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彦吉之守黄州也,次黄以前之诗而名之曰《鹪鹩稿》,属余序之。客岁溯长江,礼玄岳,以其所著纪游编,得赋与诗如干首,而名之曰《玄岳游稿》,又属余序之。今者偶余于髙座寺,尽出其所著近诗,为卷六为章,不能二百,而诸体约略备矣,名之曰《羼提斋稿》,又属余叙之。至是凡三属。客有诮余者曰:“语不已赘乎哉?”余谢曰:“不然。向者之序《鹪鹩》也,序其进也,以有待也,其季子之闻豳而谓始基之者乎?其序《玄岳游》也,美其适也,以有寓也,其季子之闻豳而曰荡乎,乐而不淫,周公之东者乎?今者之序《羼提》也,则成矣。季子之闻颂而所谓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将庻几矣。余可以无余称也已夫。赋特其一斑耳,而有子建、安仁之遗响焉。五言古则灵运、明逺之隽也;七言歌行则青莲之放也;近体则右丞、嘉州之婉丽也。总之元嘉后而大厯前,然其所自得要有出乎其表而不受绳束者。夫定格而后俟感,以御卑;精思而后出辞,以御易;积学而后修藻,以御陋;触机而后成句,以御凿。四者不备,非诗也。彦吉为人孤洁,自信,慎许可,寡游道。其自闽解学政归,而杜门尚徉于六秇之圃,故获自致其诣。于四者深造自得,久而逢源,乌能难彦吉哉?余非不知之,顾少而忽焉,老而见役于人,以笔硏为徽纆,其何足以当彦吉也?集以斋,斋以羼提,梵语忍辱也。于世法为利,虽然,吾惧世之丛起而役彦吉也。
王孟起诗序
建康为古帝王都会,自司马氏南渡,以至元嘉、大明之世,人主得渐息御圉之役,而从事秇文,士大夫因之以有三谢、颜、沈、江、鲍,及唐而得李供奉、王龙标诸贤。于是钟山、大江之雄,天阙、栖霞之丽,尽收而入于子墨之府。然其人多河朔之伧、呉之侬、蜀之賨隽,而称寓公、游士于土著,百无一也。岂所谓雄丽者不尽发于人也耶?葢至明而髙帝定鼎,为天地枢,九州岛八荒之精灵所辐辏。于是乎山川之雄丽渐化为人杰,而荐绅先生则大司冦顾华玉、司仆王钦佩、陈鲁南、太常许仲贻、佥臬陈羽伯、今大名守姚(阙)辈,山林之儁乃复有金元玉、徐子仁、盛仲交辈。大较不能与诸公当,而今王孟起最后出,其地在仕隐之间,其文亦以时法参夺之,不能遽脱其习,以追角乎弘嘉之盛。然少而为诗,晩益笃好之。今其合者,置之钱、刘之侧,不至矍圃之见汰,降而就景傅事,香山之叟,吾故知其把臂入林也。今操觚之士扼掔而谈建安、开元,骤见余之序孟起诗,必大骇以多可少否?藉令苟狥少年之好,而唯影响之趣,余宁与此不与彼也。孟起与余同姓,其命名也葢合得余名与字之一,非偶然者,故因詹吏部东图之请而序之。
阮生诗集序
余晩之金陵。金陵故贤荐绅游客布衣之薮。而至戊子属大比,士诸能操觚为古文辞者亦集,而以余之猥先之也。车门辟则褦襶蚁附,挥汗而出。褎中诗卷至不能徧读,而忽有少年子,白晳丰下,礼恭而宇温。已见其刺,则乡进士阮子自华也。已叩其家世,则嘉靖间函峰中丞子也。已发其箧,则为诗若干卷,曰「公幸一抨隲我,使我受而考焉」。予时忽忽漫应之。葢旬日而阮子已去之彭城。累书数百千言申前请曰:「公不为我序,我且谷于彭城,不复之公交车矣。」亦会予事小间,获展卷,则若从伏日中,雷电雨雹交下,快其爽而摄其横。又若游太卤而值十万之众,车驰卒奔,颷夺轰击,悠悠斾旌之意,虽不易寻,亦足以雄矣。然是十万之众,其堪战者几,不堪者几?而所谓雷电雨雹,其快者与摄者孰胜也?子之语出于臆而发于机,当于子之赏,而不必尽程于古。神有合而亦有离,合则超乎人之表,而离则左乎人之辙。子且姑竢之。今夫宛之驹,左膞有孔而汗血者,必千里。时其秣,纵其骋,及壮而后衔勒焉。使其步骤协而抑控工,谁曰不千里?不然吾惧其蹶也。玉之犹为璞也,卞和氏故寳之矣。鑢荡砂石之工未至,而遽献之秦庭,吾惧其犹故刖也。子且姑俟之。阮子之友陆景成曰:「生非以子而重也,欲以子而规得所以重也。且公之所序人诗伙矣,不必皆名士,亦不必皆名语,而子应之易,何以难阮生也?」余咲曰:「子以为易者爱而真乎?难者爱而真乎?若以爱余规则可矣。为我语阮子箧,余序后十年而余不死,必能式新息之铜,而刻子名于苕华之璧。」
谈氏文献録序
译彦吉任黄州知府时,把黄州以前的诗编次起来,命名为《鹪鹩稿》,请我作序。去年他溯长江而上,拜谒玄岳,凭借所作的游记,得到赋和诗若干首,又命名为《玄岳游稿》,再次请我作序。如今偶然在高座寺遇到他,他把近来的诗作全部拿出来,共六卷,分为若干篇,不到二百首,各种诗体大致齐备,命名为《羼提斋稿》,又请我作序。到这里总共请了三次。有客人讥笑我说:“你的话不是太重复了吗?”我谢绝说:“不是这样。先前为《鹪鹩稿》作序,是称述他的进步,因为他还前途未定,正像季札听到《豳》诗而认为这是事业开始的基础。为《玄岳游稿》作序,是赞美他的游适,因为其中有所寄托,正像季札听到《豳》诗而说它荡漾开阔、快乐而不淫靡,是周公东征时的乐章。如今为《羼提斋稿》作序,则是因为他的创作已经成熟。正如季札听到颂乐而说五声和谐、八风调顺,礼节有法度,守持有次序,大概差不多了。我可以不再多加称赞了。赋只是其中的一斑,却有曹子建、潘安仁遗留下来的声韵;五言古诗有谢灵运、颜延之的俊逸;七言歌行有青莲居士的豪放;近体诗有王右丞、嘉州的婉转华丽。总的说来,像元嘉以后、大历以前的诗风;但他自己所得的精华,关键在于有超出这些风格之外、不受绳墨拘束的地方。先确定格调,然后等待感兴,以抵御卑弱;先精心构思,然后发为辞句,以抵御浅易;先积累学问,然后修饰文采,以抵御鄙陋;先触发灵机,然后形成诗句,以抵御雕凿。四者缺一,不是诗。彦吉为人孤高洁净,自信自守,谨慎地许诺和评价别人,少有交游。他从福建解任学政归来后,闭门徜徉于六艺的园圃,因此能够自行达到他的造诣。在这四方面深入钻研而自得其趣,久而久之已经找到源头,哪里还会难倒彦吉呢?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年轻时忽略了,年老后又被人役使,把笔墨当作绳索束缚自己,我哪里配得上评论彦吉呢?文集以斋为名,斋又以“羼提”为名;“羼提”是梵语,意思是忍辱。对世俗之法来说,这是一种利益;不过,我担心世上的事务纷纷而起,又来役使彦吉。《王孟起诗》序 建康是古代帝王的都会。自司马氏南渡,直到元嘉、大明年间,君主渐渐能够减少抵御外患的劳役,转而从事文艺,于是士大夫中有了三谢、颜、沈、江、鲍诸人;到了唐代,又有李供奉、王龙标等贤才。于是钟山、大江的雄伟,天阙、栖霞的秀丽,全都被收入文人笔墨之中。然而当时这些人多数是河朔的粗俗之士、吴地的乡人、蜀地的才俊,称作寓公、游士而非当地土著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个。难道所谓雄伟秀丽的山川,没有完全在人身上发挥出来吗?大概到了明代,高帝定都建康,成为天下的枢纽,九州八荒的精华都辐辏而来。于是山川的雄伟秀丽逐渐化为杰出人物,士绅中有大司寇顾华玉、司仆王钦佩、陈鲁南、太常许仲贻、佥臬陈羽伯,以及如今的大名太守姚〔缺字〕等;山林中的俊才,又有金元玉、徐子仁、盛仲交等人。大体上他们不能与前面诸公相比,而如今王孟起最后出现,他处在仕途与隐居之间,文章也参杂当时的文法,不能立即摆脱习气,追上弘治、嘉靖年间的盛况。不过,他年轻时就写诗,年纪越大越喜欢。如今其中优秀的作品,放在钱、刘二位诗人旁边,也不至于被矍圃一类的鉴赏家淘汰;再降一等,与景傅事、香山老人相比,我本来知道他可以和他们携手入林。如今执笔作文的人拍着手腕谈论建安、开元,一旦看到我为孟起诗集作序,一定会因为我称赞多、否定少而大为惊骇。假如我苟且迎合少年人的爱好,只追求传闻和表面的趣味,那么我宁愿与这种做法不合,也不愿与它相合。孟起和我同姓,他的命名大概合取了我的名与字中的一个字,并非偶然,所以因詹吏部东图的请求为他作序。《阮生诗集》序 我晚年到了金陵。金陵历来是贤士、荐绅、游客和布衣聚集的地方。到了戊子年举行大比,士人中能够执笔写古文辞的也都聚集起来,因为我年长而居先。车门一打开,戴着破旧头巾的人便像蚂蚁一样依附而来,挥着汗进出。袖中带来的诗卷多得来不及全部阅读,忽然有一个少年,面色白皙,身材丰满,礼貌恭敬而神情温和。他递上名帖,我才知道是乡进士阮子自华;再询问他的家世,原来是嘉靖年间函峰中丞的儿子。打开他的箱子,里面有若干卷诗,他说:“希望您幸而评论我,使我能够接受考察。”我当时心情匆忙,只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他。大约十天后,阮子已经去了彭城。他屡次写信,数百上千言,重申先前的请求说:“您如果不为我作序,我将要埋没在彭城,再也不参加公车考试了。”恰好我的事情稍有空闲,得以展开诗卷,感觉像从盛夏烈日中忽然遇到雷电、暴雨和冰雹,既因清爽而畅快,又被它的猛烈所震慑;又像游览太卤,遇到十万人的军队,车辆奔驰,士卒奔走,狂风席卷,轰鸣冲击,悠扬的旌旗气象虽然不容易寻觅,却也足以称雄。然而这十万大军中,能够作战的有多少,不能作战的又有多少?所谓雷电、暴雨和冰雹,究竟是令人畅快的部分胜过令人震慑的部分,还是相反?你的诗句发自胸臆,因灵机而发,应该接受你的自我欣赏,不必完全用古人的标准来衡量。精神有相合的时候,也有相离的时候;相合,就能超出常人的境界,相离,就会偏离世人的道路。你暂且等待吧。宛地的骏马,左肩有孔、能流汗如血的,一定能够日行千里。按时喂养它,放任它奔驰,等到壮年以后再给它套上缰勒;如果它步伐协调,驾驭控制又得法,谁说它不能日行千里?否则我担心它会跌倒。玉还只是璞玉时,卞和氏已经把它当作宝物了;锉磨荡洗砂石的工夫还没有完成,却急忙把它献到秦廷,我担心它仍会像从前一样被砍断双脚。你暂且等待吧。阮子的朋友陆景成说:“阮生并不是要凭借您的声望来提高自己,而是想借助您规劝他,得到真正使自己有分量的方法。而且,您为别人所作的诗序很多,那些人不一定都是名士,诗句也不一定都是名句;您答应他们很容易,为什么偏偏要为难阮生呢?”我笑着说:“你认为容易,是因为喜爱而真实,还是认为困难,是因为喜爱而真实?如果是因为爱惜我、规劝我,那就可以了。请你替我告诉阮生,十年以后,如果我还没有死,一定能铸成新息侯的铜像,并把你的名字刻在苕华之璧上。” 《谈氏文献录》序
谈氏文献録者,何録谈氏文献也?其称文者,何有天子之文,冠之曰诰者十一,曰敕命者七,曰敕及敕谕者十一次。祠堂考礼之文也,次愚虑草易之文也,次遗稿,次摘稿,次逍遥集,次长啸集,次存稿诗书之文也,次试卷制科之文也,次杂言方术之文也。其称献者,何有献而名于朝者,有献而名于乡者,有献而以子名者,有献而名于乡先生社者,皆谈之儁也。其文则皆谈之华也。畴叙之,谈之后人思永也。思永之言曰:「吾谈之先,自郯子始,出遥裔,而以礼乐训鲁。或曰古谭谈通谭子奔莒,所以有谭,谭即谈也。夫吾何知谭?吾知锡之有谈而已。锡之谈,则自宋五经博士公从南渡始,其入明而显,则自御史愿学公始。迄于今,绳绳奕奕者若而世矣,又若而人矣。然而北不得嫓崔李,而南不得次王谢者,则余之罪也。余不能如薛宗起以片言而起其宗,姑为之志其文献者,则庻乎以谈有闻矣。」不佞谓思永子言似也,而胡以志子试文也?曰:「此余敝帚也,幸程于有司,而用它嫌弃之余,废不用矣。夫左丘以盲废而有国语,马迁以腐废而有史记,此其材皆足以纪国天下古今之文献,而余仅能施之于一谈。虽然,此余之所以志也,故不忍弃也。」不佞乃谓思永:「是编成,而谈之里甍若益而髙其墓之木若益而乔者,非以此也耶?即不然,而更千万年有陵谷之变,而谈之文献宛然在目者,则皆子之功也已。」
呉江呉氏家乗序
诸序族谱者曰谱者史也余则曰史者谱也史之兴莫备于司马迁迁之纪皇帝三代以至春秋列国西京世家靡不具其所由来而至于自叙则益详矣其它同姓异姓之诸侯于绩无可纪者亦必昭明其世次而为之年表班固氏因之以至范氏而后不能推见世家年表之意而略之而至于自叙未尝不追本其所繇始迨大王父而后班班矣乃至修唐史而表宰相世系虽于事不甚雅而后之名家巨公欲为谱者更于是取资焉余故曰史即谱也明兴东第貂珰之胄不复能征其先徳而三事九列徃徃拔自寒畯呉越歙闽之间齿姓寔繁而其久者至彼此不能相通金匮石室之藏又仅采左氏编年之例而识其大者于是史不能兼谱谱不能登史而修谱之家陋者安于挂漏侈者骛于张饰而谱之用复寖微矣乃今而得呉江呉氏谱呉以国为姓其在北而著者若大司马公在南而著者若司空公不可悉知所知者宋有太尉某至端平间而千一公者始家呉江是为呉之十一世祖也千一公有子三人曰万一万二万三公固多孝弟力田然未有显者又四世而为孝子公璋璋子宫保公洪洪子宫保公山凡八坐二人藩岳郡二千石四人甲第六人乡进士赀郎上舍若干人百二十年来其缨弁绅衿之盛辉暎吾三呉几可以称世家而当嘉靖之初年谱成于草剙而未备今其后人承光乃能慨然举而修之则呉之为呉赫然章矣其纪叙则秩然理矣大槩首之以玺书则为诰者二十六为敕命者二十二为敕及敕谕者十七为谕祭者五继之以谱传则为千一公昭者暨其后者若而人为万一公穆暨其后者若而人又继之以文献则为志铭碑传类若而篇诸所自构撰附焉又若而篇乃夫栾赵之思二武韦陶之述祖徳虽微言小咏亦有所不遗者,承光之着思亦厪矣。余琅琊之重,在晋、宋、齐、梁间,至于赵宋,益有闻;而明之重,则自世大父工部公始,寔与宫保公同第成化乙未进士。两家乔木相望,至于今,呉中之甲姓鼎族,莫能三焉。余故因承光之请,叙而归之。若乃尊始别源,敦睦率谊之道,则诸为谱者类能言之,可无事余余且治我谱矣。
刻大藏縁起序
译《谈氏文献录》这部书,是记录什么的呢?它所称的“文”,包括天子的诏文,冠以“诰”的十一篇,称“敕命”的七篇,称“敕”及“敕谕”的十一篇。祠堂,是考订礼制的文章;次为《愚虑草易》中的文章;其次是《遗稿》《摘稿》《逍遥集》《长啸集》,以及《存稿》中关于诗书的文章;再其次是试卷和制科文章;又其次是杂论、方术一类的文章。它所称的“献”,是指有献于朝廷而知名的,有献于乡里而知名的,有因子孙而知名的,以及在乡先生社中知名的,这些都是谈氏中的俊杰;其中的文章,则都是谈氏的精华。谁来为它编次呢?是谈氏后人思永。思永说:“我们谈氏的先祖,从郯子开始,出自遥远的后裔,曾以礼乐教导鲁国。有人说,古代的谭、谈二字相通,谭子奔逃到莒国,所以有谭姓;谭就是谈。我哪里知道谭氏的事呢?我只知道锡之这个地方有谈氏罢了。锡之的谈氏,从宋代五经博士谈公开始南渡;入明以后显达,则从御史谈愿学公开始。直到如今,绵延兴盛的已有若干世、若干人了。然而向北比不上崔、李,向南也不能列于王、谢之后,这是我的罪过。” 我不能像薛宗起那样,凭一句话就振兴自己的宗族,只好姑且为他记述这些文献,这样大概也可以使谈氏有所闻名了。”我对思永说:“你的话似乎有道理,可为什么要记载你的试卷呢?”他说:“这是我的敝帚,幸而被有司程考录取,却又因其他嫌疑而被弃置不用了。左丘明因失明而废弃,却有《国语》传世;司马迁因受腐刑而废弃,却有《史记》传世。这两人的才力,都足以记载国家、天下、古今的文献,而我只能把才力施用于谈氏一族。即便如此,这正是我所以要记下它的缘故,因此不忍心丢弃。”我于是对思永说:“这部编录完成后,谈氏乡里的屋檐似乎会更高,墓上的树木似乎会更高大,难道不是因为它吗?即使不是这样,千万年后陵谷变迁,而谈氏的文献仍清楚地呈现在人们眼前,那也都是你的功劳了。” 《吴江吴氏家乘序》给族谱作序的人都说:“谱就是史。”我却说:“史就是谱。”史书的兴起,没有比司马迁更完备的了。司马迁记载黄帝、三代直到春秋列国、西京世家的情况,无不具备其源流;至于自叙,则更加详细。其他同姓或异姓的诸侯,功业没有可记之处的,也一定要明白地列出他们的世次,为他们编年表。班固沿袭这一体例,直到范氏以后,才不能推见世家、年表的意义而略去;但写自叙时,未尝不追溯自己的始祖,直到大王父以后,世系才清楚可考。后来修撰《唐史》,编列宰相世系,虽然在史事上不算十分雅正,却被后来那些名家巨公用来编谱,作为取法的依据。所以我说史就是谱。明代兴起以后,东南各地宦官、贵戚的后裔,已经不能考察先祖的德行;三公九卿往往从寒微士人中选拔。吴越、歙县、闽地一带,姓氏极为繁多,年代久远的,甚至彼此不能相通;金匮石室所藏的史料,又只采用《左氏春秋》编年体例,记载其大概。于是史不能兼顾谱,谱也不能升格为史。修谱之家,浅陋的安于遗漏,奢侈的热衷于夸饰,族谱的作用便又渐渐衰微了。如今得到《吴江吴氏谱》:吴氏以国为姓,北方著名的有大司马公,南方著名的有司空公,这些都无法全部考知。所知的是,宋代有太尉某,至端平年间,千一公才开始在吴江定居,这就是吴氏的第十一世祖。千一公有三个儿子,叫万一、万二、万三。几位公虽然多能孝敬兄长、勤于农事,却还没有显达之人。又过四世,出了孝子公璋;璋的儿子是宫保公洪,洪的儿子是宫保公山。前后共有八人为二千石,有两人为藩岳,有四人任郡守,有六人登甲第,乡进士、赀郎、上舍生若干人。近一百二十年来,他们衣冠士绅的兴盛光彩照耀整个三吴,几乎可以称为世家。当嘉靖初年,族谱草创而未完备;如今其后人承光,能够慨然重新修订,于是吴氏之为吴氏,便显赫而清楚了;记述编排,也秩然有理。大体上,开头列玺书,其中诰二十六篇、敕命二十二篇、敕及敕谕十七篇、谕祭五篇;接着是谱传,记千一公昭及其后人若干,万一公穆及其后人若干;又接着是文献,有志铭、碑传一类若干篇,凡自行撰作的文章也附在其中,又有若干篇。至于栾氏、赵氏追思祖先,二武、韦氏、陶氏述说祖德,即使只是微言小咏,也没有遗漏,承光对于追念先祖的心思实在很勤勉。我琅琊王氏的声望,在晋、宋、齐、梁之间就很高,到赵宋时更加闻名;至于明代王氏的声望,则从我的世祖父工部公开始,他确实与宫保公同登成化乙未进士。两家的乔木彼此相望,直到今天,在吴中那些甲姓大族中,没有能与我们两家并列的。因此我因承光的请求,为此作序并归还给他。至于尊敬始祖、分辨支源、敦厚亲睦、遵循情谊的道理,各位作谱的人大都已经说过了,不必再劳烦我;我也将要整理我自己的族谱了。《刻大藏缘起序》
昔我薄伽梵之宰世阐化也,以大慈力摄诸天龙鬼神人非人,咸集而收之大法门。佛子菩萨阿罗汉随縁参发,赞叹显宻圆通之妙。葢四十九年而所说,何啻百千万言?所度之人,因声入悟者,何啻百千万众?薄伽梵迁化,大迦叶阿难陀继起而绍明之,尚虑登坛之述不能逮逺,而没身之后,微言冺而渐失其真相。与结集成篇,以梵音寄梵书,以梵书寄贝多罗叶。上至国王宫,下至婆罗门家,逺至娑竭龙藏,靡不转写流布。而大教之盛,如日中天矣。后千余年,而震旦之文明日盛,縁亦渐起。所谓菩萨阿罗汉者,多下降于此方,而竺法兰摩腾遂以四十二章经来。其后鸠摩罗什佛陀耶舍辈为姚秦主翻译,葢以汉儿习梵语作梵字则甚难,而法不广;以汉语度汉字传佛印则甚易,而法亦流。至唐而法师玄奘西游天竺诸方,遂悉奉诸经及慈氏所撰惟识诸论来,厘为三藏,官置司翻译。易世之后,得房融所译《楞严》而教典备矣。然法语既繁,传写亦不易。自通都大邑之外,贫贱鲜事力之,家有毕生不能见,见而不能自致。于是始知寿之梓而印行之,流传亦复广矣。顾诸经之流传,见者顶礼供养,焚香呗诵,而像引隆崇,简袠重大,将携逺致则有所不能,循环咀讽则有所不便,丹铅注乙则有所不敢。于是开士宻藏始发心,仿弘道比丘尼碛沙故事,以儒书例募梓,而尚书陆与绳、太史冯开之相与赞助,成大因縁。而二公仍各叙之。太史所云:「彼梵夹者以敬奉为法事,今梓以流行为法事。」其辞甚晳而尽,余复何赘?独余向者疑观世音大士,以一人之身而具八万四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净寳目,以三千大千之界而无所不应,随应随足,以为万万无此事。今以梓经一端而验之,固可推也。夫百应者化身也,不动者法身也。梓者法身也,流传者化身也。昔梓圆也,今梓圆而满也。以目为耳,是即观世音。如如不动,即曰观自在也。或谓观世音之转而为菩提达磨,教外别传,不立文字,而今乃以梓经拟之,不亦左乎?是不然。当同泰永宁之际,南北人主徇于有漏之果,而泥于文言之粗,其用益繁,其浸益逺,故达磨出而救之。五六传而后,即心非心之教大行,而吊竒者至焚像弃经,书七佛名于袒服,而流至于猖狂自恣,并其迹而失之。葢棒喝之教穷,而教典与宗皆两屈矣。若观世音之再转而为达磨也,宁不思所以更救之乎?余不敢遽谓宻藏为观世音转,要亦能不失其意耳。或又谓此末法时也,薄伽梵尝授记矣。念不久且归之娑竭龙藏,而何以梓为?即梓,岂复有如迦叶阿难者,能传佛印也?则又不然。后慈氏而成佛者,非我瞿昙记耶?一奋迅而立,超三刼。夫焉知末法之中无龙女者出?彼龙女宁受记者哉?宻藏其勉之!诸为宻藏縁者,亦俱勉之。
题姜氏家乗后序
姜氏家乗者,何?姜氏谱也。诸呉之为姜者,文献皆在焉。姜之先,着姓四岳,至太公望,称师尚父,奄有海岱,世世为东诸侯。迨陈氏起,而寖微,然犹贵显于随唐间,称名族。若吾呉邑之姜,则自宋枢宻副使遵始,其后时有显者。十三世而为明汝州别驾信,蚤举乡荐,仕不甚达,颇以政行称。诸孙济不仕,然亦有文。两世所交游,多呉之学士大夫,有志传题像饯送说解及诗歌之属百余篇。今其裔孙谧(阙)复纂而谱之,余以例附见焉。葢以朝籍按姜,则姜无登者;以文献求姜,而姜之为姜,昭昭矣。当战国之交,姜之为公侯者,几三十世,然微太史之世家年表以纪之,几遂寥寥,不复知有姜。今以一副枢之后为世次者,且二十而了然若指掌,其文辞亦俱灿然。嗟乎!杞亦侯国也,以大禹之后,而夫子犹叹其礼之不足征。然则今之姜,岂直贤于昔之姜而已哉?夫姜犹夫昔杞也,散而整,微而不冺,则谱力矣。
潘景升东游诗小序
译从前薄伽梵在世间主持教化时,以大慈悲的力量摄受诸天、龙、鬼神、人和非人,使他们都聚集来接受大法门。佛子、菩萨、阿罗汉随缘参与发挥,赞叹并彰显显教、密教圆融通达的妙理。大约四十九年间所说的话,何止百千万言?所度化的人,因听闻声音而悟道的,何止百千万众?薄伽梵迁化之后,大迦叶、阿难陀相继兴起,继承并阐明佛法;但仍担心登坛所说不能流传久远,身死以后,精微的言语磨灭,渐渐失去真实面貌,于是共同结集成篇,用梵音寄托于梵文,又把梵文写在贝多罗叶上。上至国王宫殿,下至婆罗门之家,远至娑竭龙宫所藏,无不转写流布,于是大教盛行,如同太阳当空。又过了一千多年,震旦的文明日益兴盛,因缘也渐渐成熟。所谓菩萨、阿罗汉,多有降生到此方的;竺法兰、摩腾于是带着《四十二章经》而来。后来鸠摩罗什、佛陀耶舍等人为姚秦君主翻译佛经。因为汉人学习梵语、书写梵字非常困难,佛法便不能广泛流传;用汉语译成汉字来传达佛法,却很容易,佛法也因此流布开来。到了唐代,法师玄奘西行天竺诸方,于是把各种经典以及慈氏所撰的唯识诸论全部带回,整理为三藏,并由官府设置翻译机构。改朝换代以后,又得到房融翻译的《楞严经》,佛教典籍才算完备。然而佛法言语繁多,传写也不容易。在各个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之外,贫贱之人很少有力量去办理;有些人家终生不能见到,即使见到了也无力取得。于是才知道把经书付梓印行,流传便又广泛了。只是各种佛经流传以后,看见的人都顶礼供养,焚香讽诵,而且佛像高大尊崇,经典卷帙重大,要携带到远方或送给远人,便有所不便;反复循环诵读也不方便;要用朱笔、铅笔作注,标点改字,又有所不敢。于是开士密藏开始发心,仿照弘道比丘尼刻印《碛砂藏》的旧例,按照儒书的办法募资刻印;尚书陆与绳、太史冯开之共同赞助,成就了这件大因缘。二位公仍各自为它作序。太史说:‘那些梵夹以恭敬供奉为法事,如今刻印则以流通传播为法事。’这话说得明白而完备,我还要添什么呢?只是我从前曾怀疑观世音大士,怎么能以一个身体具足八万四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和清净宝目,在三千大千世界中无处不应、随应而具足,认为世上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如今从刻印佛经这一件事来验证,确实可以推知其道理。百种应化,是化身;自身不动,是法身。刻印者是法身,流传者是化身。从前刻印圆满,如今刻印更加圆满。把眼睛当作耳朵,这就是观世音;如如不动,就是观自在。有人说,观世音转化为菩提达磨以后,主张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如今却把刻印佛经比作达磨的作为,不是很不恰当吗?其实不是这样。同泰、永宁寺兴盛之时,南北君主沉溺于有漏之果,又拘泥于粗浅的文字,因此佛教的作用越来越繁琐,影响也越来越深远,所以达磨出现来挽救它。传了五六代以后,“即心非心”的教法大为流行,喜好奇异的人甚至焚烧佛像、抛弃经书,把七佛名号写在袒露的衣服上,发展到猖狂放纵,连达磨的遗迹也一并失去了。大概棒喝之教走到了尽头,教典与宗门便两方面都受到了损害。若说观世音再次转化为达磨,难道不正是因为要设法再作挽救吗?我不敢贸然说密藏就是观世音的化身,但他大概能够不失观世音的本意。又有人说,如今是末法时代,薄伽梵已经授记过了,不久就要把佛法归还娑竭龙宫,那还为什么刻印经书呢?即使刻印,难道还会有像迦叶、阿难那样能够传达佛法真印的人吗?这也不对。继慈氏之后成佛的人,难道不是我瞿昙所记预言的吗?一经奋迅而立,便能超越三劫。怎么知道末法之中不会有龙女出现呢?那位龙女难道不是受过授记的吗?密藏,你应当努力!凡是为密藏结缘的人,也都应当共同努力。《题姜氏家乘后序》《姜氏家乘》是什么?就是姜氏的族谱。吴地各支姜氏的文献,都保存于其中。姜氏的先祖,著名的有四岳;到了太公望,号称师尚父,全部占有海岱地区,世世代代做东方诸侯。等到陈氏兴起,姜氏渐渐衰微,但在隋、唐之间仍然尊贵显赫,被称为名族。至于我们吴县的姜氏,则从宋代枢密副使姜遵开始,后来也时常有显达之人。传到十三世,出了明代汝州别驾姜信。他很早就考中乡荐,做官却不甚显达,但颇以政绩著称。他的许多孙辈没有做官,却也有文学才华。前后两代所交往的,多是吴地的学士大夫,留下有志传、题像、饯送、说解和诗歌等一百多篇。如今他的后裔姜谧〔此处缺字〕又重新编纂族谱,我按照惯例把这些附带记载下来。按朝廷名籍考察姜氏,姜氏没有登仕进之人;但从文献中寻找姜氏,姜氏作为姜氏,便清清楚楚了。战国之交,姜氏成为公侯的,几乎有三十世;然而如果没有太史公的世家、年表来记载,几乎就会寥寥无闻,再也不知道有姜氏。如今以一位枢密副使为始祖来排列世次,近二十世都清楚得如同指掌,文章辞采也都灿然可观。唉!杞国也是侯国,凭大禹的后代而立国,可孔子还感叹杞国的礼制不足以考证。那么如今的姜氏,难道仅仅比从前的姜氏贤能吗?姜氏仍如从前的杞国,只是由散乱变为整齐,由微弱而不至于湮没,这就是族谱的力量。《潘景升东游诗小序》
潘景升从余游,毎见必出其所业余,因得以窥其进。而至岁之戊子秋,谒余于金陵右司马邸。是时景升方与其侪偶相逐而角鸿都门之业,寻久不利,亟去。余时卒卒未暇叩景升。今年二月复游金陵,则益梓其近诗若干首,曰《东游篇》。葢景升家黄山白岳间,而又好游若金陵胥台虎林山水,固其比。席间物至是遂渡钱塘,栖四明。四明襟海而孕山东湖,其中古刹名迹处处皆是。景升与二三君子穷舟车杖履之胜,发而歌诗,徃徃清逺藴藉,如金阊銮江诸曲,能以宋齐乐府之调而出入建安之门。近体要亦不下大厯。虽山水之胜有以启景升,而景升之深会独诣其灵承者,自不浅浅也。间与其乡衮方司徒及之,方公欣然意合,独谓景升恂恂太学诸生,步武尺寸不失,而诗多燕姬越女谑浪挑寄之辞,是不累异日缙绅间声耶?余报公将以景升真有之乎?古之才人墨士,志有所不遂,则必借以发舒其抑郁;才有所不尽,则复借以骋骛其藻丽。此齐梁之所以辉暎一时,而青莲少陵氏之所不能废也。”令景升而改玉甚易,虽然何以称哉?司徒无以难也。因志于简端。
华补庵先生诗集序
嘉靖间,无锡有华从龙先生者,弱冠而自邑诸生游太学,可二纪,而以尚书经魁顺天荐,又十年而成进士,业五十余矣。为郎未六岁而自免,葢■〈彳昌〉徉于湖山之社者,又一纪余,而以考终。先生故好为古文辞,不以经术废,以故得晩达,而古文辞有儁声。无锡与吾郡比壤,郡故饶名士大夫,若文征仲父子,祝希哲,陈复甫,许元复,陆叔平,彭孔嘉,周公瑕,袁鲁望之属,有屈年而与先交者,有屈先生年而与交者,下上扬扢,无时不过从。先生父曰海月翁,擅计然之策,起家埒素封,而先生能以义散之,葢终先生身,五服之内外宗戚亡不濡润者,环所居而称里人亡不囷廪我者。吾郡之名士大夫,皆以先生故,不虞阳家鹔鹴,而先生之槖则己枵然垂矣。先生之诗,得之文氏诸君子为多,故不欲刿刻銄索以崇其格而极其变,然大要和平有藴藉,语必实际,蔼然盛世之遗响也。余之先人大司马公,同先生举于辛丑,余弱冠时,侍先生坐,见目以小友,未几而窃从郎署,后以使事归,饮先生緑云窝,眉宇襟度,谈笑非复人间人也。自是俯缔姻好,余尝窃谓吾家右军,五十余辞郡不出,先生之蚤退与之近而无竞过之。郑公业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先生之好客不问产,与之近而不为名髙过之。至于洒落消揺不佛而禅,庶几白香山诗亦称是。乃若真休之圃,菰川之别业,吞彼履道里者三四所,少仅蛮素耳目之奉耳,然亦足以观先生矣。先生所著诗文,凡数十百巻,多散佚,而其存者曰句呉集,曰近逰集,曰北游集,曰江州集,曰改南集,曰真休集。其子司谕明伯,鸿胪存叔辈,能习先生之诗而不能梓,至其孙太学之充,始梓之而问序于不佞世贞。呜呼,先生已矣,世之慕先生而不及见者,求之兹集,求之而又不能悉先生,则有不佞序在。
巨胜园集序
镇国中尉唐孔炎父者,食邑于南阳,与余竿尺还徃者一纪余矣。有子器,封未冠,而出其文甚竒。余时见孔炎诗不甚多,几欲用吾家故事,舍浑而就戎。孔炎不以为恠。凡有所蓄古法书名画之类,皆属余评题。今年春三月,忽梓其所著《巨胜园诗集》寄余。余读之而甚愧向者之卤莽于孔炎也。自余与歴下生修北地之业,慕好之者靡不鸿举豹蔚,金石其声,以自附于古,而才情未裕,景事寡剂,骛于雄竒莽苍之观,而畧于澹荡优柔之致,识者叹焉。孔炎长淮以北人也,其调甚和而致甚清,使事必惬,拈韵必穏,髙处可步武摩诘达夫,下亦不失钱刘,亡论余家东呉,不能尽废其嗜,即于鳞而在,亦把臂入林矣。集中诗凡四及余,然一见而三不见,宜乎余昔之卤莽也。朱邸中洪都用晦最蚤善余,前年为其志先辅国墓,次年序宗良诗,今年复序孔炎诗,且当复序孔炎之子器封文矣。视丁敬礼之于陈王,陶隐君之于刘俣,差不为负哉?或谓孔炎集独偏于近体,以为未备。夫古有以一五言为长城者,有以一絶为宫辞者,偏至之圣何必减于具体之微哉?孔炎其肯余言否?
张孟竒广陵懐古诗序
译潘景升跟随我交游,每次见面一定拿出他的作品给我看,我因此得以窥见他的进步。到了戊子年秋天,他在金陵右司马府拜访我。当时景升正和同伴们互相追逐,在鸿都门所考的文章上争胜,不久很久没有获利,便急忙离开。我当时事务匆忙,没有时间询问景升。今年二月他又游历金陵,于是把最近的诗刻印了若干首,题作《东游篇》。景升家在黄山、白岳之间,又喜欢游览金陵胥台、虎林等山水,这本来就是他的习性。席间事情至此,他于是渡过钱塘江,栖居四明。四明山临海而山势绵延,其中东湖一带古刹名迹处处可见。景升与二三位君子乘舟车、拄杖徒步,尽情游览胜景,触景而发写成诗歌,往往清新深远、含蓄有致,如《金阊》《銮江》诸曲,能够采用宋、齐乐府的声调,又出入于建安诗歌的境界。近体诗即使与大历诗人相比,也不在其下。虽然山水胜景有助于启发景升,但景升深深领会并独自抵达山水灵秀之境,当然不是浅薄的。其间我曾把这些话告诉他的乡里前辈方司徒及之。方公欣然与我意见相合,只是说:‘景升是太学中恭谨的学生,举止步履一丝不苟;但他的诗中常有燕姬越女调笑挑逗的辞句,这难道不会损害他日后在缙绅间的声誉吗?’我回答方公说:‘景升大概确实有这样的情形吗?’ 古代有才华的文人,如果志向不能实现,就一定借文章来抒发郁结;才情没有完全发挥,也会借文章来驰骋文采。这就是齐、梁文学能够一时光耀,而青莲、少陵也不能废弃这种写法的原因。假如让景升改换文风,这当然很容易;即便如此,又凭什么称许他呢?”司徒没有话来反驳我。我因此把这些话记在篇首。《华补庵先生诗集序》嘉靖年间,无锡有一位华从龙先生,二十岁时以本县生员身份游学太学,约二十年后,以《尚书》经魁被顺天府推荐;又过了十年才成为进士,学业已经五十多年了。他任郎官不到六年便自行辞职,大约在湖山之社间优游了又十多年,最后以寿终。先生一向喜爱写古文辞,不因研习经术而废弃文章,因此晚年才显达,而古文辞也有俊异的声誉。无锡与我郡相邻,我郡本来就多有名士大夫,如文征仲父子、祝希哲、陈复甫、许元复、陆叔平、彭孔嘉、周公瑕、袁鲁望之类,有比先生年长而与先生交往的,也有比先生年幼而与先生交往的,彼此品评褒贬,无时不在交游之中。先生的父亲叫海月翁,精通计然之术,靠此起家,财产相当于富户;先生却能依据义理把财产散施出去。直到先生在世时,五服内外的宗族亲戚没有不受到恩惠的;居所四周的乡里人,也没有不把仓廪中的粮食送给我的。我们郡中的名士大夫,都因为先生的缘故,不担心阳家鹔鹴那样的贫困;而先生的口袋却已经空空如也了。先生的诗,多得益于文氏诸位君子,所以不愿意刻意雕琢、锤炼来提高格调、穷尽变化;但大体上和平而含蓄,语言一定切合实际,和蔼可亲,像盛世遗留下来的余音。我的先人大司马公,和先生一同在辛丑年中举。我二十岁时侍坐于先生身旁,他把我看作小友。不久我私下跟随他在郎署任职,后来因出使办事归来,在先生的绿云窝饮酒;只见他的眉宇气度、谈笑神情,已经不像尘世中人了。从此我与他结为姻亲。我曾私下说,我家王右军五十多岁辞去郡职、不再出仕,先生早早退隐,接近他而又胜过他。郑公有四百顷田产,平时却常常吃不饱;先生好客而不问家产,接近他而又胜过他。至于洒脱逍遥、不拘佛教而又有禅意,差不多也可以说是白香山诗中所称道的境界。至于真休之圃、菰川别业,吞并履道里那样的园林有三四处,不过稍稍供蛮素观赏罢了,但也足以由此看出先生。先生所著诗文,共有数十至百卷,多已散佚,现存的有《句吴集》《近游集》《北游集》《江州集》《改南集》《真休集》。他的儿子司谕明伯、鸿胪存叔等,能够学习先生的诗,却不能将其刻印;到了孙子太学之充,才开始刻印,并向我王世贞请作序。唉,先生已经不在了,世上仰慕先生而没有见过他的人,可以从这部诗集寻找先生;如果寻找之后仍不能完全了解先生,那么还有我这篇序文在。《巨胜园集序》镇国中尉唐孔炎的父亲,食邑在南阳,和我以书信往来已经一年多年了。他有个儿子叫器,尚未成年便受封,却拿出自己的文章给我看,十分奇异。我当时见到孔炎的诗不多,几乎想采用我家的旧例,舍弃浑厚而取法戎昱;孔炎并不认为奇怪。凡是他收藏的古法书、名画之类,都请我品评题跋。今年春三月,他忽然把自己所著的《巨胜园诗集》刻印出来寄给我。我读后,对先前粗率地看待孔炎感到非常惭愧。自从我与历下诸生修习北地诗派以来,爱好这一派的人没有不大张旗鼓、文采焕发、声名如金石,并以此自附于古人;但才情不够充裕,景物题材又少,热衷于雄奇苍莽的景象,却忽略了淡荡优柔的情致,识者为此叹息。孔炎是长淮以北人,他的声调非常和谐,意趣非常清雅,使事必定贴切,拈韵必定稳妥,高处可以与王维、达夫并驾齐驱,低处也不失钱、刘的风格,更不用说我家东吴一派,不能完全抛弃这种爱好;即使于鳞还在,也会与他携手入林。集中诗作有四首写到我,但我只见过其中一首,另外三首没有见过,这正是我从前粗率看待他的原因。朱邸中洪都用晦最早与我友善,前年我为他的先辅国公墓志作志,第二年为宗良诗集作序,今年又为孔炎诗集作序,而且将来还要为孔炎的儿子器封的文章作序。拿丁敬礼对于陈王、陶隐君对于刘俣来相比,难道还算辜负孔炎吗?有人说孔炎的诗集偏重近体诗,认为还不完备。古人有凭一首五言诗而成为长城的,有凭一首绝句而成为宫中名篇的;偏长于某一方面的圣手,难道一定比各体皆备的平常作者差吗?孔炎认为我的话对不对呢?《张孟奇广陵怀古诗序》
天下所艳称古迹名胜,关之西,长安稍东,洛阳,江之南,金陵,姑蘓,钱唐,北则广陵。广陵固东南大都会也。当大业时,淫主轻弃星拱之辰,而寄悰此邦,竭海内之事力,以张饰之。至唐而建节为巨镇,又以转运度支之饶益之。于是广陵之富,甲于诸藩镇,词人骚客,又多为歌咏,以益之,而古迹名胜,灿然备矣。一敝于五季之季,再敝于南渡,三敝于宋季,四敝于元季,遂荡为烽火戈鋋之场,朝暮异主,遗黎孑然。始以十万家称,既而仅十七家耳。以我列圣之生息,南北之喉吭,其盛获稍稍差复,然而一盐客薮耳,其于大雅未复也。南海张孟竒,今之才子也,试于南宫不利,奉其大人命,游学于呉楚间,而时时托栖广陵,尝慨其古迹之渐湮而名胜之不易屈指也。愽考之文献,而得二十余事,事各有诗,诗各有序,序则雅而裁,诗则丽而婉,有赋有兴有颂有风。读之而芜城■〈干阝〉沟之巨丽,喆士之义训,淫主之侈心,若在胸睫间矣。孟竒过金陵,书以示余,余甚竒之。已而走谼中,贽以谒汪司马,司马欣然为雅语弁其首,且以属余曰:“幸而续我此孟竒志也。”嗟乎,孟竒岂以吾二人真能重天下士若皇甫之于左生乎哉?司马才髙,固当予则何所识知,即玄晏之释讥,未能贤于太冲之三都也。且真以为吾二人重孟竒乎?孟竒重广陵乎?
傅氏世系序
傅姓故无它望,其先为殷圣相,说寥寥者千余年。至汉而为阳陵景侯宽,义阳侯介子,昆阳侯俊,壮节侯燮,以武功显;髙武贞侯喜,以节概显。至晋而为清泉侯,隶司隶校尉,咸以雅谅显;司徒祗,以政业显。至唐而为横海节度使呉郡公良弼,以勲猷显。至宋而中书侍郎献简公尧俞,以清正显;忠肃公察,以死难显。其它列服休采,声施于时者,不可屈指数。第晋以前不称文,而晋以后不称武,岂时主之尚使之?将无土风家习变使然也?当元世隠居不仕。至明兴,而有太子太师颍国公友徳者,出以神勇,从髙皇帝取天下,长驱刈燕都,扫秦陇,荡西羌。寻佩大将军印,定巴蜀,下滇南。髙皇帝亲为之铭诗以褒扬之,再启茅土,位上公子,尚翁主,东第彻侯,功臣亡敢与伉者。晩节以功成见嫌,而上春秋髙,不遑究身后事,于一切赠谥封锡之典,皆阙焉。傅自是颇傍落不振,至不能名颍公。而颍公有一兄曰友仁,以公故授冠带总旗,蚤卒亡子,颍分之长子曰驸马都尉忠,所谓尚翁主者也。次子曰孝,出后友仁。孝传子汉,又亡子。于是族之人保安州守润,以其次子宁为汉后,得世其职。凡四传而为昭信公某某传。今昭信校尉锦衣百户时,忠信接礼人也。任职亡害,当迁而念其母老,不安燕中养,请告扶侍还杭之忠清里。以其暇颇修秇文之业,春秋行视先垄,慨然而叹曰:傅之指不为少矣,乃贸贸焉不能名其先,甚至命名不相避,凶礼不相通,使我华胄之遥遥,几于伊川之被发而祭者,是非余责哉!于是始论次其先徳而断其始曰:呉邵公之少孙思进公支子宗也,徙内黄,内黄始也。思进三传而珏,徙郓之湏城,湏城始也。又两传而献简公,徙孟之济源,济源始也。又五传而至孙髙,徙杭之仁和,仁和始也。其弟亮徙鳯阳,而颍公继之。弟锦衣孝传子汉。而絶仁和之族,宁继之孝支子宗也。时既己论次其畧,而介友人蔡大节以书请曰:「不榖人下中,何能光昭其先,而整齐其世次,以肃睦宗族?惟是不忍于傅之冺冺,等于儓皁耳。唯是吾子之一言,而天下以为惇史,幸怜而弁之,俾以傅有闻焉。」夫余安能重傅?且古所以叙谱之意,则宋之诸贤已畧尽之,复安用赘余?独悲夫颍公之功大而报微也。隆庆初,余以前观察召用,应诏陈言,请録髙皇时功臣,而首推颍公,以为当封王爵,继絶赐祭,格不报。又二十年而召佐留枢,复极言之,主爵者嚄唶,以为颍公功诚大,然事久逺难明,且其后凋落无可问者,封王则疑重,继絶则见欺,请姑竢之。诏可,主爵者议。嗟乎!以傅子所称世系,傅之为傅,班班也,又何虞欺?虽然,士风之漓甚矣!使余稍知颍公之族,绳绳若是,余亦当扪舌嫌之,避安敢娄陈之哉?若为傅之后人,不必不名颍公。当世宗之元年,上已采抚臣议,祠公于滇,血食世世勿絶矣。
重刻古画苑选小序
译天下艳称的古迹名胜,关中以西有长安,长安稍东有洛阳;长江以南有金陵、姑苏、钱塘,北方则有广陵。广陵本来就是东南的大都会。隋炀帝大业年间,这位荒淫的君主轻易抛弃星拱辰位般的京城,把游乐的心情寄托在这里,竭尽天下的人力物力来装饰它。到了唐代,广陵设置节度使,成为大镇,又用转运、度支方面的富足来资助它。于是广陵的富庶冠绝各藩镇,词人骚客又多为它歌咏,使它更加著名,古迹名胜也灿然齐备。它在五代末第一次遭到破坏,南渡时第二次遭到破坏,宋末第三次遭到破坏,元末第四次遭到破坏,终于荡然成为烽火刀兵的战场,早晚更换主人,遗民孤零零地残存。当初还以十万户人家著称,后来竟只剩下十七户。靠我朝历代圣主的休养生息,以及它处在南北交通咽喉的位置,繁盛才稍稍恢复;然而仍只是盐商聚集之地,在高雅文化方面还没有恢复。南海人张孟奇,是当今的才子,在南宫考试不顺,奉父亲之命到吴、楚之间游学,时时寄居在广陵。他曾感叹古迹渐渐湮没,名胜难以一一数出,于是广泛考察文献,找到二十多件史事;每件事各写一首诗,每首诗各有一篇序。序文雅正而有裁断,诗歌华美而婉转,有赋、有兴、有颂、有风。读这些诗序,使芜城、邗沟的宏伟壮丽、贤哲之士的义理教诲、荒淫君主的奢侈心思,仿佛都在胸前眼下。孟奇经过金陵时,把这部书写出来给我看,我非常惊异。不久他来到城中,带着书作为礼物拜见汪司马,司马欣然用雅正的文字为书作序,并且嘱托我说:‘幸亏有你续成了我这篇孟奇志。’唉,孟奇难道认为我们两个人真能像皇甫湜之于李贺那样,使天下士人更加受重视吗?司马才华很高,本来应该由他来称许;至于我又有什么见识呢?即使玄晏先生为《三都赋》作注、排解讥讽,也不能比太冲为《三都赋》所作的文章更高明。况且,他真的认为我们两人使孟奇受到重视吗?还是认为孟奇使广陵受到重视呢?《傅氏世系序》傅姓过去没有其他著名的望族支派,其先祖是殷代圣相傅说;此后寥寥可考,经过了一千多年。到了汉代,有阳陵景侯傅宽、义阳侯傅介子、昆阳侯傅俊、壮节侯傅燮,都凭武功显名;高武贞侯傅喜,则凭节操气概显名。到了晋代,有清泉侯、司隶校尉傅隶等人,都以高雅诚信显名;司徒傅祗,则以政绩显名。到了唐代,有横海节度使、吴郡公傅良弼,以功勋谋略显名。到了宋代,有中书侍郎献简公傅尧俞,以清正显名;忠肃公傅察,以死难显名。其他身列高官、获得荣宠、声名施行于当时的人,更是多得难以屈指计算。只是晋代以前不以文才著称,晋代以后又不以武功著称,难道是当时君主的崇尚使他们如此吗?还是土地风俗、家族习惯的改变造成的呢?元代时傅氏隐居不仕。到了明代兴起,有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德,他凭神勇出仕,跟随高皇帝夺取天下,长驱进击,攻取燕都,扫荡秦陇,荡平西羌。不久佩大将军印,平定巴蜀,攻下滇南。高皇帝亲自为他作铭、作诗加以褒扬,又一次封赐茅土,使他位列上公,娶公主为妻,位居东第彻侯,功臣没有人敢与他抗衡。晚年因功劳成就而被皇帝猜忌,而高皇帝年事已高,无暇追究身后之事,所以各种赠官、谥号、封赏的典礼都没有施行。从此傅氏颇为旁落而不振,甚至不能以颍公的名望显扬。颍公有一个兄长叫友仁,因颍公的缘故授予冠带总旗之职,早死而没有儿子。颍公的长子叫驸马都尉傅忠,就是所说的娶公主为妻的人;次子叫傅孝,过继给友仁。傅孝传子傅汉,又没有儿子。于是族人、保安州守傅润,以自己的次子傅宁作为傅汉的后嗣,使他能够世袭职务。传了四代,成为昭信公某某的后代。如今昭信校尉、锦衣卫百户傅时,是忠厚守信、交接礼敬之人。他任职没有什么妨碍,本应升迁,却想到母亲年老,不愿安居燕中奉养,请求告假,扶侍母亲回到杭州忠清里。他在闲暇时很修习文艺,春秋两季巡视祖坟,感慨叹息说:‘傅氏的支派并不少,却茫然不能说清先祖,甚至取名彼此不避讳,丧礼也不相互往来,使我这显贵后裔的世系遥远混乱,几乎像伊川人披发祭祀一样,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开始论述编次先祖的德行,并断定其始祖说:吴邵公的小儿子思进公的支子宗,迁居内黄,内黄就是这一支的开端。思进传三代到珏,迁居郓州湏城,湏城就是这一支的开端。又传两代到献简公,迁居孟州济源,济源就是这一支的开端。又传五代到孙高,迁居杭州仁和,仁和就是这一支的开端。他的弟弟傅亮迁到凤阳,颍公的后代承继于此。弟弟锦衣卫傅孝传给儿子傅汉;仁和这一支断绝后,由傅宁承继,傅宁是傅孝的支子宗。傅时已经论次了大略,他的朋友蔡大节写信请求说:‘我是不才而处于中下之人,哪里能够光大彰明先祖,整齐世次,使宗族严肃和睦呢?只是我不忍心让傅氏默默无闻,和奴仆皂隶同等。只希望凭您的一句话,天下人就把它看作忠厚的史书;请您怜悯我,为它作序,使傅氏能够有所闻名。’我哪里能够使傅氏更加显重呢?况且古人编写族谱的意义,宋代诸贤已经大略说尽了,又哪里用得着我多说?我只是悲叹颍公功劳巨大而报偿微薄。隆庆初年,我以前任观察使的身份被征召起用,奉诏陈述意见,请求记录高皇帝时的功臣,并首先推举颍公,认为应当封为王爵,并为断绝的后嗣赐祭祀,但意见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又过了二十年,我被召入辅佐留守枢密机构,再次极力进言。掌管爵位的官员争辩说:‘颍公的功劳确实很大,但年代久远,事情难以考明;况且他的后人已经衰落,没有可以追问的人。封王恐怕赏赐过重,继绝又恐怕受到欺骗,请暂且等待。’诏令同意了,掌爵官便这样议论。唉!按照傅氏后人所称的世系,傅氏作为傅氏,世次清楚明白,又有什么可担心被欺骗的呢?即使如此,士人的风气已经太衰薄了!假如我稍微知道颍公的族人能够这样世代绵延,我也应当闭口不言、以谈论此事为嫌,又哪里敢一再陈说呢?如果是傅氏的后人,不必避讳以颍公命名。世宗元年,皇上已经采纳巡抚的建议,在云南祭祀颍公,使他世世代代享受血食而不绝。《重刻古画苑选小序》
余镇郧时,尝欲荟蕞书画二家言,各勒成一书。苑已就,多至八十余卷,欲梓之,而物力与时俱不继。其画苑尚未成,乃稍裒其古雅鲜行世者,各十余种,分刻之襄南二郡。郡地僻不能传之上都,又会闻襄本已荡于江。适友人王光禄有志慕古,余搜箧中,仅得画苑,授之俾翻梓以传。光禄请余题首,余尝谓书固小技,然纪言纪事要必托之以传。若画最为无所系者,譬则天地间之佳木丽卉而已。夫佳木丽卉了无益于天地,然使大块之内尽刈而为瓯脱,鞠而为黄茅白草,何所取观哉?故夫画之用,饶才情者以为无声之诗,而爱纪述者以为无文之史,良有意也。若夫推原证品,合文与献而纪之,唐以前虽人殊,要之皆不可及。已是役也,姚刺史某实司校雠焉。法得附书。
弇山堂别集小序
弇山堂别集》者,何?王子所自纂也。名之「别集」者,何?内之无当于经术政体,即雕虫之技,亦弗与焉,故曰「别集」也。王子弱冠登朝,即好访问朝家故典与阀阅琬琰之详,葢三十年一日矣。晩而从故相徐公,所得尽窥金匮石室之藏,窃亦欲藉薜萝之日,一从事于龙门兰台遗响,庻几昭代之盛,不至忞忞。甫欲命管而病妬之,既而自惟材力绵浅,一不称也。所覩章奏竿尺赋颂之类,鲜足裒者,二不称也。是非小有不当,流祸后世,三不称也。而是时倡道者谓王子毋受役于笔硏,以凿性灵,自是絶意不复作。其它有所闻见,偶书之赫蹏,以数甓贮藏,寻得间出之,编次成秩,凡九十余卷,携来金陵署中。梓人翁生见而异之,固请付剞劂。是书行,异日有禆于国史者,十不能二;耆儒掌故取以考证,十不能三;宾幙酒次以资谈谑,参之十或可得四。其用如是而已。而翁生者,乃欲强以灾木何也?惜乎吾见若之懵于什一息也。
艾氏族谱序
艾无他族,其先颕事齐为大夫,食邑于艾,因以邑氏。派分而二,曰秦,曰蜀。蜀之派别而六,而其在滑石滩者复分而四。宋世诸艾多仕为名卿大夫,至明而益盛。有给事中广,御史大中丞璞,少司马希淳,侍御朴,左伯可久,然皆散处一方。而楚平江之派亦多仕宦为州邑职,至今大鸿胪公穆兄弟而大显。鸿胪之兄曰万安令科,居官有声实。鸿胪公生而儁异,博学工古文辞。其在郎署,属权相固恩宠不为,其父服而大珰为之内主,视事如故。公奋身与今太仆卿沈纯父抗疏极论之,拜杖阙下,肉尽见骨,行戍万里,与鬼分日,顾其气益王节益固。最后权相死,大珰逐天子,旌召忠直敢言之士,以不次待之,而鸿胪公独逡巡未之应。其难进易退之操,为士林模楷。而前是鸿胪公尝慨平江之艾齿日繁而未有谱也,其先日益冺冺,而其后日益林林也,思有所以整齐之。而会万安公尝以书自通于侍御朴,尽得其先世之详。鸿胪公乃始纂集成谱,凡六则:曰谱例者,其纲也;曰世系者,始自孔大夫以至秦蜀之派咸备焉,独详于平江者,志核也;曰大传者,宋一人,明二十五人,传所知也;曰家礼者,示轨也;曰族训者,敦睦也;曰撰述者,鸿胪之疏与纪难皆在焉,而竿尺附之,识大也。呜呼,天下自是真有艾矣。当鸿胪公之抗节犯难,初不复知有身,宁复知族?然今无论绅衿之与闾井,覩姓而称艾者,必愯然曰:“得非鸿胪公耶?是忠贤族也。”昔蜀人薛宗起以词组抗魏帝而得髙其望,帝谓之曰:“卿殆起宗耶?”非宗起也。若鸿胪公者,起艾宗者也。当魏之时代,北贵姓有去斤者,特赐为艾,然则艾亦有他望也耶?公姑识之。
弇州续稿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集序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
译我镇守郧阳时,曾经想汇集书、画两家的论述,各自刻成一部书。《画苑》已经编成,多达八十多卷,想要刻印,却因物力和时间都不能继续。画苑的另一部分尚未完成,于是稍稍收集其中古雅而少见流传的作品,各选十多种,分别在襄阳、南阳二郡刻印。郡地偏僻,不能把它传到上都,又恰好听说襄阳刻本已经毁于江中。适逢友人王光禄有志于仰慕古人,我从箱笼中搜寻,只找到《画苑》,便交给他,让他翻刻传播。光禄请我在书首题辞。我曾说,书本来只是小技,但记载言语、记载事迹,终究必须凭借它来流传。至于绘画,最无所依附,就好比天地间的佳木美卉罢了。佳木美卉对天地毫无实际功用,然而假使大地之内全都被砍伐,变成荒地,满眼只是黄茅白草,又有什么可供观赏的呢?所以绘画的作用,才情丰富的人把它当作无声的诗,喜爱记述的人把它当作没有文字的史,确实是有道理的。至于推究源流、考证品评,将文字与文献结合起来加以记载,唐代以前虽然画家各不相同,但大体都不是后人能够赶上的。此次刻印,姚刺史某实际负责校勘。按照惯例,应当把这篇文字附在书后。《弇山堂别集小序》《弇山堂别集》是什么?是王先生自己编纂的书。为什么称作“别集”?因为其中凡是不合于经术、政体的内容,即使是雕虫小技,也一概不收,所以叫作“别集”。王先生二十岁入朝做官,就喜欢访求朝廷的旧典以及世家阀阅、碑铭玉帛等详细资料,大概三十年如一日。晚年跟随故相徐公,得以完全窥见金匮石室中的收藏,私下也想借着归隐山林的时日,做一番记录龙门、兰台遗响的事业,希望昭代盛事不至于湮没不明。刚想提笔,却被疾病妨碍;后来又自思才力浅薄,第一是不相称。所见的章奏、书信、赋、颂之类,很少有足以汇集的,第二是不相称。若是非稍有不当,流弊将祸及后世,第三是不相称。当时倡导文道的人又说,王先生不要被笔砚役使,以此凿伤性灵;从此他断绝了写作的念头,不再创作。其他有所闻见,偶然写在赫蹏纸上,装入数个瓦器收藏;后来有空闲便取出,编次成册,共九十多卷,带到金陵官署中。刻书人翁生见到后感到惊异,坚持请求付梓。此书流行以后,将来对国史有所补益的,十件中不到两件;供博学老儒、掌故之人取来考证的,十件中不到三件;供宾客幕僚、酒席之间作为谈笑资料的,十件中大概可以得到四件。它的作用不过如此罢了。然而翁生竟想强行把它拿去灾木刊刻,这是为什么呢?可惜我看见你连十分之一的利息也不明白。《艾氏族谱序》艾氏没有其他著名支派,其先祖艾颕在齐国做大夫,食邑在艾地,于是便以邑为氏。后来支派分为两支,一支叫秦,一支叫蜀。蜀这一支又分为六支,其中居住在滑石滩的再分为四支。宋代各地的艾氏多有出仕而成为名卿大夫的,到了明代更加兴盛。有给事中艾广、御史大中丞艾璞、少司马艾希淳、侍御艾朴、左伯艾可久,但都分散居住在各地。楚地平江这一支也多有出仕为州县官员的,直到今天大鸿胪公艾穆兄弟才大为显达。鸿胪公的兄长是万安县令艾科,任官有声誉和实绩。鸿胪公生来俊异,博学而擅长古文辞。他在郎署任职时,正值权相固受宠擅权;父亲服丧期间,大宦官为他在宫中斡旋,使他照常处理政务。鸿胪公奋身与今天的太仆卿沈纯父一同上疏,极力论说此事,在宫门外受杖刑,皮肉剥尽而见骨,出行戍边万里,与死亡相隔不远,但他的气节反而更加旺盛,操守更加坚定。最后权相死去,大宦官被天子驱逐,皇帝表彰召用忠直敢言之士,破格对待他们;唯独鸿胪公迟疑不肯接受。他难进易退的操守,成为士林的模范。此前,鸿胪公曾感叹平江艾氏族人日益增多,却还没有族谱;先祖的事迹日益湮没,后代却日益繁盛,因此想设法整顿排列。恰好万安公曾经写信与侍御艾朴相通,完全得知了先世的详细情况。鸿胪公于是开始编集,完成族谱,共分六部分:一为《谱例》,是全谱的纲要;二为《世系》,从孔大夫开始直到秦、蜀两支都齐备,只是对平江一支记载最详,这是考察核实的依据;三为《大传》,宋代一人,明代二十五人,是传记所能知道的内容;四为《家礼》,用来显示家族规范;五为《族训》,用来敦厚亲睦;六为《撰述》,鸿胪公的奏疏和记述患难的文章都在其中,并附有书信文牍,用来彰明大事。唉,从此天下确实有艾氏了。当鸿胪公抗守节操、冒犯艰难时,起初根本不再知道有自身,哪里还会想到宗族?然而如今无论绅士儒生还是乡野平民,看见姓氏而称说艾氏的人,一定会惊叹道:‘莫非是鸿胪公的族人吗?这是忠贤之族。’从前蜀人薛宗起凭借辞章抗拒魏帝,因而提高了声望,魏帝对他说:‘您大概就是振兴宗族的人吧?’这话本来不是说薛宗起的。像鸿胪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振兴艾氏宗族的人。当魏代之时,北方有贵姓去斤氏,皇帝特意赐姓为艾,那么艾氏难道也有其他著名支派吗?艾公姑且把这一点记下来。《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集序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