为琴碎矣,不然归以质诸汪司马。
乙酉南都序齿録序
万厯乙酉,南畿乡试事竣,诸试而就荐者,有鹿鸣之会,毕则复为私会,其次不以名而以齿,乃复各出其家世祖父子弟之详,録之以志同升敦世好也。谓余有一日长相率而来,请序,余不获辞,则进而语之曰:「多士而今而乃知有让乎哉?始而之挟册而入也,人各自贾其勇以争先而求胜也,若射者之争先而求破的也。揖而升,下而饮,大较以让之礼矫其争,故曰其争也君子。今多士之为此会也,则尽绌争之心而为让,殆犹贤乎射也。」且夫礼之重齿也,则孟先生志之以嫓于朝廷之爵,辅世长民之徳,而为三第曰乡党而已。而不知君之世子甫十六而游太学,以与齐民齿,大祀之饺燕毛以第之,而亦曰序齿,则齿之为典伸于朝廷宗庙而莫敢废,若是乎其重也?夫岂直乡党而已?虽然,自此而进公交车,则以射策之髙下而为序,齿弗与也;服休服采以行能为大小齿,弗与也;十载九载以职业课殿最齿,弗与也;一堂之吁咈以公是公非为可否齿,弗与也;同道为朋,退食自公,济济雍雍,而后齿之用显。齿之用有礼而无饰,有厚而无私,出乎巽,成乎睦,如是而已。若夫当仁之不让于师,则然而况邂逅之适托称为兄弟者哉?且夫而之所筮出,则髙皇帝故都也,其产则又髙皇帝乡也。二百余年所滋培而登进者,不啻数千万人,乃有今三相国若夔龙伯夷之相让于旃履之表,多士亦可以兴矣。彼区区世好之谊,故可略焉。是为序。
乙酉南畿岁贡録序
译歙县过去本来没有诗歌名家,有了诗歌名家,是从汪司马伯玉开始的。自从司马作诗以来,仲氏箎继承他,许多少年才俊相继而起,数也数不清。其中潘景升最为杰出。自从司马作诗以后,喜欢谈论济南、江左;正逢济南已经先于人世离去,于是诸位少年才俊转而趋向江左,也数不胜数,而景升又是其中最杰出的。江左是谁?就是我不才王世贞。景升第一次把诗稿进呈时,题为《蒹葭馆》;后来又进呈题为《白榆社》的诗稿;后来又进呈题为《东游》的诗稿。我看它们光彩灿烂,诵读起来又铿锵合于宫商,于是合上书说:“你的诗,内容和文采已经调和,感情和事实已经协调,抑扬顿挫也足够,可以称雄了。你如今多少岁?”他说:“三十岁。”那么,你所欠缺的是体裁,稍稍没有完成的是变化;而你所不缺的是年龄,又何必问我呢?曹生在旁边请求说:“确实如此。景升已经游历建康、钱唐,今后还要向北走遍都会,观览声名、礼制器物的美好,以及与诸位贤豪在文章艺术上的汇聚;冒昧借先生一句话作序,以使我更加看重景升。”我笑着对景升说:“是你借我来增重自己,还是要使我因你而增重呢?我姑且坐下来告诉你:你的诗不凭借我也会增重,我的话也不能使你的诗增重。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陈拾遗到京城时,拿一张宝琴吸引众贤豪的目光。等众人聚集后,他拿出自己的诗一百卷,便把宝琴捶碎;诗的价值于是大幅上涨。为什么呢?因为宝琴的珍贵不如文章的珍贵真实。如今你的诗就是陈拾遗的诗,我的话就是那张琴,你凭什么借助我来增重呢?我有一位朋友欧桢伯,一位大人物想让他任两制,索要他的文章,得到《浮淮集》后带在袖中,三天没有回音。后来他对亲近的人说:‘不必读他的诗了;替他作序的,原来是一个怪诞妄言的人。’说的就是我。这样看来,桢伯之所以受重视,正因为我被轻视;我又怎么能使你的诗增重呢?”景升不高兴地说:“曹生的请求错了,先生这样坚决拒绝也是应该的。我是来求得益处的,不是来求名声更高的。”我已经说过,你所不缺的是年龄;你从灵机出发而合乎法则,内容充实而光辉灿烂,达到广大而自然化育的境界,这全在你自己。不要说江左,即使是济南以上的风格,天宝、景龙、建安、西京的风格,也都只是捕捉鱼的筌和渡河的筏罢了。我姑且把琴打碎;否则,你回去把这件事拿给汪司马评定吧。《乙酉南都序齿录序》万历乙酉年,南畿乡试结束,众位考试合格、获得荐举的人,先举行鹿鸣宴;宴会结束后又举行私人聚会。其次不按名次而按年龄排列,于是又各自拿出家族世系、祖父、父亲、子弟的详细情况,记录下来,以志同登仕途、敦厚世交之情。众人认为我年长一天,便一同来请我作序。我无法推辞,便上前对他们说:“诸位多士如今才知道谦让吗?起初你们夹着书册进考场时,人人都夸耀自己的勇气,争先恐后求取胜利,就像射箭的人争先求着射破靶心。行礼登堂,下堂饮酒,大体是用谦让的礼节矫正争胜之心,所以说这种竞争也是君子的竞争。如今诸位举行这个聚会,完全排除争胜之心而实行谦让,几乎比射箭的竞争更贤善。”况且礼制重视年龄,孟先生曾记载它,把年龄与朝廷爵位、辅佐世道、长养百姓的德行相提并论,而只列为三等中的乡党之礼。却不知道君王的世子才十六岁,就进入太学,和普通百姓按年龄排列;在大祀后的宴饮中,又按照年龄次序排列,也称为序齿。这样看来,按年龄排列的典制在朝廷宗庙中也得到伸张,没有人敢废弃,其重要性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仅仅是乡党之间的礼节吗?不过,从此参加公交车考试,便按策论成绩高下排列,年龄不起作用;穿着休服、采服出行,按才能高下排列,年龄不起作用;用十年、九年的任职年限考核官员优劣,年龄不起作用;同在一堂上争辩,以公共的是非决定可否,年龄不起作用;只有同道为朋,退朝后共同进食,彼此济济雍雍,然后年龄的作用才显现出来。年龄的作用在于有礼而没有装饰,有厚道而没有私心;从谦逊开始,以和睦完成,不过如此。至于面对仁义,即使对老师也不退让,尚且如此,何况偶然相遇、只因托辞而称作兄弟的人呢?况且你们这次占卜得以参加的地方,是高皇帝的旧都;你们所出生的地方,又是高皇帝的故乡。二百多年间,在这里受到培育而登进仕途的人,不下数千万人,如今竟有三位相国,像夔、龙、伯夷那样在旃履之表相互谦让,诸位多士也可以由此振作起来了。至于区区世交之谊,本来可以略去不说。谨作此序。《乙酉南畿岁贡录序》
不佞读功令至国家所以待诸生之典,未尝不废巻三叹也。诸生诵法孔子,业操觚从事经谊,则登之学宫,使其师长玉成之,未巳而特设宪臣以课试之,拔其尤者俾饩于宫,以无虞于膏晷。而三岁一试之,拔其更尤者,列名于乡书。明年复大试之,复拔其更尤者,置之鼎甲,授京朝州邑大僚,以至公卿辅相。即不及者,不害为郡贰州邑之长。乃又未已,而岁取其饩之最久者二人而得一焉。饩最久则不能无日暮途逺之色,而其途抑而次之三,则又不能不缩焉,而小沮。呜呼,是未知其所以重也。故事诸举子之儁于南宫者,天子始为之临轩而试之。今者诸生之贡天子,亦未尝不临轩而试之也,且委目于师保侍从之臣。其出而为师长也,则大宗伯大冢宰,又三试之。留而游太学,则复受经于祭酒司业,秇成而后为选人,其选小亚于前二途而已。即不自薄而受试而京兆,其得称尤者,列乡书不异也。然则国家之所以重诸生何如也?自不佞之奉玺书董南畿学政,至乙酉而有乡荐,获预观人文之盛,甫竣事而复举岁荐之例,以有诸生。诸生毋亦谓使者姑以资而见推,不克自振耶?即使者以资而推,若天子故不以格而限若也。盖嘉万之际,两诏旨惓惓并隆于三途,可推已。诸生勉之,逺毋论公孙平津、董广川不有擢巍科、升甲第而步武木天者乎?次之不有举令长、博士髙第入备台察、郎署者乎?虽然,此但其遇焉耳。途有三,而尊主庇民之心一,仕有显塞,而志行政术无两。此则不佞所以望诸生者。若夫志同升讲世好,诸生固自饶之,非不佞意也。
冯氏家乗序
冯故姬姓毕公髙之后,而其为晋卿者曰万,万之别为魏,其支裔食采于冯城,遂别为冯。春秋时有太叔者,自是谖于齐,亭于韩,去疾刼于秦,唐奉世,野王异于汉,伉于唐,京于宋,胜于明。冯固鲜它姓,其人又最显重且贤。而今按察副使某某甫之着世谱也,志其略而弗系曰:“吾以避饰也。”当冯之自中原徙而江左,莫谂其所自。自嘉禾之繇大匏徙濮,市里则灼然矣。故断自九世祖节一公始。节一公之后,冯遂林林殷殷矣。一按之而可悉也。世谱之外,有凡例,有行表,有恩典,有艺文,有宗范,合之凡六王。子曰:“余读宗范而知宗法之通于治法,易易也。其亲则天矣,其伦则人矣,其情则洽而法则晢矣。反之而敦睦之念有不油然生者乎?循之而画一之规有不肃然思守者乎?”传有之:“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是谱行环冯而里者,其兴仁让可推也;环冯里而州邑者,其兴仁让可推也。吾故曰:“宗法之通于治法,易易也。”诸为谱而传者,曰苏明允氏,法整矣而失之略;曰康徳涵氏,曰李献吉氏,辞古矣而失之讦。若某某甫之为谱也,即无论其文若何,匪略匪讦,吾于兹有取焉。故不辞其请而为之序。
止止堂集序
止止堂集》者,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之所著也。集之部二,曰诗文,则横槊一编,既之矣;曰著述,则《愚愚》一编,既之矣。不佞获卒业焉,作而叹曰:「吾今而后乃知文武之道也。当三代之盛时,其公卿大夫若伊、周、太公望、仲山、吉甫辈,皆通极于道徳性命之奥,究于太上之所谓立而后,以其绪措之而为功,宣之而为言。其所谓功者,不相则将;而所谓言者,诵而训诰,咏而雅颂。要非有二途也。秦汉而下,虽将相之任未判,然而其学无所根柢,以故其用不能相通贯。然营平之议屯田,与武乡之表出师,此皆于矛盾之上得之,何尝不浤泽通理哉?彼其于道,犹时间有所闇诣故也。嗟乎!绛灌无文,随陆无武。即绛灌之武,吾未之敢议;不知随陆之文,其于文果何如也?」元敬自束发而从军者踰三十年,南靖海,北备边,横草之功勒于五熟之釜,遂至师保,极人臣。三十年之间,未尝一日不被坚执鋭,与士卒共命于矢石之下,何暇握管谈艺哉?以今覩其所著,存而彬彬者,师旅之什,发扬蹈厉;燕闲之章,清婉调畅;纪事之辞,委曲摹冩;誓师之语,立发剔腑。然此犹其副墨耳。著述之编,迹若以为巷史黄初者,顾其大媺在于推物情,穷时变,洞阴阳之消长,验人事之得失,曲而中,肆而隐,往往于身心实际出之,机有所不能秘,念有所不能忍,始稍露其一斑于兵法焉。吾不敢遽以三代之合称之,然何至作傅修期、杨处道,工一檄、长一咏而已也?元敬既得请,解岭南帅符,过余山中,而出其书曰:「愿以此受一言。」摘余少长于元敬二岁,弱冠汩没于铅椠,今且老矣,方有子云雕虫之悔,而暇为元敬叙之。虽然,元敬不得余,亦必传。且谓元敬传余哉?余传元敬哉?
六经稽疑序
译我读到国家用来对待诸生的法令和典章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长叹三声的。诸生诵习孔子的学说,专心执笔研治经义,于是国家把他们送入学校,让师长教导成就他们;还不止于此,又特设宪臣来考核试验他们,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使他们享受学校的廪食,使他们不必担忧耗费灯火时光。每三年考核一次,再选出其中更加优秀的,列名于乡试录取名册。第二年又举行大试,再选出其中更为优秀者,置于鼎甲,授予京官、州官、县官中的高职,直到公卿辅相。即使没有达到这一层次,也不妨担任郡的副职或州县长官。这样还不算完,每年又从享受廪食时间最长的人中取二人录取一人。享受廪食时间最长的人,不能不流露出日暮途远的神色;而那些资历又次于他们、排在第三等的人,也不能不畏缩几分,稍感沮丧。唉,这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国家为何如此看重他们。按照旧例,凡是各地举子中在南宫考试中最优秀的,天子才亲临殿前考问他们。如今诸生被贡举给天子,也未尝不由天子亲临殿前考试,而且还把评判的目光交给师保、侍从等大臣。他们出仕担任师长时,大宗伯、大冢宰又要考他们三次;留在太学游学,则再次向祭酒、司业学习经书,学业有成后才成为选人。他们所走的仕途,只是稍次于前面两条道路罢了。即使不妄自菲薄,接受考试而被京兆府选取,得到“最优秀”的称号,列入乡试名册,也没有不同。那么,国家究竟是怎样看重诸生的呢?我奉诏书主持南畿学政,到乙酉年有乡试荐举,得以参与观看人才盛盛的景象;刚刚办完这件事,又举行岁荐的惯例,因而接触到诸生。诸生难道会认为使者只是姑且因为资历而推举你们,自己不能振作吗?即使使者是依据资历推举你们,天子却本来就不会以固定资格来限制你们。嘉靖、万历年间,皇帝两次诏旨恳切地同时抬高三条仕途,这一点已经可以推知。诸生应当努力,远的不说,公孙弘、平津侯、董广川,难道不曾被擢升进入高科、升入甲第,步入翰林院吗?再其次,难道没有人被举为县令、长官,或以博士高第入朝,充任台察、郎署官员吗?不过,这只是他们所遭遇的机缘罢了。道路虽有三条,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心却只有一个;仕途虽有显达和困塞,立志施行政务的方法却没有两样。这才是我对诸生的期望。至于立志同登仕途、讲求世俗交游,诸生本来就很富足,不是我的意思。《冯氏家乘序》冯氏原本是姬姓毕公高的后代,其中成为晋国卿大夫的叫万;万的后代分出魏氏,其支系后裔在冯城食采,于是另立为冯氏。春秋时有太叔,自此以后,有在齐国显名的谖,在韩国任亭长的亭,在秦国被劫持的去疾,唐代有奉世,汉代有异,唐代有伉,宋代有京,明代有胜。冯氏本来很少有其他姓氏混入,其族人又最为显贵而贤能。如今按察副使某某甫撰写世谱,记下大略而没有把世系全部附列,说:“我是为了避免粉饰。”当年冯氏从中原迁到江左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自从嘉禾年间由大匏迁到濮地以后,市井之间的情况就清楚了。因此世谱从九世祖节一公开始断定。节一公以后,冯氏便日益繁盛了。只要考察一次,便可以全部了解。世谱之外,还有凡例、行状表、恩典、艺文、宗族规范,合计一共六卷。孔子说:“我读了宗范,便知道宗法可以贯通治理国家的法则,这是很容易的事。亲亲是合乎天理的,长幼尊卑的伦序是合乎人事的,亲情和洽而法度明晰。返观自身而敦厚亲睦的念头,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遵循它而整齐划一的规范,难道不会肃然想到要遵守吗?”古书说:“一家实行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实行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 这部家谱流传到冯氏周围的乡里,那么当地兴起仁爱谦让,便可以推知;流传到冯氏乡里周围的州县,那么那里兴起仁爱谦让,也可以推知。所以我说:“宗法贯通于治国之法,是很容易的事。”历来为家谱作传的人,有苏明允氏,法度整齐却失于简略;有康德涵氏、李献吉氏,文辞古雅却失于苛刻。至于某某甫所作的家谱,即使不论文章写得怎样,既不简略,也不苛刻,我在这里确实有所取法。因此不推辞他的请求,为它作序。《止止堂集序》《止止堂集》,是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所著的书。文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诗文,即《横槊》一编,已经有人作过序了;一部分叫著述,即《愚愚》一编,也已经有人作过序了。我有幸读完它,起身叹息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文武之道。在三代盛世,公卿大夫如伊尹、周公、太公望、仲山甫、尹吉甫等人,都通达并穷究道德性命的奥秘,探求最高的道理,先立身立业,然后把所得的条理施行出来成为功业,宣示出来成为文章。他们所谓的功业,做宰相便是宰相,做将领便是将领;所谓文章,诵读出来是训诰,歌咏出来是雅颂。根本不是两条道路。秦汉以后,虽然将相的职责还没有分开,然而他们的学问没有根基,因此实际作用不能彼此贯通。可是营平侯议论屯田,武乡侯上表请求出师,这些都是从刀兵战争中得到的见解,何尝不深厚而通达事理呢?只是他们对于道,有时还能暗中领会它罢了。唉!绛侯、灌婴没有文才,随何、陆贾没有武略。绛侯、灌婴的武略,我不敢妄加评论;但不知道随何、陆贾的文才,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元敬自束发起从军,超过三十年,南方靖平海疆,北方防备边塞,微小的战功都铭刻在五熟之釜上,终于做到师保,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三十年之间,他没有一天不身披铠甲、手执锐器,和士卒在箭石交加之下共担生死,哪里有空握笔谈论文学艺术呢?如今看他所著的书,保存下来而且文辞斐然的,有军旅诗文,气势昂扬奋发;闲居时的篇章,清丽婉转、声调流畅;记事的文字,曲折周详、摹写细致;誓师的话语,刚刚写出便能直剖肺腑。然而这些还只是副稿罢了。著述一编,表面上似乎只是巷中的史书、黄初年间的文字,实际上它最大的美处在于推究人情,穷尽时势变化,洞察阴阳消长,验证人事得失;曲折而切中,放纵而含蓄,往往从身心实际出发,机密有时不能隐藏,心念有时不能忍耐,于是才稍稍在兵法中显露一斑。我不敢立即把他同三代之人相提并论,但难道他竟只是像傅修期、杨处道那样,只工于一篇檄文、擅长一首诗歌吗?元敬获准辞职,解下岭南军帅的符信,路过我山中,拿出他的书对我说:“希望用这部书换取你一句话。”我只比元敬年长两岁,弱冠时便沉溺于笔墨,现今将要老了,正有像扬子云那样悔恨雕虫小技,哪里有空为元敬作序呢?不过,元敬即使得不到我的序,也一定会流传下去。那么,究竟是元敬借我流传,还是我借元敬流传呢?” 《六经稽疑序》
弇山人曰:大梁盖有周宗正灌甫氏云。灌甫少负异质,以古文辞名中原,顾意殊不屑之。泛澜百氏,且徧而后叹曰:「舍吾梁肉而蹙额而昌歜之嗜何也?盍求之六经哉!」于是尽治六经。夫以孔子删述之教,昭明如日星,而所从诸弟子不得尽得其精神心术之微,而各以其习识为传训,盖一二转而愈失之中间。烬于秦,蚀于壁,亥豕鲁鱼于傅写则毋论,其意义而已于文有不能尽通者。于是汉儒之注疏起,圣人之迹赖以存,而圣人之心亦日以晦。盖歴千余年而后二程氏出,若能独发圣人之心,而骎骎乎上接其统。朱氏益加精焉,以至胡、蔡、陈、皓诸巨儒,咸有所训。故圣人之心固寄以不晦,而于辞与事亦有不能尽合者。明兴文皇帝大集馆阁臣修五经四子业,而一时浅儒因循乎旧,不能有所折衷。虽百余年来学士大夫资以进取,而髙明之儁直揭帜建牙以相胜,博雅之伦间指摘一二异同以示别。盖迨于今尚纷纷焉。自灌甫之尽治之,诸传疏训故无虑数十百家,胪列于吾目,而唯吾之汰:苟其是则不以世之所忽遗者而废吾是;苟其非则不以世之所趣沿者而废吾非。其所治经文讹者正之,衍者去之,错者理之。若礼经而非出于圣人之笔,则糺之,必不牵合傅会以觊人之知而无我罪。今所行六巻彬彬焉,虽不悉繇灌甫臆,其于道亦足称尔雅矣。昔者河间献王仅能不爱其财力以收经籍之遗,实鲜所发挥。刘中垒稍稍有所发挥矣,然道术之岐错而不能雅驯,尚灼然为汉贤宗室表。灌甫视之,当何如哉?大梁虽一城,周之孙子其丽不亿,咸执经而受灌甫业,尽洗信陵、梁孝之好,醇如也,则灌甫之所嗃矢宏矣。
王给事恒叔近稿序
王恒叔为给事中,在申酉间所抗论国是,天子为之敛容以聴,举朝震动。而一旦请告归,卧天台山中,久之,聚其所著诗文若干首,而授世贞曰:「吾于前辈所推挹三四公,未尝不髙信阳之才与迪功之调,而惜其短。北地之莽莽,歴下之矫矫,其犹超乗乎哉?恨生晩,不获从事于櫜鞬鞭弭之末也。岂可以当吾世而失?足下其不即恵一言之弁,则请受丹铅焉,以当绳削。」世贞谢不敏,敬报。给事古有曹子桓者,其人豪士也。挽当涂之卓,以沃炎烬,噉吴蜀不足饱,而惓惓谓文章为不朽盛事。与北海、公干之流较短长于七寸之管,少陵、昌黎诗文雄耳,生平之精力意气,约略尽于辞藻间,而至薄以为小技,不尊稷契其任,必欲自显见于救房相、排佛骨之二章,即毋论。三君子后先所习与所志殊,要之二者皆并重,不相废也。吾向读恒叔所上封事,为之咋指称叹,以为文莫有大于此者。且夫大丈夫不胜感慨,一念用其壮于半夕之思,晨奉皂囊,叩神虎门,行则天下蒙福,不行则万世归名,岂不亦简易宏博哉?恒叔既已得之于彼,乃不自快,而精意于旷日持久,世所不一切好之业如此。使其遇子桓,当何如其契也?恒叔于诗无所不精,丽而歌行、古风尤自出人意表,其索之也若深而甚玄,既成而读之则天然无蹊径痕迹矣。文尤能近西京,出入史左,叙事委致,而以险絶为功。至于谈名理、探禅那,往往有心解神悟者。窃谓恒叔之进于道易也,即不然,而山中之业成,更出而毕少陵、昌黎所谓者,亦岂难哉?彼前辈三四公,恨不值恒叔耳,不恨恒叔不值也。于是恒叔得而弁诸简。
重刻幼幼新书序
译弇山人说:大梁大概有一位周朝宗正灌甫氏。灌甫年轻时便以才质非凡著称,以古文辞闻名于中原,只是内心很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他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几乎遍览之后叹息说:“舍弃我所喜爱的美味肉食,皱着眉头去嗜好昌歜,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在六经中寻求呢?”于是全面研治六经。孔子删定、述作的教义,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可是孔子门下的弟子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精神心术的微妙之处,只能各自依据自己的学识习惯传授训释,其中经过一两次转传,便越来越失真。秦朝焚书使它化为灰烬,孔壁藏书又有损蚀,传抄中的亥豕鲁鱼等讹误更不用说了;即使只论意义,也已经有许多文辞不能完全通晓。于是汉代儒生的注疏兴起,圣人的遗迹依赖它们得以保存,而圣人的内心也一天天晦暗。经过一千多年,二程氏才出现,仿佛能够独自发明圣人的内心,渐渐向上接续圣人的道统。朱氏又更加精密,直到胡氏、蔡氏、陈氏、皓氏等大儒,都各有所训释。因此,圣人的心意固然借此寄托而不至于晦暗,但在文辞和事实方面,也仍有不能完全相合的地方。明朝兴起后,文皇帝大规模召集馆阁大臣修订五经和四书,一时的浅陋儒生却因循旧说,不能作出折中裁定。虽然后来一百多年间,学士大夫凭借这些著述取得功名,但高明杰出的人直接揭旗立牙,彼此争胜;博雅之士也间或指出一两处异同,以显示区别。直到今天,这些争论大概仍然纷纷不止。灌甫全面研治六经后,各家传、疏、训、故,少说也有数十上百家,罗列在眼前,而只取舍于自己的判断:如果是正确的,即使世人忽略遗弃,也不因此废弃自己的正确见解;如果是错误的,也不因为世人趋从沿袭,便放弃自己的错误辨析。他所研治的经文,有讹误的就校正,有衍文的就删去,有错乱的就整理。至于《礼经》若不是出自圣人之笔,便加以辨正,绝不牵强附会,企图求得别人知道自己而免受责备。如今流行的六卷著作,文理斐然;虽然不完全出于灌甫个人的臆见,但在经义方面也足以称为雅正了。过去河间献王仅仅能够不吝惜财力,搜集散佚的经籍遗文,实际很少有所发明。刘中垒稍微有所发挥,然而他的道术有分歧错杂,不能雅正驯顺,尚且显然可以列为汉代贤明宗室的代表。灌甫与他相比,应当怎样呢?大梁虽只是一座城,周朝后裔众多,数也数不清;如果都执经接受灌甫的学业,彻底洗去信陵君、梁孝王的浮华爱好,变得醇厚纯正,那么灌甫所发出的宏大声势就太显赫了。《王给事恒叔近稿序》王恒叔任给事中时,在申、酉年间抗言论列国家大事,天子因此肃然收敛容色听取,整个朝廷都受到震动。一天,他请假归去,隐居在天台山中。过了很久,他汇集所著诗文若干首,交给王世贞说:“我对于前辈所推重的三四位公,未尝不高度赞赏高信阳的才华与迪功的声调,只是惋惜他们有所不足。北地的苍莽雄健、历下的矫拔挺立,难道还不能超越车乘吗?只恨我出生太晚,不能在执弓囊、佩鞬、执鞭持弭的前辈末席从事。难道可以在我这一代失传吗?您如果不立即惠赐一句序言,那就请您为我校改文字,以当作绳墨删削之助。”世贞谢称自己才疏,恭敬地答复他。古代有一位给事中曹子桓,他是豪杰之士。曹子桓挽救当涂县令的卓异声望,以浇灭炎汉将尽的余烬;吴、蜀的美食也不足以使他满足,却恳切地认为文章是不朽的盛事。他与孔融、公干等人在七寸笔管之间较量长短。少陵、昌黎的诗文雄健,他们一生的精力和气概,大略都倾注在辞藻之间,却把文章轻视为小技;他们不尊重稷、契那样的职责,必定要在救房相、排佛骨的两篇文章中表现自己,这些姑且不论。三位君子前后所学习和所立志的不同,总的来说,文武二者都同样看重,彼此并不废弃。我从前读恒叔所上的奏疏,不禁咋舌称叹,认为文章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大丈夫感慨万端,把一腔壮志用在半夜的思考中,早晨捧着黑色奏囊,叩击神虎门;奏疏得到实行,天下便蒙受福泽,不能实行,万世也会归功于他的声名,这难道不是简易而宏大吗?恒叔已经在那里取得了这种成就,却不以此自我满足,反而专心于旷日持久、世人不可能都喜爱的事业。假使他遇到子桓,该是多么投契啊!恒叔对于诗无所不精,丽辞、歌行、古风尤其出人意表。他构思时仿佛深入而玄妙,写成后读起来却天然浑成,看不出道路和痕迹。文章尤其接近西京,出入于《史记》《左传》之间,叙事曲折周详,并以险峻绝妙为工。至于谈论名理、探究禅那,往往有从心中理解、从精神上觉悟的地方。我私下认为,恒叔进于大道是容易的;即使不是这样,他在山中完成学业后,再出而完成少陵、昌黎所谓的事业,又有什么困难呢?那几位前辈公,遗憾的是没有遇到恒叔,而不是遗憾恒叔没有遇到他们。于是恒叔取得此序,把它置于文集之前。《重刻〈幼幼新书〉序》
上古圣人,其视黔黎,真若一体。稍得其所以生者,即思去其所以害生者。以故炎帝甫制耒耜,教民树秇,而五榖之外,百药性味之所宜,与对治之法,君臣佐使之用,加继之。黄帝之世,其人甫息肩于兵革,即忧其灾厉沴疾,而岐素之道显。彼其一日而不能忘卫民之生也,如此然圣人之于民,老老幼幼,宁有二观?且必自幼而壮,而后老,而至于幼幼之术,抑何其简略不备晢也?至秦越人之游秦,以其地贵小儿,始为颅■〈〈幒,去巾〉页〉医。而张仲景之髙弟卫泛衍其方,而得一巻已尔。若夫仓公、华佗、徐氏父子之术神矣,而未有称及幼幼者,何也?岂圣人之仁,其心思尚有所不及,而三代之民不甚爱其子耶?将无风气朴茂,所得于先天者不薄,而夭札之虑少故也?然自余生长闾里间,耳目所覩,见人之生以日计,而得全者十不能七也;以月计,而得全者十不能八也;以岁计,而得全者多矣。然痘疹乗之,则十又不能六也。夫痘疹于幼为甚危,而医之于方絶不及者,何也?或曰其症不起唐以前,第不知所繇始。考之前史,备载人貌之妍丑正徧,独不言疹靥,其然哉?夫幼者之为疾,非若壮而老者之有七情五欲,焦心劳形以为囮其感也?不烦而治之,若稍易然。儿不能自名其所苦与所繇病状,欲方寸之指而察其脉,则甚难。天下之为人父以律为人子者之情,则老者差急,而少者差缓。然以事理论,则老者所必至,而少者尤摧阏而可悯。用是而观,凡唐宋之际,有能究颅■〈〈幒,去巾〉页〉及痘疹诸方证而笔之书者,其人不必圣人,其所用心与操术,则圣人也。宋故有《幼幼新书》,长沙刘帅托善为方者,王厯、王湜萃诸方而诠次之,而李庚为之序者也。凡三百余年而尽散佚不备。吾郡之精于医者,陈以端氏奉其父之遗意求之。二十余年而始得其全,念其传之弗广也,订其误,删其复,而手书之,以授梓人。于戏!若以端者,不亦圣人之徒也哉?窃闻之,主上髙拱渊穆,日勤思元元,恤灾赐租,必欲使斯世登仁寿之域而后愉快。然则是书行,其所以阴翊王政不浅也。是故感而为序之。
吴曰南集序
观察使者雩都李公为余言,故守寳应令时,邑诸生有吴曰南者,其年差长于公,公不以弟子蓄之,置之客席,而曰南亦不敢自居客,两人交折节而谈,古文辞甚洽也。俄而公出一编,凡数种,有《观槿稿》《竹西集》《白云稿》《折麻集》《水影堂编》《月舫集》,曰南之诗若文皆在焉,又出一牍,名为《上李公》,而中皆齿及余,以丹铅之职见属,余不佞,获卒业焉,则其诗辞旨清丽,神采流畅,发端必工,尾结必遒,有色有声,必露蹊径,吾不知于大厯贞元何如,置之隆万之际,灼然巨擘也。文之取材,尤更古雅,虽降而就时趣,左马翩翩之步,自不能掩。夫淮南水清而土沃,最为文彩风流之地,至明兴而称操觚之儁,能追踪古之作者,指不可多屈。寳应濵湖一小邑耳,而有朱升之参政,与其子九江守子价,升之善何李,其趣正而平,子价善杨用修,故其诣险而丽,升之之长在风骨,子价之长在才情,升之有体,子价饶态,虽父子并振,而文武异用,其在曰南,可谓能兼之矣。夫岂唯能兼之,抑且折衷矣。李公言:“吾物色淮南诸名士,少当意者,独一吴曰南,夫子胡尚未知也?”夫余于天下所操觚者,靡不闻风而见趣,其姓名与其辞,皆能举之,乃其知曰南何晩也?非李公几失之,虽然犹愈于终不知也。公又言:“曰南以岁荐危得官,弃而徜徉乎寂寞之野,夫岂亦函牛之鼎不可以小烹?要其中必有以自信而自乐者。”嗟嗟,如既有以自信而自乐,何所藉不佞为?公曰:“彼非藉子而后信且乐,其信且乐,当藉子而坚,且天下知之不为多,一人知之不为少。”扬子云方对鸱夷而草《太玄》,意若无所营者,至天下皆以覆瓿而得桓君山之一诺,谓子云不跃然起,吾不信也。遂次其语曰:《吴曰南集序》
弇州续稿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王承父后吴越游编序
译上古圣人看待百姓,确实如同一体。稍微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便想到除去危害他们生存的因素。因此炎帝刚刚制作耒耜、教百姓种植,就在五谷之外,继续说明各种药物的性味、适宜之处以及对症治疗的方法,讲明君、臣、佐、使的配伍作用。黄帝时代,百姓刚刚从兵革中稍得休息,黄帝便忧虑他们遭受灾害、疫气和疾病,于是岐伯、黄帝《素问》的医道显现出来。他们一天也不忘记保护百姓的生命,正是如此。然而圣人对于百姓,难道会只关心老人而不关心幼儿吗?既然必然先从幼儿到壮年,再到老年,那么关于幼儿疾病的医术,为什么反而这样简略、不完备、不明晰呢?直到秦越人游历秦国,因为那里的人重视小儿,才开始成为专治小儿疾病的医者。张仲景的高足卫泛推衍他的方剂,也只得到一卷罢了。至于仓公、华佗、徐氏父子的医术虽然神妙,却没有人专门称述幼儿医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圣人的仁爱,心思还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而三代百姓并不十分爱护自己的孩子吗?还是因为风俗淳朴美好,先天所得的禀赋不薄,夭折的忧虑较少呢?然而我生长在乡里之间,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情况是:按日计算,孩子出生后能够保全的,十人中还不到七人;按月计算,能够保全的,十人中还不到八人;按年计算,能够保全的就多了。然而一旦痘疹乘隙而来,十人中又连六人都保不住。痘疹对于幼儿尤其危险,而医书中关于它的方剂却远远不足,这是为什么?有人说,痘疹这种病在唐代以前还没有出现,只是不知道它从何时开始。考察前代史书,里面详细记载人的相貌美丑,唯独不说疹痘,这是真的吗?幼儿患病,难道不像壮年和老年人那样因为七情五欲而焦虑劳形、招致疾病,所以治疗起来似乎稍微容易一些吗?可是孩子不能自己说明痛苦所在和疾病发生的情况,想用手指切按寸口来察看他的脉象,就非常困难。天下为人父母、以父母之道对待子女的感情,往往对老人更加急切,对幼儿反而稍缓。然而按照事理来说,老人所患疾病多是生命所必至,幼儿却更容易受到摧残阻遏,实在值得怜悯。由此看来,凡是唐宋之间能够穷究小儿疾病以及痘疹各种方剂、证候,并把它们写成书的人,他未必是圣人,但他的用心和医术,却就是圣人。宋代旧有《幼幼新书》,长沙刘帅托付善于制方的人,王历、王湜汇集各家方剂并加以编次,李庚为它作序。经过三百多年,这部书完全散佚而不完整了。我郡中精通医术的陈以端,奉行父亲遗留下来的心愿,寻求这部书。二十多年后才开始得到全本;想到它不能广泛流传,便校订其中的错误,删去重复之处,亲手抄写下来,交给刻书人付梓。唉!像以端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我私下听说,皇上高居深宫,沉静肃穆,每天勤于思考天下百姓,救济灾害、赐予租税,一定要使这个世代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域才感到快意。那么,这部书流行之后,对于暗中辅佐王政的作用一定不小。因此我有所感动,为它作序。《吴曰南集序》观察使雩都李公对我说:他从前任宝应令时,县中诸生有个叫吴曰南的人,年纪比李公稍长。李公没有把他当作弟子收纳,而是让他坐在宾客席上;吴曰南也不敢自居为宾客。两人彼此谦让,以古文辞相互交谈,十分融洽。不久李公拿出一编书,共有数种,分别是《观槿稿》《竹西集》《白云稿》《折麻集》《水影堂编》《月舫集》,吴曰南的诗文全在其中;又拿出一封题为《上李公》的信,信中处处提到我,请我承担校订之职。我不才,有幸读完这些作品,觉得他的诗文辞旨清丽,神采流畅,开头一定精工,结尾一定遒劲;有色彩、有声调,一定显露出门径。我不知道把他放在大历、贞元年间会怎样,但置于隆庆、万历年间,他显然是巨擘。文章取材尤其古雅,即使降低姿态来迎合时代趣味,也不能掩盖他如左思、司马相如般翩翩的风度。淮南水清土沃,最是文采风流之地。到了明朝兴起,能够以执笔著文的才华著称、追踪古代作者的人,屈指可数。宝应只是濒临湖泊的小县,却有参政朱升之和他的儿子、九江太守朱子价。朱升之擅长何景明、李梦阳,趣味正大平和;朱子价擅长杨慎,所以造诣险峻而绮丽。朱升之的长处在风骨,朱子价的长处在才情;朱升之有体格,朱子价富有姿态。父子二人都振兴文名,但文武所用不同;至于吴曰南,可以说是兼具二者了。哪里只是能够兼具二者,而且还能够加以折中调和。李公说:“我访求淮南各地的名士,很少有合我心意的,只有一个吴曰南。先生为什么还不知道他呢?”我对于天下执笔作文的人,没有谁不是听闻声名、观察风采的;他们的姓名和文章,我都能举出,为什么知道吴曰南却这样晚呢?若不是李公,我几乎就要错过他了;不过,终究还胜过始终不知道他。李公又说:“曰南凭岁荐差一点就得到官职,后来弃置仕途,徜徉于寂寞的野外。难道这也像可以烹煮牛的大鼎不能用来烹煮小菜吗?总之,他内心一定有能够自我信任、自我欣赏的地方。”唉,既然他已经能够自我信任、自我欣赏,又何必借助我呢?李公说:“他并不是借助您之后才自信快乐;他的自信和快乐,应当借助您而更加坚定。而且天下人知道他,并不嫌多;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也不算少。”扬子云当时面对鸱夷草写《太玄》,心意仿佛没有什么经营谋求;后来天下人都把它看作只能覆盖酒瓮的文字,却得到桓君山的一句许可,假如子云没有欣然跃起,我是不相信的。于是编次这些话,题作《吴曰南集序》。《弇州续稿》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王承父后吴越游编序》
昆仑山人王承甫始所为诗曰:「吴越游」,其之闽曰「荔子编」,之楚曰「楚游编」,其最后曰「后吴越游荔子编」。余业已序之矣。其时不能尽承父,而余序亦不能尽承父诗。已而与承父交益坚,其知承父益深,乃为作《昆仑山人传》,意以能尽承父矣。既而承父出其所谓「后吴越游」者,而属余以序。余乃曰:「吾之不能尽承父于《荔子编》,固也。至《昆仑山人传》于承父生平,得十之九矣。而承父若有未尽者,何说也?得非以兹编哉!」于是取读之,凡五日而后卒业。大叹咤曰:「吾诚不能尽承父,吾负承父,吾负承父!」立为之叙。叙曰:「余束发而谈诗,自风雅而下,至于近代,亡虑数千年。于条格升降,无虑数十,而所考镜若黄初、建安六年,以至三唐、两宋、胜国,其人无虑数百千,而体亦因之。至明兴中叶,而北地、信阳、歴下之辈出,乃能以一人之宏识,而尽撷羣有之髙举,囊括包并。若力政之于六雄,可谓体具而功不易。至承父独不然,以为事与景者,天地所自有之物,偶遇而收;之情与意者,吾所本有之物,偶触而发之耳。彼吾役也,吾不彼役也。然独承父之材甚髙,工力甚至,以故其句就而色自傅,声自律,篇就而用恒有余。当其忽然而至,沛然而出,风驰电击,纵衡■〈▯必〉跋于广莫之外,使人心悸魄夺而不可禁,而悠悠斾旌、徒御不惊之气象,自如也。及乎刿心为字,琢字为句,或陡削峭拔,或宛曲绵丽,骤读之而恍然若新,既讽之而又恍然若故,则人工之极,叶玉而与真玉同,求其雕锼之迹,不可得也。承父于诸体无所不精,歌行尤其至者,五七言絶、五言律小次之,七言又次之。其编可十巻,五巻而前犹不能尽去,何嵇巧儁之累?五巻而后则以茂功之不败,而兼万彻之大胜,无余憾矣。谈者尚谓承父上之不能超景龙,而下之不能汰咸通以后,为恨。嗟乎,此所以……为承父也,以承父才,使浮慕其名,具体而必古之,是徇以与三君子角。彼所(阙)袭三而为四,不难。所以为承父者漓矣。余老且厌吟咏,其于序学士大夫诗,亦不胜窘。今独欣然而草承父诗序,岂唯毋负承父,亦且毋负我耳。是编也,梓而行之者,吴江令徐君元。其识承父最晩而最真,今以髙第拜御史。
余徳甫先生诗集序
当吴明卿之见过,而以余徳甫先生之讣来,相与悲诧久之。即有意掇拾其遗文辞以传。又三载,而先生之子棐以朱用晦之状来请文其地下之石,许之,业脱稿矣。而棐意若有未已者,袖一编出之,曰:「此先府君诗也,吾子其有意乎?叙而传之。」余谓所为地下者,称先生诗已详,且吾于于鳞也传而不再叙。棐再拜请曰:「昔者欧阳永叔之于梅圣俞也,志而复序之;其于苏舜钦也,叙而复志之。人固不以幸艳二子,而以友谊归永叔。吾子之以李先生辞固也,独不曰有宗、徐二先生之例乎哉?此当自有故,不然,岂其于二先生厚而李先生薄?且夫志者,兼世系事行而纪之者也,其称指博于法,不单行;序者序所撰着也,其称指専且于法得单行。是故愿及棐之未即沟壑,而觊吾子也。」余因稍取读之,则先生之诗一,而先后几三变。始先生入吾社时,喜于麟甚,其缓步张弮,竖颏扼肾,皆精得之。然而其所自致者不能胜其所从入者,是故词组出而重邯郸之价,然犹未免蹊径之累。归田以后,于它念无所复之,益搜刿心腑,冥通于性灵神诣,独往之句为于麟所嘉赏。然于麟遂不得而有先生。其又稍晩,运斤弄丸之势,往往与自然合,或于麟,或不佞,或大厯,或贞元,要不可以一端目之。大要突然而自为徳甫,然置之古人中,固居然亡愧色也。江右之名,岳大江扬澜,左蠡以竒丽甲天下,名相宏儒之业,有非它藩所敢望者,独于诗未有以称也。诗之病起于半山,而成于双井,是二君子其源非不出自少陵,特取其工与老之似而加蛇足焉。半山之工,工而穿凿者也;双井之老,老而僻涩者也。又不幸而有吕居仁之辈为之社而尸之,其毒浃于肌髓而不可救。明兴大绅子启狂奔亡论已,弘正之间一二操觚者意若有所滥觞,而识不称才,筚路蓝缕虽勤。而未辟,呜呼!先生死矣。改社改木,畴能舍先生尸哉?先生于诗,古近体亡所不致佳,近体独超。近体五七言亡所不超,七言律尤妙。吾得而叙其凡。若欧阳子之所致叹于梅、苏二子之穷不遇者,先生固有之,然非所以论先生也。
朱宗良国香集序
译昆仑山人王承甫起初所作的诗集叫《吴越游》,到闽地作《荔子编》,到楚地作《楚游编》,最后作《后吴越游荔子编》。我已经为它作过序了。那时我还不能完全了解承父,我的序也不能完全说明承父的诗。后来我同承父交往更加深厚,对承父的了解也更加深入,于是作了《昆仑山人传》,自以为可以把承父说明尽了。之后承父拿出他所谓的《后吴越游》,请我作序。我说:“我在《荔子编》中不能完全说明承父,本来是当然的。至于《昆仑山人传》对于承父的生平,已经了解十之八九了;可是承父似乎还有没有尽情表现的地方,这是什么原因呢?莫非就在这部诗编里吗?”于是拿来阅读,整整五天才读完。大为叹息说:“我确实不能完全说明承父,我辜负了承父,我辜负了承父!”立即为它作序。序中说:“我从束发起谈论诗歌,从《风》《雅》以下直到近代,大约经历了数千年。诗体格律的变化升降,大约有数十种;我所考察、借鉴的时代,如黄初、建安六年,以至三唐、两宋、胜国,人物大约有数百上千,诗体也随之变化。到了明朝兴盛的中叶,北地、信阳、历下诸人出现,才凭一个人的宏大见识,把各种诗体的高妙之处尽数采撷,囊括兼并。这就像大力治理六雄之地,可以说诗体已经完备,但功业却很难成就。至于承父却不是这样。他认为,事物和景象是天地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偶然遇见便加以收取;情感和意念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偶然触发便把它抒发出来。那些事物是我所役使的,我并不被它们役使。然而承父的才性很高,功力又深,因此句子一完成,色彩自然附着;声音自然合律;篇章一完成,作用常常有余。当它忽然来到、畅快流出时,风驰电击,纵横驰骋于无边旷野之外,使人心惊魄夺而无法抑制;但那种旗帜悠扬、车马侍从安然不惊的气象,又自如存在。等到他剖析心灵来锤炼字句,有时陡峭削立,有时婉转绵丽;猛然读来恍然觉得新奇,反复吟诵又恍然觉得古朴熟悉,这就是人工技巧的极致,如同美玉经过雕琢而与真玉相同,想寻找雕琢的痕迹却不可得。承父对于各种诗体无不精通,歌行尤其出色;五言、七言绝句,五言律诗稍次之,七言律诗又次之。他的诗编大约有十卷,前五卷尚且不能完全摆脱嵇康那种奇巧俊逸的积习;后五卷则既有茂功的不败之处,又兼有万彻的大胜,已经没有遗憾了。评论者还说,承父上不能超越景龙,下不能淘汰咸通以后,认为这是遗憾。唉,这正是承父之所以成为承父的地方。凭承父的才华,如果只浮泛地仰慕名声,要求他具备古人的一切而必然合于古法,那就是牵制他去同三位前辈争胜。那种把前人的三家承袭为第四家的做法,并不困难;但这样一来,承父之所以成为承父的特质就淡薄了。我年老而且厌倦吟咏,给学士大夫的诗作序也常常感到窘迫。如今唯独欣然起草承父诗序,难道只是为了不辜负承父,也是为了不辜负我自己。这部诗编,刊刻流传它的人,是吴江县令徐元君。他最晚认识承父,却最真正了解承父,如今已经以高第拜授御史。《余德甫先生诗集序》吴明卿来访时,带来了余德甫先生的讣告,我们一起悲伤惊叹了很久。于是有意搜集他的遗文诗作,使之流传。又过了三年,先生的儿子棐拿着朱用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地下墓碑撰文,我答应了,而且已经脱稿。可是棐的意思似乎还没有完,又从袖中拿出一部诗集,说:“这是先父的诗,您有意为它作序吗?请为它作序,使它流传。”我说,墓志所写已经把先生的诗说得很详细了;而且我给于鳞作过传,也不会再作序。棐拜了两拜请求说:“从前欧阳永叔对于梅圣俞,作了墓志又作序;对于苏舜钦,作了序又作墓志。世人本来不会因为偏爱艳羡二人而责怪他们,只会把这归于欧阳永叔的友谊。您以李先生的情况推辞固然有道理,难道不能说还有宗、徐二先生的先例吗?这里必定另有原因,否则难道是您厚待二位先生,却薄待李先生吗?况且墓志,是兼记世系、事迹、品行的文字,称述范围比一般文体宽广,不能单独流行;序则是为所撰著作作序,称述范围专一,按体例可以单独流行。因此希望趁我还没有立即死去,求得您的文章。”我于是略取来读它,才发现先生的诗本是一体,但前后几乎有三次变化。起初先生加入我们的诗社时,非常喜爱于鳞;他缓步张弓、抬颏收腹的姿态,都精确地学习了于鳞。然而他后来自己达到的程度,不能胜过他所承受的影响,因此词语组织出来,格调便看重邯郸之学,仍然免不了受旧有门径的束缚。归田以后,对其他念头再无所求,越发深入搜寻、剖析自己的心腑,冥冥中通达于性灵神韵,独自作出的诗句受到于鳞的赞赏。可是这样一来,于鳞反而不能真正拥有先生了。又过了一些时候,他运斤弄丸般挥洒笔墨,往往同自然相合;有时像于鳞,有时像我,有时像大历,有时像贞元,总之不能用一种标准来衡量。大体上,他突然自成为德甫;但把他放在古人中间,确实也没有惭愧的神色。江右的名胜,有岳山、大江扬起的波澜,鄱阳湖以奇丽冠绝天下;名相宏儒的事业,也有许多不是其他藩镇敢于企望的,唯独诗歌还没有得到相称的声誉。江西诗歌的弊病起于半山,形成于双井。这两位君子的诗源头并非不出自少陵,只是特意取其工巧和老成的相似之处,又添上多余的修饰。半山的工巧,是工巧却流于穿凿;双井的老成,是老成却偏僻艰涩。又不幸有吕居仁一类人为他们结社并奉为宗主,这种毒害深入肌髓,已经无法救治。明朝兴起后,大绅、子启等人狂奔而出,暂且不论;弘治、正德年间,一两个执笔作文的人似乎有所发端,但见识配不上才华,虽筚路蓝缕、辛勤努力,却还没有开辟道路。唉,先生已经去世了。诗社更换、诗坛更新,谁还能舍弃先生而另立宗主呢?先生作诗,古体、近体没有不能写得好的,近体尤其超出众人;近体中的五言、七言没有不超出众人的,七言律诗尤其精妙。我能够把他的诗集大略叙述出来。至于欧阳子因梅、苏二人困穷而不得志所发出的感叹,先生当然也有这种遭遇,但这并不是评论先生的根本所在。《朱宗良〈国香集〉序》
朱宗良者,豫章诸王孙,名多■〈火贵〉者也。当宗良时,诸同姓子侯居闲,鲜事而豫章无重王,填拊之小,不受宗正约束,弃其日于鸡狗屣瑟之社。宗良少亦时时中之,已而折节自勉,励为古文辞。当余之罢青臬归,数岁,宗良诸从中有用晦者,以其所业寓余,因定交焉。宗良年差长于用晦,而通余独稍迟,得其诗亦晩,然自通余之后,其诗之进如日升而川盈,虽宗良亦不自知其所繇至也。余既以病屏废,然不能尽谢笔墨,而少年噉名者犹日聊萧之顾,剽袭蝇扰,讥誉蛙沸,几令人厌而思唾。偶一念及宗良,走书询之,谓能以新诗悉贻我乎?我当用唐人诗例而字之曰《国秀》。时宗良方危忌者,邑邑不自得,尽裒其所著各体,曰《石兰馆藁》者,凡如干巻,谓王先生幸赐一言之评,以为异日不朽地。余得而尽读之,大要气清而调爽,神完而体舒,其用事切而雅,入字峻而穏,运思深而不刻,结法遒而有余味,即不能尽舍歴下、信阳之筏而登彼岸,要之其发于机而止于成器者,自不可诬也。嗟乎!以献吉之在大梁,大梁朱邸何啻数百千日,枞金馔玉以客献吉,而不闻能袭其謦咳,小自显见者,余乃于数千里之外而坐得宗良,抑何幸也!自古称天子懿戚,若淮南、陈思贵至,戴逺游御朱绂,然犹不胜其懑懑,宗良之困极矣。其巨丽固不敢遽望二子,而有以自乐于不朽之地,意固胜之。藁初曰《石兰》,宗良志也。兰者,国香也,请更字曰《国香》,而为序之。
王司业先生文集序
王司业绳武先生之诗,删于仲子逢年之手者,余业已叙之大要。谓先生能采建安六季之材,而归开元大厯之格,其颉颃吴中前辈,表表可指数,而未有能名之者。盖又大其材,而惜其不终遇也。亡何,先生之次孙徳安太守炳璇,复刻先生之文于中郡,而贻书属余,则谓先王父不幸而不遇于时,幸而遇于身后,以有先生序。先生序乃独诗耳,先王父之所重者文,而文之所重者在章奏,为其可以靖所蓄而献人主,以益于世,乃悉受而读之。大叹诧曰:嗟乎,吾几失先生哉!明兴髙皇帝以马上得天下,业有文矣,而是时金华乌伤以赡博显,杂以宋人之撰,成一家言。易世而庐陵出,始颛为欧阳氏体,虽不能尽得其步骤,而以典雅闻。台阁之业几成而不可变,徳靖之际,北地信阳稍出而倡西京,然不能以其实胜,于是两相持而不相下。嘉靖之季,则华州内江诸先生始改玉矣,而其端则自先生发之。先生之读中秘书,其偶凡二十四,而留者仅七人。是七人者,往往自庐陵而上追昌黎氏,而先生为最。又时庀西京之赋,而阴益之,以故祖西京者不能尽收先生而绍其统,祢庐陵者又不获奄有先生以为羽翼。其知先生者则鲜矣。先生尚以为雕虫之技,而小其用,故其再起宫坊,佐成均于宦路,嗟畅则慨然以贾长沙、刘中垒次,而陆忠州自居。属边境有未宁,先生上疏请使,使赍遗金帛于别部劲者,俾为外援,苟得间,则以一军出鴈门,一军出居庸,左右掎角夹击,以集大勲。其语甚壮,而台谏以非所宜言沮之。先生意愤愤而会上久幸西苑,辍不视朝,且有贽御之变,乃复上疏极论:天子当深居法宫,左右前后执戟传警,以备非常,岂可栖止单外,以万乗之躯试不测地?因请上还大内,改元更新天下耳目,以布励精之治。时上心讳还内,而名恶。改元,谓非故事,罢先生官,屈不复振矣。先生前后具疏,多国家大计,而尤长于礼乐家言。故尝请祀薛文清公于孔子庙庭,又申明太学四事。九庙灾疏谓:“春秋哭灾,汉氏变服,令诣陵题主,宜皆中反虞之义,不得以吉礼从事。”又谓宗庙石室藏主为宗祏,公羊髙曰:“主藏庙室西壁,以备大汉仪藏主西墙塪中,塪即石室也。”今建太庙,宜于北壁凿石为塪,纳主其中,以备古礼。前后有报,许有仅报闻,而识者咸韪之。夫长沙、中垒、忠州,或早弃,或中踬,或晩蹶,若不尽异先生然,皆位九卿,取宰相,而其言为人主所信采,未有屈而不振如先生者,则命也。是三君子皆以文章妙天下,忠州用宏辞进,而不闻有篇什;中垒则尤寥寥矣。长沙有赋十余篇,今皆非其至者。宜乎先生之重在是,而太守之欲得余序于其文也。顾余束髪从事铅椠,独不能得其要且重者,终其身汩没于耳目之好,而尤见役其愧先生多矣。故强颜而为之叙。
张昭甫诗集序
译朱宗良是豫章诸王的后裔,名叫朱多■〈火贵〉。在宗良生活的时代,同姓的诸侯王子闲居在家,少有事务可做,而豫章又没有尊贵的王,地方小吏也不受宗正约束,于是把日子耗费在鸡狗、鞋履、鼓瑟之类的社交游乐中。宗良年轻时也常常受到这种风气影响,后来改变志趣,自我勉励,努力学习古文辞。我罢任青臬归来后,过了几年,宗良的同宗中有叫用晦的,把他的作品寄给我,于是我同他订交。宗良年纪比用晦稍长,但同我相通较晚,我得到他的诗也较晚;然而自从同我交往以后,他的诗歌进步如太阳升起、河流充盈,即使宗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达到这种境界的。我已经因病退居,但不能完全放下笔墨;那些年轻而贪求名声的人仍然每天来往,剽窃袭取,像苍蝇一样扰人,讥讽赞誉如蛙声沸腾,几乎使人厌恶得想吐。偶然想到宗良,便写信询问他,说:能把新诗全部送给我吗?我将依照唐人诗集的惯例给它命名为《国秀》。当时宗良正受到危险和忌妒,郁郁不得志,于是把所作各种诗体全部汇集起来,题为《石兰馆稿》,共若干卷,请王先生幸而赐下一句评论,作为日后不朽的凭借。我得到后全部读完,大体上气息清新而声调爽朗,精神完整而体格舒展;用典贴切而典雅,遣字峻拔而稳妥,构思深沉而不刻露,结篇遒劲而余味悠长。即使不能完全舍弃历下、信阳的旧有门径而登上彼岸,总之,他从灵机出发而止于成器的成就,是不能抹杀的。唉!李献吉在大梁时,大梁朱王府何止数百上千天,敲击钟磬、陈列美食美玉来款待献吉,却没有听说谁能继承他的声气、稍稍显露名声;我却在数千里之外坐而得到宗良,实在多么幸运啊!自古称说天子的亲戚,如淮南王、陈思王那样尊贵,戴远游冠、穿朱绂,然而仍不能胜过内心的郁闷;宗良的困顿已经到了极点。他的宏大绮丽固然不敢立即希望达到二人的程度,但能在不朽的领域自得其乐,志趣本来就胜过他们。诗稿起初题作《石兰》,是宗良的志趣。兰花是国中之香,请把书名改为《国香》,于是为它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日〕 《王司业先生文集序》王司业绳武先生的诗,经他的次子逢年删定,我已经叙述过大略。我说先生能够采撷建安六朝的才料,而归于开元、大历的格调;他同吴中前辈相抗衡,显著可数,却还没有人给他恰当的名位。我又认为他的才华很大,只可惜始终没有得到时运。没有多久,先生的次孙、德安太守炳璇,又在中郡刻印先生的文章,并寄信嘱托我作序,说先王父不幸没有在当时得到际遇,幸而在身后遇到知音,因为有先生的序。先生的序独独是说诗的,先王父所看重的是文章,而文章所看重的是章奏,因为章奏可以使胸中所蓄得以安定,并献给君主,以有益于世,于是我把他的文章全部接受过来阅读。读后大为惊叹说:唉,我几乎错过先生了!明朝兴起时,高皇帝凭借武力取得天下,但已经有文章;当时金华、乌伤之士以学问丰富博洽著名,又杂取宋人著作,形成一家之言。改朝换代后,庐陵一派出现,开始专门采用欧阳氏的体格,虽不能完全掌握他的步骤,却以典雅著称。台阁文章的格局几乎已经形成而不可改变;德靖年间,北地、信阳稍稍兴起,倡导西京文章,但不能凭真正的功力胜过旧说,于是双方相持不下。嘉靖末年,华州、内江诸位先生才开始改变这种格局,而它的端绪是由先生开启的。先生阅读中秘书时,一同阅读的共有二十四人,留下来的只有七人。这七个人往往从庐陵以上追溯到韩愈,而先生是其中最出色的。先生又常常整治西京辞赋,并暗中加以增益,因此尊奉西京的人不能完全接纳先生、继承他的统绪,尊奉庐陵的人又不能把先生全部据为羽翼。真正了解先生的人于是很少。先生还认为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轻视它们的作用;所以他再次起用进入宫坊、在成均任职时,感慨激昂,便把自己同贾长沙、刘中垒并列,而以陆忠州自居。适逢边境还不安宁,先生上疏请求出使,带着遗赠的金帛送给别部中强悍的人,使他们成为外援;如果得到机会,便派一军出雁门,一军出居庸,左右夹击、互相掎角,以成就大功。奏疏言辞十分壮烈,却被台谏官以不合适宜为由阻止。先生心中愤懑,恰逢皇帝长久幸临西苑,停止上朝,又发生贽御之变,于是再次上疏极力论说:天子应当深居法宫,左右前后由执戟之士传递警报,以防备非常之变,怎么可以栖止在偏远宫苑之外,拿万乘之尊的身体去试探不可预测的地方呢?” 于是他请求皇上回到大内,改元以更新天下人的耳目,施行振作精神、励精图治的政令。当时皇上心中忌讳回到内宫,又厌恶改元,认为这不合旧例,于是罢免先生的官职,他屈抑下来,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先生前后所上的奏疏,多涉及国家大计,尤其擅长礼乐方面的议论。因此他曾请求在孔子庙庭祭祀薛文清公,又申明太学的四件事务。关于九庙灾害的奏疏说:“《春秋》记载发生灾害时要哭泣,汉代改变服色,下令到陵墓题写神主,都应当合乎返虞的意义,不得按照吉礼办理。”又说,宗庙石室中所藏的神主叫作宗祏,公羊高说:“神主收藏在庙室西壁;大汉的礼仪把神主藏在西墙的龛中,龛就是石室。”如今修建太庙,应当在北壁凿石为龛,把神主放在其中,以符合古礼。前后有答复,有的只说已经知道,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长沙、中垒、忠州三人,有的早年被弃,有的中途受挫,有的晚年跌倒;他们虽然并不完全同先生相同,却都做到九卿,取得宰相之位,他们的言论也被君主采纳。没有像先生这样受挫后再也不能振作的,确实是命运。那三位君子都以文章名妙天下;忠州凭宏辞科进身,却没有听说留下篇章;中垒的文章就更加寥寥了。长沙有十多篇赋,如今流传下来的都不是他的最高之作。先生的长处正在这里,所以太守希望得到我的序文来配在他的文章之后,是很自然的。只是我从束发起从事笔墨,唯独不能得到文章最精要、最重要的部分,终身沉没在耳目所喜爱的东西中,尤其因这种缺憾而感到对不起先生。因此只好厚着脸皮为它作序。《张昭甫诗集序》
大梁张(阙)甫司理晋陵,过余而谈古文辞,甚洽也。已而出一编示余曰:「此吾弟昭甫之诗,而不佞为次之。」昭甫之试于大梁也,实先不佞鸣。今者不佞忝再佐大郡,而昭甫犹初服也。昭甫素好吟,既不得志于公交车,则其好益甚。兹集成,不知可藉手以荐先生乎?余读之曰:「可。」则又曰:「不知可藉先生而传乎?」余读之至再曰:「可以传矣。」则请受雌黄焉。既而请序,其称致友于之情,良苦。余迫司理髙谊,不能辞。序曰:「河南于古为天地中,周之都洛,其文献皆从徙。当冠被寓宇,而识者乃以为诗亡,非诗之亡,其道亡也。东汉而都,则犹周矣,其诗若小畅,而卒不能嫓西京。五季而末,其都则稍徙而南为大梁,梁亦中州也。然而未闻有以诗标举者,盖数千余年,而李献吉氏自北地来大梁,一倡之;何仲黙氏自信阳应之;嗣产大梁者,髙子业氏羽翼之。已复寥寥其人矣。昭甫岂有意乎哉?吾不敢遽谓昭甫能,虽然,适燕者北其轨,游越者南其艗,勤而嗣之,未有不达者也。昭甫运思必新,出语必儁,偏诣之铎,警拔动人,苦心之致,间成自然,或边幅小不足,四声小未和耳。此二端者,子业百一有之,北地信阳不尔也。夫攻诗者,犹之乎攻璧者也。昭甫之璧辞璞矣,其器完而理就,小加以润泽,则连城矣。夫力追三君子而上之,振宋之衰,而文东汉之木,毋使千古有诗亡之叹,则有昭甫哉?斯集也,谓吾以是尽昭甫则不能,谓昭甫而止是则不可。相千里者,取汗血可也。
刘(阙)游山诸记序
刘(阙)松陵名家子,以经术补诸生,古文辞夺之,既而复厌之,悉弃书不习,习西竺言,已又兼习养生主言,颇能抉其秘,而家故贫,至是贫益甚,居恒叹曰:“向子平何人哉!必婚嫁毕而后游,吾立槁此蜗殻矣。”今年丁亥春,云间宋生少而有物外致,邀之与偕谒齐云,擥黄山、白岳之崔嵬,还泛明圣,纵游六桥、三竺、两髙,收飞来石、屋烟霞之胜,在股掌间。俄而击汰钱唐,溯桐庐,挹严滩,遂陟鴈宕,跻其顶,访天台石梁,观瀑布,抵永嘉而休焉。怳若与谢监、孙兴公相值,游必有诗,且有记。归而出其槖,得记以诧余,而谓且序之。余尝谓邃古之文章,无如汉两司马,而子长甫二十,则已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过梁楚以归,至于略定卭莋、冉駹、斯榆之地,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之卭筰,此则长卿之所徧歴,而子长为郎中时所同者。夫以跳荡万余里,与日偕没,其间名山大泽何限?惜天之未启衷,不知有记,不能发其竒,以与之争胜于宇宙,而其后知有记者,又多萎庸不称,独一栁栁州稍有致,而僻在荒服,且以牢慅、聊萧之旨当之,宜其至今不相值也。某某之为记,不敢遽谓值,所谓名山大泽者,亦不藉某某而传,乃欲托以不朽,其志则甚大。故人何镗盖尝蕞古今之游名山而记者,悉梓行之于世,某某晩其犹在梓之外也。所谓不朽者,将在余序哉?将在余序哉?
春秋左传注评测义序
译大梁张(缺字)甫任晋陵司理,来拜访我,谈论古文辞,非常融洽。不久他拿出一部诗集给我看,说:“这是我的弟弟昭甫的诗,我为他编次。”昭甫在大梁参加考试时,确实比我先成名。如今我有幸再次辅佐大郡,而昭甫仍然身着平民服色。昭甫一向喜欢吟诗,既然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这种爱好就更加深了。这部诗集已经编成,不知道能否借此请先生推荐他呢?我读后说:“可以。”他又说:“不知道能否借先生之力使它流传呢?”我再三读它,说:“可以流传了。”于是他请我为之评改。后来又请我作序,他表达兄弟友爱的情意,实在深厚。我迫于司理的高谊,不能推辞。序中说:“河南古代是天地的中央,周朝建都于洛阳,文献也都随着迁徙而来。到了冠带之民寄居各处的时候,有见识的人便认为诗道亡失了;并不是诗亡失了,而是诗道亡失了。东汉建都以后,仍然如同周朝,但它的诗歌虽稍有畅达,最终不能匹敌西京。五代末年,国都稍稍向南迁移到大梁,大梁也是中州。然而没有听说有人以诗歌著称,大约过了数千多年,李献吉从北地来到大梁,首先倡导这种诗风;何仲默从信阳响应他;后来大梁本地的高子业又辅翼他们。此后又寥寥无几了。昭甫难道对此有志向吗?我不敢立即说昭甫一定能够做到;不过,去燕地的人车辙向北,游越地的人船头向南,只要勤勉地继续前行,就没有不能到达的。昭甫构思一定新颖,出口成章一定俊逸;偏于一端的声韵,警策挺拔而动人;苦心经营的地方,间或能够达到自然浑成。有时篇章的边幅略显不足,有时四声略不协调罢了。这两点,高子业偶尔有百分之一的毛病,北地、信阳却没有。研究诗歌,就像琢治璧玉。昭甫的玉已经从璞石中显露出来,器物完整,纹理也已形成;稍加润色,就会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玉。努力追赶并超过三位前辈,振兴衰落的宋诗,使东汉文章重新焕发光彩,不要让千古留下“诗亡”的叹息,这难道会没有昭甫吗?这部诗集,说我凭它就完全了解昭甫,那是不行的;说昭甫仅止于此,也不可以。善于识别千里马的人,取汗血宝马就可以了。” 《刘(缺字)游山诸记序》刘(缺字)是松陵名家之子,凭经学补为诸生;后来又被古文辞吸引,不久却又厌弃了它,把书全都丢下不再研习,改学西竺之言,后来又兼学养生家的学说,很能探究其中的奥秘。但他家本来贫穷,到这时更穷困了,常常叹息说:“向子平是什么人啊!一定要等子女婚嫁完毕才出游,我恐怕要站在这蜗牛壳似的小屋中枯槁而死了。”今年丁亥春天,云间宋生年少而有超脱尘俗的情致,邀请他一同去拜访齐云山,攀览黄山、白岳的高峻景色;回来后又泛舟明圣,放情游览六桥、三竺、两高,把飞来石、屋烟霞等胜景尽收眼底,仿佛都在掌中。不久又击水渡过钱塘江,溯流而上到桐庐,汲饮严滩之水,继而登上雁荡山,攀到山顶,寻访天台石梁,观看瀑布,抵达永嘉后才停下。他恍惚像是遇到了谢灵运、孙绰,所到之处必定作诗,还写了游记。回来后,他打开行囊,拿出游记给我看,向我夸耀,并说要请我为它作序。我曾说,上古以来的文章,没有能超过汉代两位司马的;然而司马迁刚满二十岁,就已经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探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讲学,经过梁、楚返回;至于大略平定卭莋、冉駹、斯榆等地,西到沫若水,南到牂牁作为边界,打通灵山的道路桥梁直到孙水,通往卭筰,这些都是司马相如遍历过的地方,也是司马迁任郎中时所到过的。像这样纵横奔走一万多里,与太阳一同西沉,沿途名山大泽不知有多少!可惜上天还没有启发他的心智,他不知道写游记,不能发掘其中的奇景,来同这些山川在天地间争胜;后来虽有了写游记的人,却又多半萎靡庸陋,不相称,只有柳柳州稍有情致,但他偏处荒远之地,而且以牢慅、聊萧之意来对待山川,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真正相遇。某某所写的这篇游记,我不敢马上说它已经足以相配;所谓名山大泽,也不借某某的文章才得以流传,他却想借它们来寄托不朽之名,这志向实在很大。故人何镗大概曾把古今游历名山并写成文章的作品搜集起来,全部刻印流传于世,某某后来写的这篇,或许还在尚未刻印之列。不朽之名,难道将寄托在我的序文上吗?难道将寄托在我的序文上吗?《春秋左传注评测义序》
为春秋而著者凡四家,左氏最先出,而其大要在纪事与言,时时有所发于经,而不尽为经役。公羊、谷梁氏乃以其所得于夫子之门人者,而各出其意以释之,盖终其书为经役,而不能尽得经之旨。第公谷之为弟子者,能世世守其说,至于汉而益盛,而左氏不复能然。自胡母生、董仲舒始治之,刘歆独超乎其父之见,而尊明其学。太常之移,几糜躏于羣喙而不之顾,嗣后寖有闻。至杜预而益精详于训,故参伍诸家之说而订正之。然其意实先传而后经,是故其合者或以传而证经,而其不合者多饰经以从传。精识之士犹有所未满。至宋胡安国氏之传出,宋儒隆而尸之。右文之代,乃遽用以颁学官,式多士,而三氏皆绌矣。左氏虽绌,然以其事之详,而言之妙且艳也,纂史者用其凡,摛文者撷其奥,如日星之丽霄,愈久而愈煜。如顾杜预之治左氏,不必悉当,而诸家之翼之者,又多散见错杂不可编。究凌以栋少习《春秋》,而于左氏尤称精诣,中年以来乃尽采诸家之合者而荟蕞之,发杜预之所不合者而针砭之。诸评隲左氏而媺者,皆胪列之。左氏之所错出而不易考者,或名,或子,或谥,或封号,咸寘之缅首,一开巻而得之,不唯左氏之精神血脉不至阏索,而吾夫子之意十亦得八九矣。夫经以志,史以记,此自古两言之然而文中子犹曰:「史之失自迁固始也。」记繁而志寡,其独不訾左氏者,志与记不偏胜也。左氏臣《春秋》而素,杜预臣左氏而忠,以栋之忠于左于杜,其尤炳然哉?盖以栋之于太史公、班氏皆有书曰《评林》,而兹独曰《注评》。《测义》曰「注」「曰测义」,则进于评矣。余故得而序之。异日左氏之乡有岿然而宫者,以栋不在两庑而在堂坫之间矣。
蒙溪先生集序
嘉靖中,南昌张公为左司冦,而余守尚书郎。公故尝读中秘书,操握文柄,有冰鉴声。而余自吏牍外,不敢以雕虫之习进。盖仅三月,而留都数中倭,赤白羽不时上。天子心器公,超拜大司马,乗遽之任。公至则搜卒乗,励甲镞,峻睥睨,广间谍。倭益避徙逺去,无事。而会卒之悍者愤,少司农之饷不继,噪而戕之。公驰单车于白刃之林,以片言缓其锋,而徐出竒筴,捕诛其凶黠,而卒不能胜。忌者喙解机务以归。盖又十余年,而令终于大臣之恤,咸备。公故廉不治生,殁后家日以落。独所著述甚富,而不能无遗佚。其最少子繁,竭力搜辑,仅十之二,以走岭大帅,连江吴公为序而梓之。繁复走白下属,余序。余故获事公,何敢辞。窃观夫公之登第及仕宦中外,俱嘉靖间。当是时,天下之文盛极矣。自何李诸公之论定,而诗于古无不汉魏晋宋者,近体无不盛唐者,文无不西京者。汉魏晋宋之下,乃有降而梁陈;盛唐之上,有晋而初唐,亦有降而晩唐。诗之变也,西京而下有靡而六朝,有敛而四家,则文之变也。语不云乎:有物有则,能极其则正可耳,变亦无不可。张公于古靡所取财,于诸公间亦靡所傅丽,而能用其所自发之机,于偶触之境,当于无意有意之间,而得其或离或合之矩。诗之出若自钱刘者,文若自庐陵者。然欲执钱刘庐陵以一端拟公,固有所不尽也。大抵温厚和平,不失治世之音;典则雅致,无累君子之度。使文中子而尚论一时之盛,于公其能舍旃?或犹以未得覩公之全为恨。夫青鳯吉光之裘毁,而一羽至,犹百金。公裘尚未毁也。连江公故大司马属也,其为旧也,非余不佞所敢望也。李邺侯之后子亦有繁者,能慕侯之业以为家传,至于今脍炙人口。繁庶几勉之哉。
二酉园集序
译为《春秋》作注著书的共有四家,左氏最早出现,而其大旨在于记载史事和言论,时时有所发挥于经文之中,并不完全受经文支配。公羊、谷梁两家则把从孔门弟子那里所得的传闻,各自发挥意见加以解释,大概全书都受经文支配,却不能完全领会经文的旨意。只是公羊、谷梁的弟子能够世世代代守护本家学说,到汉代更加兴盛;左氏却不能这样延续。自胡母生、董仲舒开始研究《春秋》,刘歆独能超出他父亲刘向的见解,尊崇并阐明左氏之学。太常的奏移,几乎被众口纷纭的议论淹没而无人顾及,后来才渐渐受到重视。到了杜预,对左氏的训释更加精密详尽,所以参照各家的学说加以考订。然而他的实际用意是先传后经,因此符合之处,有时用传文来证明经文;不符合之处,却多半修饰经文以迁就传文。精通此学的人仍有不满意的地方。到了宋代胡安国的《春秋传》问世,宋代儒者尊崇它并奉为准则。右文的时代,竟立即采用它来颁行学官,作为士人的规范,于是三家之学都被排斥了。左氏虽然受到排斥,但由于它记事详尽,言辞又精妙华美,编纂史书的人采用它的纲要,写文章的人采摘它的深意,像日月星辰照耀天空,时间越久越加光辉。像顾、杜预这样研究《左氏》的学者,未必全都正确;而各家用来辅翼左氏的说法,又多散见错杂,难以编排。凌以栋少年时就学习《春秋》,尤其精通左氏;中年以后,便把各家相合的说法全部采集汇编,指出杜预不合之处加以针砭。各家评论左氏而精美的,也全都排列收录。左氏中那些错杂出现、不易考查的内容,或是人名,或是字,或是谥号,或是封号,全都放在卷首,一打开书就能查到。这样不仅不使左氏的精神血脉受到阻塞湮没,而且孔夫子的意旨也能得到十之八九。经书用来记志,史书用来记事,这是自古以来的说法;然而王通仍说:“史书的失误,是从司马迁、班固开始的。”史书记事繁多而记志少,为什么唯独不指责左氏?正因为它在记志和记事之间并不偏废。左氏以臣下身份侍奉《春秋》而忠贞,杜预以臣下身份侍奉左氏而忠诚;以栋对左氏、杜预的忠诚来说,他尤其光明显著吧?因为以栋为司马迁、班固都写有《评林》,而这里独称《注评》。《测义》说:“注”,又说“测义”,那就超过一般的评论了。因此我得以为它作序。将来左氏的乡里若有巍然高大的宫室,供奉其中,以栋不会位列两庑,而会在正堂神位之间了。《蒙溪先生集序》嘉靖年间,南昌张公任左司寇,我任尚书郎。张公曾经读过宫中秘藏的书,掌握文坛权柄,有“冰鉴”般鉴识人才的声誉。我自己除了办理文书事务之外,不敢凭雕虫小技求进身。任职才三个月,留都几次遭到倭寇侵扰,红白羽书不断上报。天子心中器重张公,越级任命他为大司马,让他乘驿车赴任。张公到任后便搜集士卒、整顿战马,磨砺铠甲箭镞,加高城上望楼,扩大间谍侦察。倭寇更加躲避迁徙,远远离去,于是平安无事。适逢士卒中强悍的人因少司农的粮饷接济不上而愤怒,喧闹着杀了他。张公驾一辆单车冲入白刃交错之中,只用几句话就缓和了他们的锋芒,随后慢慢施展奇策,捕杀其中凶恶狡黠的人,士卒终于不能取胜。忌恨他的人便趁机挑拨,解除了他的机务职权,让他回去。又过了十多年,他终于在大臣抚恤中去世,所应有的待遇都具备了。张公一向清廉,不经营生计,死后家境日渐衰落。只有著述很多,却不能没有散失。他最小的儿子张繁竭力搜集整理,仅得到十分之二,奔走到岭南大帅、连江吴公那里,请他作序刻印。张繁又奔走到白下,请我作序。我过去有幸侍奉张公,怎么敢推辞?我私下观察,张公中进士以及在朝廷内外任职,都在嘉靖年间。那时天下文风达到极盛。自何良俊、李攀龙诸公的论断确定以后,古体诗无不宗法汉魏晋宋,近体诗无不宗法盛唐,文章无不宗法西京。汉魏晋宋之后,才有降而为梁陈;盛唐之上,有晋代和初唐,也有降而为晚唐。这是诗歌的变化。西京之后,文章有流于靡丽的六朝体,也有收敛而近于四大家的变化,这是文章的变化。不是有句话说:万物有其本体,也有其法则,能够把法则发挥到极致就可以了;有所变化也没有什么不可吗?张公对古代文学没有什么取法,对诸公也没有什么依附,却能运用自己内心发出的机锋,在偶然触发的境遇中,于似乎无意又似乎有意之间,取得或离或合的法度。他的诗作仿佛出于钱起、刘长卿,文章仿佛出于庐陵欧阳修。然而若要执着于钱、刘和庐陵这一端来比拟张公,当然仍有所不能尽述。大体上,他温厚和平,不失为太平时代的声音;典雅有法则,风致高雅,不损君子的气度。假如王通要评论一个时代的文盛,难道能舍弃张公吗?或许仍会遗憾没有看到张公著述的全部。青凤、吉光的皮裘毁坏之后,即使只得到一根羽毛,也仍然价值百金;张公的皮裘还没有毁坏。连江公原来是大司马张公的属官,他与张公有旧交,不是我这无能之人敢于企望的。李邺侯的后代中也有名叫繁的人,能够仰慕李邺侯的事业,把它作为家传,直到今天仍脍炙人口。张繁或许可以努力做到这一点吧。《二酉园集序》
陈左伯玉叔先生弱冠而侍其先大夫宦京师,所著古文辞出必传,赏士林。既举进士,官廷尉平,得极意其业,所交皆大父行,天下长者咸折节而称先生。诗于是名骤显著。旋守淮安股肱郡,视学西蜀,漕于河,臬藩于闽暨西楚。它輶轩所经,繇若周,若燕,若齐鲁,其家居七泽,又皆江山名胜地,有至必游,游必有赋记叙之类以发之。而其地之贤豪大夫亦必以不冺之计,请先生一一应之不倦。念无以报先生徳,则必求先生之诗若文为之叙而属门,故寿梓于是。先生之编甚伙,而叙亦称是时,汪司马伯玉暨不佞贞亦与焉。先生犹以为未慊于志,因悉裒其前后所著书若文,仍属不佞贞与伯玉曰:「二子更为我叙之,向者志吾之进也,今者将志吾之就乎?」不佞贞曰:「唯唯。」夫天地之精英独畀之人,而人之精英渐溢而着之,言为诗若文,是皆因天地之自然而节奏之,还以黼黻乎天地者,唯此二端而已。诗近方,文近圆,其为体稍殊,而见之用则一也。有自外境而内触者,有自内境而外宣者,其所繇亦稍殊,其成于意一也。意者,诗与文之枢也。动而发,尽而止,发乎其所当发,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古有是言,要为尽之矣。先生所遘内外境以百千计,其言之就以数十百万计,其接逾繁,其应逾不穷,盖深得夫发与止之枢而执之者,是故简而裁,直而纡,淡而不厌,悠然有治世之音焉。人咸谓先生古诗出建安,近体过钱刘,文或左史或昌黎庐陵,不可以蹊径见轨辙。虽然,所以为玉叔先生者,故自如也。伯玉宏丽工微辞,当与先生赓传而成不朽。若不佞则何所效哉?先生之于不佞,固无俟执手申契阔,而竿尺之往返亦不啻称神交。乃余弟敬美奉常尤得幸先生,如杂编中所云《双鳯篇》者可征已。今甫草先生序,而敬美忽弃余,今窃与先生期异日。奉常之集成,先生能不靳一言以为琼瑶报哉?则不佞之叙先生集,无异所以叙余弟集也。
魏仲子集序
魏仲子集》者,故司封郎魏懋权所著也。其称仲子者,何?懋权兄弟凡三人,其仲懋权也。三人者,次第仕于朝,以文学气谊称,懋权最有名。两举皆髙第,而官又最显。一旦以病夭,故伯子悲之,而为行其集也。序之者谁?吴郡王世贞也。始,世贞隆庆初起为大名兵使者,而仲子参诸生间。太守言其秀才,召见之,仅踰冠耳。其人瓌茂朗洞,人也。叩所为经生业,尚未曙于体,然而竒思奕奕,出人表矣。已奏其诗,多老苍不经人道语矣。余方有事于邢州,挟之与二三生俱间,呼之饭。坐定,饮噉自若,谈说慷慨,无少顾。其经生业渐就矩,而诗亦以并进。余乃以一五言排律授之,于兹道三致意焉。余既去大名,而仲子娄试为诸生冠,藉藉三辅间,声然遇大试辄不利。而又久之,始以第一人荐顺天,又三载以第三人登南宫牓,以第一人传胪乙科。海内无不名仲子者。而是时大相势张甚,仲子意不平之,咈咈见辞色。又于时事时才间有所诋谋。大相躁欲收仲子不得,后微觉之,且拟逐仲子而死矣。仲子不以时稍平,而益其危言,顾其行益峻,道益尊。天下之忌者卒不能胜,其知者而乃有天部之擢。仲子亦不以一擢而解其危言,遇不可将大有所论白,而病扼之。嗟乎!天之所以笃生仲子者,为有意耶?无意耶?无意耶,则不当有仲子;有意耶,而何遽夺之也?仲子于诗无所不工,五七言律尤其至者。大较情真而语遒,意髙而调协。即其才何所不有,而实不欲以江左之浮藻掩河朔之风骨。盖得少陵氏之髓,而略其肤者也。文尤典雅简劲,直写胷臆。譬之赤骥盗骊,以千里追风之势而就御勒;毛嫱丽姬,汰人间之粉泽,而以其质显。惜也,酬应之请夺之不获悉,发其藴抱以追俪千古,成不朽言。而今所见者,仅一斑耳。仲子于家,与伯子、叔子以三才子称。其在朝与同年顾宪成氏、刘庭兰氏,亦以三才子称。伯子名允贞,今为光禄少卿;叔子名允孚,今为刑部郎中。刘生盖先仲子天云。嗟乎!令皆不遽天,而与三君子并老于朝,不为名臣于诗若文,不为名家者,无所用吾言矣。
桂东令马君生祠记序
译陈左伯玉叔先生二十岁时便侍奉先父在京师做官,所写古文辞一经发表就广为流传,受到文人士林的赏识。考中进士后,任廷尉平,得以尽心经营自己的学业;他所交往的都是父辈一行的人,天下的长者全都降低身份来称誉先生。先生的诗名也由此迅速显著起来。不久,他出任淮安这个股肱之郡的长官,又在西蜀主持学校,督运漕粮于河道,先后任职于闽地和西楚。他乘坐使者车舆所经过的地方,从周地、燕地,到齐鲁;他的家乡处在七泽之间,也都是江山名胜之地,只要到了一处必定游览,游览后必定作赋、记、叙之类文章来抒发感受。当地的贤豪大夫也必定把留下不朽文字的打算托付给先生,请先生一一应酬,从不厌倦。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的恩德,便一定请求先生为诗文作序,并请托门人,因此把这些文章刻印流传。先生的文集很多,序文也与此相称;汪司马伯玉和我贞也参与其中。先生仍认为还没有完全满足自己的志愿,于是把前后所写的书和文章全部收集起来,又嘱托我贞和伯玉说:“你们两人再替我作序:从前是记述我的进取,如今将要记述我的成就吗?”我贞说:“是,是。”天地的精华独独赋予人类,而人的精华逐渐充溢,便通过语言显现出来,成为诗或文;这都是顺应天地的自然并为它安排节奏,反过来用文采装饰天地的方式,只有这两种罢了。诗接近方正,文接近圆融,体制稍有不同,但显现出来的功用却是一致的。有的是由外在境遇触动内心,有的是由内在情感向外抒发;它们发生的途径稍有不同,但最后形成于心意则相同。心意,是诗与文的枢纽。情感发动便抒发,抒发尽了便停止;应当抒发的才抒发,不得不停止时才停止,古人已有这样的说法,大致可以说尽了其中的道理。先生所遇到的内外境遇以百千计,他写成的文章有数十万字;接触的事物越繁多,应对起来越无穷尽,大概是深深掌握了抒发与停止的关键并能运用它。因此,他的文字简洁而有裁制,直率而又曲折,淡雅却不令人厌倦,悠然具有太平时代的声音。人们都说,先生的古诗出于建安,近体诗超过钱起、刘长卿,文章有时像左丘明,有时像韩愈、欧阳修,不可用固定的路径和轨迹来衡量。即便如此,之所以成为玉叔先生,自然还是他本来的样子。伯玉宏大绚丽而且擅长精微的文辞,应当与先生相互继承流传,共成不朽。至于我贞,又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呢?先生对于我,固然不用等到握手来表达相交相别之情,而书信往来,也不亚于神交。只是我的弟弟敬美任奉常时尤其得到先生的厚爱,杂编中所说《双凤篇》一事可以作为证明。如今我刚刚起草先生的序文,敬美却突然离弃了我;现在我私下与先生约定,日后再相见。奉常的文集编成之后,先生难道不能不吝惜写上一句话,把它作为美玉来报答吗?那么我为先生文集所作的序,也就无异于为我弟弟文集所作的序了。《魏仲子集序》《魏仲子集》,是故司封郎魏懋权所著的作品。为什么称他为仲子?魏懋权兄弟共有三人,他排行第二,名懋权。三人按次序在朝廷任职,都以文学和气节情谊著称,其中懋权名声最大。两次参加科举都考取高名次,官职又最显达,却有一天因病早逝,所以长兄悲悼他,替他刊行文集。为文集作序的是谁?是吴郡王世贞。起初,隆庆初年世贞出任大名兵使,仲子还是诸生中的一员。太守称赞他是秀才,召来相见时,他刚超过二十岁。这个人丰采美盛,明朗通达。问到他所学的经生之业,尚未完全明白科举文章的体制,然而奇特的思想光彩闪烁,已经超出常人之上。不久他呈上自己的诗,许多诗句苍劲老成,都是常人未曾说过的话。我当时正在邢州办事,便带着他和两三个学生,有空就叫他们来吃饭。坐定之后,他饮食自若,谈论慷慨激昂,毫不顾忌。他的经生之业渐渐合乎规范,诗歌也随之一起进步。我于是给他一首五言排律,他从这里得到了三次启发。我离开大名以后,仲子屡次应试,成为诸生中的第一名,名声传遍三辅之间;但声势虽盛,遇到大试却总是不利。又过了很久,才以第一名被推荐参加顺天乡试;又过三年,以第三名登上南宫榜,随后以第一名传胪,列入乙科。天下没有不称誉仲子的人。这时大相的势力极其强盛,仲子心中不平,常常在言辞神色间流露出不满;又在时事和时才方面有所讥刺。大相急躁地想笼络仲子而未能成功,后来稍稍察觉了他的态度,甚至打算驱逐仲子,使他死去。仲子并没有因为局势稍有平缓就收敛那些危言,反而更加直言不讳;他的操守也更加峻严,道德声望更加尊高。天下那些忌恨他的人最终不能胜过他,了解他的人于是使他得到天部的擢升。仲子也没有因为一次擢升就停止危言,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将要大加论列申辩时,却被疾病扼住了生命。唉!上天之所以厚重地降生仲子,是有意的吗?还是无意的?无意的话,本不应有仲子;有意的话,又为什么这么快夺走他呢?仲子作诗无所不精,五言、七言律诗尤其高妙。大体上感情真挚,语言刚健,意趣高远,声调和谐。以他的才华,什么都可以写,实际却不愿用江左诗歌的浮艳文藻掩盖河朔诗歌的风骨。大概得到了杜甫的精髓,而略去他的外在形迹。文章尤其典雅简劲,直抒胸臆。譬如赤骥、盗骊,有日行千里、追风逐电的气势,却能够驾驭在车辕和缰勒之下;又如毛嫱、丽姬,洗去人间的脂粉装饰,凭本质显现美丽。可惜,他应酬性的请求夺去了很多时间,未能全部抒发胸中的积蓄,以追配千古,成就不朽的文章。如今所能看到的,只不过是其中一斑罢了。仲子在家中与长兄、三弟并称为三位才子;在朝廷中又与同年顾宪成、刘庭兰并称三才子。长兄名允贞,如今任光禄少卿;三弟名允孚,如今任刑部郎中。刘生大概比仲子早一年,号天云。唉!假如他们都没有过早离世,能够和这三位君子一起在朝廷终老,既不成为诗文方面的名臣,也不成为名家,那么我的这些话就没有用处了。《桂东令马君生祠记序》
余通家子马君,故尝与余游,见其刻深经术,博综艺文,意甚念之,而不知其傍晓吏治。后君困公交车,久谒选,得郴之桂东令。桂东逺在数千里外,而君满三载方奏最,乃以他忤见台抨,得调去。夫以一邑令至三载而顾得调,余殆无从识其竒。及来白下,过君所覩,壁间刻石生祠记,盖其邑之吏民追思君不已,相与立祠祠之,而属傍邑曾大理选纪其治行于石。夫君之有徳于桂东,其细至不可指数,而大者乃在廉节恤下。居官之始,即能布条教,为之齐其羯痍,而以次爬搔痌苦而事为之经理。均徭薄税,平刑理寃,民既小康,而后导之礼让,进诸生与讲经谊,彬彬可观。迹君之所以致桂东吏民之思者,不过古循吏之常,然他人不能行而君行之,此桂东之吏民所以思而不已也。君之得台抨也,不以楚而以赣。赣中丞尝布乡约于诸州邑,而君以公委出报独缓,故衔而亟抨之,然不能用他吏议加君,故仅得调。不知中丞之所谓乡约者,君已前行之矣。余故人李临淮侯言恭,时统禁兵为故都留守,见君碑而慕称之。以穹碑之搨不易也,别作小隶刻横珉,且为题其后,以身不得备民社之寄为恨,具羡乃马君属余序之。余尝谓天下之公论,不在上则在下,世之治也,上与下俱显,及其衰也,多晦于上而显于下。今天下名为治平,人主方综核名实,而在上犹有晦者,何也?汉之时,桐乡、中牟之颂声固暄赫人耳目,然其令皆去为贵公卿,是以能着而且久。而君仅孱然一吏部选人耳,然则桂东之吏民其犹贤于桐乡、中牟也耶?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吾安敢尽谓末世哉?君既为吏部选人,当更得邑,窃为告曰:毋忘所以为桂东者而已。
邹彦吉玄岳游稿序
余昔癸酉之夏,由京口抵武昌,臬以一青雀,受江山之胜,颇寓之诗,且有纪行一序。又二载而为乙亥春,叨郧襄节用,间涉玄岳,礼北门贵神,则有一赋四记。它古近体若而篇,余赋颇时时落人口,余蔑称也。窃意自有宇宙来,操觚之士,江行者当以亿计,陟玄岳者以万计,寜无有二三臭味之同,收之奚囊以泄其竒而托不朽。乃逺则独一宋陆太中务观有《江行杂録》,则自武昌而上走江陵,道入峡而后止,其述视余更详。而玄岳之游,近则有汪司马伯玉、徐宗伯子言,然皆有记而无赋。是三君子之诗,余未能尽覩之,当亦称是。盖癸酉之去丙戌改岁者十有三矣,而余之戚执邹学宪彦吉始继焉。彦吉江行有记,玄岳有赋,又俱有诗,约略视余等而其宏丽轶荡,备良史之规,兼风雅之致,非余所敢望也。且彦吉之隃胜余者有四:彦吉之游业三十余,济胜之具充然而余其时犬马之齿长几三之一,老矣,才且尽矣,一也。彦吉一不中忌者,意辄去不复顾,葛巾野服作道人装,而余不能不见束于缨弁,二也。彦吉过齐安,往往为父老所物色膻慕,而追趣之恐后,其于余见而悚然去,而漠然而已,三也。彦吉偕一道人行,若支许之相遘,诣往往发为意表语,而余则无之,四也。夫岂独余务观之不能得玄岳游,而子言伯玉之不能得江行,彦吉固超余而兼三君子之长者有彦吉,余及三君子故可废也。余既欲自废余言,彦吉何自而迫欲序之?以余能彦吉知,又能知江与玄岳故也。
徐司理表异録序
表异録者,松郡徐司理入为南度支郎,郡人思之不忘,相率肖其像而祠之,且致祷焉。而记之者,大宗伯陆公,山东按察使张君也。称《表异録》者,广西参政徐君也。其称异者,何以司理得之,故异也。当汉之东京,碑记之类始盛行,然往往以饰墓而着思于逝者,未有感徳恵而着思于存者也。有之,自武都守李翕,成阳令唐扶,藁长蔡湛始然,皆以郡守邑令长而得之,为其才可以悉而恵可以専也。都尉、治中、别驾之属,鲜矣。而况于司理,则又鲜矣。徐君之所以能独得之司理者,何?司理近上而逺下者也。近上则易以通上之喜恚,而难于悉下之欲恶。易通上而难悉下,是故上有浮旌,而下无真感。司理不惮披愫舒欵,以求情于下。情得矣,奉而与台察持,即盛气以加之,持殿最以胁之,而司理弗顾也。虽君家有功无过是矣,而司理又数视华亭篆,其所以皆令长事。其缓输、均役、平亭寃滞于下,益近而于上益逺。以故荐剡虽娄不废,在事六载而仅入为郎,郎又仅南度支。嗟乎,斯民也,三道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尸而祝之,又记之,序之,宜也。友人徐孟孺、陈仲醇谓余实知司理集,而更托序焉。司理常从直指按部吾郡,余故耳。其善政缕缕,假令吾郡有思司理者,余且不辞序,兹复何辞也?虽然,令司理入而佐铨曹,治台琐赫赫者,余所不敢许矣。司理名民式,由万厯庚辰进士,福建之蒲城人。不称今官者,何?其思以司理故也。
尹赵同声録序
译我同宗相交的子弟马君,过去曾与我交游。我见他精研经术,博通艺文,心中很是看重他,却不知道他还通晓吏治。后来马君困顿于公车考试,长久等待选官,终于得到郴州桂东令的职位。桂东远在数千里之外,马君任满三年才上奏考核优异,却因为触犯了别的事情遭到御史弹劾,得以调任。一个县令任职三年反而能够调动,我几乎无从了解他的奇异之处。等他来到白下,我经过他任职的地方,看见墙间刻着生祠记,才知道当地吏民一直追思马君,于是共同建祠祭祀他,并请邻县的曾大理选为他的政绩刻石作记。马君对桂东的恩德,细小的方面多得无法计算,而最大的就在于廉洁守节、体恤下民。他上任之初,就能颁布条教,整治当地的弊病,然后逐项处理百姓的疾苦,为他们办理事务。均平徭役,减轻赋税,公正断刑,平反冤屈;百姓已经稍稍富足之后,再引导他们讲礼让,招集诸生讲习经义,文雅有序,很值得观瞻。考察马君使桂东吏民产生思念的原因,不过是古代循吏通常所做的事情;但别人不能实行而马君实行了,这正是桂东吏民思念他不止的原因。马君受到御史弹劾,不是因为楚地的事,而是因为江西的事。江西巡抚曾在各州县推行乡约,马君奉公委派外出报事,独独迟缓了些,因此巡抚怀恨并急忙弹劾他;但又不能用其他官吏所议定的罪名加罪于马君,所以仅仅得到调任。却不知道巡抚所谓的乡约,马君早已在桂东实行了。我故友李临淮侯言恭,当时统率禁兵,任故都留守,看见马君的碑记后,仰慕并称赞他。由于高大的碑石不容易拓印,便另外写成小隶书刻在横放的玉石上,并为它题写后记,又以自己不能担任治理百姓的重任为遗憾,满怀羡慕,于是请马君嘱托我作序。我曾说,天下的公论,不在上层便在下层;世道太平时,上下都显扬,等到衰败时,往往上层晦暗而下层显明。如今天下名义上太平安定,君主正考核名实,而上层仍有晦暗之处,为什么呢?汉代时,桐乡、中牟的颂声固然喧赫于人们耳目之间,但那里的县令后来都离任成为显贵的公卿,因此声名能够显著而且长久。马君如今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吏部候选官,那么桂东的吏民难道还比桐乡、中牟的百姓贤明吗?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我怎么敢把他们全都说成末世之民呢?马君既然成为吏部候选官,将来还会得到一个县邑,我私下告诫他说:只要不要忘记自己治理桂东时所奉行的原则就够了。《邹彦吉玄岳游稿序》我过去在癸酉年夏天,从京口到达武昌,乘一只青雀船,领受江山的胜景,写了不少诗,并且有一篇记行序文。又过两年,到乙亥年春天,我承蒙任郧襄节度使,间或游历玄岳,向北门贵神行礼,于是写了一篇赋和四篇记。其他古体、近体诗还有若干篇,我的赋常常流传人口,这是我不敢当的称誉。我私下想,自有天地以来,执笔作文的人,乘船行江的应当以亿计,登玄岳的应当以万计,难道没有两三个人与我情趣相同,把作品收入行囊,发泄其中奇思,寄托不朽吗?可是远处看来,只有宋代陆太中务观有《江行杂录》,从武昌向上行至江陵,经过峡中才停止;他的叙述比我的更加详细。至于游玄岳,近代有汪司马伯玉、徐宗伯子言,但他们都有记而没有赋。这三位君子的诗,我没有能够全部看到,想来也应当与这些作品相称。距离癸酉到丙戌改年,已经十三年,而我的亲戚邹学宪彦吉才开始接续这件事。彦吉有江行记,有玄岳赋,又都有诗,大略看来与我相等;但他的宏伟绚丽、奔放洒脱,具备良史的规范,又兼有《诗经》风雅的情致,不是我敢于企望的。而且彦吉胜过我之处有四点:彦吉游历创作三十多次,能够助成游览的条件充足;而我当时年纪如犬马,已经接近他的三分之一,老了,才力也将要穷尽了,这是第一点。彦吉一次没有考中,便厌恶那些忌恨他的人,径自离去,不再回头;他戴葛巾、穿野服,作道人装束,而我却不能不受冠带官服的束缚,这是第二点。彦吉经过齐安时,常常被当地父老辨认出来;他们仰慕他的声名,唯恐追赶得不够快,纷纷追随他。至于我,他们一见面便惊惧地离去,只是冷漠对待而已,这是第三点。彦吉和一位道人同行,仿佛支遁、许询相遇,常常从交谈中发出意料之外的言语;而我却没有这种情形,这是第四点。哪里只是我和陆务观不能得到游玄岳的机会、子言和伯玉不能得到江行的机会呢?彦吉本来就超越我,又兼有三位君子的长处;这样看来,我和三位君子都可以废弃自己的作品了。我既然想自行废弃我的文字,彦吉又凭什么迫切地要我作序呢?因为他认为我了解彦吉,也了解江与玄岳罢了。《徐司理表异录序》《表异录》,是松郡徐司理入朝任南度支郎以后,当地百姓思念他而不能忘怀,大家一起塑造他的像,为他建祠并祈祷的记录。为它作记的,是大宗伯陆公和山东按察使张君。题作《表异录》的,是广西参政徐君。为什么称为“表异”?因为徐司理能获得这种表彰,本来就是不同寻常。东汉时,碑记一类文章开始盛行,但往往是用来装饰墓葬,抒发对死者的追思;还没有因为感念活人的德政而为活人立碑的。有这种情况的,始于武都太守李翕、成阳令唐扶、藁长蔡湛;他们都是郡守、县令、县长,能够获得这种纪念,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可以充分施展,恩惠也能专一施加。至于都尉、治中、别驾之类官员,就很少了;何况是司理,更加少见。徐君为什么能独独以司理的身份获得这种表彰呢?司理这个官职接近上级而远离下民。接近上级,容易迎合上级的喜怒,却难以全面了解下民的愿望和厌恶。容易迎合上级而难以了解下民,因此上面有浮泛的表彰,下面却没有真实的感戴。徐司理不怕披露内心、和缓表达,来向下民求取实情。了解实情以后,便把它奉告上级,并与监察官共同坚持;上级盛气凌人地施压,又拿考核优劣来威胁,他都不加理会。即使徐君家乡的功劳足以说明他没有过失,而司理又多次巡视华亭的政务,这些也全都是县令、县长所应办理的事情。他在下层缓解输纳负担、均平差役、平反冤屈、处理滞留的案件,因此更加接近百姓,却更加远离上级。由于这个缘故,他虽多次得到荐举,却始终没有被废弃;任职六年后,才入朝任郎官,而任的又只是南度支郎。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百姓为他立祠祭祝,又为他作记、作序,是合宜的。友人徐孟孺、陈仲醇认为我确实了解司理的文集,于是再次托我作序。司理常常跟随巡按使巡视我郡,所以我早已听闻他的事迹。他的善政一桩桩都很清楚;假如我郡有思念司理的人,我尚且不会推辞作序,如今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过,至于司理入朝后辅佐铨曹,治理台阁事务而声名显赫,这些却不是我敢于预先断定的。司理名叫民式,是万历庚辰进士,福建蒲城人。为什么不称说他现在的官职?正是因为要追念他任司理时的缘故。《尹赵同声录序》
万厯戊子年秋八月,宁国尹同守立甫,池州赵司理仁甫,同有事于棘闱。属所治经,数足其职,在帘之外。二公素性深于诗,居闲无事,相与酬倡,五七言诗歌凡百六十篇。溧阳潘令征复得而梓之,问序于余。二君子素与余善,既彻棘,各以其诗来贽。咏之沨沨然音也。余偶与潘令谈,忆在宋庆厯丁酉,欧阳文忍公永州知贡举,而梅圣俞都官分校,二人故石交欢甚,相与酬倡多亦至百余篇,而一时名士如王禹玉、范景仁诸贤亦有和者,至今以为雅谈。然当时诸贤在帘之内,故人得议其后,谓以吟咏而夺其校阅之力。今者二君子帘之外,无害也。诸诗歌才情多疏畅而俊丽,不知于梅欧何如格,似差胜之。吾又闻欧阳公于其年鋭欲变其轻靡之习,而归之大雅,故刘几黜而曾子固、苏子瞻兄弟进。又有程伯淳者,为理学百世宗。今岁大宗伯亟上书,亦欲变竒诡而为雅驯,不知所登斥视庆歴何如,其人士之称否何如?吾不敢论,论二君子之诗而已。抑又闻之,潘令之与休宁丁令元甫皆有诗,诗皆佳,不下禹玉、景仁,能用庆厯例附于后否?今之天下名治平逾于庆厯,而庙廊诸公能修韩范、文富之业而振之,其于文复又当返淳趣正之会,而二君子又能以雍熙尔雅之音继美欧梅之后,余恶可无述也。序以归潘令。
弇州续稿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五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华孟达诗选序
始余罢郧镇归,而无锡华孟达以其文若诗来乞序。余业已竒其志,而逆其进之未已也。始以巵语应之,自是孟达数买舟过余,则必以诗谒。其诗亦必进,如是者数年矣,而得百八十余篇。为体凡三大较:五言古似韦苏州,而时时上之;七言古似髙达夫;五言律似常建、郎士元;七言律似李颀;絶句在大厯、长庆中,未易才也。孟达之所构结,以淡雅为体,以和适为用。其始非必皆自然,淘洗之极,归而若自然者也。而至于才之所不能抑,则间出而为竒警;情之所不能御,则一吐而为藻逸。嗟乎,诗如是足矣!建安以来,诗之为用少以故,得自致其旨,而阮公、陶令之所由兴。迨其季也,用日以博,而变日以不可穷,于是乎青莲、少陵之业就,而天下以为正宗大家,是乌可偏废哉?当北地、信阳时,不废徐昌谷、髙子业;今者有济南,当亦不废孟达也。孟达以余同调,必欲使之衷而信于世,则所不敢。虽然,余闻之:韦苏州在事,而僧灵澈者为韦体数十章以贽而求合,韦殊不之顾也。已尽得其生平所著诗,而后大喜曰:「子奈何强所学而从我?我且几失子!」然则余之所以许孟达者,其能不为余也哉?余故尝进顾山甫于孟达,知其合也,试以属之。
战国策谭棷序
战国策》不知何人所述,其地则自两周而终宋,其人则自周安王而终秦始,其事与文则杂出诸名卿游士之属。太史公因其成资,以编《史记》之十二,而其书故隶汉秘阁。刘向稍较定为三十三篇,鲍彪合之为十巻。彪复与髙诱各为之训,故而吴师道衷焉。其用至于今,而犹有未晳者。仁和张子文氏,治铅椠之业者三世矣。于它书自谓鸡肋,而独此策不减杜征南,即必证之古,而反之心有一字不安不已也。盖书成而诸杨扢之精者,皆傅之名之曰《战国策谭》。棷问序于不佞,尝习诸儒先言:天下之乱至于战国极矣。王畿之大,蚕食之使不能当一小郡,而千八百之君并而为七。其民日寻于干戈,其俗有壮而无老,有丧而无塟者十余世矣。朝而六从,暮而秦衡,小则市官,大乃市国。力用于阳,智用于阴,巧之极至于易姓,而人不知。鸷毒之所发,身灭而犹能快其恨。即小有可称述者,不过市魁盗侠之驵。为仁义者耳。今天下称极治至安,敛手而承一帝者凡十余代,阛阓诗书,衿裾礼乐,称唐虞服周孔,盖不独齐鲁为然。使老子居之,尚犹以不获覩古为恨,而安用此押阖揣摩之书为子文氏之治之繇?皇考而上迨王父三世,益精将无好其文辞而已。夫文辞之益于时至浅尠也,然而未可概论。且诸儒先之所推,谈理而雄者,孰有过于孟子舆者哉?其次则孙卿,第令仪、秦代厉,犀首之徒,鼓颊而谈天徳王道,苟其自衷发之,其快口当心,将必有甚焉者。幸而利害之工深入于中主之耳,以显于一时;不幸而与中主合,出其恣睢簧鼓之技,而贻讥于天下后世,则非其才之罪也。且夫叙事者之有《战国策》,其于太史公昆季也,左氏则匹敌也。是三君子者,而产于殷周之际,当左右史之职,兴衰治乱之所以然,与皇王心迹之微,必能委曲貌拟,使人跃。然而兴感何至?寥寥迨今,嗟乎!此非诸儒先所遇晩耶?诸收谈棷者,左袒于兹策者也。子文氏三世,则又左袒于谈棷者也。是故不辞而序之,知我罪我,我安与哉!
张孟孺诗稿序
译万历戊子年秋八月,宁国府尹同守立甫、池州司理赵仁甫,一同在考场主持乡试。按照所主持的经学科目,多次完成自己的职务,处在帘外。两位君子素来深于诗学,闲暇无事时相互唱和,共作五言、七言诗歌一百六十篇。溧阳潘令征把它们搜集后刻印,向我询问序文。两位君子一向与我交好,考试结束后,各自带着诗作来拜见我。我吟咏这些诗,只觉得声音和谐流畅。我偶然同潘令谈话,想起宋代庆历丁酉年,欧阳文忠公任永州知贡举,梅圣俞任都官分校;二人本来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彼此唱和,诗作也多达一百多篇,当时的名士如王禹玉、范景仁等贤者也有和作,直到今天仍被视为雅谈。不过,当时那些贤者在帘内,所以有人在后来议论说,他们因吟咏诗歌而削弱了校阅试卷的力量。如今两位君子在帘外作诗,不会有这个妨碍。诗歌大多才情疏朗畅达而俊秀华丽,不知道同梅公、欧阳公相比格调如何,似乎还略胜一筹。我又听说,欧阳公在那一年锐意改变轻浮靡丽的习气,使文风归于大雅,因此刘几被黜退,而曾子固、苏子瞻兄弟得以进用。又有程伯淳,是后世百代尊奉的理学宗师。今年大宗伯也急切地上书,想改变奇诡的文风,使它归于雅正驯厚;不知道今年取用和斥退人才的情况同庆历年间相比怎样,其中人物受到称誉与否又怎样?这些我不敢评论,我只评论两位君子的诗罢了。又听说,潘令和休宁丁令元甫都有诗,诗都很好,不在王禹玉、范景仁之下;能不能按照庆历年间的先例,把他们的作品附在后面呢?如今天下名义上的太平安定超过庆历年间,朝廷诸公如果能够修治并振兴韩琦、范仲淹、文彦博、富弼的事业,那么文章也应当重新回到淳厚正大的时代;两位君子又能用雍熙尔雅的声音,在欧阳公、梅公之后继承其美,我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写下这篇序,交还给潘令。《弇州续稿》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华孟达诗选序》起初我从郧镇罢任回来,无锡华孟达拿他的文章和诗来请求我作序。我已经惊异于他的志向,又预料到他的进步不会停止。起初我只用几句泛泛之言应付他,从此以后孟达多次买船来拜访我,每次必定带诗来求见。他的诗也一定不断进步,这样过了几年,得到一百八十多篇。体裁大体有三类:五言古诗像韦苏州,有时还超过他;七言古诗像高达夫;五言律诗像常建、郎士元;七言律诗像李颀;绝句处在大历、长庆之间,不容易说他才力稍逊。孟达作诗,以淡雅为体,以和平适意为用。他起初写成的并不一定都自然,经过极力淘洗,最后才达到仿佛自然的境界。至于才华无法抑制时,便偶尔表现为奇特警策;感情无法控制时,便一吐而为藻丽飘逸。唉,诗能达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建安以来,诗歌所起的作用逐渐减少,因此有人能够自行表达自己的旨趣,这就是阮公、陶令兴起的原因。到了后来,诗歌的用途一天比一天广,变化也一天比一天无穷,于是李白、杜甫的成就建立起来,天下把他们看作正宗和大家,这怎么可以偏废呢?在北地、信阳诸公的时代,并没有废弃徐昌谷、高子业。如今有济南这一派,也不应废弃孟达。孟达把我看作同调之人,一定想让我使他的诗合于正道并得到世人信任,这是我不敢当的。不过我听说,韦苏州任职时,有个僧人灵澈作了几十首仿效韦诗体的作品,带来求教并希望得到契合,韦苏州却完全不理会他。后来韦苏州把灵澈一生所作的诗全部读过,才大为高兴,说:“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所学的东西来跟从我?我几乎失去了真正的你!”既然如此,那么我之所以称许孟达,难道不能正是因为他不会成为另一个我吗?我过去曾把顾山甫推荐给孟达,知道他们志趣相合,试着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战国策谭棷序》《战国策》不知道是谁编述的,所记地域从两周直到宋国,人物从周安王直到秦始皇,事情和文章则杂出于各位名卿、游士一类人物之手。太史公凭借它已有的材料,编入《史记》的十二篇之中;此书原来属于汉代秘阁。刘向稍加校订,定为三十三篇;鲍彪合并为十卷。鲍彪又同高诱分别为它作注,后来吴师道折衷诸家。它的作用延续到今天,但仍有未能明白之处。仁和张子文家三代从事校勘著述之业,他自称对其他书只视为鸡肋,唯独对于这部《战国策》不减杜预研究《左氏》的精力,必定要援引古证,反复推求,直到心中对一个字也不安才肯罢休。书成之后,杨氏诸人中精于此业者都来加以赞扬,于是题名为《战国策谭》。棷来向我请求作序。我曾经学习诸位儒学先辈的说法:天下的乱局到了战国时期达到极点。周王畿那么大的土地,被诸侯一点点蚕食,竟不能抵挡一个小郡,而原有的一千八百个诸侯合并成了七国。百姓天天困于战争,他们的风俗是有壮年却没有老年,有丧事却没有葬礼,这样延续了十多代。早晨还在合纵,晚上便转为连横;小处是买卖官职,大处是买卖国家。明处用武力,暗处用智谋,奸巧到了极点,甚至改换国姓,而人们还不知道。凶猛毒害一旦发作,即使自身毁灭,也还能够发泄仇恨。即便有稍可称道的,不过是替市井首领、盗贼、侠客之流奔走,替他们讲仁义罢了。如今天下称为极盛的太平时代,收敛双手奉戴一个皇帝,已经十多代了;街市之间讲诗书,士人穿着儒服,谈论礼乐,称颂唐尧、虞舜,服膺周公、孔子,这种情况并不只是齐鲁才有。假使老子处在这样的时代,尚且会因不能看见古代而遗憾,那么还用得着把这种揣摩权变、互相倾轧的书作为子文研究它的理由吗?从皇考以上直到王父,三代人更加精研此书,难道只是因为喜爱它的文辞吗?文辞对时代的补益很浅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况且在诸位儒学先辈所推重、谈论义理而雄健有力的人中,谁能超过孟子孟轲呢?其次就是荀卿。假如让仪、秦、犀首一类人代替他们,鼓动嘴唇谈论天德王道,只要确实发自内心,他们痛快直率、切中人心的言论,必定会更加厉害。幸而他们善于分析利害的才能深入国君耳中,因此在一时之间显露出来;不幸的是,如果恰好迎合了君主,施展放纵横暴、煽惑鼓动的技巧,给天下后世留下讥评,那也不是他们才能的罪过。再说,叙述史事有了《战国策》,它对于太史公一类人物来说,左氏可以与之匹敌。这三位君子若产生于殷周之际,担任左右史的职务,对于兴衰治乱的原因以及帝王心迹的幽微之处,一定能够委婉曲折地描摹得形神俱似,使人读来心神跃动。然而能够由此兴发感慨的人为什么竟如此少,一直到今天仍然寥寥无几?唉,这不是因为诸位儒学先辈遭遇得太晚了吗?凡是搜集、谈论《战国策谭》的人,都是偏袒这部书的人;子文家三代人,又是偏袒《战国策谭》的人。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有人赞同我,有人怪罪我,我又何必在意呢?《张孟孺诗稿序》
余故友孟孺之王父张将军,于嘉靖间,其人工为诗,于官显至领阃寄,已而与孟孺父今将军左虞善,则其于诗益工,而官稍滞滛,中间仅一都纲漕艘万夫将而已。今者孟孺且当代为将,其诗虽不能如左虞巨丽,然气清而调雅,异时当有偏至之目。或曰:「诗之不利人久矣,即搢绅子不能以此博一得意除目,乃而偻行苦吟于白刃之林,能从中取万户侯乎哉?」且而父之显不及而王父也,以诗故,而之诗不及而父也,将焉用诗?苟其胜之,则立覩而之滞滛也。孟孺不顾曰:「吾且之东海,从王先生而质焉。」见王先生,再拜而请曰:「不谷世守臣也,岂敢以诗遂废将?虽然,不谷之爱诗甚,宁能以将废之?先生幸教我。」夫余方冥心于蜩甲虫臂之表,而何暇为子谋?虽然,吾之获识子王父于今三世矣,坐吾语子,子将而诗者也,吾当语子将。今夫谋者意也,鱼丽、鹳鹅、弥缝、率然者篇也;前茅虑无,中权后劲者格也;龙渊、湛卢、溪子、大黄、粟马、脂车、组练、余皇者材也;萧萧马鸣,悠悠斾旌者正也;开阖变化莫可揣测者竒也。如是而后成师,成师而后可以言将之道也。有不通于诗者也耶?世不乏良将,然少能以将为诗者。若子之父良于诗矣,似不能以诗为将也。子如衷之,则两显矣。虽然,子之所将者三千骑耳,敢力深入,亦足以逞。独不覩夫韩淮阴之「多多益善」者乎?遇之则靡矣。练卒搜乗,厚集以待,子归而质之。若父孟孺复拜曰:「谨受教,请奉以行,且以弁不腆之篇。」
唐诗类苑序
诗而以类称者,何昉乎?昉自梁萧统氏。统之类也,大较则文据十之八,而诗仅得一二。普通以后,弗之及已。天监以前,倦于采而勤于汰,识者往往遗憾焉。宋之《文苑英华》,名为仿萧氏,而弗徧,弗择,则又其下驷矣。嘉靖间,有宦于楚者,徧取其诗,梓之曰《苑诗类选》。友人卓澄甫读而叹曰:“是可以已乎哉!”夫诗之体,莫悉于唐,而唐莫媺于初盛。自武徳而景龙者,初也;自开元而至徳者,盛也。大厯之半,割之矣。初则由华而渐敛以态韵胜,盛则由敛而大舒以风骨胜。然其所遘之变渐多,而用亦益以渐广。今者获寓目焉,萃而为书,一有所需,随叩而足,灿若指掌。譬之大将军将十万众,部别垒置,旌旄异色;譬之贾人巨肆,珠珤服■〈执上目下〉各安其所。二者唯主之所用之,固不必巻搜人阅,而左右逢源,不亦快哉!且夫事同者,工拙自露;情一者,深浅迥别。时代之升降,才伎之长短,亦可以傍通而曲引,固不必锺记室之品,髙廷礼之正而后辨也。于是有张子、象毛、豹孙者,皆博浃工文章,与澄甫志合而任校焉。古近体共得百巻,曰《唐诗类苑》。既成,属世贞为序。或谓澄甫:“苟欲以小便博世好,夫诗取适情,主淡泊为上乗,足矣。胡至龌龊征事,如华林、北堂与白仆等伍也?”是不然。孔子删诗,而分别雅颂、国风之属,有赋比兴之异,故其语曰:“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而终之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使孔子而废博也,则可;孔子而不废博,何以难卓氏《类苑》为?虽然,请更以博进澄甫。澄甫既以大厯之半割之,其余者若元和、会昌为中中可録也;会昌而降为晩,晩可采也。不然,吾惧操觚者之有后言也。澄甫曰:“善,请受教。”姑先次子之言以弁。
冯咸甫竹素园集序
译我的故友孟孺的祖父张将军,在嘉靖年间很善于作诗,官职显达至于统领军队;后来他同孟孺的父亲、今任将军的左虞交好,他的诗便更加精工,但仕途稍稍滞涩,中间只做到都纲、统领漕船的万夫将而已。如今孟孺将要承袭为将,他的诗虽然不能像左虞那样宏伟瑰丽,但气息清朗,格调高雅,将来应当会有偏至一方的评价。有人说:“诗歌不能给人带来利益已经很久了,即使士大夫子弟也不能凭诗歌求得一次称意的授官,如今你却在刀光剑影之中弯腰苦吟,难道还能从中取得万户侯吗?况且你的父亲显达还比不上你的祖父,你的诗又不如你的父亲,诗究竟有什么用呢?”如果你的诗胜过你的父亲,就可以立刻看见你的仕途不再滞涩了。孟孺不理会这些话,说:“我将要往东海去,向王先生请教。”见到王先生后,他拜了两拜,请教说:“我家世代都是守臣,难道敢因为诗歌就废弃将领的事业吗?不过,我爱好诗歌很深,难道能因为做将领就废弃它吗?先生幸而教导我。”我当时正专心于蜩甲虫臂那样的微末事物,哪里有空替你谋划?不过,我认识你的祖父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既然坐下来同你谈话,你既然是作诗的人,我就应当告诉你将领的道理。现在所谓谋略,就是意念;鱼丽、鹳鹅、弥缝、率然,是篇章;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是格局;龙渊、湛卢、溪子、大黄、粟马、脂车、组练、余皇,是器材;“萧萧马鸣,悠悠斾旌”,是军队的整肃;开合变化,使人无法揣测,是奇谋。这样之后才能成为军队,成为军队之后才可以谈将领之道。难道这些有哪一样同诗歌没有关系吗?世间不缺少良将,然而很少有人能够把将领之道写成诗。像你的父亲,诗歌已经很好了,却似乎不能用诗歌来做将领。你如果能把这两方面融会贯通,就会同时显达。不过你所统领的只有三千骑兵,若敢奋力深入,也足以施展威势;只是你没有见过韩淮阴所说的“多多益善”吗?一遇到那样的对手就会溃败。训练士卒,搜集战车和马匹,集中厚实的兵力以待敌,你回去后把这些话拿去向你父亲求证。”孟孺再次拜谢说:“谨受教诲,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并且把它作为我不成材诗篇的序言。” 《唐诗类苑序》诗歌以类别命名的做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始于梁代萧统。萧统分类编纂的作品,大体上文章占十分之八,诗只占十分之一二;《普通》以后便没有涉及。天监以前,萧统厌倦采集而勤于删汰,了解情况的人常常对此感到遗憾。宋代《文苑英华》名义上仿效萧统,却不够周全,也不加选择,那就又低了一等。嘉靖年间,有人在楚地做官,广泛收取诗歌,刻印成《苑诗类选》。友人卓澄甫读后叹道:“这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诗歌的体制,没有比唐代更完备的;而唐诗又没有比初唐、盛唐更美的。武德至景龙是初唐,开元至至德是盛唐;大历的一半以后便应分割开来。初唐由华丽逐渐收敛,胜在姿态韵味;盛唐由收敛大大舒展,胜在风骨。然而诗歌所遭遇的变化渐渐增多,功用也逐步扩大。如今得以亲眼看到这些作品,汇集编成一部书,需要什么,随手查找就能得到,灿然如在掌中。譬如大将军统领十万大军,分别编制营垒,旗帜旌饰各有不同;又譬如商人开设巨大的店铺,珠宝、服饰和各种器物各安其位。这两者都只听主人调遣,固然不必逐卷搜寻、逐人翻阅,却能左右逢源,不也痛快吗?况且同一件事,写得好坏自然会显露;同一种感情,深浅也明显不同。时代的升降、才艺的长短,也可以由此旁通曲引,固然不必等到钟嵘《诗品》的评次、皎然或高廷礼的正论之后才辨别出来。于是有张子、象毛、豹孙等人,他们都广博通达,擅长文章,志趣同卓澄甫相合,便承担校订工作。古体、近体诗共得一百卷,题作《唐诗类苑》。完成后,托我王世贞作序。有人对卓澄甫说:“假如只是想凭小小的便利来博取世俗的喜爱,那么诗歌只要适合性情,以淡泊为上乘,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琐碎地考索华林、北堂以及白仆等人的事迹呢?”这话不对。孔子删定《诗经》,分别编排雅、颂、国风等类别,又区别赋、比、兴的不同,所以他说:“可以用来兴发情感,可以用来观察风俗,可以用来交际,可以用来怨刺,最后还可以由此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假如孔子废弃博学,那就可以这样说;孔子并不废弃博学,为什么要责难卓氏的《类苑》呢?不过,请你再以博学来推进澄甫的事业。澄甫既然把大历的一半分割开来,其余如元和、会昌年间的作品还算中等偏上,可以收录;会昌以后属于晚唐,晚唐诗也可以采录。不这样做,我担心执笔写作的人将来会有非议。澄甫说:“好,请接受你的教诲。”姑且先把你的话编次在前面作为序言。《冯咸甫竹素园集序》
余故慕称廷尉冯公之忠,而生左不相值,意甚恨之。而又慕称廷尉公之子京兆君孝,而又不相值。已而京兆君之子乡进士咸甫来。咸甫负才气,朗爽玉立,自意古人无不易及者,而顾独折节。余颇出其诗草见示,以余之首肯也,遂得余序。已而益述廷尉公、京兆君之政行甚详,遂得余父子忠孝传。已而京兆君来,其为人笃行长者也,然而亦稍出其诗一二。已而咸甫之季父学使君来,出其南征集甚竒,遂复得余序。当余序咸甫诗,属有所感慨于世路之末杀文雅,而是时骤得咸甫,而故私胡元瑞,欲效合左师陆大夫之筴,俾之交相劘切,以为异时狎主之地,其于扬扢若有所未尽者。盖又七年,而咸甫之学益博,工力益深,至游日益壮。既以其绪余修南宫之秇,三上而三报罢,其穷亦日益甚。今年冬苦薖轴久之,慨然尽取其前后诗彚为若干巻,而它文十之一,尺牍三之一,傅焉,以书请于余,谓不孝有狗马之疾,不获再拜门下,以祈一言之定。而久之病良已,乃其辞则益苦。友生章茂才子敬代之请,则又苦。噫嘻!余知之矣。以咸甫之冨于春秋,何恙不已,而其于文辞方日升而川至,又岂余一言之所能定?毋亦以余耄老不能及咸甫之大成而效之言也耶?今中原之音豪厉,而江左之音柔靡,咸甫则既能调之矣。唐初之造弘丽而不及法,末季之诣雕锼而不及气,乃咸甫于二者复有所汰取矣。即不敢以一日画咸甫而谓之定,然欲寘咸甫于长庆后而会昌前,其可得耶?虽然,余更有以告咸甫。始余得美璞以示国工陆氏者,而授之古樽彛圭瓒之法,器成矣,而欲用之,工曰未也。朞月而泽且有光矣,复欲用之,而工复曰未也。更朞月而出所蓄古樽彛圭瓒之属,而俾离朱视之,莫能辨也。然后工完然而色泽,咸甫于文辞非不美璞也,法非不古樽彛圭瓒也,揽之非不泽且有光也,其犹有朞月之需而已耶?咸甫即不以为定,其归而质之京兆学使二君。
姜鳯阿先生集序
弘正而后,士大夫髙驰逺骋,祢檀左而晜先秦,史迁以降,无述矣。彬彬者可指数也。乃其弊流而为似龙出之无所自,而施之无所当。六季之习,则柔靡矣,肤立矣。巧者猴棘端,侈者绣土木,不佞于其间,粗亦晓所趣舍,以才薄未尽合也。求之天下,而又鲜所真合也,则不能不抑而宋氏之思,宋氏之若庐陵、洪州也,虽不得畅于格,而得畅于情与事。虽然,犹未畅于理也。以子云之愈深愈晦,而退之之或离或合也,则又不能不进而濂洛、紫阳之思。非谓进于格也,谓不以格囿也。濂洛理而简,紫阳理而详,详则已易尽,人易知。吾夫子之训曰:「系辞焉以尽其言」,而所谓辞者,达而已矣。又曰:「易知则有亲旨哉。」盖余晩而始得其庶几者一人,曰姜司冦先生。先生少为诸生,即慨然有志圣贤之学。及其成进士,入读中秘书,晋史馆诸应制酬物之作,斐然矣。而是时,毗陵公以其学鸣于野,先生抠衣从之;华亭公以其学鸣于朝,先生又抠衣从之。自华亭之称先生知已,则见中权相出,佥蜀臬副,八闽宪,虽皆治学政,而中间一参省汴洛,天下始犹以不素习吏事难先生,而先生出其绪应之,从容吹谈,束悍王之恣睢于股掌。及华亭久在政,先生入佐银台,领成均,益大发舒,将欲有为于世,而又见中后权相以萋菲罢先生,了无所芥蔕,惟益励志于学,而时出其绪以成文章,天下争模楷之。然以先生为毗陵髙弟弟子,其学若有所根柢,而不知先生之学深造而自得之者也。今其书具存,其舒雅似庐陵,浓缛似洪州,而说理之详,往往有超于紫阳之乗者,惟步骤开阖,精神筋络,不无出入毗陵。尔眉山有云:「欧阳子之文非韩愈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余亦曰:「先生之文非毗陵之文,而先生之文也。」今上方侧席贤哲,而二三相臣知先生不下于华亭公,即家起。留京之太常,以至少司冦行,且入坐论矣。夫先生之不得已而有言者,余固略悉之。其不得已而有功者,是在先生哉!是在先生哉!余与先生生同江左,相去一衣带水,而出处龃龉,不相值。先后归田之日,垂二纪,懒僻不能通百里交往者,先生偻行通之。盖彼此幸其遇,而叹其晩也。故不辞穅秕之引,以当执鞭。
太保铜梁张公奏议序
译我一向仰慕并称颂廷尉冯公的忠诚,只是生不同时,未能相遇,心中很是遗憾。后来又仰慕并称颂廷尉公的儿子京兆君的孝行,却又没有机会相见。不久京兆君的儿子、乡进士咸甫前来。咸甫才气出众,明朗爽利,仪态如玉树挺立,自以为古人没有不可企及的,见到我却独独屈身谦下。我拿出他的诗稿稍稍看过,表示首肯,于是他得到我的序文。后来他又详细叙述廷尉公、京兆君的政绩和德行,于是得到我为他们父子作的忠孝传。又过了一段时间,京兆君前来,他为人笃实有德,是一位长者,但也稍稍拿出一两首诗给我看。后来咸甫的叔父学使君前来,拿出他的《南征集》,诗文十分奇异,于是又得到我的序文。我为咸甫诗作序时,正对世路日渐衰败、文雅日益凋零有所感慨;这时突然得到咸甫,因而私下想起胡元瑞,想仿效左师、陆大夫的谋略,使他们彼此切磋砥砺,为日后交替主持文坛打下基础,因此对于褒扬咸甫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又过了七年,咸甫的学问更加广博,功力更加深厚,游历也日益壮盛。他已经用余力修习南宫考试的学业,三次参加考试,三次都被报罢,困穷也一天天加重。今年冬天,他苦于长期贫困,过了很久,慨然把前后所作的诗汇集成若干卷,又附入其他文章十分之一、尺牍三分之一,写信请我作序,说自己有狗马之疾,不能再到门下拜谒,只能请求我说上一句话来定评这些作品。过了很久,病才完全好了,可是他的辞章反而更加苦心经营。朋友章茂才子敬代他来请我作序,文章又更显苦心。唉,我明白了。凭咸甫在经学和史学方面的深厚积累,还有什么忧患不能消除?何况他的文章正一天天进步,如泉水奔涌而来,又哪里是我一句话所能评定的呢?莫不是因为我年老,不能等到咸甫大成,所以姑且说这些话来效法他吗?如今中原的文风雄健峻厉,江左的文风柔弱靡丽,咸甫已经能够调和二者了。唐初的文章造诣宏伟华丽,却不够合乎法度;唐末的文章精雕细琢,却不够有气势,而咸甫对这两者又都有所取舍。即使不敢用一天的工夫就给咸甫下定论,但想把咸甫放在长庆以后、会昌以前的作家之间,难道可以吗?不过,我还有话要告诫咸甫。当初我得到一块美玉,拿给国手陆氏看,他传授我制作古代尊彝、圭瓒一类礼器的方法。器物做成了,我想使用它,工匠说还不行。过了一个月,玉器已经有光泽,我又想使用,工匠仍说不行。又过了一个月,他拿出自己收藏的古代尊彝、圭瓒等器物,让离朱来辨认,竟然无法分辨。到这时,工匠才欣然说可以。咸甫的文章不是美玉吗?所用的方法不是古代制作尊彝、圭瓒的法则吗?拿在手上不是已经有光泽了吗?难道还只需要再等一个月而已吗?咸甫即使不把我的话当作定论,也可以回去请京兆学使二位先生评定。《姜凤阿先生集》序 弘治、正德以后,士大夫纵横驰骋,推尊祢衡、檀道济、左思而超过先秦诸家;自司马迁以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其中文采斐然、真正值得称道的人,可以屈指而数。然而这种风气流弊日久,便变成了好像蛟龙出水,却无所凭依,施展起来也没有适当的对象。六朝末年的文风,柔弱靡丽,流于肤浅。巧的人像在荆棘尖端上耍猴,奢侈的人把土木建筑装饰得像锦绣。我在这种风气中,大致也懂得取舍,只是才力浅薄,尚未完全合于理想。放眼天下,又很少有真正契合的,于是不得不抑制自己,转而追求宋人的文思。宋人中如庐陵、洪州诸家,虽然在格调上未能完全舒展,却能在情感和叙事上充分发挥。不过,仍然没有在义理上充分发挥。想到扬雄文章越深奥越晦涩,而韩愈文章有时离散、有时贯通,于是又不得不进一步追求濂洛、紫阳之学。这并不是说要在格调上超过他们,而是说不能被格调所限制。濂洛之学说理而简约,紫阳之学说理而详尽;详尽便容易穷尽,也容易使人明白。孔子说:“系上辞语来充分表达它的意思。”所谓辞,不过是通达罢了。他又说:“容易明白,就会使人亲近。”我年老以后,才开始得到一个差可相近的人,就是姜司寇先生。先生年轻时还是诸生,便慨然立志学习圣贤之道。考中进士后,入翰林院阅读中秘书,后来升入史馆,所作应制和酬答之文,都很有文采。当时,毗陵公以学问著名于民间,先生便整衣拜从;华亭公以学问著名于朝廷,先生又整衣拜从。自华亭公称先生为知己以后,先生被召入中枢,出任四川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虽然都主管学政,中间还曾参与治理汴洛,天下人起初仍以为他平素不熟悉吏事,难以胜任;但先生拿出自己的学识应对,谈论从容,便把强悍而专横的王公贵族玩弄于掌握之中。后来华亭公长期执政,先生入朝辅佐银台,主管成均,才华更加充分施展,正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却又见中枢权相以谗言罢免先生。先生丝毫没有介意,只是更加努力钻研学问,时常把所得写成文章,天下人争相把他的文章奉为楷模。然而,人们只把先生看作毗陵公的高足弟子,以为他的学问有所承继,却不知道先生的学问是自己深入钻研而获得的。如今他的著作都还存在,文风舒展雅正,像庐陵;浓厚华美,像洪州;至于说理详尽之处,往往超过紫阳学说的境界。只是文章的起承转合、精神脉络,不免有出入于毗陵公的地方。眉山先生曾说:“欧阳子的文章不是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我也说:“先生的文章不是毗陵公的文章,而是先生自己的文章。” 如今皇上正虚心期待贤哲,而几位宰臣知道先生的才德不在华亭公之下,便从家中起用他。先留在京城任太常,后来升任少司寇,将要入朝参与政事了。先生不得已而发言的缘由,我本来大略都知道;但他不得已而建立功业,能否做到,就要看先生自己了!就要看先生自己了!我和先生同生于江左,相隔不过一衣带水,却因出仕和退隐的道路不合,彼此没有遇合。我们先后归田,已经将近二十年;我懒散孤僻,不能与百里之外的人交往,先生却屈尊前来沟通。大概是彼此庆幸相遇,又感叹相识太晚。因此我不推辞自己粗劣浅薄的文章引荐之职,来充当执鞭随从。《太保铜梁张公奏议》序
太子太保大司马铜梁张公肖甫,其始以佥都御史抚三吴,有奏议四巻;再以副都御史抚三辅,抚关中,俱不拜。已改抚上谷,有奏议四巻。三以少司马督抚全浙,有奏议五巻。四以大司马总督蓟辽三镇,进太子太保,有奏议十巻。公既入领枢务,而代公总督者御史大夫王公(阙)抚蓟镇者中丞蹇公子上合,而梓之凡二十二巻,而问序于世贞。世贞不佞,少尝从公游,最名能习公,第相与劘切为笔研文字之业而已。已稍稍得其所以治滑者已,又于杯酒慷慨谈说天下事,而窥见一二,以为经国大业当属之斯人,非复吾曹所可及。迨于数更大镇戡乱销变,易若承蜩押阖,变化动与神会,毋论吾曹,即世之所推挹贤豪巨公,皆瞠乎后矣。然后自愧向者虽习公于知公为浅,而今得其奏议,悉读之,乃恨近者之知公亦未为能尽深也。公于三吴则首定安庆叛卒之变,于上谷则预御边患之谋,于全浙则两靖乱民骄兵之祻,于蓟辽则三贾擒王之绩,再收金城之固,不亦伟然彰明哉?然覩其所建请陈报,千里之外了如指掌,九重为之动色,百僚为之倾听,有吐必纳,如响斯应。是故取事易而征效速,且夫不能得于内者,未有能得于外者也。明兴将相之业,相为用者毋如靖逺忠毅、新建文成伯、杨文襄王、恭襄二少师,其遗牍班班令甲矣。学士大夫至今能举之,然靖逺、新建之用不能无恨,北二少师之用不能无恨,南非其降才尔,殊所以任之者异也。天子之任张公,南重则南北重则北,张公之报天子,奉南即南效,奉北即北效,殆兼四公而一之矣。迨于两镇之议,夹讨朶颜,殆不胜其喜功一念,争欲喋血王庭,树功茅土,公力遏之。所谓属夷不可轻动,以彻藩篱;捣巢不可轻举,以速衅端;二邉不可轻举,以贻后患;蓟工不可缓图,以失良时。其它处兵将招流移,隠然赵营,平王清源之持重,而文辞之鸿爽,又足以宣明其意,是以明主不待三赐问,而即决于戏。张公真易得哉!藉令公稍不自坚,不幸而不胜,则神都百里之外,树一敌国,幸而胜之,仓无宿储,野有暴骨,所以为身计得耳,如天下何?虽然,向所拟公于诸边事而已。至于论道揆纬,文章唯新建为最,而公埒之,世固有目,余知言者哉?则二公当以弁诸首,不然覆瓿可也。
方侍御奏议序
当徳靖间,天下靡不知吾郡有二方先生者。而是时,伯为时举先生,守留司吏部郎,奉职谨亡害。仲则时鸣先生,前后歴南北台,所上封事以十数,皆天下大计。最后,天子欲追隆所生永嘉安仁二曹郎,縁广其意以疏请。时举闻而微许之。时鸣时在台,再疏辨其谬。会二曹郎之说胜,亟贵显用事。内徳,时举至擢太子庶子,晋太常卿;而时鸣出为提学佥事,移病不赴。时举忽忽不自得,曰:“我预彼是,不预彼贵也。彼岂田千秋我哉?”亦遂移病归。兄弟相与读书于玉峰淀湖之间,盖自相师友云。而时鸣先生尤逸宕,能穷人间世之所谓乐者。当是时,天下望以为景星庆云,而独绛灌之徒挠之,竟不复召,以至老死。死且四十年,而世贞乃获从先生之少子太守范,尽得其奏疏若干首,读而叹曰:“呜呼良哉!言者毛举细故以苟塞责,亡论已,即有所欲言而不敢尽,不为称言者。即尽所欲言而不尽中事理,不为称言者。即尽之而且命中第,能中已然,不能中将然,不为称言者。若先生之不毛举细故以苟塞责,则人人谓然。乃余窃覩其议礼二疏,彼此以重胜,未暇较非是也。然至欲夺人主之向而徇公论,可谓能尽所欲言者矣。其诸修徳政,正大法,祛积弊论,纠阉宦蠧臣,不奉行盩令七事,皆凿凿中窽,则所谓能尽言之而又尽能中者也。”当王文成之滞散署,与吕文庄、魏恭简之病告,世固目以空文之士,而先生独推为正学,又以济乱归文成。其后三君子皆用羽翼圣道,显而文成复戡江右之巨难。胡端敏之发宁庶人罪而见反中也,先生奋然救之,以胡能伐谋,而谓宁庶人必且行大事,不三载而验隃于元龟。此所谓能中将然者也。呜呼良哉!余窃复有感焉。以先生之论建在武庙时,如不奉行盩令七事疏,其辞旨之戆,有恒人之所不能受者,而属人。主寛大,不甚省视,又时时见压权幸。其语虽不行,而数避数起于宦,犹自若。肃皇帝之初,躬览章奏,号为励精。先生之志,亡所不舒快。然何至一踬而不复振?夫以贾太傅、陆宣公之略,即不敢言先生之埒之,其识度雅亦相当。彼一傅宠,王秩二千石,一拜相而后贬,千古犹为之扼腕弹指而悲其命。先生仕不过第五品,弃之于盛年,以至老死。含识之士,悲其命者,又当何如也?虽然,先生之与时举持论,各守其是而已。时举用而处,先生舍而处,共以一处成吾是,兹非皆善衡命者哉?然则天下所知,二方先生真兄弟也耶?
吴瑞榖文集序
译太子太保、大司马、铜梁张公肖甫,起初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三吴,有奏议四卷;后来以副都御史身份巡抚三辅、关中,都没有接受任命。之后改任巡抚上谷,有奏议四卷。第三次以少司马身份总督巡抚全浙,有奏议五卷。第四次以大司马身份总督蓟、辽三镇,晋升太子太保,有奏议十卷。张公入朝掌管枢务后,接替他总督的,是御史大夫王公〔原文缺字〕;巡抚蓟镇的,是中丞蹇公子上合。二人把这些奏议刊刻出来,共二十二卷,向我王世贞索求序文。我王世贞没有什么才能,年轻时曾跟随张公交游,也最出名地说自己熟悉张公,但彼此不过是切磋笔墨文章罢了。后来我渐渐知道他治理政务的方法,又在酒席间听他慷慨谈论天下大事,窥见一二,认为治理国家的大业应当交给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企及的。等到他几次治理大镇、平定乱事、消弭变故,轻易得像承接落下的蝉、开合门户一样,随机应变,常常与神机相会,不要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世上所推重的贤豪巨公,也都只能瞠目落后。于是我惭愧地发现,从前虽然曾向张公学习,实际对他的了解还很浅;如今得到他的奏议,全部读过,才遗憾自己近来对张公的了解仍未能深透。张公在三吴,首先平定了安庆叛卒的变乱;在上谷,预先谋划抵御边患;在全浙,两次平定乱民和骄兵的祸患;在蓟辽,三次取得擒获敌方首领的功绩,又重新巩固金城般的防御,这不是十分伟大而且显著明白吗?然而看他所提出、请示、陈报的事情,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了如指掌;皇帝因此变色,百官因此倾听。他提出意见,朝廷无不采纳,正如回声应声而答。所以处理事务容易,取得成效迅速。况且在朝廷内部不能取得信任的人,从来没有能在外部取得成就的。明朝兴起以来,将相的功业中,彼此相互配合,最没有超过靖远忠毅、新建文成伯、杨文襄王以及恭襄二少师的;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牍,明明白白,已成为良法。学士大夫至今还能列举他们,但靖远、新建二公的任用不能没有遗憾,北方二少师的任用也不能没有遗憾;南方并不是他们才干较差,而是任用他们的方式不同。天子任用张公,南方重要就让他治理南方,北方重要就让他治理北方;张公报答天子,治理南方就使南方见效,治理北方就使北方见效,几乎把四位公卿的长处兼于一身了。等到讨论两镇事务时,有人主张夹击朵颜,几乎禁不住好大喜功的一念,争着想在敌方王庭杀戮,封功于茅土;张公竭力阻止他们。他说,属夷不可轻易惊动,以免撤去藩篱;不可轻率出兵捣毁敌巢,以免招来衅端;两边都不可轻举妄动,以免留下后患;蓟镇的事务不可拖延筹划,以免错失良机。其他地方,处置军队将领、招抚流离百姓,暗中采取赵营的策略,像平定王清源那样持重;而且文辞宏大爽朗,足以把他的意图阐明。因此圣明的君主不必等到多次赐问,便立即作出决定。张公这样的贤才,真是容易得到的吗?假如张公稍微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幸没有取胜,那么神都百里之外就会树立一个敌国;即使侥幸取胜,仓库没有隔夜的储粮,田野里到处是暴尸,这些做法只能为自身打算,至于天下又怎么办呢?不过,我前面所说的只是张公处理边疆事务的才能。至于论述治道、谋划经纬和文章,只有新建公最为杰出,而张公可以与他并列;世人自然有眼光,难道只有我才懂得评论吗?那么这两位公的文章,应当把它们放在集子最前面;否则,拿去覆盖瓦瓮也可以了。《方侍御奏议》序 在嘉靖、隆庆年间,天下没有不知道我们郡中有两位方先生的。当时,兄长时举推荐伯方先生,担任留都吏部郎,奉行职务谨慎而没有过失;弟弟时鸣则在当时声名显著,先后任职南北都察院,所上密封奏疏有十多件,都是关系天下的大计。最后,天子想追尊生母永嘉安仁二曹郎,时举顺着皇帝的意图上疏请求。时鸣当时正在都察院,又上两道奏疏辨明其中的错误。恰逢拥护二曹郎的意见获胜,二曹郎很快显贵而掌权。朝廷因此优待时举,提拔为太子庶子,升任太常卿;时鸣却被外放为提学佥事,因病请假没有赴任。时举惆怅不得意,说:“我赞成他的意见,却没有赞成他显贵。难道他把我当作田千秋吗?”于是也称病归乡。兄弟二人在玉峰、淀湖之间相互读书,大概彼此以师友相待。时鸣先生尤其旷达放纵,能够充分享受人世间所谓的快乐。当时天下都希望以他为祥瑞之星、庆云,唯独绛侯、灌婴一类的人从中阻挠,最终没有再被召用,以至老死。先生死后将近四十年,我王世贞才有机会跟随先生的小儿子太守范,得到他的若干篇奏疏,读后感叹说:“唉,真好啊!进言的人只罗列琐碎小事,姑且敷衍塞责,那还不必说;即使有想说的话,却不敢把话说尽,也不能算是合宜的言论。” 即使把想说的话说尽,却不能切中事情和道理,也不能算是合宜的言论;即使说尽了,又只命中已经发生的事情,能够说中已经发生的,却不能说中将要发生的,也不能算是合宜的言论。像先生这样不罗列琐碎小事来姑且塞责,人人都会认为正确。我私下读过他论礼的两篇奏疏,双方都以自己的理由为重,暂且不去比较谁是谁非。然而到了想改变君主原来的意向而顺从公众舆论时,可以说已经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了。他所写的修德政、正大法、除积弊、纠正宦官和奸臣、论述七件不应奉行的悖令之事,件件都确凿地切中要害,这就是所谓不仅能把话说尽,而且每一句都能切中实情。王文成被滞留在散署,吕文庄、魏恭简因病请假时,世人本来都把他们看作只会写空文章的人,唯独先生推重他们为正学之士,并且把平定乱事的功劳归于文成。后来三位君子都得到任用,辅翼圣道;王文成显达后,又平定了江西的巨大祸乱。胡端敏揭发宁王朱宸濠的罪行,反而遭到诬陷时,先生奋然为他申救,认为胡端敏能够伐谋,而宁王一定将要发动大事;不到三年,果然应验,远远超过了蓍龟的预言。这就是所谓能够预见将来。唉,真好啊!我私下又有感触。先生在武宗朝提出的意见,如《不奉行悖令七事疏》,言辞和旨意刚直,连平常人也难以承受,而且牵涉到他人。他主张宽大,皇帝却不太察看,又时时受到权贵宠臣的压制。他的意见虽然没有实行,但在仕途上几次被罢免、几次起用,仍然神色自若。肃皇帝即位之初,亲自阅览奏章,号称励精图治,先生的志向没有什么不能舒展快意的。然而为什么一次受挫以后,就再也不能振作起来呢?以贾太傅、陆宣公的才略来说,我不敢说先生能够与他们并列,但他的见识和气度也大致相当。他们一个受到皇帝宠爱,封为王爵,食禄二千石;一个一度拜相,后来遭贬,千百年来人们仍为他们扼腕叹息,悲悯他们的命运。先生做官不过五品,却在盛年被弃置,以至老死。有见识、有良知的人,为他的命运悲伤,又应当如何呢?不过,先生和时举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罢了。时举被任用而居官,先生舍弃仕途而居家,二人都用各自的处置成就了自己的正确主张,这难道不是都善于权衡命运吗?那么天下所知道的,两位方先生果真是兄弟中的贤者吗?《吴瑞榖文集》序
新都吴瑞榖尝以书自通于余,累数百千言,余甚异之,而恨未之识,凡十余年矣。一旦纳屦谒余,东海上尽出其文若干巻,余获卒业焉,则又大异之。瑞榖乃拜而请曰:“非以子先容于世也,将受子规。”余则恶能规?瑞榖记初操觚时所推先,唯一于鳞、徐、吴二三子,实左提而右挈之,而最后乃得伯玉。当于鳞之文,成其疑者十可二三,而姗侮者遂八九。姗侮者之言曰:“吾讵知所谓使凡将氏辨之,而吾未之识;使古人诵之,而吾未能句。卒然而欲乙而无可乙也。尽巻而犹茫然,惟有颊赤嗉棘而已。”其疑者曰:“吾粗能习之。虽然,谈六艺者必折衷于孔子。自孔子有辞达之诲,而其所传若《易》之什、翼、齐鲁之纪、论,抑何黄中通理也?辨莫畅于孟氏,修莫工于檀左,气莫雄于短长,变莫神于太史公。何渠使人不可解?而独奈何阴述盘庚、彛鼎之遗,尽组诸百家之晦癖聱棘者而经纬之?甚或舎事而就辞,或援有以实无,将一代奚赖焉?”夫于鳞之不满世口,何害?即所撰述具存,胡尝不彬彬大雅?盖并于鳞起者伯玉,雁行;伯玉起者刘子威,顾独推称于鳞以为振古之杰,即吾兄弟亦不敢后二君子。然尚谓于鳞之诗歌似犹在文上,而瑞榖直以为文胜诗,犯世之所疑及姗侮而不避。今者尽得瑞榖文而读之,则其于于鳞盖有袭魄当心而不可解者,岂直优孟抵掌之似而已也?然于鳞之所治不傍及庄、列、骚、赋与东京之金石,而瑞榖时时见一斑,必且曰:“吾虽贵于鳞,不必皆于鳞。祢吾闭门而造车,出门合辙,则余未之敢许也。”藉令瑞榖以昆吾之割而润泽之,了不见痕,抑控纵送,唯吾意之所使,蹊径尽絶,生机流衍,即古人奚让焉?而宁独一于鳞?第瑞榖既精深于古文辞,其应制科业亦时时阑入之,至不能保一书生廪、台、察、监司名,好古者褒赏相继而。卒莫之援。瑞谷意且不悔也,曰:“吾文行后世,更有一瑞榖者,必于鳞社而吴生配两庑。济济不乏贤,吾岂竟不遇哉?”瑞榖业以于鳞文胜诗,诗当有叙之者,故不赘。
郭氏族谱序
郭于春秋有国,封其后,歴汉晋以至唐,公卿将相、名贤隠君之属,不可胜纪。及明而益着。吴郡之郭凡四五六,时时有显者。独吾太仓之双鳯里,不知所繇徙里,故隶海虞,既割属太仓,遂为太仓人。而其留邑者为海虞郭,其坐徭累避檇李者为檇李郭。双鳯里之郭,始祖曰大秀,曰进徳,凡三传而曰璜,曰琚,曰珍。所称三郭者,皆琚派也。檇李之郭,又三传而为今茂才太来。太来少治经术,工属文,往来教授诸生吴中,慨然叹曰:“吾大父称寓公于檇李,今者乃着籍矣。然不四世而忽忘其先,至使五服之宗漠然若秦越之不相通。余小子敢逃罪,乃首展谒二族之垄,以及族之长少,得其人,相与考拟系胄而谱之。”曰:“吾以逝者知存者,以存者知逝者,縁本识支,縁支追本,如是而已。其凡六则谱式也:姓原也,宗图也,行证也,遗文也,宗法也。郭之为郭,皎若指掌矣。”于是故少保严文靖公以海虞之戚序之,故少司成李君以檇李之戚序之,故宪使张君以双鳯里之戚序之。而太来意未已,谓王子必赖子而传。夫谱莫法于眉山氏、南丰氏及近代之北地祋祈氏,然是四氏之谱不传于谱而传于序。今夫问序于学士大夫,业人人能举之;问谱于学士大夫,能举者鲜矣。吾郭氏之为郭,则谱也。使天下后世知郭氏之为郭,必子序也。余谢不敏。谓太来,若于先世有显者,而若断自明兴,不作而家侍中,拜汾阳之墓,毋论海内,即吴郡有显者,而若断止于三族,不作髙干邕之通系,渤海李蒲山之托根唐公,以相夸重,藉豪为奸,则子之志可嘉已。其必以予序重子谱,以子谱重郭,非余所敢任也。
王太史诗选序
译新都吴瑞榖曾经写信向我自我介绍,洋洋洒洒数百上千言,我非常惊异,只遗憾没有见过他,前后已经十多年了。一天,他登门拜访我,拿出他在东海所作的若干卷文章,我读完后,更加惊异。瑞榖于是拜请说:“并不是想请您为我向世人介绍,而是想接受您的指点。”我哪里有资格指点瑞榖呢?瑞榖说,他刚开始执笔作文时,所推重的只有李于鳞、徐、吴二三位先生,实际上是左手提携、右手扶持他们,最后又得到伯玉的帮助。面对李于鳞的文章,认为可以疑议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而讥笑侮慢它的却有十分之八九。讥笑者说:“我哪里知道所谓的文章?假如让凡将氏来辨析,我却不认识它;假如让古人来诵读,我又不能断句。忽然想给它加上句读,却没有一处可以下笔。读完整卷仍然茫然,只能脸红脖子粗,像鲠住喉咙罢了。”持疑者说:“我大致还能学习它。不过,谈论六经一定要以孔子为准绳。孔子有‘辞达而已矣’的教诲,他所传下来的,如《易》经十翼、齐鲁诸国的记载和论说,为什么都能内含光明而通达义理?辨析没有比孟子更畅达的,叙事没有比《春秋左氏传》更工巧的,气势没有比纵横家更雄健的,变化没有比司马迁更神奇的。为什么偏偏要使人无法理解呢?” 为什么偏偏暗中追述《盘庚》和彝鼎铭文的遗风,把诸子百家中晦涩、怪癖、聱牙、棘手的文字全都组织起来加以经纬?甚至有时舍弃事实而追求辞藻,有时拿有事实来充实无事实,这一代人究竟还要依靠什么呢?”李于鳞的文章不满世俗人的口味,又有什么妨害?即使他的著述都保存下来,什么时候不曾文采斐然、典雅大方呢?与李于鳞同时兴起的伯玉,和他并列;伯玉之后兴起的是刘子威。然而人们唯独推崇称赞李于鳞,认为他是古今杰出的人物,即使我们兄弟也不敢把自己排在这两位先生之后。不过,仍有人认为李于鳞的诗歌似乎还在文章之上,而瑞榖却直接认为他的文章胜过诗歌,触犯了世人疑惑和讥笑的地方也不回避。如今我读尽瑞榖的文章,发现他对于李于鳞,竟有一种魂魄相撞、直抵心中的不可理解之处,难道只是像优孟模仿孙叔敖那样的相似而已吗?不过,李于鳞所研究的范围没有旁及《庄子》《列子》《楚辞》、赋以及东汉的金石文字,而瑞榖却时时显露出一斑,一定会说:“我虽然尊重李于鳞,却不必处处成为李于鳞。若说我的文章闭门造车,出门却能合乎车辙,那么我还不敢这样自许。”假如瑞榖能够用昆吾宝刀的锋利来删削锤炼文章,使人完全看不出痕迹;纵横开合,进退收放,只听从自己的意旨,道路全都断绝而生机流衍,那么即使古人又有什么可让的呢?又何止是一个李于鳞呢?只是瑞榖既然在古文辞方面精深,他参加科举的文章也时常混入其中,以至于连一个书生应得的廪生、台、察、监司等名目都不能保全。喜欢古文的人接连称赞他,却始终没有人援助他。瑞榖心里仍不后悔,说:“我的文章流传后世,还会有另一个吴瑞榖,一定会在李于鳞的文社中,与吴生一同配享两庑。人才济济而不乏贤者,我难道终究不会遇到知己吗?”瑞榖既然已经认为李于鳞的文章胜过诗歌,诗歌应当另有序文评论,所以这里不再赘述。《郭氏族谱》序 郭氏在春秋时期曾建立国家,后来封其后代为诸侯;历经汉、晋直到唐代,公卿将相、著名贤士和隐居君子之类的人物,多得无法记数。到了明代,郭氏更加显赫。吴郡的郭氏有四五六支,时时都有显达者。唯独我们太仓双凤里的郭氏,不知从哪里迁来,原先隶属海虞;海虞划归太仓以后,便成为太仓人。留在海虞县的,称为海虞郭氏;因逃避徭役牵累而迁居檇李的,称为檇李郭氏。双凤里郭氏的始祖叫大秀、进德,传了三代,出现璜、琚、珍三人。所谓三郭,都是琚这一支的后代。檇李郭氏又传了三代,到了今天的茂才太来。太来年轻时研习经术,擅长写文章,往来吴中教授诸生,感慨地说:“我祖父称自己是寄居檇李的寓公,如今我们却已经登记为当地户籍了。然而不到四代,便忽然忘记祖先,以至于五服以内的宗族冷漠得像秦、越两地的人一样彼此不通。我这个后辈怎敢逃避罪责,于是先后拜谒两个宗族的坟墓,又访问族中长幼,找到有关人物,彼此考订世系,编成族谱。”他说:“我通过死者了解生者,又通过生者了解死者;由根本认识枝叶,由枝叶追溯根本,不过如此。族谱大致有六项,这就是谱牒的格式:姓氏,是根源;宗族图,是世系;行状,是事迹证明;遗文,是遗留下来的文章;宗法,是宗族制度。” 郭氏为什么成为郭氏,已经清楚得如同指掌了。于是,已故少保严文靖公以海虞郭氏的亲属身份为族谱作序,已故少司成李君以檇李郭氏的亲属身份作序,已故宪使张君以双凤里郭氏的亲属身份作序。但太来的心意还没有满足,他认为王先生一定要依靠您来流传族谱。论编谱的方法,没有比眉山氏、南丰氏以及近代北地祋祈氏更好的了;然而这四家的族谱,并不是靠族谱本身流传,而是靠序文流传。如今向学士大夫请教序文,几乎人人都能列举;向学士大夫询问族谱,能够列举的却很少。我们郭氏之所以成为郭氏,靠的是族谱;要使天下后世知道郭氏之所以成为郭氏,必定要靠您的序文。我谢绝说自己才力不足,并对太来说:如果你的祖先中有显达的人,却把世系截断在明朝建立之时,不替家族侍奉中朝、不去拜谒汾阳王的坟墓;不要说天下,即使吴郡中有显达者,你却把世系只截断在三族之内,不编高干、邕的通谱,不追述渤海李氏蒲山公托根于唐公的关系,以此相互夸耀、借豪门声势行奸诈之事,那么你的志向也已经值得嘉许了。至于一定要用我的序文来提高你们族谱的分量,又用你的族谱来提高郭氏的声望,这不是我敢承担的事情。《王太史诗选》序
余从先司马宦游京师,先司马每东过太学归,未尝不称司业王绳武先生之贤也。当是时,先生质甚深而望髙,旦夕且大拜,而以不胜北敌之侵扰为愤,欲出竒筴,赂结它部落共攻之,疏再上,与当事者迕,邑邑不得,因上书请天子还宫,布法象魏,与天下更始,当事者益衔之,惟天子亦以为阔踈,罢先生不复用,而先生亦竟困阨死矣。先生之初举甲第,读中秘书,年犹在踰冠,为人丰下而晳,秀眉长目,见亡不以为扶揺而上者,而一中萋菲之似,填绛灌口,金马石渠之席不获暖,而中废寘,与渔父田叟侣者十五易岁,而后见收,亦既晩矣,而卒又废寘,以至死。呜呼,何先生之终始若遇而旋不遇也?虽然,此尤其小者耳。先生束发读书,即能为古文辞,亡论西京、建安以至六季,大抵采其材而缓其格,若开元、大厯之英,则缀而为韵,昌黎、庐陵之隽,则组而成章,其于作者之旨合矣。而会其父封公,故与文待诏俱为吴氏倩,待诏以翰墨冠吴中,先生之八法颇似之,而世有并及先生之诗以拟待诏者,乃至馆阁之论疑其髙,而中原之评疑其易,自两疑而两失之,盖又数十年,诸扼腕而谈操觚之业者,至不能举其姓名,宁暇究其所诣哉?然则先生之遇,又当何如也?今未暇论其文,即其诗之存者,往往朗秀玄着,舂容尔雅,寘之开元、大厯间,不甚易轩轾,其于后进暎带故有余矣。先生有二子,俱才,而伯氏蚤逝,仲氏之为古文辞竒丽甚,海内称之,殆过于先生,而其不遇至不能取一第,茹藜厌糗而犹不给,间与余语及先生,悲愤用壮,毛发尽立,出其诗而余稍为论次之,如右。夫以余之论次先生诗,而仲氏能廓大其家声,伯虽夭,二子皆成进士,有名位,呜呼,又乌可以不遇竟先生也?
管比部奏疏序
当江陵相君之有父丧,意不欲去位,而天子诏留之。是时管登之自南武选郎甫除服,待次铨部,与同年赵、吴二太史善,相约上书,请用甲令罢相君位,俾持服。二太史之书上,而两比部、一进士继之,相次得罢去。登之念以江陵之去就轻,而宰臣之不服忧重,即数君子之议格,业已章章明着矣,而又赘之,是显为名髙也者,遂辍不复上。至明年,乃熟计天下大利弊,凡九条,可万言上之朝。其最重者,复议政之规,务讲学之实,辟进言之路。大要欲使九卿巨寮得与阁臣面计可否,凡阁臣缺,必外寮与翰林参伍而用。而至于所谓辟言路者,则直指廷杖诸君子近事之过。相君读之再三,鼻息咈然曰:“是不欲使我总百揆耶?”彼庶僚也,冀异日得为刚成君缓颊,而据应侯位,彼且逼我。而登之它所言公铨擢之法,厘巡察之弊,又多诋诃用事者,相率而造相君,所以危语倾登之。于是其所陈处繁、宗定、漕计、杜边衅、核科试,咸凿凿可行者,一切报闻。而久之,相君复微闻登之与诸君合谋,勒居丧前事。计登之所陈厘巡察条内,欲修髙皇帝甲令,分巡与御史抗礼。御史势重,必不可反,乃出登之按察佥事,分廵岭东诸郡,欲以是困登之。果复申故甲令及诸公移约束,且请并毋属督抚,先后疏再上,皆不报。登之至部,欲稍稍申其志,不遂,而御史之白简上矣。登之竟移疾归,主计大臣遂以有疾去登之。登之实无疾也。寻相君物故,诸奸大败露,天子悉召用忤相君者,豪举迹连,不复可胜数,而登之数竒尚犹在嚄唶中。不佞读其疏草而叹曰:“是贾长沙、陆忠州俦也。”其文压于时,小不能修,而决脉中的,若秦越人、楚廐尹,亡论今不以为医经射诀者,几希。且夫贾长沙之召,傅宠王也,实供奉京中邸关通大计,屈于年而止耳。忠州旋拜相而后谪,然长沙之筴十雠八九,而忠州之议不能伸。二三君子以为长沙显耶,抑忠州显耶?三岁来,屈指登之九条,独不能使分巡与御史抗礼,其它亡所不推。行业已见成绩,即不竟,庸登之何害?虽然,以主上仁圣,与公卿大夫之明,不爱旃厦之地,以待岩穴,吾固知登之之必终见庸也。
黄汝亨作茅章丘传小叙
译我跟随先父司马在京城做官时,先父每次向东经过太学回来,没有一次不称赞司业王绳武先生的贤能。当时,先生见识深沉,声望很高,早晚将要大拜为相;他又因不能抵御北方敌人的侵扰而愤怒,想出奇策,贿赂联合其他部落共同进攻敌人。他两次上疏,因此与当权者意见不合,郁郁不得志,于是上书请求天子回到宫中,在魏阙公布法令,和天下重新开始。当权者更加嫉恨他,皇帝也认为他的主张空疏,于是罢免先生,不再任用;先生最终困顿厄塞而死。先生当初考中甲第,入翰林院读中秘书,年龄还不到二十岁。他身材丰满,面色白皙,眉秀目长,谁见到他,都不会认为他不能扶摇直上。然而一次谗言中伤,正好给绛侯、灌婴一类的人提供了口实,金马门、石渠阁的职位还没有坐暖,他便被废弃,和渔父、田叟为伴,十五年过去,才重新被起用;那时已经太晚了,最终又被废置,直到死亡。唉,为什么先生从始至终好像得到机会,却又立即失去机会呢?不过,这还只是小事罢了。先生从束发读书时起,就能写古文辞。不论西京、建安直到六朝末年,大体都能采撷它们的材料而舒缓其格调;遇到开元、大历的英华,就缀合成韵;遇到昌黎、庐陵的俊美文章,就组织成篇章。他的文章确实合乎古代作者的旨趣。后来正赶上他父亲封公去世,因此他和文待诏都成为吴氏的女婿。文待诏以书画冠绝吴中,先生的书法很像他;世人又常把先生的诗拿来和文待诏相比,甚至馆阁中的评论怀疑他的诗太高深,而中原的评论又怀疑他的诗太浅易。由于这两种怀疑,双方都错过了他。又过了几十年,那些拍着手腕谈论写作的人,甚至不能说出他的姓名,哪里还顾得上探究他的造诣呢?那么先生得到的知遇,又应当是什么样呢?现在暂且不论他的文章,只看保存下来的诗,往往明朗秀美而意蕴深沉,舒缓从容而典雅,把它们放在开元、大历之间,也不容易分出高下;对于后来的作者,它们的映照和影响本来就绰绰有余。先生有两个儿子,都很有才华。长子早逝,次子写古文辞,奇丽无比,海内称赞他,几乎超过了先生;但他的遭遇不佳,竟不能考中一第,吃藜菜、啃粗粝的粮食还常常不能饱足。他有时和我谈到先生,悲愤激烈,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便拿出先生的诗作,我稍加评论编次,如同右边所列。凭我为先生编次诗作,而次子又能光大他们家的声名,长子虽然夭亡,两个儿子都成为进士,有了名位,唉,又怎么能说先生最终仍然没有得到知遇呢?《管比部奏疏》序 江陵相君的父亲去世时,江陵相君心里不想离开职位,而天子下诏挽留他。当时管登之刚从南武选郎任上服满丧服,等待吏部铨选;他和同年赵、吴两位太史交好,约定一起上书,请求依照旧有法令罢免相君的职位,让他服丧。两位太史的奏书上呈后,两位比部和一名进士接着上书,相继被罢免离去。登之想到江陵相君的去留只是小事,而宰臣不服丧却是重大的忧患;既然几位君子的议论已经受到阻抑,却又已经明白显著,若再附和上奏,便明显是在博取高名,于是停止,不再上书。第二年,他仔细筹划天下最重要的利弊,列成九条,用近万字上呈朝廷。其中最重要的,是重新讨论议政的规制,务实讲学,开辟进言的道路。大意是想让九卿和高级官员能够与阁臣当面商议可否;凡是阁臣职位空缺,一定要由外廷官员和翰林官员共同参酌任用。至于所谓开辟言路,则直指近来廷杖诸位君子的过失。相君读了几遍,鼻息粗重地说:“这不是不想让我总领百官吗?”管登之不过是普通官员,却希望将来成为刚成君那样替人缓颊、据有应侯之位的人;而相君已经逼近了他。登之在其他地方还谈到公开铨选和升迁的办法,整顿巡察的弊端,又多有指责掌权者的话。于是掌权者纷纷到相君那里去,以危险的话诬陷倾轧登之。于是,他所陈述的整顿繁政、宗室事务、漕运计划、杜绝边患、核查科举等事项,件件都确实可行,却一概只报知而不施行。过了很久,相君又隐约听说登之与诸位君子合谋,重新追究服丧前的事情。根据登之所陈述的整顿巡察条款,其中想要修订高皇帝的旧法,规定分巡御史与御史相抗礼。御史的势力很大,必定不能反对,于是便把登之外放为按察佥事,分巡岭东诸郡,想借此困住登之。登之果然又申明旧法以及各位官员之间移文约束的规定,并且请求不再隶属督抚,先后两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登之到任后,想逐步施展自己的志向,没有成功;而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已经上来了。登之最终以病为由归乡,主管财政的大臣便借口他有病罢免了他。登之其实没有病。不久相君去世,诸奸臣的罪行大都暴露,天子把反对相君的人全部召回任用;因为牵连而显露罪迹的豪强不计其数,而登之命运多舛,仍然处在困窘之中。我读他的奏疏草稿,感叹说:“这是贾长沙、陆忠州一类的人。”他的文章被时代风气压制,细小处不能充分修饰,但关键脉络切中要害,像秦越人、楚国医官那样。不要说如今不把它当作医经、射诀来研习,几乎没有人真正懂得它。而且,贾长沙被召用,是因为受到傅宠王的重视,实际上在京城馆舍中供职,参与沟通国家大计,只是因为年少而止步罢了。陆忠州不久拜相,后来才被贬谪;然而贾长沙的策略十条中有八九条得到应验,陆忠州的议论却不能施行。两三位君子议论说:究竟是贾长沙显达,还是陆忠州显达呢?三年来,屈指计算登之所陈九条,只有不能使分巡御史与御史抗礼这一条没有做到,其他没有什么没有推行的。他的事业已经显现成效,即使最终没有完全实现,又有什么妨害于登之呢?不过,凭皇上的仁慈圣明,以及公卿大夫的明达,不吝惜在朝廷高位上留出位置,等待山林隐士出仕,我本来知道登之终究一定会被重新任用。黄汝亨作《茅章丘传》小序
吴兴有茅鹿门先生,其居官所至,负才术,顾厄于谗,不获究,归而以文学收,逺近声。其伯子翁积,能嗣茅先生为文,而以不胜任侠,夭父子,余俱识之,独不识仲子。今章丘令荐卿,荐卿为文,能嗣其父,余从它所覩一斑。而今者游白下,所接东土士大夫藉藉,章丘令贤,虎林诸生黄贞父荐卿友也,而故以文字得余知。一日驰书抵余,凡千余言,其传章丘令亦千余言,甚工,而谓必先生一序以弁之。余犹记嘉靖丁巳、戊午间,承乏青州兵使者,往来道章丘,甚能悉章丘事,其户口土田,几若大郡,其民富而实亡不吹竽鼓瑟者,然徭役亦遂専一省冠大吏,往往不能亡槖于官,而搢绅上豪又时侵牟其里闬,三十年来业已非故章丘矣。今读贞父所称,茅令下车之日,即减省一切浮费以万计,平亭其徭役,毋使羯羠,既寛而后示之礼,相率为节俭,教授诸生经术秇文,彬彬矣。吾不知视三十年前章丘何似,以贞父所述,当隃胜之主。上今者日坐便殿,召三公九卿,相与讲究小民之依,而委责守令,甚至以荐卿所著绩,其最于考功令无疑也。吾少者尝读两汉班范所传循吏,灿灿有生色,而叹晋以后吏治之不能继,以为无其人,既而思之,非无其人,乃传循吏者之无其人也。然二子书要多采之刘歆、荀悦、袁宏、谢承之徒,贞父固不遂得为班范,将不得为歆悦诸公哉。为我语荐卿曰:勉之,毋使异日功名损于治邑时。且以寿鹿门先生曰:先生有子,先生所未竟者,荐卿竟之矣。
弇州续稿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周是修先生集序
当建文初,人主厌马上之业,集诸郡国贤良文学,登金华白虎之地。于是解大绅起自谪,杨文贞与泰和周是修先生起自荐,而二荐者用王国官入史局。与胡光大、金幼孜、胡若思、梁用昭善诸公,皆江右人,又皆同官相切剂,为古文辞。是修先生齿稍尊,其诗与文贞皆工为清隽温厚之语,不专以其才逞。当燕师之下,金陵诸公皆相约死难,然皆不果,而独先生从容具冠服,雉经于学宫之尊经阁。文皇既绍大位,追僇死难者甚惨。至先生名,忽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何问为?”于是先生独以其遗体完,又能完其族。而于先生之遗诗文,其禁亦独宽。然离窜艰难之余,所存者无几矣。文贞际风云登宰辅,后先生死四十一年,乃始能志先生之墓,而微露其歉。于是先生之集稍出,有梓而行之者,余故尝卒业焉。万厯之纪元,下诏追表故死建文难者,祀于郡国,存恤其后人。金陵为先生死地,得群祀而泰和其乡,又有专祀。先生之裔孙应鳌,自以进士起家为丹阳令,余过丹阳治,令出先生之集而授余,请序之。夫先生诗所谓清隽温厚者,与文贞皆得虞扬之逸响,固无论即一时诸公,或雄而博,或畅而裁,要皆雝雝治世之音,不大诡于格。骤举而读之,未敢有甲乙者。至一闻先生名,而神气忽若王目若开而明,舌若津而润。诸贤之什,非不工,固有黯然沮索然离者,要不知其所自也。夫子不云乎:“诗可以兴,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又曰:“兴于诗。”夫岂直以其辞,将亦其人哉?先生之文不能当文贞伙,而亦自斐然,即诗可以例已。余肤立人也,乌能序先生集?聊因令之请,而抒其愿为执鞭者而已。
邹彦吉羼提斋稿序
译吴兴有位茅鹿门先生,他做官所到之处,都凭借才干和谋略著称,却受到谗言困厄,不能充分施展;归乡以后,凭文学才华重新得到声名,远近闻名。他的长子翁积,能够继承茅先生的文章才华,但因不能胜任侠义豪放的性情,父子二人都早逝,我都认识他们,唯独不认识次子。如今章丘县令茅荐卿写文章,能够继承父亲的才华,我从别处见到他的一斑。近来我游历白下,所接触的东地士大夫纷纷称赞章丘县令贤能。虎林诸生黄贞父是荐卿的朋友,又因为文章而使我知道荐卿。有一天他快马送信给我,共一千多字;他所写的章丘县令传也有一千多字,写得很好,并说一定要请先生作一篇序文来置于传前。我还记得嘉靖丁巳、戊午年间,承乏担任青州兵使,往来经过章丘,对章丘的事情很熟悉。它的户口、土地,几乎像一个大郡;百姓富裕而充实,几乎没有不吹竽击瑟、追逐享乐的,但徭役也因此成为全省最繁重的地方,大吏往往不能不在官府中留下财物;乡绅豪强又时常侵夺乡里的利益。三十年来,章丘已经不是原来的章丘了。如今读黄贞父所称述的情况,茅令到任之日,立即削减一切浮费,数以万计;公平安排徭役,不使百姓受欺凌;先宽厚对待百姓,然后向他们施以礼义,使他们相继崇尚节俭;又教授诸生经术和文章,文教已经很兴盛。我不知道与三十年前的章丘相比,现在究竟怎样;但根据贞父的叙述,应当远远胜过从前。如今皇上每天坐在便殿,召集三公九卿,共同讲求百姓的依靠,把责任交给守令,甚至把荐卿所取得的政绩作为考核政绩的依据,这在考功法令中无疑是最重要的。我年轻时曾读两汉班固、范晔所记载的循吏传记,那些事迹灿然有生气,不禁感叹晋代以后吏治不能继承,认为是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又想,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而是记载循吏的人没有这样的人才。然而班、范二人的著作,大多采自刘歆、荀悦、袁宏、谢承一类人的记载;贞父固然不能成为班固、范晔,却难道不能成为刘歆、荀悦诸公那样的人吗?请替我对荐卿说:努力吧,不要让日后的功名反而损害你治理县邑时所取得的成就。还要替我祝愿鹿门先生长寿:先生有了这样的儿子,先生没有完成的事业,荐卿已经替他完成了。《弇州续稿》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周是修先生集》序 建文初年,皇帝厌倦了马上征战的事业,召集各郡国的贤良文学之士,登临金华白虎之地。于是解大绅从贬谪之中被起用,杨文贞和泰和周是修先生也因推荐而被起用;两位被推荐的人都以王国官的身份进入史局。他们与胡光大、金幼孜、胡若思、梁用昭等诸公友善,都是江右人,又都在同一官署中相互切磋,写作古文辞。是修先生年纪稍长,他的诗歌和文贞一样,都善于写清新俊逸、温厚典雅的语言,并不只炫耀才华。燕王军队攻下金陵时,金陵诸公都相约以死殉难,但都没有做到;唯独先生从容地穿好冠服,在学宫尊经阁上自缢而死。文皇即位后,追究殉难者,杀戮十分惨酷。追查到先生的姓名时,皇帝忽然说:“他享受国家俸禄,只是尽了自己的心罢了,何必再追问呢?”于是先生独自保全了遗体,也保全了家族;对于先生遗留下来的诗文,禁毁也格外宽松。然而经过流离逃窜和艰难困苦,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文贞赶上风云际会,登上宰辅之位;先生死后四十一年,才开始为先生题写墓志,并稍稍流露出歉意。于是先生的文集逐渐流传,有人刊刻发行,我过去曾经读完过。万历年间,朝廷下诏追表当年死于建文之难的人,在郡国祭祀,抚恤他们的后人。金陵是先生殉难的地方,那里得到群祀;泰和是他的故乡,又有专祀。先生的裔孙应鳌,凭进士出身起家,任丹阳县令。我经过丹阳官署时,县令拿出先生的文集交给我,请我作序。先生诗歌所谓清新俊逸、温厚典雅,与文贞都得到虞、扬一带的清逸余韵。即使不谈同时诸公,有的雄健博大,有的流畅而有节制,总的说来都是和谐雍容的太平之音,并没有大大违背诗歌的格调。骤然拿来阅读,还不敢分出高下。但一听到先生的姓名,精神气息忽然像王者的眼睛打开而明亮,舌头也仿佛生津而润泽。其他贤人的诗作不是不工巧,只是有的黯淡沮丧,有的索然离散,终究不知道它们的精神从何而来。孔子不是说过:“诗可以激发情感,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又说:“兴起于诗。”难道这只是因为诗辞,也因为作诗的人本身吗?先生的文章不能和文贞的文章相比,但也自有文采;诗歌如此,文章也可以类推。我是见识浅薄的人,哪里有能力为先生的文集作序?只是借着县令的请求,抒发我愿意执鞭随从的心意罢了。《邹彦吉〈羼提斋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