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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续稿十三

弇州续稿卷八十七(2/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38–776 段

陆君讳大成,字集甫,吾州之东乡里人也。陆与王故,皆江左着姓,其徙皆久,庐舍田垄相错如绣,而又皆负髙赀,习儒术,诸姓莫敢望之。然吾王最多取科第为京朝官,融显而陆往往困诸生。自君之世,王父虞部公愚始举于乡,仕有声迹,然晩出未久辄卒。而君之生也,即以颕敏为其父庠生,明佑所竒,顾益严督之。自鸡鸣起,诵声琅琅,至丙夜不休,以故能尽熟博士家言。其为文清利有气,先司马公识君文于少时,曰:“是儿也,殆为陆氏破天荒者耶?”十六补诸生,而父则已捐馆,君哭踊踰礼。既祥,推其积于母,曰:“大人幸主之,儿知有读书,以一第慰地下耳,他非所任也。”君为诸生,与其族子一德名相甲乙,每试辄褒然无敢挟秇与角者,然至大试辄北。君不以自沮,其于文亦不至铲削其锋铓,特以习之久,得转丸成风之妙。四十六始荐于应天为第一人,主司髙中允罗侍读得其文而异之,既知为君,益自喜,且以钦君之诣而惜其遇之晩也。寻下第于南宫,弟子受经者益进。明年吾儿士骐复继君荐第一,故于君中表兄弟也,两家羔鴈接踵相望。人谓王氏得之若邓林木,陆氏得君若郗家桂一云。陆为凶年榖,王为丰年玉。及试南宫,又俱下第。君抚书而叹曰:“书误我,令我老是间不获一脱,颕然于书竟不废。”至丙戍,君所登巻为大学士王公所识赏,几魁其经及对策占髙第。吏部选得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部札委修孝陵垣缮都城京仓。君素强无疾,食噉能兼人,既以晩除,思悉心于职业以自显见,故触暑凌险,昼夜登顿,不肯休。既感痢,犹强自力,食粝与隶卒共之,竟以是寖剧,卒年仅五十四。槖中无余装,时吾弟太常已病,犹强从其乡荐绅经纪之归,而不克塟。州之韩大夫倡七邑之同年,令捐俸资之,始成塟。嗟嗟可悲也已。君为人质木。坦易不设城府机穽,与之语洞见底里,然絶不可以非义干事。母能先其意,当与二弟析产时,居瘠推腴,以成母爱。弟亦感之,相好无间。言女弟之适王氏者贫,所得束修之余,时时遗之。领解后粗足自给,即割其槖以予族党之不能朝夕者。既成进士,首贻书属其子塟外王父母以下凢六丧。故君殁而陆之族,鲜不弹指出血曰:「天乎,何一昌集甫而遽夺之?非夺集甫,夺我曹生命耳。」譬之大旱赤地千里,得霖雨不一昔而不继,何如无雨?君尝读左氏、国语、战国策,而摘其尤粹者曰《三史纂》。已摘诸子之言曰《百家纂》。已集先秦以来之文,而诸评隲附焉曰《文章抄》。又以易道广大而精深,习之者未易得门而入,乃蕞程朱之藴而断以已意曰《易演义》。诸所撰当不异人旨,而易为深矣。君貌厚而坚强,故可致中寿。困诸生三十年,困公交车又六年,仅一第遽死。君不死所就,宁可量哉?君取妇凌,有子二:弘泰娶金,弘锡娶龚,各举一子,未名。塟在茅长泾之西。状君行者,君之从叔明嘉,陆之儁而穷者也。大学士王公者,与君生同庚,居同里,而为君坐主。明年公之子衡荐顺天,亦第一人。又明年吾子骐踵成进士,而君俱不及见矣。铭曰:「胡显之促而厄之长,胡位之卑而名之昌?造物者或偶然,人疑其不常,而吾以为常。」

处士汪次公继妇许孺人合塟志铭。

译陆君名大成,字集甫,是我州东乡里人。陆氏和王氏世代交好,都是江左的著姓,迁居此地已经很久;房舍田地交错如锦绣,而且都拥有丰厚资产,研习儒学,各姓都不敢与之相比。然而我们王氏多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成为京官,越来越显贵;陆氏却往往困在诸生身份上。到了君这一代,王父虞部公愚才考中乡试,做官有声绩,但晚年出仕,不久就去世了。君出生时,就因为聪敏过人而被他的父亲、庠生明佑所赏识,于是更加严格督促。君从鸡鸣时起床诵读,直到半夜仍不停歇,因此能够把博士家的经说全部熟记。他写文章清劲锐利,气势充沛。先司马公年轻时就读到君的文章,说:“这个孩子,大概是陆氏破天荒的人吧?”十六岁补为诸生,而父亲已经去世,君哭泣跳踊,超过丧礼规定。服小祥后,把父亲的积蓄推给母亲,说:“大人幸而掌管这些财产,我只知道读书,以取得一次科第来慰藉地下的父亲,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君做诸生时,和族子一德的名声不相上下,每次考试都成绩突出,没有人敢凭才艺与他争胜;但到了大试却总是落第。君不因此沮丧,写文章也不削弱锋芒,只是长期研习,获得了运转圆熟、成风之妙。四十六岁时,他才在应天府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主考官高中允、罗侍读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十分奇异;知道是君所作后更加高兴,又因钦佩君的造诣而惋惜他得志太晚。不久,他在南宫会试中落第,前来向他受经学习的弟子却更多了。第二年,我的儿子士骐又接着君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所以君和他是中表兄弟,两家送羔雁等贺礼,接连不断。人们说,王氏得到士骐,如同邓林得到神木;陆氏得到君,如同郗家得到桂树;又说陆氏得到的是荒年之谷,王氏得到的是丰年之玉。等到参加南宫会试,两人又都落第。君抚摸书籍叹息说:“书本耽误了我,使我老在这里而不能一举脱颖;但我天资聪颖,终究不能废弃读书。”到丙戌年,君所作的试卷被大学士王公赏识,几乎在经义考试中夺魁,并在对策中取得高名次。吏部选官后,授任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工部札委他修缮孝陵围墙和都城京仓。君一向强健无病,食量能抵两个人;因为晚年才授官,想尽心于职务以显露自己,所以冒着暑热、跋涉险地,昼夜奔波,不肯休息。后来染上痢疾,仍勉强支撑,和差役一起吃粗粮,病情终于因此加重,去世时年仅五十四岁。钱袋中没有剩余财物。当时我的弟弟太常已经患病,仍勉强跟随乡里的士绅筹办他的归葬,但最终没能安葬。本州韩大夫倡议七县同年捐出俸禄资助他,这才办成安葬。唉,实在可悲啊!君为人质朴木讷,坦率平易,不设城府机心;和他交谈,可以洞见内心,但绝不能以不义之事求他办。母亲能够预先体察他的心意;和两个弟弟分割家产时,他住在贫瘠处而把肥美田产推给弟弟,以成全母亲的爱心。弟弟也感动,与他亲密无间。说到嫁给王氏的妹妹生活贫困,他便把所得束修的余钱时时送给她。考中乡试解元后,生活大致能够自给,便从钱袋中分出财物,送给宗族中不能维持朝夕生活的人。考中进士后,首先写信嘱咐儿子,安葬外祖父母以下共六位丧者。因此君去世后,陆氏宗族中没有几个人不弹指流血地说:“天啊,为什么刚刚昌盛的集甫就突然夺走了?夺走的不是集甫,而是夺走了我们这些人的生命啊!”这就像大旱之年赤地千里,得到一场大雨,却只下了一夜便停止了,那还不如根本没有下雨吗?君曾研读《左氏》《国语》《战国策》,摘取其中最精粹的部分,名为《三史纂》。又摘录诸子百家的言论,名为《百家纂》。又汇集先秦以来的文章,并附上各种评论,名为《文章抄》。又认为《易》的道理广大精深,学习它的人不容易找到门径,于是撮取程朱的精义,依据自己的见解加以裁断,名为《易演义》。这些著作所撰内容,应当不违背诸家本旨,而对《易》的阐释尤其深刻。君相貌厚重而身体强健,所以本来可以享有中等寿命;困于诸生身份三十年,又困于公车考试六年,仅仅考中一次进士便突然去世。君若不死,所能成就的事业,难道可以估量吗?君娶妻凌氏,有两个儿子:弘泰娶金氏,弘锡娶龚氏,各生一个儿子,尚未取名。葬在茅长泾以西。为君撰写行状的是君的从叔明嘉,是陆氏中才俊而困穷的人。大学士王公与君同年出生,又住在同乡,曾担任君的座主。第二年,王公的儿子衡参加顺天乡试,也考取第一名。又过一年,我的儿子士骐接着考中进士,而君都没有来得及看到。铭文说:“为什么显达如此短促而困厄如此长久?为什么官位如此卑微而声名如此昌盛?造物者或许只是偶然如此,人们怀疑它反常,而我认为这正是常理。” 处士汪次公与继妻许孺人合葬志铭。

汪次公者,讳良标,字文正,歙人也。父曰玄倧,善心计,顾不为忮求,以盬盐起,自致髙赀,而行其德,与从兄赠司马公齐名。有丈夫子三,伯季皆以开敏工治生,父独谓次公伉直类我,于是俾就常山市主化居,而二子递贾他郡,邑若转毂。次公性卞,有所不当意,辄嫚骂市人,初走避之,既而习知次公无他,膓质信而亮,意豁如也,乃益亲附次公。而会所娶妇即许孺人,性明慧,善事舅姑,于妯娌间有恩谊,又能把持家,秉次公计入,而许孺人计出,以其羡置私田若干矣。孺人之来归,则与赠公之子封司马公良彬妇胡淑人同日封。公以兄事次公,而孺人能推先淑人,相得无间,两家通槖,不私其烟火。会公父亦自材,公其老而当授也,析为三令,三子覆射之,而次公稍得良者。里有云:“智不如福”,其次公之谓哉?然次公不専为积着,遇义能施,市人负其侣罗滋宗盐直,次公出百缗偿之,两得解。前后治棺以敛僵尸,凢数十,于是仁义附矣。次公壮未有子,许孺人为置媵侍,徽俗妬,里媪羣咻孺人,弗顾也,然诸媵卒无出,而孺人屡举三子。次公乃故庄事孺人,诸媵咸廪廪矣,而孺人亦抚爱之,待其出逾于已,里媪咸媿服孺人。次公能食酒,与所善豪对饮尽一石,伯季皆前死,邑邑东归,而封司马公有子伯玉已贵,于是益心附封公如亲兄弟。次公与许孺人先后捐馆,伯玉咸为状其行,积二十年而塟。问志铭于余,噫,可以死矣。次公寿六十八,许孺人寿六十五,子男三,长道简,受次公贾道逺,道齐皆以易补郡诸生云云。

铭曰:「以次公之亮直,无城府也,其良于贾矣。以孺人之离俗而不为妬也,其良于妇矣。虽然,此亦阎井之恒行,而余两人志之,不亦大幸哉?其起以商,其显以儒。于戏!」

处士程有功暨配吴孺人合塟志铭。

程处士者,讳廷全,字有功,徽之休宁人也。程之先,自周伯休父至梁忠壮公而始显,其后枝别益繁,且千载而谱系秩然。徽地四塞多山,土陿而民众,耕不能给食,故多转贾四方,而其俗亦不讳贾。贾之中有执礼行谊者,然多隠约不着,而至其后人始往往修诗书之业以谋不朽。其亲若有功之仲子太学生暹,既为有功求汪司马伯玉传之,而意若未巳。故人子汪元勲间过暹室,见有悬像者,香火甚谨,问之曰:“此吾父母像也,塟且十七年矣,而未有志铭,心揺揺伻伻焉,意必得天下之有文若琅琊司马者当之,而道无繇也。”元勲奋然曰:“吾游琅琊门甚重,力能得之。”乃为草其事,行累数百言,仍介暹币而请曰:“幸以元勲故,及暹以元勲之父例处士也,葢尝为其父立传云。”寻征之处士乡人,信乃返币于元勲,而志之处士。生而恂恂朴温人也,事父母孝谨,于伯季间独能致甘脆之奉,而迨其终,又能致其哀毁,丧塟必以礼。所娶妇吴,善计划用俭勤佐处士,因得自寛。行贾江北,凢十年而贾就恱,六安之土风筑室焉。夜有斩闗而盗处士五百金以去者,微之则里中孤儿也。人谓捕而送之官,公曰:“入狱必考死,柰何以五百金故斩人后?”遂寘弗竟。六安大水,民涉而溺者数十辈,处士为采石构舆梁,民遂不病涉。六安守偕其荐绅先生具牛酒为寿,请遂得交欢。处士于是益自励,倭警则为版筑先,岁侵则损糓粟以赈,义声隆隆起矣。吴孺人竟以劳瘁早死,处士临与诀曰:“若好去,吾必不更立室。”吴孺人指其二孤曰:“君长者,必以二子显。”处士自是鳏处,一萧斋絶奔女娈童之遇,葢二十年一日也。既业益饶,叹曰:“为义而后其亲者可乎?”伯季贾不得意,割帑以资之。伯之子旷,扼于贵人者中以法为阴出百金以解,不使知也。则程之族多润矣,而处士以万厯癸酉卒,得年六十有八。二子:长晨,受其业不替;次即暹,治经术有声。孙男八:宗丽、宗猷、宗周、宗信,晨出也;宗铎、宗镒、宗鉁、宗鈊,暹出也。孙女二,诸婚嫁多名族。塟在■〈氵义〉山之阳,葢启吴孺人之竁而合焉。

铭曰:「贾其行,士其谊。德不显,曰处士。失厥偶,不再偶。卒同穴,曰良夫妇。生隠约,没而称,以为不信。视余铭。」

程处士汝冝暨配金孺人合塟志铭。

译汪次公名良标,字文正,是歙县人。父亲玄倧精于经营计算,却不肯嫉妒争夺,以贩盐起家,自己积累了巨额财产,同时施行德义,和从兄赠司马公齐名。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和幼子都因为聪敏能干而善于经营生计;父亲唯独说次公刚强正直,像自己,于是让他到常山市经营货物,而另外两个儿子轮流到其他郡经商,生意遍布各地。次公性情急躁,遇到不合心意的事,便辱骂市场上的人。起初人们逃避他,后来逐渐知道次公没有别的恶意,内心诚信明亮、胸怀豁达,于是更加亲近依附他。恰好他所娶的妻子就是许孺人。她聪明贤慧,善于侍奉公婆,在妯娌之间有恩义,又能主持家务。次公谋划收入,许孺人谋划支出,便用盈余置办了若干私田。孺人嫁来时,恰与赠公之子、封司马公良彬的妻子胡淑人同日受封。封公把次公当兄长侍奉,孺人又能推尊淑人,两人相处毫无隔阂;两家钱财相通,不把各自的家用看作私有。恰逢封公的父亲也以才能著称,封公年老后应当分授职位,于是分为三个县令职位,三个儿子抽签,次公略微得到较好的职位。乡里有句话说:“智慧不如福气。”说的不就是次公吗?然而次公并不只是为了积累财产,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便能施舍。市场上的人欠同伴罗滋宗盐价,次公拿出一百缗替他偿还,使两人都得到解脱。前后为收殓僵尸置办棺材,共有几十具,于是仁义之名更加显著。次公壮年还没有儿子,许孺人为他置办妾侍。徽州风俗嫉妒,乡里的老妇人群起唆使孺人,她却不予理会;但妾侍始终没有生育,而孺人多次生了三个儿子。次公于是故意装作尊重孺人,使那些妾侍都惶恐不安;孺人却也抚养疼爱她们,等她们生育的孩子超过对待自己的孩子,乡里的老妇人都惭愧佩服孺人。次公很能喝酒,曾和交好的豪士对饮,喝尽一石酒。长子和幼子都先去世,次公忧闷地回到东边;封司马公有个儿子伯玉已经显贵,于是次公更加真心把封公当亲兄弟。次公和许孺人先后去世,伯玉都替他们撰写了行状,经过二十年才合葬。伯玉向我求写墓志铭。唉,这样也可以告慰亡者了。次公享年六十八岁,许孺人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三个,长子道简,继承次公的商道;道远、道齐都因《易》学而补为郡诸生,等等。铭文说:“凭次公的明亮正直、没有城府,他在经商上是贤良的;凭孺人超脱世俗而不嫉妒,她在妇德上是贤良的。即便如此,这也只是乡里平常的善行,而我为这两个人作志铭,不也是很大的幸运吗?他们因经商而起家,因儒学而显达。呜呼!” 处士程有功与妻吴孺人合葬志铭。程处士名廷全,字有功,是徽州休宁县人。程氏的先祖从周代伯休父到梁代忠壮公才开始显达,此后支派越来越繁盛,将近千年而谱系仍然清楚有序。徽州四面山岭阻隔,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耕种不能满足食用,所以人们多到四方转徙经商,当地风俗也不以经商为忌。商人中有守礼行义的人,但大多隐约不显,要到他们的后代才往往修习诗书,以求不朽。他的亲属,例如有功的次子、太学生暹,已经请汪司马伯玉为有功作传,但心意似乎还没有满足。故人之子汪元勋偶然到暹的居室,见有悬挂的画像,香火供奉十分恭谨,便问道:“这是我父母的画像。他们下葬已经将近十七年了,却还没有墓志铭,我心里惶惑不安,想着一定要请天下有文才、如琅琊司马那样的人来写,只是没有门路。”元勋奋然说:“我在琅琊门下交游很深,有能力请到他。”于是起草有功的事迹,写了几百字,又托暹带着礼金来请求,说:“请看在元勋的缘故,也看在暹是元勋父亲的同类身份上;我曾为他的父亲立过传。”不久我向处士的乡人查访,事情确实如此,便把礼金退还给元勋,为处士写了墓志。处士生性恭谨朴厚温和,是个实在人。他孝敬父母,侍奉周到;在兄长和弟弟之间,只有他能尽力供给甘美脆嫩的食物。父母去世后,他又能尽哀毁之情,丧事和安葬都按礼办理。他娶吴氏为妻,吴氏善于筹划,节俭勤劳地辅佐处士,使他能够稍稍宽裕。处士到江北经商,前后十年,生意获得成功,于是在六安按当地风俗筑室居住。夜里有个破门盗贼偷走处士五百金,后来暗中查明,原来是乡里的孤儿。人们说应当捕获送官,处士说:“进了监狱一定会被拷打致死,怎么能因为五百金就杀人之后?”于是置之不问,没有追究到底。六安发大水,百姓涉水而被淹死的有几十人,处士采集石头修筑桥梁,百姓从此不再苦于涉水。六安守令与当地士绅一起带着牛酒来为他祝寿,请求与他交好。处士于是更加自我激励;倭寇报警时,他带头修筑防御工事;年成歉收时,便减少自己的粮食来赈济百姓,仁义的声名隆隆兴起。吴孺人最终因劳累过度早逝,处士临诀别时说:“你好好离去吧,我一定不再娶妻。”吴孺人指着两个孤儿说:“你年长,必须靠这两个儿子显达。”从此处士独居,一间萧然书斋,断绝与歌女、娈童的交往,大约二十年如一日。后来产业更加富足,他叹息说:“为了行义而把父母置于后面,可以吗?” 他的兄长和弟弟经商不得意,处士便分割家财资助他们。长兄的儿子旷被贵人以法拘押,处士暗中拿出一百金使他获释,并不让他知道。于是程氏家族多得到润泽。处士于万历癸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两个:长子晨,继承他的事业而没有败落;次子就是暹,研究经术,很有声誉。孙子八人:宗丽、宗猷、宗周、宗信,是晨的儿子;宗铎、宗镒、宗鉁、宗鈊,是暹的儿子。孙女两个,嫁娶的多是名门。葬在■〈氵义〉山南面,大概是启开吴孺人的墓穴后与她合葬。铭文说:“以经商为事业,以士人的情义为品德。德行没有显扬,称为处士。失去了配偶,便不再续娶。死后同穴,称为贤良夫妻。生前隐约无闻,死后却得到称誉;若认为这不可信,请看我的铭文。” 程处士汝宜与妻金孺人合葬志铭。

太学生程利往之丧其母。金也少而有父处士汝宜。在已而汝宜亦卒。利往仅拮据以从事于塟而弗备礼。皇皇如有所失。及来南都,多游贤士大夫间,始知所以毋死其亲者有惇史之文在行。求其人于世不得,而顾得之闾左曰吴司训瑞榖,俾状其父之行。已又行求其人至广陵而得之,曰诸生陆无从,俾草其母传。而喜曰:吾闻夫二子者,古文辞人也,是必不朽。已而微知二子皆王先生友也,则益大喜,介瑞榖而来请曰:唯先生怜之。庐井闺■〈巾达〉之微,得附青云而声施于后,岂唯存者,即殁者亦衔戢地下。瑞谷为请之坚,悯而许之。汝宜徽之休宁人。徽俗朴,而独休宁之俗能备礼,然独盛于都市南而西则渐以朴。其地颇有稼穑之业,工贾而好游,尚纎俭。至汝宜独不然,被服儒素,造次必以矩,进止雍容。是都人望而窃目之。汝宜曰:吾惧辱吾先。葢程之先忠壮公灵洗,以勋贤佐陈,有爵土,子孙冠带衣履不絶。而汝冝为西川之程其一支也。汝宜之父曰世翊公,寛然长者。首举汝宜生而伟丽异凢儿。稍长习博士家言,已而益读古文辞书史之类。世翊公贾而拙,甞困逆旅中。汝宜闻而叹曰:大人暴露单外,其子之不能体而日从事占毕,非孝也。乃奋身从其季父世端公行贾荆襄。是时金孺人已归汝宜矣。孺人富室,齐保择壻而得汝宜。甫离女即为人冢妇,能削饶为啬,励逸以鋭,恒推布操作饭脱粟,而取其赢羡以甘脆奉舅姑。舅姑安之。汝宜贾荆襄不得志,乃复与从父决筴徙淮杨。孺人悉捐其帑诸妆首金寳珎服,悉以佐行,曰:新妇无所事此也,奈何死之椟中。汝宜得縁以盬盐起赀至倾邑,然好行礼而孺人好俭,俱如初。孺人不能多生子,有一子即利徃然汝宜亦不縁以广置媵。利徃六七岁时颇孱,孺人驱使之就外傅,暮则置之膝,使覆所受书,少不诵,则推下之,目摄焉。或曰:“儿孱,奈何恐之?”孺人谢曰:“非不知儿孤注也,骄之则败辕犊耳。”及利徃当冠,汝宜则集郷之善为仪者为之,三加而训之。识者见而叹曰:“三代不难也。”或曰:“恶用是盘擗?非急事为汝宜,亦不顾。”汝宜虽鳏游,然不留一侠邪迹。有置高会而进乐妓以娯汝宜者,正色而遣之。生能饮酒数斗不辞,然未尝有酒食过。有谓金孺人摄之严者,金殁而汝宜卒不娶,葢天性然也。父母先后以令终,居服舍戚易,必以礼待异母弟,如同生,怡怡无间言,葢皆有足多者。汝宜讳尚义,别号西源,卒之年仅四十九。孺人尤少年,年十(阙)利徃娶,亦金姓,读书有竒节。岁饥,大出榖以赈饥者,而归功于汝宜之积。而巡抚畲中丞追给冠带,旌其门。

铭曰:夫富而好行其徳,曰礼;以坊溢,妇富而益恭,其职曰俭;不变塞,交相成也,交相式也。维徳之庆,以莫不昌,有胤也。良胡以弗亡?我铭其藏。

赵室袁孺人墓志铭

译太学生程利往为母亲服丧。金氏年轻时还有父亲处士汝宜在世,后来汝宜也去世。利往只是勉强筹措办理安葬,不能完备礼仪,惶惶然像丢失了什么。到了南京后,他多与贤士大夫交游,才知道使父母死后不朽,有记载功德的文章可以流传于世。他在世上寻找能写文章的人没有找到,却在乡里得到吴司训瑞谷,请他撰写父亲的行状。后来又一路寻访,到广陵找到诸生陆无从,请他起草母亲的传记。他高兴地说:“我听说这两位都是古文辞作者,一定可以使父母不朽。”后来稍微知道二人都是王先生的朋友,便更加高兴,托瑞谷来请求,说:“只求先生怜悯我们。像我们这样居处卑微、闺门细小的人,若能依附青云,使声名流传后世,哪里只是活人得到保存,连死者也会在地下感到安慰。”瑞谷替他恳切请求,我怜悯而答应了。汝宜是徽州休宁县人。徽州风俗朴实,但唯独休宁的风俗能够完备礼仪;不过这种礼俗在都市以南最为盛行,向西便渐渐朴简。当地颇有农耕产业,也有人从事工商业并喜欢游历,崇尚节俭。唯独汝宜不这样,他穿着儒者的素衣,仓促之间也必遵守规矩,进退雍容有度。城里人远远看见他,都暗中注目。汝宜说:“我怕辱没我的祖先。程氏的先祖忠壮公程灵洗,凭功勋和贤能辅佐陈朝,拥有爵位和封地,子孙世代都有人戴冠着带、穿衣着履而不断绝。你汝宜也是西川程氏的一支。汝宜的父亲世翊公,是一位宽厚的长者。他一开始就举荐汝宜;汝宜出生时高大俊美,非同寻常。稍稍长大后,学习博士家的经书,后来又更多地阅读古文辞、书、史一类的著作。世翊公经商却不善经营,曾困顿于旅舍之中。汝宜听说后叹道:‘父亲露宿在外,孤苦无依,做儿子的却不能体恤他,天天只从事读书,这不是孝道。’于是奋身跟随他的叔父世端公到荆襄经商。这时金孺人已经嫁给汝宜。孺人出身富户,齐保为她选择女婿,选中了汝宜。她刚离开娘家,便成了别人家的长媳,能够削减丰厚而趋于节俭,勉励懒惰而变得勤快,常常推行布衣劳作、吃粗米饭的生活,把节省下来的余物做成美味精食奉养公婆,公婆也因此安然。汝宜在荆襄经商不得志,于是又和堂父商议,迁往淮扬。孺人把箱中的妆奁、金玉珍宝和华贵衣服全都拿出来资助他们出行,说:‘新媳妇没有用得着这些东西,难道要让它们死在箱子里吗?’汝宜借此机会靠贩卖食盐积累资本,直到富倾一邑;但他喜好行礼,孺人喜好节俭,两人的生活都一如从前。孺人不能多生孩子,只有一个儿子利往;然而汝宜也没有因此广置妾媵。利往六七岁时身体颇弱,孺人催促他到外傅那里学习,晚上便让他坐在膝上,背诵所学的书;稍有不能背诵,便把他推下去,并用眼神威摄他。有人说:“孩子体弱,为什么还要恐吓他?”孺人答谢说:“不是不知道孩子孤单,只是宠坏他,就会成为折断车辕的小牛犊。”利往到了加冠的年龄,汝宜便请乡里善于行礼的人来为他主持冠礼,三次加冠,并加以训诫。有见识的人看见后叹道:“恢复三代的礼制并不难了。”有人说:“何必这样盘曲周折?这又不是汝宜的急事,他也不会过问。”汝宜虽然丧妻独游,却没有留下任何放荡邪僻的行迹。有人设盛大宴会,送来歌妓娱乐汝宜,他严肃地斥退了她们。他一生能喝数斗酒而不推辞,却从未因酒食而失态。有人说金孺人管束他太严,金孺人死后,汝宜终身不再娶妻,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父母先后善终,居丧服制和哀戚变更都遵循礼法;他对待异母弟弟,必定按照礼法,像对待同胞兄弟一样,和和乐乐,没有隔阂,大概都有足以称道之处。汝宜名尚义,别号西源,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孺人比他更年轻,享年十(缺字)。利往娶妻,也姓金,读书而有奇特的节操。遇到荒年,他拿出大量粮食赈济饥民,却把功劳归于汝宜积存的家产。巡抚畲中丞追授他冠带,并表彰他的家门。铭文说:富有而喜好施行自己的德行,叫作礼;用礼来防止富有泛滥。妇人富有而更加恭谨,她的职责叫作俭。处在困厄之中而不改变,彼此互相成就,彼此互相效法。凭借这样的德行得到福庆,没有不昌盛的,因为有后代承继。这样的善德怎么会不长存?我把它铭刻在墓中。赵氏袁孺人墓志铭

赵孺人者,袁女也。袁若补之、永之兄弟与永之子鲁望,世世有文,而孺人之祖父某某叅其间不忝。十八而归太学生龙伯。龙伯之父某上,暨王父伯京大夫,亦世世有文。孺人通《孝经》《内则》诸书,称其家声。归龙伯十四年而卒,年仅三十一而已。龙伯为之大恸,几毁。既除丧,邑邑不忍释,曰:“妇既夭,柰何复使冺冺也。”手次其事,行累千六百言,而授予曰:“为小子志,且铭之。”予之先人大司马,实同大夫乡举,而予从甥女又适大夫于龙伯,有世契,不能辞。孺人之归龙伯也,事其舅姑谨,而与夫子处甚睦,而不为狎。始犹少之意,吴俗靡而女子多沾沾自好,不易劳也。乃始之所身先其下,纺织者,孺人即从婢子翼之,晨而先,夕而后。姑怜之曰:“若羸且休矣。”孺人曰:“妇甚慕大人勤,安忍独逸。”槖装有袨服,即鐍之,日所御白越轻褣而已。顾龙伯不能絶鲜华之好,间一责孺人餙。孺人指谓:“若大人何服?若胡不师其俭而责我饰也?”然至龙伯出受书,与其友会肄秇文酒炙果■〈施,酉代方〉之类,未尝不加精腆也。客即卒然过之,未尝以耻告也。龙伯三就试而三北,其试也亡所虞,治装其归也亡所虞。忤色间一怒于市,而室覩孺人辄解,即弗解以语孺人。孺人婉辞导之,毋弗解也。葢终其身无几微迕。客或戏龙伯:“当畏妇耶?”曰:“不彼畏也。”“然则畏若耶?”曰:“不吾畏也。”此所谓敬,而若所谓畏也。惟姑亦甚爱之,顾亦戏龙伯,而妇乃能若是,吾弗如也。虽然谚有之:“好物不坚。”吾为而惧。龙伯以语孺人,孺人曰:“试与子徉怒厌之,何似?”龙伯曰:“毋害。”不闻冀缺、梁鸿之有鳏寡也。孺人为龙伯产四子一女,其长子甫胜外傅,即课之甚严,闺■〈巾达〉之间斩斩如矣。然素弱而以多产故,益损削。既病痈甫溃,而龙伯业游太学,孺人弗止也。已而龙伯谒告归,孺人迎谓曰:吾再得梦不祥,吾病之起,梦日月并悬,而月荧荧堕地灭。今者又梦素车白马,导我而行市中,吾其殆乎?试有日矣。孺人强之出,曰:「柰何以吾梦而易子真子?有父母能受妇命。」龙伯试而又不利也,则病且亟。睇视龙伯,谓妇不能益子家,乃以殓塟相累。上有二尊人,不能终奉事;下有四子一女,不及见婚嫁。母之在袁者,老不能致薪粲,以此抱恨者四耳。修短命也,呼四子一女前,所以朂励甚切。复顾龙伯,幸念我为此子女择良俪抚之。龙伯哭而誓曰:「所负子而继者,有如日。」孺人揺首曰:「毋尔,有父母在。」遂瞑。时万厯乙酉之九月十八日也。龙伯名云蒸,以文行称。子即弘基,聘吕道基文孙福孙俱幼,女字太学生徐遵德。塟地卜在某所,龙伯又为别纪其言行与客哀挽之辞曰《泡影集》。

铭曰:「是赵之良,而弗克长焉?能使其夫之弗伤?胡妖梦之是凭?而姑之谑乃征。呜呼!其泡影耶?其非泡影耶?将以予辞而坚且永耶?」

大宁都指挥使司都事九霞顾君暨配盛孺人合塟志铭。

译赵孺人,是袁家的女儿。袁若补、袁永兄弟以及袁永的儿子鲁望,世代都以文章著称;孺人的祖父和父亲某某,也参与其中而不辱没家声。她十八岁嫁给太学生龙伯。龙伯的父亲某上,以及祖父伯京大夫,也世代以文章著称。孺人通晓《孝经》《内则》等书,足以光耀家声。嫁给龙伯十四年后去世,年仅三十一岁。龙伯极为悲痛,几乎毁伤身体。服丧期满后,仍郁郁不忍释怀,说:“妻子既然早夭,怎么能再让她默默无闻呢?”他亲手整理她的事迹,写成一千六百多字,交给我说:“请为小子写墓志,并且为她作铭。”我的祖先大司马,确实与大夫同乡应举;我的外甥女又嫁给大夫,后来嫁给龙伯,因此两家有世代交好的情谊,我不能推辞。孺人嫁给龙伯后,侍奉公婆谨慎,与丈夫相处十分和睦,却不流于亲昵。起初我还认为她年轻,吴地风俗浮靡,女子多沾沾自喜,不容易耐劳。后来才发现,她总是以身作则,在下人开始纺织时,孺人便跟随婢女从旁辅助,早晨先起,晚上后睡。婆婆怜惜她说:“你这样瘦弱,还是休息吧。”孺人说:“我非常仰慕婆婆的勤劳,怎么忍心独自安逸呢?” 行李中有华美衣服,她便把它们锁起来,每天只穿白色越布做的轻薄衣裳。只是龙伯不能完全断绝喜爱鲜艳华丽服饰的习惯,偶尔责备孺人装饰得不够。孺人指着他说:“您老人家穿的是什么?为什么不以自己的节俭为榜样,反而责备我装饰呢?”然而到了龙伯外出接受学业、和朋友聚会学习文章、饮酒吃肉食果一类的时候,她从未不加以精心丰盛的款待。客人突然来访,她也从不以此为耻而告诉他们。龙伯三次参加考试,三次落第;参加考试时没有忧虑,收拾行装回家时也没有忧虑。偶尔在市中触犯他的心意而发怒,回到家一看见孺人便消解了,即使尚未消解,也不把怒气告诉孺人。孺人用委婉的话开导他,没有不能化解的。大概他一生从未有过多少违逆。客人有时戏弄龙伯说:“你难道怕妻子吗?”他说:“不是我怕她。”“那么是她怕你吗?”他说:“也不是她怕我。”这就是所谓敬,而你们所说的怕。婆婆也非常爱孺人,只是也拿龙伯开玩笑,说:“妻子竟能这样,我还不如她。”虽然如此,俗话说:“美好的事物不能长久。”我替你担心。龙伯把这话告诉孺人,孺人说:“不如我和你假装生气,彼此厌弃,看看会怎样?”龙伯说:“没有妨碍。”果然没有听说冀缺、梁鸿有鳏寡之事。孺人为龙伯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刚刚超过跟随外傅学习的年龄,她便对他管教得十分严格,闺门之内外,都已经整肃严明。然而她素来体弱,又因为多次生育,更加消瘦衰弱。她患痈疽,刚刚溃破时,龙伯正在太学游学,孺人没有阻止他。后来龙伯告假回家,孺人迎接他说:“我接连两次梦见不祥之兆。我病势刚起时,梦见日月同时悬挂,月亮闪闪发光,坠落在地上熄灭。如今又梦见白车白马,引导我在市中行走,我大概快要死了吧?已经有预兆了。”孺人仍勉强他出发,说:“怎么能因为我的梦,就改变你真正的前途呢?你有父母在,他们能够承受媳妇的命令。”龙伯参加考试又没有成功,她的病也更加危急。她凝视龙伯,说自己的妻子不能再帮助夫家,于是把殓葬之事托付给他。上面有两位尊长,她不能终身奉养;下面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来不及看见他们婚嫁;袁家的母亲年老,不能送来柴米,因此抱憾的事情共有这四件。寿命长短是命运,于是把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叫到面前,勉励训诫得十分恳切。又回头看着龙伯,希望他记住这一点,为这些子女选择良配并抚养他们。龙伯哭着发誓说:“我若辜负你而另行婚娶,就让太阳作证。”孺人摇头说:“不要这样说,父母还在。”于是闭上了眼睛。这时是万历乙酉年九月十八日。龙伯名云蒸,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儿子就是弘基,已经聘娶吕道基的孙女;福孙等都还年幼。女儿许配给太学生徐遵德。墓地已经卜定在某处,龙伯又另外记述她的言行以及宾客哀挽的辞章,编成《泡影集》。铭文说:“这是赵家的贤良妇人,为什么不能长寿呢?为什么不能使她的丈夫不悲伤呢?为什么妖异的梦会成为凭据,而婆婆的戏言竟得到应验?唉!这究竟是泡影,还是不是泡影?将要凭我的文辞使它坚固而长久吗?” 大宁都指挥使司都事九霞顾君及其配偶盛孺人合葬墓志铭

余故与顾氏子冶善。一日具苴杖而谒余弇中曰:「先君子罗浮外史之大归于锡也,二十年矣。惟是仲叔季氏俱不待年而夭,今其存者独伯氏,庶而痼,孤亦善病。诸遗产尽削以勤我太夫人,今亦不禄,且谋合先君子之兆而窆焉。惟是先君子之行谊卓荦,可以毋朽,而志若铭未有以称也。不揣忍死,追臆其遗行与太夫人之内则,以请先生,幸辱之言,岂惟殁者不冺,存者亦不冺。」余读其文曰:「美矣,征矣,吾何所复加?」虽然,而父亦品官也,有天子之命在,法不当称「罗浮外史」;而母之贵从夫者也,法不当称夫人。为更而从志之。志曰:「君讳起经,字长济,更字玄纬,别号九霞山人。晋时有恱者,官晋陵,家其属邑之无锡,而子通直散骑常侍恺之因之,遂定为无锡人。至明厯数传,而为赠太保公懋,赠公有二子,长为故荣僖公可学,次鸿胪公可文。荣僖公仕已贵,过壮未有子,而鸿胪首举君。弥月而荣僖公以赠公命抱子之谓鸿胪曰:『若壮不虞子,吾可念也。』君生而秀颕,赠公父子爱之。既就傅塾,犹恣其游嬉,不复问。君一日忽自感奋曰:『男儿足下千里,柰何挟祖父爱,自弃折节读五经诸子,日诵千余言,不拘拘训故,而所结撰时出人意表。』君既长,白晳丰下,美须髯,眉鬓如画,目闪闪岩下电,荣僖公益竒爱之。后自有子,子君弗舍也。君始治书,改治春秋,已复治书。繇邑诸生进补国子上舍,为祭酒伦先生以训所知,赏凢七试于乡,皆不偶。归而益湛淫于坟典,以博雅擅声。暇则放游山水间,有终焉之志。时荣僖公自田间起,供奉翰林,已骤显重至八座。人或谓君可乘而家也,君唾斥之,尝郄千金之赂,不肯为县官居间。久之,荣僖公以书趣君曰:『天靳汝一第矣,时不再来,勉之。』君乃就都肄,而大相嵩与荣僖公善,而才君要致之,直庐出应制诸目,使属草。君逡巡谢不能,退而语人曰:“吾故不及佞也。”明年试吏部,选人尚书吴公鹏竒其文,寘之第一。语荣僖公欲署以内右职,君谓公:“柰何挟公卿子而骫选人例?”亟请外,得广东盐课副提举。君之任,旅谒上官,■〈亻嵓〉■〈亻嵓〉若鸡羣鹤,咸目属之。然君自匿秘,不欲名荣僖公子。相嵩壻袁生者,非分躐叅议,行省奴视其属,见君不为礼。君揖竟拂衣出曰:“而借妇翁重耶?我尚不为,而妇翁客乃为而奴。”遂不复往。岛冦与山猺媾,而冦潮势且及惠,而惠之属邑曰博罗,最首为兵冲。会阙令台檄君往行令事。君至,冦益急,而援兵至者,往往附近郊,而营颇肆剽虔,物情尤汹汹。君至,首令缦稻禾,彻茭牧,戒■〈目辟〉睨备,蔺石布渠,答身自行围饬戒之。有宵而乘障者,捕得立令伍伯将下棰杀,榜众咸惕息。邑以亡他。君又料民伍,而得其羸弱状,因悉汰去之,而补壮勇者,仍为籍籍之博罗兵,遂以精闻。君于政多先教而后罚,尝诲父之溺嬖而仇其子者,咸感悔,父子如初。尤鼓倡文事,肄诸生,躬自校阅,所旌拔后,皆为知名士。值省试,沿檄入棘,御史才君,悉以葺理,巨细委之,君无所不精宻棘中故有妖遇者,多死,君禳而辟之,迄试俱无恙。羣谢君:“谓遗我安者,顾君也。”君又以材兼署舶务,能悉涤其交通接济之弊。有琉球国舶遇■〈风贝〉而漂者,凢百余曹,君馆而食之,皆得所。君一切以亷平举职,亡忮恶。而其僚长居巢人崔姓者,贪而苛,好以小利破散牢盆法盐,遂翔贵。君数面折之,崔阴以蜚语中君。上官察君亷,弗入。会崔以觐事行,而君代之,乃益务为寛便。其始盐斛百钱,既仅五十钱。时淮商入重赀,相嵩子下广督府,立讥以遏广盐之行,江右者使淮盐擅之。督府以问君,君条对便冝状甚晰。督府叹曰:“提举议是,无柰苦■〈▯炙〉盭何议。”竟格是时,藩伯吴公欲坐耗镕金者,一戍二徒,以属君,请悉从徒。曰:“法如是足也。”抱案力争,不得,愤然出曰:“吾不能以三尺为媚囮广东西,故有通志而佚弗备。”督府聘少詹事黄公佐■〈扌怠〉其凢,而檄君与知名士黎惟敬、欧桢伯辈副之。君所任表传,独得十九巻。黄公门戸髙峻,喜标置,鲜所许可,而独重君。至则下榻谈说,移日曰:“吾有顾伯子,日闻所未闻。”时君以岭表地卑热,急急思归,上书幕府乞骸骨,不许,再上书请益力,乃假以使事归省。甫抵家,而鸿胪公卒矣。君不以荣僖公故夺人子礼,齐而三载。

译我过去同顾氏的儿子顾冶友善。一天,他拿着丧杖到我的弇园拜访我,说:“先君子罗浮外史归葬于锡地,已经二十年了。只是仲、叔、季三位兄弟都没有活到成年便夭折,如今活着的只有伯兄;他是庶出而且久病,我也常常生病。所有遗产都已经耗尽,用来辛勤奉养我的母亲,如今母亲也去世了,正准备把她与先君子的墓穴合在一起安葬。只是先君子的品行卓异,可以不朽,而墓志和铭文还没有足以称述他的文字。我不顾惜残生,追忆他的遗德以及太夫人的内在德行,来请先生撰写,希望承蒙您赐下文辞,岂只亡者不会湮没,生者也不会湮没。”我读了他写的文字,说:“写得美好而且详实,我还有什么可以增补的呢?”虽然如此,他的父亲也是有品级的官员,既有天子的诰命,按礼法不应称为“罗浮外史”;他的母亲的尊贵是随丈夫而来的,按礼法也不应称为夫人。因此我替他改正,并依照墓志来撰写。墓志说:“君讳起经,字长济,改字玄纬,别号九霞山人。晋代有个名叫悦的人,官任晋陵,便把家安在其属县无锡;他的儿子通直散骑常侍恺也因而定居那里,于是成为无锡人。到了明代,传了几代,成为赠太保公懋。赠太保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已故荣僖公可学,次子是鸿胪公可文。荣僖公做官已经显贵,过了壮年还没有儿子,鸿胪公便首先生下了君。满月时,荣僖公奉赠太保公之命抱着孩子,对鸿胪公说:‘你年壮而没有儿子,我实在怜念你。’君出生后秀美聪颖,赠太保公父子都很爱他。入塾就傅后,仍任由他游玩嬉戏,不再过问。君有一天忽然自己奋发说:‘男儿志在千里,怎么能倚仗祖父的宠爱而自暴自弃?我要改变常态,努力读五经诸子,每天诵读一千多字,不拘泥于训诂旧说,自己结撰的文章常常出人意料。’君长大后,面色白皙,下身丰厚,须髯美盛,眉鬓如画,双目闪闪如岩下之电,荣僖公更加惊奇喜爱他。后来荣僖公有了自己的儿子,也没有舍弃君。君起初研治《尚书》,后来改治《春秋》,又重新研治《尚书》。他由县学生补入国子监上舍,祭酒伦先生将他作为所知门生加以教诲;参加乡试七次,都没有中选。回家后更加沉潜于古代典籍,凭博雅学问获得声誉。有空便放游山水之间,怀有终老山林的志向。当时荣僖公从田野起身,供职翰林,后来迅速显贵,官至八座。有人对君说,可以借此机会经营家业,君却唾弃他们,曾拒绝千金贿赂,不肯替县官居中说情。过了很久,荣僖公写信催促君说:‘上天吝惜给你一个科第,时机不会再来,努力吧。’ 君于是到京师求学。大学士严嵩同荣僖公交好,又爱惜君的才华,想招致他,便在值庐中拿出应制文章的题目,让他起草。君迟疑推辞说不能,退下后对人说:“我本来就比不上那些谄媚的人。”第二年参加吏部考试,选人尚书吴鹏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把他列为第一。吴鹏对荣僖公说,想把他署任内右职;君对荣僖公说:“怎么能因为倚仗公卿子弟的身份而违背选官常例呢?”急忙请求外任,于是得到广东盐课副提举。君上任时,旅途拜谒上官,众人都注目于他,像鸡群中的鹤一样。然而君自己隐藏身份,不愿以荣僖公之子的名义显耀。严嵩的女婿袁生,不按品级越级任参议,行省把属官视为奴仆,见到君也不行礼。君作揖后拂袖而出,说:“你凭借岳父的权势吗?我尚且不肯这样做,你作为岳父的门客却反而这样作威作福。”从此不再前往。海盗同山中猺人勾结,海盗的潮州势力将要波及惠州;惠州属县博罗,正是最先遭受兵祸冲击的地方。适逢缺少县令,巡台发檄文命君前往办理政务。君到达后,盗寇攻势更加紧急,援兵往往只到附近郊外,营中又大肆掠夺,民情尤其汹汹。君到任后,首先命令放宽对稻禾的征取,撤去茭草牧地的禁令,告诫守望防备之人,布置滚石和沟渠,亲自巡视营垒,整顿并告诫士卒。有一夜,有人登上营垒防守,君捕获后立即命伍伯带下去用杖打死,众人全都屏息警惕。县城因此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君又考察民兵队伍,发现其中羸弱者,便全部淘汰,补入强壮勇敢的人,仍然编成博罗兵籍,于是以精锐闻名。君处理政务,多半先教导而后处罚;曾教诲那些溺爱宠妾、反而仇视亲生儿子的父亲,他们都感动悔悟,父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尤其鼓励文事,教习诸生,亲自校阅;后来受到表彰拔擢的,都成为知名人士。遇到省试,君奉檄文进入考场,御史认为他有才,凡修缮整治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君没有一件不办得精密。考场中原来常有妖异,许多人因此死亡,君作法禳除并加以驱避,直到考试结束都平安无事。众人都向君道谢,说:“使我们获得安宁的,就是顾君。”君又凭才干兼理舶务,能够彻底清除其中交通接济的弊端。有琉球国的船只遇到风暴漂流,船上共有一百多艘,君为他们安排馆舍并供给食物,使他们都得到安置。君处处以廉洁公平办事,没有嫉妒和恶意。他的同僚长官、居巢人崔某贪婪苛刻,喜欢用小利破坏盐法,使盐价飞涨。君多次当面斥责他,崔某暗中用流言中伤君。上官察知君廉洁,没有听信。恰逢崔某因朝觐之事离任,君于是代行其职,更加努力实行宽缓便利的政策。起初盐每斛一百钱,后来仅五十钱。当时淮商投入重资,严嵩的儿子到广东督府,立即责问并阻遏广东盐的流通,使江右地区由淮盐专擅。督府拿这件事询问君,君分条回答便利适宜的情况,十分清楚。督府叹道:“提举的意见是对的,只是无法改变那些刻薄乖戾之人的议论。”最终还是搁置了这件事。当时藩伯吴公想把私自耗损镕金的人定罪为一人戍边、二人徒刑,并把此案交给君办理,请君全部按徒刑处理。君说:“法律这样规定已经足够了。”他抱着案卷力争,未能获准,愤然出门说:“我不能拿三尺法来讨好广东西部,所以过去有通晓志书而逸失、未能完备的材料。”督府聘请少詹事黄公佐主持编纂,黄公叹服君的才干,又发檄文命君同知名人士黎惟敬、欧桢伯等人协助。君所负责的表传,单独就编成十九卷。黄公门第高峻,喜欢品评人物,很少有所许可,却唯独十分看重君。君到任后,黄公让他下榻交谈,谈了很长时间,说:“我有顾伯子,每天都能听到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当时君认为岭南地势低湿炎热,急切想回去,便上书幕府请求退休,不获准;再次上书,恳请更加迫切,才获准借办理使事之名回乡省亲。刚到家,鸿胪公就去世了。君没有因为荣僖公的缘故而夺去鸿胪公儿子的礼制,守齐衰丧服三年。

寻以迁为大宁都司都事,亦谢弗往,而竟用广事中忌者罢矣。亡何,荣僖公以假归里,亦病溲卒。天子闻之,方为赐祭营塟。君匍匐称丧主,而里中故雠豪以公之卒也治众,亟来剽攻,势若大冦。君以二孤弟孱,不任墨衰而白之。台台为捕豪甚急,而里之显者阴挟豪以拟君曰:“两造胜负,唯余口能赂我乎?吾能使若胜。”君怒不应,而客多从中交关。于是君之槖罄矣,而后两解。豪既解,辄复中君以他事,君不怿,跳之呉越诸山水。君居恒鲜他好,益好书,出必五车自随。而范钦司马、姚咨逸人、秦柱太学,故多藏书,悉出所有以贻君。校雠编识不倦,一切身外悉置之矣。君故盛气自好,不易屈节,而内行甚纯备。其葬鸿胪公也,忽火骤腾,穿中君奔赴呼救者不应,门闭。君手断门牡,呕血数升,药之愈。数岁扶母夫人丧归,以过劳毁,咽不食者月余,血疾复发,感异梦复愈。至是以哭荣僖公,且为公事而赓中豪擿也,意多愤愤。一日骤感风滛,右手不能举,然犹蹒跚行,饮噉歌啸自若。恒谓:“吾书淫不下玄晏,而病过之所不如者,为一命污耳。”岁余偶有所感触,遂不起。万歴之三年七月六日也,距其生正徳辛巳,春秋仅五十有五。孺人盛姓,太学上舍,武臣。女也,婉嫕有至性,十五而归君。时姑马夫人严难事,顾独称新妇贤,孺人故寛然长者,然深虑识大体。君时少年,颇卞易为恚,孺人徐解之,立释。荣僖公好治邸舍,辟园庐,一切以委君。君力任之,孺人所赞决非浅,然不私公槖一钱。鸿胪公有二子,皆出后,而为公逺宦,及其终也,他子姓乘而席卷之。夫人语君曰:「君不急而翁,乃急翁之槖。人将议君,且此曹子抟而乌散矣,胡足追也。」君曰:「善」,遂弗问。当君之多内嬖,而孺人弗妬也,时征声选色而荐之,有佳客必出以燕。至卜夜质明,而丝管不絶,酒炙亦以时进。君于治古诗无所不工,尤工于王右丞诗,手所校订笺释,诸家皆莫及。既授梓而得良工,孺人日馔一鹅及他珍食之,曰:「吾夫子所恃以不朽者,此役也。」书成即宋梓不过也。君亡而孺人理家秉矣,然颇以柔道行之。后诸子俱析箸散处,奴意狎孺人,伺其出穴垣而盗其槖,几五六百金。孺人不忍穷诘,曰:「宁负我,毋我负人。」他妾因是以益狎孺人,复乘其出公掩之,至器什都尽。研研然见孺人之色微动,曰:「若窘我何甚也?」妾顾厉声曰:「柰何持我粟金髻去?」孺人检而还之,曰:「吾不纎毫歉若也,待之如初。」众以是归良孺人,然益困。既老尤治女红,不废晨夕礼佛诵经,以其间覧稗官小史为乐。晩恒依其少子所谓冶者,夫妇能节腹以供孺人食,孺人甘之。老而犹健,匕箸一夕忽得疾,顷之卒。孺人之寿加于君十九年矣。有丈夫子六,某某所著述行世者:曰《夏小正补解》《大学衍义补要》《广东通志表传小》《十三经》《王右丞诗集类笺》《王司马宫词补注》《曰省余录》《会真集记》诗文七十一巻,未成者《尚书左纪》《史公纪传评》《两汉字通》《山海族辨》《句吴佚典》《罗浮续考辨囿》《阳秋编注》《述异记》《列仙传注》《赤水玄珠讔录》《俳谈相字编》《省题集》《广喭舞谱》《元白菁英》《孟襄阳诗》。注李丞相固实韦诗猎精肉言隽永词锋武库八阵图考庄亿尚一百三十三巻至其亡轶者曰易■语诗解頥灶觚余谈素臣翼三传鳬乙集续汲都师春檀弓别疏书仓撮残水经纪乘屈宗谈躗言仙葩集仙火编鬽史世说刘疏录缺通语淹城集广小名录璚花图经罥索坊谱厯朝埴品江左名画记唐絶故粹白狐演连珠集大厯才子诗选唐四大家集缺尚齿录南华原诂文露沉词场鼃律五管谀闻丘里鸠异记汝刻注释千里面目麒麟函又一百八十三巻呜呼以君其才使得志于格大之可以黼黻朝着次之可以经营四方即不然而备太史兰台一职其于左氏迁固之业必有能绍明其统者小试而辄摧之又夺之年天之不欲尽人才如是然君有不因格而能自成其不朽者又何如其壮也孺人为妇而才显为母而才屈亦天为之耶德则不爽冶之文笔矫矫犹贤已为铭之曰

有才如此,若或启之,又若妬之,弗究其施。有妇而贤,嫓德则宜,丰始悴终,又畴所为?五丈夫子,畴克称箕?惟冶也,文厥数又竒。虽则数竒,大昌其辞。锡山之墟,土黝而滋,将以我诗,永永毋隳。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守愚时君暨配沈孺人合塟志铭。

译不久,君因升迁任大宁都司都事,也推辞不去,最终又因广东之事触犯忌讳而被罢免。不久,荣僖公请假回乡,也因病去世。天子听闻后,正准备赐祭并营造葬礼。君匍匐前往,作为丧主;乡里旧日的仇家豪强因荣僖公去世,纠集众人,急忙前来抢掠攻击,势头像大盗寇一样。君有两个年幼体弱的弟弟,不能穿着墨色丧服,只能穿白服为丧。巡台急忙逮捕豪强,乡里的显贵却暗中勾结豪强,想要陷害君,说:“两方争讼的胜负,只要你能贿赂我,我就能使你获胜。”君愤怒而不答应,但宾客中有许多人从中往来斡旋。于是君的行囊都空了,事情才暂时两相化解。豪强获释后,动辄又以其他事情中伤君,君心中不快,便游历吴越山水。君平时很少有其他爱好,更加喜爱书籍,出门时必定带着五车书随行。范钦司马、姚咨逸人、秦柱太学,过去多藏书,便把所有藏书都拿出来赠给君。君校勘编次、作识记从不疲倦,把一切身外之物全都置之度外。君本来意气强盛、喜欢自我尊重,不容易屈节,但内在品行十分纯正完备。他安葬鸿胪公时,忽然大火骤起,火焰穿过屋中;君奔去呼喊救火,却无人应答,门户又关闭了。君亲手折断门闩,吐血数升,服药后痊愈。几年后,他扶送母夫人的丧柩归乡,因过度劳累而形容憔悴,咽食不下一个多月,血病复发,后来因感应异梦而痊愈。到了这时,君因哭吊荣僖公,又因公事而继续受到豪强的诬陷,心中多有愤懑。一天突然感受风邪,右手不能抬举,但仍能蹒跚行走,饮食、歌啸和平常一样。君常说:“我的读书癖好还没有达到玄晏先生那样,却已经超过了他;只是所不如他的,是我被一个官命玷污了。”一年多后,偶然受到某事触动,便一病不起。这是万历三年七月六日,距离他出生于正德辛巳年,享年仅五十五岁。孺人姓盛,是太学上舍、武臣盛某的女儿。她性情温婉和顺,具有至诚的天性,十五岁嫁给君。当时婆婆马夫人严厉难侍奉,却唯独称赞新媳妇贤良。孺人本来是宽厚长者,但深思熟虑,能够识大体。君当时年轻,性情急躁,容易发怒,孺人慢慢开导他,他立即就消除了怒气。荣僖公喜好修治宅第、开辟园林,一切都交给君办理。君尽力承担,孺人所赞成决断的事情并不浅薄,却从不私取公家财物一文。鸿胪公有两个儿子,都过继给别人,又因为公长期在外做官;他去世时,其他子姓趁机把财物席卷一空。夫人对君说:“你不急着料理岳父的后事,却急着料理岳父的财物,人们将会议论你;况且这些人很快就会聚合后又四散,何必追究呢?”君说:“好。”于是便不再过问。君身边有很多宠妾时,孺人并不嫉妒;有时还寻访歌声美、容貌好的女子推荐给他,遇到贵客一定让她们出来宴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直到夜深将晓,弦乐笙管仍未停止,酒和烤肉也按时送上。君治理古诗,没有什么不精通,尤其精通王右丞王维的诗;亲手校订、笺释的本子,各家都比不上。书稿交付刊刻并找到良工后,孺人每天准备一只鹅和其他珍贵食物供工匠食用,说:“我丈夫所凭借而得以不朽的,就是这件事。”书完成后,随即刊刻宋本,所费不过如此。君去世后,孺人主持家务,掌管家政,但多半用柔和的方式行事。后来几个儿子都分家散居,奴仆渐渐轻慢孺人,趁她外出时挖墙盗走她的财物,几乎有五六百金。孺人不忍穷究追问,说:“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不要让我辜负别人。”其他妾因此更加轻慢孺人,又趁她外出时把公物掩藏起来,直到器物什物全部被拿空。孺人脸色微微变动,低声说:“你们为什么这样使我困窘呢?”妾反而厉声说:“为什么拿走我的粮食、金钱和发髻上的金饰?”孺人查验后把东西还给她,说:“我没有丝毫对不起你,仍旧像从前一样待你。”众人因此都说孺人贤良,但她的处境更加困窘。年老以后,她仍然勤做女红,早晚礼佛诵经不废,还在间隙阅读稗官小史作为乐趣。晚年常依靠小儿子顾冶,夫妻二人能够节省自己的饮食来供养孺人,孺人也甘心接受。她老年仍很健康,忽然在一天夜里得病,片刻便去世了。孺人比君多活了十九年。她有六个儿子。某某所著述而流传于世的,有《夏小正补解》《大学衍义补要》《广东通志表传小》《十三经》《王右丞诗集类笺》《王司马宫词补注》《曰省余录》《会真集记》,诗文共七十一卷。尚未完成的有《尚书左纪》《史公纪传评》《两汉字通》《山海族辨》《句吴佚典》《罗浮续考辨囿》《阳秋编注》《述异记》《列仙传注》《赤水玄珠讔录》《俳谈相字编》《省题集》《广喭舞谱》《元白菁英》《孟襄阳诗》。又有《注李丞相固实》《韦诗猎精》《肉言隽永》《词锋武库》《八阵图考》《庄亿尚》等一百三十三卷。至于他去世时散佚的,有《易■语诗解》《颐灶觚余谈》《素臣翼三传》《鳬乙集续》《汲都师春》《檀弓别疏》《书仓撮残》《水经纪乘》《屈宗谈》《躗言》《仙葩集》《仙火编》《鬽史》《世说刘疏录缺》《通语》《淹城集》《广小名录》《璚花图经》《罥索坊谱》《厯朝埴品》《江左名画记》《唐絶故粹》《白狐演连珠集》《大厯才子诗选》《唐四大家集缺》《尚齿录》《南华原诂》《文露》《沉词》《场鼃律》《五管谀闻》《丘里鸠异记》《汝刻注释》《千里面目》《麒麟函》,又一百八十三卷。唉,以君这样的才华,如果得到机会,发挥到最高可以润饰朝廷,次一等也可以经营四方;即使不是如此,若能担任太史、兰台的一职,对于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事业,也一定能够有人继承并发扬其传统。可是他稍稍施展便屡遭摧折,又被夺去年寿。上天不愿让人才完全施展,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君有不依靠科举功名也能自行成就不朽的地方,又怎么样呢?君壮年时,孺人作为妻子而才能显露,作为母亲却才能受到压抑,这也是上天安排的吗?她的德行却没有丝毫差错,顾冶的文章笔力矫健,仍然很贤能。我已经替他作铭,说:有这样的才华,仿佛有人开启他的才智,又仿佛有人嫉妒他,使他的才华不能充分施展。有这样贤良的妻子,德行相配本来正合适;开端丰盛而结局衰败,又是谁造成的呢?五个成年儿子,谁能继承父业、承受箕裘?只有顾冶,他的文章声名又特别奇异。虽说命运奇特,他的文辞却大为昌盛。锡山的郊野,土地黑润肥沃;将凭我的诗铭,使这里永远不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守愚时君及其配偶沈孺人合葬墓志铭

今之人勇于称士大夫之为德,而怯于论著廛井农贾之致,乃至阃闼之崇痹所轩轾,尤有甚者。而余独不然,以为士大夫之德无过忠信廉洁,弟让好施予,此毋论其耳目渐摩之所便习与为力之易。要之其驯此,而天下之名与位逐之;而廛井农贾之致,以至阃闼之痹,日夜所聚谋者不过什一之息,以寛其卒岁而已。如是而利,如是而不利,此其显然甚明。今欲使之舍而就所谓德者,宁易易也?鄙人有言:「何知仁义,已向其利为有德。」吾读时君夫妇状而叹之。时世为嘉定之娄塘里人,其王大父道胜,王父鈇,并隠约匿身农贾间,然不废为长者。至父处士本,而渐有闻,事详宗伯徐公所撰志中。君少以材敏见竒于父,尝从师受经术矣。父夺之使从贾。君故饶智畧,能操时竒赢,然重信谊,不寝然诺,以故诸小贾辐辏归之,业用是渐裕。属有倭警,不能无中挫,而君之弟惠父谓其壮可任也,中分其赀使自贾,曰:「吾欲各观其能。」公辞弗得,乃共贷富家母钱,出谋息。弟贾未几,则不能无耗亡,君辄阴为补之,不使父知也。一岁中什九在外,足迹徧闽越齐楚梁宋之地,得土物稍瑰异者,辄市贻父母。君适以岁杪归,而里中索租庸调者坌集,父忽忽计亡出,君发橐装,斯须而办,曰:「毋萦老人抱也。」父为之一破颜。君为人仁慈,然性豪爽,不设城府,所过邸中纵畅饮,髙会鸣瑟,粘履歌呼,食酒甚快也。有以缓急请,无弗应者。尝呼巨舟装杂粮干石,淮泗间风浪大作,君从一奴策骑改陆至其地,而舟子遂恣游伎,家饮博且罄,迫则请以其舟偿。君愀然曰:「吾犹不至罄汝尽此舟矣,付之阳侯等耳。」遂纵使去。最后贾彭城,属岁侵,君悉以其赀分丐之,而博一箧劵归。明年复往,大水漂庐舍人畜,殆尽亡所迹劵主,自是困不复能出贾矣。而与媍沈孺人専力诲其子偕行、沈孺人者,里耆硕宗和女也。性端静,少通《曲礼》及稗官家言。十八归君。君以贾不获宁其室,而所奉处士及姑王孺人。王孺人复有姑曰陈孺人。处士少失父,赘于里人王顺,顺之妇曰蔡。会处士脱身归,事陈孺人,而顺死,蔡亦来依止。然性竒严,多所谯诃。王孺人之事二母,以孝闻,实孺人主其详。朝夕恭谨无害。葢陈至九十余,蔡亦老寿,而处士与王孺人亦皆望八,以寛乐终。君之不失孝子孙,称孺人力也。偕行性颕敏甚,其所受经术,虽得之外傅及自刅解,然出而闻于君,入而闻于孺人者,皆古格言也。弱冠领乡荐,不色喜。三上公交车不利,不色咈。有司应诏以冠服进君,君不时御也。及其成进士归,而以轻丽衣奏孺人,孺人亦却之曰:“非命服也。”迟之,葢入而闻于孺人,出而闻于君者,又皆古循吏规也。于是君渐重有气力矣,然益务为恭谨。里中无贵贱皆下之,不妄蓄僮奴。以俗覩刁氏之利而不顜其害,小与人作过,辄棰楚之,而过自摧谢。以不能教诲乡人,詧君犹故时。君也间召微时贾,杯酒谑浪与谈白圭、计然之筴甚晳曰:“我能为之而能不为耳。作廉贾,毋作贪贾。贪贾多败。”孺人生既居澹薄,晩节奉佛尤谨,每强之肉辄呕,以故渐削弱。偕行之得确山令也,恋恋不欲赴。孺人正色而遣之曰:“若岂尚吾有耶?不以时报县官,何为?”偕行乃独身之令,甫四月,而孺人促君急以室往。母使有内顾。君至令邸可十日,而孺人疾作逝矣。一女之归浦士及者,治孺人含敛,而偕行奔走归,悲痛几灭性。君内悔之,忽忽不自得,遂属疾弥岁且不起。谓偕行曰:“吾之死数矣。少时欲雪而祖耻,赓为黠佣所中,几瘐死。行贾淮卒中倭腰数百金以逃,伤几死。遇大风浪几鱼腹死,然卒不死,而今死牖下耶?复何憾?”然君病亦遂稍稍起矣。偕行之复就选人,得长兴令长兴,去家一水耳。谋奉君往,君甚适,乃取异道逰虞山,会若下。至官邸甫三日,而疾作,又三日而■〈谷丸〉遂卒。偕行大悲诧,谓君与孺人之为德,累积纎细,以有不孝,其报亦无爽矣。然确山之禄养君,仅十日;长兴之禄,仅三日,而皆不竟至。孺人遂不获以一日染指,而又夺之不获,躬含敛。不肖惭负天地,何以解?于是前后手草事行,谒唐处士时升,状之以属余,使志铭其塟。余不佞,何以重君夫妇而慰偕行?虽然,以余所好论著廛井农贾之致,与阃闼之痹,宁无一二为德如君夫妇者?而多不能食报。今骤而有偕行,取进士显融于朝,不佞又志而铭之,何论鼎釜哉?君讳恩,字文瑞,别号守愚。寿六十有一,孺人寿五十有七。子一,即偕行,娶唐继朱女;一即适浦士及者也。铭曰:下士日画,中士岁画,谁能及世?而君夫妇僇力为德,以收燕翼。厥报食亦不尽食,将天子之宠灵是植。石弗泐,余铭无极。

封承德郎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蓉泉史公墓志铭。

译如今的人勇于称赞士大夫的德行,却怯于评论市井、农民、商人的成就,甚至对内宅妇人的尊卑进退,也更加厚此薄彼,其中尤其严重的更不在少数。只有我不这样认为。我以为士大夫的德行不过是忠信廉洁、谦让好施,这不用说是他们耳目所渐染、习惯所便以及施行起来较为容易的缘故。总之,他们循着这种道路,天下的名声和地位便会追随而来;而市井、农民、商人的成就,以及内宅妇人的操持,日夜所谋求的不过是十分之一的利息,只为使全年的生活稍微宽裕罢了。这样做有利,这样做无利,其中的道理显然得很。现在想让他们舍弃自己的追求而去追求所谓的德行,难道会容易吗?俗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什么仁义,不过是已经趋向牟利,便称之为有德。’我读了时君夫妇的事状,不禁感叹。时君是嘉定娄塘里人。其曾祖父道胜,祖父鈇,都隐藏身份,混迹于农民和商人之间,却没有因此失去长者的品德。到了父亲处士本,才渐渐有了声望,详细事迹见宗伯徐公所撰的墓志。君年轻时才智敏捷,受到父亲的惊异,曾跟随老师学习经术。父亲却中断了他的学业,让他从事经商。君本来很有智谋,能够把握时机获取厚利,但重信义,不轻易违背诺言,因此各个小商人都聚集归附于他,家业也因此逐渐富裕。适逢倭寇警报,家业不能没有中途挫折,但君的弟弟惠父认为他正当壮年,可以承担责任,便把家资分出一半让他自己经商,说:“我想分别看看你们的才能。”君推辞不得,只好和弟弟一起向富家借钱,拿出去经营获利。弟弟经商不久,难免有所亏损,君便暗中替他补上,不让父亲知道。一年中有十分之九的时间在外奔波,足迹遍及闽、越、齐、楚、梁、宋各地,得到稍微珍奇的土产,便买来送给父母。君正好在岁末回家,乡里催收租庸调的人纷纷聚集,父亲忧愁地盘算无从筹办,君打开行囊,很快就办妥了,说:“不要让老人家忧心。”父亲因此展露笑容。君为人仁慈,但性情豪爽,不设心机,所到客舍便纵情饮酒,盛大宴会中弹琴歌唱,鞋上沾满泥尘仍高歌呼叫,饮食饮酒都十分畅快。有人因急难来求助,没有不答应的。曾经叫来大船装载杂粮数千石,淮河、泗水之间风浪大作,君带着一个奴仆骑马改走陆路到达目的地,船夫于是纵情游乐,吃喝赌博,耗尽了家资,窘迫时便请求用那条船抵偿。君忧然说:“我还不至于把你们全都耗尽,也不过把这条船交给水神罢了。”于是放任他们离去。最后一次在彭城经商,适逢年成歉收,君把全部资本分送给灾民,最后只带着一箱借据回来。第二年他又前往,遇到大水,房屋、人口和牲畜几乎全被冲走,借据的主人也没有留下踪迹;从此家境困顿,再也不能外出经商。他与妻子沈孺人专心教育儿子偕行。沈孺人是乡里德高望重的宗和的女儿,性情端庄安静,年轻时通晓《曲礼》以及稗官家的著述。十八岁嫁给君。君因为经商,不能安定家庭,却要侍奉处士和姑母王孺人。王孺人又有婆婆陈孺人。处士幼年丧父,入赘于乡人王顺家;王顺的妻子叫蔡氏。后来处士脱身回归,侍奉陈孺人;王顺去世后,蔡氏也来依止。蔡氏性情奇严,常常责骂斥责他人。王孺人侍奉两位婆婆,以孝闻名,实际是孺人主持其中的具体事务。她早晚恭敬谨慎,没有过失。陈孺人活到九十多岁,蔡氏也年老长寿,处士和王孺人也都接近八十岁,最后在宽裕安乐中去世。君没有失去孝子贤孙的名声,都要称赞孺人的功劳。偕行性情非常聪敏,他所接受的经术,虽有来自外傅和自己剖析理解的部分,但无论在外从君处听到的、在内从孺人处听到的,全都是古代的格言。弱冠时考中乡荐,并不面露喜色;三次参加会试不利,也不面露怨色。有司奉诏给君进授冠服,君也没有按时穿用。等到他成为进士回家,却把轻薄华丽的衣服献给孺人,孺人也拒绝说:“这不是命服。”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他在家从孺人那里听到的、出门在外从君那里听到的,又都是古代循吏的规范。于是君渐渐富有而有力量,却更加致力于恭敬谨慎。乡里无论贵贱,他都谦下相待,不随意蓄养僮仆奴婢。他看见世俗只看到刁氏获利,却不衡量其中的祸害;有人稍微与他发生过节,他便用杖责打,随后又亲自摧折自己、道歉谢罪。因为不能教化乡人,观察君的情形仍和过去一样。君有时召来早年经商的朋友,饮酒谈笑,清楚地谈论白圭、计然的经营策略,说:“我能这样做,也能不这样做。要做廉洁的商人,不要做贪婪的商人;贪婪的商人多半会失败。”孺人自从成婚后一直过着清淡生活,晚年奉佛尤其谨慎;每当勉强她吃肉,便呕吐,因此逐渐消瘦衰弱。偕行任确山令后,依恋母亲,不想赴任。孺人严肃地遣他说:“你难道还要只顾念我吗?不按时向县官报到,还要做什么?”偕行于是独自赴任。才四个月,孺人便催促君赶快带她到任所去,好让母亲有人照料。君出发后,孺人患病去世。女儿嫁给浦士及,负责为孺人办理含殓;偕行奔走回家,悲痛得几乎伤害性命。君内心悔恨,恍惚不得意,终于病了一年多,卧床不起。他对偕行说:“我的死已经有好几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年轻时想为祖父雪耻,却被狡猾的佣人陷害,几乎饿死;经商到淮地时,终于遭遇倭寇,损失数百金才逃脱,受伤几乎死去;遇到大风浪,几乎葬身鱼腹,但最终都没有死,如今却要死在窗下吗?还有什么遗憾呢?”然而君的病也逐渐好转。偕行再次参加吏部选官,得到长兴县令的职位。长兴离家只隔一水,他打算奉迎君前往,君十分高兴,于是取道游览虞山,适逢在若下相会。到达官邸才三天,君的病又发作,再过三天便呕吐而死。偕行极为悲痛惊异,说君和孺人的德行,都是从细微处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他们因为没有尽到孝道而遭遇的报应,也丝毫不差。然而确山的俸禄本可供养君,只享受了十天;长兴的俸禄本可供养君,只享受了三天,最终都没有等到。孺人更没有享用一天俸禄,反而还失去了为君亲自含殓的机会。不肖之子惭愧而辜负天地,怎么能够解脱呢?于是他前后亲手起草事迹,拜访唐处士时升,请他写成行状,托付给我,请我为其合葬墓写志铭。我不才,凭什么来彰显君夫妇并安慰偕行呢?虽然如此,按照我所喜爱评论市井、农民、商人的成就以及内宅妇人操持的标准,难道没有一两个人像君夫妇这样有德而没有得到报偿吗?如今忽然有了偕行,在朝廷上考中进士而显达,我又不才,替他们作墓志和铭文,哪里还用谈什么鼎镬之刑呢?君名恩,字文瑞,别号守愚。享年六十一岁,孺人享年五十七岁。儿子一个,就是偕行,娶唐继朱的女儿;女儿一个,嫁给浦士及。铭文说:下等士人每日谋划,中等士人每年谋划,谁能赶得上世俗的追逐呢?而君夫妇共同竭力行德,以此为子孙留下福荫。他们所得的报偿也没有完全享尽,大概是要培养天子的宠爱和神灵的庇佑吧。石碑不毁坏,我的铭文也将永远存在。封承德郎、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蓉泉史公墓志铭

史之先为吾苏之长洲人,自兴二公,凡三传而有荣者,以侠闻,尝逰江阴之顾山而乐之,徙家焉。又二传而为祥公之父也,复徙邑之长泾,定为长泾人。祥操行斤斤,长者,娶于邹,举伯子锱,再举乃为公讳某某,字汝器,别号曰蓉泉。公生而儁美,父抚爱之,稍长就外傅,日诵数百言,属对冲口,多竒语。其又长则自力为公交车业,念里中儿无与共学者,因负笈逺外从师,累年,且就而父病死矣。仓皇从伯子治丧塟,其于业易戚夺之,乃叹曰:“吾且从吾好耳,安能嗫嚅博士家言?”于是好古文辞,尤好为诗。而会有倭乱,独身跳灌莽间,犹囊诗巻自随。前是伯子拟析箸,公曰:“它析箸者,俗以富厚耳,今吾家空无有,仅有二兄弟而析之,何忍?”伯子意乃已,公益强自力佐治生,然豁落有大度,不事纎啬,而伯子稍巧,以时息其赢。时督公俾奔走廛市中,与佣贩伍,顾公魁然长者,举止倜傥,识者见而异之。公时时手一编,吟讽不辍,曰:“柰何以所役妨所好哉?”而家稍稍饶,然公不别立帑。一日伯子持筹喜曰:“赖而力,苟完矣。”公遽曰:“伯兄而仅陶朱已耶?财者所贵行德也。”伯子改容谢曰:“非吾及也。”公时有二子,而长者郎中君,属文有器业,公日命师诲之曰:“汝父负若祖,汝当不负若父。”而是时有妄意伯子室中藏者,使大盗株引之,而掠其室,公迫则诉于邑,诸猾恨之,移狱孽公。郎中君时犹未冠也,挺身出白之,不得则抱公而号,公振衣曰:“毋谓讼无天,当不令我独死,此曹子独生。”及对令辨而衷令释伯子及公,而置诸猾凡八九人皆不罪。公归而行,伯子室悬罄矣,愤怒髪上指,走留台具其事下郡。是八九人者愳,请赂伯子以免,将许之,公谇曰:“人方鱼肉我,即不报亦可,而乃以赂解乎?”八九人者戍其首鬼薪其位,而公始退安寝也。已而母邹卒,公独任其易毁加。于父见背时,亡何伯子亦卒,以狱故多所称贷,遗产仅百畆。诸携劵来责者坌集,公叹曰:“兄弟四十年甘苦日共之,而今乃使独窘也。”次第为理劵直,且治其丧,抚其孤,赡其家众,而后及私。于是公之室亦悬罄矣,然意气殊矻矻不肯下人。有豪不获逞,困以赋长役至益挫产不顾,而时时割衣食以资兄之子,为之授室且让居焉。公乃大困,而至年五十,郎中君率子姓前奉觞。公顾四壁立,靡长物也,举爵而吟:“有鹅湖旧识如相问,尚有屠龙志未灰。”语人或谓公尚能屠龙乎哉?公不答,目郎中君而哂。已而郎中君果成乡荐,复捷南宫。当乡荐时,公役犹未满也。有谓公不当复执役者,郎中君从傍请曰:“必我解,当有代者。”公瞿然起曰:“此吾志也。”遂竟役。郎中君得南驾部,迎公与乔安人。养公意不欲往,曰:“儿新宦贫,不欲重为乃公费。”强之乃徐徐往。会有皇储诞恩,公得封驾部郎,始顾乔安人而喜曰:“去吾长役之岁仅三改耳,不自意覩儿子成进士,又覩为京朝官,且又及我两人之身而被章服也。”郎中君为具篮舁载酒,以穷诸名胜:天界、雨花、灵谷、燕矶、牛首、摄山,名刹无所不眺览,则益大喜。而是时太常许先生榖八十矣,文彩风流冠都下,见公诗折而请交。公归里,未几买舟泛西湖,徘徊于两髙三竺间,登天台问石梁,还礼齐云擥黄山白岳之槩,每叹曰:“王逸少云卒当以乐死不虚矣。”竟以微痾渐积几瘵。郎中君忧之叅问相继,且谋请急归省。公力止之曰:“谁谓乃公惫者?汝未奏绩而官,我乃遽以私请何也?”久之公竟不起,春秋六十耳。娶即乔安人,能以恭勤相公。起家二子,长即邦载,娶杨封安人;次邦纪,娶方女一适王至德。孙男六人,女二人。公虽不拘琐小行,然于孝友独至,其所敦恤非独伯氏及其后而已。也有二姊归王与张者夭,皆为之收其孤才者,任之;弱者,食之。其后欲分授二子产,而郎中君以厚推其仲。公曰:「毋庸也。以十之二分,吾之伯子子及而女兄弟。所谓伯子子者,二人皆三败而三树之矣。夫公以孤童起,与伯氏僇力,锥刀之微,仅至埒中人。业晩得郎中君,际会日月,以饶乐显融,终世人所能得者,亿万人而一耳。乃郎中君犹以禄养不能久,含殓不及躬,号痛毁迫,若无所比数于人者。手草事行数千言,欲得不佞之志铭,而为公身后谋。不佞非其人也。虽然,孝子仁人无已之意,可悯矣。」郎中君又称公喜饮,饮不甚醉;喜鼓琴,琴取成声,不甚调;喜奕奕,不甚鬬。子喜客,客至具盘簌而已,不甚责丰。喜脱人厄,不喜报。喜与客谈,不喜俗,尤不喜进阴计。吾未识公,无由征之。窃美郎中君之善名状也,取以为志。若铭曰:

人所推长,约畧得之。其于世福,亦或取竒见,以为还之造物,而不知其为子孙遗。公所即安,其以斯耶?

译史氏的祖先原是我苏州长洲人。自兴二公起,传了三代,有一位荣公以侠义闻名;他曾游览江阴顾山,喜爱那里,便迁家而居。又传两代,成为祥公的父亲;祥公又迁到县里的长泾,遂定居为长泾人。祥为人操守谨严,是位长者,娶邹氏,生下长子锱;第二次生下的,便是公,名某某,字汝器,别号蓉泉。公出生俊美,父亲抚爱他;稍长后就学于外傅,每天诵读数百字,作对答脱口而出,常有奇异语句。再长大后,自己努力准备参加会试,想到乡里孩子没有可以共同学习的人,便背着书箱远行从师,历年不归,正将有所成就时父亲却病死了。他仓促跟随长兄料理丧葬,学业因哀戚而被耽误,于是叹道:“我将要追随自己的爱好,怎么能再去支支吾吾地讲博士家的话呢?”从此喜好古文辞,尤其喜爱作诗。恰逢倭乱,他独自跳入灌木荒草间逃难,仍把诗卷装在袋中随身携带。此前长兄准备分家时,公说:“别人分家,是因为家产富厚;如今我们家一无所有,只有兄弟二人,怎么忍心还要分开呢?”长兄的想法于是停止了。公更加努力亲自协助经营生计,但为人疏阔大度,不做细小吝啬之事;长兄稍有机巧,便按时收取利润,使家业得以增长。当时督公让他奔走于市井之间,同佣工商贩为伍;然而公身材魁梧,是位长者,举止洒脱,见识者都觉得奇异。公常常手持一编书,吟诵不止,说:“怎么能因为所从事的事情妨碍自己的爱好呢?”家境渐渐宽裕后,公却不另立私库。一天长兄拿着筹码高兴地说:“依靠你的力量,家业总算保全了。”公立即说:“兄长难道只想做陶朱公吗?钱财最可贵的地方,在于用它来施行德行。”长兄改变脸色道歉说:“这不是我能赶得上的。”公当时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郎中君,善于作文而有器识才能。公每天命令老师教导他,说:“你父亲辜负了你祖父,你应当不要辜负你的父亲。”当时有人妄自猜测长兄妻室中藏有财物,引使大盗牵连作案,抢掠了他的家。公迫不得已到县里申诉,众奸猾之人怨恨他,便移转狱案,诬陷公。郎中君当时还未成年,挺身而出为父亲辩白;不能获准,便抱着公号哭。公振衣说道:“不要以为诉讼没有天理。上天不会让我的父亲独自死去,而让这些人独自活着。”到县令面前辩明后,县令终于释放长兄和公,并将那八九个奸猾之人都判为无罪。公回家后行走在路上,长兄家中已经空空如也;他愤怒得头发直竖,奔到留台,具陈事情,请求下达郡府。那八九个人害怕了,请求用贿赂长兄来免罪,长兄将要答应,公斥责说:“别人把我们当鱼肉,即便不报复也就算了,怎么能靠贿赂来解脱呢?” 那八九个人中,为首的被发配戍边,其余的充作鬼薪,公这才退下安心睡觉。不久,母亲邹氏去世,公独自承担了变服服丧和哀毁。父亲去世后不久,长兄也去世了;因官司之故借贷很多,遗产只剩一百亩田。拿着借券来索债的人纷纷聚集,公叹道:“兄弟四十年共同经历甘苦,如今却让他独自困窘。”他逐一处理借券债务,同时料理丧事,抚养遗孤,供给全家人,然后才顾及自己的家业。于是公自己的家中也空空如也,但意气仍十分坚强,不肯低头屈服。有豪强不能得逞,便用赋税和长期差役困迫他,使他的家产更加受损,他也不顾惜,时时割舍自己的衣食来资助兄长的儿子,还为他娶妻并让出居所。公于是极其困穷。到了五十岁,郎中君率领子弟上前奉酒祝寿。公环顾四壁,只剩空荡荡的房屋,没有多余的财物,举起酒杯吟道:“即使有鹅湖的旧相识来问我,我胸中的屠龙之志仍未消灭。”有人听到后说,公难道还能够屠龙吗?公不回答,只看着郎中君微笑。不久郎中君果然考中乡荐,又在南宫考试中取胜。考中乡荐时,公的差役期限还没有满。有人说公不应再服差役,郎中君便从旁请求说:“一定要我来替代,应该有可以代替的人。”公惊然起身说:“这是我的志愿。” 于是终于完成了差役。郎中君得到南京兵部车驾司的职位,迎接公和乔安人。供养公的心意本来不想前往,说:“儿子刚刚做官而且贫穷,不想再增加父亲的费用。”郎中君再三强请,公才慢慢前往。适逢皇储诞生的恩典,公获封为驾部郎,这才回头看着乔安人高兴地说:“距离我结束长期差役只差三年罢了,没想到能看见儿子成为进士,又看见他成为京官,而且还来得及让我们夫妻二人都穿上章服。”郎中君准备了篮舆和酒,带公游览各处名胜:天界、雨花、灵谷、燕矶、牛首、摄山,名刹无不观览,公更加高兴。当时太常许先生许榖已经八十岁,文采风流冠绝都城,见到公的诗后折服,请求与他交往。公回到家乡后不久,买船泛游西湖,在两高、三竺之间徘徊;登天台探访石梁,回来后又拜访齐云山,尽览黄山、白岳的景色,每每感叹说:“王逸少说最终应当因快乐而死,果然没有说错。”最终因小病逐渐积累而接近痨病。郎中君忧虑他,接连前往参见问候,并且谋求请假回乡省亲。公竭力阻止说:“谁说你父亲已经疲惫不堪?你还没有奏报政绩便请假离官,我怎么能接受你的私请呢?”过了很久,公终于病不起,享年六十岁。娶的就是乔安人,她能够以恭敬勤劳辅助公。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邦载,娶杨封安人;次子邦纪,娶方氏之女;一个女儿嫁给王至德。孙子六人,孙女二人。公虽然不拘泥于琐碎小节,但对孝友之道尤其深厚;他所厚待救济的,并不只是长兄及其后代。两个姐姐分别嫁给王氏和张氏,早早去世,他都替她们收养孤儿:有才能的,任用他们;弱小的,供给他们。后来准备把家产分给两个儿子,郎中君却把厚的一份推让给弟弟。公说:‘不必这样。把十分之二分给我的长兄之子以及你的姐姐。所谓长兄之子,二人都曾三次失败,又三次重新树立起来。公凭一个孤儿的身份起家,和长兄共同努力,靠锥刀般细微的利润,才达到普通人的家产水平。晚年才得到郎中君,适逢时代机遇,凭富裕安乐而显达,这是世人终身所能得到的福分,亿万人中也只有一人。可是郎中君仍然因为俸禄供养不能长久,来不及亲自为我含殓,号哭悲痛,形容毁损,仿佛在人群中没有任何可以相提并论的人。他亲手草拟数千字的事迹,希望得到不才之人的墓志铭,为公安排身后之事。我不是合适的人。虽然如此,孝子仁人这种无穷无尽的心意,也实在令人怜悯。’郎中君又说公喜爱饮酒,但饮酒并不十分醉。喜欢弹琴,琴只取其发声,不太讲究调弦;喜欢下棋,只求对弈,不很争斗。喜欢宾客来访,客人到了,备办些盘餐而已,不特别要求丰盛。喜欢解除别人的困厄,却不喜欢别人报答。喜欢同客人交谈,不喜欢俗套,尤其不喜欢进献阴险计谋。我没有见过公,无从考证这些事。私下赞美郎中君的美好声名和品行,于是取来作为墓志的依据。铭文说:世人所推许的长处,大略都具备了。他对于世间的福分,有时也取奇特的见解,认为这是把福分还给造物主,却不知道其实是留给子孙的遗产。公所安息的地方,难道正是凭借这些吗?

王处士有年暨冯令人合塟志铭。

余故与王子百谷善,为之追铭其先君轩之塟。则知百谷有兄有年,为郡里中长者。而及是,百谷复以兄之状来,其辞酸楚甚。葢卒而就窀穸矣。余知百谷之先君,则以百谷状;其知有年,则不尽由百谷。葢得之里中能言有年者。有年之讳稚丰,其字曰有年,故常之江阴人也。乌姓有金安公者,从中贵人郑和使西海归,而溺失符,遂跳之吾郡。其子真赘王而冒之,已复归于常之梁溪。又四传而为君轩,娶于蒯,而举有年。有年生而愿悫,多心计,故能诵博士家言。时父迫治生,竒而夺之,俾主筦钥,握算计出入。娶妇而得良曰冯令人。有年性孝谨,令人性亦孝谨,又皆敏而才。其治家内外,又皆能出其长以相补益,家益以饶裕。父大快乐之,甫五十即举槖授有年,弗问也,谓日:“毋阙乃翁媪醲脆而已。”东方用师急,诸将卒过梁溪者,恣为厉。有司以军兴法符摄吏民供饷,傍午富人尽室窜去。有年谋之父,独不去,曰:“即不幸尽家以饱官军,固当奈何?委而饱贼也。”旦夕持糒醪遗其长劳苦,设汤沐,咸大喜过望。戒其下毋侵王君毫发,而有年帑已阴挫矣。有年不妄言笑,冯令人亦不妄言笑,然端丽而泽,以故外相庄,内相爱也。有年垂三十未有子,冯令人忧之,徉为之母家者,而餙一少姝使守舍,欲以为有年计。有年拱手曰:“何自蛊我!趣徃侍主母,仍令嫁之。”二尊人晩而皆善病,有年与冯令人不脱衣而侍左右。令人手治糜炊火灶,孔灰坌于面,女奴从傍请代。令人叹曰:“大家老矣,即不讳而砍手治瓯糜进之,得乎?”然令人更以过劳神形先病卒,仅年三十一。有年痛甚,不欲娶。父恚曰:“是不欲使我见孙也。”葢踰年而后娶于丁,丁尚少。母蒯恒泣曰:“谁夺我儿妇,令儿独劳也。”郁郁成疾,凢三月余。有年之问医祷荐汤药无间昼夜,蚊蜹虮虱狎食之,衵服半赤。然蒯竟不起,有年号擗,委顿却食,父复恚而强之食,乃食。然犹三载寝于苫,不入内。父以帑之挫也,与嫜媍之继倍也,忽忽谋复徙吾郡。有年则奉之郡,权子母而息其赢,所积着过当逾故时。父乃一启颜。时百谷齿已长,治公交车业,又工为古文辞,北逰太学。袁相公客之声称籍甚,父心不善也,曰:“此非吾所知,吾知有家而已。”于是有年得尽操家秉人,或诮父不作新丰老人,惭于较仲季获耶?父亦不顾。而当其疾亟以至大故,百谷方入肄事史馆,一切医药含敛之类,有年得以极其诚信。百谷归有年,与之谋择壤获吉于越来溪而治之,曰“梅湾阡”,以遗命奉母蒯之柩,自梁溪徙而合焉。人乃谓有年父不能见当然,能见未然,有年之所续丁,又不宜子,乃始置媵张,得一子。自是遂屏处书室,布衾苇枕,萧然若比丘道人也。有年生平无声色狗马之好,出徒步,凭一苍头而已。然亦简出,鲜所知交,交必以忠信,不为枝辞媚色,口不易言利。然出入锱铢不爽,乃至从兄玙老而贫,刘氏、何氏姊老而寡,岁衣食之无倦色,又室其从子伯才、仲才。它宗戚闾左恃而不虞窭者,固比比也。人以其不妄费,目之俭,嗟乎俭矣,然终不能縁而废其长者。百谷以文名一时,当亦多忌之,然终不能縁而废其名。孰谓吴俗浇固,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哉?有年既寡欲,忍诟薄滋味,充然壮容,覩者无不以为百岁人也。一日顾其子:“吾自能知,我恐不能过王父。”王父葢寿六十九云。丁亥之岁,有年六十九矣。九月哭何氏姊过哀,还送丧舟几覆,大恐已而登吴山、楞伽,泛石湖而归,意乐之。夕忽痰壅于喉,比晓而逝。识者以为知命。子一承谟,即媵张出者也。太学生,娶金氏女二人,冯出也,适举人黄学思、陈心和孙。二百谷之悼有年也甚,故多详,余不能悉志,志其大者。铭曰:

王之先乌姓也。乌氏倮以赀起,至比列侯,奉朝请。君岂其苗裔耶?何其于治生炳也?君诚贤,顾其贵不易服,而名不出闾井。虽然,不闻倮之为忠信长者,君固当胜之也耶?冯美而姝,以才侍君,德亦与俱。先君而终,法得附书。

李母匡孺人墓志铭

译《王处士有年暨冯令人合葬志铭》。我过去同王百谷友善,因此为他追述铭记先父王轩的葬事。由此知道百谷有一位兄长名有年,是郡里有声望的长者。到了这时,百谷又拿兄长的行状来给我看,言辞十分酸楚。大概有年已经去世并入土了。我了解百谷的先父,是根据百谷的行状;我了解有年,却不完全是通过百谷,大概还得自乡里那些善于谈论有年的人。有年的名是稚丰,字有年,是常州江阴人。乌姓中有一位金安公,跟随宦官郑和出使西洋,回来时淹水丢失符信,于是逃到我们郡里。他的儿子入赘王家并冒用王姓,后来又回到常州梁溪。这样传了四代,才到王轩。王轩娶蒯氏,生下有年。有年生性朴实谨慎,心中多有谋划,因此能够诵读博士家的学说。当时父亲催迫他经营生计,认为他有奇才,便夺去了他的学业,使他掌管钥匙,负责出入钱财的计算。有年娶妻,得到贤良的冯令人。有年性情孝顺谨慎,冯令人也同样孝顺谨慎,而且二人都聪敏有才。他们治理家中内外事务,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互相补益,家业因此更加富裕。父亲非常高兴,刚到五十岁便把钱囊交给有年掌管,不再过问,只说:‘不要缺少供给你父母的醇酒和脆美食物就行。’当时东方战事紧急,各路将士经过梁溪,任意作威作福。有关官府按照军兴法令发布符檄,征调官吏百姓供应军粮,临近中午,富人全家逃走。有年同父亲商议,唯独没有逃走,说:‘即使不幸全家财产都被官军吃尽,本来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丢给盗贼吃。’他早晚拿着干粮和酒送给军中长官,慰劳他们的辛苦,又设置热水供他们沐浴,大家都大喜过望。于是告诫部下不要侵扰王家一丝一毫,但有年的钱财已经暗中受到损耗。有年不随便谈笑,冯令人也不随便谈笑;但二人容貌端庄秀美而有光泽,因此对外相敬庄重,对内彼此相爱。有年将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冯令人为此忧虑,假装要替他料理娘家事务,却打扮一个年轻女子,让她守在家中,想替有年作打算。有年拱手说:‘你为什么要来迷惑我!赶快去侍奉主母,仍然让她出嫁。’两位老人晚年都多病,有年和冯令人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他们身边。冯令人亲手熬粥、生火做饭,炉灰大量扑在脸上,女奴从旁请求代劳。冯令人叹息说:‘老人家都已经年老了,假如我不幸去世,难道还要砍伤手来亲自煮粥奉送吗?’然而冯令人反而因为过度劳累,身心先行病倒,死时只有三十一岁。有年悲痛至极,不愿再娶。父亲恼怒地说:‘这是不想让我见到孙子啊。’大约过了一年,他才娶了丁氏,丁氏当时还很年轻。母亲蒯氏常常哭泣说:‘是谁夺走了我的儿媳,使我的儿子独自劳苦?’忧郁成疾,共有三个多月。有年为她询问医生、祈祷、进献汤药,昼夜不停;蚊虫、蝇虱亲近地叮咬他,贴身衣服都被血染红了一半。然而蒯氏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有年号哭捶胸,疲惫不堪,拒绝进食;父亲又恼怒,强迫他吃饭,他才吃下去。但他仍然三年睡在草席上,不进入内室。父亲因为钱财受损,又因儿媳后继而加倍的缘故,闷闷不乐,打算重新迁回我们郡里。有年便奉父亲回郡,运用钱财生息,所积累的财产超过原来的数倍。父亲这才稍稍展露笑容。当时百谷年纪已经长大,正在学习参加公车考试,又擅长写古文辞,北游太学。袁相公以宾客礼待他,声名很盛,父亲心中却不以为然,说:‘这些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只知道有一个家罢了。’于是有年得以完全掌管家事和家人。有人讥笑父亲为什么不像新丰老人那样,还要为比较兄弟们的收获而惭愧吗?父亲也不理会。后来父亲病势危急直到去世时,百谷正在入馆任职,办理史馆事务;一切医药、含殓等事,有年得以极尽诚信。百谷回来同有年商议,选择墓地,在越来溪得到吉兆而营治墓穴,称为‘梅湾阡’,又遵照遗命奉母亲蒯氏的灵柩,从梁溪迁来与父亲合葬。人们于是说,有年的父亲不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却能看见尚未发生的事;有年续娶的丁氏又不宜生子,于是才置妾张氏,生得一个儿子。从此有年便隐居在书房,盖布被、枕芦苇,萧然如同比丘道人。有年一生没有声色犬马之好,出门只步行,凭一个老仆相随而已。但他也很少出门,少有知交;一旦交往,必定以忠信相待,不说枝蔓虚饰的话,不轻易谈论利益。然而他管理出入钱财,哪怕一厘一铢也不差;即使堂兄玙年老贫困,刘氏、何氏两位姐姐年老守寡,他每年供给衣食也毫无倦色,又让堂侄伯才、仲才入赘成家。其他宗族亲戚和乡里百姓,依靠他而不至于忧虑贫困的,本来就很多。人们因为他不乱花钱,便说他俭省。唉,他确实俭省,但终究不能因为这一点而抹杀他的长者之德。百谷以文章闻名一时,想来也有很多人嫉妒他,但终究不能因为这一点而抹杀他的声名。谁说吴地风俗浅薄顽固,不是三代所奉行的正直之道呢?有年既然欲望很少,又能忍受诟骂和淡薄的饮食,面容饱满强健,看见他的人没有不以为是百岁老人的。有一天,他回头对儿子说:‘我自己知道,我恐怕活不过祖父。’祖父大约享年六十九岁。丁亥年,有年也六十九岁了。九月,他因何氏姐姐去世而哭得过于悲哀,送葬时船几乎翻覆,受到很大惊吓;后来登上吴山、楞伽山,泛舟石湖而归,心情很是快乐。傍晚忽然痰堵塞喉咙,到了天亮便去世了。知情的人认为这是他知晓天命。儿子一人,名承谟,是妾张氏所生。他是太学生;娶金氏之女二人,都是冯氏所生,分别嫁给举人黄学思和陈心和的孙子。百谷悼念有年十分深切,所以叙述得较为详细;我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大略。铭文说:王家的先祖本来姓乌。乌氏倮凭借资财兴起,地位达到与列侯相等,奉朝请之职。君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在经营生计方面这样显著?君确实贤能,只是身为贵人却不改换衣服,声名也没有传出乡里。虽然如此,却没有听说乌氏倮是忠信的长者,君本来应当胜过他吧?冯氏美丽而秀美,凭才德侍奉君,品德也与君相称。她先于君去世,按礼制可以附载于此铭。《李母匡孺人墓志铭》。

母匡姓,京山人也。其上世,萧有壻于匡者,而子冒之,父曰镕,娶鲁,感异梦而生母。母少端静,不作儿女态,稍长,善女红,织纴组紃之事,兼治浆炙菹酰,以能佐家,秉父母怜爱之。而同邑故布政使李公淑,为乡进士时,有妇曰王夫人,善病不宜子。其父封公忧之,闻母贤,因委禽焉。父念不置曰:「女故才,然不习为妇,而又乃小妇如何?及母归李,而良可知也。」姑竒严,难事有所不可,目左右摄侍者皆气夺,而舅豁达大度,有所施舍,不复问囷庾。母以勤力恬苦奉之,姑喜曰:「妇得佳佐也。」母之事王夫人,毋敢以耦见,事必咨之曰:「有女君在,身椎布,偕女佣杂作,先其难者。」王恭人亦喜曰:「吾得佳佐也,使我毋虞于舅姑。」而会布政公游南太学,久之,王夫人姙而竟以不宜子夭。母哀之如丧所天,也为之治丧,内周于体,外周于宾,无有憾也。布政公归而叹曰:「不啻我在于是。」姑益怜爱,母益得展其用于家,出入小大,曲尽时。布政公以经明行修,弟子挟贽请益者戸屦恒满,它客亦大进。母所以共奉亡阙布政公,忘王夫人亡也。而母以间请于姑曰:「妾妇所职者细耳,有宗祧之馈在。」布政公因以有陈夫人。布政公成进士为尚书工部郎,则母已举大叅君重于李矣。而大叅君生而眇弱,不易抱,布政公乃复置贰梁,共抚之。母齿长于梁,且先进,不小挟而加慰藉焉,交臂折节以事陈夫人。母异其事王夫人也。布政公之佥臬于浙,独留母侍其姑,姑所锺念者,王夫人之息女。母上以奉其姑,而下以字靡,所不竭心力。会女殇,姑哭而毁,母所以慰解之者百方。而布政公忤柄臣意,需次于里,得孝事其父母,则母之助居多。柄臣败,布政公迫于二尊人,强出而姑竟以哭王夫人之息女病矣。母手荐粥药栉发去垢,姑病嗽茹淡则为戒盐酪,病不安谷则为损饭,久之竟不。起自姑之殁于母手,而如忘布政公,即母之哀之视哀王夫人有加矣。大叅君弱冠成进士,入读中秘书,再迁史官,显重天下。布政公恒以母往,曰:“儿幼不习公家事,微若吾,安能寝帖席也?”及叅议关西,进视其学政,复令母往,曰:“儿多出按部,微若何以壮门牡杜闗节也?”母既举大叅君,已复举今乡进士维极、维柱矣。梁亦举今进士维标,太学生维楫矣。母与梁皆益重,然其奉陈夫人益谨,毋论布政公,独其御诸子及妇严,至不废夏楚。曰:“美疢之毒,不如恶石之生也。吾从其生者。”以是大叅君工于官,而诸子皆次第用文学,有一时名。最后方伯公偃蹇岭南,命归侍封公,备志物之奉,大要亦母助也。封公八十余,以寛乐终,其塟也,客执绋而从者数百千人。会大雨雪,母即墓所治酒食飨客,客无弗沾饫者,手指皲瘃弗顾矣。布政公庐于封公墓,暴得疾至卒,而母以城居不及诀,与梁驰视含敛,絶而苏者至再三,迄塟哭不絶声,独以诸子长任丧不至■〈谷丸〉而隠痛深恻,所欲从地下者,非复三丧时矣。以故素强匕箸,裁损过半,血暴注,頼药力以起,而胸若结轖者。前是大叅君以服除,恋恋不欲从选人,而母意亦如之。既疾革,诸子泣问曰:“得无有怖乎?”厉声曰:“否。”已复问曰:“无有所欲言乎?”曰:“否。”遂恬然而瞑,得寿六十五,故与布政公同也。母之与梁相亲昵若同气,梁尝病头风,岑岑作楚状,母时为抑搔之,手裹冒絮,食让而受,恶席让而坐下。其翁媪偕八十,迎之来,旦夕上媪食如家人礼,而召翁之故人子,俾佐酒,必使酣畅。梁感母,为之一加飡,惟翁媪亦喜,而语梁:“吾今益一女,汝益汝姊。”母之父蚤殁,则养其兄,兄殁亡子,择女而嫁之,俾大叅君为别室以祀其父母及兄,曰:“吾不忍若敖氏之馁也。”其庄王夫人即王夫人之族,无不庄其长者,继庄陈夫人则夫人之族,无不庄其长者,其非长者推而恤之,甚周也。母不产女,独梁产一女而归魏者,母爱之踰于诸子。第曰:“吾于诸子有所不能慈,于女有所不能不慈,非二之也。”性好施,晩而大叅君兄弟稍裕,得竟其施诸宗戚闾左,亡不沾润者。故母殁而子于梁者执子服,女于梁者执女服,其毁亡间也。宗戚闾左,亡贵贱其惜亡间也。大叅君凡再以覃庆当封,而格于例不得请,痛母甚,泣血。次行事几万言,以属世贞曰:“不孝之幸于公素矣。唯是先君子赖而不朽,今者母不足辱公,窃恃不孝之幸以不朽。”世贞乃稍节而志之,且为之铭曰:

主妇之殂,主君在都有襁呱呱,谁相其凶?代子与夫。主君在官,后妇偕止。太姑之死,谁相其凶?代妇与子。不副不圻于嗣,实宜主君宜之。有雏三焉,九苞厥宜。为子也者,母为他子也者,母夔夔我舅,翼翼主君,恂恂主妇,无母职其艰。嗟此贤媛,胡不百年?

译母亲姓匡,是京山人。她的上世,有萧氏男子入赘匡家,子孙便冒用匡姓;父亲名镕,娶鲁氏,因感应奇异的梦而生下母亲。母亲年少时端庄安静,不作女孩子的娇态;稍长,擅长女红,织布、纺纱、编织等事都会,也兼会调制浆汁、烹炙、腌制和醋渍食物,能够辅助持家,因此得到父母的怜爱。她同县的前布政使李公淑,在还是乡进士时,有一位王夫人,体弱多病,不适合生育。她的父亲封公为此忧虑,听说母亲贤惠,便送上聘礼求婚。母亲的父亲犹豫不决,说:‘女儿本来有才干,但不习惯做妇人;而且让她做妾,怎么可以?’等母亲嫁到李家后,她的贤良便可以知道了。婆婆奇异而严厉,侍奉起来很难;有不合意的地方,她瞪视左右侍候的人,众人都吓得失去气势。公公却豁达大度,施舍财物,从不再过问仓库。母亲凭勤劳和安于劳苦侍奉婆婆,婆婆高兴地说:‘媳妇得到了很好的助手。’母亲侍奉王夫人,不敢以平辈相见,遇事必定请示,说:‘有女君在,我穿着粗布衣服,和女仆一起杂作,总是先做艰难的事。’王恭人也高兴地说:‘我得到了很好的助手,使我不用担心公婆。’后来布政公游学南太学,过了很久,王夫人怀孕,却终于因不宜生育而死。母亲悲哀得如同失去上天,也替她办理丧事,内外礼仪都周全,使宾客没有遗憾。布政公回来后叹息说:‘不只是我在这里,她实在也在这里。’婆婆更加怜爱母亲,母亲也更能施展才能治理家务,内外大小事务都处理得恰当。布政公因为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弟子们带着礼物登门求教,门前常常车马盈门,其他宾客也大为增多。母亲因此共同侍奉布政公,弥补他的不足,几乎忘记了王夫人的去世。母亲趁空向婆婆请求说:‘妾妇所能承担的职责很少,但宗庙继嗣的供奉还在。’布政公于是娶了陈夫人。布政公考中进士,任尚书工部郎时,母亲已经生下大参君,李家的地位也更为显贵。大参君生来瘦弱,难以抱持,布政公于是又置妾梁氏,和母亲共同抚养他。母亲年长于梁氏,而且先入李家,却不稍稍自矜,反而更加安慰体恤梁氏,亲自屈身相待。母亲侍奉陈夫人与侍奉王夫人不同。布政公到浙江任佥臬时,唯独留下母亲侍奉婆婆。婆婆最疼爱的是王夫人的女儿,母亲上面侍奉婆婆,下面抚养这位女孩,没有不竭尽心力的。后来女孩夭折,婆婆哭泣悲伤得身体毁坏,母亲便想尽各种办法安慰开解她。布政公违逆权臣的意旨,在乡里等待任用,得以孝顺侍奉父母,其中母亲的帮助最多。权臣败亡后,布政公迫于两位老人的期望,勉强出仕,而婆婆最终因哭念王夫人的女儿而病倒。母亲亲手进献粥药,为婆婆梳头洗垢;婆婆咳嗽而只能吃清淡食物,母亲便戒绝盐和乳酪;婆婆病重不能安稳进食,母亲便减少饭食。这样过了很久,婆婆最终没有康复。婆婆死在母亲手中,母亲悲痛如同哀悼王夫人,而且更加深切。大参君二十岁成进士,入内读中秘书,后来两次升任史官,声名显赫,天下敬重。布政公总是让母亲前去,说:‘孩子年幼,不熟悉公家的事务,如果没有你,我怎能安稳地睡在席上?’等大参君任关西参议,进京考察学政,布政公又让母亲前去,说:‘孩子多次出巡按部,如果没有你,靠什么来壮大门庭、堵塞关节?’母亲生下大参君后,又生下如今的乡进士维极、维柱。梁氏也生下如今的进士维标、太学生维楫。母亲和梁氏都更加尊贵,但母亲侍奉陈夫人更加谨慎;不但对布政公如此,对待诸子和媳妇也很严厉,甚至不废弃夏楚之刑。她说:‘令人喜爱的疾病之毒,不如令人厌恶的石头能使人活命。我遵从能使人活命的办法。’因此大参君擅长处理政务,诸子也都先后凭文学才华得到任用,在当时都有声名。最后,方伯公在岭南任职困顿,命母亲回去侍奉封公,准备侍奉所需的物品,大体也是母亲的帮助。封公八十多岁,以宽厚快乐的心情去世;下葬时,执绋相送的宾客有数百上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适逢大雨雪,母亲就在墓地料理酒食款待宾客,宾客没有不被雨雪沾湿却又吃饱的;她的手指冻裂生疮,也全不顾惜。布政公在封公墓旁结庐守墓,突然得病直至去世;母亲住在城中,来不及诀别,便同梁氏急忙赶去看望,并参与含殓。母亲昏死后苏醒,竟有两三次;直到下葬,哭声一直没有停止,只因诸子已经长大而承担丧事,没有等到尸体将要腐烂才隐忍痛苦,这与她经历三次丧事时已经不同了。因此她一向强健的饮食能力减少了一半以上,突然大量吐血,依靠药力才起身,但胸中像有东西堵塞。此前大参君服丧期满,本来留恋母亲,不愿参加选官,母亲的意思也一样。病情加重时,诸子哭着问:‘莫非您有什么害怕的吗?’她厉声说:‘没有。’又问:‘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说:‘没有。’于是安然闭眼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正好与布政公相同。母亲同梁氏亲密得如同亲姐妹。梁氏曾患头风,头部阵阵疼痛,母亲常替她按压搔摩,自己手上裹着絮帽;吃饭时让梁氏先吃,坐坏席时让梁氏坐在下首。梁氏的公婆都活到八十岁,迎接母亲来家中;母亲早晚给婆婆进食,礼数如同对待自家人,又召来公公故交的儿子,让他陪酒,必定使他尽兴。梁氏感念母亲,因而多吃了一餐,公婆也很高兴,对梁氏说:‘我们如今多了一个女儿,你也多了一个姐姐。’ 母亲的父亲早逝,于是她抚养兄长;兄长去世后没有儿子,她便选择一个女儿把她嫁出去,又让大参君另置房屋,祭祀她的父母和兄长,说:‘我不忍心让他们像若敖氏那样饿着。’她庄重对待王夫人一族,凡是那一族的长者,没有不庄重相待的;后来庄重对待陈夫人一族,也没有不庄重相待的;对于其中不是长者的人,也推恩抚恤,十分周到。母亲没有生女儿,只有梁氏生了一个女儿,嫁给魏家;母亲爱她超过诸子。她只是说:‘我对诸子有不能慈爱的地方,对女儿却不能不慈爱,并不是把他们区别对待。’她生性喜欢施舍,晚年大参君兄弟稍稍富裕后,便能够尽情施舍给宗族亲戚和乡里百姓,没有谁不受到恩惠。因此母亲去世后,做儿子的梁氏之子穿儿子的丧服,做女儿的梁氏之女穿女儿的丧服,他们悲毁得不相上下。宗族亲戚和乡里百姓,无论贵贱,都同样痛惜她。大参君两次因覃庆本应封赠,却都因制度限制而不能请求,因母亲去世悲痛万分,哭泣至流血。他把母亲的行事写成将近万言,托付给王世贞说:‘我向您来求取不朽,向来就是我的幸运。只是先父赖您而得以不朽,如今母亲不足以劳烦您,我私下仍依仗自己的幸运,求她也能不朽。’王世贞于是略加删节,为她作了墓志,并作铭说:主妇去世时,主君在京城,留下襁褓中哇哇哭泣的孩子,谁来辅佐处理丧事?是她代替儿子和丈夫。主君在任所,后来的妇人陪同停留。太姑去世时,谁来辅佐处理丧事?是她代替妇人和儿子。她没有生育,也没有留下嗣子,实在应当由主君承担。她有三个幼子,都像九苞之凤一样有才德。作为儿子的,她是母亲;作为别人的儿子,她也是母亲。她恭敬地侍奉我的舅父,恭谨地侍奉主君,诚实地侍奉主妇,没有母亲的职责是不艰难的。可叹这位贤德妇人,为何不能享年百岁?

布衣李时养墓碣铭

李子者,釡其讳,时养其字野泉,其别号也。李子故隶籍锦衣,生而敏颕,有异姿,于象戱、愽塞诸技,无所不工,习而奕为最超絶。当是时,天下之名奕,南则鲍某,北则颜伦,而识者差为颜左袒。李子始犹出其下逺,已而渐与之敌,至争先,颜虞其不胜也,为罢奕。李子既以奕名燕中,贵人争延致之,而诸常侍尤数。李子坐而奕,且饮食也,锦衣之校长入白事,立庭下,顾见而愧之。出则呼李子奕,使立庭下,李子亦愧之,遂翩然下金陵。已走吾吴及钱塘诸郡县,所抵无不宾重。李子者,其寓太仓尤久。李子有妇,留燕中,以病死,二子,一胥事曹郎,一入神乐观为道士。于是吾兄弟为之授室,后举二子一女矣。今年九月,薄游嘉兴,主于李茂才所,忽感疮于脑,趣归,仅七日而卒。吾兄弟约李子所厚善者某某塟之北郭毛氏之墓傍。李子壮而善噉,用可兼三人,年虽六十一,不异少壮也。为人质直,无它膓,事不避难,闻义勇为,而性尤慎黙,得人之过,不以挂口。其所主虽累岁月于其家事,如不涉也,人亦不以嫌避。李子以故于其卒,咸怪其疾之异,而惜其不可再。铭曰:

前李子奕而敌者鲍与颜,后李子奕而敌者程岑与方,国手六人耳。独颜与李子仅六十,鲍佹及之。今其存者方而已。所谓程岑者,三十余夭死矣。将无心神之过役,而天真之劖毁耶?抑若用兵之发杀机,造物者之所不喜耶?重田生于燕都,死于吴而塟于吴。塟者谁?尔之友有雏者二,畴为守。我铭尔藏,不尔朽。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魏国公徐少轩公墓志铭。

译《布衣李时养墓碣铭》。李先生名釡,字时养,号野泉。李先生原来隶属锦衣卫籍,生来聪敏颖悟,姿态非凡;对于象棋、博塞等各种技艺,没有不精通的,其中学习下棋尤其高超绝伦。当时天下著名的棋手,南方是鲍某,北方是颜伦,懂棋的人稍稍偏袒颜伦。李先生起初远远不如他们,后来逐渐能够与他们抗衡,直到争夺先手,颜伦担心不能取胜,便停止下棋。李先生既然以棋艺闻名燕中,贵人们争相邀请他,其中宦官尤其频繁。李先生坐在那里下棋并饮食时,锦衣卫的校长进来禀报事情,站在庭下,看见这一幕便感到惭愧。校长出去后便叫李先生下棋,让他站在庭下,李先生也感到惭愧,于是飘然离开,到了金陵。后来又游历我们吴地以及钱塘各郡县,所到之处没有不以宾客礼敬重他的。李先生寄居太仓尤其久。李先生有妻子,留在燕中,因病去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曹郎手下任职,一个进入神乐观做道士。于是我们兄弟替他娶妻,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今年九月,他短期游历嘉兴,寄宿在李茂才家,忽然脑部生疮,赶快回去,仅七天便去世。我们兄弟约请同李先生交厚的某某人,把他葬在北郭毛氏墓旁。李先生壮年时食量很大,一个人的饭量可以抵得上三个人;虽然年纪六十一岁,仍和少壮时没有不同。他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别的心思,遇事不躲避艰难,听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去做;性情尤其谨慎沉默,知道别人的过失,也不挂在嘴上。他所主持的事务,即使多年在别人家中办理家事,也像与自己无关一样,别人也不因此猜疑回避。李先生因此去世时,大家都惊怪他的病来得异常,又惋惜他不能复生。铭文说:在李先生以前,棋艺能同他抗衡的是鲍某和颜伦;在李先生以后,棋艺能同他抗衡的是程岑和方某,国手总共只有六人。颜伦和李先生都只活到六十多岁,鲍某也勉强活到这个岁数。如今还活着的只有方某。所谓程岑,三十多岁就夭折了。难道是心神过度劳累,天然真性受到损伤吗?还是像用兵会发动杀机,是造物主所不喜欢的吗?重田生在燕都,死在吴地,也葬在吴地。葬他的是谁?你的朋友中有两个幼子,谁来替你守墓?我为你铭刻此藏,使你不朽,并不是你的尸骨不朽。《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魏国公徐少轩公墓志铭》。

髙皇帝涤宇宙之尘氛,而日月之其功,掩干帝王。而故太傅魏国公中山武宁王,为佐命元臣,能以盛德终,保其功名而完其身。有三子,其显者嗣公辉祖,殉节以明志;而次子定公増寿,沈几以启祚。葢对秉戎政于两都,为东第诸侯冠者二百余年而不替。噫嘻!盛矣!识者谓武宁王之烈,非酇、绛、平阳诸彻侯比也。而两嗣公之后,所以滋大树惇,毋隤其家声者,亦岂诸子侯所可同日语哉?余今者复于魏国少轩公见之。公,武宁王之七世孙,而太保公鹏举之冢子也。讳邦瑞,字廷祥。其自称少轩,则以太保公号笃轩故。公生而醇茂,隆凖盎背,肌体莹晳,踈眉目,悦书惇礼。太保公享国踰五十年,其御阃严,诸儿过庭,廪廪如也。而公尤沈黙削锋距,至于应对趋走,则肤敏便捷。太保公有所幸意,几移公处其间,泊如也。久之始齿太学冑子,公进退揖让与矩度合,而貌又娴雅,诸生目相摄。此大将种也,而胡以若冕而佩玉状?又胡以不挟贵也?太保公薨,公业四十余,恸而毁,治丧葬皆以礼。入朝嗣先爵,属国家有鼎革之事,公以元臣率百官祗迎今上御大寳,有红绮锦绣之锡。时人奓其遇,宿卫甫一载,上疏请归养其母童太夫人。太夫人者,公生母也,尝梦月入懐而公生。公既已得请,则改治官舎,盛供张,女奴操弦管,以共太夫人所以娯悦之者万方。明年特命主孝陵祀,祀孝陵非肺腑戚臣不得与,而仁孝文皇后,武宁王女也,故娄以属公父祖,至是复属公。寻佥书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公贵甚,法不当复佐府,而意安之。每当祀则先期熏浴更衣,坐斋室却御女,罢酒,四鼓抵陵所,候门启而入,稽首肃拜,秩如也。葢三载而领其府事,奉敕守备留京兵民大小,以魏公为家宇。自太保公卒而忽忽若靡所依,公拜命之日,争加额相贺。公亦自砥砺,欲有所为居二载,而病脾且嗽矣。且疏恳谢,得俞旨,而主祀如故。久之,病良已。公于第西,因故圃,益以竒石异花,日尚羊其间,饮醇击鲜,甚适也。天子微知公健饭状,即家复起守备,领中都督府事。公逊辞,有旨留都守备重任,宜用心供职。再辞,再有旨留都重任,卿宜遵近旨,用心供职。公犹未露起色,三辞,三有旨留都守备重任,卿以世爵首臣,新荷简命,宜尽心供职。公始奋曰:「邦瑞一介武夫耳,上徒以先世故宠灵之,我何敢避衰而偃蹇国恩?」遂强起视事。比岁数困水旱,而丁亥水益为厉,以至戊子遂大侵,米斛将万,钱民亡所得食,相率假神语为妖,以贾众乱。公与大司马阴公谋,请预给六军两月粮,以时籴粜,价为减,而推得首妖者,囊之三木,众心稍稍定。时殣莩道相藉,而凤台、安德两乡暴尸原野间,乗暑蒸郁为疠。公割其私帑,市隙地瘗之,复核故漏泽园之侵于豪者,还之官,俾续其瘗。自是野无遗胔矣。公念太保公留守之日,长数更夷险,卒以无它。及身之日未几,而罹此侵,万一有卒然变,其身之不恤,如世声何?邑邑不乐,家宴声伎,十省八九。自是故疾复发,而会七月朔,强自力陵祀事竣,疾益甚。公素习方书,好服饵,而至是尽屏弗御。既革,召三子训之曰:「不谷所以有今日者,髙皇帝之赐,而先中山王之遗也。盖旦夕兢兢焉,今而后可以见先王地下矣。若曹勉之,强为善而已。」又曰:「即葬我,必大司冦陆公为状,而少司马王公志铭之。」陆公久能悉我,遂薨时戊子之九月朔也。距其生戊子之四月,得年六十一。启元配魏国夫人沐氏之竁合焉。夫人黔国公沐绍勋女也,先卒,有丈夫子五:长维志,锦衣勲卫,当袭,娶故彰武伯杨炳女;次维新,娶戚里张守矩女,早卒;次维叙,亦早卒;次维学,娶锦衣指挥使髙凤女;次维明,娶清浪叅将梁髙女。女一,适武。定侯郭大诚,孙男三:弘基聘临淮侯李言恭女,弘谟俱维志出,弘业聘新建伯王承勲女,维学出。孙女二,尚幼。嗟乎!公享国虽仅十八年,然已逾下寿。再领股肱,寄无公私纎髪谴,卒保元吉以终。虽武宁王之泽大且永,而公敬承之,其道可冺冺哉!《诗》云:「抑抑威仪,维徳之隅。」公三子有焉,其保家之主也。《麟之趾》:「振振公子」,则诸孙当之矣。窃复有闻,嗣公辉祖殉节六世,而未敢白。今天子始下诏褒显之,特祠金陵,为建文忠臣冠。而实当公有国时,以此下见九京,不亦大快哉!公为人寡言笑,而内和,不与物忤。即下寮寒畯,必与讲敌。礼服御无所纷华,岁入常禄及赐田租,取家祀及共给而已,不复较赢积。

译高皇帝涤荡宇宙的尘氛,日月般的功业压倒历代帝王。已故太傅魏国公、中山武宁王是辅佐开国的元勋,能够以盛大德行终其一生,保全功名而保全自身。他有三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是嗣公辉祖,以死殉节来表明志向;次子定公增寿,深沉多谋,开创福祚。大概他们两代都掌握两都的军政,成为东部诸侯之首,二百多年而没有衰替。啊,盛大啊!有识之士说,武宁王的功烈,不是酇侯、绛侯、平阳侯等彻侯所能相比的。两位嗣公的后代能够使家业日益壮大、树立敦厚品德,不使家声衰落,难道又是那些诸侯可以同日而语的吗?我如今又在魏国少轩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公是武宁王的七世孙,也是太保公鹏举的长子。名邦瑞,字廷祥。他自称少轩,是因为太保公号笃轩。公生来淳厚丰茂,额头隆起,背部宽厚,肌肤明净白皙,眉目疏朗,喜爱读书,尊崇礼法。太保公享有国公爵位五十多年,对内宅管束严厉,诸子在庭前受教,都战战兢兢。公尤其沉默,收敛锋芒和抗拒之态;至于应答、趋走,则敏捷利落。太保公有宠爱和意欲,几乎要调换公的位置来满足其意,公却安然自若。过了很久,公才进入太学,列于胄子之中。他进退揖让都合乎规矩法度,容貌又娴静雅正,诸生看见他都相互收敛。有人说:‘这是大将的后代,为什么却像戴冕佩玉的文臣?又为什么不倚仗贵势?’太保公去世时,公已经四十多岁,悲痛得形容憔悴,办理丧葬全都合乎礼制。他入朝承袭先人的爵位,适逢国家发生鼎革之事,公以元老重臣身份率领百官恭敬迎接今上登御大宝,得到红绮锦绣的赏赐。当时人们都夸耀他的际遇;但任宿卫刚满一年,便上疏请求回去奉养母亲童太夫人。太夫人是公的生母,曾梦见月亮进入怀中,随后生下公。公既获准请归,便改造官舍,盛大布置供帐,让女奴操琴奏乐,以各种方式使太夫人欢娱。第二年,朝廷特命他主持孝陵祭祀。孝陵祭祀,非皇帝亲属重臣不得参与;而仁孝文皇后是武宁王之女,所以历来屡次交给公的父祖,到了此时又交给公。不久,他兼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公的爵位很高,按法不应再辅佐府事,但他心意安于此职。每逢祭祀,他都提前熏浴更衣,坐在斋室中,拒绝女色,停止饮酒;四更时抵达陵所,等候陵门开启后进入,稽首肃拜,礼仪秩序整齐。大约三年后,他统领府事,奉敕守备留都的军民大小事务,把魏国公府当作自己的家。自从太保公去世后,公常常若有所失,好像没有了依靠;他奉命任职那天,众人争相加额祝贺。公也自我砥砺,想有所作为,但任职两年后患脾病并咳嗽。于是上疏恳切辞谢,得到皇帝允准,但仍照旧主持祭祀。过了很久,病才完全痊愈。公在府第西面,利用旧日园圃,增添奇石异花,每天在其中徘徊,饮醇酒、吃鲜美食物,十分舒适。天子略微听说公饭量健康,便在家中重新起用他守备,统领中军都督府事。公谦辞,皇帝下旨说:‘留都守备是重要职任,应当用心供职。’公再次辞谢,又下旨说:‘留都重任,卿应遵从近来的诏旨,用心供职。’公仍没有显露出起身赴任的迹象,第三次辞谢,第三次下旨说:‘留都守备是重要职任,卿是世袭爵位的首臣,新近承受简拔任命,应当尽心供职。’公这才振作起来说:‘邦瑞不过是一个武夫罢了,皇上只是因为先世的缘故恩宠我,我怎敢借衰老而推辞、傲慢以逃避国恩?’于是勉强起身处理政务。接连几年受到水旱灾害困扰,丁亥年水灾更加严重,到戊子年便形成大饥荒,米价一斛将近万钱,百姓没有东西可吃,纷纷假托神意制造妖言,以图聚众作乱。公同大司马阴公暗中谋划,请求预先发给六军两个月的粮食,按时买进卖出粮食,使价格降低;又推究查获妖言的首犯,把他装入囊中,施以三木之刑,民心才逐渐安定。当时路上尸体和饿死者相互枕藉,凤台、安德两乡的尸体暴露在原野之间,乘着暑热蒸郁而形成疫病。公拿出私人钱财,购买空地埋葬尸体,又查核旧日漏泽园被豪强侵占的土地,将其归还官府,使之继续埋葬尸体。从此野外没有遗留的尸骨了。公想到太保公任留守时,多次经历夷险,最终没有发生其他祸患;等自己任职不久便遭遇这场灾乱,万一突然发生变故,自己尚且可以不顾,又怎能顾及世人的议论?于是闷闷不乐,家中宴饮和歌舞减少了十分之八九。从此旧病复发,恰逢七月初一,仍勉强用力完成陵祭,病势更加严重。公平素熟悉方术医书,喜欢服食丹药,到这时却全部停止不用。病危后,召来三个儿子训诫说:‘我之所以有今天,是高皇帝的恩赐,也是先中山王遗留下来的福泽。大概我早晚都战战兢兢,如今以后可以到地下去见先王了。你们努力,只管勉力行善罢了。’又说:‘等我下葬,一定要让大司寇陆公写行状,让少司马王公作墓志铭。’陆公长久以来完全了解我,于是公在戊子年九月初一去世。距离他在戊子年四月出生,享年六十一岁。启掘元配魏国夫人沐氏的墓穴,与她合葬。夫人是黔国公沐绍勋的女儿,先于公去世。有五个嫡子:长子维志,任锦衣卫勋卫,应当承袭爵位,娶已故彰武伯杨炳的女儿;次子维新,娶戚里张守矩的女儿,早逝;次子维叙,也早逝;次子维学,娶锦衣卫指挥使高凤的女儿;次子维明,娶清浪参将梁高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武定侯郭大诚。孙子三人:弘基,聘娶临淮侯李言恭的女儿,是维志所生;弘谟,是维志所生;弘业,聘娶新建伯王承勋的女儿,是维学所生。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唉!公享有国公爵位虽然只有十八年,却已经超过下寿。两次掌管股肱重任,没有因公因私受到丝毫责罚,最终保全大福而终其一生。武宁王的恩泽虽然广大而长久,而公恭敬承受并发扬它,他的道路难道可以被磨灭吗?《诗经》说:‘威仪端庄严肃,是德行的边角。’公具备了这三种品德,是保守家业的主人。《麟之趾》说:‘公侯的子孙仁厚有德’,诸位孙辈正可以当之。我私下又听说,嗣公辉祖殉节已经六世,却不敢公开表彰。如今皇帝才下诏褒扬显彰他,特意在金陵建祠,使他成为建文朝忠臣之首。这样一来,公在地下见到这件事,不也是极大的快慰吗?公为人少言少笑,但内心和厚,不与外物相冲突。即使是地位低下、贫寒的属官,也一定同他们讲论道理。礼服和日常服饰都不追求华丽,岁入的常禄和赐田租税,只取供家中祭祀和日常供给罢了,不再计较盈余积蓄。

性不喜谈人过,有犯者寛然容之。然至检饬其下,则精明。族众数千指,不闻有鱼肉于民,若灌氏者;家众数千指,不覩鲜衣怒马,若刁氏者。余尝过大功坊公之门,若水也。公薨,葢惋而称无天者,倾里矣。维志等奉陆公状来请志铭,余辞不佞,谓大司冦状之我,何敢加?三子曰:「治命也。」余衰老,深于公及大司马阴公然,两月之间而哭。阴公与公又皆为之志铭。噫!余又安能久处此也?葬在武宁王赐墓之阴,天子为之下大宗伯,发少府金钱治兆域,赐祭十六坛,一如太保公。铭曰:

赫赫圣祖,辟涤万方,畴为元勋,唯武宁王嗣公承之,首植臣纲,保世滋大,至公益光,左准右绳,如圭如璋,夙夜敬恭,大祀是襄,衮服煌煌,八鸾锵锵,虎旅十万从公于行,颐指以麾,畴敢跳梁,粥汝瘗汝,毋憾于荒,黄屋加崇,东第从昌,公族八百,雍容祼将,家众万指,如骥服箱,螓首蛾睂,吹笙鼓簧,不染不离,尚羊颓唐,树玉于庭,丛兰在堂,胡所弗怿,正直平康,坦然天期,乘云以翔,归魂何所,钟山之旁,少府金钱,东园黄肠,侍我先君,永扈髙皇,天阙峩峩,大江汤汤,史苏占之,奕世以长。

中顺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副使,西华王公墓志铭。

永嘉故多贤士大夫,然无有如王氏。若忠丞之为惠,而给事之为节,故自足烺烺。而王氏之贤而著者,则无如西华公父子兄弟。西华公之父东涯公澈,有帷幄宻勿勲敡,歴中外,晩而好行其徳于乡,且备享人间之乐以终。公于成进士不为晩,为郎缙云叅名藩不为拙,甫染指而去之,超然物表。旸谷公叔杲始从容出应世,以继公之志。于仕宦之日久,其归亦稍后,然皆能自操其出处之衡,不为世法所绳束。而世之望二公,若太少二室之对峙,摄其巍峩,而犹冀其蒸云雨。二公者讫乎莫之应也。今年三月,公以寿考终,其子乡进士光藴等卜以明年塟于石坛山之原,而戒书币以状请曰:「唯先生素知吾父,敢以志铭请。」旸谷公亦寓书曰:「唯先生之知吾兄,以不榖故,敢申请。」旸谷公故尝以大叅饬治呉中军事,余得朝夕焉,而用以悉公者也。公讳叔果,字育徳,其先世琅琊,与余同。始至晋而徙山阴,唐有大理少卿从德者,转徙黄岩,及宋有惠者,复徙永嘉,遂定为永嘉人。凡十余传而为赠通政公钲,即公王父也。有二子,东涯公仕至福建布政使司右叅议,而仲子激至国子祭酒,其通政赠则以祭酒贵云。东涯公娶潘恭人,年四十余未举子,得异梦始举,即公。公生而英异,甫七岁工俪语,十三工属文。既长恂恂如也,美须眉,季晳体若不胜衣。补博士弟子,学使者合五郡诸弟子试之,擢公第一,遂赫然有声。

译他性情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失,有人冒犯他,也宽容地接受。但到了整饬部下时,却精明严肃。族人有数千之众,却没有听说像灌氏那样鱼肉百姓;家中仆役有数千人,也没有看见像刁氏那样穿鲜衣、骑怒马。我曾经过大功坊公的门第,那里清静得像水一样。公去世后,全乡都惋惜叹息,称说天道不公。维志等带着陆公所作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以才疏不敢接受,说:‘大司寇已经替我写了行状,我哪里敢有所增益?’三位公子说:‘这是先公的遗命。’我年老衰弱,而公和大司马阴公相交很深;两个月之内却接连哭悼二人。阴公和公又都请我作墓志铭。唉!我又怎么能长久处在这样的世间呢?墓葬在武宁王所赐墓地的北面,天子为此下诏给大宗伯,发少府钱财修治墓域,赐祭十六坛,一切如同太保公。铭文说:显赫的圣祖,开辟涤荡四方,谁是开国元勋?只有武宁王。嗣公继承他的事业,首先树立臣下的纲纪,使世代保全、家业日益壮大;到了公,更加光明,如左有准绳、右有规矩,如圭如璋。早晚恭敬谨慎,辅佐重大祭祀;衮服辉煌,八鸾铃声铿锵。十万虎旅跟随公出行,公只需以手势指挥,谁敢跳梁?赈济你,埋葬你,使你不因荒野而遗憾。黄屋更加尊崇,东第跟随昌盛。公族八百人,从容举行裸祭;家中众人上万,如骏马服车。额头丰满,眉毛如蛾;吹笙鼓簧,清洁无染,悠然自得。庭中树立玉器,堂上丛生兰草,还有什么不能使人喜悦?正直平和,坦然享受天年,乘云而飞翔。魂归何处?在钟山旁。少府的钱财,东园的黄肠,陪侍我先君,永远护卫高皇。天门巍峨,大江浩荡,史苏为之占卜,世世代代长久昌盛。中顺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副使、西华王公墓志铭。永嘉过去有很多贤能的士大夫,但没有谁能像王氏。比如忠丞的仁惠、给事的节操,本来就足以光明显著。而王氏中贤能且著名的,又没有谁比得上西华公父子兄弟。西华公的父亲东涯公王澈,曾有帷幄密勿的功劳,历任内外官职,晚年喜欢在乡里推行德政,并且享尽人间的快乐而终老。公考中进士并不算晚,任郎官、缙云参名藩也不算不得志;刚刚涉足仕途便离去,超然于世俗之外。旸谷公叔杲起初从容出仕来应对世事,以继承公的志向。他在仕途上任职时间较久,归乡也稍晚一些,但都能自己掌握出仕与退隐的尺度,不被世俗制度所束缚。世人仰望二公,如同太室山、少室山两峰相对,摄人于巍峨之势,却仍希望它们蒸腾云气降下雨来。然而二公始终没有回应世俗的期待。今年三月,公以高寿去世,他的儿子乡进士光蕴等占卜,定于明年葬在石坛山原野,并写信带着礼物请求说:‘只有先生一向了解我的父亲,冒昧请求您作墓志铭。’旸谷公也寄信说:‘只有先生了解我的兄长,因我的缘故,冒昧提出请求。’旸谷公过去曾以大参身份整饬吴中的军事,我得以早晚同他相处,因此能够详细了解公。公名叔果,字育德。他的先世是琅琊人,同我相同。最初到晋代迁居山阴,唐代有一位大理少卿名从德的,辗转迁到黄岩;到了宋代有惠公,又迁到永嘉,于是定居为永嘉人。传了十多代,到了赠通政公王钲,就是公的祖父。王钲有两个儿子,长子东涯公官至福建布政使司右参议,次子王激官至国子祭酒;他获得通政的赠官,是因为次子任祭酒而显贵。东涯公娶潘恭人,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因梦见奇异之梦才生下公。公生来英俊奇异,刚七岁便擅长骈偶之语,十三岁便擅长写文章。长大后恭谨谦和,长着漂亮的眉目和胡须,皮肤白皙,身体瘦弱得像承受不起衣服。补为博士弟子后,学使召集五郡弟子考试,选拔公为第一,于是声名显赫。被推荐参加乡试又取得高等名次,第二年会试

荐乡书复髙等,明年罢会试归,读书山中,其学益邃。时东涯公方树先祠,辑世谱,饬宗法,公佐其成,而详为之说,世所传王氏约者也。寻与旸谷公同游南太学,时程文恭公文德为祭酒,而欧阳文庄公徳为太常卿,皆以讲学名一时,致公兄弟为都肄长而称扬之。公以益有声,凡十载始成进士髙等。时所谓中丞者,族父同榜同邸舎,日从事时。政比详之业,以使事归觐。东涯公称觞上寿,里人艳之。亡何,东涯公卒,哀毁逾礼。既服除,栖迟冢舎者又四载,而始谒选,授兵部职方主事。明年,与视西内工,有金币之赐。复以使事归省墓,而倭事起。族父所谓给事德者,从义兵与角,不胜死之。族鸟兽窜。公与旸谷公谋曰:「不早为储胥,将无族矣。」亟还朝,上书愿以家槖为城堡,以捍贼而完其族。报可。时旸谷公犹在公交车,不复诣请,与公捐槖而躬畚锸之役。堡成,贼有■〈环,目代王〉睨而已,至今頼之。寻迁其司员外郎,聘同考会试,所得多名士,而大司空王廷瞻、少司冦张岳、李江其最著者。遂迁郎中,出阅视蓟镇兵。时诸镇既有帅,而昌平复设一总帅临之,名位相颉颃,不能有所控御,而烦费伙且不支。公疏请从革,所省以万计。有请修《戎政志》者,例以史官充之。大司马杨襄毅公请以属公,书成进之。曰「京营纪」,改武选郎中。武选最为猥杂,号吏薮。公至,当注选与诸寮精核而次第之,吏不得有所侮,宿弊若洗。满六载,旅谒分宜相,相前揖之曰:「故人子耶?」葢为东涯公有故僚谊也。公卒不私往,以是仅迁湖广布政司右叅议。过里,上疏乞骸骨,不许。公所治荆西,为承天、德安二郡。承天上故邸,也有先皇之陵在,而德安为景恭王初封国。两地中贵戚畹争挟重,鱼肉赤子为业。公一切引之以礼,不听则裁之以法,竟公任,相戒无敢犯者。诏修《兴都志》,俾公具草。上太史公,既上而曰:「此献皇帝纪也,如志何属?」同年髙长史岱以志体别创,而资其楮笔缮写之费。书成,郡始有文献矣。地故有郢、梁、岐三絶王坟,中贵之守者,岁私其媷修费以千计。公悉清裁之。应山灾,公授煮粥法以啖饿者,又为缮丰乐驿,前后割私帑以赡,不烦县官。公念谒陵者■〈鹿外木内〉至,其夫饩皆责之锺祥。叹曰:「锺祥之民」。尽矣。为请于抚臣,俾疏酌道里逺近,如两京中都,以为谒陵节数多,所减邮驿少息肩。而会分宜相败,吏部以公旧资重,甫一载余,擢广东按察副使。时广数中倭刼,刼兵计大帅呉司马以公羸弱,恐不任军旅,而重其文,疏请以内地学政处之。吏部知其指,覆公归里听用。公喜曰:「司马知我,唯太宰亦知我。

译落榜回乡,便在山中读书,学问更加深邃。当时东涯公正在修建先祠、编纂世谱、整顿宗法,公辅助他完成,又详细写成说明,就是世间流传的《王氏约》。不久,他同旸谷公一起游学南太学。当时程文恭公文德任祭酒,欧阳文庄公德任太常卿,两人都以讲学闻名一时,便让公兄弟担任都肄长并称扬他们。公的声名更加显著,经过十年才考中高等进士。当时所谓中丞的族父与公同榜、同住邸舍,公每天跟随他办事。政务大致办完后,公以奉使之事回乡朝见父亲,东涯公设酒祝寿,乡里人都艳羡不已。不久,东涯公去世,公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又在墓舍停留四年,才开始谒选,被授为兵部职方主事。第二年,参与巡视西内工程,得到金帛赏赐。又因奉使回乡省墓,倭寇之乱爆发。族父、所谓给事王德,跟随义兵作战,战败而死。全族像鸟兽一样逃散。公同旸谷公商议说:‘如果不早作防备,只怕全族都会灭亡。’急忙回朝,上书愿意拿出家中财物修筑城堡,以抵御贼寇并保全全族。皇帝答复准许。当时旸谷公还在参加公车考试,便不再前往请求,和公一起捐出财物,亲自参加搬土挖沟的劳役。城堡修成,贼寇只是远远窥伺,至今仍依赖它保全地方。不久,公升任兵部员外郎,充任会试同考官,录取的人中有很多名士,其中大司空王廷瞻、少司寇张岳、李江最为著名。于是升任郎中,出巡考察蓟镇军队。当时各镇已经有统帅,昌平又设置一名总帅统领,名位相当,彼此不能控制,费用繁多而且难以支撑。公上疏请求改革,所节省的钱财以万计。有人请求修纂《戎政志》,按照惯例应由史官充任。大司马杨襄毅公请求交给公办理,书成后进呈,名为《京营纪》,公改任武选郎中。武选司最为杂乱,被称作官吏聚集之处。公到任后,应当登记选官事项,便同各位属官精细核查、逐项整理,官吏不能再有所欺侮,长期弊病仿佛被洗涤一空。任满六年,公按例拜谒分宜相,分宜相迎上来行礼,说:‘是故人之子吗?’大概因为他同东涯公有旧日同僚之谊。公始终没有私下前往,因此只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经过家乡时,上疏请求告老还乡,没有获准。公所治理的荆西地区,包括承天、德安二郡。承天是旧日藩邸所在地,又有先皇陵墓;德安是景恭王最初受封的藩国。两地的宦官和皇亲贵戚争相倚仗权势,以鱼肉百姓为业。公一概用礼法引导他们,不听从就用法律裁治;直到公任期结束,他们彼此告诫,再也不敢冒犯。皇帝下诏修《兴都志》,让公拟定草稿。公把稿子上呈太史公,交上后说:‘这其实是献皇帝本纪,怎么能归入志书呢?’同年高长史岱另创新的志书体例,并资助纸张、笔墨和缮写费用。书成以后,该郡才有了文献。当地原有郢、梁、岐三座绝王坟,负责守护的宦官每年私吞修缮费用,数以千计。公把这些钱全部清查裁减。应山发生灾害时,公传授煮粥的方法,让饥民进食;又修缮丰乐驿,前后拿出私人钱财赈济,不烦劳县官。公想到前往谒陵的人纷纷到来,所需的车马粮食都由钟祥承担,叹息说:‘钟祥的百姓要完了。’于是向巡抚请求,让他根据路程远近酌情办理,仿照两京和中都,作为谒陵礼节;次数多的,便减少邮驿负担,使他们稍稍能够休息。恰逢分宜相败亡,吏部认为公资历深厚,才过一年多,便擢升为广东按察副使。当时广东多次遭受倭寇劫掠,劫掠军务的主帅吴司马认为公身体羸弱,恐怕不能胜任军旅事务,却看重他的文才,上疏请求把他安排到内地主持学政。吏部知道他的意图,回复让公回乡听候任用。公高兴地说:‘司马了解我,只有太宰也了解我。’于是闭门不再出仕。吏部调令很快下达,监司、守令都来

」遂杜门不复出。部移亟下,监司守令劝驾,傍午公悉谢絶之。家世奉东里公遗素饶,而公雅不问产,听子弟息之至倾郡,公了不知也。日食不能时,二簋实以蔬笋,间一咀■〈月肃〉鱼干脯,衣仅布素,或三澣破则襚之。姬妾粉黛,一不以入目,过亦如无。

译劝他出行,临近中午,公一概辞谢拒绝。家族世代奉养东里公遗留下来的产业,本来很富裕;公一向不问产业,任由子弟经营获利,甚至富甲全郡,公却一点也不知道。每天饮食不能按时,只有两碗饭配蔬菜竹笋,偶尔咬一点鱼干肉脯;衣服仅有布衣素服,有时洗了三次便破旧,只好缝补。姬妾和粉黛女子,一个也不让进入眼中,即使经过身边也如同没有看见。

曰:「生不晓名俭,宁论奢。」公府乡里之燕,不恒设,设亦取成礼而已。性介慎,不妄取予,然至义施亦不废,如饬先祠,置外塾,广墓田,以教养宗姓之类,公有创而旸谷公成之。旸谷公有创,公颔而属其子光藴成之。公居故所城堡,而旸谷公家于郡,公之郡则郡岁征蜡宾而已。旸谷公时时过从,公相与谈笑寝处无间,十余年来友于之风蔼如也。公一切无所嗜,顾独嗜书,无一日不开巻于子史百家,下及稗官黄衣之说,靡所不浃。第其所专精者六经,理性之学居恒谓儒者类以陆子静先生言为近禅,不知其非禅也,颇取朱元晦先生晩年之说而合之。其创故自程学士敏政,然其所评括加精深,而又以王伯安先生心之良知是为圣,欲学者惺惺不昧以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若朱陆之称性善求放心,其作用虽少殊,而出于孟氏者则一,性善故知良,求放心故自惺惺不昧。三君子之单提直入,本非有二端也。当是时,泰和胡观察直,大名申考功■〈方遂〉黄安耿御史大夫定向,皆论笃君子,颇推公以为得实际云。然公诲光藴必诚意尽伦砥行,毋徒区区口耳为也。旸谷公治别墅于阳湖,穷极山。水之胜,其伟丽为江东冠。而公亦于山半故读书处,颇增饬庭宇,剔洞壑,开陂塘,间从子姓游,一觞一咏,陶然自适而已。旸谷公不饮,而邀客游,必甲夜征声奏伎,客亦艳称之。两人意各自得也。东涯公开大耋至殁,而公犹作孺子慕,伏臈享奠,悲不自胜。既谢朝事,称不任,然至闻一贤者用,未尝不津津见眉字也。一贤者退,不贤者进,蹙然有忧色矣。故少羸然,以断欲久,神转王。谈论夙昔不示倦,既感脾疾,犹强起具衣冠,及■〈谷丸〉始就枕,谓光藴兄弟曰:「夫人生而胶胶扰者,梦也。吾梦且醒矣,复何言?」问体中得胜否,不答。已而曰:「愿天生贤者,自是戒内子毋得挟妇女入谒。」已呼粥粥至,犹能尽一瓯,已复就枕,若寐熟者,撼之逝矣。公生以正德丙子,得年七十有三。始公病时,宗党数百人祷于宗祠,及卒奔哭于殡,里人哭于门,皆尽哀。娶林安人,以德偕老。有丈夫子三,长即光藴,乡贡进士;次光荐,仕为光禄寺署丞;次光普,国子生。孙男八:至元、至充、邑庠生;至齐、至章、至亮、至褒、至兖。孙女五。所著有《永嘉县志(阙)巻,《半山藏稿》二十巻。光藴之状公行累数千言,余不能尽志,志其大者。铭曰:

不点染于欲,不琢雕其璞,应世之迹,若风而连过,即湛然敛其后天,以还先天,几不尽秘。乃有文言谈道者,以为混沌之胁;而谈艺者,以为大年之权。叩之,公公俱舍旃。

朝列大夫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叅议云岳汪公墓志铭。

译他说:‘活着却不知道俭朴,哪里还谈得上奢侈?’公府和乡里的宴饮,不常常设置;即使设置,也只按成礼的标准办理。性情耿介谨慎,不随便接受或给予财物;但到了合乎义理的施舍,也从不废止,例如修整先祠、设置外塾、扩充墓田、用来教育供养宗族等事务,都是公创始,而由旸谷公完成。旸谷公有所创设,公点头认可,并嘱托儿子光蕴完成。公住在旧日所筑的城堡,旸谷公住在郡城;公到郡中,只办理每年征收蜡宾之事。旸谷公时时来往,公同他谈笑起居毫无隔阂,十多年来兄弟友爱的风气十分和美。公一切都没有嗜好,唯独喜欢读书,没有一天不翻阅经史子集和诸子百家,下至稗官野史、黄衣之说,没有不通晓的。他所专心精研的,是六经;对于理学,他平常认为儒者往往把陆子静先生的学说看作接近禅学,却不知道它并不是禅学;他很取朱元晦先生晚年的学说来同它会通。他的学说创始本出于程学士敏政,但他所评述概括的更加精深,又以王伯安先生所说的‘心之良知’为圣学,想让学习者保持清醒明察而不昏昧,以通达昼夜运行的道理并有所知晓。至于朱熹、陆九渊所说的性善和求放心,作用虽然稍有不同,但都出自孟子;因为性善所以有良知,因为求放心所以能够自我警醒而不昏昧。三位君子单刀直入地阐发道理,本来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当时,泰和胡观察直、大名申考功黄安、耿御史大夫定向,都是言论笃实的君子,很推重公,认为他得到了学问的实际。然而公教导光蕴,一定要诚心诚意、尽守人伦、砥砺品行,不要只在口头耳闻上下功夫。旸谷公在阳湖修建别墅,把山水之胜景发挥到极致,壮伟华丽,为江东之冠。公也在半山腰原先读书的地方,大加修整庭院屋宇,疏剔洞壑,开辟陂塘,间或同子弟宗族游玩,一杯酒、一首诗,只是陶然自得罢了。旸谷公不饮酒,但邀请宾客游玩时,必定在半夜前后征召歌伎奏乐,宾客也艳羡称赞。两人的心意各自都得到满足。东涯公活到高寿才去世,而公仍像孺子仰慕父亲一样,伏地哭祭,悲痛得不能自已。公既然辞去朝廷事务,自称不能任职,但听到一位贤者被任用,从未不眉飞色舞地谈论;一位贤者被罢退、不贤者被进用,便皱眉露出忧色。因此他早年身体羸弱,长久断绝欲望后,精神反而更加强盛。谈论往事从不显出疲倦;已经患脾病,仍勉强起身穿戴衣冠,到了病势沉重才躺下,对光蕴兄弟说:‘人生下来便胶着纷扰,不过是一场梦。我的梦将要醒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问他的身体是否好些,他不回答。不久又说:‘愿上天生出贤者。’从此告诫内子,不得带妇女进来拜见。已经有人把粥送来,他还能够喝完一碗,随后又躺下,像熟睡一样;摇动他时,已经去世了。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享年七十三岁。公开始患病时,宗族亲党数百人到宗祠祈祷;等到去世,众人奔赴灵堂哭泣,乡里人也在门外哭泣,都极尽悲哀。娶林安人,与她以德行相伴到老。有嫡子三人:长子就是光蕴,乡贡进士;次子光荐,出仕任光禄寺署丞;次子光普,国子生。孙子八人:至元、至充,是县学学生;至齐、至章、至亮、至褒、至兖。孙女五人。著作有《永嘉县志》若干卷【原文缺字】,以及《半山藏稿》二十卷。光蕴所写的公行状有数千言,我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其大略。铭文说:不受欲望沾染,也不雕琢未经雕琢的本质;应对世事的踪迹,像风一样接连掠过,随即澄澈地收敛后天之性,回复先天本性,几乎没有什么不秘藏于心。于是有以文章谈论道理的人,认为这是混沌的胁下;谈论文艺的人,则认为这是大年之权。叩问他这些问题,公公全都舍弃不答。这是为朝列大夫、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叅议云岳汪公撰写的墓志铭。

万厯丁亥,故贵州布政使司左叅议汪公卒于家,其子銂以病在苫,俾其子诸生淑训将命,而托吾同年友故唐相国袁君履善绍介而来,请曰:“先叅议之有事于闽也,先大司马公实临之,举而登诸剡葢,先人之林。卧三十年间,念大司马如一日也。而其论文则亟称歴下、江东,以为毕生不可及。葢所称江东者,公也。是先人用大司马为知己,而以知己效公,公能无报之一言乎?”已出履善之状曰:“是所藉以志墓中之石者也。”履善亦汪公同年也,刻深于辞,当不妄据而志之。公讳垍,字仲弘,故越国公华之后也。至宋而有志髙者,迁休宁之旌城;至元而有德璞者,复迁其邑之双溪。双溪去白岳三十里而近,公尝读书其址,观云而乐之,因号云岳山人。明兴,郡守庭辉始起家甲第,而其季志宝生武贵,武贵生百岁翁,齐天子异之,赐爵。公乗有司立坊于其里。百岁翁子曰昱,起明经司训饶州,后封户部主事。封公有三子,仲为公继配戴安人出也。始封公梦侍其父游木瓜山,获兽若豸者而生公。公少生而美秀,瞳子炯然,目四岁能以智术得盗食者,人异之。属偶对立,应十三善属文。既娶,补博士弟子,多以目疾不恒视书,而冥坐黙解,间出独行溪山间,意豁如也。居恒叹曰:“六经注我,宁我注六经。”封公闻而恠之,以为何所自与陈公甫之语契,又见公文竒,进诘之曰:“若得无所袭耶?”公对曰:“宇宙判而代相袭久矣,欲无袭者,其在泰始前乎?”封公不能难已,从之。饶与饶之名士汪栢、欧阳杲辈游,归试辄髙等,久之荐于应天,又七载成进士,饷边归省时,百岁翁犹健无恙也。彩而服者三世,里党荣之。还朝授户部主事,无何当督昌平诸军饷,时敌报傍午,诸边兵悉集,以数万计,饷且不给。公至夜漏下矣,方且赴抚臣宴,而召州三老问车牛可得若干乗曰:千五百喜曰:“吾计足矣。”草两檄,使募民车,移饷以就军。而迩者移军以就饷,既发而后赴宴。抚臣谓:“计安出?”公对曰:“頼公之诲,不乏兴也。葢以次悉给矣。”抚臣大叹咤,谓:“古所称飞挽,其以是耶?”时议以陵卒卫诸陵者,用他屯例请行粮。公谓:“陵卒不徙屯也,且岁饩之谓何?而又益之持之。”至上疏竟弗许。公还,以晓畅为大司农所悉属,修会典,而十三曹所隶悉以委公纂送史局。寻迁员外郎,出为福建按察佥事。倭卒起,议置军,咸请驻于大州邑以便食。公独谓:“大州邑去海逺,使冦得登陆而后攻之,是彼为主我为客也。不若移戍沿海要害。”便议遂定。时冦且犯同安,甚廹。公料见卒粗备而无当锋者,有死罪囚陈嘉任等七人在狱,黠勇可将也。召赐洗沐与饮食,谕以讨贼赎死,咸感泣思奋。郡守童君争之,谓:“必且走。”公曰:“吾保七人不走,即纵七人死,而为千万人生计,非盩也。”于是大出兵徼贼,而七人为军锋,遂大破之,斩首三十,擒七十二人。事闻,七人者咸贷死,相率立祠祠公。公以严制嚚,以明御剧,一切治理流闻。久之,乃始有先大司马荐,而御史沈君之荐语尤异。寻擢今官。公念封公老而道阻逺,不便养,上疏乞休,报闻。公之官所操舎约畧如闽时,而闽人有起家当大柄者,家居时以公斤斤三尺弗善也。至是中公考功法,罢公。公不知所繇,坐归而奉亲训子,削去一切尤怨。凢十余年,而戴安人卒。又五年而封公始卒。顾谓:“公若以章服贵我,以音声人娯我,竟我日无不适者,又何言?”然公不以二尊人之令终而裁其戚,盖哀慕若孺子也。家居三十年,时时以目眚谢客,郡邑之迹可数。林御史润尝疏荐公,郡守移文尊称甚至,咸无所报谢。其治家务遵礼法,妇子岁时上寿,具衣履毋得絁帛,食毋重味,宴毋累席,室人衣毋曳地。公故有心计,其较财货。出入能析秋毫,每语客,使我得长国计者,当不徒矣。而又能以节俭自裁,至课田产,无所增加于旧,葢不欲与齐民争刀锥,絶不通居间赇谢。诸子姓食指日众,岁时伏臈,取毋乏而已。读书未终巻,辄罢去,不欲穷目力,故然于子史靡所不淹通,尤好读易。居恒谓:「文王我师也,夫子岂欺我哉!」尝遇异人,受大还,时时语子孙:「吾不幸染世法,今往往阳神不胜识神,元气不胜习气,于冲举邈矣。虽然,吾自有究竟,非而曹所知也。」虽不恒作文,间一命笔,滚滚数千言不竭,时自谓取师意而已,焉能不忧乐而效人颦笑?

译万历丁亥年,已故贵州布政使司左参议汪公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銂因病守丧不能亲自前来,便让他的儿子、诸生淑训奉命前来,又托我的同年好友、已故唐相国袁君履善介绍,来请求我说:“先参议在福建任职时,先大司马公确实主持其事,把他举荐登上了剡牍,列入先人之林。卧病三十年间,思念大司马一如三十年前。他谈论文艺时,常常称许历下、江东,认为自己终身也不能赶上。所谓江东,就是您。这样看来,先人把大司马当作知己,又凭借知己关系为公效力,公难道不能报答他一篇墓志吗?”袁履善已经拿出行状说:“这正是用来刻在墓中石上的材料。”履善也是汪公的同年,作文深厚有力,想来不会凭空据说,我便依此为他写下墓志。公名垍,字仲弘,是故越国公华的后代。到了宋代,有志高这一支,迁居休宁的旌城;到了元代,有德璞这一支,又迁到该县的双溪。双溪离白岳不到三十里,公曾在这里读书,因观云而喜爱此地,便号称云岳山人。明朝兴起后,郡守庭辉首先以科举登第起家,而他的弟弟志宝生武贵,武贵生百岁翁;齐天子认为百岁翁非同寻常,赐给他爵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乘有关部门在他的乡里为他建立牌坊。百岁翁的儿子名昱,以明经出任饶州司训,后来封为户部主事。封公有三个儿子,仲子就是公,是继配戴安人所生。起初,封公梦见陪父亲游览木瓜山,获得一只像獬豸的兽,后来便生下了公。公年少时生得俊美秀逸,眼睛明亮有神,四岁时就能用智慧和计谋捉到偷食物的人,人们都感到惊异。参加属文和偶对的考试,十三岁便善于作文。娶妻以后,补为博士弟子;他常因眼病不能持久看书,却能静坐默默领会,间或独自出行于溪山之间,心意开阔舒展。他平日常叹息说:“六经在解释我,哪里是我在解释六经呢?”封公听了很惊怪,以为这话怎么会同陈公甫的话相合;又见公的文章奇特,便进而追问:“你莫不是有所承袭吧?”公回答说:“宇宙分判以来,世代相互承袭已经很久了。若想没有承袭,大概只有在泰始以前吧?”封公不能驳倒他,便不再阻止。公与饶州以及饶州名士汪栢、欧阳杲等交游,回乡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过了很久,被荐举到应天,又过了七年才成为进士。他奉命运送军饷到边地,回来省亲时,百岁翁还健在无恙。穿着彩衣侍奉父祖,已经三代,乡里都以此为荣。回朝后授户部主事,不久应当督运昌平诸军的军饷。当时敌情接连传来,各边军队全都集中,人数以数万计,军饷将要供应不上。公到达时,已经过了夜漏,正要赴巡抚大臣的宴席,却召来州中三位老人,询问能找到多少辆车牛,老人说有一千五百辆。公高兴地说:“我的计划够用了。”于是草拟两道檄文,命令招募民间车辆,转运军饷前往军队;而不是让军队移来就粮,檄文发出后才赴宴。巡抚问:“这个计划是怎么想出来的?”公回答:“依赖您的教诲,粮饷不会缺乏了;大概已经能够依次全部供给。”巡抚大为惊叹,说:“古人所说的飞挽,难道就是这样吗?”当时有人提议,陵卒守卫诸陵,应按其他屯军的例子请求发给行粮。公说:“陵卒并没有迁移屯驻,况且每年的廪饩又是为了什么?还要增加给他们并继续供养吗?”于是上疏,最终没有获准。公回朝后,因为办事明白通晓,受到大司农的全面重用,修订《会典》,十三曹所属事务也全都交给公编纂后送往史局。不久升为员外郎,出任福建按察佥事。倭寇突然兴起,商议设置军队,大家都请求驻扎在大州大县,以便就近供给粮食。公独自认为:“大州大县离海很远,假如让贼寇登陆以后再进攻那里,就是敌方占主动、我方处被动。不如把戍军移到沿海要害之处。”于是议定了这个办法。当时贼寇将要侵犯同安,形势十分紧迫。公料想现有士卒虽然大致齐备,却没有可以迎击锋芒的人;狱中有七名死罪囚犯,陈嘉任等人,机警勇敢,可以任用为将。公召见他们,赐给他们洗浴、饮食,并告诉他们讨伐贼寇可以赎免死罪,七人都感动流泪,想着奋勇效命。郡守童君争辩说:“他们一定会逃跑。”公说:“我担保这七个人不会逃跑;即使放出七人而使他们死去,只要能为千万人谋求生路,也没有什么不对。”于是大规模出兵截击贼寇,让七人充当前锋,终于大破贼军,斩首三十人,擒获七十二人。事情上报后,七人都得到免死,便相继建立祠堂祭祀公。公用严厉的制度治理顽劣之人,用明察来处理复杂事务,一切治理措施都广为流传。过了很久,才有先大司马的荐举;御史沈君的荐语尤其称异。不久公升任现职。公想到封公年老,而道路遥远,不便奉养,便上疏请求退休,得到答复。公任官时的操守大体如在福建任职时;福建人中后来有起家执掌大权的人,居家时却认为公斤斤计较、拘守法度而不善。到这时,公被考功法所牵连,罢免了官职。公不知道原因,便定罪回家,奉养双亲、教育子弟,抹去一切怨尤。十多年后,戴安人去世;又过五年,封公才去世。临终时说:“公若用章服的尊贵来使我荣耀,用声音言语来使我娱乐,使我一生没有不舒适的地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公没有因为两位尊长临终前的遗命而减轻自己的哀痛,大概悲哀思慕得像个孩子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居家三十年,公常常以眼疾为由谢绝宾客,郡县中的来往足迹屈指可数。林御史润曾上疏荐举公,郡守发文尊称公,礼意十分隆重,但公都没有回报致谢。他治家务必遵守礼法;妇女儿孙在节日祝寿时,要备办衣服鞋履,但不得使用绸帛;饮食不得有多种滋味;宴席不得重叠铺设;家中妇女的衣服不得拖到地上。公本来精于心算,核算财货出入能够细致到秋毫,常对宾客说:“如果让我掌管国家财政,我一定不会只是个徒有其名的人。”同时又能以节俭自我约束,至于核查田产,也没有比旧有数额增加,大概是不愿同平民争夺蝇头小利,绝不与中间人往来收受贿赂。子孙族人越来越多,岁时伏腊,只求取用不缺而已。读书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常常停下来,不愿耗尽眼力;因此对于诸子、史书没有不通晓的,尤其喜爱读《易》。平日常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夫子难道会欺骗我吗?”曾经遇到异人,接受了“大还”之术,常常对儿孙说:“我不幸沾染了世间的方法,如今往往是阳神不胜过识神,元气不胜过习气,离开尘世飞升遥不可及了。即便如此,我自有自己的究竟之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他虽不常作文,偶尔提笔,便滔滔不绝写出数千言;他有时自称只是取法老师的心意罢了,哪里能不随着人的悲喜而模仿别人的喜怒呢?

六十时有以文寿者,悉郄之。唯领汪司马伯玉一叙,七十则并谢絶,唯草《自儆文》一首,谓:「封公七十而侍百岁翁,伤已之不逮养也,可念矣。」素强无病,至七十七而病,病方仲春,甚剧,忽复苏,神色加王逾于前。至孟秋复委顿,不复语,而喉间时咿嚘不可辨。徐察之,《易》与《叅同契》语也。寝逾日而卒,为万歴之丁亥十四日。始娶王,继娶张,赠封,皆安人。三子:长銂,仕为宾州判官,王出也;次钛,太学生,录邑诸生,张出也。女二,适太学生戴传芳、张应元。孙男十四:汤诰,先公卒,淑训,皆邑诸生,来请余文者也。淳诞清议传,谘杭孺、武孺、宪孺,悉銂出;泗论汝询、沂咏汝革、淮生,悉钛出;腊孺、录出。女八,曽孙男九:肖老、宾老、三老、观老、重老、六老、彭老、八老、九老。女王任嫁娶者,皆名族。铭曰:

祖百岁而祢及躬皆开八袠以令逝,有子三而孙十四,曾孙九,女亦称是。仕而金紫,不为不贵;生而祭酒于学,殁而乡先生于祀。噫!畴能媲之?

明中顺大夫辰州府知府石峯程公墓志铭。

当嘉万间,士大夫多轻就而难于去。夫轻就难去,此亦人情之恒然。使柄事者得窥见之,而操其去就之权,以为笼络,以故士气日茅靡而不振。有一人焉,其材足以用,而未究其格可以复出,而不之顾,终其身隐约寂寞,而其气常浩然在易。渐之上九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非其人也耶?其人为谁?辰州守休宁程公策也。公于兄弟间为仲,厥考封主事,公益兴。母曰孙安人,尝感异梦而生公。公少颖俊异,凢儿四岁,欲从兄入里社学,父禁之,则大哭泣,乃异而口授之《孝经》古诗,辄诵。五岁习书,又习数法。父戏之曰:“儿长欲据握算,从市魁作鄙耶?”公对曰:“大司农钱谷,岂亦鄙也?”父不能难。稍长,受师礼经,改受易,其于礼习如故。属文有竒声。至年十四,用易应郡试,时学士廖公道南谪判徽,见其少而难之,以时义四篇,公不属草,顷刻而就。廖公大惊,赏曰:“咄咄程生,非而家克勤侍郎复生耶?”以竒童荐于提学御史闻人铨,铨曰:“儿固竒,毋使早泄,不为伟器。”自是公屡试于郡邑,往往髙第,独不得志于提学所。且冠,肤色若凝脂,目若点漆,秀眉而鬒鬓,出入暎带,数人人咸目属之。而公傍习声韵之学,又善天文数,好博奕、蹴踘、吹箫、调弦度曲为新声。所过狎邪诸侠少,亡不推挹者,而一旦自悔,折节益读书,为深沈之思。然其材亡所发抒。父爱而任之,遂能出其槖,施棺槥于死者。山冦发,公以兵法约束里中少年,御却之。修其先忠壮公庙,次及宗祠,又次及道路桥亭。

译六十岁时,有人想用文章为他祝寿,他一概推辞。只接受汪司马伯玉的一篇序;七十岁时,则连这个也谢绝了,只写了一篇《自儆文》,说:“封公七十岁时还侍奉百岁翁,感伤自己不能及时奉养父亲,实在值得念想。”公一向强健无病,到了七十七岁才生病。病在仲春,病情很重,忽然又苏醒过来,神色比先前更加旺盛。到了孟秋又衰弱下来,不再说话,只是喉间时时发出咿咿呜呜、无法辨认的声音。仔细听察,原来是在说《易》和《参同契》中的话。卧床一天多后去世,时为万历丁亥年十四日。最初娶王氏,继娶张氏,追赠、封赠为安人的,都是她们。三个儿子:长子銂,出仕任宾州判官,是王氏所生;次子钛,太学生,录为县中诸生,是张氏所生。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戴传芳、张应元。孙子十四人:汤诰已先公去世;淑训都是县中诸生,是前来请我作文的人。淳、诞、清议、传、谘、杭孺、武孺、宪孺,都是銂所生;泗论、汝询、沂咏、汝革、淮生,都是钛所生;腊孺、录出自另一支。孙女八人。曾孙九人:肖老、宾老、三老、观老、重老、六老、彭老、八老、九老。孙女王任等已经出嫁的,都嫁给名门望族。铭文说:祖父活到百岁,父亲和本人都在年满八十时以高寿安然逝去;有三个儿子、十四个孙子,九个曾孙,女儿也与此相称。出仕而身居金紫,不能说不显贵;生前在学校中任祭酒,死后在乡里的祀典中成为乡先生。唉!谁能同他相比呢?明中顺大夫、辰州府知府石峰程公墓志铭。嘉靖、万历年间,士大夫大多轻易接受任职,却难于辞官。轻易就职、难于辞职,这也是人情通常如此。假如执掌政事的人能看透这一点,又掌握官员进退的权力,用来笼络他们,那么士气便日益萎靡而不能振作。有一个人,才干足以任用,尚未穷尽他的资历和能力,仍然可以再次出仕,却不顾这些,终身隐约寂寞,而他的气概始终浩然,处在《易》中所说的境界。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羽毛可以用来制作仪饰,吉祥。”说的不正是这个人吗?这个人是谁?就是辰州知府、休宁人程公策。公在兄弟中排行第二,他的父亲是封主事程公,公更加兴盛。母亲是孙安人,曾感应异梦而生下公。公年少时聪颖俊异,一般孩子四岁时,他就想跟随哥哥进入乡里的社学;父亲禁止他去,他便大哭,于是父亲惊异,口授他《孝经》和古诗,他都能背诵。五岁学习书法,又学习计算之法。父亲逗他说:“你长大后想掌管算筹,跟着市井头目做鄙俗的事吗?”公回答:“大司农掌管钱粮,难道也鄙俗吗?”父亲无法反驳。稍稍长大后,跟老师学习《礼经》,后来改学《易》,学习礼经仍然像从前一样用心。作文有奇特的声誉。十四岁时,用《易》参加郡试;当时学士廖公道南被贬为徽州判官,见他年少,便有意为难,命他作时义四篇,公没有起草,片刻之间便完成。廖公大为惊异,赞叹说:“了不起啊,程生!难道是你家已经去世的勤侍郎程公复生了吗?”他把这位奇童推荐给提学御史闻人铨。闻人铨说:“这个孩子确实非同寻常,但不要让他的才华过早显露,否则成不了大器。”从此,汪公多次参加郡、县考试,常常名列前茅,却唯独在提学主持的考试中不能如愿。到了加冠之年,他的肤色像凝固的脂膏,眼睛黑亮如漆,眉毛秀美,鬓发浓密,出入时仪表光彩照人,几乎人人都注目于他。汪公还兼习声韵之学,精通天文历数,喜欢博弈、蹴踘、吹箫、调弦度曲,创作新声。他所交往的狎邪之徒和侠少年,没有不推重赞许他的;但有一天他忽然悔悟,改变志趣,更加专心读书,开始作深沉的思考。然而,他的才干始终没有得到施展。他的父亲疼爱并信任他,于是拿出家中的财物,为死者置办棺椁。山贼发动骚乱时,汪公用兵法约束乡里的少年,抵御并击退了他们。他修缮先祖忠壮公的祠庙,接着又修建宗祠,随后整治道路、桥梁和亭子。适逢大水冲来许多尸体,尸身布满溪流顺流而下,汪公便跟随家中的苍头仆人把尸体全部收殓埋葬,并撰文祭奠;祭文哀痛雄壮而又恳切感人,见识高明的人认为它远远胜过古代《祭冥漠君文》。汪公又撰写

属大水漂尸蔽溪而下,公从家苍头悉收瘗之,为文以奠,其辞哀壮恳恻,识者以为胜古祭冥漠君文逺甚。公又着《读易纂言》《经世大畧》二书,其学益邃,用世之具益周。遂中乡试髙等,连举进士,肄业工部,以使归省觐。当夜分有陨星之异,公感其事,遂着《星官笔记》一编,往往有洛下闳。郭守敬所未发者,还朝,遇联舟汪进士暴死,悉帑而赙之,又以药起其里人呉益、程守坚病,且为助其赀费,二人皆得官,拜公而泣曰:「此官公所遗也。」寻授户部山西司主事,先后奉使职,咸称出督饷大同,至瓮城驿,而敌大入,势且廹,时无险峻可乗,公约束吏卒,掘堑而守之,痛抶一指挥之欲窜者,谓其家人:「此地吾死所。」凢三日而敌不至,徐致饷归,人咸服其胆勇。还佐司事,因议用商税给民兵,公颇言养兵之费,而谋所以练兵而足食者,其筴大详,然不见录,而其偕中贵人监库藏也,一以身先之,于出纳大有所裁节,中贵人不以怨,而曰:「使我縁而得廉中人名,亦程君赐也。」已出督江西漕事,毕会丁母夫人忧归,而父封公亦卒,以孝称,小间輙为义。已作中星图,视笔记加精,服阕谒选于吏部,未即补。着《三才萃见》凡十二巻,合十余万言,其言天人之理备矣。补陜西司主事,监大通槁运,已监大仓库,皆有廉能称。进广东司员外郎,遂进陜西司郎中,尚书雅重公,凡所建白,悉以委之,兼署广西司,复署山东司,已署广东司,遂并署三司。诸用兵之地需饷而济者,公为料理,皆给公所覆章疏,前后数十上,而其大者:革耗银亭闗中官吏禄奉,搜监收粮解宿弊,持长献景三陵子粒旧规,议稽边储,请出内库黄蜡、油漆、朱靛付外,而蠲民门之供,勒有司积谷,约束秦、韩、庆、肃四藩之竞禄者,行之皆有味。独其止山东营田,见若以为畏事,而其后营田卒不成,而大为民扰,公又上边务五事:若预催征以增岁课,严开纳以通盐法,清耗蠧以足军实,核屯戍以省输费,广积储以防调发。识者曰:「此晁贾遗意也。」公既以才重尚书,而仅用久次迁知辰州府,至则下教诸邑凡十条,又析髙皇帝圣谕约束之,毋论山峒苖,咸踆踆趋事矣。已复申明乡约,平市侩法,缮库藏。劝农桑,处邮传,禁妖巫,请停调,永保苗兵,罢造河梁,蠲免香稻米。台使监司皆欣然行之。乃以间饬学宫,按阅诸生,与讲经术。又勒兵徼取叛酋黄中,平土夷争地。俱谓公彬彬质有文武。辰故两隶楚贵阳,贵阳偏近,悉公治状,以故荐剡亟腾。而楚稍阔逺抚臣以丧去,有所望于公,遂劾公多文饰而少实用,宜调简僻。报可,公叹曰:“天下郡固有简于辰者,僻则鲁卫耳,何改调为?

译《读易纂言》《经世大略》两部书,他的学问更加深邃,治理世务所需的才具也更加完备。后来,他在乡试中考取高等,接连考中进士,入工部肄业;又奉命出使,借机回家省亲。当夜半时分出现陨星的异象,汪公感慨此事,于是撰成《星官笔记》一编,其中常有洛下闳、郭守敬尚未阐发的内容。他回到朝廷后,恰逢同船的汪进士突然死亡,便拿出全部公款资助丧事;又用药治好了乡人吴益、程守坚的疾病,并帮助他们筹措费用,二人后来都得以做官。他们拜谢汪公,哭着说:“这个官职是您留给我们的。”不久,汪公被授任户部山西司主事,先后奉命出使办事,都受到称许。后来他出任督运大同军饷的官员,到了瓮城驿,敌军大举入侵,形势十分紧迫。当时没有险要地形可以凭借,汪公便约束吏卒,挖掘壕沟据守,并严厉鞭打一个想要逃跑的指挥,对他的家人说:“这里就是我战死的地方。”这样过了三天,敌军没有到来,他慢慢运送军饷返回,众人都佩服他的胆识和勇气。回朝后,他协助司中办事,因而参与商议用商税供给民兵之事。汪公详细说明养兵的费用,又谋划如何训练士兵并保障粮食供应,提出的策略十分周密,但没有被采纳。后来他与一名中贵人共同监管库藏,凡事都亲自率先实行,在出纳方面大加裁减节省;那名中贵人并不因此怨恨他,反而说:“让我因此获得清廉中贵人的名声,也都是程君赐予的。” 后来,他出任督办江西漕运事务的官员,事情办完后正逢母亲夫人去世,便回家服丧;他的父亲封公也去世了。汪公以孝顺闻名,丧事稍有间隙就施行义举。他已经绘成《中星图》,比《星官笔记》更加精密。服丧期满后,他到吏部参加选官,却没有立即得到补授。他撰成《三才萃见》十二卷,共十多万字,其中关于天人之理的论述十分完备。后来补授陕西司主事,负责监理大通的漕运;不久又负责监管大仓库,都以清廉能干受到称誉。升任广东司员外郎,随后又升任陕西司郎中。尚书一向器重他,凡是提出的建议,都交给他办理;他兼任广西司,又兼任山东司,后来又兼任广东司,最终同时负责三个司。凡是出兵之地需要军饷、需要救济的事务,汪公都负责筹办,因此有关部门所提交的奏章,往往都由他复核,前后上奏数十次。其中重要的有:革除耗银和亭关中官吏的俸禄;查清监收粮食和解送粮食中的积弊;坚持长献、景三陵子粒的旧规;建议核查边地储粮;请求把内库的黄蜡、油漆、朱靛发给外库,同时免除民户的供应;命令有关官府积储粮食;约束秦、韩、庆、肃四藩争相领取俸禄的做法。这些措施施行后都很有成效。唯独他制止山东营田一事,当时看起来像是害怕担责、回避事务;但后来营田最终没有办成,反而给百姓造成了很大扰扰。于是汪公又上奏边务五事:提前催征以增加每年的赋税;严格实行开纳以疏通盐法;清除耗损和弊害以充足军用物资;核查屯田和戍守以节省运输费用;广泛积储粮食以防备征调。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晁错、贾谊遗留下来的主张。”汪公既因才干受到尚书器重,却只按资历迁任辰州府知府。他到任后,向各县发布十条教令,又分条申明高皇帝的圣谕加以约束;无论山峒中的苗人,全都急忙趋赴办事。随后,他又重新申明乡约,整顿平抑市侩的法规,修缮仓库,劝导农桑,整顿驿站传递,禁止妖巫,请求停止征调,永久保留苗兵,停止修造河桥,免除香稻米的征收。台使、监司都欣然推行这些措施。于是他又抽暇整顿学校,巡视考察诸生,同他们讲论经学。又指挥军队截击并擒获叛酋黄中,平定土夷争夺土地的事件。众人都说汪公文质彬彬,却兼有文才和武略。辰州过去分属楚、贵阳两地,贵阳距离较近,贵阳方面把汪公的治理政绩全部了解清楚,因此推荐他的奏章屡次上报。然而楚地稍微偏远,抚臣又因服丧离任;他对汪公另有期待,于是弹劾汪公,说他文章修饰太多而实际功用太少,应该调任到偏僻简陋的地方。朝廷批准了这一意见。汪公叹息说:“天下的郡府,固然有比辰州更简陋的;至于偏僻,也不过像鲁、卫那样罢了,为什么还要调任呢?况且,如果让我仍旧按照原来的

且使我仍故武而事为之上者,又当调使我遽改武而媚为之上者,我有所不能已矣。丈夫安能再辱!”遂即日单车归。公归杜门课子读书,不恒出,出则倾都聚而相率迎诧,以为非人间人。

译武职去侍奉那位上司,他又会调我去改任别的职务,好让我讨好新的上司,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到。大丈夫怎么能再受这种羞辱!”于是他当天就乘一辆车独自回乡。回乡后,汪公闭门督促儿子读书,平时不常出门;偶尔出门,城中人便倾城聚集,争相迎接并惊叹,认为他不是寻常世间之人。

其褎然者则羣聚而尊师之,谈论经术,扬扢今古,毋不饱往。而公亦不徒出,一切好行其德。所表章先谊尤着,如定世祠,置圭田其傍,已记始祖东宻公遗迹,已复考临溪祖墓而树之石,遂为临溪社。又为其显者御史中丞都知兵马使澐、国子祭酒都知兵马使淘显佑侯旭等若干人,立勲贤、种德二坊。最后乃始诛茅成志乐园,广袤不能当司马公独乐之半,曰:“吾取容膝而已。”人亦以独乐拟之。公既久卧不起,尚书尺一下趣之行,监司守令劝驾者迹相踵,公悉谢絶不应人意。公遂忘世矣。然至移台议贡赋,议民兵,议治安,皆凿凿可见之行。要之竟莫能窥其际也。公好著述自天性,而尤长于国家大典策,议论髙竒而不诡道。其在郎署中,则已谓献皇帝不当祔太庙祀,建文纪年不可废,壬午死事诸臣不可不録,景帝不可不称宗,为一编欲上之,不果。盖后二十年而继公以请者至再三,或报闻,或报可,然天下莫不以为的然之论,而不知公固先之也。郎时所撰《三才萃见》日益之,晩年始成合百余巻。又撰《六都黔考》,用六壬数以占,无弗验者。葢终其身著述不休,以至卒,仅年五十有七耳。公字子扬,学者称之为石峯先生。公有四子,曰潞,曰澳,曰涓,曰淳。澳早夭,淳出后于公弟。潞,涓为诸生,而涓以文章世其业。欲求所以慰公于地下者,难其人。乃约程之子姓习公者,谱为年表,以俟。凡十有一年,而游太学。乃走谒余于白下,而出其表,请据而志且铭之。余故尝耳公一二,至是咨于公之郡人方司徒弘静,里人詹吏部景凤,皆曰:“公之才未尽究于用,其学宏邃,不能测所诣。至脱屣轩冕,蝉蜕污浊者,所见一人而已。”乃志其行,而系以铭。其辞曰:

赢于天而畸于人,不悲其畸,不尽其赢,翛然返真。识者谓之:不以为身,而为子孙世系、子姓婚娶具左方。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中宪大夫浙江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起潜张公墓志铭。

译其中那些才学出众的人,便成群聚集起来尊奉他为老师;他们同他谈论经学,纵论古今,没有人不是满载而归。汪公也并非无故出门,每次出门都一心行善施德。他表彰先人的情谊,尤其有显著的事迹:确定世代宗祠,在祠旁置办圭田;又记载始祖东密公的遗迹;随后重新考察临溪祖墓,并为它立碑,于是建立临溪社。又为本族显贵的御史中丞、都知兵马使澐,以及国子祭酒、都知兵马使淘,显佑侯旭等若干人,建立“勋贤”“种德”二坊。最后才开始割茅筑屋,建成志乐园;园子的长宽还不到司马公独乐园的一半,他说:“我只求有个容身之处罢了。”人们也把它同独乐园相比。汪公长期卧病不起后,尚书下了一封书信催促他出仕;监司、郡守、县令前来劝驾的人接连不断,但汪公全都谢绝,不肯顺从他们的意愿。汪公于是彻底忘却尘世。然而后来遇到迁任台官、讨论贡赋、议论民兵和商议治安等事情,他提出的意见都切实可行、清楚可见。总之,终究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深浅。他天性喜爱著述,尤其长于讨论国家的大典和政务,见解高妙奇特,却不违背正道。他在郎官任内,就已经认为献皇帝不应配享太庙,建文年号不可以废除,壬午年为国死难的诸臣不可不予记录,景帝不可不称为宗;他准备把这些意见编成一篇上奏朝廷,却最终没有实现。大约过了二十年,才有后来的人接续公的主张,再三请求;有时得到“知道了”的答复,有时得到准许。然而天下没有人不认为那是确切正确的论断,却不知道公早已提出在先。公任郎官时所撰的《三才萃见》日益增补,晚年才完成,共一百多卷。又撰写《六都黔考》,用六壬之数来占卜,没有不应验的。他终身不停著述,直到去世,年纪不过五十七岁。公字子扬,学者称他为石峰先生。公有四个儿子,名潞、澳、涓、淳。澳早夭,淳过继给公的弟弟。潞、涓都是诸生,涓又以文章继承家业。想寻找能够慰藉公于地下的人,很难找到合适者。于是约请程氏子孙中学习公的人,编成一份年表,以待时日。过了十一年,年表编者游学太学,便赶到白下拜访我,拿出年表,请我据此为公写墓志并作铭。我过去曾听说过公的一二事,到这时又向公的同郡人方司徒弘静、乡里人詹吏部景凤询问,他们都说:“公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得到施用,学问宏大深邃,不能测知他的造诣。至于能够脱去官帽官服、如蝉蜕般脱离污浊环境的,我所见只有他一人。”于是我记述他的事迹,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他从上天那里得到丰厚禀赋,却在人世间显得偏畸;不为自己的偏畸悲伤,也不把上天所赋的才华全部施展出来,悠然返回本真。了解他的人说:他不把这些作为自身的荣耀,而是作为子孙世系、子孙婚姻嫁娶的凭据,列在左方。《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中宪大夫、浙江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起潜张公墓志铭。

当隆万间,三相君各用其意,持太阿之柄,公卿大夫靡然以操切苛办承之,无精心为黔首者,以故良二千石之用不甚显。其最显者,则吾州起潜张公振之。然其用亦已时抑时伸,而不恒达。其抑者,以直道之仅在公;而伸者,直道之尚未冺于人心也。公最后之遇甫若恒,而夭遽夺之,则又不可晓者,惜哉!弇州生曰:张公非直良二千石已也。于家则彷佛闵冉之遗,于乡则庶几陈仲弓、王彦方之风。其所亲事,必天下之贤长者。虽尝从讲学,而不蕲传世耳。以为名髙所歩趋,必闽洛夫。使紫阳而在公,且入室。故曰:张公非直良二千石已也,殆慥慥笃行君子矣。公字仲起,起潜其别号也。张之先避金乱南渡,后居常熟之双凤里蔡泾。最后割双凤隶太仓,遂为太仓人。世世有隐德,不仕。至公父东林公镗,而始以淳直明信着一方。尝受公封处州司理,后赠南京职方员外郎。母曰郁宜人,有二丈夫子,公其仲也。公生而明秀端谨,甫四岁,从东林公之先墓,丙舎圮矣,木童矣,而傍亩饬问之人曰:“它属故饬也。”公泫然泣曰:“先业而他属可乎?”东林公亦大泣而内竒。公闻者啧啧以为非常儿。寻徙城居,覩第宅车马之盛,与羣儿戏抟土而为之,甚工。髫时从里塾师,有搏虎死而归之官者,羣趋视之,公读书弗顾,曰:“吾方奉圣人,舍而为暴兽观乎?且胡不观画中虎。”自是读书益务究大义,反复辨论,凿凿出人意表。其属文必自肺腑,不为蹈袭。塾师朱生者器之,以其女弟字焉。然而夺于贫,又时时困父里赋。其试又不尽利,公虽不以废其业,而里中不逞少年羣侮之,公夷然弗屑也。闽人周凤岐以迁客来佐州事,少年目中无当者,试得公文,大惊异,喜置之髙等。问有父否?曰:“老而贫。”有兄否?曰:“兄抚之。”坐它事,逮周立出抚之,而发库锾纳公褎曰:“以养而父且为”膏油资公,自是益得专精于学,遂补博士弟子,益有声。而母郁宜人卒,哀毁逾礼,服除。久之,媍朱宜人亦卒,公鳏处。而邻女有来奔者,以谊谕遣之,然毕身不名其女。封公垂七十,而感异症,躁不能就席,公以身席之,乃小安。凡七昼夜而愈。公遂举乡荐,以至成进士。成进士之日,矢心而誓曰:“苟一念为私计者,天僇汝。”乃键门牡,习律例,絶干谒,慎交际,毋以狎昵进者。穷巷湫洳,环堵萧然,意殊得也。久之,授处州推官。甫至,而守入觐,丞倅俱阙,公遂行守事。孶孶问民瘼吏弊,而参伍法比,公庭肃然。大猾戴三尺而治,条鞭之法最为便。单弱郡邑相顾,莫敢先,公毅然行之。有卢尚书者,贵甚,族子慿藉为奸,私莫敢呵问,公捕而立致于理。其它缮浮桥,广庾舎,平市价,皆井井。始少公者,咸吐舌相戒,以为老吏弗如也。御史张者,躁人也,顾独虚心任公。诸所寄核宁、温、嘉、湖诸郡,公必酌情法而行,如造堡、清戍、征饷、惩恶种种治办,然不求为苛切取目前快,而张亦借以起长者声。他非所寄者,则不尔。公既满数,膺卓异荐,当征,而分宜父子窃国柄,诸征者多其客也。人或风公:“是不可用币乎?”公谢曰:“吾知有天子法耳,次者知有身,不欲糜之权门。”未几而严氏败,公就征,拜监察御史。廵城首论罢一兵马指挥之墨者,清铺役于中贵人,无所狥。诸饷遗算器食亦不纳。寻按视通州储,定国公横纵其下,鱼肉通人,公摭实论,夺其任,豪右屏息。公又刺得大司徒奸利事,论之。大司徒方得上意,又与左右嬖近交关,得不治。公之按通州也,廪肉不以烦县官,即孔道鲜所交际,积之得千金,以助城通。诸所定约束如存给羡余,更畨运官,裁损漕厨,着为令甲,至今称之。故海忠介公为郎时,以直谏触上怒,下狱论死,公具草欲救之,而海公得长系,乃不果。上或有索视其草者,公曰:已焚矣。夫人臣而敢市名于上,然竟以郁邑不得志,谢病归。公归,侍太公膳,毕,手一巻自适,里中不知有张御史。而其在台日,当过锦衣缇帅所相囚,公欲修弘治间故事,繇中门入,缇帅格不听,因相与诘难甚苦。至是以他事中公,而定国公大司徒之党复孽之,用大察外调,得临清州判官。公不以迁客自居,浚濠治狱,事先僚吏而办。甫四月,通判广信府,属守缺,公复行守事,请谳益精明,诸曹弊薮,括剔殆尽,吏民畏懐,若一口。

译隆庆、万历年间,三位相公各按自己的意图行事,掌握着太阿之柄,公卿大夫纷纷用急切苛刻的办法迎合他们,没有人用心为百姓办事,因此优秀的地方长官也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其中最显著的,就是我们州的起潜张公张振。但他的才能也时而受到压抑,时而得到施展,并没有一直通达。受到压抑,是因为只有公一人坚持正直之道;得到施展,是因为正直之道尚未在人心中泯灭。公最后受到重用,刚刚似乎有了正常际遇,却突然被夭年夺去了生命,这又是不可理解的,实在可惜!弇州先生说:张公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地方长官。在家中,仿佛有闵子骞、冉耕遗留下来的风范;在乡里,差不多有陈仲弓、王彦方的风尚。他亲自交往的,必定是天下贤德而年长的人。虽然曾经跟随别人讲学,却不求借此传名后世。他认为名声最高、值得追随的,必定是闽学、洛学诸儒。假使朱紫阳活着,在张公看来也足以进入他的内室。因此说:张公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地方长官,几乎可以说是笃实诚敬、勤于践行的君子了。公字仲起,起潜是他的别号。张氏祖先为躲避金人战乱南渡,后来居住在常熟双凤里的蔡泾。最后把双凤割属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世世代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不出仕。到了公的父亲东林公镗,才开始凭淳厚正直、明达诚信闻名一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东林公曾任处州司理,后来追赠南京职方员外郎。母亲是郁宜人,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公排行第二。公生来聪明秀异,端正谨慎,刚四岁时,随东林公到祖先坟墓去,那里房舍已经坍塌,树木也已经枯死,旁边田地的主人整修时询问他,公流泪哭着说:“先人的产业,怎么可以归于他人?”东林公也大哭,并暗自惊异。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啧啧称赞,认为他不是普通孩子。不久迁居城中,看到宅第车马的盛况,便和群童一起用土捏制房屋车马,做得非常精巧。童年时跟随乡塾老师读书,有人打死老虎后把它送到官府,众人争相去看,公却读书不去理会,说:“我正奉行圣人的道理,难道要舍弃它去观看凶猛野兽吗?况且为什么不去看画中的老虎?”从此读书更加努力探究大义,反复辨析论说,见解确实出人意料。他作文必定发自内心,不因袭旧作。塾师朱生器重他,便把女儿许配给他。但公又受贫困牵累,时常被乡里的赋役困扰。他参加考试也不总是顺利,公虽然没有因此荒废学业,乡中一些不肖少年却成群侮辱他,公神色自若,根本不屑一顾。福建人周凤岐以贬谪之身来协助州务,少年们眼中没有值得看重的人;他看到了公的文章,大为惊异,高兴地把它列入高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周凤岐问他有没有父亲,他说:“年老而贫穷。”又问有没有兄长,他说:“兄长抚养他。”周凤岐因别的事情被逮捕,临行时释放并安抚他,从库中拿出钱财,放在公的衣襟里,说:“拿去赡养你的父亲,并作为膏油的费用。”从此公更加能够专心于学业,终于补为博士弟子,声誉更盛。后来母亲郁宜人去世,公哀痛毁损身体,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妻子朱宜人也去世,公成为鳏夫独居。邻家女子有来私奔的,公以道义开导后遣送她回去,但终身不说出那女子的姓名。封公将近七十岁时,得了奇怪的病,烦躁得不能坐到席上,公便用自己的身体承托他,他才稍稍安定。七昼夜后病愈。公于是被举为乡荐,直到成为进士。成为进士那天,他指着内心发誓说:“如果有一念是为私人打算,上天就惩罚你。”于是锁闭门户,学习法律条例,断绝请托,谨慎交际,不让凭借亲昵关系来求进的人接近。居住在偏僻低湿的巷子里,四面土墙空空荡荡,心中却十分自得。过了很久,授任处州推官。刚到任,知府入朝觐见,通判、同知等官又都空缺,公于是代理知府事务。他勤勉地询问民间疾苦和吏治弊端,参照各种法律比附办理,公堂上肃然有序。对大奸猾之徒依法律惩治,条鞭法最为便利。各个弱小郡县彼此观望,没有谁敢先实行,公却毅然推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有一位卢尚书,权贵至极,他的族人凭借势力作奸犯科,私下里没有人敢呵斥查问,公将其逮捕,立即依法治罪。其他如修缮浮桥、扩建粮仓、平抑市场价格,也都办理得井然有序。起初轻视公的人,全都吐舌相互告诫,认为连老吏也不如他。御史张某是个急躁的人,却唯独能够虚心任用公。凡是委托他核查宁、温、嘉、湖诸郡事务,公必定斟酌情理和法律实行;如修造堡垒、清理戍务、征收军饷、惩治恶人等各种政务,都办理得当,但不求用苛刻急切来取得眼前快意,张御史也借此为自己博得了长者的声誉。不是他所委托的事情,公便不这样做。公任期届满,得到卓异荐举,应当入朝;但当时严嵩父子窃取国柄,被征召的人大多是他们的门客。有人暗中劝公说:“这种时候难道不能用钱财打通关系吗?”公谢绝说:“我只知道有天子的法令,其次只知道保全自身,不愿把自己糜烂在权贵门下。”不久严氏败亡,公接受征召,授任监察御史。巡察京城时,首先论奏罢免一个贪墨的兵马指挥,又清理中贵人的铺役,毫不徇私。各处送来的余饷、遗留的器物和食物,也一概不接受。不久巡察通州储粮,定国公纵容属下,鱼肉通州人,公查取事实加以论奏,夺去了他的职任,豪强权贵都屏息收敛。公又查得大司徒谋取奸利的事情,便上疏弹劾。大司徒正得到皇帝的宠信,又同身边受宠近臣相互勾结,因此得以不受治罪。公巡察通州时,供应自己的廪肉不烦扰县官;即使经过交通要道,也很少进行交际往来,积攒下千金,用来帮助修缮通州城。他所制定的各种规约,如保存和发给羡余、更换漕运官员、裁减漕运厨房费用等,都写成法令,直到今天还受到称赞。过去海忠介公任郎官时,因直言劝谏触怒皇帝,被下狱判处死罪;公起草奏疏想救他,但海公后来长期被关押,事情便没有成功。皇帝有时索要查看那份草稿,公说:“已经烧掉了。”作为臣子竟敢在皇帝面前沽名求誉,但公最终因郁闷不得志,以病为由辞官回乡。回乡后,公侍奉太公进膳,完毕便手捧一卷书自我娱乐,乡里人都不知道还有张御史这个人。他在御史台任职时,按旧例应当经过锦衣卫缇帅所在、共同关押犯人的地方;公想恢复弘治年间的旧例,从中门进入,缇帅阻挡不许,于是双方反复诘难,争执得十分艰苦。到这时,缇帅又借别的事情陷害公,定国公、大司徒一党的余党也再次加以构陷,通过大察将公调到外地,任临清州判官。公不以迁客自居,疏浚城濠、整治狱讼,事情都先请示同僚官吏后办理。仅四个月,又任广信府通判;恰逢知府职位空缺,公再次代理知府事务,审理案件更加精明,各曹署的弊端几乎都清理殆尽,官吏百姓既敬畏又感戴,团结得像同一张口。

尝迎太公之任养,而病痢颇■〈谷丸〉郡之人相与祷于祠曰:「即不幸太公去,公公去我矣。」旦夕呼走若狂,太公愈乃已久之。公竟迁同知抚州府,郡人复呼走曰:「公秩当同守,胡不同守我郡?」拥公舆枳不得发。抚多盗剽杀无虚夕,而公职干掫属献岁,守以下有台谒而留公司。后公乃悉籍诸豪之捕盗者名,召而喻之曰:「与若曹约,日一人直我,有盗警,立杖杀汝矣。」豪叩头曰:「民安能禁盗?能致盗魁,或得小宁耳。」公颔而遣之。无何果缚一魁曰汤青者,公考得其状,驰至其居,发所藏訾财以巨万计,牦牛尾冐首至三百余,它物称是,悉没入官而毙之狱。盗为衰止,出领崇仁县事。崇仁地险而瘠,其俗易县官而难公赋。公至,惩其不率者亡所纵舎,度民已知畏,乃以寛辅之,立柜使民得自投赋金,吏无所轻重。赋者与之期不轻属里胥,民不受,里胥扰,里胥亦不代受,民杖以是称两便,无逋赋矣。公又善形家言,开邑门以便出入,通黉宫使无絶科第,诸生朝朔望课讲详至。崇仁民爱之深于令,寻以大公丧归,寿八十七矣。而公孺子之慕不衰,道拜南京兵部职方员外郎。公既归,苫块一室自为启闭,不宿侍人,亦絶不入内服。除补南驾部,甫一月而迁南选部郎中。选部无事,独考拨官吏而已。公持法严于狥,请无所纳,间与其僚。约为会务,守故尚书呉公岳法而行之。一切费为省,得司之羡若干缗,以缮官舎。曰:“吾不忍后至者之露处也。”寻出知吉安府。公故长治吏,而连宦信、抚,皆与吉邻壤,习其土风民俗,又能精心行之,而以清白为主。食不再簋,一肉而已。又时间之以蔬,尽室而食,日费不能百钱,而皆取之俸。居恒谓:“极寒不资官中一垆炭,极渴不资官中一杯水,执库役者共手而已,不能有所干没。”九邑之长吏进见,凛然若奉神君。公和颜以安之,与谈官中事宜,民间乐苦所当创革者,如课农桑、核丁赋之类,皆使悉其见,授指而后行之。葢邑寘一张使君也,于法比尤精。两造庭质,不词组立决然于大辟,尤审慎不苟。曰:“人生死藉此而判,何可以骋吾敏。”邑有拟八人戍者,公为辨释其半,曰:“法如是足也。”狱上台,谓守当欲尽释之,难邑体耳,更为释二人。人谓公之半辨者当属邑疫大作,公选医授方而治之,全活甚众。每以朔望行学宫,召对诸生,课萟之后,与谈说身心性命近里着已之学,肫肫如也。时东越致良知之旨遍天下,于吉尤甚,而乡先达罗文庄公钦顺独守紫阳之传,以与之角。公乃取紫阳先生年谱、文庄困知记,梓之学宫。亡论所得深浅,其欲导士于实学正行,毋为过髙之意切矣。它如移永丰学,建永新忠节祠,可以振励士风者,皆公倡其官帅为之。而至修城复隍,增饬楼堞、祠宇之类,非公所规画弗称也。吉故多贤士大夫,公于其尤著者以葢公之礼礼之,次亦过从请益不倦。贤士大夫亦争翕然归公。公于嫉恶斤斤不可解。吉水令得罪于其民深,公欲去之,而令他有所慿藉不能胜。于是公凡九荐矣。令亦尝三荐,台使者为之两削剡以解,公益愤恚,乞休不待报,事闻以例夺官。始公之欲归,父老率其民遮雉门以留,泣且絮。公好谓之:“我安忍舎父老即”归我,且待命耳。及公发,而后知之。奔波驰至江浒,謼而哭曰:「公食言,公乃舎我!」既而曰:「天乎,何怙我者去,而鱼肉我者留也?」令亦坐谪,而公归,絶口不言官中事。角巾野服,徒歩阡陌间,与野父校晴雨,话桑麻。微时老书生过从,壶浆蔬食,相与共之。后进以经术请者,善诱无倦。郡邑守令干旄叩庐,公亦不恒拒见,必以创革大计,披肝腑语之,它不及也。念太公已矣,独兄抚之。在为入赀得官,籍太医,所以事之,几如太公。寒暄饥渴,勤抚若婴儿,而庄不衰。久之,柄地易,公以诏恩复冠带台省,慰荐籍籍。而杭州之命下矣。杭故要省会,其民杂五方而居,争务为淫侈,而又新中兵变,骜气勃勃。公以信义结之,以礼整齐之,而又不率,乃稍用威,毋不帖服者。旱且久,公斋心请于神,神告之期。至期果澍应,乃新其祠而为文以纪。公故在吉,尝祷雨立澍应,邑人为建时雨楼于学宫。于是人咸疑公生而神,若李蜀郡氷,彼束晳而下勿论也。公以日三舂诣台谒客,见士民。甲夜谳讼,丙夜阅牍,不告疲,而其精已内销矣。

译公曾迎接太公到任所奉养,患痢疾很重,郡中人相互到祠堂祈祷,说:“如果不幸太公离开,公公也会离开我们了。”他们早晚呼喊奔走,像发狂一样,直到太公病愈才停止。过了很久,公终于升任抚州府同知,郡人又呼喊奔走说:“公的品秩本应与知府相同,为什么不做知府来治理我们郡?”众人拥住公的轿子,使它不能出发。抚州盗贼抢劫杀人,几乎没有一个晚上安宁;而公负责缉捕,原本属于献岁事务,知府以下各官又因台使来访而留在公署。后来公把各豪强中负责捕盗的人的姓名全部登记下来,召来晓谕说:“我同你们约定,每天由一人值守我这里;一有盗警,立刻用杖打死你。”豪强叩头说:“百姓哪里能够禁止盗贼?能够抓到盗魁,或许才能得到一点安宁。”公点头遣去。不久,果然捆来一个叫汤青的盗魁。公查验他的情况,赶到他的住处,搜出所藏财物,价值以万计;牦牛尾帽首有三百多个,其他物品也相当,全部没收入官,并将他在狱中处死。盗贼因此衰减,公出任崇仁县事。崇仁地势险要而贫瘠,当地习俗轻视县官,却难以征收赋税。公到任后,对不服从的人一概惩治,不加宽纵;估计百姓已经知道畏惧了,才用宽缓来辅助治理,设置柜子,使百姓可以自行投纳赋金,吏役不得从中轻重其间。征收赋税时,公同百姓约定期限,不轻易把责任交给里胥;百姓不收,里胥也不代为收取,百姓因而称赞两方面都便利,再没有拖欠赋税的。公又精通风水相地之说,打开县门以便利出入,疏通县学,使科举不中断;诸生在朔日、望日接受考课讲习,十分详尽。崇仁百姓爱戴他胜过爱戴县令。不久因大父丧而归,太公享年八十七岁。公仍像孩子思慕父亲一样,感情没有衰减;服丧期间,被授任南京兵部职方员外郎。公回乡后,住在一间只用草席土块的屋子里,自己开关门户,不让侍人陪宿,也绝不进入内服之处。服丧期满,补任南京驾部,才一个月又升任南京选部郎中。选部没有其他事务,只负责考核、选拔和调拨官吏。公执法严明,不徇私情,请托一概不接受;有时同僚约定共同办理事务,便遵守故尚书吴公岳的办法实行。各种费用都得以节省,积存司中羡余若干缗,用来修缮官舍。公说:“我不忍心让后来的人露宿。”不久出任吉安府知府。公本来就长于治理吏务,又先后任职信州、抚州,都与吉安接壤,熟悉当地风土民俗;他又能够用心施行治理,以清白为根本。饮食不设两簋,只有一盘肉;有时再用蔬菜调剂,全家一起吃饭,每天费用不到百钱,而且都从俸禄中支出。他平常说:“极冷时不借用官府中的一炉炭,极渴时不取用官府中的一杯水;掌管库藏的役吏只须共同出力而已,不能从中侵吞一丝一毫。”九县的长吏进见时,都凛然像在侍奉神明。公和颜悦色使他们安心,同他们谈论官府事务以及百姓生活中应当创设、改革的事情,如督促农桑、核查丁赋之类,都让他们充分表达意见,公指示方法后再实行。大概每个县都像安置了一位张使君;他对于法律比附尤其精通。原被告双方到公堂对质,不容巧辩,立即裁决;到了判处大辟的案件,尤其审慎,不敢苟且。公说:“人的生死要凭这个来决定,怎么可以逞一时的敏捷?”县中有拟判充军的八人,公为他们辨明释放了一半,说:“法律这样处理已经够了。”案件上报台司后,台司认为知府本来应该把他们全部释放,只是难以顾全县体面,于是又为他们释放了两人。人们说,公所辨释的那一半人,正赶上县中瘟疫大作;公选派医生、传授药方为他们治疗,救活了很多人。公每逢朔日、望日到县学,召见诸生,考核学业后,同他们谈论修养身心、探究性命、切近自身的学问,诚恳周到。当时东越致良知的宗旨传遍天下,在吉安尤其盛行;乡里前辈罗文庄公罗钦顺却独自守护朱紫阳的学说,同它相抗。公于是把《紫阳先生年谱》和《文庄困知记》刻印在县学。不论所得深浅,公想把士人引导到实学和正行上去的用意,实在十分恳切。其他如迁建永丰县学、建立永新忠节祠,凡是可以振兴激励士风的事情,都是公倡议后让官府长官办理的。至于修城、恢复城濠、增修楼橹城堞、祠宇之类,不是公筹划的便不能称意。吉安向来有许多贤士大夫,公对其中最著名的,便用对待显贵贤者的礼节礼遇;其次也常往来请教,从不厌倦。贤士大夫也争相一致归附公。公对于嫉恶如仇,执着得不可改变。吉水县令深深得罪百姓,公想罢免他,但县令另有凭借,公不能胜过。到此时,公已经被荐举九次;县令也曾三次荐举,台使者替他两次删削荐牍来为他开脱。公更加愤怒,未等批复便请求退休;事情被听闻后,按惯例夺去了他的官职。起初公想回乡时,父老带领百姓在雉门拦住他挽留,哭泣而又絮叨。公好言对他们说:“我怎么忍心舍弃父老呢?我只是回去,且等候命令罢了。”等公出发后,他们才知道实情。于是奔走疾驰到江边,呼喊哭泣说:“公违背了诺言,公竟然舍弃我们!”随后又说:“天啊,为什么庇护我们的人离开了,而把鱼肉我们的县令留下了呢?”县令也因此获罪被贬,而公回乡后,闭口不谈官府中的事情。他戴角巾、穿野服,徒步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和乡野老人校验晴雨,谈论桑麻。他尚未显达时,老书生来往拜访,带着酒浆蔬食,公同他们共同享用。后辈以经术来请教的,公善于诱导,从不厌倦。郡县守令拿着旌节到宅门叩拜,公也不总是拒绝相见;一见面必定把创革大计推心置腹地告诉他们,不谈其他事情。想到太公已经去世,只有兄长抚养自己;后来兄长通过纳资取得官职,公便登记他为太医,像侍奉太公一样侍奉他。寒暖、饥渴,都勤勉抚养得像婴儿一样,而庄重之态并不减退。过了很久,掌权者更换,公因诏令恩典恢复冠带和台省身份,慰问、荐举的声誉纷纷传来;而杭州的任命也下达了。杭州向来是重要的省会,百姓杂居着五方之人,争相追求奢侈;又刚经历兵变,骄横之气蓬勃。公用信义团结他们,用礼法整饬他们;仍不服从的,才稍稍使用威严,没有不服帖的。旱灾持续很久,公斋戒诚心向神祈祷,神告知降雨的日期。到了那天果然降下及时雨,于是重修祠堂并作文记载。公在吉安时,曾祈雨后立即降雨,县人便在县学中为他修建时雨楼。到这时,人们都怀疑公生来便具有神异,如同李蜀郡、冰;至于束晳以下的人,就不必说了。公每天三次捣米时前往台署拜访宾客、接见士民,甲夜审理诉讼,丙夜批阅文牍,从不说疲倦,但精力已经在内里消耗殆尽。

寻进其省按察副使,饬温处兵备,处公司理所治也。公既喜得故地,其地之人复大喜得公,方有所施设,而公病矣。公行部道不受供张,水行不设傍警,舟尝以六月过省暍甚,饮田间污邪水,而舟过一旋涡,几覆,无傍舟可援,遂病痢寖剧。盖抵家而属纩,余弟敬美与王学士元驭视之,以手属太医君而瞑。时甲申之九月二十也,距其生戊子,得寿五十七而已。公凡一为监司,二典郡,一丞,一倅,一司理,皆在江浙间,所至有恵利之政,其人皆能言之。而于吉尤久,尝之吉道经信抚二郡,郡之人送迎至倾郭,望而讙曰:「公壮无恙乎?」至有泣者。吉之人既不能留,公相率为七尺碑,谒朱干司空衡文而勒之。其卒也,奉主于名宦祠,又为特祠。而又三岁,吾州亦奉。公乡贤祠虽古所称召信臣、元结、鲜于侁,何以加焉?呜呼!公不为不寿矣。公性类寛缓,而勇义若不及。吉丞张大猷卒,其妇妬,晩而妾举一子,甫三岁,妾死,子遂流落民家公司,知之,为置媵保以归。张长宁令沈尽室死,沈之台受计亦死,仅所从一孙在,公悉为治棺而归之,且以孤孙托有司,使护持焉。杭有天台令死于官,不能归其家,流寓杭,一女孙甫髫,而落侩手为伎家女,公闻泫然流涕,赎以归之,俾择良而嫁。其家居也,同年杞令龚起凤以廉死,不成殓,公倡吾弟懋与元驭裒金而殓且塟之,买墓田以供岁时祀。有桂老者,蒙时师也,一子飘泊不能家,公物色得之,割帑以为衣食。居恒念向者非周倅,何以有兹日,岁时寓书币问遗不絶。外家墓出入道,一豪所,豪故耕而絶之。公初第时,以厚价请赎,豪不许,且语侵公。未几其人死,家废,公乃倍价以授其妻,而后许。偶以事抵州,其妻方以责逋赋累累,望公愧避匿,公知之曰:“而幸遇我,何自避匿?”问逋几何,悉为偿而释之。人谓公贫,岁入不足供粢盛,其为义视官中当益难也。公规矩天就,恂恂方之内,而余时游于其外,又多官谤迹,亦若落落者然。至与余语,輙怳然自失其守。杭与其僚喻君邦相相语谓:“王君天下士也,柰何偃蹇朝恩而殢丘壑?”邦相为余恒说之。嗟夫!以邦相状而志铭公之墓,何能辞于公之子?公始娶朱宜人,无子,继娶刘宜人,始举二子:长际阳,娶曹,继娶许,补州博士弟子;次赓阳,出后于太医君,娶吕女,一适唐谦孙,一际阳出也。聘髙葬在盐铁塘东祖茔西之新阡。铭曰:不雕其方,不漓其天,不以霜雪胜其阳暄。其于儒也,得宋之半,而于循吏也,几汉之全。然所谓半者,尚能出乡先生之社,而窥孔氏之两庑,荐其醇真,以从闽洛武者耶?噫!微张公,吾其畴与?

中顺大夫、杭州守初庵方先生墓志铭。

译不久升任浙江按察副使,整饬温州、处州兵备;处州是公曾任司理的地方。公既高兴重新来到旧地,当地人也再次为得到公而大喜。正要有所施行设置,公却病了。公巡行辖区时不接受供张,水路出行也不设置护卫;有一次六月乘船经过省城,暑热非常,便饮用田间污浊的水,船又经过一个旋涡,几乎翻覆,却没有邻船可以援救,于是患上痢疾,病势渐重。大概刚到家就病危垂死,我的弟弟敬美和王学士元驭前去看望他,公用手把后事托付给太医,便闭目而逝。时为甲申年九月二十日,距离他出生的戊子年,享年仅五十七岁。公一任监司,二次主持郡政,一任丞,一任倅,一任司理,都在江浙之间;所到之处都有惠民利民的政绩,当地人都能说出。尤其在吉安任职最久,曾经从吉安道路经过信州、抚州两郡,郡中百姓送迎,直到全城倾动;远远看见公便欢呼说:“公身体强健、没有恙吗?”甚至有人流泪。吉安人既不能挽留公,便相继为他立了一通七尺高的碑,请朱干司空衡文并刻立。公去世后,奉祀神主于名宦祠,又另建专祠。又过三年,我们州也在乡贤祠奉祀公。公的事迹即使同古来所称的召信臣、元结、鲜于侁相比,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呢?唉!公不能说不长寿了。公的性情近于宽缓,勇敢义烈却好像总觉得自己有所不及。吉安府丞张大猷去世,他的妻子善妒;晚年妾生了一个儿子,刚满三岁妾便去世,孩子于是流落到民间人家。公知道后,为他置办媵保,把孩子送回。张长宁县令沈某全家死去,沈的台受计也死了,只剩下一个随从的孙子在,公全都为他们置办棺材送回,并把孤孙托付给有关部门,让他们保护抚养。杭州有天台县令死在任上,家人不能把他的遗体送回,只能流寓杭州;他的一个孙女刚刚留发,却落入牙侩手中,成为妓家女子。公听说后流泪,赎出她送回去,让她选择良善人家出嫁。公居家时,同年杞县县令龚起凤因清廉而死,不能成殓,公倡议我的弟弟懋和元驭募集钱财,为他殓葬,又买墓田供岁时祭祀。有一个桂老,是蒙学老师;他的一个儿子漂泊在外,不能回家,公访求找到他,拿出府库钱财供给衣食。公平日常想,若不是当年周倅,怎么会有今天;所以每逢岁时便寄书信钱物慰问,从未断绝。外家墓地出入的道路,被一个豪强霸占,豪强原本耕种此地,后来把道路截断。公初登进士第时,出高价请求赎回,豪强不答应,还出言冒犯公。不久此人去世,家业败落,公才加倍出价交给他的妻子,随后才获准。偶然因事到州里去,他的妻子正因多次催索拖欠的赋税而受牵累,远远望见张公便惭愧地躲避。张公知道后说:“你幸好遇到我,为什么要躲避呢?”问明所欠税额,全部替她偿还,使她获得释放。人们说张公贫穷,年收入不足以供给祭祀用的黍稷;他行义如此,按说在官场中更难以自处。张公天性端方,恭谨处于规矩之内;我当时却游离于规矩之外,又有许多被官场非议的行迹,也像个疏放之人。可是每当同我交谈,他总是恍惚失神,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操守。杭州的同僚喻君邦相曾相互谈论说:“王君是天下士人,为什么要傲慢地拒绝朝廷恩遇而沉沦山林呢?”邦相常把这件事告诉我。唉!凭喻邦相所描写的情状来为张公撰写墓志铭,我怎能对张公的儿子推辞呢?张公起初娶朱宜人,没有儿子;后来娶刘宜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际阳,娶曹氏,后又娶许氏,补为州博士弟子;次子赓阳,出继给太医君,娶吕氏之女;其中一女嫁给唐谦的孙子,另一女是际阳所生。娉高葬在盐铁塘东面、祖坟西面的新墓道。铭文说:他不雕琢自己的方正,不冲淡自己的天性,不让霜雪胜过阳光的温暖。他在儒学方面,得到了宋学的一半;在循良官吏方面,几乎具备汉代循吏的全部优点。然而所谓“一半”,尚且能够走出乡先生的祠社,窥见孔氏庙堂的两庑,把醇厚真实的德行荐达上去,来同闽学、洛学和武学诸贤相从吗?唉!如果没有张公,我还能同谁相与呢?中顺大夫、杭州守初庵方先生墓志铭。

方先生者,讳扬,字思善。其先河南人也,徙而丹阳,又徙而鉴湖,又徙而白云源,最后徙歙,定为歙之罗田人。有居贞先生社昌者,学行渊茂,尝以义折程学士敏政,学士改容逊谢之人两称焉。先生之大王父也有二子,仲曰景英公,以礼让称。景英子曰从本,是为封大夫公。先生之父也,质有其仁矣。娶黄宜人,邻母梦有龙祥而举先生。先生生端嶷异凢子。其少从塾师,即以庄见惮,不敢儿子蓄之。塾中儿见先生,輙恍然自失。歙故朱文公元晦产地也,先生入其祠,俯仰久之,则隐然有爼豆其间意矣。九岁丧王父,哭之毁。十四试于有司,或风其以它道进者,先生怫然曰:“胡为乎始进而遽弃我又明年,娶于洪,是为洪宜人。其年丧王母呉,毁加于王父。又三年,黄宜人卒,先生躃踊痛哭,不欲生也。念益大夫公,悲强啜粥,修容而进之。又念大夫公鳏处,既离苫,即以一束草卧公床下,伺寝息夜分,泪涔淫渍,束草湿矣。封大夫不怿,强之还室。先生固谢不敢至,服除犹未已。大夫公乃为置媵以絶之,而后室处也。先生工属文,必匠心而证之理,一洗剽袭之陋,而尤邃经术。虽俯受举子制,然不求竽合。既出入诸子百家,泛澜久之,始一归之圣学,作座右铭以自警。人谓订顽所未论,贤于崔子玉逺矣。于乡则多舎黄山,于金陵则舎灵谷,时独往山水间,曰:“吾欲以占吾趣之合也。”既不利于试,人以揺先生,先生不顾。寻再试而再冠诸弟子,遂连举髙第,谓可以塞揺者口。先生亦不顾。既除官,得知陜州。陜以三面奉客,其民呰窳不任征,独有余力于讼。先生至则首绳大猾一人以警之。与僚佐约,常禄外以一钱入者,公议不相假。次约胥吏以一钱入者,公法不汝贷。咸肃然奉行,履亩均赋,剔其隐蔽,积谷以常平法行之,岁不虞俭矣。饬邮传毋困客,亦毋使客困。其主诸以农时讼者,法毋赦,置保甲,毋匿奸,毋纵窃,树枳于途沟,其表以御骑而剽者,诸所厝设,皆故循吏规,独先生能精意行之不倦,陜用是大治,故有召伯祠。先生以月朔躬谒,出憩庭树下,州人耳相语:“召伯逺矣,吾不悉何状?”此方公棠也。前是博士诸生之不获与计偕者七矣,先生试其文朴而野,不中程,乃示之结撰,时时行学宫于讲析详至,而又习形家言。以州苦乏水,有故道不易复复之,度非数万缗不可,先生乃按行险易,出藏粟以食饥民,使共畚锸而倡其饶者,俾以私镪助费,可数千缗,而渠复水迤逦环学宫。是岁有预计偕者,创书院,名之曰“复初”,祠周、张、二程、朱、陆以往九先生及明薛文清公,聚书万巻,使诸生读之,曰:“而曹毋厪厪科第,自此而上大有事也。”甫三岁而九腾荐书,以最上大夫公始封,而又久之始迁为南京戸部广东司员外郎,进贵州司郎中,遇诏恩实为郎中,而大夫公亦从进阶。先生自喜曹事简,得益肆力于学,傍及左、国、庄、屈两司马,先秦、西京、建安、大厯之书,汰取其精华而涵咀之,以故发而为诗文,咸奕奕有声,实与闽方沆子及并称矣。而先生意小之,不欲名其家言,以斯道为已任,其学以求放心为要,立静立极,观变时行,其大指也。属同舎郎王者挟故相之乡人,险而贪,当大察考功郎,微得其奸私状,欲发之,以先生一言而解,其人不知也。尝丐其郡没入田若干顷,度且败,阳为义役而请先生文以盖之,先生谢不闲,恨甚,遂上疏诬先生阑出库金,而以它口语故,波及子及,故相犹难之,曰:“得无谓黄门淫哉?”而王郎者以其私人从臾不已,于是三人并示谴,而先生得知随州,了无恨色,第谢子及曰:“微扬之无良,何以累吾子?”子及笑曰:“脱不相累,沆为不如子也,且沆亦自失王郎意。”始先生以陜守入觐,当元旦。而朝士有朱其履者,三为典仪所纠,因及先生,下诏狱。先生实不朱履也,坐夺俸。而典仪者,故家陜而横,先生尝持法裁之,以是中先生。先生了不辨,亦不复言其人。其长厚类若此。治随犹陜也,属有城,城之役,先生顜画一,而身与吏士分功,不日而毕。甫六月,当入觐,贷于亲知,得钱二百缗,始成行。明年,诬大白,遂同知嘉兴府。故有蒋伯良者,大盗主也,而主诸贵豪。急之则鸟窜,缓之则缓颊以解。先生廉得其实,阳以它事召,立杖杀之。郡人欢呼至倾里,曰:“吾曹始帖席寝矣。”丞职诘盗,有所捕获,则以赃引子钱家。先生乃藉子钱家,月更一人,直与捕者偕往,自是子钱家不受引。又尝奉部使者札,监稽兑卒粮艘,先生严其格,令卒衔扳鱼贯以进,受粟于肩,比至舟无一哗者。

译方先生名扬,字思善。他的祖先是河南人,后来迁到丹阳,又迁到鉴湖,又迁到白云源,最后迁到歙县,定居为歙县罗田人。有位居贞先生社昌,学问和品行深厚卓异,曾经以义理折服程学士敏政,程学士改变神色,谦逊地向他道歉,士人和百姓都称道此事;他是先生的曾祖父。先生的曾祖父有两个儿子,次子景英公以礼让著称。景英的儿子叫从本,就是封大夫公,即先生的父亲;他本来就具有仁厚的品德。娶黄宜人,邻居的母亲梦见龙的祥瑞,先生于是出生。先生生来端庄聪慧,是不同寻常的孩子。他小时候跟从塾师学习,便因庄重而令人敬畏,塾师不敢把他当作普通孩子看待。塾中的孩子见到先生,常常恍惚失措。歙县原是朱文公元晦的出生地,先生进入他的祠堂,俯仰良久,便隐然有了参与祭祀、置身其中的志向。九岁时祖父去世,他哭泣哀毁。十四岁参加有司考试,有人劝他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进身,先生愤然说:“为什么刚开始求进取就马上抛弃我?”第二年,又娶洪氏为妻,就是洪宜人。那年祖母吴氏去世,他的哀毁比哀悼祖父更甚。又过了三年,黄宜人去世,先生顿足跳跃,痛哭不止,不想活下去。想到益大夫公,他强忍悲痛喝粥,整理容貌后进食。又想到大夫公独居鳏居,刚脱下丧服,便拿一捆草睡在父亲床下,等候父亲睡熟。到了半夜,眼泪不断流下,浸湿了草束。封大夫不高兴,强迫他回房。先生坚决谢绝,不敢回去,服丧期满仍没有停止。大夫公于是为他置办妾室,以断绝他的侍寝之念,先生这才回房居住。先生善于写文章,每篇都独自构思,并以义理加以验证,彻底洗除剽窃因袭的陋习,尤其精通经学。虽然低头接受举子应试的文章格式,却不肯为合于时俗而附和。等到出入诸子百家、广泛涉猎了很久,才全部归向圣学,并作《座右铭》自我警戒。人们说,连《订顽》所没有谈到的,他也远远胜过崔子玉。在乡里,他多半舍弃黄山;在金陵,则舍弃灵谷,时常独自往来山水之间,说:“我是想借此占验自己的情趣是否相合。”考试失利后,人们想动摇他,先生不予理会。不久他再次应试,再次在诸生中夺得第一,接连考中高第,说这样可以堵住动摇者的嘴;先生仍不予理会。授官后,出任陕州知州。陕州三面供应过往宾客,百姓贫弱,不能承担征收,唯独在诉讼方面还有余力。先生到任,首先依法惩治一个大恶霸以示警戒。他同僚属约定:常禄以外有人收取一文钱,便由公议处理,绝不宽贷;又约定胥吏收取一文钱,依法绝不饶恕。众人都肃然奉行。丈量田亩,平均赋税,剔除隐瞒和遗漏;按照常平法积储粮食,年年都不再担忧歉收。整顿驿传,不使过客困苦,也不使过客困扰百姓。凡在农忙时节主持诉讼的,依法不赦;设置保甲,不让奸人藏匿,不纵容盗窃;在道路和沟渠旁栽种枳树,设置标志来防御骑马抢掠的人。这些措施都是前代循吏的办法,只有先生能够用心精细、毫不厌倦地实行,陕州因此大治,所以有召伯祠。先生每月初一亲自前往拜谒,出来后在庭院树下休息,州人互相耳语说:“召伯已经远去了,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方公的甘棠树啊。此前,博士弟子中七人未能参加计偕,先生考察他们的文章,认为质朴粗野,不合格式,便向他们示范文章的结撰方法,时时到学宫讲解,详尽分析;又学习风水之术。因为州中苦于缺水,有一条旧渠难以恢复,他估计非数万缗钱不可。先生于是亲自巡行考察险易,拿出仓粮供给饥民,让他们共同搬土运石、开挖沟渠,并倡导富裕者以私财助费,所得可达数千缗。渠道恢复流水,曲折环绕学宫。这一年有预定参加计偕的人,便创建书院,命名为“复初”,祭祀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陆九渊以来九位先生以及明代薛文清公,聚集图书一万卷,让诸生阅读,说:“你们不要急切追求科第,从这里再向上,还有大事要做。” 才三年,就九次获得荐举文书;凭借最高等的成绩,先使大夫公开始获得封赠;又过了很久,才升任南京户部广东司员外郎,进而升为贵州司郎中,恰逢诏书恩典,实际授为郎中,大夫公也随之进阶。先生自己很高兴曹务简少,能够更加尽力于学问,旁及《左传》、《国语》、《庄子》、《楚辞》两位司马的著作,以及先秦、西京、建安、大历时期的文章,淘取精华,反复涵泳。因此发为诗文,都神采焕发而有声名,确实同闽方沆子并称。然而先生自认为这些还不足道,不愿以此为家学之名,而把弘扬圣道视为自己的责任。他的学问以求回失之本心为要旨,以静定为根本,观察变化而随时施行,这就是他学说的大意。同舍郎王某倚仗故相乡人的身份,险诈贪婪。大考考功郎时,稍稍被发现了他的奸私情状,准备揭发他;因先生说了一句话而得以化解,但那人并不知道。此人曾请求把本郡没收的若干顷田地给他,估计事情将要败露,便假装为义役请先生作文掩饰。先生谢绝,说自己没有闲暇;他十分怨恨,于是上疏诬告先生擅自支出库金,又因其他人的言语牵连到子及。故相仍对此为难,说:“难道要说黄门荒淫吗?”王郎又让他的私人不断从旁煽动,于是三人一同受到谴责,先生出任随州知州,却丝毫没有怨恨的神色,只向子及道歉说:“若不是扬无能,怎么会连累我的孩子?” 子及笑着说:“如果没有连累我,沆反而不如您,而且沆也自行失去了王郎的欢心。”当初先生以陕州知州的身份入朝朝见,正值元旦。朝廷中有个鞋子染红的人,三次被典仪官纠察,因此牵连到先生,被关进诏狱。先生实际上并没有穿红鞋,只因这件事被罚夺俸禄。典仪官原是陕州旧家子弟,横暴不法;先生曾依法裁治他,因此他借机陷害先生。先生完全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再提及此人。他的宽厚长者风度就是如此。治理随州仍像治理陕州一样。适逢修筑城墙,先生筹划周密,亲自同吏卒分担工程,不到几天就完成了。刚过六个月,应当入朝朝见,他向亲友借得二百缗钱,才得以成行。第二年,诬告完全澄清,于是升任嘉兴府同知。当地原有蒋伯良,是大盗的首领,并且庇护贵族豪强;逼迫他,他便像鸟一样逃窜,放松追究,他就花言巧语为自己解脱。先生查得实情,假称因别的事召见他,立即杖杀。郡人欢呼,几乎倾尽街巷,说:“我们从此才可以安稳睡觉了。”丞职负责捕盗,有所捕获,便用赃物牵连放债取息之家。先生于是登记放债取息之家,每月更换一人,亲自同捕盗者一起前往,从此放债取息之家不再被牵连。又曾奉部使者的公文,监督查验兑运士卒的粮船。先生严格规定程序,命士卒口衔扳鱼,排成队伍鱼贯而入;从肩上领取粮食,到达船上时没有一人喧哗。

粮户皆取衡,先生不至为卒侵牟矣。卒以无所利,乃故损艘粟之实而益之秕,诬先生于户部,谓私其民而以秕苦我。羣噪于肺石,部为下使者核,咸直先生,而坐卒以诬。先生佐郡如故。尝一视嘉善篆,益作堤,堤水不为田害。会省悍卒刼辱其大帅,嘉禾之戍将应之,公得其主谋者,论曰:“苟不平于若官,当为之平。彼死道也,而若以为媺乎?且彼主谋不蚤露,故披猖至此。今若露矣,奈何相率从死?”卒叩首谢不敢,乃已。尝以事夜行,傍郡有尾先生舟者,可十余曹。先生据案叱曰:“盗乎?我嘉兴方使君也。”盗罗拜曰:“吾曺固耳,使君名安忍犯之?第前警多矣,请以一艘驱。”五鼓复罗拜舎去,曰:“慎之,请使君毋夜行。”先生曰:“若慎之,毋复为盗也。我夜遇汝,汝能不犯我;汝遇逻卒,能舎汝乎?”先生以故资髙,一切治理,流闻超拜杭州守。然而先生病矣。病故得之,勤学勤仕,咯咯呕血至是益甚,然而益治事不言■〈谷丸〉时悍卒事甫戢,而黠者犹横自若,廛野亦汹汹。先生拊循其瘝苦,而稍谕以利害已渐,约以礼杭,且易观。会献岁,狱吏稍懈于饮食,囚逸者二十四。先生不动色,而设方畧捕之。干掫者惧其不利也,曰:“太守寛。”或曰:“太守病,不暇理。”先生一以自归曰:“病诚有之,寛则吾心也。”太守当坐之,一无所及。俄而囚悉获,太守以赎论,乃相率心服。先生曰:“太守真长者。”张司马肖甫念杭事繁,为天下第一,而先生之疾无已时,请以支郡之僻者卧而治之。太宰严公素知公曰:“移僻病无已,将竟去之乎?”俾予告归里,以痊可赴部,更补外。臣之得归里治疾,自先生始也。先生在嘉兴时,尝着《正大和平四箴》,语语精切,多不载。又按行海盐,进诸生语:“颜苦孔之卓,喟然曰:仰钻且瞻者,妄念也。故无得欲从末由者,真境也。故与几道固未始涉对待,而功固未始涉覩闻也。”诸生勉之,“邹鲁岂更驾哉?由斯而已。”归一月,悴甚,命衣冠召其子时化曰:“化而来,前过化存神者,吾所以安身立命之道也。过而不化神,将焉存?神之不存,同流安有勖之宿尘、习尘、事尘、理尘?一不化,难与几矣。我所谓用力于仁而不足者也。虽然,我可以见夫子矣。”又微语曰:“毋使大夫公伤于志。”既大夫公抚之而哭,则张目端拱而瞑。时万厯之癸未三月哉生明也,得年仅四十有四而已。先生孝友洁廉,再从兄忠卒,有二孺子。先生驰自秣陵,奔而且及殓也,拊棺大恸曰:“吾不母而寡子,而孤者有如此棺!尸若盱目而属者,已乃瞑。”先生所以抚之,不食言,而后忠子时敏夭,乃大恸曰:“天乎,吾无所仲,吾誓矣。”厚塟之,如忠而益抚其仲如时敏。其事大夫公己见前,独其宦南京而大夫公来行舎,覩其壁立曰:“吾闻夫善宦者家于宦,问而官大夫也,而胡以贫也?”先生拱而对曰:“天厚吾门五世而不堕儒业,何藉宦也?且扬之忧在不徳,不在贫。”语未毕,而大夫公曰:“如而言,我不难。”故我生平鲜所悦于南京,悦焦弱侯于浙,悦宋以德、袁仪卿。其它与乡人处,望望然若将凂已者,以故所还往甚寡。然不能以月旦下先生。先生卒之明年冬,而时化来吾州,奉先生之族孙侍御君万山《草行状》所自着年谱,来求志铭其墓。时余方徙处东海之濵,树棘而环之,以笔砚为戒。时化怏怏返,遂请汪司马伯玉为传,而仍虚其志铭。今年秋九月,余游白下,而时化来言曰:「非公不足以当吾父,非吾父不足当公,敢徼伯玉之恵以请。」余辞曰:「余雕虫之技也,焉能为贤者重。」时化固请曰:「龙门之传老子孟氏也,兰台之传扬雄也,子何让焉?且不孝之劘石于窀穸者,五阅寒暑矣,不尔何以见先子地下。」余悲而许之。谱之文逾万言,甚尔雅,余不能悉采,采其大者。

铭曰:立德兮,美善之中。噫!修辞兮,扬马之风。噫!功名兮,以治郡终。噫!孝养兮,不克厥终。噫!赋之资兮,忌其丰。噫!予之志兮,不竟其克。噫!欲以余传兮,仅雕虫。噫!

累封奉直大夫礼部精膳员外郎思吾支公暨配李宜人合葬志铭。

译粮户都按秤领取,先生没有让士卒侵吞他们的粮食。士卒因无利可图,便故意损毁船中粮食的实数,增加秕糠,反过来向户部诬告先生,说他偏袒百姓而让自己吃秕糠。众人在肺石前喧闹,户部派使者核查,众人都证明先生无罪,反而依法治罪士卒诬告。先生仍照旧辅佐郡政。曾一度代理嘉善县令,加筑堤坝,使洪水不再损害田地。适逢省中悍卒劫持、侮辱其大帅,嘉禾的戍卒准备响应,先生捕获主谋者,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对这位官长不平,应当为你们处理公平;他们走的是死路,你们却认为这很美好吗?况且如果主谋不早早暴露,事情才会猖獗到这种地步。现在主谋已经暴露了,怎么还要相互跟随赴死?”士卒叩头谢罪,说不敢再犯,这才作罢。曾有一次因事夜间行船,邻郡有十多伙人尾随先生的船。先生倚着案几喝斥道:“是盗贼吗?我是嘉兴方使君。”盗贼排列拜伏说:“我们本来只是小盗,使君的名声怎能忍心冒犯?只是前面巡逻的很多,请允许我们用一艘船为您驱赶。”五更时他们又排列拜伏后离去,说:“请使君谨慎,不要夜间行船。”先生说:“你们自己谨慎,不要再做盗贼。我夜里遇见你们,你们能够不侵犯我;你们遇到巡逻士卒,难道他们能放过你们吗?” 先生因此资历高,一切治理事务又有声誉传闻,于是越级升任杭州守。然而这时先生已经病了。他本来因勤学勤政而咯血,到此时吐血更加严重,却更加勤于处理政务,不说自己病重。悍卒的事情刚刚平息,狡猾的人仍然横行自若,市井乡野也人心汹汹。先生安抚他们的困苦,逐渐晓谕利害,约束他们以礼对待杭州,形势也渐渐改变。适逢新年,狱吏在饮食管理上稍有懈怠,囚犯逃走了二十四人。先生面不改色,设置方略捕捉他们。负责巡逻搜捕的人害怕事情对自己不利,说:“太守宽容。”有人说:“太守有病,没有时间处理。”先生都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说:“我确实有病,宽容却是我的本心。”按理太守应当承担罪责,但没有牵连任何人。不久囚犯全部捕获,太守按赎罪处理,于是众人相继心悦诚服。先生说:“太守真是长者。”张司马肖甫想到杭州事务繁多,为天下第一,而先生的疾病没有止息之时,便请求让他到偏僻的支郡养病并治理。太宰严公一向了解先生,说:“调到偏僻地方,病也不会停止,难道要让他最终死在那里吗?”于是准许他告假回乡,等痊愈后赴部,再补授外任。允许臣下回乡治病,是从先生开始的。先生在嘉兴时,曾作《正大和平四箴》,句句精切,其中多有未能载录的内容。又巡视海盐时,向诸生讲说:“颜回苦于孔子的卓绝,叹息说:仰望、钻研、瞻视,都是妄念。因此,无所得而想跟随圣道却找不到途径,才是真实境界。所以道体本来不曾涉入对待分别,功夫本来也不曾涉入看见和听闻。”他勉励诸生说:“邹鲁之地难道还需要另外驾驭吗?从这条道路走下去就是了。”回乡一个月后,他憔悴得很厉害,命人穿戴衣冠,召来儿子时化说:“时化,你来了。先前所谓经过变化而存养精神,正是我安身立命的道理。经过而不变化,精神将存在哪里?精神不能存续,同流之人哪里还会有宿尘、习尘、事尘、理尘的勉励?一件也不能化解,就难以接近道体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在仁德上用力却仍感到不足。虽然如此,我可以去见孔夫子了。”又低声说:“不要让大夫公因我的志向而悲伤。”大夫公抚摸他哭泣时,他睁开眼睛,端正地拱手而逝。这是万历癸未年三月上弦,享年仅四十四岁。先生孝顺友爱,清白廉洁。他的再从兄忠去世,留下两个幼儿。先生从秣陵奔驰而来,赶上入殓,抚棺大哭说:“我没有母亲,又失去了孩子,而孤独的人竟有这样的棺木!”尸体仿佛睁眼有所嘱托,随后才闭上眼睛。先生抚养他们,果然没有食言;后来忠的儿子时敏夭折,先生又大哭说:“天啊,我没有可以称作兄弟的人了,我发誓了。” 他厚葬时敏,像对待忠一样,并且更加抚养忠的另一个儿子。大夫公的事情已经见于前文,只有先生在南京做官时,大夫公来探望,看到他的住处空空如也,便说:“我听说善于做官的人,家业会随着做官而兴旺;问你这个做官的大夫,为什么却这样贫穷?”先生拱手回答:“上天厚待我家,使五代不至于败坏儒业,哪里需要依靠做官呢?况且我的忧虑在于品德不足,不在于贫穷。”话还没说完,大夫公便说:“像你所说的那样,我没有什么为难的。”所以我平生在南京很少有喜爱的人,在浙江喜爱焦弱侯,喜爱宋以德、袁仪卿。其他与乡人交往时,远远望见他们仿佛要玷污自己,因此往来很少。不过,我不能因此在月旦评中贬低先生。先生去世的第二年冬天,时化来到我的州,带着先生的族孙侍御君万山亲自撰写的《草行状》和年谱,请求为先生墓撰写志铭。当时我正迁居东海之滨,四周种满荆棘,把写作当作戒惧之事。时化怏怏而返,于是请求汪司马伯玉作传,同时仍把墓志铭一事空缺下来。今年秋天九月,我游历白下,时化来对我说:“不是您不足以配得上我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不足以配得上您,冒昧请求伯玉的恩惠来请您撰写。” 我推辞说:“我不过有雕虫小技,哪里能为贤者增重呢?”时化坚持请求说:“司马迁在龙门传写了老子、孟子,扬雄在兰台传写了前贤,您为什么要推辞呢?况且不孝之人刻石于墓穴,已经过了五个寒暑;若不是这样,我凭什么在地下见到先父呢?”我悲伤而答应了他。年谱的文字超过一万字,非常典雅,我不能全部采用,只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铭文说:建立德行啊,在美善之中。唉!修饰文辞啊,有扬雄、司马相如的风范。唉!功名啊,以治理郡州终结。唉!孝顺奉养啊,不能够完成始终。唉!天赋的才华啊,反而忌惮它太丰厚。唉!我的志愿啊,不能最终实现。唉!想凭我的传记来流传啊,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唉!累次封赠奉直大夫、礼部精膳司员外郎思吾支公及其配偶李宜人合葬志铭。

当思吾公之犹在诸生也,与其子今学宪君试俱有名。然公七战而七不利,学宪六战于泽宫,于南宫而再利,遂以其官再封。思吾公当是时,学宪数更礼部诸曹郎及视岭左学,俱着声实。而思吾公贵于乡,引谊行德,朝之士与乡人交称公父子为贤人长者。其习思吾公者曰:「非公何以有学宪?」习学宪者曰:「非学宪何以成公?」盖学宪自岭右移疾归奉思吾公,思吾公甚健,甘匕箸。亡何,学宪之疾愈,而公病矣。公之病,学宪侍汤药唯谨。其卒也,学宪治含殓逾谨。而前是二十有五年,公之配李宜人卒,而方居约,尚藁葬。公伤之,为废不置配。而室徐女,学宪以膳部郎始具礼归李宜人于祖茔之次,而其宦岭右,日梦宜人颦蹙而称不宁宇。自是凢三梦,学宪心为折。及归,与善堪舆家言者偕诣而试之,其语与梦合,学宪益大悲骇。故及公之卒,复偕其人择地去葬所仅数武而得吉壤,乃卜以季冬葬思吾公,而启孺人之兆合焉,而属志铭于世贞。世贞故识公而善学宪,且谓公之逝于学宪手也,与李宜人之得今徙也,其孝诚皆天感,故不辞而志之。按状,支之先自后稷,汉有邰阳侯者以战功显,始有支姓。至三国时,有三支俱散处,多显而在呉者,郡从事琮,起家贡士,有至行人,称为支孝子。有三男,其少者曰祥,始定居昆山之大虞浦,所谓支巷者也。世世受经术,然不能大融显。至东湖公栢者,娶于某,亦有三男,公其长也,讳良知,字日新,后署其号曰思吾,于良知之指深矣。公生而颖敏,当髫龀时,已髙视雅步,不与常儿伍。稍长即能属文,父抚而异之,曰:「谁当为配者?」贞义里人李处士佑与父善,又最竒公,遂以爱女字之,是为李宜人。宜人长于公四岁,处士不谓非偶,当其女时则以贤明闻。公年十六而父卒,有二孤稚在,宜人来归时已二十矣,属家娄中役至,挫而又遘大丧,孺人与公竭力襄事,犹不给,则相与转徙依外家以活,于是公之所受业尽矣。而性又嗜读书,不复能究精风土齐民之术,家秉一以付孺人。孺人用始显。公尝念其仲良能当授室矣,而不能备恙鴈,凄然而叹。孺人意觉之,曰:「君有弟而鳏之,安用妾为?」阴辍中篝之装以从良能,始有室,而以贤归宜人。宜人又能先众佣工作,恒至夜纺绩不休。或劳之曰:「■〈谷丸〉矣。」宜人曰:「吾而避■〈谷丸〉谁不佚者?」至积纎累微以资公于学,不使公有内顾忧,皆宜人力也。公既学成,试为博士弟子,恒冠诸生。每属笔,滚滚千余言不竭,然皆有理趣,不为谰辞,以是受业者众,戸屦恒满。诸生得公指授,多去为闻人,或至贵,而君故布素自如也。然用是得少资。宜人于家,公举学宪甚蚤,然自是不复举学宪,资甚敏,而公教之严甚至,不废槚楚,曰:「吾终不以一子之故而蔽吾眀。」宜人之爱学宪可知也。亦终不以爱克严,以故学宪之事,二尊人若神,君左绳右矩,洁修其志行而后敢称子。公既以子贵,意稍发舒,欲赎其先所弃产,多假贷以偿,以故槖空空然。然至于为守令居间及豪夺巧攘之计,絶不为也。公以外氏恩未酬,又宜人早逝,不及逮学宪贵,内伤之,为抚李孤而扞其内外侮,以有成立,乃曰:「吾今始可以见处士公地下。」公貌温劲,赋性澹宕,无城府,解人之纷,取片言断,赴人之急甚于已,故贵而望实益重,无丝髪之讥以累。月旦其卒也,搢绅哭于市,士女嗟于巷,非独用学宪重也,公有所以致之矣。公得年六十有六,宜人仅四十有七耳。学宪名可大,始娶周氏,亦早卒,赠宜人。继朱封宜人。女二,长适姚时献,李宜人出也;次适王甘节,徐出也。孙男一,一本,娶王氏。孙女四,适太学生刘儁、宋之伟、冯嘉会、朱出也。一字陈某。曾孙二,长茂春。次长曾孙女,二字周本正一未字。

铭曰:「有子于此,母食其名,而父食其荣。生之日有涯,而死无涯。如其食名,曷有既耶?」是为支大夫李宜人之归,而余铭与依。

弇州续稿巻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故处士小鲁许公墓志铭

译当思吾公还在诸生中时,他和他的儿子如今的学宪君应试都很有名。然而思吾公七次应试,七次都不利;学宪君六次参加乡试、会试,后来两次得利,于是凭借他的官位两次给父亲加封。那时思吾公数次更换礼部各司郎官,又巡视岭左学政,都有声誉和实绩。思吾公在乡里显贵,依据情谊推行德行,朝廷士人和乡里人都交口称赞他们父子是贤人长者。熟悉思吾公的人说:“没有思吾公,怎么会有学宪君?”熟悉学宪君的人说:“没有学宪君,怎么能成就思吾公?”学宪君从岭右因病迁归,奉养思吾公。思吾公身体很健壮,饮食甘美。没过多久,学宪君的病好了,思吾公却病了。思吾公患病,学宪君侍奉汤药极其谨慎。他去世时,学宪君办理含殓,超过平日更加谨慎。二十五年前,思吾公的配偶李宜人去世,当时家境困约,只能草草埋葬。思吾公悲伤,为此停止续娶。后来娶徐氏,学宪君任膳部郎时,才备办礼仪,把李宜人迁葬到祖坟旁。他在岭右做官时,天天梦见宜人皱眉说住处不安。从那以后共梦见三次,学宪君内心为之悲痛。所以到了思吾公去世时,他又同那位堪舆家一起选择墓地,离原葬处仅几步便找到吉地,于是占卜决定在季冬安葬思吾公,并打开李孺人的墓穴,与他合葬;又请我世贞撰写志铭。世贞原来认识思吾公,也同学宪君交好,并且认为思吾公是在学宪君手中去世的,李宜人如今得以迁葬,也是他们孝心真诚感动上天的结果,因此没有推辞,写下了这篇志铭。按照行状,支氏的祖先出自后稷。汉代有邰阳侯以战功显贵,支姓由此开始。三国时,有三支族人分散居住,多有显达者;其中在吴地的郡从事支琮,因贡士出身,官至行人,以至孝著称,号为支孝子。他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叫祥,开始定居昆山大虞浦,就是所谓的支巷。世代学习经术,却不能大为融通显达。到东湖公栢时,他娶某氏,有三个儿子,思吾公是长子,名良知,字日新,后来以号“思吾”署名;“思吾”二字深合良知的旨趣。公生来聪颖敏捷,还是孩童时,已经高视阔步,不同于普通孩子。稍长便能写文章,父亲抚摸着他而惊异,说:“谁能做他的配偶呢?”贞义里人李处士佑同父亲交好,又最为惊异公的才德,便把爱女许配给他,就是李宜人。宜人比公年长四岁,处士并不认为他们不般配;她还是姑娘时,就以贤明闻名。公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家中留下两个年幼的孤儿;宜人出嫁时已经二十岁。恰逢家中屡遭徭役,生活困顿,又遇大丧,孺人与公竭尽全力办理丧事,仍然不能供给生活,于是一起辗转迁徙,依靠外家求生。从此公所接受的学业完全中断。可是他天性又喜爱读书,不能再精究《氾胜之书》以及齐民之术,家中一切事务便交给孺人掌管。孺人由此开始显露才能。公曾想到弟弟良能已经到了应该娶妻的年纪,却没有钱准备聘礼,凄然叹息。孺人察觉了他的心意,说:“您有弟弟却让他鳏居,要我这个妻子做什么?”她暗中停止准备自己嫁妆中的衣物,把钱物拿出来资助良能,良能才娶了妻,因此人们更加称许宜人的贤德。宜人又能先于众人承担佣工劳作,常常纺纱织布到深夜而不停。有人劝她休息,说:“已经疲倦了。”宜人说:“如果我躲避疲倦,谁能享受安逸?”日积月累,靠一点一滴积蓄资助公求学,使公没有后顾之忧,都是宜人的力量。公学业成就后,应试补为博士弟子,常常在诸生中名列第一。每当落笔作文,洋洋洒洒一千多字也不枯竭,而且都富有义理情趣,不写空泛的辞藻,因此受业弟子很多,门前常常挤满车马鞋履。诸生得到公的指点教授,多数后来成为有声望的人,有的甚至做到显贵;而公依旧穿着平民衣服,神色自如。不过也因此得到了一点资助。宜人在家中操持,公很早就考取学宪;但从此公不再参加学宪考试。学宪资质非常聪敏,而公教导他极其严格,从不废止鞭笞,说:“我终究不能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而遮蔽我的明察。”由此可知宜人对学宪的疼爱。她也始终没有让慈爱压倒严格,因此学宪侍奉二位尊亲,左边守绳墨,右边循规矩,清洁修养自己的志向品行,然后才敢自称为人子。公因儿子显贵,心情稍稍舒展,想赎回先前抛弃的产业,借贷很多钱来偿付,因此钱袋空空如也。然而对于替守令说情以及豪强强夺、巧取的事情,他绝不肯做。公因为外祖家的恩德尚未报答,又因为宜人早早去世,没能等到学宪显贵,内心十分悲痛;于是抚养李家的孤儿,抵御他们内外的欺侮,使他们长大成人,才说:“我如今才可以到地下去见处士公了。”公相貌温和而刚劲,性情淡泊旷达,没有城府;替人排解纷争,常凭一句话作出裁断;赴人急难,比对待自己的事情还急。因此即使显贵,声望和实际品德更加受到敬重,没有丝毫讥议可以成为累赘。他去世时,缙绅在市中哭泣,士女在巷中叹息,并不只是因为学宪显贵而尊重他,公自身也有足以获得这种声望的原因。公享年六十六岁,宜人仅四十七岁。学宪名可大,起初娶周氏,周氏也早逝,追赠宜人;后来娶朱氏,封为宜人。女儿二人:长女嫁姚时献,是李宜人所生;次女嫁王甘节,是徐氏所生。孙子一人,本一,娶王氏。孙女四人,分别嫁给太学生刘儁、宋之伟、冯嘉会;另一人是朱氏所生,已经许配给陈某。曾孙二人:长孙茂春;次为长曾孙女,名字是周本正,另有一位尚未许嫁。铭文说:“有这样的儿子,母亲享用他的名声,父亲享用他的荣耀。人的生命有尽头,而死后的流传没有尽头。既然享用他的名声,哪里会有终止呢?”这就是支大夫和李宜人归葬之铭,我也随之撰写了这篇铭文。《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故处士小鲁许公墓志铭。

余宦浙而得萧山许令,承周,令白晳,美姿容,善举止,其政术为浙东守令冠。而无何,邻邑子之无頼者陈,以使事枉道过萧山,纵暴邮传间,令捕剪其爪翼,弗听去,遂至互为讦坐,俱免。当是时,缙绅先生无不快陈而惜令之俱免,令独怡然奉太夫人归里,葢二十年矣。太夫人之养日益备,而令之名不挫其意,日亦自怿,顾时时有所慨而叹且泣曰:“天厚我,使我得长共养太夫人,第如我先府君何?”盖令之父小鲁君蚤弃,君不及以禄养,而令又蚤罢官,不获以一命之服为君荣,且也。始谋塟而贫,离贫矣,卜吉壤不兆宜。许君之叹而且泣也。万厯之戊子秋,君以书币使其子某来恳曰:“今者得吉壤在绰山阳城湖之间,卜而兆▯有日矣,思所以为亲计者穷矣,意必藉吾子之一言而后不朽哉。”予故习令而又悯其诚,乃按君之状而志之曰:“君之先四岳,后徙东南为昆山名族,而中微牒毁于火。至君之大王父朴王父■〈日上永下〉皆以力田致饶,尝构堂可坐百客,而旁有枣树髙数丈,逺近望而异之,所谓大枣许家者也。已而复挫产,父鹏以少子出赘于周生,君君遂从周姓,讳道东,字子行。生而沉敏强记,十二能为举子业,寻以父亡夺之,依其外家以长,补邑从事,非其好也,去之耕于野。君故明汜胜王氏书,而又有天幸,恒得岁斥买傍产,渐裕矣。然居恒邑邑不自得曰:“世困农,不克以儒显,吾几得之而夺之天乎?”而会承周少颖,乃课之读书,仅弱冠三试于郡邑及学使者皆第一。然君已病矣,谓其母张夫人曰:“成吾志者此儿也,何渠能使我见之?”张夫人与承周泣数行下,不能仰视。已而君竟卒,得年四十有四。君为人孝友笃诚,明理畅事,尤敦谊信,不寝然诺。当其父之死于赘也,念外王父无它子,而鞠育君于稚时曰:“微外氏,我何以有今日?”且吾王父母幸有诸父在,善其终矣。故竭甘髓之奉于外王父,及殁而为之冡茔,岁时享祀不辍,至终身冐周姓,而谓令君曰:“若不可不复也。”虽然,毋遽剪吾外氏名之曰承周,以志不忘。及其晩节,始备伏腊烝祀之礼于家,三世称质文矣。事寡母,尤以孝闻。伯兄仁厄于徭,君谓不易支也,促令君白之邑而免之。已谓其老无子,捐少子之在襁者为之子,而借以周恤之,良备。又尝计脱其舅氏于盬盐,逮然推德不任也。中表有乡贡士任生者,苦贫不能具鲜衣,君得一衣未御,辍以服之。少尝过赵丈人,留君饭而忘戒饬内馈,君不怿,辞归。丈人产晩落窭,行过君,君为数具美食,且资其妻子,曰:“推吾所以不怿意也。”盛生避雠之他邑,而寓槖于君,直可千金,久之不闻问,咸谓死矣。忽以夜间归过君,不敢言槖事,君饭而返之,封识宛然。有与君友而蚕食官庾者,君力劝沮之,反复甚苦,其人怒去。后事败论戍,家尽破,叹曰:“吾负许君,吾负许君。”其行事类如此。善尺牍,尤工署书,岁暮来求门署者屦常满,君应之不厌。故君虽隠闾闬,若委琐也,而名藉藉。娶张夫人,精勤有大节,其居嫠训方,得古贤母风。子二,长即令君,不获展于用,乃文行蔚然矣。次承喆,即出后于弟者,不及壮以死。孙男四:旋吉,娶闻;献吉,娶李,为郡邑诸生;观吉,聘孙太学生。令君出也,慕吉承喆之媍,遗腹孤也。曽孙女若干人。令君则又谓:“栁栁州尝表其父墓,而言身不谨先君教,以陷大祸,不克成先君之宠,赠以为罪恶,世无所容,不肖不敢望栁州,其不幸奚啻过之伤哉。”语也。虽然,当栁州之生时,有昌黎在而不寄以不朽,仅以身后属昌黎,视令君不如逺。

铭曰:报不必身于其子孙,显不必位。乃以微言,君之所谓竒者冺,而其赢者长存。噫!其又何怨叶?

乐田髙翁暨配李太孺人合塟志铭。

译我在浙江做官时,结识了萧山县令许承周。县令面容白皙,姿态容貌美好,举止得体,他的治政才能在浙东各位守令中居于首位。但不久,邻县一个无赖之徒陈某,借出使之事绕道经过萧山,在驿传之间放纵暴行。县令逮捕并剪除他的党羽,他不肯听从离去,最终双方互相攻讦,都被牵连罢免。当时缙绅先生没有不因陈某而痛快、因县令被一同罢免而惋惜的;唯独县令怡然自得,奉母亲回乡,至今大概二十年了。太夫人的奉养日益周备,而县令的声名没有挫伤他的心志,他每天也很自得,只是时时有所感慨,叹息流泪说:“上天厚待我,使我能够长久共同奉养太夫人,只是我先府君怎么办呢?”原来县令的父亲小鲁君早逝,县令没有来得及用俸禄奉养他;县令又早早罢官,不能用一命官服为父亲增荣,而且当初谋划安葬时贫穷,后来脱离贫困,却始终没有卜得合宜的吉地。因此许君常常叹息流泪。万历戊子年秋天,许君让他的某个儿子带着书信和礼物来恳求说:“如今在绰山阳、城湖之间得到一块吉地,已经占卜确定葬期。想为亲人谋划身后之事,我能想到的办法已经穷尽了,心想一定要借助您的一句话,先父才能不朽吧。”我本来同县令交好,又怜悯他的诚意,于是按照许君的行状写下墓志说:“许君的祖先是四岳,后来迁到东南,成为昆山的名族,但中途衰微,族谱文牒又毁于火灾。到了许君的曾祖父朴王父和祖父永,二人都靠辛勤耕作致富,曾经修建一座可以容纳百人的厅堂,旁边有一株高数丈的枣树,远近的人望见都感到奇异,所以称为‘大枣许家’。后来家产又遭挫折,父亲鹏因是幼子,入赘周家,许君也随周姓,名道东,字子行。他生来沉静聪敏,记忆力强,十二岁就能从事举子学业;不久因父亲去世而中断,依靠外家长大,补为县中从事,但这并非他的志趣,便离开官府到田野耕作。许君本来熟悉《氾胜之书》,又有天幸,常常能在歉年买下旁边的产业,家境渐渐富裕。然而他平日总是郁郁不得志,说:‘世代困于农事,不能凭儒业显达,我几乎已经得到的东西,难道又被上天夺走了吗?’恰逢承周年少聪颖,便督促他读书;承周不到二十岁,三次在郡、邑和学使者主持的考试中都考取第一。然而许君已经病重,对他的母亲张夫人说:‘成就我志愿的就是这个孩子,可是哪里还能让我看见他呢?’张夫人与承周泪流数行,不能抬头仰视。不久许君终于去世,享年四十四岁。许君为人孝顺友爱,诚实厚道,明白事理,办事通达,尤其重视情谊信用,从不轻易违背诺言。当父亲死在入赘之家时,他想到外祖父没有其他儿子,曾在自己幼年抚养自己,便说:‘若不是外家,我怎么会有今天?’ 又想到外祖父母幸好还有各位叔伯在,能够善终。所以他竭尽甘美精髓来奉养外祖父,外祖父去世后又为他营造坟墓,岁时祭祀从不间断,终身冒用周姓,并对县令说:‘你不能不恢复许姓。’但又说:‘不要急着剪断我外家的名号。’因此仍称作承周,以表明不忘本。到了晚年,才在家中完备伏腊、烝祀的礼仪,三代都兼具质朴与文饰。侍奉寡母,尤其以孝闻名。长兄仁被徭役困扰,许君认为无法支撑,便催促县令向县里说明,使他免除徭役。又认为长兄年老无子,便把襁褓中的幼子舍给他作儿子,并借此周济他,安排得十分周全。又曾设法使舅氏脱离盐禁之罪,但事情后来暴露,推辞说这不是自己的功劳。中表亲中有乡贡士任生,贫困得不能置办鲜亮衣服,许君拿出一件尚未穿过的衣服给他。年轻时曾拜访赵丈人,丈人留他吃饭,却忘了吩咐家人准备饭食,许君不高兴,辞别回去。后来丈人晚年家产败落,贫困不堪,经过许君那里,许君为他多次准备美食,并资助他的妻子儿女,说:‘这是推及我当初不高兴的心情。’盛生为躲避仇家到别的县邑,把行囊寄放在许君那里,价值可以达到千金,久而没有音讯,众人都以为他死了。忽然有一天夜里回来经过许君处,却不敢提行囊之事;许君请他吃饭后送他回去,封存标记仍然完好。有个同许君交好的朋友侵吞官仓粮食,许君极力劝阻,多次反复苦苦劝说,那人愤怒离去。后来事情败露,被判戍边,家产全部破败,他叹息说:‘我辜负了许君,我辜负了许君。’他的行事大多如此。许君擅长书信,尤其精于书写官署榜书;每到年末,来求他题写门额、署名的人常常挤满门庭,他应付这些请求从不厌烦。所以许君虽然隐居在乡里,表面看来琐碎平常,名声却很大。娶张夫人,精明勤劳而有大节,守寡后教子有方,具有古代贤母的风范。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县令,未能在仕途上施展,但文章品行已经非常茂盛;次子承喆,出继给弟弟,不到壮年便去世。孙子四人:旋吉,娶闻氏;献吉,娶李氏,是郡邑诸生;观吉,聘孙氏,为太学生;令君所生的慕吉,是承喆的遗腹孤儿。曾孙女若干人。县令又说:‘柳柳州曾经为父亲表墓,说自己不谨慎遵循先君教诲,以致陷入大祸,不能成全先君的恩宠,把这些写出来作为自己的罪过,说世间无所容身。像我这样的不肖之人,不敢奢望柳州那样的声名;但我的不幸,难道还不比他更加过分、更令人悲伤吗?’话虽如此,柳州在世时有昌黎韩愈在,却没有把不朽之事托付给他,只是死后才托付给昌黎;与县令相比,差得远了。铭文说:报答不一定由本人亲自得到,也不一定凭借子孙;显达也不一定靠官位。于是由于微小言辞,您所谓奇异的事迹可能被湮没,而您留下的丰厚德行却长存。唉!您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乐田高翁及其配偶李太孺人合葬志铭。

乐田公卒,以万厯己卯也。是时令君犹在公交车云。葢卜塟于获嘉之郭南,而未有志也。又七年而为丙戌,而令君始成进士,释褐除之萧县。而公之嫠李太孺人实从养其以任剧调上海,则复从,仅两月而令君仁声隆隆起。乃太孺人属疾卒。太孺人之疾也,邑人靡不狂走问医祷曰:「天乎,毋以太母故夺吾父!」既而闻孺人卒,则又狂走唁令君曰:「天乎,竟夺吾父矣!」虽然,何以慰吾父也?令君谢曰:「孤不天,不获以身为太孺人代,又不获竭方寸而拯若曺于沟壑。孤恨不即蓐蝼蚁,何所溷?」父老为也,则固请曰:「必有以慰吾父。」令君乃泣稽颡曰:「伤哉贫也!我先公之窆也,葢有石而无志。今者归,必启先公之兆而合焉。意且徼恵长者之一言,以不朽地下乎哉?」则又问何之?曰:「呉郡王司马者,其人也。」而未有素也。邑之贤贵人学宪潘先生允端曰:「吾女女司马子司马,今在金陵。」于是学宪公任乐田公与太孺人之状,以书介绍不佞贞令君布币,而踵言其后曰:「国有禁,不敢以不祥之服点都门。唯足下怜之余,不能辞。」潘先生且以先生习知令君,以令君知公与太孺人,故按状而志曰:「公姓髙氏,讳魁,字某,乐田其别号也。髙之先故庐江人,洪武初讳大者戍宁田卫,移屯于获嘉,遂家焉。王父玺,玄父玺,娶于刘而生公。公生而朴茂,不事雕饰,为文采忠信愿恪与物毋迕,顾其中井井如也。世居约有瘠田亩可二百,而耕恒不及岁役,故侵之乃废箸转徙,贷富人田强自力,稍稍得岁。而父玺母刘皆已老,徒手仰公食,赖授室而得太孺人,以俭勤佐公,意毋论时时羞甘毳,即褐博粥蔬暄饱无后时。二尊人安之若登春台也。既皆以寿考终,后先皆以毁瘠胜,然至含塟皆成礼伏臈祀享,悲声动闾左,人人称髙氏孝子孝妇矣。」公既以至行得里中声,而黠豪心妬。之故蹋公门而詈甚,口欲挑为鬬端,公逊弗应。异日犹身诣谢之。豪故张具欲以尝公,公竟酒食,食无异。居恒豪乃内愧,折节请交矣。卫帅鸷而贪,所部无免者,独迹公过不得。公恒言:“七尺吾受之父母,奈何轻掷之公庭也?”故终其身无郡邑。逮太孺人与公俱难,子过壮始举令君,而又少颖,爱之甚。既而心异之曰:“家世隠约亡显者,是子也竒,殆不类常儿,安忍弃之农乎?”而会村居无博士师,有王生者馆于中表刘氏,去家三十里而遥,俾令君负笈从公,时徒歩,往往质王生曰:“儿子业进乎?”进矣。归与太孺人相对语而喜,可知也。久之,令君补博士弟子,寻饩学宫,间与诸社友为文字会,公必课酒炙以供簪珥之属。太孺人首无几时也。令君奉诏推择升太学,得疾燕中邸,公驰而挟之归,悉帑以事医药。既起而犹有忧色曰:“儿吾身也。”亡何令君举于乡矣,郡以例优予公冠带,公乃大喜曰:“吾居恒覩冠带者以为非人间人,而遽及我耶?”第一御之不时御也。获嘉令以公德而耆宾之乡饮,公逡廵谢弗就曰:“一田父奈何用儿子?”故遂与邑大夫周旋,其退让如此。于是令君再上公交车不利,意邑邑不乐,公笑曰:“田家得博士弟子固幸,何况饩而升太学,又何况策名乡书?且若不见获嘉令荣业且得之第,惧不称耳。”既而属疾且革,令君哭而请遗言,公曰:“我何恨所不尽释然者,而未有子女,勉之为善而已。”公素好二氏言,晩而益笃,长斋断鱼肉,与人语及残杀輙掩耳不欲闻,若报应因果,孜孜乎其味之也。太孺人之识与公敌偶,其奉佛尤专精,乃其急姻族寛施予,有所匄乞未尝以帑耻辞,阃以内外合辙也。太孺人后公八年而始捐馆,则覩令君成进士,舆从京师之萧之上海养,皆以禄视公大径庭矣。而太孺人所以训戒朂励廪廪有古贤母风,病眚以令。君疗之,明病卞见,令君輙解。最后病甚,不可为,与令君诀。大约如公语,而加详,且曰:「吾幸有儿,谁为儿?儿者,今而后勿急操下,勿轻任怒,勉之。」语絶而瞑。嗟乎!公与太孺人临絶之叹,可悲也已。虽然,吾闻活千人者必有后。夫令最亲人者也,令君令萧萧治令上海,仅二月耳,而又治,又俱俭岁,所全活何啻千人也?且也其令当未己,所全活尤未己也,何虞于无后?令君名进孝,公之生以正德癸酉,得年六十七。太孺人生以丙子,得年七十三。

铭曰:「二老人,其即安于斯。逝者穴,而存者谷。树谷务滋,穰穰孙枝乎?而胡憾之?遗乎而?」

太学生五斋徐公配陆孺人合塟志铭。

译乐田公于万历己卯年去世。当时县令君还在赴京应试的途中。大概已经卜葬于获嘉县城南郭外,只是还没有撰写墓志。又过了七年,到丙戌年,县令君才成为进士,授官后任萧县县令。乐田公的寡妻李太孺人实际上随同奉养他;县令因任职繁剧调任上海,她又跟随前往,仅两个月,县令的仁声便赫赫传开。于是太孺人患病去世。太孺人生病时,县里没有人不奔走求医祈祷,说:‘天啊,不要因为太母而夺走我们的父亲!’后来听说太孺人去世,众人又奔走慰问县令说:‘天啊,竟然把我们的父亲夺走了!’即使这样,又拿什么来安慰我们的父亲呢?县令谢绝说:‘我这个孤儿不为天所佑,不能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太孺人,也不能竭尽心力把你们这些人从沟壑中救活。我恨不得立刻倒在蝼蚁之中,还有什么可混杂牵累的呢?’父老为之悲伤,坚决请求说:‘一定有办法安慰我们的父亲。’县令于是哭泣叩头说:‘贫穷真令人悲伤!我先公下葬时,只有墓石而没有墓志。如今我回去,一定要打开先公的墓穴,同太孺人合葬。我想再求得长者的一句话,让他们在地下不朽,难道可以吗?’众人又问那位长者是谁,他说:‘吴郡王司马,就是此人。’ 只是我同他并没有旧交。本县贤达而显贵的学宪潘先生允端说:‘我的女儿嫁给司马之子司马,如今正在金陵。’于是学宪公把乐田公和太孺人的行状交给我,以书信介绍,并让县令带着礼物来见我,随后又写信说:‘国家有禁令,我不敢穿着不祥的丧服玷污都门;只是希望足下怜悯我,我不能亲自辞谢。’潘先生又因为熟知县令,县令也了解乐田公和太孺人,所以我按照行状写道:‘公姓高,名魁,字某,乐田是他的别号。高氏祖先原是庐江人,洪武初年,名大者戍守宁田卫,后来移屯获嘉,于是定居在那里。王父名玺,玄父名玺,娶刘氏,生下公。公生来质朴丰厚,不事雕饰;作文讲究忠信、谨慎、恭敬,与外物不相违逆,而内心条理井然。家世一向贫困,只有约二百亩瘠田,耕种又常常赶不上每年的徭役,因此侵夺田产,家业败落,只好迁徙,向富人借田,勉力耕作,才渐渐获得收成。父亲玺和母亲刘氏都已年老,空手依靠公供养;幸亏公娶到太孺人,她以节俭勤劳辅助公,使二位老人无论时时享用美味肥甘,还是粗布衣服、稀粥蔬菜,都能按时得到,温饱无缺。二位尊亲对此安然自得,如同登上春台。’ 二位老人都以高寿善终,前后都因哀毁而消瘦;但到了含殓、下葬,仍然全部按礼举行,伏腊祭祀也不缺,悲哭声震动乡里,人人都称高氏为孝子孝妇。公凭借至高品行获得乡里的声望,而狡黠豪强心生嫉妒,因此践踏公的门户,恶言辱骂,口口声声想挑起争斗。公谦逊不应答,后来又亲自登门向他道歉。豪强故意摆设酒宴想试探公,公始终饮食如常,没有异样。豪强平日因此内心惭愧,改变态度请求交往。卫帅凶狠贪婪,辖区内没有人能逃脱他的侵扰,唯独找不到公的过错。公常说:‘七尺之身是父母给的,怎么能轻易抛掷在公堂上呢?’所以终身没有到郡县任职。等到太孺人与公一同经历艰难,儿子过了壮年才生下县令,而且县令年少聪颖,二人十分疼爱。后来又心中惊异,说:‘我家世代隐约贫困,没有显达者;这个孩子如此奇异,大概不同于普通孩子,怎么忍心让他弃学务农呢?’恰逢村中没有博士老师,有个王生在外亲刘氏家设馆授徒,离家三十里远,便让县令背着书箱跟随王生学习。县令有时徒步往返,常常询问王生:‘孩子的学业有进步吗?’王生回答:‘有进步。’他回来后同太孺人相对谈论而喜悦,便可想见。过了很久,县令补为博士弟子,不久领取学宫廪食,间或同各社友举行作文会,公一定准备酒肉来供给他们以及妇女们。太孺人去世已经没有多久。县令奉诏被选拔升入太学,在燕京的客舍中得病,公奔驰前往,扶持他回来,把全部钱财用来治病买药。县令病愈起身后,公仍面有忧色,说:“孩子是我的身体。”不久县令在乡试中举,郡里按照惯例优待公,赐给冠带。公大喜说:“我平日看见穿冠带的人,总以为不是尘世中的普通人,怎么忽然轮到我了呢?”他第一次得到冠带,却没有及时穿用。获嘉县令因公的德行,以乡饮礼尊他为耆宾,公徘徊推辞不赴,说:“我不过是个田夫,怎么能使用我儿子的名位呢?”于是后来同县令交往,应退让到如此程度。此时县令第二次赴京应试,没有考中,心情郁闷不乐。公笑着说:“田家能有一个博士弟子已经是幸运,何况领取廪食而升入太学,更何况名字列入乡试录中?况且你没有看见获嘉县令荣耀的功业也将由此得到,只是担心不能相称罢了。”不久公病重将死,县令哭泣请求遗言,公说:“我没有什么遗憾,未能完全释然的,只是没有子女;你努力行善罢了。”公一向喜欢二氏之说,晚年更加笃信,长期斋戒,断绝鱼肉;同人谈到残杀之事,便捂住耳朵不愿听;谈到报应因果,则孜孜不倦地品味其义。太孺人的见识与公相当,她奉佛尤其专一精诚;但对姻亲族人急切相助,对施舍给予十分宽厚,有人来乞求,从不因耗费钱财而羞于推辞,在闺门内外与公同心同德。太孺人在公去世八年后才去世,那时已经看见县令成为进士,并从京师乘车随行到萧县、上海任职,二人的俸禄与公在世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太孺人训诫勉励县令,严肃而不懈,具有古代贤母的风范;县令按她的吩咐治疗她的疾病,病情稍有好转,县令便立即宽解。最后病重不可医治,她同县令诀别,大体同公临终所说相同,内容更加详细,并且说:‘我幸好有儿子,可是谁是我的儿子呢?孩子,从今以后不要急于操持下属之事,不要轻易发怒,努力吧。’话说完便闭眼去世。唉!公和太孺人临终的叹息,实在可悲。然而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一定有后代。县令是最亲近百姓的人;县令治理萧县,又治理上海,每处只任职两个月,且都逢歉收之年,他救活的人何止一千?况且他的任期还没有结束,所救活的人还不会停止,哪里用担心没有后代呢?县令名进孝。公生于正德癸酉年,享年六十七岁;太孺人生于丙子年,享年七十三岁。铭文说:“两位老人啊,就在这里安然长眠吧。逝去的人安居墓穴,活着的人安居山谷。栽植的谷物务必不断滋长,孙辈枝叶繁茂、丰收兴盛吧!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留下这些遗训吧!” 太学生五斋徐公与配偶陆孺人合葬志铭。

徐之先以医着也。葢晋有濮阳太守熈者,得神镜经,能立起人死,屡传,宋齐时益着且贵,而至后宋之绍兴中,复以医着,始自汴徙嘉兴,已转徙华亭,遂为华亭人。宣德中有院使公枢,贵至侍从,赐金紫,然终宦不离医,于是益大着,而其后稍稍易医而儒。迨公之父南阳公济,始举乡荐,再教授大府,又迨公而儒道益着。南阳公有丈夫子三,公其季也,生而颖异,稍能属文,有儁声。上海陆翁者,起家岁荐,以赀雄里,而仅有一女,是曰陆孺人。孺人生而有女德,父母絶怜爱之,曰:“非名胄而才者,吾不之婿也。”既得公,大喜曰:“女有归矣。”已而曰:“吾夫妇有子矣。”公遂赘于陆,鲜衣甘食,游行倾里中儿,甚适也。已补诸生,遂又以文髙诸生,久之陆翁夫妇相继死,公与陆孺人哭之哀,丧葬咸庀而陆之族有利其产者,谋以讼揺公。公笑曰:“吾视吾赘直赘耳,男子七尺,岂藉妇而立者。”委之返华亭,以久试诸生不利,悉槖而游太学。西京马文庄公汝骥为祭酒,试公文而赏异之,公以是气益发舒,悉与其豪长者,虎林方九叙、新安汪文锡、维扬史起蛰兄弟游。公故善酒,又善诗,而又善擘窠大书,乞书者户屦长满。公与之饮醇击鲜,亡间昕夕,用是名日加益,而帑日损。休沐里居,避倭乱之呉兴,郁郁不得志。时有子益孙少敏,抚而叹曰:“若知皇考之所以名若者乎?努力毋以吾为望。”尝咏一絶句,悲怆婉切,听者私怪之。一日戒益孙毋之外傅,趣客与谈若诀者,客去面壁西向而逝。当是时,太夫人尚在堂,益孙仅十岁耳。陆孺人之欲为公死数矣,而不忍于存者,勉强扶携其老稚与丧还里中。既塟归女于彭太学汝让,公既无所遗,孺人竭心力而终始大计,上以共太夫人,而下以诲益孙,若忘亡者。益孙固敏,第不能无少年弄,孺人欲笞之,惧太夫人闻而伤其心,乃跪。数之曰:「吾所以忍死为若耳,今乃尔,我何以生为?」当从汝父地下一恸而絶。久之始苏。益孙自是皇恐,折节砥砺经术。十七试诸生,异等。诸生习其文,皆儁而益孙顾不得一第。至以例游太学,又工古文辞。今许少傅、张宗伯为祭酒司业,大赏异之。益孙所教授弟子东修及贽文有余润,悉以供肥毳,而间不给则藜藿参焉。孺人甘之如肥毳也。乃其从女贞昙阳师所闻西方教,则一意奉佛,茹素愈易共矣。晩而善忘若婴儿,独向信西方,凢六载如一日。俄病■〈谷丸〉卒。益孙既小祥,乃痛哭曰:「不孝,所以刺促场屋者,冀得升斗之禄以奉吾母而已。且吾安能独向禄囓太学符繻,弃之示不复出?」或怪之曰:「是夫也不思以一命荣地下乎哉?」或曰:「彼殆有所慕于昙阳子之道也?」而太仓有王元驭、元美二先生者,先后称疾有隐名,故愿一从之。而今者元驭拜相,元美亦出副留钥矣,得无悔乎哉?嗟夫,是非能得益孙之所为?益孙者,彼其痛哭而囓繻也,天真之至也,而何所用拟议也?且今三呉之贤士大夫,少不知有益孙。有司至欲采其行以请者,因而知有徐公、陆孺人足矣。公之年仅四十五,而孺人年乃七十六。有子一,即益孙;女即适汝让者;孙男二,一士晋聘袁,一士观聘朱;女二,一嫁彭维昕,一嫁方春荣。状其事者唐状元文献志,而铭之者则世贞也。

铭曰:「父食母之力,而母食子之志,又皆以子之名贵。然则釡养而鼎祀,为可废耶?」曰:「恶!为子者,各顺其际而行其是而已。」

申玉田先生墓志铭

译徐氏祖先以医术著名。晋代有濮阳太守熙,得到《神镜经》,能够立即使死人复生,医术屡有传承;宋、齐时期更加著名而且显贵。到了后宋绍兴年间,又以医术闻名,始自汴京迁到嘉兴,后来又迁到华亭,于是成为华亭人。宣德年间有院使公枢,官至侍从,赐金紫服,但终身做官不离医术,于是声名更加显著;他的后代渐渐由医转儒。到了公的父亲南阳公济,才考中乡荐,先后两次在大府任教授;到了公这一代,儒学之道更加显著。南阳公有三个儿子,公是幼子。公生来聪颖奇异,稍长便能写文章,声名俊秀。上海有位陆翁,以岁荐出身,凭资财在乡里雄厚,却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陆孺人。孺人生来具有女子的德性,父母极其疼爱她,说:“不是名门之后而又有才华的人,我们不把女儿嫁给他。”得到公后,大喜说:“女儿有归宿了。”过后又说:“我们夫妇有儿子了。”公于是入赘陆家,穿鲜衣、吃美食,游行于乡里,压倒同里的年轻人,十分得意。后来补为诸生,又凭文章在诸生中名列前茅。过了很久,陆翁夫妇相继去世,公与陆孺人悲哭哀痛,丧葬诸事都已办理妥当;但陆氏宗族中有人贪图其产业,谋划用诉讼来动摇公。徐公笑着说:“我看我的赘瘤不过是赘瘤罢了;男子身长七尺,难道还要借助妇人才能立身吗?”于是把他送回华亭。由于长期参加诸生考试而不得志,他便把所有行囊带上,游学太学。西京马文庄公汝骥任祭酒时,考试徐公的文章,十分赞赏,认为不同寻常。徐公因此意气更加舒展,便同那些豪迈的长者——虎林方九叙、新安汪文锡、维扬史起蛰兄弟——交游。徐公本来善于饮酒,又善作诗,还擅长擘窠大字,求他写字的人家门口常常挤满了鞋子。徐公便同他们饮醇酒、吃鲜美食物,早晚不停,因此名声日益增长,而钱财也日益耗尽。休假回乡居住时,正躲避倭乱到了吴兴,心中郁郁不得志。当时他的儿子益孙还年少而聪敏,他抚摸着益孙叹道:“你知道先父皇考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努力吧,不要因为我而有所期待。”他曾吟咏一首绝句,悲伤凄怆而委婉深切,听见的人私下都觉得奇怪。一天,他告诫益孙不要到外傅那里去,又催促宾客来与他交谈,仿佛是在诀别。宾客离去后,他面向墙壁,朝西而死。那时太夫人还在堂上,益孙只有十岁。陆孺人几次想随徐公死去,却不忍心丢下活着的人,只好勉强扶携老幼和灵柩回到乡里。安葬以后,她把女儿嫁给太学彭汝让。徐公已经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孺人便竭尽心力筹划始终大计:对上共同奉养老太夫人,对下教导益孙,仿佛忘记了亡故之人。益孙本来聪敏,只是不能没有少年人的嬉戏。孺人想鞭打他,又怕太夫人听见而伤心,便跪下责备他说:“我之所以忍死活着,就是为了你;如今你竟这样,我还为什么活着?”她说着就要到你父亲地下痛哭一场而死,过了很久才苏醒。益孙从此惶恐不安,改变志趣,刻苦钻研经术。十七岁参加诸生考试,成绩优异。诸生们学习他的文章,都认为俊逸,而益孙却始终未能考中。后来依例游学太学,又精通古文辞。如今许少傅、张宗伯任祭酒、司业,都十分赞赏他。益孙用教授弟子东修以及为人作贽见文所得的余钱,全部用来供给肥美皮肉;偶尔钱不够,就掺杂粗食野菜。孺人却把这些看得同肥美食物一样甘美。后来她从侄女贞昙阳师那里听闻西方教,于是一心奉佛,吃素反而更加容易了。晚年善忘,像婴儿一样,唯独一心信奉西方教,整整六年如一日。不久她患病而死。益孙服小祥之后,痛哭说:“我不孝,所以急切奔走于科场,不过希望得到升斗之禄来奉养母亲罢了。况且我怎么能独自追求俸禄,咬破太学的符传,表示不再出仕呢?”有人责怪他说:“难道大丈夫就不想用一官半职来荣耀地下的父母吗?” 有人说:“他大概是仰慕昙阳子的道术吧?”太仓有王元驭、王元美两位先生,先后以称病为名而隐居,所以他本来希望跟随他们。如今王元驭已经拜相,王元美也出任副留钥,难道他不会后悔吗?唉,这些说法哪里能理解益孙的作为?益孙痛哭并咬破符传,是因为他极其真率天真,哪里是可以用世俗议论来揣度的呢?况且如今三吴的贤士大夫,很少有人不知道益孙。有司甚至想采录他的品行上奏请求旌表,因此只要知道徐公、陆孺人,也就足够了。徐公享年仅四十五岁,而孺人却享年七十六岁。他们有一个儿子,就是益孙;女儿就是嫁给汝让的那一位。孙子两个:士晋聘娶袁氏,士观聘娶朱氏;孙女两个:一个嫁给彭维昕,一个嫁给方春荣。记述这件事的是唐状元文献,作铭的是我王世贞。铭文说:父亲靠母亲的力量得到供养,母亲又靠儿子的志向得到供养,而且两人都因儿子的名声而显贵。既然如此,用锅来奉养、用鼎来祭祀,难道可以废弃吗?答道:不对!做儿子的,只应顺应自己的处境,去做自己应做的事罢了。申玉田先生墓志铭

呉江有申先生者,名德,君子也。为诸生,籍籍名场,而竟以韦布终。终之明岁戊子,而其中表甥提学宪使顾君大典,私谥之学宫曰「贞靖」,而手次其行谊。至七月,而其子诸生五常奉以谒余曰:「敢藉手子之一言,以为地下光。」余谢不敏。因读顾君之状,称先生孝而征者五,弟慈而征者四,它乐施而不名,急人而不责偿,征者亦可数。然于谥法,清白守节,寛乐令终,无当也。且夫私谥非古也,列国而汉始有之。若黔娄之康,太丘之文范是也。然而张子厚卒,门人以私谥请于程正叔,弗许也。其言核而信,敢以辞诸五常,而题其志铭之石曰「申先生之墓」。申之先自四岳也。唐开元中有进士泰芝者,凢数十传而为呉江州判官。顺遂家呉江,为其邑人。又数传而为明锦衣经歴,广生按察佥事恵恵生贡士诫,娶顾别驾望女,生先生而夭。继娶袁比部鼐女,母先生顾之夭也。先生仅三周月,乳媪指襁中戸而示之,即啼哭以为惊也。暮携之殡所,复啼。他日携之殡所,又复啼,视其泪盈盈溢于眶矣。贡士公乃大异之,名之曰孝。及长而字之曰子纯。先生少负才颖,以经生业着,又工尺一。按察公凢有疏记酬往,必以属先生,逾于自构,叹曰:「儿凤毛也。」十六补邑诸生,试輙髙等。明年佥事公卒,先生从贡士公墨而啜粥者三年,又代治楳里村墓,毒暑分版筑,赤日中无倦色。贡士公之于丧塟得成于其易戚者,皆先生相之也。贡士公性严重,嗃嗃于家,而先生独婉容屏气,先其意而逆之,最得公欢。公尝病疽背■〈谷丸〉医祷殚矣,计惟有吮其毒尽,或可生。先生饮泣而吮之,其毒出于背而入于腹,遂昏死。家人哭相悔,死者未必生,生者死矣。先生梦若帝语之曰:「以而故,赐而父生。」饮之青冰,矍然苏,呕秽血败肉数升,遂与贡士公俱起矣。贡士公抚之曰:「而不负而」。名吾不负名而也。公起之又二十二年者,而病呕血。先生不释衣侍者周岁,其医祷精专有加,每承血于盆,即茹之,不忍弃也。然卒不起,而王大母呉宜人九十矣,尚无恙。先生旦夕恸于殡,几絶,而以间强盥栉修容而入慰呉宜人。周视其匕箸,乃出。出则毁如故,葢三年一日也。呉宜人叹而呼曰:“孝来,果不负而名。”于是呉宜人亦卒矣。先生不以寿考杀哀,欲举两丧塟,以贫故弗克,乃痛自抑损,麄布单衣,蔬食为恒,曰:“余敢忘余诛毕塟,而后稍稍复也。”移所以养大母者养后母袁。袁每见先生,輙忻然忘其非已出也。先生所以娯悦之者百方,既晩岁畏喧而避薄轻身,徙梨花堰,而留其子五常等共奉袁。然旬日必一朝,饮食甘果迭进,犹依依孺子慕也。葢邑之人皆称先生不负其名,先生名所谓孝者也。里有诬先生之仲父杀人者,仲父脱身跳,官系其妇呉宜人忧之甚,食为损。先生挺身出白之,雠环睨莫能难也。既白而仲父出就讯,竟以其妇俱免。呉宜人始加餐,先生又为之资其装槖之京谒选,得倅名州仲氏茂才,小于先生十五年。先生抚而教之若子然,恐失母袁意,不敢自处以父也,怡怡白首无间矣。先生故受母遗奁具,后有女不以授之,而以授袁女之当嫁者,曰:“吾女何敢先先君女再从兄学圽遗其寡嫂孤女,先生力赒其寡,择壻得沈汝贞于贫而以女嫁之。沈君后成进士,女亦从贵,所谓弟而慈者也。”先生之妇父曹守合州,而猝中冦,当坐军正法,狱甚急。时蜀藩臬皆郡人,而不能得其要领,走之故知陈侍御所乞书为居间,立解曹君,尚不知出自先生。先生亦不自明也。顾曾瑜者,先生绾带交也,坐诬杀人,逮损家为辨,乃得已。呉城廹水,而门每涨輙病涉,先生与李令迁梧筴,必舆梁,舆梁必藉石而后永。李令曰:“筴之善,第费可千金,何所得之先生,念溧阳史少卿际,富而好行德,当过邑,袖书缓颊而说之。史公为心动,发帑如先生指,舆梁成。邑人人谓先生勇于义,能先人而后已,又多缓急之畧。有贫者、病者、丧而不能治者、急难者,咸走趣先生所,先生必悉资力而应之,未尝示难色。所谓乐施而不名,急人而不责偿者也。弇州生曰:顾君之论述云尔。盖迟之五月所,而征诸邑人,信顾君。又谓先生风神洁峻,辨说挥霍,满坐风生。客至必酒,酒行必醉。晩居梨花堰东,与鷪脰湖接,轻刀短屐,唯意是师。于古文必左国,于诗必杜,于书必晋,流誉江左,其声蔚然。五常具裒而梓之,当亦不诬于乎俗末而漓矣。

译吴江有位申先生,名德,是一位君子。他作为诸生,在科举场中很有名声,却最终以平民身份终老。他去世的第二年是戊子年,他的中表甥、提学宪使顾大典在学宫私下给他定谥号“贞靖”,并亲手编次他的品行。到了七月,他的儿子诸生五常拿着这些材料来拜见我,说:“冒昧借助先生的一句话,为先父在地下增光。”我推辞说自己不才。于是读顾君的行状,称说先生孝行有五项可考,慈爱弟弟有四项可考;他乐于施舍而不留名,急人之难而不要求偿还,这些事也数得出来。然而按照谥法,清白守节、宽厚和乐、善终,都不相合。况且私谥并非古制,列国时代以及汉代才开始有。像黔娄谥康、陈太丘谥文范,就是这种情况。然而张子厚去世时,门人请求程正叔给他私谥,程正叔没有答应。他的说法核实而可信,所以我敢以此辞谢五常,并在墓志铭石上题作“申先生之墓”。申氏的先祖出自四岳。唐开元年间有进士申泰芝,传了几十代成为吴江州判官。后来家族顺遂地定居吴江,成为当地人。又传数代,有人任明代锦衣卫经历;广生任按察佥事,广生生贡士申诫,娶别驾顾望之女,生先生而早夭。后来又娶袁比部鼐的女儿。先生的生母顾氏去世时,他只有三个月大;乳母指着襁褓中的他给人看,他便因受惊而啼哭。傍晚把他带到殡所,他又哭。后来再带他到殡所,他仍然哭,眼泪盈盈,几乎溢出眼眶。贡士公大为惊异,便给他取名“孝”。长大后又给他取字子纯。先生年少时就以才智颖悟著称,凭经生学业成名,又擅长尺牍。按察公凡有奏疏、记文和酬答往来的文字,必定交给先生写,文章超过自己亲自撰写,感叹道:“这是凤凰的毛羽啊!”十六岁补为县学诸生,考试总是名列前茅。第二年佥事公去世,先生跟随贡士公服丧,穿丧服、喝粥三年;又代替父亲治理楳里村的坟墓,即使酷暑中分运土石、修筑坟墓,在烈日下也没有倦色。贡士公的丧葬能够顺利完成,其哀乐进退都得到妥善安排,全靠先生辅佐。贡士公性情严肃,在家中声色严厉,唯独先生神色温婉、屏息谨慎,总能预先体察他的心意而顺从,因此最得父亲欢心。贡士公曾患背疽,医生祈祷治疗都已用尽,估计只有把疮毒全部吸出,或许才能活命。先生含泪吸吮,毒液从背部进入腹中,先生便昏死过去。家人哭着后悔,认为死者未必能活,活人反而要死了。先生梦见仿佛有天帝对他说:“因为你的缘故,赐你的父亲复生。” 有人给他饮下青冰水,他猛然苏醒,吐出数升污血和腐肉,于是同贡士公一起醒来。贡士公抚摸他说:“你没有辜负你的名字。”又说:“你的名字叫‘不负’,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贡士公病愈后又活了二十二年,后来患呕血病。先生不脱衣服侍奉父亲整整一年,医治祈祷更加精心;每次接到盆中的血,便亲自吞食,不忍心丢弃。然而父亲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而祖母吴宜人已九十岁,仍然安康。先生早晚在灵柩前痛哭,几乎昏厥;偶尔稍稍振作,洗漱整容后进去安慰吴宜人。巡视她的饮食器具,才出来;出来后又悲痛如故,大概三年中每天都是这样。吴宜人叹息呼唤道:“孝儿啊,你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不久吴宜人也去世了。先生没有因为老人高寿而减轻悲哀,想同时办理两场丧葬,却因贫困不能做到,于是极力节制自己,常穿粗布单衣,吃蔬菜粗食,说:“我怎么敢忘记把父亲的丧葬办完?等办完以后,我才稍稍恢复。”他把原来供养老祖母的心力转用来奉养继母袁氏。袁氏每次见到先生,总是欣喜,忘记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先生想尽各种办法使她快乐。晚年他害怕喧闹,避开轻浮之地,迁居梨花堰,却留下儿子五常等共同奉养袁氏。然而每十天一定朝见一次,轮流进献饮食和甘果,仍然依依不舍,如同幼儿仰慕母亲。全县人都称赞先生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先生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孝子。乡里有人诬告先生的二叔杀人,二叔逃脱,官府拘系他的妻子吴宜人,她忧虑得很深,饮食也减少了。先生挺身而出为二叔辩白,仇家环视却没有人能难倒他。既然申明了真相,二叔出来接受审讯,最终连同他的妻子一起获免。吴宜人这才增加饮食,先生又为二叔筹措行装钱囊,送他到京城参加选官,终于得到某州副职。二叔是茂才,比先生小十五岁。先生抚养教导他如同儿子,又怕违逆母亲袁氏的心意,不敢把自己当作父亲,二人和乐相处直到白头,始终没有间隙。先生原来得到母亲遗留的嫁妆器物,后来有了女儿,却不把这些东西给她,而是给了袁氏女儿出嫁时使用,说:“我的女儿怎敢先于先君的女儿呢?”二叔的从兄学圽遗下寡嫂和孤女,先生尽力周济寡嫂,选择沈汝贞为女婿,家贫也把女儿嫁给他。沈君后来考中进士,女儿也随之显贵,这就是所谓对弟弟既亲爱又慈爱的行为。先生岳父曹守合州时,突然遭遇敌寇,按军法应当治罪处死,案件非常紧急。当时蜀地藩司、臬司都是同乡,却不能找到解救办法,先生便奔走到故交陈侍御处,请他写信从中调解,立即使曹君获释,而曹君还不知道这出自先生。先生也不自我表明。顾曾瑜是先生交往密切的朋友,曾因被诬告杀人而遭逮捕,家产也被损耗来为他申辩,最终才得以了结。吴城临水,城门每逢涨水便难以涉渡,先生与李县令迁移梧筴,必须架桥;架桥又必须垫石才能长久。李县令说:“梧筴的好处,只是费用大概要一千金,这笔钱从哪里来?”先生想到溧阳史少卿史际富有而乐于行善,等他经过本县,便把书信藏在袖中,好言劝说他。史公为之动心,按先生所说拨出公帑,桥便建成了。县里人人都说先生勇于行义,能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又有许多解决急难的办法。凡有贫困者、病人、丧葬无力办理者、遭遇急难者,都奔到先生那里,先生必定尽自己的财力来帮助他们,从不显露为难的神色。这就是所谓乐于施舍而不留名、救济急难而不要求偿还。弇州先生说:顾君的记述就是这样。我在五月以后才征询本县乡人,确实如顾君所说。顾君又说先生风神清峻,辩说纵横,满座都因他而气氛活跃。宾客到来,他必定备酒,酒一开饮就必定醉倒。晚年住在梨花堰东边,那里连接鸳脰湖,轻装短屐,任意游览。对古文必推崇《左传》《国语》,对诗必推崇杜甫,对书法必推崇晋人,声誉流传江左,名声盛大。五常将这些事全部汇集刻印,也一定不会失实。唉,世风已经到了末流而日益浇薄。

有孝谊笃行如先生者,即癯然一田叟,余忍遗之,而况顾君所称彬彬质文者哉?先生卒以丁亥,距其生甲申,春秋六十有四。始娶即曹,继徐,皆先先生卒。丈夫子三:长即五常,娶沈;次五经,娶陈;继徐次维岳,娶黄,皆能世其业。而五常、维岳后先廪于庠。女一,适呉之莱。孙男四:曰璟,锡,五常出;聘叶曰瑗;锡,维岳出;曰琦,锡曰珍,锡五经出。孙女六,俱幼。墓在某所。

铭曰:呉江之域,有水秀而土丰者,是为申先生之幽宫。不爵而崇其裔,必隆。

呉山陆君暨配髙孺人合塟志铭。

乡进士陆化淳之魁于壬午也,与儿骐葢甲乙云。又六年,而化淳之父呉山君卒,苴杖而来谒余白下,再拜稽颡而泣曰:“父已矣,且塟矣。昔者吾母氏之弃孤也,葢二十有四年塟也,未及为请志铭也。兹将启竁而合焉,敢徼恵于令子,以二尊人之不朽托。”既而曰:“天乎伤哉!母氏之贤,而天也于其殁,知有化淳而已。父之才而身弗庸也,则知化淳一公交车士而已。夫以区区一公交车士,而何以慰之地下?念今之世,能不朽死者唯先生,而不忍于生者亦唯先生。是故敢以志铭请。”以出其手撰事状,余四千言,葢一字一泪也。核而详,丽而衷,余何以辞?按状,陆之先为汉郁林太守绩,其可知者,元末有荣三公,从其兄运使荣一公避乱相失,窜于常熟之李墓,已徙五渠,遂为常熟之五渠人。四传而为庭璋,能大拓其产,有子曰一舟君文,落魄不问生计,产以日挫。至其子西江君龙,则益挫,然皆受儒,儒不能自致通显。而西江君复能诗,以诗自愉,适与杨仪先生相唱和。杨先生世所称作者,君于西江君为适长,生而明颖,五岁受书,过目成诵,又能知楷法。稍长,日记数千言,尤好先秦诸子家语。十四试于邑冯令所,援笔立就,冯令竒之,且少之曰:“而姑归进学,以俟君。”大恚恨,令实弃我,而以好言诞我耶?久之,学使者下属邑,有能通春秋三礼者,得径就试。君故治诗,乃兼治礼,不朞岁而以治礼称。里中髙公甚贤其女而才,君遂以女字焉,是曰髙孺人。其后归君,孺人小于君六岁,其才识性行不啻君配也。君之学成,而御史以事去,君不获试,追之尽境而弗及,复大恚恨曰:“弃我者殆天也,而宁讵人也?”遂束书纵游呉阊,为市里侠,击球较射,倡饮不归者累年间一归,非久即去。父母故骄之,莫能难也。最后见孺人,孺人痛哭曰:“而自负之谓何?而今若此,且不念二尊人孑孑晩暮乎?囓一指示之曰:“而不改行者,吾视此身犹指矣。”君感悟,折节下帷,习故业,以情告西江君。西江君曰:“儿能为张克乎?未晩也。”携以见故瞿文懿公景淳。文懿犹在诸生,读君文曰:“可进也。”君请进贽,文懿曰:“若犹治诗乎?”曰:“治礼矣。”文懿笑曰:“君礼而我故治诗,何以称子师?”谢去之。君拂然曰:“吾复治诗易耳。虽然,吾自有师。”胠箧出所束书,习之而仍故业于诗,穷昼夜力无间,呕血不减止,竟以诗补博士弟子。西江君喜,为加餐。君曰:“未也,试必高等。”然至应天试輙不利,而会倭冦大作,所过焚剽,至君里。君奉父母尽室跳之湖上,冦势小缓,君间行视丘垄而还,则无所踪迹矣。君念父母,忧思久之,疲极假寐,梦黄衣者指而曰:“去几里某浦,非而父母舟耶?”行求果得之。人以为孝感。事定问故居,则已属之燹矣。君与髙孺人谋,买傍丙舍数椽以居父母,而身从馆师聘,稍有赢金以资甘脆。而一日龙忽起,卷其丙舍与民居若扫。西江君故属疾以惊,故益甚殆不起。髙孺人驰之君馆,与俱归,道与谋曰:“殡殓直若干,棺直若干。”君出囊金曰:“差足矣。”髙孺人曰:“吾覩舅■〈谷丸〉矣,而睨仲氏若有属者,何也?得非谓仲氏尚未娶耶?”君曰:“奈之何?”孺人曰:“君第行贷,妾当助之。”装迎妇及门,行礼。西江公顾而恬然瞑矣。君哀毁几絶,既与髙孺人勉共力丧事,而后哭谢曰:“微子几使我先君目不瞑。”乃留髙孺人侍母,而复偻行至馆,教授诸生,日益进,资日益寛,而独一母徐孺人之供日益饬,甘旨备矣。顾化淳业已渐长,谋为置塾师,时家指渐众,孺人谋躬督之,勤绩纴课耕作,以其羡稍置傍亩,微润屋矣。岁时问遗中表姻戚无失礼,间有以缓急叩者,不爱簪珥以应之。于是孺人籍籍得闾左声,而以劳故病矣。前是君念母不置,自馆还省觐,徐恒谓汝第。毕汝职有妇在,何忧?至是,君挟医归视,孺人已不可起。母时亦困老病,每哭孺人輙呼天曰:“孝妇死,我何用独生?”后十余日亦不起。君昼以哭母于堂,而夜涔淫涕交頥以泣孺人于草土也,葢三载一日矣。既葬除服,忽忽不自得,曰:“我所以竭精力而占毕者,冀得一伸之于吾父母,而更何冀哉?”会化淳已学成,补博士弟子髙等,乃自顾曰:“奈何与儿子辈争少年技也?”却埽一室,穿池其东,悉莳莲华,环之以竹。客至,命酒不取丰而取办,竟日不以罍耻告也。

译有像先生这样孝行深厚、品行笃实的人,即使只是一个清瘦的田间老翁,我难道忍心遗漏他吗?何况还有顾君所称赞的、文质彬彬的人呢?先生于丁亥年去世,距他甲申年出生,享年六十四岁。最初娶曹氏,继娶徐氏,都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就是五常,娶沈氏;次子五经,娶陈氏;徐氏所生的次子维岳,娶黄氏,他们都能继承家业。五常、维岳先后成为学校廪生。女儿一人,嫁给吴地的莱氏。孙子四人:璟、锡,都是五常所生;聘娶叶氏的瑗;锡,是维岳所生;琦、珍,是五经所生。孙女六人,都还年幼。墓在某处。铭文说:吴江境内,有水色秀美、土地肥沃的地方,这就是申先生的幽宫。虽然没有爵位,却能使后代显贵,后代必然昌盛。吴山陆君暨配高孺人合葬志铭 乡进士陆化淳在壬午年名列前茅,我的儿子骐大概与他同科。又过了六年,化淳的父亲吴山君去世,他拄着苴杖来到白下拜见我,拜了两拜,叩头哭泣说:“父亲已经去世,也将要下葬了。从前我的母亲弃下孤儿去世,距今大概二十四年,也没有来得及请您写墓志铭。如今将要启墓,与父亲合葬,冒昧向您的高足求惠,把两位尊人的不朽之名托付给您。”接着又说:“天啊,真令人悲伤!母亲贤德,而上天在她去世时,只知道有化淳。父亲有才,却一生没有得到施展,因此只知道化淳是一个参加公车考试的士人罢了。仅凭一个小小的公车士,怎么能够安慰他们于地下?想到当今世上,能使死者不朽的只有先生,而不忍心看着生者受苦的也只有先生。所以冒昧请求写墓志铭。”说着拿出他亲手撰写的行状,足有四千字,大概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内容核实而详尽,文辞华美而情意真挚,我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按行状记载,陆氏的先祖是汉代郁林太守陆绩。能够考知的,是元末有荣三公,跟随兄长运使荣一公避乱时失散,逃到常熟李墓,后来迁到五渠,于是成为常熟五渠人。传了四代成为庭璋,大力扩充产业;有个儿子叫一舟君文,落魄而不问生计,产业日益衰败。到了他的儿子西江君龙,家产更加衰败,但他们都接受儒学教育,只是儒学不能使自己显达。西江君又能作诗,以诗自我娱乐,恰好同杨仪先生相互唱和。杨先生是世人所称的作者;君在西江君诸子中排行最长,生来聪颖,五岁读书,过目成诵,又能懂得楷书法则。稍长以后,每天能记下数千言,尤其喜欢先秦诸子和诸子家语。十四岁在县令冯君处应试,提笔立刻写成,冯县令惊异于他的才华,又嫌他年少,说:“你暂且回去继续学习,等待将来。”他非常愤恨,想道:县令实际上是抛弃我,却用好听的话欺骗我吗?过了很久,学使下令各属县,有能通晓《春秋》和三礼的人,可以直接参加考试。君本来学习《诗经》,于是兼学礼,不到一年便以治礼著称。乡里的高公很欣赏自己的女儿,认为她贤能有才,君于是同她订婚,这就是高孺人。后来她嫁给君,孺人比君小六岁,她的才识、性情和品行不亚于君,完全配得上他。君学业有成后,御史因事离任,君没能参加考试,追到边界也没有追上,又大为愤恨说:“抛弃我的大概是上天,难道会是人吗?”于是带着书放任游荡于吴阊,成为市井中的侠客,击球比射,招呼饮酒,几年间不归,偶尔回来一次,不久又离去。他的父母一向宠爱他,没有人能责难他。最后高孺人见到他,痛哭说:“你这样自负究竟为了什么?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想想两位老人孤单地到了晚年吗?”她咬破一根手指给他看,说:“你若不改过自新,我看这身体也只同这根手指一样。”君受到感悟,改变志向,闭门读书,学习旧日的学业,并把实情告诉西江君。西江君说:“孩子能成为张克吗?还不算晚。”于是带他去拜见旧日的瞿文懿公景淳。文懿公当时还是诸生,读了君的文章说:“可以进学。”君请求进献贽礼,文懿公说:“你还学习《诗经》吗?”君说:“已经学习礼了。”文懿公笑道:“你学习礼,而我过去学习《诗经》,凭什么称作你的老师?”于是谢绝了他。君不悦地说:“我重新学习《诗经》很容易。即便如此,我自有老师。”他打开箱子取出捆好的书,学习这些书,同时仍旧学习《诗经》,昼夜竭力不停,呕血也不减少,最终凭诗学补为博士弟子。西江君很高兴,特意增加饮食。君说:“还不够,我考试一定名列前茅。”然而到应天府考试时总是不利,恰逢倭寇大举作乱,所到之处焚烧抢掠,也到了君的乡里。君带着父母全家逃到湖上,倭寇势头稍稍缓和后,君抽空步行去查看祖坟,回来时却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君思念父母,忧虑了很久,疲惫至极,暂时睡去,梦见一个穿黄衣的人指着他说:“离这里几里外的某浦,难道不是你父母的船吗?”他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神灵。事情平定后回到故居询问,才知道故居已经被大火烧毁。君同高孺人商量,买下旁边丙舍的几间房子让父母居住;自己接受馆师聘任,稍有余钱便用来供给父母甘美精细的食物。一天,龙卷风突然刮起,把丙舍和民居全都卷走,像扫地一样。西江君原来就有旧病,受到惊吓后病情更加严重,几乎不起。高孺人赶到君任教的馆舍,和他一起回来,路上商量说:“殡殓需要多少钱,棺材需要多少钱。”君拿出囊中钱说:“差不多够了。”高孺人说:“我看见公公已经病危,又看到二叔仿佛有心事,为什么呢?莫非是因为二叔还没有娶妻?”君说:“这怎么办?”孺人说:“你只管去借贷,我来帮助你。”于是准备嫁妆,迎接妇人到了门口,举行婚礼。西江公回头看了一眼,安然闭上了眼睛。君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既与高孺人勉强共同办理丧事,随后哭着道谢说:“如果没有你,几乎使我先父不能瞑目。”于是留下高孺人侍奉母亲,自己又弯腰步行回到馆舍,教授诸生,学业日益进步,收入日益宽裕;唯独奉养母亲徐孺人的供给日益丰厚,甘美食物全都齐备。顾化淳的学业已经渐渐长进,君打算为他聘置塾师。这时家里的产业渐渐增多,孺人谋划着亲自督促他,同时勤劳地纺织、督课耕作,把余下的钱稍稍置办了些田地,家产也略有增长。每逢年节,问候馈赠中表亲戚,从不失礼;偶尔有人因急难来求助,她也不吝惜簪珥来帮助他们。于是孺人在乡里渐渐获得声誉,却因劳累而病倒了。在此以前,君一直挂念母亲,常常从馆舍回来省视。徐氏总是说:“你只管完成自己的职分,有妻子在这里,还忧虑什么?”到了这时,君带着医生回家探视,孺人已经病得不能起身。母亲当时也困于年老多病,每次哭孺人就呼天说:“孝妇死了,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用?”十多天后也去世了。君白天在堂上哭母亲,夜里泪水流满脸颊,哭孺人于草土之中,大概三年如同一天。安葬后除服,他忽然闷闷不乐,说:“我之所以竭尽精力攻读应试文章,本来希望有朝一日把志向施展给父母看,如今还希望什么呢?”恰好化淳已经学成,补为博士弟子,成绩优异,于是君自言自语:“难道要同儿子们争少年人的本领吗?”他扫除一室,凿池于东边,全部种上莲花,四周围以竹子。宾客来时,便命人置酒,不求丰盛,只求办妥;终日饮酒,也不以酒器简陋为耻。

当孺人殁,君意不忍复置妇,顾米盐浆炙,一切纎细皆属之身,乃始娶妇陈,而少于君,不能遽有所寛。时喟然曰:“李献吉有言,妻亡而后知余妻也,岂不悲哉?”始君之致妇于仲也,寔自孺人。孺人当仲童时,所以抚教之者百方,葢尝母事孺人矣。及孺人念其有童心也,而时时进规则,已不受规,孺人犹隠之,乃以徐指割其居之半授仲,器物储偫与均,而君自馆起居。母徐毕,必过仲与饮食而后入寝。仲有外费輙市其居,君为赎之以归,仲不使母徐知也。后仲竟废箸出它徙,輙迎之归,为授粲,凡再赎再授粲。至晩节竟,仲卒不忍离也。君既已絶意进取,顾其课督化淳益勤。及饩于学宫,乃微启齿曰:“敏于我矣。”及化淳获儁,周视其歌《鹿鸣》,咏《骊驹》,始快然曰:“先君生而不得之我者,我生得之若矣。虽然,犹大有事在于是。”纵游金陵诸山水,已游呉中,已游钱塘山水且徧,曰:“吾岂以明得意哉?山水吾所夙尚,不能出之口,今者以厌吾心耳。”君强少疾,最后饮于郊中,寒疾五日而卒。卒时殊了了,四子环侍之,而仲化熙时试于学使者,补博士弟子。君犹颔之。化淳问:“得无有所痛苦否?”曰:“无。”已而顾化淳曰:“汝在,吾何言?”君性雄爽,负气屹屹不可下,然中实寛厚,急人而不责报,又严取予。有豪贵人利君故居者,使苍。头数辈故蹋门詈,欲以为讼端。时君它出,而髙孺人如弗闻也。君归,乃以实告曰:“彼以强来,君以好往,彼尚可正折也。”君投刺豪贵人,坐上坐逆折之,豪贵人面赤谢过,不敢复利。君居矣。顾某者,君及门士也,为雠所困辱。雠度顾愞,亡能为,而独惮君。夜籯金求解,君叱之去。卒以顾白郡丞,受中丞指督邑赋,妄棰格诸生。诸生噪而逐之。中丞盛怒,廷诘诸生甚厉,咸披靡不敢前。公挺身出,言丞暴横状。中丞度无可奈何,则移色邑博士,使抶之。君伏而曰:“博士威何如中丞?中丞不能以非义诘诸生,博士乃能以非义禁诸生乎?”中丞为屈而止。少时游吴市,中道有遗金,俟其主而归之。其主泣谢,愿以半酬,君竟去弗顾。尝馆于富人所,而骤灾,主人从熖中仓皇携金宝授君,君颐指两童子,置之书簏,事定俾主人自取,曰:“毋污吾手也。”其所行多类此。君子曰:“陆君奇男子也。使以一第假之,居安则拮据而称事,遘难则慷慨以明节,不亦磊磊落落哉?”髙孺人明睿女子也,有乐羊、梁鸿二妇风,惜皆不遇耳。虽然,有化淳为之子,而予为之志铭,不可谓不遇矣。君以嘉靖甲申生,寿六十四,孺人仅三十六。四子者,长即化淳,娶周孺人出也;次即化熙,娶夏;化冲娶瞿;化光幼未聘,陈出也。女一,适髙明,时亦孺人出也。孙男二:泰征、嘉征,俱化淳出;孙女二,尚幼。塟在陆家湾祖茔之次,盖君志也。谓化淳毋以我离西江,君。

铭曰:谷于室,而归于穴。合二十年而离,离二十四年而复合。合以兹辰,其偕侍若先人;以利若之子孙。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嘉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雨亭陈公墓志铭。

译孺人去世时,君心中不忍再娶妻;但米盐、浆饮、炙肉以及一切细小事务都要有人料理,于是才开始娶陈氏为妻。陈氏年少于君,不能立即使家事宽裕。君不时感叹说:“李献吉有句话,妻子死后才知道妻子的好,难道不悲哀吗?”当初君把妻子嫁给弟弟,实际上是孺人的主意。弟弟年幼时,孺人用各种方法抚养教导他,他曾像对母亲一样侍奉孺人。后来孺人想到他还有孩子心性,便时时向他提出规诫;他已经不肯接受规诫,孺人仍然暗中包容他,于是把徐氏居所的一半分给弟弟,器物和储藏也平均分配,而君则住在馆舍。母亲徐氏在世时,君每次都要经过弟弟那里,陪他饮食后才回去就寝。弟弟有额外开销,常常把住所卖掉,君便替他赎回,弟弟不让母亲徐氏知道。后来弟弟终于废弃箸勺,出走到别处,君每次都迎他回来,供给精美饭食;前后两次赎回住所,两次供给美食。直到晚年,弟弟终究不忍离开。君已经断绝仕进之意,却更加勤勉地督促化淳。化淳成为学宫廪生时,君才微微露出笑意说:“他比我敏捷。”化淳考中后,君仔细看他唱《鹿鸣》、咏《骊驹》,才欣然说:“先君在世时没能从我身上得到的,我活着却从你身上得到了。即便如此,我仍然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他放意游览金陵各处山水,吴中已经游过,钱塘的山水也几乎游遍了,说:“我难道是因为明白了什么而感到得意吗?山水是我一向喜爱的,只是不能说出口,如今借此来满足我的心罢了。”君身体勉强而有些疾病,最后一次在郊外饮酒,患寒疾五日后去世。去世时神志非常清楚,四个儿子环绕侍奉他;弟弟化熙当时正在学使处考试,补为博士弟子。君仍然点头表示认可。化淳问:“莫非还有什么痛苦吗?”君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又看着化淳说:“你在这里,我还说什么呢?”君性情雄健爽朗,意气自负,刚强挺立而不可屈服;然而内心宽厚,急人之难而不要求回报,取予又很严谨。有权豪贵人贪图君的旧居,派几个苍头故意踢门辱骂,想以此制造诉讼事端。当时君外出,高孺人像没有听见一样。君回来后,她才把实情告诉他说:“他凭强暴而来,你应以和善相对;但他还可以用正理折服。”君投递名帖拜访豪贵人,在座上居上位,当面严正驳斥他。豪贵人面红道歉,不敢再图谋此宅。君于是安然居住。顾某是君的门生,曾被仇家困辱。仇家料定顾某懦弱无能,却唯独忌惮君。夜里提着金钱求君解救,君呵斥他离去。最终君把顾某的事申诉给郡丞;郡丞接受中丞的指示督办县赋,胡乱鞭打诸生。诸生喧闹着把他赶走。中丞大怒,在朝廷上严厉责问诸生,众人都退缩不敢上前。君挺身而出,说出郡丞暴横的情状。中丞估量无可奈何,便转而命县博士鞭打君。君伏地说:“博士的威势能比中丞还大吗?中丞不能用不合义理的罪名责问诸生,博士却能用不合义理的方式禁止诸生吗?”中丞因此理屈,只好停止。过了一会儿,君游历吴市,中途拾到遗金,等候失主后归还。失主哭着道谢,愿拿一半金钱酬报,君竟离去,不予理会。曾经寄居在富人家,突然发生火灾,主人从火焰中仓皇带出金银财宝交给君。君用下巴示意两个童子,把财物放进书箱;事情平定后,让主人自己取回,说:“不要弄脏我的手。”他所做的事大多如此。君子说:“陆君真是奇异的大丈夫。假如给他一个科举名次,那么处在安定时,他就会勤勉办事而称职;遇到危难时,则慷慨激昂来彰明节操,岂不是磊落光明吗?”高孺人是聪明明达的女子,有乐羊妻、梁鸿妻那样的风范,只可惜都没有遇到好时机。即便如此,她有化淳这样的儿子,又有我为她写墓志铭,也不能说没有遇合。君生于嘉靖甲申年,享年六十四岁,孺人仅三十六岁。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化淳,娶周孺人所生的女儿;次子就是化熙,娶夏氏;化冲娶瞿氏;化光年幼,尚未订婚,是陈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高明,也是孺人所生。孙子两个:泰征、嘉征,都是化淳所生;孙女两个,还年幼。葬在陆家湾祖坟旁边,这是君的遗愿。化淳不要因为我而离开西江,君这样说。铭文说:夫妻在室中结合,最终归于墓穴。二十年相合后分离,分离二十四年后又重新合葬。今天重新合葬,使他们共同侍奉先人,也使他们的子孙获得福利。《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嘉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雨亭陈公墓志铭

公讳瓒,字廷祼,雨亭其别号也。陈之先居邑之东门里,曰凤皇泾,世称名族。凢再徙而复故居,则公之大王父甘拙翁也。有子曰韶州公,复尝举乡荐,两令长兴、大庾,以韶州府倅归。韶州公有两子,曰封太常少卿策,重庆太守谏。谏为刑部郎中,时赠韶州公如其官。太常公娶吕恭人而生公。公秀颖絶伦,七岁过其外大父丽水公,指月而属之俪语,公应声曰:“大象悬中天,清光照下土。”丽水公竒赏之,谓:“置建安中,猝何能辨?”十岁能属文。韶州公归自郡,公以其所业呈,輙大喜。一日方呈所业,而有报廛屋圮者,公如弗闻也。韶州公抚公首曰:“廛圮而吾堂不圮也,儿乃栋梁矣。”及韶州公疾革,诸孙皆有遗物,独不遗公,曰:“无可以当汝者,所遗一念而已。”公既长,疎睂目,风神秀爽,骼骨遒劲。十七为邑诸生,继其仲父太守公起俊声。是时少保严文靖公、尚书瞿文懿公,前公为诸生,皆折年而与公游。每读公文,輙叹曰:“后出之彦也。”公读书湖荘,与故陈中丞先生察邻。陈先生以乙夜出过公庄,闻书声而异之,使人具食遗公。公以其长者也,对使者噉之尽。陈公所食故恶草具,益异公曰:“是宦家儿乃能甘我食耶?”为诸生可十载,而荐应天,又十载而成进士,出为永丰令。永丰故岩邑也,而素繁不易理,且谓公不久离书生意,少之。羣吏争抱滞案来请决,公不停手而办,叱之曰:“归尔曹以序来,毋数数溷乃公。”吏吐舌。下邑故有五乡,皆百里而遥,有讼者,公第令其里之长呼与偕来,愿息则听之。以故胥吏不下乡,两造既具,词组立折狱,无宿囚,肆鲜接饔。邑门之内供事者有菜色,相率引病辞去。公晓之曰:“而曹毋衣食我,我能令而曹吏保一簿尉胥不终论戍及鬼薪也。”咸具晓所谓,叩首请留。五乡岁入邑供应金钱不訾,公为裁十之九,曰:“欲供令,令不受供以。”供上官令,不敢用;供损上官名。部民刘某者,富而吝,公亦知之。其市舎居停人杀人,缘以羣指嗾刘,公立辩释之曰:“吾知汝吝,亦知汝不杀人。”广闽流贼害兵使汪公,一中势张甚,业且犯永丰,公檄五乡兵分徼之,而伏壮士数里外以待。贼酋称“二大王者”,恃勇介而先驰,遇伏发,授首,余众溃掠。五乡复为乡兵所破,遂絶界遁走。峒豪梁汝元伪讲学,聚徒众将作乱,公授筴捕之。汝元愳而逃,为峡江逻所获,余党俱就擒。乡人咸举手加额曰:“微陈公,谁脱吾虎口也!”一日,公入谒兵使,方诘盗,不服,见公而喜,即属之曰:“得陈永丰,盗不寃矣。”公出呼其证盗者凢数曹,后先试之,辞不尽一。最后得一人稍讷口,公出不意威之曰:“谁令汝曹诬盗?急为我言!不者折而胫矣。”讷者叩头曰:“中盗者衔之以贿属故也。”公立出盗,而当中盗与证盗者于理。兵使避席起揖公曰:“使我不作冬烘监司者,吾子力也。”段御史墨而猥责邑令月输赎锾,且曰:“以多寡为上下考。”公不令输锾,曰:“令已安下考矣。”御史无如之何。吉安黄守良,二千石也,而不能当台意,尝密问公守不称状。公从容言:“守之贤,渤海、颍川不过也,礼节小阔畧耳。”遂解守,竟得荐。后知之,谢公曰:“吾闻守庇令,不闻令乃庇守。”尝入觐,而分宜相之子方苛责守令赂,公袖手而已。公不粟于永丰,太常公岁载数十斛为日廪,尝以土瓜奉太常。太常谓瓜得无苦耶?既而曰:“瓜殊甘也。”葢阴以况公云。以治行第一征拜刑科给事中,用永丰令最,封太常如其官。复论令时劘冦功,赐白金文绮。公念海内方虚耗,而供亿日烦,士习茅靡,后先所上疏如杜奔竞,计吏治,劝良牧,溥蠲恤,禁苛政,结保伍,益城戍,往往报可。再迁为左给事中,察视京营。给事御史体至贵重,每按行诸营,即营帅侍立噤不敢吐一语。公独曰:“帅吏士所瞻。”听也,奈何?故轻折之。且彼噤我,何以悉其能否?为设坐,从容询访。军事咸自喜,愿为给事。用例察视京营者,以三年代,始行举刺,往往不得代去。举刺几废,公疏请岁一代举刺。时上将领知所感畏矣。公疏又有选正兵以备战守,增余兵以实行伍,及他议草料、清月粮、别桩朋、明查参,皆着为令。甲公又论糺翰林二巨僚,为故权相严党去之。瞿文懿公戏谓公:“吾词林故不落人喙,柰何轻相齮龁?”

译陈公名瓒,字廷祼,雨亭是他的别号。陈氏先祖居住在县城东门里的凤皇泾,世代被称为名门望族。迁徙两次后又回到旧居的,是陈公的曾祖甘拙翁。他有个儿子叫韶州公,曾考中乡荐,先后任长兴、大庾县令,后来以韶州府通判的身份归来。韶州公有两个儿子:一个封为太常少卿,名策;一个是重庆太守,名谏。谏任刑部郎中时,朝廷按他的官职追赠韶州公。太常公娶吕恭人,生下陈公。陈公秀美聪颖,无人能比。七岁时到外祖父丽水公那里,丽水公指着月亮让他作对偶语,陈公应声说:“大象悬挂在中天,清光照耀下土。”丽水公惊奇地赞赏他,说:“把他放在建安七子之中,突然间哪里能分辨出来?”十岁便能写文章。韶州公从郡中归来,陈公把自己的习作呈上,韶州公总是非常高兴。有一天陈公正在呈交习作,却有人来报告店屋倒塌,韶州公好像没有听见。韶州公抚摸他的头说:“店屋倒塌了,可我的厅堂没有倒塌;孩子,你就是栋梁啊。”韶州公病危时,孙辈都有遗物可得,唯独没有给陈公留下东西,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配得上你,留下的只有一片心意罢了。”陈公长大以后,眉眼疏朗,风采神气秀逸爽朗,骨骼强健有力。十七岁成为县学诸生,继承仲父太守公而声名鹊起。当时少保严文靖公、尚书瞿文懿公,年纪都比陈公大,却以同辈身份同他交游。每次读他的文章,总是感叹道:“这是后起的俊彦啊。”陈公在湖庄读书,邻近故陈中丞先生察的庄园。陈先生在乙夜出门经过陈公的庄园,听见读书声而感到惊异,便派人备办食物赠给陈公。陈公因为陈先生是长者,就对使者说自己吃完,果然把食物全部吃尽。陈公所送的食物本来只是粗劣饭菜,陈先生更加惊异,说:“这是官宦家的孩子,竟然能甘心吃我的食物吗?”陈公做了大约十年诸生,推荐参加应天府乡试;又过十年考中进士,出任永丰县令。永丰本来就是险要难治的县,又一向事务繁多,不容易治理;众人还以为陈公不会很快摆脱书生习气,轻视他。群吏争相抱着积压案件来请他裁决,陈公手不停笔就处理完,斥责说:“你们按次序拿来,不要一次次来扰乱本官。”小吏们吐舌惊惧。县下辖原有五乡,都相距百里,凡有诉讼,陈公只命当地乡长把诉讼双方叫来一同前往;如果愿意和解,就听从他们。因此胥吏不必下乡,两造证词齐备后,案情立刻判断,没有滞留囚犯,县中很少有人接连供应饭食。县门内负责供事的人面有菜色,纷纷以生病为由辞去。陈公开导他们说:“你们不要靠供养我来谋衣食;我能让你们这些小吏保住名籍,不至于最终被判充军或服鬼薪之刑。”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叩头请求留下。五乡每年送入县里的供应钱财数额很大,陈公裁减了十分之九,说:“想要供养县令,可县令不接受这种供养。供应上官的东西,我不敢使用;供给减少,也不会损害上官的名声。”县民刘某富有而吝啬,陈公也知道这一点。他的店舍中有个寄居者被杀,众人便纷纷指使刘某为凶手,陈公立即辨明释放他说:“我知道你吝啬,也知道你不会杀人。”广、闽流贼杀害兵使汪公,其中一股势力十分猖獗,已经将要侵犯永丰。陈公下令五乡兵分路巡逻,又在数里外埋伏壮士等待。贼首自称“二大王”,仗着勇猛披甲先行疾驰,遇到伏兵后伏兵发动,贼首被斩首,其余人溃散抢掠。五乡又被乡兵击败,贼人于是逃出境界。山峒豪强梁汝元假借讲学聚集徒众,准备作乱,陈公授予计策,命人捕捉他。汝元害怕逃走,被峡江巡逻兵捕获,余党也都被擒。乡人全都举手加额说:“若不是陈公,谁能使我们脱离虎口呢!”一天,陈公入内拜见兵使,兵使正在审问盗案,案件毫无进展;见到陈公便很高兴,立即交给他说:“有陈永丰在,盗案就不会冤枉了。” 陈公出来叫来几批指证盗贼的人,先后试问他们,供词没有一处不相同。最后找到一个说话稍微迟钝的人,陈公出其不意地威吓他说:“是谁让你们诬陷盗贼?赶紧告诉我!否则打断你的腿。”那人叩头说:“是被盗的那家人因为收受贿赂,指使我们诬告。”陈公立即释放盗贼,并把被诬陷的盗贼和作证诬告的人交给司法审理。兵使离席起身向陈公作揖说:“如果不是你,我就要成为一个糊涂的监司了;这是你的力量。”御史段墨粗暴而琐屑地责令县令每月缴纳赎金,还说:“以缴纳多少来评定政绩高下。”陈公不让县里缴纳赎金,说:“县令已经安然得到下等考评了。”御史对他无可奈何。吉安太守黄守良官秩二千石,却不能迎合台省意旨,曾秘密询问陈公守令不称职的情况。陈公从容说:“黄太守的贤能,即使渤海太守龚遂、颍川太守黄霸也不过如此,只是礼节上稍有疏略罢了。”于是为太守解围,黄守良最终得到推荐。后来他知道真相,向陈公道谢说:“我只听说太守庇护县令,没听说县令反而庇护太守。”陈公曾入京朝见,分宜相严嵩的儿子正在严厉索取守令的贿赂,陈公只袖手旁观。陈公在永丰不领取粮食,太常公每年运来几十斛作为日常供给;陈公曾把土瓜送给太常公。太常公说:“瓜莫非很苦吗?”随后又说:“瓜很甜啊。” 这大概是暗中以土瓜来比喻陈公。陈公因治理政绩第一,被征召授任刑科给事中;又因为永丰县令任上政绩最优,太常公按原官职封赠。陈公还论述任县令时剿灭倭寇的功劳,获赐白金和文绮。陈公想到天下正处于空虚耗损之中,而供给费用日益烦重,士人的习气又日益衰败,前后上疏,内容有杜绝奔竞、考核吏治、劝勉良吏、普遍减免抚恤、禁止苛政、编结保伍、增修城防等,往往都得到批准。两次升迁后任左给事中,巡视京营。给事中、御史的体制地位十分尊贵,每次巡视各营,营帅都侍立一旁,噤声不敢说一句话。陈公独自说:“将帅是吏士所仰望的人,听取意见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轻视他们、使他们屈服呢?”况且他们闭口不言,我又怎么知道他们的才能高下?于是设座让他们坐下,从容询问访察。军中之人都很高兴,愿意为陈给事效力。按旧例,巡视京营的官员三年更换一次,开始实行举荐和弹劾,往往还没有轮换就被召回。举荐弹劾的制度几乎废弛,陈公上疏请求每年更换并进行举劾。这样一来,当时的将领都知道感恩和畏惧了。陈公又上疏建议选拔精锐士兵以备战守,增加余兵以实行编伍,以及其他关于草料、清查月粮、区别桩朋、明确查参的建议,全都写入法令。甲公又弹劾翰林院两位大僚,因而被故权相严嵩一党排挤罢去。瞿文懿公戏谑地对陈公说:“我们词林中的人一向不落人口实,你为什么轻易互相攻讦呢?”

公曰:“重词林,是以去其相点者。”瞿公愯然曰:“善。”上性严,多忤有所去,中外臣往往不蔽法,而权相又以其私佐之。凢三十年,多老岩穴而死者。御史凌儒请收录之,上恚,杖凌君于朝堂,褫为民。公时时扼腕,谓时非唐虞,讵可称野无遗贤?而会京察,公以文选郎墨而幸免,以一司封郎代之,谪大不平。即上疏请黜遗奸以重铨司,则追论文选郎也。采遗贤以充器使,荐故臣某某等。上恚甚,谓当复生一凌御史,亦杖之六十,褫为民。公几絶而苏,然神色安闲,若未受杖者。校卒咸咋指称“鐡汉”“鐡汉”云。重庆公于公虽季父,顾互为知已,若肺腑然。时以里居,闻公被杖,惊而呕血数升死。公归与太常公相对而以生还慰,退而哭。重庆公至毁曰:“吾不意季父之成死别也。”杜门久之,乃奉太常公,轻舠笋舆,纵游虞山、尚湖间,已稍游至虎丘、上方、楞伽、天池、玄墓诸山,已又游武林,泛西湖,穷三竺、两髙灵隠、石屋之胜,弥月不倦。闲披史籍,至会心者手录之。唐以后则置弗录,曰:“时非乏丘壑,顾游者弗畅其趣耳。”庄皇帝即位,首起公吏科。公至疏上六事:其一曰通上下之交,二曰纳匡救之忠,三曰黜近习之诱,四曰正敷奏之仪,五曰申劝戒之典,六曰核循良之绩。语语剀切,上悉嘉纳之。而所谓申劝戒者,欲赐故杨兵部继盛、罗中允洪先谥,而正督抚按臣杨顺、路楷杀沈炼以媚。相嵩罪,天下传诵称快。上将视太学,公谓祭酒当坐讲于儒者至荣,而其人不称,请去之而别用耆硕。得学士赵文肃公贞吉以代。大相徐文贞公阶有重望,亚相髙公拱与相恶,而恃上东宫旧,嗾御史齐康甚口诋徐公以自快。公恚曰:「是不有天也。」极论髙公宜罢,御史宜逺谪,而台省翕然继公后,皆得如公指。亡何,迁大常少卿,属卿缺,公遂署寺事。每当御前奉祀事,进止雍容甚都。上目属之。公又能裁量诸祀之费,使奸吏无所从侵牟。改商人之输课属之博士,博士独科甲选也,黄羽不得恣苛索,至今便之。时高公因縁中涓起,兼掌吏部,故为柔语以缓诸尝论劾者,或信之。公曰:「是鸷鸟将搏而戢羽也。」遂移病归。高公既得志,挟诏贽以察台琐,诸寮无一能免于郄,而公时从在告。中左降为洛川丞,不赴。高公既以罪免,而江陵公继之。江陵故悉诸公寃,然欲挟以威众,称例不肯为洗。而公又坐故尝议大阅事相忤,乃笑曰:「此岂用我时耶?」因絶口不复挂时事,而奉太常公修旧游甚适。葛巾野服,澹如也。会太常公以考寿终,公业踰耳顺,犹烝烝孺慕,无异丧吕恭人。时太常公暮年三举子三育,皆以贻公。公竭赀力而为之,授室与产。已又丧其配缪恭人,公自是别筑舍于墟墓之间,名之曰莲花庵。朝暮净食,徃徃瞑坐移晷,萧然独诣,世味无所干。至江陵公物故,国是始见伸,而公首补会稽丞。寻改漳郡司理,再迁南京仪部郎中,公始为之一出。亡何,超为南通政叅议,俄兼署光禄寺篆。光禄在内廷,比舍中贵人侵其地而壖之,公示以法,立返地。诸所入物为之画一,吏胥毋得干没。复召为太常少卿,未至,转为通政司右通政,遂转左通政,主敷奏。其叅议缺于庶僚中,选大音声人补之,以次递迁。公疏谢不能,请改他职自效。铨部谓公以望迁非由选进。也听,勿敷奏,自是着为令甲。故事所奏,即御前取一二充数而已。公持议谓若此文具,何纳言?天子之喉舌也,必军国大务及四方灾异乃以闻。”识者韪之。转南京太常寺卿之任,仅一月,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甫入,而属大计羣吏。公在南京,故与太宰丘公橓隲核监司守令之贤否,书之册而隐之。至是佐其长行简,斥靡所不凿凿。明年转刑部右侍郎,以年至乞休,不允。寻转左。公前后所与其寮长舒公化、李公世逹、耿公定向,皆天下所谓长者,羮和无间,为一时盛。五载大谳狱,多所平反,有羊酒赐。明年病噎,久之乃卒。公故坚强无疾,生平饶济胜之具,探幽角竒,足不告疲,不多食酒,而与亲知谈燕,恒至丙夜不倦。人谓公不百岁不止也,而止七十有一。葢举朝无不惋惜。讣闻于乡,乡之人无不咨嗟涕洟者,亦可以观公矣。公少读书虞山之维摩寺,寺閴寂多鬼物。公尝夜歩中庭,有大声发于树,然若有所怵者。公徐曰:“去之,吾不汝窘也。”声遂絶,公亦不他徙。其令永丰时,尝访故罗文庄公洪先于石莲,夜返林莽中,光灼烁迫而视之,三虎也。其光自目,从者皆魄夺。公夷然任之,虎踉跄避去。为给事而得廷杖,创甚。

译陈公说:“正因为看重翰林院,所以才除去其中有污点的人。”瞿公惊然说:“说得好。”皇帝性情严厉,很多忤逆他的人都被罢黜;朝廷内外的大臣往往不敢依法保护他们,而权相又借私情帮助皇帝。三十年中,许多贤者老死于山林。御史凌儒请求收录任用这些遗贤,皇帝大怒,在朝堂上杖打凌君,把他罢为庶民。陈公常常扼腕叹息,说时世不是唐尧虞舜之时,怎么能说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呢?恰逢京察,陈公任文选郎中,因文书差错而侥幸免罪;朝廷却让一个司封郎来替代他,他认为极不公平。于是上疏请求罢黜遗漏的奸臣,以尊重铨选机构,同时追论文选郎中的罪过;又请求搜访遗贤,以充任有用之才,推荐故臣某某等人。皇帝更加愤怒,说应当再生出一个凌御史来,竟也杖打陈公六十下,罢为庶民。陈公几乎气绝,苏醒后神色却安闲,好像没有受过杖刑。狱卒都咋舌称道“铁汉,铁汉”。重庆公虽是陈公的叔父,却彼此互为知己,亲密如同肺腑。当时重庆公居乡,听说陈公受杖,惊吓得吐血数升而死。陈公回乡同太常公相对,用自己活着回来安慰他,退下后却痛哭。重庆公去世后,陈公悲毁至极,说:“我没想到叔父竟成了永别。”闭门很久后,才奉侍太常公,乘轻舟、坐竹轿,纵意游览虞山、尚湖之间;又逐渐游到虎丘、上方、楞伽、天池、玄墓诸山;后来又游武林,泛舟西湖,游尽三竺、两高、灵隐、石屋的胜景,一个多月不觉疲倦。闲暇时翻阅史籍,遇到心领神会之处便亲手抄录。唐代以后就不再抄录,说:“当时并不是缺少山林丘壑,而是游览的人不能尽情体会其中的趣味罢了。”庄皇帝即位后,首先起用陈公任吏科。陈公到任后上疏提出六件事:第一,沟通上下之间的交往;第二,采纳匡正补救的忠言;第三,斥退近习之人的诱导;第四,端正臣下敷奏的礼仪;第五,申明劝善戒恶的典章;第六,核实循良官吏的政绩。每一句都恳切直截,皇帝全部嘉许采纳。所谓申明劝戒,是想赐给故杨兵部杨继盛、罗中允罗洪先谥号,同时纠正督抚按臣杨顺、路楷为讨好严嵩而杀害沈炼之罪,并论严嵩之罪;天下传诵称快。皇帝将要巡视太学,陈公说祭酒应当在儒生面前坐讲,这是极大的荣誉,但现任之人不称职,请罢去他,另用年高有学问的人。于是得到学士赵文肃公贞吉代替。大相徐文贞公阶有很高声望,次相高拱与他不和,又倚仗皇帝为太子时的旧交,唆使御史齐康极力诋毁徐公以求快意。陈公愤怒说:“难道他眼中没有天理吗?”极力上疏论说高公应该罢免,御史应该远谪;台省官员一致跟随陈公,事情都按他的意见办了。不久陈公升任太常少卿,恰逢卿位空缺,于是暂代太常寺事务。每当在御前奉行祭祀礼仪时,他进退从容,仪态非常美好。皇帝注目于他,把祭祀之事交给他。陈公又能裁量各项祭祀的费用,使奸吏无从侵吞牟利。后来把商人缴纳课税的事务交给博士办理;博士一职只有科甲出身者才能担任,黄羽等人不能任意苛索,直到今天人们仍以此为便利。当时高公凭借宦官的关系崛起,兼掌吏部,故意用柔和的话来缓和曾经弹劾过他的人,有人竟相信了他。陈公说:“这是一只猛禽将要搏击,却暂时收拢羽翼罢了。”于是托病归去。高公得志后,依仗诏书和贽礼来考察台省小官,同僚没有一个能免于他的刁难,而陈公当时正请假。后来陈公被降为洛川丞,没有赴任。高公因获罪免职后,江陵公接替了他。江陵公本来全都知道陈公等人的冤屈,但想借此威慑众人,仍援引成例不肯为他们洗雪。陈公又因为过去曾在大阅兵之事上与他意见相左而获罪,于是笑说:“这难道是任用我的时候吗?”从此闭口不再谈论时事,只奉侍太常公,修习旧日的游览,十分自在。他戴葛巾,穿野服,神色淡泊。恰逢太常公因考寿终,陈公年纪已经超过耳顺,却仍像幼儿仰慕父母那样深深哀慕,和丧失吕恭人时没有不同。当时太常公晚年生育、抚养了三个儿子,都留给陈公。陈公竭尽财力为他们办理婚娶、置办产业。后来又失去了妻子缪恭人,陈公从此在坟墓之间另筑房舍,命名为莲花庵。他早晚只吃清淡的食物,常常静坐到日影移动,萧然独处,不受世俗滋味牵累。到江陵公去世,国事的正确方向才开始得到伸张,而公首先补任会稽丞。不久改任漳郡司理,再升为南京仪部郎中,公才为此出仕。没过多久,超升为南通政参议,不久兼署光禄寺事务。光禄寺在内廷,邻近的宦官侵占它的地界并筑墙侵入,公拿法令给他们看,立即收还土地。各种收入物品都为之统一规定,吏胥不得侵吞。又召任太常少卿,尚未到任,转为通政司右通政,随即转为左通政,主管奏报事务。通政参议一职本在众官之中选任,选嗓音洪亮的人补授,再按次递升。公上疏谢绝,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改授其他职务以效力。铨部说公是凭声望升迁,并非由选拔入用。皇帝也听从了,从此不再让他主管奏报,并成为固定法令。按旧例,所奏之事只是在御前随便取一两件充数罢了。公坚持认为:如果只是这样徒具形式,何必设置纳言?这是天子的喉舌,必须是军国大事以及四方灾异,才可以上报。了解的人都称许他。转任南京太常寺卿,仅一个月,又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刚入任,正逢考核群吏。公在南京时,原来曾与太宰丘公橓隲核查监司、守令的贤能与否,把结果记在册中而秘藏起来。到这时,他辅佐长官行简,斥退那些不称职者,没有不查得确凿的。第二年转任刑部右侍郎,因年老请求退休,未获允许。不久转为左侍郎。公前后共事的长官舒公化、李公世达、耿公定向,都是天下所谓的长者,彼此和谐无间,成为一时盛事。五年中审理重大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曾获赐羊和酒。第二年患噎病,久病后才去世。公素来强健无病,平生有许多足以济胜游览的本领,探寻幽境、争览奇景,双脚从不说疲倦;他不多饮酒,但与亲友谈笑宴饮,常常直到半夜仍不疲倦。人们说公不到百岁不会停止,然而他只活到七十一岁。大概满朝没有不惋惜的。他的讣告传到乡里,乡人无不叹息流泪,这也可以看出公的为人了。公年轻时在虞山维摩寺读书,寺中幽静,多有鬼物。公曾夜里在庭院中行走,有巨大声音从树上发出,像有什么东西受到惊惧。公慢慢说道:“离开吧,我不会为难你。”声音于是消失,公也没有迁往别处。他任永丰县令时,曾到石莲拜访故罗文庄公洪先,夜里返回,林莽中有光灼灼逼近,仔细看去,原来是三只老虎。光从虎眼发出,随从都吓得魂不附体。公神色自若地任凭它们行动,老虎踉跄着避开了。公任给事中时曾遭廷杖,伤势很重。

夜梦神金人也,而玄其服,相对久之,悸而醒,犹彷佛在目。创自是愈。识者占公必为当世名臣且寿终。然公为诸生则梦一神人语之曰:“君之功名始于西。”又梦一神人语之曰:“君之功名终于西。”又梦一吏导公至大堂,皇而呼曰:“与咎繇并。”既病革,乃自解曰:“始于西者,永丰则江西管也;终于西者,司冦则西省也;与咎繇并者,咎繇士师,吾为之僚也。止矣,吾其逝矣。”

传有之:“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其公之谓乎哉?公性伉直,貌棱棱严冷,若不易亲。与语稍间,温温如也。小欲狎以非义,又勃然见乎色矣。少则有志于圣贤之道,及其在永丰与故聂贞襄公豹及罗文恭公游二公皆爱重公,相与讲明良久之学,而公之所自得深矣。晩节颇好葱岭之教,即辨才耆宿与公谈者,咸披靡称服。然公苐用以摄心曰:“福田利益,非吾事也。”公所娶即缪恭人,有妇德,先十年卒,再迁葬于邵家湾祖茔之傍。今赵宗伯用贤志之。子一,禹谟,太学生,贤而有文,娶秦,继娶刘女二,长适沈文璧,次适孙延嘉。孙女一,适蒋国玞。公之卒也,上采礼官言,赐祭及葬,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尊名之典,葢有待云。禹谟将启缪恭人之兆,而以公合手,次其事行累万言,而问志铭于世贞曰:“当肃皇帝末,天下之贤才废阨而不为县官用者,不可胜数矣。公之欲亟収之,葢悯之也。而首蹈其祸,凡再踬再起,中外大小十九官,或出或隐,或拜或不拜。要之在朝之日不能十三,及今上之大用之,而公老不待矣。不然以公之材,其名位树立,宁仅仅若是哉?则公之所悯于废阨者,葢自悯也。公虽宦不甚久,然再据言路,司风纪,叅大政,建白施行,有当于人国不浅浅也。其佐司冦日:‘云暮矣!’有嬖戚之丧,吊者麇至,而独不徃岂必较失得权轻重而后拒之?其耿介发于天性,坚于迟暮,固然也。余素辱公友,然不敢以友故私公。铭曰:”

水有百折,而必趋东;金有百炼,其光烛空。正气所锺,乃产陈公遘。则踬起道,无污隆惟孝与廉,不懈以终。奉此完身,归于幽宫。弥弥封云,矫矫缭虹。铭公之藏,以偕无穷。

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提督学校按察副使蘅斋潘公墓志铭。

译夜里梦见一个金人,穿着黑色衣服,与他相对很久;他惊悸而醒,眼前仍仿佛看得见。伤口从此痊愈。懂得占验的人推断,公一定会成为当世名臣,并且寿终正寝。然而公还是诸生时,曾梦见一个神人对他说:“你的功名从西方开始。”又梦见一个神人对他说:“你的功名在西方结束。”又梦见一个官吏引他到大堂,惶恐地呼喊道:“同咎繇并列。”等到病重将死,公才自己解释说:“所谓从西方开始,是说永丰属于江西;所谓在西方结束,是说司寇属于西省;所谓与咎繇并列,是因为咎繇担任士师,我将做他的同僚。到此为止了,我大概要离世了。” 《传》中有这样的话:“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志气就会如神一般。” 说的不就是公吗?公性情刚直,面貌棱角分明而严肃冷峻,似乎不容易亲近;与他交谈稍久,便温和可亲。若有人稍想轻薄他、诱使他做不义之事,他立刻就会勃然变色。年轻时就立志学习圣贤之道,任永丰县令时,曾与故聂贞襄公豹、罗文恭公交游;两公都爱重他,一同讲明良久之学,因此公的自我领悟很深。晚年颇喜好葱岭一带的佛教,凡是精通佛法的老宿与公交谈,都被他说服而称服。然而公只把它用来收摄心神,说:“积福田、求利益,不是我的事。”公所娶的是缪恭人,有妇德,早公十年去世,后来改葬在邵家湾祖坟旁边。如今赵宗伯用贤为他撰写墓志。公有一个儿子,名禹谟,是太学生,贤能而有文才;娶秦氏,继娶刘氏。两个女儿:长女嫁沈文璧,次女嫁孙延嘉。一个孙女,嫁蒋国玞。公去世时,皇上采纳礼官的意见,赐祭并赐葬,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尊崇名臣的典礼,大概还有待日后吧。禹谟将要启开缪恭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分次叙述公的事迹,写了几万字,向世贞求墓志铭说:“当肃皇帝末年,天下贤才被废弃困顿、不能被县官任用的,多得数不清。公想赶快收用他们,大概是怜悯他们。然而他首先遭受了这种祸患,前后两次受挫、两次起用,在朝廷内外大小官职共十九处,有时出仕,有时退隐,有时接受任命,有时不接受。总的说来,他在朝廷任职的日子不到十三年;等到今上要重用他时,公已经老了,来不及了。否则凭公的才干,他的名望和地位,难道仅仅会像这样吗?那么,公所怜悯的那些被废弃困顿的人,大概也就是在怜悯自己。公做官虽然不算很久,但两次掌管言路,主管风纪,参与大政,提出意见并施行,对国家的作用实在不浅。他辅佐司寇时曾说:‘天色将晚了!’当时有受宠的外戚去世,吊唁者成群而来,他却独自不去,难道一定要权衡得失、轻重之后才拒绝吗?他的耿介出于天性,到了晚年仍然坚定,本来就是这样。我一向有幸与公为友,但不敢因为朋友关系而偏私于公。铭文说:水虽有百般曲折,却一定流向东方;金虽经百炼,光芒却能照亮天空。正气所聚,于是生出陈公遘。道路上有挫折也有振作,地位有高有低,唯有孝与廉始终不懈。奉持这完整的身心,归入幽深的墓宫。墓土绵延如云,墓上虹霓高举而盘绕。为陈公题铭于墓中,使之与无穷岁月相伴。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提督学校按察副使蘅斋潘公墓志铭。

公潘姓讳允哲字伯明别号蘅渚已而更曰蘅斋其先自毘陵徙而上海为上海人。大王父庆王父奎俱以皇考都察院左都御史恩贵赠如其官都御史。归而进阶荣禄大夫,卒而赠太子少保,谥恭定。文学政行为嘉隆间名臣,享有上寿,天下称之。公以冢嫡繇诸生荫国子,寻以三礼登乡荐,苐五明年成进士,授河南新蔡知县,调繁得浙之义乌。征入为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出知黄州府,擢山东按察副使。丁母曹夫人艰,归服除,改陜西提调学校。以恭定公疾,乞致仕。道闻丧归,服除。久之以疾卒。公之生也,恭定公时为祁州守,曹夫人夜梦神人掖二童子,手丹桂如之,而以语夫人曰:“大夫有功德于祁民甚深,帝嘉之,用锡二贤子,以昌大其门。”寤而产公。又二年而右方伯允端生。公少则严重,不轻笑言,所从羣儿无敢以狎进者。稍长益恭谨,动自为矩,而中磊落,抱巨人志。其治三礼,髣髴高堂后苍。属文以典则着声。诸生执贽请益者相踵而乆试辄不利。恭定公宦游于外,以家秉付公。公从容持之,出纳井井。宗戚乡党靡间言,然公不以是妨素业,其业益精,遂连第。既负高科名,又公卿子,谓必得中秘选,而公杜门自守,泊如也。令新蔡时,属淮汝骤溢,漂没居人庐舍,公为之缓赋寛刑,申饬保甲之禁,请谷于上官以食其饿者,流徙尽复,萑苻偃然,蔡以大治。铨府谓此小邑何足烦牛刀,而义乌为浙雄邑,又多矿警,遂移公至。以亷遏其欲,以简息其烦,以诚化其嚚,毋不率者,而矿警亦逆自戢,罔敢恣睢。公虽寛然长者,然于持法不少挠。上海之故知时为簿,有所犯,公不之假,以故寮佐皆廪廪奉三尺,吏胥不寒而栗,窃指相目曰:“异日鐡面御史也。”及其去为御史,邑民填道追哭,相与畵像祠之。御史持法侃侃,其郷里戚执毋敢以私见者。被命按上江风采大振,黄绶以下多解,绶自遁去。斧绣所抵巨猾敛足,江波不兴。秩垂满,始得守黄。黄江表最剧郡也,地冲而俗嚚。公一切以简静持之,过舟旁午于逄迎,未尝废然。所馈不过算器食而巳缙绅有居间者,不尽应然,必以诚语之。退而服公长者,居恒不设卫从,单赤之情,俄顷必达。讼庭肃然,属邑当城,城公亲为之经理,费减而工速。诸长吏自励为清白,以承公德意,盗贼衰止,政化大行。凡再入棘,所得多士,其持山东宪则恭定公蹇帷地也,而方伯君亦尝莅止焉。公至,士民争指谓曰:“此大冯君也耶?”公于职专邮传,平亭有法,上下称之。已而太夫人之讣闻,公即日被髪徒歩号哭奔丧,中道殒絶者数四。寮属追趋及之,咸咨叹曰:“真孝廉也。”台首有荐剡首,以是称焉。公归而念太夫人不及诀,痛不欲生,然以惧伤恭定公意,强自力庀丧事。既服除,曰:“我公老矣,吾岂可再误耶?”恭定公闻而恚曰:“若乃死我,我日甘而仲氏养匕箸,益进而不以时树功名,而恋恋儿女态耶?”公乃强行至部,得视关中学公务,饰其朴而汰其浮,提衡树表,士习几变。至于按部校秇,无间险阻,昕暮劳悴成疾,犹强自力,顾时时念恭定公不置,而会其手书字画,时谬惊曰:“顿衰乃尔哉,吾尚可以仕乎?”移文两台,弃其官归。中道闻讣,公驰归,拊棺而恸曰:“巳矣,乃复背公如背太夫人,何以生为?”遂闭口不纳勺水,过三日,方伯君手糜饮而泣进之,曰:“有先公之大事在,公为之勉纳匙匕。”自是墨而啜泣者三年。于是恭定公之典备矣,而公犹邑邑不解颜,若有失者。既服除,阖门养重,非公事不入官府,间以经籍自寛,所过从唯二父及方伯君而已。而台之积荐,公之五六铨部方悬阙以拟公,而公竟不待以卒。呜呼惜哉!余以姻娅故,托从恭定公还徃,又辱与公游,见公貌温温然,言呐呐不出口,进止尺寸无失,退而未尝不自咎其易也。妄谓恭定公若万石君,奋公若郎中令,建方伯君若牧丘侯庆,而政术文彩皆过之。公之名位小逊于恭定公者,以晩达而中逝,不克尽展故耳。不然而其器业显施,胡以异也?方伯君之所具状,又述公尝割腴畆以广青浦之黉舍,通家子市田于他姓者,为之赎而归之。其它郭恤姻族,推食赙丧,不可屈指数。以故比闾之内无饥色,而产日挫。公卒后,余徃吊之,见其乡之绅衿毋不嗟泣曰:“何以典刑我也!”里中人毋不顿足曰:“何以衣食我也!”征其丧,丧事或不给。

译公姓潘,名允哲,字伯明,别号蘅渚,后来改号蘅斋。他的先祖从毘陵迁到上海,因此成为上海人。曾祖父庆、祖父奎,都因皇考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恩典,按其官职获赠;回乡后又晋阶荣禄大夫,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定。恭定公的文学、政绩和品行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享有高寿,天下都称道他。公作为嫡长孙,从诸生身份因祖荫进入国子监,不久凭三礼考中乡试,第五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授任河南新蔡知县,因调往事务繁重之地而任浙江义乌知县。征召入朝,任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出任黄州府知府,升山东按察副使。母亲曹夫人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陕西提调学校。因恭定公患病,请求退休。途中听到丧讯,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久而因病去世。公出生时,恭定公正任祁州太守;曹夫人夜里梦见神人扶着两个童子,手拿丹桂,向夫人说:‘大夫对祁州百姓的功德很深,上帝嘉奖他,将赐给他两个贤子,使他的家门昌盛。’醒来后便生下公。又过两年,右方伯允端出生。公年少时庄重严肃,不轻易说笑,和他一起的孩子没有敢嬉戏冒犯他的。年纪稍长,更加恭敬谨慎,举动自守规矩,内心却磊落,胸怀远大志向。他研究三礼,仿佛古代高堂生、后苍那样精通。写文章以典雅法则著称。诸生拿着礼物接连来请教,但屡次参加考试总是不利。恭定公在外做官,把家中事务交给公。公从容主持,收支安排得井井有条。宗族亲戚、乡里都没有非议;然而公并不因此妨碍平日学业,学业更加精进,终于接连考中。既有很高的科举名声,又是公卿之子,人们都认为他一定会被选入中书省等机要部门;但公闭门自守,淡泊自如。任新蔡县令时,淮水、汝水突然泛滥,居民房屋被冲毁淹没,公为此缓征赋税、宽减刑罚,重申保甲禁令,请求上官发粮救济饥民,使流离者全部复归,盗贼平息,新蔡因此大治。铨选部门认为新蔡这样的县不值得劳烦有才之人,而义乌是浙江的大县,又多有矿盗警患,于是调公前往。以廉洁遏制贪欲,以简约平息纷扰,以诚信感化顽民,没有人不服从;矿盗也预先自行收敛,不敢肆意妄为。公虽然宽厚如长者,但在坚持法令方面丝毫不动摇。上海的旧相识当时任县丞,犯了罪,公不予宽免,因此属官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吏胥不寒而栗,私下指点相看说:‘将来一定是铁面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他离任做御史时,县民挤满道路,追赶着哭泣,彼此为他画像并建祠祭祀。御史主持法令,侃侃正直,他的乡亲、亲戚、朋友没有人敢以私情求见。奉命巡按上江后,声望大振,黄绶以下的官员多被罢免,黄绶本人自行逃走。绣衣御史所到之处,巨奸大猾都收敛退避,江面风波不起。任期将满,才得以出任黄州知府。黄州是长江以南最难治理的郡,地处要冲,民俗强悍。公一概以简约清静治理,往来船只接连不断地迎送,他从未因此废弛政务。所收馈赠不过是计算器具和食物而已;乡绅中有来居间说情的,不能完全照办,但一定诚恳地向他们说明。退下后他们都服公是长者。公平日不设置护卫随从,百姓的困难很快就能传到他那里。讼庭肃静,属县遇到筑城之事,公亲自筹划,费用减少而工程迅速。各位长吏都自我勉励,保持清白,以承受公的德意;盗贼渐渐止息,政教大为推行。公两次入闱主持考试,录取了许多士子;他执掌山东按察司时,那里正是恭定公曾任职之地,方伯君也曾到过。公到任后,士民争相指着他说:‘这就是大冯君吗?’公在职专管邮传,评议安排都有法度,上下都称许他。不久太夫人的讣告传来,公当天披发徒步,号哭奔赴丧所,途中几次昏厥。属官们追赶上他,都叹息说:‘真是孝廉啊。’御史台长官首先推荐他,也正是以此称许他。公回乡后想到没有来得及与太夫人诀别,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但害怕伤了恭定公的心,只能强自振作,安排丧事。服丧期满后,他说:‘我父亲老了,我难道还能再次耽误他吗?’恭定公听后发怒说:‘你竟然要让我死吗?我每天甘愿让仲弟供养饮食,你却只顾前进而不及时树立功名,反而留恋儿女情态吗?’公于是勉强到吏部任职,获得考察关中学校事务的差使,整治其中朴实的一面,淘汰浮华之风,建立考核标准和榜样,士人的风气几乎改变。至于巡按各部、考察学校,即使道路险阻也不间断,早晚劳累成病,仍勉强支撑;但时时思念恭定公不能放下,等见到他的亲笔信和字画,常惊讶地说:‘衰老竟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可以做官吗?’于是向两台发文,弃官归乡。途中听到讣告,公急驰回去,抚棺痛哭说:‘完了,我竟又像背弃母亲那样背弃父亲,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闭口不进一勺水,过了三天,方伯君亲手调制糜粥哭着送给他,说:‘先公还有大事需要办理,公请为了此事勉强进食。’从此公含泪喝粥,三年如此。这样恭定公的丧礼才算完备,但公仍郁郁不展颜,仿佛有所失去。服丧期满后,他闭门养病,除公事外不进入官府,间或凭借经籍自我宽解;平日往来的只有两位父亲和方伯君。御史台累次推荐他,吏部也有五六次空缺准备任用他,但公最终没有等到任命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惋惜!我因姻亲关系,曾托身随恭定公往来,又有幸与公交游。我见公面容温和,说话讷讷不流利,进退举止毫厘不失;退下来后,却没有一次不自责自己容易动心。我妄自认为,恭定公如同万石君,公如同郎中令,方伯君如同牧丘侯庆,而他们的政治才干和文章文采还超过前人。公的名位稍逊于恭定公,是因为晚年才显达而中途去世,不能完全施展才干罢了。否则,他的器识功业显著施行,怎么会有不同呢?方伯君所写的行状又说,公曾割让肥沃田地来扩建青浦的学校;通家之子向别姓买了田,公替他赎回并归还。其他如救济姻亲宗族、分送食物、资助丧葬,不可屈指数计。因此邻里之间没有饥饿的面色,但公自己的产业却一天天减少。公去世后,我前往吊唁,见乡里的绅士儒生无不叹息流泪说:‘为什么要失去这样足以作为典范的人来教训我们呢!’乡里人无不跺脚说:‘为什么要失去供给我们衣食的人呢!’征办丧事时,甚至有时连丧葬费用都不够。

然则方伯君之状惇史也。公卒以万厯已丑,距其生嘉靖甲申,春秋六十有六。元配王光州倅相尧女,有妇德,累赠恭人。继项光禄卿锡女,累封亦恭人。子四:云枢,袭公荫为官生,娶杨宪副道亨女;次云柯,太学生出,后季父都事君,娶顾光禄监事从周女,皆侧室张出;次云楚,聘姚叅政体信女,项恭人出;次云英,侍媵陆出。甫睟而方伯君养之,女一适余子官生士骕,亦项恭人出。孙女一尚幼。所著述诗文若干巻,《义乌县志》十巻,《黄州郡志》七巻,《驿传规则》一巻。

铭曰:潘之先,自荣阳至晋,而以文苑称。德则弗扬,及明海东,寖繁寖昌。恭定辟之,元气洋洋。中宪衍之,春日载阳。用则未究,根乃弗戕。尔安尔藏,以佑尔后于无疆。

赠文林郎云南临安府推官丰溪甘君墓志铭。

甘于蜀内江为着姓,至少保大司空公如霖,而鼎贵以一品秩赠三代。而少保公有仲氏曰嵩令公化霖,嵩令公有二子,伯曰茹士,为山东按察副使,当守刑部尚书郎时,复以其官赠嵩令公;仲曰丰溪君芈,为诸生不第以卒。按察公虽贵,然竟无子,而丰溪君有六子三女,诸孙男女中外十余人。后以子今户部郎士元奏临安司理最,丰溪君赠如其官。而苐五子舜元出后于按察公,以诸生廪学宫。今甘之在内江者,独丰溪君后最蕃大,较为德之庆。有及身者,有不于身而于子孙者,固难一一论也。丰溪君生三岁而母刘安人见背,嵩令公自抚之,与同卧起。六七岁时,闻人歌古诗,辄诵积成帙。稍长,通经术,能属文,而尤工为俪语,若笺表启札,见者以为不减长庆西昆。十四补博士弟子员。按察公长于君六岁,前为博士家言有名,君骤起而与之齐。为人丰下,炯目,神采奕奕,暎带人间出雁行。按察公咸指目曰:「此甘氏双璧也耶?」未几,按察公荐于乡,遂荐于公交车射策高第。君黙黙不得志,而嵩令公弃其官归。王母赵太夫人尚无他诸子,以次苐共食,亡论少保公诸仲季咸有官禄饶储蓄,争进鲜腴,而嵩令公每当上食,忽忽计无所出。君为百方致之,即损私槖弗恤也。既修而进太孺人,即嵩令公亦甘匕箸矣。而君自裁量过当,菲衣恶食,非特欲寛嵩令公之养,亦其天性然也。久之,嵩令公属疾革,而按察公远宦燕中,独君侍。会当应省试,嵩令公促之行,君跪而请曰:「即试得之,儿不忍以一日易也。」巳而公疾转甚,君蓬垢而奉医药,药必先尝,至针炙亦必身试之。祈吁抟颡,请代乃嵩令公稍稍起色矣。而君病惫卧,公抚而叹曰:「儿真孝子也,以身代我矣。」久之,嵩令公竟病卒,君哀痛几灭性,棺殓必敦以待按察公归。朝夕擗踊,三载如一日也。君移所以事嵩令公者,事按察公。按察公亦絶友爱之君,以多子故,不能无徙箸。然按察公有赢禄,必以付君。君有所拓南畆,必先按察公而后已。君于书少所不读,然独深于太史公,而其于制科义,亦时时有古风,以故不能中时趣。最后乃为学使者今大宗伯姜先生寳所赏识,大司空曽公省吾宦其地,试而竒之,咸谓君国士也。及入棘,有关中人得其巻不能读,曰:「是何物语?」姜先生为之咨嗟累日。自是君邑邑不乐,成疾而益自励,读不辍。士元弱冠矣,君与之先后廪学宫,而士元以抜儁得礼部贡。君喜谓曰:「而翁隃四十而髪苍苍而齿摇摇,夫人寿几何,而欲俟河之清?若勉之,然竟以前疾寖剧至不起,春秋仅四十有四。」始甘以少保公贵甚,而子姓日繁,其汰者不能无鲜衣怒马之累。君亲为少保犹子,按察弟独敝衣■〈▯敝〉■〈▯敝〉徒歩衢市也,未尝以得意加于人。所接见无饰貌,谰谑恭上,慈下温温如也。咸目之曰:「此孝友甘生云。」既闻讣,巷聚嗟曰:「孝友甘生死矣!」比葬,拊棺而恸者若干人,临穴而泣者若干人。按察公志其碣,而少宗伯李公长春表其墓,称实録矣。然未若天子之玺书所谓「敦伦树义,绩学娴文,六籍搴芳,一经训后」之美而信也。呜呼,君可以瞑矣。君字丽甫,丰溪其别号也。娶郭氏,有内德,亦以士元贵,封太孺人。六子者:长即戸部郎士元,娶周,封孺人。允元娶黄,调元娶赵,赞元娶钱,舜元即所后按察公者也,娶范。宗元娶余。三女者:亨适呉九秋,和适叶廷椿,俱诸生。诏适李属春。孙男五星:卿邑诸生,次懋卿,鼎卿,青年,圆寿。孙女七人。墓在邑西之海棠庄。是志也,征之戸部郎状,状又云:君书法得之急就章,为歌诗有大厯风,当不谬。

铭曰:「生而蹇,殁而显,子孙绳绳,德乃征。以为不信,视吾铭。」

明处士闻爱亭君暨配姚合葬志铭。

译那么,方伯君所写的行状就是可信的史料了。公于万历己丑年去世,距其生于嘉靖甲申年,享年六十六岁。原配王氏,是光州倅相尧之女,有妇德,屡次追赠恭人。继娶项氏,是光禄卿锡之女,屡次封为恭人。四个儿子:云枢,承袭公的荫籍为官生,娶杨宪副道亨之女;次子云柯,太学生,出继给季父都事君,娶顾光禄监事从周之女,二人都由侧室张氏所生;次子云楚,聘姚参政体信之女,由项恭人所生;次子云英,由侍媵陆氏所生。刚满周岁便由方伯君抚养。一个女儿,嫁给我的儿子官生士骕,也由项恭人所生。一个孙女,尚且年幼。著有诗文若干卷,《义乌县志》十卷,《黄州郡志》七卷,《驿传规则》一卷。铭文说:潘氏的先祖,从荥阳迁至晋地,后来以文苑著称。德行没有得到发扬,直到明代来到海东,家族渐渐繁盛昌大。恭定公开拓了它,使元气盛大;中宪公承继它,使春日更加明媚。才用尚未完全施展,根基却并未受损。你安然藏于此处,保佑你的后代直到无穷无尽。赠文林郎、云南临安府推官丰溪甘君墓志铭。甘氏在蜀地内江是著名大姓,直到少保大司空公如霖,因位极一品,三代都获赠官职。少保公有弟弟名嵩令公化霖,嵩令公有两个儿子:长子茹士,任山东按察副使;在担任刑部尚书郎时,又因自己的官职追赠嵩令公。次子就是丰溪君芈,作为诸生未能考中便去世。按察公虽然显贵,却始终没有儿子;丰溪君有六子三女,孙辈男女内外有十多人。后来因儿子今任户部郎士元上奏,丰溪君被追赠为临安司理。第五子舜元出继给按察公,作为诸生享受廪膳,入学宫。如今甘氏在内江的后代,只有丰溪君这一支最为繁盛,大概是德行带来的福庆。有的福庆及于自身,有的及于子孙,本来难以一一论定。丰溪君三岁时母亲刘安人去世,嵩令公亲自抚养他,与他同卧同起。他六七岁时,听别人吟诵古诗,便能背诵,积累成册。年纪稍长,通晓经术,能写文章,尤其擅长骈偶文辞;如笺、表、启、札,见到的人都认为不逊于长庆、西昆。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员。按察公比公大六岁,早年在博士弟子中以文章有名,公突然崭露头角,便与他齐名。公身材丰厚,双目明亮,神采奕奕,映照在人群中如雁行般突出。按察公总是指着他说:‘这难道是甘氏的双璧吗?’不久,按察公推荐他参加乡试,于是又推荐他参加会试,策试取得高等名次。公默默不得志,而嵩令公弃官归乡。王太夫人赵氏当时没有其他儿子,兄弟们依次共同奉养;不用说少保公以及其他兄弟都有官禄、储蓄丰厚,争相进献鲜美肥腴的食物,嵩令公每到奉养母亲时,却常常忧愁不知如何筹措。公想尽办法置办,甚至损耗自己的私囊也不顾。饭菜备好进献给太夫人后,连嵩令公也觉得饮食甘美了。然而公自我节制过度,穿粗衣、吃粗食,不仅是想减轻嵩令公的供养负担,也确实是他的天性。过了很久,嵩令公病势危重,而按察公远在燕中做官,只有公在旁侍奉。恰逢应参加省试,嵩令公催他出行,公跪下请求说:‘即使这次考试能考中,我也不忍用一天时间来换取它。’后来嵩令公病势更加严重,公蓬头垢面地侍奉医药,药物一定先亲自尝试,连针灸也必亲身试验。他祈祷叩头,请求代父受病,嵩令公的病才稍稍好转。公自己却病得疲惫而卧,嵩令公抚摸他叹息说:‘你真是孝子,已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我了。’ 过了很久,嵩令公终于病逝,公悲痛得几乎伤害性命;棺材和殓葬一定办得厚重,等待按察公归来。早晚都捶胸跳跃哀哭,三年如同一天。公把侍奉嵩令公的方式转来侍奉按察公。按察公也特别疼爱公,但由于儿子多,不可能不在饮食用度上有所迁就。然而按察公有多余的俸禄,必定交给公。公有所开拓南边田地,也一定先供给按察公而后停止。公所读的书没有多少未读过的,但唯独对太史公最有心得;他对于制科文章,也时时具有古风,因此不能迎合时尚。最后得到学使者、今大宗伯姜先生宝的赏识,大司空曾公省吾当时在当地做官,考试后认为他奇异,众人都说公是国士。到了入闱考试时,有个关中人得到他的试卷却读不懂,说:‘这是什么话?’姜先生为此叹息了好几天。从此公郁郁不乐,终于成病,却更加自我勉励,读书不停。士元已经二十岁,公与他先后在学宫领取廪膳,士元又因拔擢优秀获得礼部贡生资格。公高兴地对他说:‘你父亲年过四十,头发已经苍白,牙齿也摇动了;人的寿命有多长,难道还要等到黄河水清吗?你要努力。’但最终公因旧病逐渐加重而不起,享年仅四十四岁。起初,甘氏凭借少保公的显贵而家势很盛,子孙一天天增多,其中那些奢侈放纵的,难免有穿鲜衣、骑骏马的负累。甘君是少保公的侄孙,按察使的弟弟,却独自穿着破衣,跛着脚在街市上步行,从未因得意而凌驾于别人之上。他所接待会见的人,面容从不矫饰;对上级言谈诙谐而恭敬,对下属慈爱,始终温和。众人都称他说:“这就是孝友的甘先生。”后来听到他的讣告,街巷里聚集的人叹息说:“孝友的甘先生去世了!”到了下葬时,抚棺悲恸的有好些人,临穴哭泣的也有好些人。按察公为他撰写墓碣志文,少宗伯李公长春为他的墓表彰,这些都确实记载了他的事迹。然而,仍不如天子的玺书所说“敦厚人伦,树立义行;学业精深,文才娴熟;在六籍中采撷芳华,以一经训导后人”那样美好而真实。唉,您可以安然瞑目了。甘君字丽甫,别号丰溪。娶郭氏,具有妇德,也因士元显贵而封为太孺人。六个儿子:长子就是户部郎士元,娶周氏,封为孺人;允元娶黄氏;调元娶赵氏;赞元娶钱氏;舜元就是过继给按察公的那一位,娶范氏;宗元娶余氏。三个女儿:亨嫁给吴九秋,和嫁给叶廷椿,二人都是诸生;诏嫁给李属春。孙子五人:卿是县学诸生,其次为懋卿、鼎卿、青年、圆寿。孙女七人。墓在县城西面的海棠庄。这篇墓志,是根据户部郎的行状写成的;行状又说:甘君的书法得自《急就章》,所作歌诗具有大历年间的风格,应当不会错。铭文说:“活着时命运艰蹇,死后却声名显扬;子孙绵延不绝,德行于是得到证明。若认为这些话不可信,就看看我的铭文。” 明处士闻爱亭君暨配姚氏合葬志铭。

吾州之人有好行其德者曰闻君。闻之自署曰爱亭,縁其父南亭君溱也。于是乡人人称闻爱亭君。其当推择乡饮祭酒者,亦必曰闻爱亭君。而最后有张守者,居恒以赀低昻其士民,而独雅知君,为榜其门曰“一乡善士”,又为上书台赐之冠带。至乡饮延之宾席,君虽逡巡弗就,而众皆曰:“此非特闻君当也,不自意守乃能若是,守是举亦当也。”闻君家太仓新安之六尺里,去吾旧居数里,而近吾以是习知之。新安故昆山割,而君之产半犹在昆山。南亭君谓吾一移足昆山,产立废矣,乃身与其贰留治昆山,而俾君居新安,母顾依之。君少尝读书学问,为文章,试诸生间矣,而夺于家不就,颇用计然之筴而寛然行之。南畆益拓,君日构修瀡,以共二尊人,身徃来其间。盖朔以南亭君,而望以母顾也,各欣然忘暌矣。南亭君年七十而病颇剧,君仓皇驰候之,奉归新安。中道卒,或曰君之居创居也,而以尸入不利主者。君哭而唾曰:“吾不能下从吾父,何论不利!”卒以尸入,殡于堂。戚易殉礼,及母顾以令终而毁有加也。孝声隆隆然起矣。仲父毅斋君无子,而富有弟某出后之。南亭君当授产君,而不能无眤某也。或谓君法云何?既以出后人,安得复称子而受父产?君不听曰:“法限取者,不限予者。吾知有弟与吾父母心而已。”遂中分其产以予弟弟。愧辞,君乃稍裁其羡畆五百为义庄,以赡族之贫者。而至南亭君夫妇物丧葬之费不赀,君一力任之,不以溷弟曰:“若自有父母,吾不而累也。”有女弟适龚志重而寡,亡何亦死,独遗孤在君,取而子之。使其子大伦下之所以教养备至,为授室分槖如大伦。其孤既登第,即复龚姓而名曰闻道,以存君之旧而巳或谓君:“彼何以不请命?”君怡然曰:“固吾命也。”葢君两受役于昆山太仓,皆繁重,家为窘。有畵策于君者,谓縁闻道当得蠲,君乃毅然曰:“吾不从闻道蠲也,吾而蠲,谁当代者?”役如故。及闻道卒于东阳令,亡子,君复哀之如子,抚其嫠有加。君又于五服之内外亲族,皆有所厚施,无不濡润者;于比闾畴畆之夫,皆有所纪施,无不沾及者。义声复隆隆起矣。君美须髯,性寛和,无疾遽之色。尝与客饮甚欢,而卒有讼事,其偶大豪也。家人耳语之,如弗闻,竟饮。质明,从容步入城,与偕两造。豪大屈髠铃伏谒,请罪。君延之坐,饮更厚贻之。豪退自责数曰:“吾乃轻犯大人,吾死矣。”君之自力为长者,久而人益信之。其业虽以好施予,及中岛冦中挫然。大伦巳任家君听而息之,稍稍复振。君乃曰:“可以休矣,毋复以事溷我。”益莳花竹,种秫,具醇酿。又善谈论读书,能为诗歌,及傍猎方术、堪舆家言。客至必谈谈,久饮饮必取畅。而会其配姚孺人卒,君多忽忽不乐。久之,会得东阳令讣,益不乐,遂感痰疾,复久之竟不起。姚孺人者,昆山着姓也。父曰嵩孺,人生而端重闲礼范,十七归君。舅南亭君既留昆山,而姑竟依孺人。多疾病,孺人旦夕扶侍,温毳汤药之类,必谨必毖。性俭勤,善御下,而能不靳施予。其待姚之族姓,尤有恩。凡闻君之得成其孝义长者声,半孺人力也。君以万厯巳酉卒,寿六十八。孺人前二岁为癸未卒,寿六十三。丈夫子一,即大伦,自州庠以例晋太学,娶顾氏王府典膳某女。女三:适顾应元、周维师、龚道中。孙女一,许聘马存仁。合葬大龙泾之阳。闻之先自江阴始,也有添八公者,从宋髙宗南渡家焉。七传而思悟公觉徙昆山之新安,今所称六尺里者也。曰:“闻故文姓元初讳信公之祸,更为文大伦之状云尔。”

铭曰:「孝义长者,归之。隐君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厥配佐之,克俭克勤。大伦云云,余亦云云。」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静逸高君墓志铭

译我们州里有一位喜欢施行德义的人,名叫闻君。闻君自己题署为“爱亭”,是因承袭了他父亲南亭君溱的称号。于是乡里人人都称他为闻爱亭君。凡是应当推选为乡饮酒礼祭酒的人,也一定说是闻爱亭君。后来有一位张守,平日总是用钱财来衡量士人和百姓的高下,却唯独很赏识闻君,便在他门上题榜“ 一乡善士”,又替他上书台官,请求赐给他冠帽和衣带。到了乡饮酒礼时,邀请他坐在宾客席上,闻君虽然犹豫谦让而不肯就座,众人却都说:“这不只是闻君应当得到的荣誉,没想到张守竟能做到这样;张守有此举动,也是应当的。”闻君家住太仓新安的六尺里,距离我的旧居数里,而我因为这个缘故,向来熟悉并了解他。新安原属昆山,后来划出;闻君的产业有一半仍在昆山。南亭君说,我只要一离开昆山,产业就会立刻荒废,于是亲自和他的弟弟留在昆山管理产业,让闻君住在新安,又让母亲顾氏依随他。闻君年轻时曾读书求学,撰写文章,在诸生中参加过考试;后来被家事牵累而未能继续,就颇多采用计然的谋略,宽舒从容地实行。南边的田地日益扩展,闻君每天构筑修治水利设施,以供养两位老人,自己往来其间。大概是早晨向南亭君请安,晚上向母亲顾氏请安,双方都欣然相处,忘却了离隔。南亭君七十岁时病势很重,闻君仓促骑马赶去探视,把他奉接回新安。走到半路南亭君去世了。有人说,闻君的居所是新建的,尸体抬进去会对主人不利。闻君哭着吐唾沫说:“我不能到地下跟随父亲,还谈什么对我不利!”最终还是把尸体抬进屋,停殡在堂上。亲族按照礼制办理丧事,等到母亲顾氏寿终正寝时,闻君的悲毁又更加严重,孝名于是隆盛地传开了。仲父毅斋君没有儿子,富有的弟弟某人便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南亭君本应把产业传给闻君,却又不能不顾念某人。有人问闻君按礼法应当怎么办。闻君已经把那人作为出继之子,怎么还能再称为自己的儿子而接受父亲的产业?闻君不听从这种说法,说:“法律限制的是取得产业的人,并不限制给予产业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是有弟弟,以及体恤我父母的心而已。”于是把产业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给了弟弟。弟弟惭愧辞谢,闻君便从多余的田地中略加裁减出五百亩,设置义庄,用来供养族中贫困的人。至于南亭君夫妇的遗物和丧葬费用,数目很大,闻君一力承担,不让弟弟受到牵累,说:“你自有父母,我不能再使你受累。”他的妹妹嫁给龚志重,后来守寡,不久也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孤儿在闻君这里;闻君把他接来作为儿子抚养。又让自己的儿子大伦把对孤儿的教养做得周备至极,给他娶妻、分给财物,都和大伦一样。孤儿考中后,便恢复龚姓,取名闻道,以保存闻君原来的心意而已。有人对闻君说:“他为什么不请求朝廷下令确认呢?” 闻君怡然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愿。”大概闻君在昆山、太仓两地都承担差役,且都十分繁重,家中因此困窘。有人向他献策,说凭借闻道的身份应当可以免除差役,闻君却毅然说:“我不因闻道而请求免役;如果我免除了,谁来代替承担呢?”于是差役仍照旧承担。后来闻道在东阳县令任上去世,没有留下儿子,闻君又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哀痛他,对他的遗孀也更加抚恤。闻君对于五服以内外的亲族,都有深厚的施予,没有不受到滋润的;对于邻里田间的百姓,也都各有周济,没有不沾受到恩惠的。义行的声名又隆盛地传开了。闻君须髯美好,性情宽厚平和,脸上没有急躁匆忙的神色。曾经与客人饮酒,兴致十分欢畅,恰好突然发生诉讼之事,而对方是当地的大豪强。家人悄悄把这事告诉他,他像没有听见一样,仍然尽情饮酒。天刚亮时,他从容步行入城,与双方当事人一同前往。豪强大为屈服,剃发戴枷,跪地拜见,请求治罪。闻君请他入座,饮酒更加丰厚,还赠送财物给他。豪强退下后,自己责骂自己多次说:“我竟然轻率地冒犯了大人,我死定了。”闻君努力成为一位长者,时间久了,人们更加信服他。他的家业虽然因为乐于施舍而受到损耗,又在倭寇侵扰中遭到挫折;大伦已经承担家事,听从父亲的意思,使事情停息,家业才逐渐恢复。闻君于是说:“可以歇息了,不要再拿事情来烦扰我。”便更加种植花竹,种高粱,酿造醇酒。他又善于谈论、读书,能写诗歌,也涉猎狩猎方术以及堪舆家的言论。客人来了,他一定同客人交谈;饮酒日久,也一定要尽兴。适逢他的妻子姚孺人去世,闻君常常怅惘不乐。过了很久,又恰好得到东阳令去世的讣告,他更加不快乐,终于因痰疾发作,过了些日子便去世了。姚孺人是昆山的名门之后,父亲名叫嵩孺。她生来端庄稳重,娴于礼法,十七岁嫁给闻君。公公南亭君既然留在昆山,婆婆最终便依靠姚孺人。婆婆多病,姚孺人早晚扶侍,温暖的皮衣、汤药之类,都谨慎周到地准备。她性情节俭勤劳,善于管理下人,却不吝惜施舍财物。她对姚氏族人尤其有恩。凡是闻君后来成就孝义长者的声名,其中有一半是姚孺人的力量。闻君于万历己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姚孺人在前两年,即癸未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一人,就是大伦;他从州学诸生依例升入太学,娶顾氏,为王府典膳某人的女儿。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顾应元、周维师、龚道中。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马存仁。夫妻合葬在大龙泾的北面。闻氏先祖起初来自江阴,其中有一位添八公,跟随宋高宗南渡后在此安家。传到第七代,思悟公觉迁居昆山的新安,就是如今所称的六尺里。又说:“听说从前文姓元初讳信公遭遇祸患一事,改为依据文大伦的行状如此记述。” 铭文说:“孝义的长者,归于此处。隐居的君子在国中一定会被知晓,在家中也一定会被知晓。他的配偶辅助他,能够节俭,能够勤劳。大伦如此如此,我也如此如此。”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静逸高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