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续稿十五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84–875 段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铜梁公之乞归也,实在万厯丁亥云。盖三上而天子犹难之,最后不得已乃许驰驿以行。而一时公卿大臣咸谓公甚壮武,即县官有缓急,必召公。既归,犹日征公起居食饮状,以为国轻重。而至明年戊子,公卒得风疾不起,天子为之震悼,辍朝下宗伯太宰司空议,赠公少保,予祭九坛,俾工部郎马鲁卿治塟。于是公卿大臣西向咨嗟叹息曰:「国栋摧矣!」公既易箦,谓其子曰:「葬我必以王元美志铭。元美友兄弟也,而刘玄子为儿时交,其必玄子状之。」于是其子锦衣君叔琦等卜以庚寅夏四月塟公于鳯凰山之赐茔,而先期奉玄子之状以请予。从金陵得公讣,即为位而哭,以■〈此上夕下〉辞,寓夏官之役于公里,即不能下从公,而乂何敢辞?公张姓,楚之孝感人,其先有天性者,避元季兵乱,窜于蜀,深入于泸之铜梁,系籍焉。再传而为逈,配汪;又传为巽,配刘;又传为文锦,是曰南澴公,配沈。自南澴公而上遡逈,皆以公贵赠如公,而配皆一品夫人。公讳佳胤,字肖甫,初自号泸山,以其家在居来两山间,更之曰居来山人。沈夫人感异梦而生公。公少颖敏秀俊异凢儿,七歳侍南澴公举古书传语,即能谈质如素习者,日诵书千余言。十七为诸生,义试辄冠诸生。时重庆太守光州刘公出行部,得公文而大奇之,使与其子游,即玄子也。刘公固以古文辞名,又好谈兵,多奇文籍,尽以属公。公间与玄子谈英雄,而叹曰:「夫英雄者,其吾家子房乎?当其动以无之用,当其静以有之用,卒遇之而若素,忽敛之而叵测。若赵文子之谈笑于衷甲,周条侯之安卧于攻垒,斯其亚矣。」玄子异其志,而公又益习先秦西京,言下上于黄初大厯之间,多所餍咀矣。二十三举于蜀,明年遂成进士,出补大名之滑令。滑故三辅岩邑也,公至按宿牍谳决若神而恒,以情衷法而行之,两造甫毕,各得意而去,吏民之严爱公若父母矣。时缇帅挟上宠张甚,其所遣诇事官校与(阙)诣并重。公一日晏坐,有弁而急装者,一髯辅之,至邑门,门者戟之,叱曰:“我官校也。”遂入,公下与语,径前曰:“县官欲捕若,邑耿氏豪亦与若有连。”胥吏以下皆辟易,遂挟公入别室,出匕首交置于项。公心知所谓,曰:“若何欲?”曰:“予我万金。”公阳惊曰:“我何所得万金?”髯者曰:“某库有万金。”公复阳惊曰:“库金诚有之,苐上皆邑赋长名氏。若出十里外,必败,且今日予公库金,法必死;不予亦死,死等耳。宁死国,引其项曰:‘匕首胡不下?’”髯者曰:“我何忍下,第欲得金耳。”公徐谓曰:“邑郭中多冨人,我出一纸授之,即不得万金,可半致也。”呼一小吏前,命笔书纸,应赋金者二十曹。曰:“缇帅责金甚急,可人赋致二百金来子之。”时丞簿局蹐仪门外,尚谓果官校捕公。既得公所赋金主名,乃皆贼曹游徼骁武者也,始知为刼贼,亟集此二十人者,人奉二十金而袖铁推前谒公,谓民贫所赋金止此矣。公阳怒曰:“赋汝人二百金,胡二十也?何以解二公槖?”复令一人前,忽跃而就之,髯者出不意,即自刭死。羣縳弁者,讯之,名任敬,髯者髙章也。使游徼四迹郊外,有三四轻骑皆逸去,考问皆得其人,磔于市。公之初见刼时,从容若无事者,刼既解,鼾卧逹旦,人以是知公可大受矣。公居邑多暇,乃益为歌诗,而李于鳞守徳为比壤。于鳞郎刑部时,与余及同舍郎徐子与、梁公实、宗子相及吴舍人明卿歌诗酬倡,颇传于人。人公意艳之,乃谒于鳞,出其诗为贽,于鳞大善之,与折节讲钧礼,然公益心仪于鳞矣。时歳大饥,而冨民有故壅籴者,公请于台平价纳诸仓为粥以食饥者,所全活数万计,事闻,特赐金币。公治理流闻,法当首垣省,以年未及格,擢户部主事,命下,于鳞以书寄,余盟坛中有一当齐秦赋者,张肖甫也。公实不死矣。公既入,遂与余比部徳甫同造我,而是时诸君子秇文翩翩,自肆相砥砺为髙人之行,且飞觞染翰,卜夜无已,而公独温然其间,若巨源浚冲,而年又最少。宗吴颇跆籍公卿,而恒呼公「张少保」云。其后公加至宫保,而汪司马伯玉书戏余「少保」,今验矣,足下得无亦沾沾乎?亡何出榷闽广,金帛公洗手,出入毫髪无所私。道改兵部职方主事,盖太宰建宁李公知之也。俄以南澴公丧归,一切裁之古礼,而哀独至。

译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铜梁公请求归乡,实在是万历丁亥年。大概他上疏三次,天子仍然难以答应,最后实在不得已,才允许他乘驿马车回去。当时公卿大臣都说公身体十分强健勇武,即使县官有紧急事务,也一定会召他回来。公归乡之后,天子仍然每天询问他的起居饮食状况,把他的情况作为关系国家轻重的大事。到了第二年戊子,公竟然患中风不起,天子为此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下令让宗伯、太宰、司空商议,追赠公为少保,赐九坛祭祀,并命工部郎马鲁卿主持修治葬事。于是公卿大臣面向西方咨嗟叹息说:“国家的栋梁倒塌了!”公临终更衣时,对他的儿子说:“安葬我时,一定要让王元美撰写墓志铭。元美是我兄弟的朋友,而刘玄子又是我儿时的朋友,他一定会请玄子撰写行状。”于是他的儿子锦衣君叔琦等择定庚寅年夏四月,把公安葬在凤凰山的赐茔;在下葬之前,先带着刘玄子的行状来请我撰文。我从金陵得到公的讣告后,立即设灵位哭悼,并以■〈此上夕下〉辞;又把夏官的差事托付给前往公家办理的人。即使不能亲自下去跟随公,又怎么敢推辞呢?公姓张,是楚地孝感人。他的先祖中有天性公,因躲避元末战乱逃入蜀地,深入泸州的铜梁,于是在那里入籍。过了两代传到逈,妻子是汪氏;又传到巽,妻子是刘氏;再传到文锦,就是南澴公,妻子是沈氏。从南澴公向上追溯到逈,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与公相同的官阶,配偶也都封为一品夫人。公名佳胤,字肖甫,起初自号泸山,因为家在居来两山之间,便改号居来山人。沈夫人做了一个奇梦后生下公。公年少时聪颖秀俊,远非普通孩子可比;七岁陪侍南澴公,南澴公举出古书传记中的话,他便能像平日熟习一样谈论其义,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十七岁成为诸生,参加经义考试总是压倒其他诸生。当时重庆太守、光州人刘公巡视属部,读到公的文章,大为惊异,便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交游,那人就是玄子。刘公本来以古文辞著名,又喜欢谈论兵法,收藏许多奇异文籍,全部交给公阅读。公有时和玄子谈论英雄,叹息说:“所谓英雄,大概就是我家子房这样的人吧?行动时把无形当作有用,静止时又把有形当作有用,最终遇到事情也像早已熟悉,忽然收敛锋芒又深不可测。像赵文子在身披铠甲的士卒中谈笑自若,周亚夫在敌军攻垒时安然卧睡,也只是接近这种境界罢了。”玄子惊异于他的志向,而公又更加学习先秦和西汉的文章,在黄初、大历之间上下驰骋,广泛咀嚼吸收。二十三岁在四川乡试中举,第二年便成为进士,出任大名府滑县县令。滑县原是三辅地区的险要县邑,公到任后查阅积存的案牍,审理判决如有神助;而且总是按照实情贯通法律来办理,双方刚刚审理完毕,便都满意离去,吏民敬畏爱戴公如同父母。当时缇骑统帅倚仗皇帝宠信,声势极盛;他派来的侦察事务官校与(缺)一同到来。一天公悠闲坐着,有一个穿着军服、急装赶路的人,旁边跟着一个髯人,来到县门。守门人用戟拦住他,呵斥道:“我是官校。”于是他闯入县中。公下堂与他交谈,那人直截了当地说:“县官想要捕捉你,县中豪强耿氏也与你有牵连。”胥吏以下的人都惊慌退避;那人便挟持公进入别室,取出匕首交叉架在公的脖子上。公心知他们的意图,说:“你们想怎么样?”那人说:“给我一万金。”公假装惊讶说:“我哪里能得到一万金?”髯人说:“某个库房里有一万金。”公又假装惊讶说:“库金确实有,但上面全登记着县中赋税户的姓名。你们拿出县界十里之外,必定会败露;而且今天我给你们公库的钱,依法必死,不给也要死,死活相同。我宁愿为国而死。”于是伸出脖子说:“匕首为什么还不刺下来?”髯人说:“我哪里忍心刺下去,只是想得到钱而已。” 公慢慢说道:“城里有许多富人,我写一张纸交给他们,即使不能得到一万金,至少也能得到一半。”于是叫一个小吏上前,命他写下应当缴纳钱财的二十伙人,说:“缇骑统帅催钱催得很急,你们每人缴二百金送来给我。”当时县丞、主簿局促地站在仪门外,还以为果真是官校来捕捉公。等拿到公所列的应缴钱财者姓名,才发现都是贼曹、游徼中勇悍的人,这才知道公是在捕盗,便急忙召集这二十人,每人拿出二十金,藏在袖中,带着铁锤上前拜见公,说百姓贫困,每人只能缴这些。公假装发怒说:“我规定你们每人缴二百金,为什么只有二十金?拿什么来填补两位官员的行囊?”又命一人上前,那人突然跳起扑向他;长胡子的人猝不及防,当即自刎而死。众人捆住戴帽的人,审问得知,他叫任敬,那个长胡子的人叫高章。公派游徼四处查察郊外,有三四名轻骑都逃走了;审讯后都查出了他们的身份,便在市中处以磔刑。公当初遇到劫掠时神色从容,像没事一样;劫案解决后,竟鼾声大作,一直睡到天亮,人们因此知道公将来可以担当大任。公在县中任职空闲较多,于是更加创作歌诗;而李于鳞守德与他相邻。于鳞任刑部郎官时,曾同我以及同舍郎徐子与、梁公实、宗子相和吴舍人明卿作诗酬答,颇为世人传诵。有人仰慕公的志趣,便去拜访李于鳞,拿出自己的诗作作为见面礼。于鳞非常赞赏他,降低身份同他以平等礼节交往,于是公更加倾心仰慕于鳞。当时年成大饥荒,而富人中有人故意囤积粮食。公向上级请求平价收购,纳入仓中煮粥来救济饥民,救活了数万人。事情上报后,朝廷特赐金帛。公治理政务的声誉流传开来,按制度应当首先升入都察院,但因年资未满考核标准,只升任户部主事。任命下达时,于鳞寄信来说,我在盟坛中有一个能与齐、秦赋相比的人,叫张肖甫。公的前途确实已经不可限量了。公入京后,便同我以及比部郎德甫一起来拜访我;当时诸位君子文才横溢,任意相互砥砺,追求高士的行为,又飞觞泼墨,通宵达旦不止,而公独自在其中温和从容,像刘巨源、王浚冲那样,年纪又最轻。宗臣、吴国伦很是轻慢公卿,却总称公为“张少保”。后来公官至太子少保,汪司马伯玉写信戏称我为“少保”,如今果然应验了;足下莫非也洋洋自得了吗?不久,公出任福建、广东的盐务监督,金帛经过公手,公却清白自守,出入之间丝毫不取私利。途中改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大概是太宰建宁李公赏识他。没过多久,因母亲南澴公去世,公回乡守丧,一切都依照古礼办理,悲哀尤其深切。

服除至京师,时蜀当有吏部阙,而太宰嘉禾吴公难其人,闻公且至,曰:「此佳吏部郎也。」至则补故官,而少日以司勲郎请,时权相分宜子前已知之,风公赂而不得,乃睨谓吴公:「是子故太宰私人,今太宰亦私之耶?」吴公持之不得,乃迁公膳部郎以自解,而公故社中友皆徙谪无在者,苐与南海黎惟敬、汝南张助甫、濮阳李伯承、庐陵胡正甫多所倡和。侧目者谗之分宜子曰:「故王李社中白眼而讥执政者,此子尚无他。」于是假风霾变察诸官僚,而公得谪矣。谪而同知陈州,是时子与守汝宁,而明卿由谪迁归徳司理,三人相会自愉快,然公独不自处迁客,勤修其干,陬盗奸惕息。中丞吴兴蔡公尝宴是三人者,备客主礼,时人称之。迁知蒲州,蒲于晋最雄,其强王贵家■〈木莭〉比,而亟遭地震之变,庐舍畜牧无所赋,不时供,公委曲拊循之,而威亦不废。若他所操摄,则游刃解也。铨部雅知公之屈,而得其政理,超河南按察佥事,饬颍上兵,公益得发舒,颍亳之间谧如矣。寻改云南为提调学政,以经术文雅振诸生,昆明点苍之胜,皆以古文辞収之,自是公望益重。迁叅议广西,入饬大名兵备为副使,分守甘州为右叅政,按察山西为使,所至有声实,吏民所颂称。山西之未几,而复超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应天等处军务兼巡抚公乘传至九江,而安庆以兵变闻,道路汹汹为梗。公夜趣潜山属九江兵使者,使邮报安庆军门,旦夕至矣。会叛卒前巳就擒,余党谋外应者胁息不敢动。而公自桐城走金陵,任诇得其实,则安庆之卫体宿重与郡守抗,而守志隆以故南兵部出稍裁之,而又严核其占役。指挥马负图、张志学、张承祖忿使其舍人桃悍卒,故尝为盗江洋者吴锡等,张旗帜犯守,守跳遂行剽人财帛。守已与守备设筴平之矣。公乃具疏上其事,请一切正法,而留守中贵人意惑之,谓守实激之变以揺公。公不为动,诏逮指挥等论死,而以锡付公行法焉。守卒得白。公出履行诸郡县,务持大体,不屑屑期会,务以民瘼吏弊为急。时余强起,大名迁山西,皆得公代不相及。余奉慈讳归,而公来按部,相持而泣,欢甚。比余服甫除,公与郭御史之荐剡上矣。余起湖广入为太仆卿,公犹在事,念太夫人老,欲奉之还蜀,上疏乞休。而太宰杨襄毅公故蒲人,熟公贤而固留之,所以褒扬甚至。然公间尝语余:“必归矣。吾之承乏兹土也,故相新郑公实才我,而次相江陵公从臾之。吾以为大臣一意为国用才而已,两无所报谢二公。乃两疑我,以为必偏有所厚。新郑去矣,而江陵公方柄国是,且甘心我。而安庆倅王应桂者,故为指挥孽守志隆者也。”公极论其状,应戍,而南台与之有连,曲庇之得末减,因入其蜚语中公。江陵果信之,俾听调用。公欣然奉太夫人归蜀。公归而诸谓公寃不蔽白简者,谓公吴可大用者籍籍。江陵公不自安,又察知公实无他厚,乃大悔曰:“吾几失此人。”时江陵公虽忮,而尚能为县官急才。寻补南京鸿胪寺卿,公始独身之任。未几迁南光禄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真保诸郡。甫发江口,而太夫人之讣至矣。公噭号不欲生,括髪粥。饮昼夜驰归,哀毁如失。南澴公强自力治塟,既襄事,推先人之产直千金者以予兄。服甫除,而召抚陜西,未上,改宣府。之未几,而敌别部长满五拥铁骑六百,阑入独石口剽掠。时久已通互市矣。公檄大帅麻锦伏兵邀之,生获其副巴拉。满五使求之,辞甚哀。公计以纵之则见狎,僇之则见雠,乃以属大帅锦,俾建旗鼓縳巴拉,将斩而驰赦之。巴拉叩头流血曰:“微太师,身首异处矣。”公谕以威徳,给之银符。巴拉自誓不敢复阑入边。然巴拉扰而满五骄,明年挟益赏。公下令有浮取一饼一肉者斩。满五乃媾都讷台吉伊勒敦塔布朗数千骑阑入边有所杀掠。公移文顺义王罚都讷台吉马驼牛羊以偿。然满五伊勒敦塔布朗强谙达不能制。于是廷议有稍益之赏以羁縻者。公上疏谓:“今日之势与曩异,曩者权在彼,不得不中彼之欲以全吾之体。今者权在我,顾乃屈我之体以伸彼之欲乎哉?即欲有伸,渐不可长。彼苟叛而更大入,臣自悉一镇之力制之,不效则治臣之罪,慎毋使彼轻我。”上曰:“善。”敌既闻公治兵,互相恐,乃更还所掠人畜,献马百六十疋,牛羊槖駞称之,求勿解互市。上谓公处分能慑敌,劳赐金帛过当。是歳公所减省缗钱以万计。城七堡一,城二仅,又城独石半壁猫儿■〈山荅〉三城,修南山边墙万六千九百四十尺,功倍而费省。

译服丧期满后到了京师。当时四川应有吏部郎官的空缺,太宰嘉禾吴公为人选感到为难,听说公将要到来,便说:“这是优秀的吏部郎官。”公到任后,果然补任原职。不久公请求担任司勋郎;当时权相分宜的儿子严世蕃此前已经知道此事,暗示公行贿而没有得到,便斜眼对吴公说:“这个人原是太宰的私人,难道现在太宰还要偏袒他吗?”吴公坚持不肯改变,无法可想,只好调公任膳部郎,以此自我解脱。而公原来文学社中的朋友都已经迁谪,没有人在京,只有南海黎惟敬、汝南张助甫、濮阳李伯承、庐陵胡正甫同公多有唱和。那些嫉恨公的人向严世蕃进谗说:“当年王、李文学社中那个敢于白眼、讥刺执政的人,就是这个还没有其他靠山的家伙。”于是严世蕃借着风灾、旱灾等变故考察、排挤官僚,公也因此被贬。公被贬为陈州同知时,子与任汝宁知府,明卿由贬官调任归德司理,三人相会,彼此十分欢快;然而公独自不把自己当作迁客,勤勉修治政务,使边远地区的盗贼奸人都屏息收敛。中丞吴兴蔡公曾宴请这三人,尽备宾主礼节,当时人称道此事。后来公升任蒲州知州。蒲州在晋地最为强盛,强大的王公贵族之家连片相接,又屡遭地震,房屋、牲畜都遭损失,赋税无法征收,供应也不能按时完成;公曲折周全地安抚救济他们,同时也没有废弃威严。至于其他方面的治理和掌握政务,公都能像刀刃游走一样轻易处理。吏部一向知道公受到的委屈,又看到了他的治理成绩,便破格升任河南按察佥事,整饬颍上的兵务,公于是更加能够施展才能,颍州、亳州之间很快安宁下来。不久改任云南提调学政,以经学和文雅之风振兴诸生;昆明、点苍的胜景,也都用古文辞记录下来,从此公的声望更加高重。升任广西参议,入朝后整饬大名兵备,任副使;分守甘州,任右参政;巡按山西,任按察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际政绩,官吏百姓都称颂他。在山西任职不久,又破格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应天等处军务,兼任巡抚。公乘驿车到九江时,安庆传来兵变消息,道路上人心汹汹,交通受阻。公连夜催促潜山隶属九江的兵使者,叫驿卒把消息报告安庆军门,说援兵很快就会到。恰好叛卒先前已经被擒,企图在外面响应的余党也都屏息不敢行动。公从桐城赶往金陵,派任诇察实情,才知道安庆卫中负责宿卫的军官与郡守抗争;郡守志隆因此事由原南兵部官员出身,稍加裁抑他们,又严格核查他们所占用的劳役。指挥马负图、张志学、张承祖恼怒,便指使自己的舍人和悍卒,以及曾在江海间为盗的吴锡等人,打起旗帜攻击郡守;郡守逃走后,他们便抢掠百姓财物。郡守已经同守备设法平息了这件事。公于是上疏详细报告,要求一律依法处置;但留守的宦官心中迷惑,说郡守其实是激成这场变乱来动摇公。公不为所动,皇帝下诏逮捕指挥等人,判处死刑,并把吴锡交给公执行。郡守最终得到昭雪。公出行巡视各郡县,务求掌握大体,不在琐碎的期限和事务上斤斤计较,而把百姓疾苦、官吏弊病作为急务。当时我被重新起用,由大名调往山西,都恰好与公错过,未能相见。我因母亲去世守丧回乡,公来巡按此地,我们相对而泣,十分欢喜。等我服丧刚满,公同郭御史的推荐奏疏已经上报。我起任湖广,入朝任太仆卿,而公仍在任上;公想到太夫人年老,想奉母亲回蜀,便上疏请求退休。但太宰杨襄毅公原是蒲州人,熟知公的贤能,坚持挽留,褒扬优厚至极。然而公有时曾对我说:“我终究一定要回去。我暂代治理这个地方,是因为故相新郑公认为我有才,次相江陵公也从旁赞助。我以为大臣只需一心为国举用人才,不必向两位公报答谢意。可是两人反而怀疑我,以为我一定偏爱其中一人。新郑公已经离去,江陵公正掌握国政,并且对我怀恨在心。安庆副职王应桂,是从前指挥志隆的仇人。” 公极力揭发王应桂的罪状,王被判戍边;但南台与他有关系,曲意庇护,使他的刑罚得到减免,于是又把流言诬陷公的内容写入奏疏。江陵公果然相信了,命公听候调用。公高兴地奉太夫人回蜀。公回乡后,许多人纷纷说公的冤屈不应被白白埋没,认为公是吴地可以大用的人,议论纷纷。江陵公心中不安,又察知公实际上没有特别偏厚任何一方,便大为后悔说:“我几乎失去了这个人才。”不久公补任南京鸿胪寺卿,开始独自赴任。没过多久升任南京光禄卿,破格升右副都御史,巡抚真定、保定等郡。刚从江口出发,便接到太夫人的讣告。公号哭欲死,束发成丧服,白天黑夜兼程赶回,悲伤毁损形貌,像失去了生命一样。南澴公勉强振作精神料理葬事,丧事办完后,把先人价值千金的产业推让给兄长。服丧刚满,朝廷召公巡抚陕西;尚未赴任,又改任宣府。不久,敌方别部首领满五率铁骑六百闯入独石口抢掠。当时双方已经长期通互市。公下檄令大帅麻锦设伏拦截,生擒其副将巴拉。满五派人索要巴拉,言辞十分悲哀。公考虑,放了他就会被轻视,杀了他又会结仇,于是把此事交给大帅麻锦,命他树立旗鼓、绑着巴拉,假装将要斩杀,临刑时再驰传赦免。巴拉叩头流血说:“若不是太师,我早已身首异处了。”公向他说明威严与恩德,赐给他银符。巴拉发誓不敢再闯入边境。然而巴拉受到扰辱,满五反而更加骄横,第二年带着更多的赏赐要求入境。公下令,凡有擅自多取一饼一肉的,斩首。满五于是联合都讷台吉、伊勒敦塔布朗,率数千骑兵闯入边境,杀人抢掠。公移文顺义王,要求罚都讷台吉的马、骆驼、牛羊来赔偿。但满五、伊勒敦、塔布朗势强,谙达不能制止。于是朝廷议论有人主张稍微增加赏赐来羁縻他们。公上疏说:“如今的形势同从前不同。从前权力在他们,不能不满足他们的欲望来保全我们的体面;如今权力在我们,难道反而要屈损我们的体面来满足他们的欲望吗?即使要有所伸展,也不能逐渐养成这种风气。他们如果背叛而再次大举入侵,臣自当用一镇的力量制服他们;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谨慎不要让他们轻视我们。”皇帝说:“好。”敌人听说公整治军队,彼此恐惧,便把抢去的人畜送还,进献马一百六十匹,牛羊骆驼数量相当,请求不要关闭互市。皇帝认为公的处置能震慑敌人,慰劳赏赐金帛超过常例。这一年公所节省的钱财以万计。修筑七座堡城,重修二座城,又修补独石半壁、猫儿山荅三城,修缮南山边墙一万六千九百四十尺,工程加倍而费用减少。

复娄赐金帛,入为兵部右侍郎。未几而浙江有骄卒之警。督抚浙者吴中丞善,言故良吏也,而不习兵。尝取中旨减卒月饷,卒诉之不听,遂噪而縳吴公,交车中冠履俱破,至演武场羣詈吴公而数之,且甘心焉。会工部郎谦与二御史徃解譬百端,然犹责吴公状使复饷,而以二千金谢过乃已。吴公遂出逊于吴兴。当此之时,吴楚闽越之卒皆骄,而督抚臣悸,至有穴垣以防不测者。事闻江陵公曰:“孰能制之?”既而谓吾得人矣,遂命公兼右佥都御史,出镇浙,许以便宜行事。公驰至京口,约余出会,余方称道民,谢不能出。公谓若何而可?予谓不僇则废法,多僇则生变,惟以时缓急,得其魁而已。公颔之。时陆与绳以少司冦方里居,公过之,谋与余合。然公甫与吴公代,而市民之乱复起。始杭城中诸栅俱有役夫司,干陬诸土著者募游手充之。其后必取身役,其人惰多借贵势以免,夫数益以狭,役益迫,而游手无所得食。侨客丁佐卿假利便言之,监司弗听。意忿忿曰:「谓我曹无爪距耶?宁营卒之不若,谋之市猾相构诅为乱。」而会佐卿坐他法,郡囊三木以徇。市猾相与篡夺之,诸亡赖子益麇集,行焚贵势家,谓庇其应役者,遂破两台使门,掠其衣装以出。使者跳与三司俱匿迹佛庐以免。事闻,公谓其人曰:「营兵哨海者发乎?」曰:「发矣。」而二营留问,留者不与市民合耶?曰:「未也。」公喜曰:「吾知所以处矣。」速驱之。从吏惴惴,无人色。公食饮谈笑自若。既抵镇,而民行剽愈甚,尽毁诸栅以快意,千余人且抵台门。公以轻舆出谕之,而从者材官剑客数十人,皆彀弓挟鸟铳以从。公直前临桥而喻曰:「汝曹毋反,反则以天下兵孥僇汝矣。且汝必有所苦,曰苦夜役耳。夫强有力之家倚贵势之家以免,而监司守令若弗闻也者。」公曰:「易耳,奈何以汝一愤易汝族?即下令除役。」众姑叩首退。既退而行剽巨室,竟夜火光亘天。公夜草檄,质明使一校驰喻之,众裂其檄。公大怒曰:「上命我诛乱卒,今乃见乱民而靡耶?」召游击将军徐景星,使呼二营之长入而慰勉之曰:「乱民之恶极矣,虽然非尔曹比易剪也。何不自以为功赎曩罪乎?」咸踊跃听命。公又呼黠卒之首倡乱者马文英、刘廷用曰:「闻汝二人前自縳请死,壮士也。汝死法胡不死义?且必不死。」二人亦踊跃听命。公乃约束二营壮士,使景星。帅而讨乱民,凡四战,大败之,生获百五十人,至辕门而丁佐卿与焉。公择其豪,得五十人,皆斩首枭辕门,余悉下狱。其从乱者咸惕伏,或鸟兽散。去杭人若更生,公具疏以闻,且谓:“迩来有司奉行太过,裁削太甚,徒务虚名,不究实祸,以至逺近离心,乗机窃发。始而兵变,既而民变,诚见人心不固,戎首易生。若非仰藉明威,申饬法度,其接踵挟持,不知所终。”盖阴以风喻江陵公也。江陵虽忮,而为之少寛言于上,优诏褒答。以公奋身犯难,定变俄顷,纪纲大振,忠绩卓异,赐飞鱼服,金二镒,文绮四表里。是歳以追録宣府功,又以考三载绩,后先录一子补胄子。公私念兵且戢矣。寛之则废法,急之则生变,乃阳好谓二倡乱者马文英、刘廷用曰:“罪可赎矣,予之冠带。”二人意自得洋洋,羣卒间且有所侵侮,羣卒大怨恨,谓:“若倡我以乱自为功得官,而使我曹尚惴惴也。”公度是二渠者与众心左,无能为矣。乃与兵使者顾君养谦谋,俾发诸营之卒哨于海,而密以名属徐将军,下令縳之至军门,并文英、廷用数而斩之,余皆赦弗治。仍呼平乱者二营卒语之曰:“吾非不得若主名,以昔有微勚耳,且吾不欲食言。”羣卒咸股弁唯唯。既而曰:“吾曹始能食寝矣。”公复具疏闻。时江陵前死,而代执政者以公功请,上大悦,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俾还部理左侍郎事。当是时,余里居颇悉其事,为志之,且谓:“诛乱民利用速,诛乱卒利用缓。不佞窃或知之,速而能当,缓而能密,则非所与知也。”刘玄子闻之,亦曰:“子房之筹与赵文子、条侯之胆,少年时所自许,何若左券也。”公既得代道,拜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寻又改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三镇,兼理粮饷。公之在浙也,盖不独两定大变而已,所规画十议,革保甲、间架、差税不便者,皆奏而行之,浙人至今奉以为絜令。而相与讴思,公不忘有生祀者。公既至蓟门,申约束,搜卒乘,信赏必罚。大将偏禆以下,凛若负霜雪,又似得春阳而向之也。时辽左与大敌土蛮近,而开原故属徼外。

译朝廷又多次赏赐金帛,公入朝任兵部右侍郎。不久浙江传来骄兵作乱的警报。督抚浙江的吴中丞吴善,听说原是贤能的官吏,却不熟悉军事。他曾奉中旨削减士卒的月饷,士卒申诉而不被理会,于是喧闹起来捆住吴公;车中的衣冠鞋履全被撕破,到了演武场,众人一起辱骂并数落吴公,还打算杀掉他。恰逢工部郎谦和两位御史前往,用各种方式劝解,但士卒仍责问吴公,逼他恢复军饷,并要求赔偿二千金才肯罢休。吴公于是退居吴兴。当时吴、楚、闽、越各地士卒都很骄横,督抚大臣惊惧,甚至有人挖墙洞来防备意外。事情传到江陵公那里,他说:“谁能制服他们?”不久又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于是命公兼任右佥都御史,出镇浙江,允许他便宜行事。公驰至京口,约我出城会面;我正在为民众讲说,推辞不能出行。公问应当怎样才好,我说:“不杀人就会废弃法令,杀人太多又会引发变乱,只能根据时势缓急,擒获首领而已。”公点头赞同。当时陆与绳以少司寇身份正在家居,公去拜访他,谋划同我会合。然而公刚刚接替吴公,市民的骚乱又发生了。起初,杭州城中各处栅门都有服役的夫役,由附近土著中招募游民充任。后来必定要征取本人服役,那些人懒惰,多借助权贵势力来免役,夫役人数越来越少,差役越来越紧迫,游民又无所得食。侨居的丁佐卿借机进言,监察官却不听。他愤愤地说:“难道认为我们这些人没有爪牙吗?我们还不如营兵,于是便同市井奸猾之徒谋划,互相诅咒,准备作乱。”恰逢佐卿因其他罪法被捕,郡中给他戴上三木示众。市井奸猾之徒共同劫夺他,众多无赖更加聚集,焚烧权贵之家,说是因为这些人庇护了应服役者;于是攻破两座台使府门,抢掠其中衣物后出来。使者逃走,同三司一起藏进佛寺才得以免难。事情上报后,公问那些人:“营兵中巡哨海边的已经出发了吗?”回答说:“已经出发了。”公又问:“两营中留下来待命的呢?留下的没有同市民联合吗?”回答说:“还没有。”公高兴地说:“我知道该怎样处置了。”便催促他们迅速出动。随从官吏都惴惴不安,面无人色,公却饮食谈笑自如。到达镇所后,百姓的抢掠更加厉害,全部毁掉各处栅门以泄愤,千余人将要冲到台使门前。公乘轻车出去劝谕他们,随从的材官、剑客有数十人,都张弓夹着鸟铳跟随。公径直上前来到桥边,劝说道:“你们不要反抗,反抗就会调动天下军队来擒拿杀戮你们。而且你们一定有受苦的地方,你们说,是苦于夜间服役。那些有势力的人家依靠权贵之家来免役,而监察官、郡守、县令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公说:“这很容易解决,何必因为你们一时的愤怒而牵连全族?现在就下令免除你们的差役。”众人姑且叩头退去。退去后却继续抢掠大户人家,整夜火光照彻天空。公连夜起草檄文,天刚亮便派一名校尉骑马去劝谕他们,众人却把檄文撕碎。公大怒说:“皇帝命我诛讨乱兵,如今竟然面对乱民而退缩吗?”于是召来游击将军徐景星,命他召两营的首领进来,慰劳勉励他们说:“乱民的罪恶已经极其严重,虽然如此,他们却不像你们这样难以剪除。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当作建立功劳、赎回从前罪过的机会呢?”众人都踊跃听命。公又叫来首先倡乱的悍卒首领马文英、刘廷用,对他们说:“听说你们二人先前曾自己捆绑起来请求处死,是壮士。你们既然为法而死,为什么不为义而死?况且你们一定不会死。”二人也踊跃听命。公于是约束两营壮士,命徐景星率领他们讨伐乱民,交战四次,大败乱民,生擒一百五十人,押到辕门时,丁佐卿也在其中。公挑出其中豪强,得到五十人,全部斩首悬挂在辕门,其余都投入狱中。跟从作乱的人全都恐惧伏罪,有的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杭州人仿佛重新获得生命。公上疏报告,又说:“近来有关官员奉行得过分,裁削得太厉害,只求虚名,不追究实际祸患,以至远近离心,乘机偷偷发作。开始是兵变,后来又是民变,确实说明人心不稳,容易产生带头作乱的人。如果不是仰仗皇帝的威严,申明整饬法令,接连不断的挟持和变乱,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这其实是暗中借此劝说江陵公。江陵公虽然嫉妒好胜,却替公向皇帝稍稍宽解,皇帝下优诏褒奖答复。因为公奋不顾身、冒险犯难,在顷刻之间平定变乱,朝廷纲纪大为振作,忠诚功绩卓异,赐飞鱼服、金二镒、文绮四表里。这一年又因追录宣府功劳,加上考核三年政绩,前后录用公的一个儿子补为胄子。公私下以为兵乱将要平息了。宽宥他们就会废弃法令,严惩他们又会引起变乱,于是公假意友好,对两个首先倡乱的人马文英、刘廷用说:“你们的罪可以赎免了,赐给你们冠带。”二人得意洋洋,众士卒之间还时有侵辱之事发生。众卒大为怨恨,说:“你们倡导我们作乱,自己却借此建立功劳、得到官职,却让我们仍然惴惴不安。”公估计这两个首领已经同众人的心意相背,不能再有所作为,于是同兵使顾养谦谋划,命各营士卒出海巡哨,又暗中把两人的姓名交给徐将军,下令将他们捆到军门,同时斥责马文英、刘廷用后斩首,其余人全都赦免不问。公又召来平乱的两营士卒,对他们说:“我不是不知道你们的首领是谁,只是因为从前略有功劳,而且我不愿失信。” 众士卒全都两腿发抖,唯唯应答。随后说:“我们现在才可以吃饭睡觉了。”公再次上疏报告。此时江陵公已经去世,继任执政者以公的功劳请加封赏,皇帝十分高兴,授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命他回部主持左侍郎事务。当时我在家乡居住,颇为了解这件事,便记载下来,并说:“诛杀乱民贵在迅速,诛杀乱兵贵在缓慢。我不才,私下或许懂得其中道理;但迅速而能恰当、缓慢而能严密,却不是我所能完全明白的。”刘玄子听说后也说:“子房的谋略,加上赵文子、条侯的胆略,正是少年时自许的本领,怎么会像左券一样完全应验呢?”公任职途中得到替代,授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不久又改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三镇,兼理粮饷。公在浙江任职时,不只是平定了两场大变乱而已,他所筹划的十项议案,如革除保甲、间架、差税中不便民众的部分,都上奏实行;浙江人直到今天仍奉为清明的法令,并且共同歌颂思念公,有人甚至为他设立生祠。公到蓟门后,重新申明约束,搜查士卒和车马,赏罚分明。大将以及偏将、裨将以下,全都凛然如背负霜雪,又像得到春日阳光而向往它一样。当时辽东同强敌土蛮相近,而开原原本属于边塞之外。

其土蛮之黠者,与敌通,数导之入边。辽左之大帅李成梁者,素负勇略,麾下有强兵。公虚心寄之,以备土蛮为急。成梁率精骑捣其营,斩其魁及偏禆四十五级,甲首一千五百六十三级,卤马一千七十三疋,驼羊弓甲称是。捷闻告郊庙,献俘称贺,加公太子少保,录一子锦衣百户世袭,予诰命金币。土蛮三万骑入冦宁逺伯拒之,大有斩获。赐蟒锦衣金三镒,文绮四百户之应袭者为副千户。公戒宁逺伯:“敌不得志,出必更入,善防之。”宁逺伯设伏以待,而身自捣其营,获帅长十三级,余众八百三十七级。优诏进太子太保,百户之进为千户者得世袭。当是时,山海关外之部落曰董狐狸,部曲颇众,而桀黠多诈。贪功者以辽兵之强也,谓蓟兵夹而攻之,若振稿耳。公独谓边衅不可开,藩篱不可彻,得无行而他所陈备边诸筴俱报可。公当敌出入要害,督工筑之,为墩者百七十七,为墙者六万五千七百尺,营舍千八百楹,■〈立乞〉然金汤矣。兵部尚书缺,廷推公上,迟徊久之,乃决入理部事。当廷试,充读巻官。歳决重辟,当廷审,秉笔者为吏部,而上忽以属公,盖重公也。公为人坦心大度,而性又爱客,有以秇文至者,无不延纳,客气益发舒。忽自诡能得公意,有所关说,公虽不之许,亦不问。而中贵人骄,故以兵部为外藏,公多执不之应,以是怨公。台谏乘而有龁公者,頼上知之。然公以盛满自抑,恒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吾家子房非师哉。”三上书乞骸骨,辞益恳,始得俞旨归。而买田巴岳玄天宫为靖庐,延道士与共居。又谒潼川州云台观玄帝像,曰:“先太夫人意也。”为文纪其胜,飘飘然有遗世志》云:将尽刻其诗文集,走书金陵,谓王子:“为我悉序之。”前是已叙公诗及奏议矣。书至金陵之日,而公卒于乎?明兴以来,称文武才者,独王文成、杨文襄、王肃敏而已。肃敏小孙于武,而文襄疎于文,非公比也。公之就大矣,不当以一雕虫之技与不佞还往之私溷公志。然公之精神实注焉。寻曹子桓所云云,可以已哉?公集若干巻行于世。配一品夫人向氏,有妇徳,佐公至贵。老丈夫子五:锦衣指挥佥事叔琦,娶冷恭人;郷贡士叔佩,娶舒中军都督府都事叔玺,娶髙女一曰蒲,适髙元之,向夫人出也。国子生叔珂,娶髙恩生叔环,娶杨侧室赵氏出也。女一曰浔,火氏出也,适髙任之。诸孙男八人,女七人。元孙宜、孙保、同孙女曰蕙、曰寿、曰芳及未名者,叔琦出也。女曰变者,叔佩出也。贻孙、振孙、明孙女曰云、曰葵,叔玺出也。兰孙女曰叔,叔珂出也。所婚字多名家。

铭曰:惟滑其邑,三辅西偏。公时为令,晢而少年,刼盗之雄,篡挟金钱。公色不动,授筴外援,卒以身免。刼首遂骈其帅。上谷网徼猾冦,彼不自意有所纵舍。绥之以徳,振之以武。譬若骄稚,系我掌股,或朴或乳,无敢龃龉。其最艰者,莫若钱唐乱卒,虎伏民乃■〈氏鸟〉张。公曰:驱之从吏,仆僵乃乘轻舆,示以周行。彼阳伏从而更披猖。大勇赫然,呼此戎兵。留者二营,尔罪实轻,歼彼狡徒,雪尔版名。戎兵欢呼,公赐更生,受律贾铳,薄彼■〈氏鸟〉狐,若扫败叶,累累就俘,斩头穴胷,流血为渠。余党遁巡,弭耳以逋。悍卒犯帅,胡可弗诛?司之弥歳,乃获首渠。彼实不知,益纵以骄,縳之辕门,慑不敢嚣。曲赦二营,以全夙要。迅廷一収,白日昭昭。公之心仪,乃在子房,及其作行,实等汾阳。单骑走敌,我武孔张,収僇绛人,天威忽扬。归从赤松,始得敛藏。猗公之武,不取攻斗;猗公之勲,不在甲胄。仁心为勇,毅以弘就造物,私尔胡不竟究?文士无用,敢籍公彀。

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致仕应谷刘公墓志铭。

译土蛮中狡猾的人同敌人往来,多次引导他们进入边境。辽东大帅李成梁一向自负勇略,部下有精强的士兵。公虚心把军务托付给他,把防备土蛮作为急务。成梁率精锐骑兵捣毁土蛮营寨,斩其首领及偏裨四十五级,斩获甲首一千五百六十三级,缴获马一千七十三匹,骆驼、羊、弓、铠甲数量相当。捷报传来后,朝廷告祭郊庙,献俘庆贺,加公太子少保,录用公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并赐诰命、金帛。土蛮三万骑入侵宁远,宁远伯抵御,取得大量斩获;朝廷赐蟒袍、金三镒,并将应当世袭的百户提升为副千户。公告诫宁远伯:“敌人这次没有得志,出去后必定还会再来,务必做好防备。”宁远伯设下伏兵等待,亲自捣毁敌营,俘获首领十三人,斩获其余众八百三十七级。皇帝下优诏升公为太子太保,并使由百户升为千户者获得世袭。当时山海关外的部落有个首领叫董狐狸,部众很多,凶悍狡猾而且多诈。有些贪功的人认为辽兵强大,主张让蓟兵从两面夹攻,说这样就像摇动枯草一样容易。公却独自认为不可挑起边衅,不可拆毁藩篱;后来没有出兵,而他所陈述的其他备边策略都得到批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户〕 公在敌人出入的要害处督促施工,筑墩台一百七十七座,筑墙六万五千七百尺,营房一千八百楹,边防于是坚固得如金城汤池。兵部尚书出现空缺,朝廷推举公任职,迟疑了很久,才决定让他入部主持事务。举行廷试时,公充任读卷官。每年审决重罪死刑,举行廷审时,执笔记录的人原本是吏部官员,皇帝忽然把这件事交给公,大概是器重他。公为人坦率宽厚,性情又爱好宾客,凡有凭借文章来访的人,无不邀请接纳,因此宾客的才情更加舒展。有的人忽然自称能揣摩公的心意,想通过他说情办事;公虽不答应,也不追究。宦官中有骄横的人,过去把兵部当作自己的外府,公多次坚持原则,不予应付,因此他们怨恨公。台谏官趁机有人攻击公,幸亏皇帝了解他。然而公因功名太盛而自我抑制,常说:“功成名就后退身,是上天的道理。我家子房难道不是老师吗?”他三次上书请求退休,辞意更加恳切,才得到皇帝准许。于是买田于巴岳玄天宫,作为清静居所,邀请道士同住。又到潼川州云台观参拜玄帝像,说:“这是先太夫人的心愿。”他写文章记述那里的胜景,飘然有遗世独立的志向。又说:我将把他的诗文集全部刻印,写信到金陵,对王子说:“请替我全部作序。” 此前已经叙述过公的诗作和奏议了。书信到达金陵那天,公却去世了。明兴以来,称得上文武全才的,只有王文成、杨文襄、王肃敏而已。王肃敏不如公善于武,杨文襄不如公长于文,都不能同公相比。公所成就的事业十分宏大,不应把雕虫小技以及我同公交往的私情混杂进公的志业中。然而公的精神确实寄托在这些文字里。想起曹子桓所说的话,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公的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正妻一品夫人向氏,具有妇德,辅佐公达到显贵。公有五个成年儿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叔琦,娶冷恭人;乡贡士叔佩,娶舒氏;中军都督府都事叔玺,娶高氏;女一人名蒲,嫁高元之,是向夫人所生。国子生叔珂,娶高氏;恩生叔环,娶杨氏,是侧室赵氏所生。女一人名浔,是侧室火氏所生,嫁高任之。孙男八人、孙女七人。元孙宜、孙保,以及孙女蕙、寿、芳和未命名者,都是叔琦所生。孙女变,是叔佩所生。孙贻、孙振、孙明以及孙女云、葵,是叔玺所生。孙兰以及孙女叔,是叔珂所生。所娶的妻子大多出自名门。铭文说:滑县这个地方,在三辅西部。公当时任县令,明察而年轻;强盗中的首领劫持财物。公神色不动,布置计策并等待外援,最终亲自脱身。劫盗的首领于是接连杀掉了他的部帅。上谷边境有狡猾的盗寇,他们没有想到公会有所放纵取舍。公用恩德安抚他们,用武力振作威势。就像制服骄纵的幼儿,把他们掌握在股掌之间,有时责打,有时抚养,他们不敢有丝毫抵触。最艰难的事情,没有比钱塘的乱兵更甚的了;虎狼般的兵卒伏下,百姓才又张扬起来。公说:“赶走他们,听从官吏安排。”众人倒下后,公乘轻车出示周详的巡行之威。他们表面上伏从,却更加猖狂。公的大勇突然显露,召来这些军兵。留下的两营士卒,你们的罪其实较轻,只要歼灭那些狡徒,就可以洗清你们的罪名。军兵欢呼,公赐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接受法令,拿着火铳,轻视那些鸟狐般的盗徒,像扫落叶一样把他们击败,俘虏接连不断;斩首剖胸,流血成渠。余党逃窜,低头敛耳以求逃脱。悍卒冒犯主帅,怎么可以不诛?经过一年多的治理,才擒获首恶。那些人不知道悔改,反而更加放纵骄横,于是在辕门捆住他们,使人震慑而不敢喧嚣。曲意赦免两营士卒,以保全从前的约定。朝廷迅速收束此事,真相像白日一样昭然。公的心志仰慕子房,等到实际行动时,确实同郭汾阳一样。公单骑奔赴敌阵,我军威武大振,擒获并杀戮降服绛地之人,天威忽然显扬。归来后追随赤松子,才得以收敛锋芒、安然退藏。啊,公的武功,不在于好战攻伐;啊,公的功勋,也不在于铠甲兵器。以仁心为勇,以刚毅来宏大地成就事业。造物主偏爱公,为何不让公最终完成一切呢?文士没有什么用处,竟敢借公的声望来成就自己的文章。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致仕应谷刘公墓志铭。

余以嘉靖癸卯与刘公宪谦同举于郷,公长于余六歳。明年,公独成进士;又三年,余亦继之补刑部郎,时公郎户部久矣。自是比庐而处,觞奕倡和,无间朝夕。而久之,公出守卫辉;又久之,各以职事胥会于济南。予坐家难去国,不相闻者十五年。而公为左少宰,代署太宰篆。予起家观察湖广,迁右辖于粤西,入卿太仆,皆公所上启事也。余不才,不能歩武公一抚郧而报,不称罢归里,需次而公连正八座,未老乞身以归。荐绅先生日望公之复出,而公不之应,顾时时惜余之偃蹇,余亦不之应也。公面紫而眉目疎秀,风骨棱棱,饮噉如壮时,对客谈笑达旦不倦。台使廉公贤尉,荐娄上而会所后胄子某为恶少年,构系狱,狱甚急。公颇往来吴中居间,渐黧瘦若腊愀然,谓予:“即吾子固听之,吾兄弟共此子也,如何公别之?”未几而讣至矣。公卒之日,犹能对客奕如恒时。居月余,其配某夫人又卒。亲友为之调棺敛,而所后子犹在系念,公已死,狱无解时,脱身亡去。公之姻谕徳吴公中行辈代襄之。天子后闻其事,命有司治葬,赐祭,而公就窆久矣。居三载,郷进士吴君撝谦,鸿胪薛君迎感公之夙知,奉考功郎汤君聘尹之传来请铭。呜呼,公名臣也,所莅垂二十政,皆树声绩。其居郷推以为厚徳长者,而天之报之若此。且其卒时值家难,而故人多在高位有气力,顾不能出身为公于赠官易名之典咸缺焉。所藉以不泯泯身后者,死后责也。余又安能辞?公讳光济,宪谦其字,世为常之江阴人。祖某,父某,皆以公贵赠如某官。公生而卓颖,善诵,十五年工属文,辞气沛发,川盈鹄翔,无所不畅。二十四举于郷,明年成进士,与同年瞿丈懿公景淳相游处。瞿公推公,公辅器也。座主华学士先生亦云二生所不能甲乙。用刘生广矣,寻谒选得户部某司主事,出理临清仓。以公平见,咏思入理漕务,出纳精审,诸曹郎心服之,迁某司员外郎。庚戌八月,大敌阑入塞,薄都城,时援兵至者独云中,最先议遣郎一人蓐食饷之,而云中军为敌隔,声问不时通,伤死棘道。他曹郎闻当遣,面灰死,无人色。公奋曰:“生不食县官耶!”即帕首韎韐裲裆,挟疲卒数十骑以饷徃卒从者咸惴恐欲毋前,而公拔剑诮督之,竟达命。云中军咸抟颊呼万歳。而公既辞军,复迫于敌间,驰至通州。先大司马公方按通,昼夜睥睨间,识公缒之上,相贺更生。先公慷慨谓公:“不幸城破,吾必死之,死固吾事也。”公归报命时扺家,家人大惊喜,出望外,盖公之出不以语家。既出而传报杂沓,业且以虀粉矣。公间谓余:“尊君信忠臣也,视死若归。”自是朝论多才公,迁山西司郎中,益精于职。已而有卫辉之命,卫辉剧而冲属,歳侵流亡相属。公首请赈,请蠲于台,得报可,而犹不给,乃贬损禄奉,节缩他费以益之。寛刑省讼,禁吏胥毋得下郷,豪右杜门自守,于是单赤苏矣,流亡亦渐归郡,以大治。而公丁母忧归,服除,补山东之济南。济南省会,前守日枝梧不堪其细,公从容应之,吏民畏怀。寻复丁太父忧,公即日徒步出关,城送者俱不及,仅一舍而报,擢升为按察副使。服除,补浙江。时岛冦虽小敛,而一切犹用军兴法,独公为之事济而民不扰。久之,进江西右叅政,分守南贑。时大旱,民有种蓝者二千余,壅水流自溉,下流之农亦千余人,羣争之不胜而伤。抚臣谕令止,不听,遂上草具其状,诏发兵掩捕。兵发有日矣,公恻然曰:“民自竞水利耳,吾不忍其屠僇也。”乃先期亲往喻之,其人初犹露刃自卫,见公轻行,乃来谒公曰:“大兵至,若泰山压卵,立糜矣。吾欲生汝曹,故来抚耳。”咸抟颡哭请命,公尽释之,挟其二渠魁谒台,杖之数十,兵得无发。是二千人者俱祝于天,谓刘公吾父。也实再生,我公以治理流闻,迁按察使于山东,右伯于浙江,饬肃清恬,各当于理。寻为左伯于福建,以严以毖,郡邑当上赋者,库藏官吏毋所干预,仍戒不得时刻稽故,一切洗手奉牍,以大计入朝。道迁太仆卿,未扺都门,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江西,驰传之任。至则延见吏民,问所便苦,与藩臬守令计而行之。江西山谷之民不便邑徭,公苐使与赋并征,官収其直,而听其应募者,贵贱咸计亩出直,不至羯羠,着为絜令。又督有司置常平仓,以备出纳,属歳侵,公戒郡邑设法大赈之,而躬按行其后,有所惩奬,吏不敢为虚文,而民食其实。

译我在嘉靖癸卯年同刘公宪谦一起中乡试,公比我大六岁。第二年,公独自考中进士;又过了三年,我也考中,补任刑部郎官,当时公任户部郎官已经很久了。从此我们比邻而居,饮酒、下棋、唱和,朝夕不断。很久以后,公出任卫辉知府;又过了很久,我们各自因职事在济南相会。我因家难离开京城,十五年没有同公联系。后来公任左少宰,代行太宰职印;我起任湖广观察,调任粤西右辖,入朝任太仆卿,都是公上奏推荐的。我不才,不能跟随公巡抚郧阳以报答他,后来因不称职罢官归乡,等待补缺;而公接连担任正八卿,未到老年便请求退休归乡。荐绅先生们每天盼望公再次出仕,公却不答应;公反而时时惋惜我困顿失意,我也没有回应。公面色紫红,眉目疏朗秀美,风骨峻峭;饮食如壮年时一样,对客谈笑直到天亮也不疲倦。台使廉察公为贤能的郡尉,多次推荐上报;恰逢公所继承的胄子某成为恶少,牵连入狱,案情十分紧急。公多次往来吴地从中调解,渐渐面色黧黑、身体消瘦,神情忧苦,对我说:“即使你固执地听从我,那也是我的兄弟共同拥有这个孩子,怎么能公开舍弃他呢?” 没过多久,讣告传来。公去世那天,还能像平常一样对客下棋。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妻子某夫人也去世了。亲友替他们调置棺木、办理殓葬,而公所继承的儿子仍在狱中;公已经去世,案件一时无法解决,他便脱身逃亡。公的姻亲谕德吴公中行等人代为料理。皇帝后来听说此事,命有关官员办理安葬,赐祭;但公入葬已经很久了。过了三年,乡进士吴君撝谦、鸿胪薛君迎感念公从前的知遇,奉考功郎汤君聘尹的传书前来请求墓志铭。唉,公是名臣,任职将近二十处,每到一处都有声誉和功绩。他居乡时被推许为厚德长者,可上天给他的报偿却是这样。况且他去世时正值家难,旧友中又有许多身居高位、拥有权力的人,却不能出面为公办理赠官、易名等典礼,这些典礼全都缺失。所凭借而使公身后不至于湮没的,是死后仍有人追究此事。我又怎么能推辞呢?公名光济,字宪谦,世代是常州府江阴人。祖父某、父亲某,都因公显贵而赠官至某官。公生来卓异聪颖,善于诵读;十五岁便精通属文,文辞气势充沛,如河水盈满、鸿雁高翔,无不畅达。二十四岁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同年进士瞿懿公景淳同他交游相处。瞿公推许公,说他是辅佐国家的器材。座主华学士先生也说,这两个人的文章无法分出高下。朝廷任用刘公的地方很广,不久通过选官,得到户部某司主事之职,出任临清仓监督。由于公办事公平,朝廷考虑让他管理漕运事务;他对粮食的出入核查精细,各曹郎官都心悦诚服,于是升任某司员外郎。庚戌年八月,大敌闯入边塞,逼近都城。当时援兵只有云中一带赶到,朝廷最先议论派一名郎官连夜携带粮饷去供给他们;但云中军被敌人阻隔,消息不能及时互通,沿途道路又有伤亡。其他曹的郎官听说应当派人前往,都面如死灰,无人敢去。公奋然说:“难道活着就不吃国家的俸禄吗?”随即裹好头巾,穿上韎韐、裲裆,带着几十名疲弱士卒和数十名骑兵,押送粮饷前往;随从全都惶恐,想不再前进,公拔剑斥责督促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云中军都拍着脸颊高呼万岁。公告别军队后,又被敌军阻隔,驰奔到通州。已故大司马公当时正在通州巡察,昼夜登高观望,认出公从城上缒下的身影,彼此庆幸得以生还。先公慷慨地对公说:“如果不幸城破,我一定死守它;死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公回来复命时抵达家门,家人大为惊喜,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公出发时没有告诉家人。公离开后,传来的消息纷乱,都已经以为他将粉身碎骨了。公私下对我说:“令尊确实是忠臣,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从此朝廷舆论多称许公有才,升任山西司郎中,办事更加精细。不久接到任卫辉的命令。卫辉事务繁重,又是交通要地,年年歉收,流亡者接连不断。公首先请求赈济,又向上级请求免除赋税,得到批准,但仍没有发下物资,于是削减自己的俸禄,节省其他开支来增加赈济。减轻刑罚,减少诉讼,禁止吏胥下乡骚扰,豪强大户也闭门自守,于是贫困百姓得到恢复,流亡者也渐渐回到郡中,地方大治。公因母亲去世守丧回乡,服丧期满,补任山东济南。济南是省会,前任知府每天疲于应付细碎事务,公却从容处理,官吏百姓都敬畏爱戴。不久又因祖父去世守丧,公当日徒步出关,城中送行的人都没有赶上,才走了一舍路便传来升任按察副使的消息。服丧期满,补任浙江按察副使。当时海盗虽然稍稍收敛,但一切仍按战时军法办理,只有公治理这件事,事情办成了而百姓没有受到骚扰。很久以后,升任江西右参政,分守南赣。当时大旱,有种植蓝草的人二千多人堵塞水流,截水灌溉;下游农民也有一千多人,争夺水源不能取胜,发生伤亡。巡抚命令他们停止,他们不听,于是上奏详细说明情况,皇帝下诏发兵捕捉。出兵日期已经定下,公悲悯地说:“百姓只是争夺水利罢了,我不忍心让他们遭到屠戮。” 于是公在出兵前亲自前往劝谕他们。那些人起初还露出刀刃自卫,见公轻装而来,便来拜见公说:“大军到来,就像泰山压卵一样,我们立刻就会粉身碎骨。正因为想让你们活下来,所以我来安抚。”众人都叩头痛哭,请求保全性命,公把他们全部释放,只带着两个首领去见巡台,责打几十杖,使军队不必出动。这二千人全都向上天祝祷,说刘公是我们的父亲,实在是公使我们获得第二次生命。公因治理有方、声誉流传,升任山东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整饬肃清,使各处安宁,都合乎道理。不久任福建左布政使,严厉而谨慎;郡县中应当上缴赋税的,库藏和官吏不得干预,又告诫不得拖延片刻,所有人都清白办事,奉送文书入朝接受考核。途中升任太仆卿,还未到都城,便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乘驿车赴任。到任后延请接见官吏百姓,询问便利与疾苦,同藩司、臬司、守令商议后实行。江西山谷中的百姓不便于由县里征徭役,公只让徭役同赋税一起征收,由官府收取相应钱财,听凭百姓应募服役;无论贵贱都按田亩计钱缴纳,不至于受到苛虐,定为清明法令。又督促有关官员设置常平仓,以备粮食出纳;适逢年成歉收,公告诫郡县设法大规模赈济,并亲自巡视其后,对有功有过者分别惩罚奖赏,官吏不敢只做虚文,百姓也确实得到粮食。

暇则分部考校诸生,艺文彬彬,向风矣。召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吏民遮道泣送不絶,肖公像祠于青云公署而祝之。未及上,改北,明年遂改吏部右侍郎,寻迁左侍郎。时杨襄毅公愽为尚书,虚心寄公,公亦不惮倾吐,杨公大倾服,语所知刘公:“外和而内介,识精而度逺,冲夷坦平,万斛之舟,新淬之镜,吾所不及也。”会杨公以疾归,而代者张公瀚未至,公署部事,慨然以登进贤哲为己任,典选公平,考核精审,他诸干请一切谢絶,诸曹郎皆得伸所守,然不自峻崕岸。退食之暇,往往召诸戚执饮谑如居平,独不及私,亦无敢以私进者。一日忽慨然曰:“可以止矣。”三上章乞骸骨。江陵公居正时当国,使人语公:“得无有所不足耶?非老非疾,何以名去?”公谢曰:“疾自知之,且人各有志耳。”竟不得请,苐迁公南京工部尚书。公治装不六日,即行于江陵公朝堂,一再见而已。江陵公意衔之,然以朝议藉藉,谓公迁为左不自得,乃稍转公吏部,仍南京,百僚肃然。六卿中有私燕,而守备中贵人为上客,不至,迟之再三,乃至,主人迎谓:“明公不来,诸生无敢即席。”公怒曰:“天子六卿而贬称诸生于中贵人前,可乎?”即拂衣出。无何,公改兵部叅赞机务。中贵人逆相谓曰:「此偘偘不易犯者,公平心其间。」久之,咸叹服。乃以次饬江防,修雉堞,搜卒补乗,缮甲除器,军容为之一新。僚属吏士靡不安公,而公以去家近,且故都风物足游目,意亦安之。而江陵公以父丧风,天子为夺情,北部院大臣已上疏请留矣。南中援其事拟继上,公当首署名,不可曰:「诸公以夺情是耶?否耶?」天子留相国以恩,我曹当持之以礼。于是太宰欣然握笔曰:「我故当首。」佥都御史王篆密闻之。江陵公太宰入为大宗伯,而公中曽御史白简矣。公既归,絶口不复絓时事,缉堂居之,曰:「大雅好客,客恒满坐。」公既能诗,而又善正行诸体,得一薄蹏及葵箑书以为荣,扬扢今古,酒徳温然,人咸以王会稽、白香山目之。盖未几而嗣子之祸作矣。公生于正徳庚辰,卒以万厯甲申,春秋六十有四。某即嗣子也,娶于某,生子某,息女一,归吴某,即谕徳公子也。余故知公详于汤考功,既论次其行,而叹曰:「呜呼!临事不避难,卒以报成,可不谓忠乎?军兴不贪功,卒以众免,可不谓仁乎?秉铨惟一,不以势挠,可不谓公乎?权相败纪,持论毋殉,可不谓正乎?凡此皆名之所由立也。寿与有后之征也。夫寿既不甚永,而又剪其后,亦酷矣。微余文,又何以不朽此名也?」

铭曰:为徳则丰,位差偶寿,稍不盈剪。厥后请铭者某,铭者某,不于嗣人,于公友。天乎天乎,曷可究!

罗山汪次公■〈既上皿下〉继配杜孺人合葬志铭。

译有空闲时,公便分区考察诸生,文艺人才彬彬而出,地方都向往文教。朝廷召公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官吏百姓拦路哭送,久久不绝;又在青云公署为公塑像、建祠祭祀。公还未赴任,便改任北部,第二年又改任吏部右侍郎,不久升左侍郎。当时杨襄毅公愽任尚书,虚心把事务托付给公,公也不畏惧,把意见全部倾吐出来。杨公非常敬服,对熟人说刘公:“外表和顺,内心耿介;见识精明,气度深远;冲淡平和,像载重万斛的船,又像刚磨好的镜子,这些都是我所不及的。”恰逢杨公因病归乡,而继任者张公瀚尚未到任,公代理吏部事务,慨然把提拔贤能当作自己的责任。主持选官公平,考核精细,其他各种请托一概拒绝,使各曹郎官都能伸展自己的操守;但公并不故意高傲自矜。退朝用膳之余,往往召亲戚朋友来饮酒谈笑,像平常居家一样;只是绝不涉及私事,也没有人敢拿私事来请托。一天公忽然感慨说:“可以停止了。”三次上章请求退休。江陵公居正当时掌国政,派人对公说:“莫非有什么不满足吗?既不年老,也没有疾病,为什么要以退休为名离开?”公谢绝说:“疾病是我自己知道的,而且人人各有志向。”最终未能获准,只调公任南京工部尚书。公准备行装不到六天,便在江陵公的朝堂上出发,只同他见了一两面而已。江陵公心中怀恨公,但由于朝廷议论纷纷,说公调任左职并非出于本意,于是稍微转调公到吏部,仍留南京,百官都肃然敬畏。六卿中有人私下设宴,守备宦官是上宾;他没有到,主人一再等候,才来迎接,说:“如果明公不来,诸生都不敢入席。”公怒道:“天子的六卿,怎么能在宦官面前被贬称为诸生?”立即拂袖而出。不久,公改任兵部参赞机务。宦官们迎面相互议论说:“这是个刚正不阿、不能轻易冒犯的人,公平地看待其中的事吧。”过了很久,众人都叹服公。于是公依次整饬江防,修筑城墙,搜查士卒、补充车乘,修缮铠甲、整治器械,军容因此焕然一新。同僚、属官、士卒没有不安心服从公的;公因为离家近,而且故都的风物足以游览观赏,心中也很安适。可是江陵公因父亲去世守丧,皇帝为了留住他而命其夺情起复,北部、都察院的大臣已经上疏请求留任。南京方面援引此事,也准备接连上疏;公应当首先署名,却说:“各位公认为夺情起复是对还是错?皇帝以恩典留住相国,我们这些人应当以礼法坚持。”于是太宰欣然拿起笔说:“我本来就应当第一个署名。” 佥都御史王篆秘密把这件事告诉了江陵公。江陵公由太宰入朝任大宗伯,而公也已经在御史的弹劾奏疏中了。公归乡后闭口不再谈及时事,修缮厅堂居住,并说:“我一向好客,客人常常坐满厅堂。”公既能作诗,又擅长楷、行等各种书体,得到一张薄纸、写上几个字,或一把葵扇,都以为荣耀;他纵论古今,饮酒时温和自得,人们都把他比作王羲之、白居易。没过多久,嗣子的祸事发生了。公生于正德庚辰年,卒于万历甲申年,享年六十四岁。某人就是嗣子,娶某氏,生一子,女一人,嫁给吴某,就是谕德公的儿子。我比汤考功更详细地了解公,已经按次序叙述了他的事迹,感叹道:“唉,临事不躲避艰难,最终以报国成就事业,难道不能称为忠吗?战事兴起时不贪功,最终使众人得以免死,难道不能称为仁吗?主持铨选始终一心,不因权势而动摇,难道不能称为公正吗?权相败坏纲纪,他坚持自己的议论而不随从,难道不能称为正直吗?这些都是名声得以树立的原因。长寿和有后代本是福报的征验,但寿命并不很长,又斩断了他的后代,也太惨酷了。若没有我的文章,又凭什么使这个名声不朽呢?” 铭文说:公的德行丰厚,官位和寿命虽有所得,却稍稍不足,后代又被剪除。后来请求写铭文的是某人,写铭文的也是某人;不是为了嗣子,而是为了公的朋友。天啊,天啊,这件事哪里能够穷究!罗山汪次公■〈既上皿下〉与继配杜孺人合葬志铭。

汪次公之捐馆也,以己卯之十月朔,有丈夫子三,而中子道会继配杜孺人出也。前是杜之先,次公地下也,则庚申之八月,而是时犹子伯玉守襄阳,为辞以哭杜,其纪述淑行甚悉,若状然而至次公,则伯玉以左司马忧居,衔恤而状之矣。然犹未成葬也。道会之言曰:「吾晜弟以壤地之不宁宇,而牵率至今日,何论志铭?虽然孤非敢一日忘之,难之也。难之者,必得吉壤迩于世父封司马公,而始敢问葬;必文足以当伯氏状者,而始敢问志铭。」既久之得壤矣,在阳坞近封公矣。已而曰:「吾得志铭矣。」其吴之琅琊王长公,乃斋而谒我,布币具司马之状若辞,而附以所缀遗事。余却币而受状与辞及所缀。汪之先世越国公,才千年,族指以数十百万计。至次公之王父曰赠司马公某,始以开美重于郷。其配吴淑人,颇难子,四十乃置贰黄,已祠高禖,而验以甲子之正月,吴举封公,而二月黄举次公。于是卧同乳,负同襁,出入同襟裾,受业同席。髫而赠公名之曰良植,既冠而字之曰文林,最后乃自署曰罗山人,亦称汪罗山,或汪次公云。赠公之盬盐武林也,实挟次公以从。次公夔夔斋栗,且有心。赠公晩而息贾,听封公及次公也。次公稍得发舒,然不能忘少年游为黏履、挟瑟、蹴踘之戏,雅倾其少年进从酒人,豪饮遂倾诸酒人。久之修其业,见推为盐筴祭酒。而是时榷盐御史得盐引之失实者置之法戍矣,因尽欲捜捕诸失实人,咸大惴恐,欲鸟兽散。次公笑曰:「毋以为也。」独身走京师,遨游诸公卿间,毋不折节愿交次公。次公徐露其事,俾宛转居间以解,得弗竟。次公归而羣贾置酒,率百金为寿。次公笑曰:「吾自为我耳,而自而幸,何谢为?」却之。次公智而有胆勇,尝操百金装江中流而遇盗,舟人皆亡匿,有投水者。次公曰:「盗亦人耳,何至自先死?」袖装金授之,且亹亹陈义,微有所风劝。羣盗有欲击次公者,其魁止之,此人长者,勿击。既去而复来,出一金仆姑相授曰:“遇他警,以此示之。”凡再免,舟人乃服次公。次公伉直,不能面藏人过,而嗜义若渴,其急人甚于已。里有竞者,得次公片言立解。尝欲平两怨家斗,其人各恃其物力,既许而中悔之。次公语两家徒众曰:“怨不可遂也,遂怨不祥,不祥将及尔曹。”众颇悟,有避去者,卒之两怨之祸成,各以家败。于是人人益归心次公。当次公与封公之诞歳,而从弟某亦生。封公以贵,某以冨,而次公絮冒褐,寛博傲睨其间,纵饮抗论,亡所。孙三人者,髪宣而魁形,出入鴈行,靡敢有轩轾。间司次公之门,其辙迹颇多于二公矣。次公初娶曰吴,早卒,无子。继娶即杜孺人,而媵陆。次公与杜孺人燕婉之好甚笃,而陆已先举一子曰道坦矣,而杜孺人始举道会。陆后举一子曰道贞。杜孺人最婉嫕,多才艺,工书笔女红,他握算会计,纤啬内外不习而解,每出多留后,用是次公得自寛于游。最后以念次公,又以道会多病忧之,得疾。次公归,乃太息曰:“始吾论事于外,而失吾内助,吾非人哉。”乃不复游,而视杜孺人汤药,然竟鲜起色。已次公亦大病,杜孺人从病中忧之甚,遂増剧,竟卒,而次公愈矣。次公哭杜而哀,然不能无中馈虞,始复娶庄,后亦有子曰道耆。次公之重于郷,不以位意,亦弁髦之。及左司马之显贵,不能无动,乃使道坦从学无成,继使道会从学成,而补诸生试于应天不利,为补太学上舍,怏怏不怿曰:“此非天耶?其以杜孺人病而废贾也。”籍而授舍家儿,耗之十二,转属洪氏壻,耗如之,他属里人耗十之三,谓本冨易保也。始谋拓南亩若干,然亩贵歳入不能当出,而又与酒客共之矣。少子道耆十五,而为其妇方归,而待年未面也。道耆死雉经以殉,次公伤之,为置后有司其其。事得旌,长女之归吴者俱前死;仲女之归洪者,少而嫠,荼苦终其身。以故次公虽寛襟豁落,与伯季及左司马觞而快然,不能不时慨然曰:「吾殇子女多矣,独不忍于洪之嫠。方之殉柰何?」凡以女徳显者,非其家福也。次公寿七十有六,而杜孺人仅五十四,其子孙男女婚嫁之详,具于左。王子曰:「古所称磊落大丈夫者,其汪次公哉!」必冨而后仁义附,则次公当泯泯不振矣。百里诵义,千里诵声,居然封公颉颃也。道会即未达,其文辞著称,与从兄仲淹埓,而承左司马下风。家之内外二女矢节,为闺阃师。美哉汪次公者,太史氏之货殖,可无传也。

铭曰:「连翩而来,差池而逝。是维公之为弟,其晩也合,其蚤也离。是维孺人之为妃,欝而乔者两相望也,榖而穴者偕厥藏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汪处士希胤墓志铭

译汪次公去世,在己卯年十月初一。他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道会是继配杜孺人所生。在此之前,杜氏的先人、次公已经葬在地下;那是庚申年八月,当时侄子伯玉镇守襄阳,写文哭祭杜氏,记述她的贤淑德行十分详尽,几乎已经像墓志行状;至于次公,伯玉当时因任左司马而居家守丧,含着悲痛为他写了行状。然而仍然没有完成合葬。道会说:“我的兄弟因为土地不安宁,辗转拖延到今天,哪里还敢谈墓志铭呢?虽然我是孤儿,也不敢有一天忘记这件事,只是实在困难。所谓困难,是必须先找到靠近世父、封司马公墓地的吉壤,才敢谈安葬;必须有文章足以配得上长兄的行状,才敢谈墓志铭。”过了很久,终于找到墓地,在阳坞,靠近封公的墓地。随后又说:“我找到写墓志铭的人了。”他的吴地同乡、琅琊王长公于是斋戒后拜访我,送上财帛,带来司马公的行状和辞文,并附上他搜集编缀的遗事。我退还财帛,接受了行状、辞文及遗事。汪氏的先世是越国公,距今才一千年,族人已经多到数十万、百万。到了次公的祖父、赠司马公某,才因开明美善而在乡里获得重望。他的妻子吴淑人很难生育,四十岁才置妾黄氏;已经祭祀高禖求子,果然在甲子年正月,吴氏生下封公,二月黄氏生下次公。于是,他们睡在同一张乳床上,背着同一只襁褓,出入时共穿一件衣裳,坐在同一张席上学习。汪次公年幼时,赠公给他取名良植;成年后,又给他取字文林;最后,他自己署名为“罗山人”,也称“汪罗山”,有时又称“汪次公”。赠公在武林贩盐时,实际上带着次公一同前往。次公恭敬谨慎,而且很有心计。赠公年老后停止经商,听从封公和次公的安排。次公渐渐能够施展才干,但仍忘不了少年时游乐、替人黏鞋、携瑟而行和踢蹴踘的游戏;他一向十分倾倒于少年时代结交的酒友,豪饮起来便使在座的酒友都为之倾倒。过了很久,他修习自己的业务,被众人推举为盐业界的祭酒。这时,榷盐御史查出盐引有虚假的人,便依法将他们发往戍所,于是想把所有盐引失实的人都搜捕起来,众人全都极为恐惧,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次公笑着说:“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是他独自赶往京师,在各位公卿之间游历,没有一个人不降低身份、愿意同次公交往。次公慢慢透露了这件事,请他们委婉地从中斡旋加以化解,事情终于没有追究到底。次公回来后,众商人设宴置酒,每人拿出百金为他祝寿。次公笑着说:“我只是为自己办事罢了,你们自己觉得侥幸,为什么要道谢呢?”便把礼物退了回去。次公既有智谋,又有胆略;他曾经带着价值百金的货物行驶在江中,遇到盗贼,船夫们全都逃散躲藏起来,还有人跳进了水里。次公说:“盗贼也是人,何至于自寻死路?”便从袖中取出金子给他们,并且滔滔不绝地陈说道理,委婉地有所规劝。群盗中有人想杀次公,他们的首领制止说:“这个人是长者,不要杀他。”他们离开后又回来,拿出一把一金仆姑交给次公,说:“遇到其他警急情况,就把这个拿出来给人看。”这样一共两次获免,船人才佩服次公。次公刚正直率,不能当面掩饰别人的过错,却又像口渴一样嗜好义举,急于帮助别人胜过帮助自己。乡里有争讼的人,只要得到次公一句话,立即就能和解。他曾想调解两家仇人的争斗,那两家各自倚仗财物势力,答应后却中途反悔。次公对两家的众人说:“仇怨不能任其发展,任仇怨发展是不祥的,不祥之祸将要殃及你们。”众人颇有所领悟,有人便退避离去,最终两家还是因仇怨成灾,各自落得家道败亡。从此人人更加归心于次公。正逢次公与封公的诞辰日,他的堂弟某也出生了。封公凭借尊贵,某凭借富有,而次公却穿着絮衣粗布,宽博自如,傲然睥睨其间,纵情饮酒,抗论不屈,无所顾忌。孙辈三人,头发洁白而身材魁伟,出入时如雁成行,没有人敢对他们有所轩轾。间或在次公门下任职,他们留下的车辙足迹已经比二位公更多了。次公最初娶吴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后来娶杜孺人,另有媵妾陆氏。次公与杜孺人的夫妻恩爱十分深厚,而陆氏已经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道坦;杜孺人才生了道会。陆氏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道贞。杜孺人最为温婉娴静,多才多艺,擅长书法、女红;其他掌管账簿会计之事,无论内外,虽未曾学习也能精通。她每次外出往往把事情留在身后处理,因此次公能够安心出游。后来她因为思念次公,又因道会多病而忧虑,终于得病。次公回来,长叹说:“起初我在外面议论事务,却失去了家中的贤内助,我真不是人啊。”于是不再出游,亲自照料杜孺人的汤药,但她终究很少见好转。后来次公也得了重病,杜孺人在病中非常担忧他,病势于是加重,竟然去世了,而次公却痊愈。次公哭祭杜孺人,悲痛不已,但又不能不忧虑家中饮食,于是开始再娶庄氏,后来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道耆。次公在乡里的声望,并不把官位放在心上,也把它视若草芥。等到左司马显贵后,他不能不受到触动,于是先让道坦从师求学,却没有成就;又让道会从师求学,学业有成,但参加应天的补诸生考试没有考中,便改补太学上舍生。他闷闷不乐地说:“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大概是因为杜孺人生病,耽误了贾氏的缘故。”他登记财产后把舍家儿交给人,损耗了其中十二分;转托给洪氏女婿,损耗也一样;再转给乡里人,损耗了十分之三,却说本来富有,容易保全。起初计划开拓南边若干亩田地,但田亩价格昂贵,年收入不能抵偿支出,后来又和酒客共同经营了它。小儿子道耆十五岁时,他的妻子才刚出嫁归来,还没有正式见面。道耆自缢而死,以身殉情,次公为此悲伤,便为他置立后嗣,由有关官府办理其事。此事获得旌表。长女嫁给吴氏的,夫妻都已先死;次女嫁给洪氏,年轻时便守寡,一生备受苦楚。因此次公虽然胸襟宽广、旷达洒脱,与伯、季二人以及左司马饮酒时也很快意,却不能不时常感慨地说:“我的子女死得太多了,唯独不能忍心看洪氏寡妇,她为殉夫而死又怎么办呢?”凡是因女德而显名的,并不是她们家庭的福分。次公享年七十六岁,而杜孺人只有五十四岁。他子孙男女婚嫁的详细情况,都列在后面。王子说:“古人所称的磊落大丈夫,大概就是汪次公吧!”如果一定要富有以后仁义才会附着,那么次公就应当默默无闻、终身不得振作了。方圆百里的人传诵他的义行,千里之外的人传诵他的声名,他俨然可以和封公抗衡。道会虽然尚未显达,但以文章辞采著称,和堂兄仲淹相当,又承受左司马的风范。家中内外两个女儿都以守节闻名,足以成为闺门中的师范。美好的汪次公,太史氏所说的货殖之人,难道可以不为他作传吗?铭文说:他们接连而来,参差而去。这就是公作为弟弟的情形:晚年才相合,早年便分离。这就是孺人作为妻子的情形:郁郁而高耸的两座坟墓彼此相望,生长禾谷的墓地与墓穴共同安藏着他们。《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四。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汪处士希胤墓志铭。

余于故人昆山俞仲蔚,谊最深,而仲蔚独与休宁程善定善。仲蔚死,善定为之恤其孤,梓行其遗集,余甚髙之。会善定死,以乃子起家请铭其墓。当是时,善定所父事者,里人汪希胤,故偕善定之父汝义贾昆山,而工为歌诗,亦縁以交仲蔚,而及吴之周公瑕诸吴人能诗者多与之游,所饯赠满巻。己丑冬,起家谒余于金陵邸,为希胤之子一山介绍,而请铭其墓。则希胤以甲申冬死矣。盖一山久已挟吴进士尧臣之状,欲得世之能言者以不朽其父,而始知有余。顾余所知者,仲蔚次善定而已,乃又縁以及希胤耶?希胤讳振芳,汪故越国公之裔,有徙居汊川里者,大父孝子某,至希胤而益有闻。希胤居之左,有泉洌而旨,饮而甘之,因自号左泉。少时受毛诗,里傅能属文,试有司輙占髙等,至台试而輙报罢,以是弃去,挟其赀贾湖海间,纵观名山之胜。入游都下,曰:“吾观以宫阙陵园为归,以贤士大夫为鹄。”闻驸马都尉京山崔侯好客而文,蹐门曰:“江南布衣汪某,请见。”崔侯延之入与语,合置上坐,已稍露其诗,侯大叹服曰:“君非恒人也。”凢栢梁倡和,竹宫祠厘,应制之作皆以属希胤。既得意,忽念其父母,长揖别去,省侍者久之,始来昆山贾。既成,乃返汊川里,复奉其父母为构服彩楼,颇极轻暖肥甘之奉,乃其自御大布蔬茹而已。父母殁丧塟之类,皆以礼辅情而行。塟地在岐山,建树徳堂,崇焕甲于居第,曰:“吾不忍有俭于逝者。”晩节业益饶,乃买山二瀛间筑室以栖,种松可数里,栗亦数千树,曰:“此吾素封也。”与其从兄仲嘉,弟希成文酒优游甚适,客以诗进者无所不延纳。既用是自寛于老,且有名。吉水曽子建,江夏丁元父前后为令,礼致之郷饮,希胤谢不往,因援诏例予之冠带,旌其门曰“清时逸老”。希胤竟以乐死,得寿七十四。凢云娶而皆程,然无子。侧室羊乃举一山为太学生,有孙男四:大聘、大节、大贵、大吕;孙女三:希胤。为人温恭爽朗,善筹筴,有先事之识。程汝义死,而其恤之也不下善定之恤仲蔚也。

铭曰:「不颛治生,而间治诗谊,亦称之。生不时显,死而见知,其又何悲?」

蔡孝廉琳泉墓志铭

译我与故友昆山俞仲蔚的交情最深,而仲蔚唯独同休宁程善定交好。仲蔚去世后,善定替他抚恤孤儿,刊刻发行他的遗集,我非常敬重他。适逢善定去世,他的儿子起家请我为其墓作铭。这时,善定像父亲一样尊敬的人,是乡里人汪希胤;从前他曾与善定的父亲汝义一同在昆山经商,擅长创作歌诗,也因此与仲蔚结交,并且同吴地的周公瑕以及吴地许多能写诗的人交游,所收到的饯行赠诗写满了一卷。己丑年冬天,起家到金陵寓所拜访我,替希胤的儿子一山作介绍,请我为其父墓作铭。这时才知道希胤已经在甲申年冬天去世了。原来一山早已带着吴进士尧臣所写的行状,想请当世善于作文的人使父亲不朽,这才知道有我。但我所知晓的不过是仲蔚以及善定罢了,怎么又要因此牵连到希胤呢?希胤名振芳,是故越国公的后裔,有一支迁居到汊川里;他的祖父是孝子某,到希胤这一代声名更加显著。希胤住宅左边有一眼泉水,清冽甘美,饮之味甜,因此自号左泉。他年轻时学习《毛诗》,乡里老师认为他能写文章,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到了台试却总被报罢,因此放弃仕途,带着资财在湖海间经商,纵情游览名山胜景。他来到京城游历,说:“我看待仕进,是把宫阙陵园作为归宿,把贤士大夫作为目标。”听说驸马都尉、京山崔侯好客而且有文才,便登门拜访,说:“江南布衣汪某,请求拜见。”崔侯请他进去交谈,把他安排在上座。不久稍稍显露他的诗才,崔侯大为叹服,说:“您不是寻常人。”凡是柏梁台唱和、竹宫祠祀以及应制之作,都把他请来撰写。得意之后,他忽然想起父母,长揖告别而去,回家省亲侍奉了很久,才又来到昆山经商。事情办成后,便回到汊川故里,再次奉养父母,为他们建造彩楼,极尽轻暖肥甘的供养,自己却只穿粗布衣、吃蔬菜。父母去世后,丧葬等事都依礼办理,以尽人情。墓地在岐山,建造德堂,规模高大华美,超过同类住宅,说:“我不忍心在死者身上节俭。”晚年家业更加富足,便在两座瀛山之间买山筑室居住,种松树绵延数里,又种栗树数千株,说:“这就是我的素封。”他和堂兄仲嘉、弟弟希成一起吟诗饮酒,悠闲自得;客人拿诗来拜访的,没有不接纳的。既以此排遣晚年,又因此获得声名。吉水曾子建、江夏丁元父先后任县令,礼请他参加乡饮,他推辞不去;于是援引诏令成例,赐给他冠带,并在门上表彰为“清时逸老”。希胤终于在快乐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大概他所娶的妻子都姓程,但没有儿子。侧室羊氏于是抚养一座山为太学生?有孙子四人:大聘、大节、大贵、大吕;孙女三人:希胤。为人温和恭敬而爽朗,善于筹划,具有预见事情的才能。程汝义去世后,他对程氏的抚恤,不亚于善定抚恤仲蔚。铭文说:他不专心经营生计,而间或研习诗文义理,也足以称道。他生前没有及时显达,死后才为人所知;这样又有什么可悲的呢?《蔡孝廉琳泉墓志铭》。

余以万厯壬申九月偕太常弟游太湖之西洞庭至销夏湾而主于蒋太学所邻人蔡翁者年九十三矣而尚能食酒噉肉步履不衰其子孝廉伯玉从傍捧扶老侍立唯谨必蔡翁命而后敢坐蔡翁时时诧余老人甚乐无我隃者徐过其家则数椽萧然丙舍一榻仅蔡翁之衾褥而已征其所以乐状则孝廉授里中诸生经稍遇鲜腴必乞归以奉蔡翁故孝廉之羮有不糁而蔡翁口无枯向夕必以醇酒奉翁而身侍枕席榻前稍有疴痒则孝廉之指已属体矣是故蔡翁忘其贫而诧所飨即素封家不过也余兄弟登缥缈峰蔡翁命孝廉从指示七十二峯谈说徃迹如指掌归而言之张中丞予蔡翁冠带榜其门以旌之至明年而蔡翁无疾卒孝廉时已逾耳顺矣号踊无度至毁瘠骨立尽出其修脯资躬负土杂佣作而始成葬久之太常弟以叅议守南康为其第三儿士駪择师不得而余益知孝廉博学有行谊其教授称明师损束帛聘之为传致南康官舍太常书来谓儿师不足当蔡先生先生吾益友也第四儿騋业亦受劝学篇矣后还里余继聘之塾中为孙瑞廷师大较孝廉于孺子不废鞭抶然其察饥饱时寒燠即乳媪不过也与上下今古扢扬风雅有味乎言之至所雌黄短长不涊齿舌间与之处未浃日而信其为长者孝廉长身白晳秀眉目美须飘然步履轻趫食饮甚甘当戊子之元日孝廉过余余指谓儿子辈是夫骨耸而神王寿当逺过若翁然不十日而报病又三日而报卒矣吊之其子祖芬累然苫次也征其槖枵然不能治官禭余与太常倡两家子弟之受书者赙而敛之俾归塟于洞庭之先茔逾年而祖芬手治状累千言来请铭孝廉者伯玉其讳孟坚其字琳泉其别号河南之陈留其先世至宋而有秘书丞源者扈髙宗而南死塟临安涌金门外,长子维翰卜地而得吴之西洞庭,徙家焉。果数百年不被兵,其齿益繁,聚而居之,曰西蔡里。至翰林公羽,而以文章显,与文待诏齐名。孝廉之父,即所谓蔡翁者,讳某,其从父弟也。少亦尝学问,能诗,贾游襄阳,乐于大堤之上,颇挫其槖,归而教授里中,厪厪自给,不能资孝廉学。母徐意怜孝廉,能课之读书,既稍长,闭一室中,俾尽读诗、易、书、春秋、礼经,畧晓大义,十六七始出,从故徐辚先生游。徐先生贤豪人也,意不可一世,士顾独竒孝廉,以为能绍明其业。孝廉亦尝从有司诸生试不利,弃去之,因博综羣书。既名成,而云间张玄超氏聘之校阅古今秇文,甚相洽也。其宦钱塘,而以御史檄编唐诗分类,亦孝廉佐之。他若顾汝修兄弟之印薮,何元朗之语林,冯汝言之诗纪,俱孝廉与有力焉,而逡巡辞避,不欲厕名其间,故无能知者。若其所受书弟子,则几满洞庭矣。于吴善、彭孔嘉、黄淳父、刘子威、张幼于,当余之晤孝廉父子时,前郡太守蔡君、邑令魏君以书币聘焉,且旌其门曰「孝子」,而御史温君亦尝下书旌励之。孝廉絶不言,而余亦无由知其事,苐以臆得之尔。君终始不离退让如此。状复言其耿介质直,务修敦睦之行,贫而择取于男女,弟有所周恤,敦气谊,重然诺。而余据其所重者称之,不能尽纪也。始娶于汤,有妇徳,能佐其家,秉以寛。孝廉仅三十五而死,自是有所置,皆不能当意,而所任仰俯事育,皆身任之,竟刺促至死。语有之,「伤哉贫也」。孝廉有一子,即祖芬,能读孝廉书,其博过之,而不善治生。娶妇某,有三子二女。

铭曰:三世以经术师于人,其学世益博,而世益以贫。孝廉死,而独有闻。噫!岂直以余文?

张元配王孺人墓志铭

译我在万历壬申年九月,和任太常的弟弟游览太湖西洞庭,到了销夏湾,寄居在太学生蒋某家。邻居蔡老翁已经九十三岁了,还能吃饭饮酒、吃肉,步履也不衰弱。他的儿子孝廉伯玉在旁边捧扶老人,恭谨地侍立,必定要等蔡翁命令之后才敢坐下。蔡翁常常向我夸说,老人家很快乐,没有忘记我。我慢慢经过他家,只见几间屋子萧然冷落,偏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仅有蔡翁的被褥罢了。我询问他快乐的缘由,原来孝廉在乡里教授诸生,稍有鲜美肥腴的食物,便一定要讨来带回家供养蔡翁,所以孝廉的羹汤有时没有米粒,蔡翁口中却从不缺少干肉;每天傍晚必定用醇酒奉养老人,自己侍守在床榻前,老人稍有不适,孝廉的手指已经按在患处了。因此蔡翁忘记了贫困,夸说所享用的,即使是有田产的富家也不过如此。我和弟弟登缥缈峰,蔡翁命孝廉跟随,指点七十二峰,谈说往日事迹,如同指掌一般。回来后,我把这些事告诉张中丞,张中丞赐给蔡翁冠带,并在他门上张榜表彰。到了第二年,蔡翁无病去世,当时孝廉已经超过六十岁,号哭跳踊没有节制,以至于身体因哀伤消瘦得只剩骨头。他拿出全部修脯收入,亲自背土,又雇人劳作,这才完成安葬。过了很久,太常弟弟以参议身份镇守南康,替他的第三个儿子士駪择师,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于是更加知道孝廉博学而有操守,他教授学生被称为名师,便减去束帛礼聘他,送到南康官舍任教。太常来信说:“我儿的老师不足以当蔡先生;先生是我的益友。”第四个儿子騋也接受了他的《劝学篇》。后来孝廉回到乡里,我又请他到私塾中做孙瑞廷的老师。大体说来,孝廉对于年幼学生并不废止鞭笞,但察看他们的饥饱、寒暖,却同乳母没有不同。他和人纵论古今、褒扬风雅,说起来很有兴味;至于评定是非、褒贬人物,则从不把话留在口舌之间。和他相处不到十天,我便相信他是位长者。孝廉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眉目秀美,留着漂亮的长须,走路轻快矫健,饮食非常甘美。戊子年正月初一,孝廉来拜访我,我指给儿子们看,说:“这人骨骼高耸而精神旺盛,寿命应当远远超过他的父亲。”然而不到十天,就有人来报告他患病;又过三天,便报告他去世了。我前去吊唁,只见他的儿子祖芬披麻居丧,身体羸弱;再查看他的行囊,空空如也,连办理官赙都没有钱。我和太常弟弟倡议,让两家受学的子弟出资助丧,为他收殓,送回洞庭祖坟安葬。过了一年,祖芬亲自撰写墓主行状,写了几千字,来请我作铭。孝廉名伯玉,字孟坚,别号琳泉;祖籍河南陈留。他的先世到宋代有一位秘书丞名源,曾随高宗出行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死后葬在临安涌金门外,长子维翰占卜墓地,得到吴地西洞庭,于是迁家到那里。果然数百年没有遭受兵祸,族人越来越多,聚居在那里,称为西蔡里。到了翰林公蔡羽,以文章显名,与文待诏齐名。孝廉的父亲,就是所说的蔡翁,名讳某,是蔡羽的堂弟。他年轻时也曾求学,能作诗,曾经到襄阳经商,在大堤上游乐,钱财颇有损失;回来后在乡里教授学生,仅能勉强自给,无法资助孝廉求学。母亲徐氏心疼孝廉,能够督促他读书;孝廉稍长后,便把他关在一间屋里,让他读完《诗》《易》《书》《春秋》和《礼经》,大略懂得大义,十六七岁才出门,跟随已故徐辚先生游学。徐先生是贤能豪迈之人,自负得不可一世,士人中唯独认为孝廉奇异,以为他能够继承并阐明自己的学业。孝廉也曾参加有司的诸生考试而不顺利,便放弃了科举,广泛综合研读群书。声名渐成后,云间张玄超聘请他校阅古今艺文,两人十分投合。张玄超任职钱塘时,奉御史檄令编纂《唐诗分类》,孝廉也参与辅佐。其他如顾汝修兄弟编纂《印薮》、何元朗编《语林》、冯汝言编《诗纪》,孝廉都出了很大力,却一再推辞,不愿把名字列在其中,所以没有人知道。至于接受他教诲的弟子,几乎遍满洞庭。吴善、彭孔嘉、黄淳父、刘子威、张幼于等人,在我与孝廉父子相见时,前任郡太守蔡君、县令魏君曾以书信和礼物聘请他,并在门上表彰“孝子”;御史温君也曾下文表彰劝勉他。这些事孝廉绝口不提,我也无从知道,只是凭猜想得知罢了。他始终如此退让。行状又说他耿直质朴,专心修养敦厚和睦的品行;虽然贫穷,却能在男女亲族之间有所取舍;弟弟有困难,便周济抚恤,敦厚情谊,重视诺言。不过我根据他最受人称道的方面来赞扬他,不能全部记载。起初他娶汤氏,汤氏有妇德,能辅佐家庭,持家宽厚。孝廉年仅三十五岁就去世了;从此家中有所置办,都不能合乎她的心意,而上下操持、抚养诸事,全由她亲自承担,终于劳碌至死。古语说:“贫穷真令人悲伤。”孝廉有一个儿子,就是祖芬,能读孝廉的书,学问比父亲更博,却不善于经营生计。娶妻某氏,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铭文说:他们家三代都以经术教授别人,学问世代更加广博,家境却世代更加贫困。孝廉去世后,唯独因此留下声名。唉!难道仅仅依靠我的文章吗?《张元配王孺人墓志铭》。

王孺人者,吾族兄东昌倅罗溪先生之仲女也。母曰刘氏。王于江左为甲族,有家范,而孺人又能禀承之,以婉嫕端详称。十七而归张君应文。张君者,故福建按察副使公情之伯子也。按察公兄弟起家进士,俱为大官,然无改于素,而张君为郡诸生,不能问家人产。按察公见孺人而喜,曰:“儿得助矣。”孺人果能朝夕强自力,以敬恭事舅姑,以慎接夫子,以严御臧获。张氏之政,故嘻嘻自孺人以严整齐之,而始知有法。然亦不纯任法,问体得其情,有所操纵,徃徃移畏而感业,亦稍裕。按察公之宦金陵,孺人实偕夫子以从进,而夔夔共妇职也。退未尝不治于室,女红秩然矣。张君娄试不利,厌去为古文辞,又好谈葱岭、苦县之学,而最后秇兰鞠斥置书籍,孺人皆有以成之。又能相其夫,备二尊人丧塟之礼,咸可纪也。孺人有二子,长曰厚徳,未冠举郷荐,今尚滞公交车,而能不废记胜之书,以裕孺人。然孺人终始絣■〈糹辟〉洸也。厚徳跪请曰:“得非有所不给耶?胡自苦乃尔?”孺人笑曰:“若未遽文伯,我何敢慕敬姜为之不辍。”已而感脾疾卒,年仅五十有六。始孺人之为严也,即张君意亦微难之。既孺人殁,而君意其严之不再也,曰:“微吾妻,谁与济吾寛诸臧获?”亦相向嗟泣曰:“已矣,畴与我别勤惰也。”厚徳与诸弟衔戚而俟余归,乃奉张君之状来稽颡请曰:“敢徼外王父之灵,以蕲不朽,母余悯而许之。”孺人之侍张君,有二丈夫子,长即厚徳,娶于章;次重徳,娶沈。复为张君置贰,有二子:谦徳聘郭,慎徳聘徐。女三,一字文从简,余未字。诸孙男八人,二为厚徳出,六为重徳出;女十人,为厚徳、重徳者各五。塟在邑五保姑邈字玕先垄之昭位。

铭曰:「女于王而归于张,其唯二氏之良。」

李配施孺人墓志铭

余以万歴元年宦游楚,与左方伯青阳施公尧臣善。公时时及家人言,称有贤女,能得老人意。而无何各以迁别去。余解郧镇中丞节里居,而施公后为京兆尹,得请致其事归,旷然不闻问,然心恒念之。今年九月,有苴杖而谒余司冦署中者,诸生李本固奉其父贡士■〈氵茝〉之状,而为其母孺人请志铭。余怪其无从也,姑读之,则施公女所谓贤而能得其意者也。孺人小字漪兰,母曰某夫人。施为邑令,族多显者,而李族尤贵,有硕儒曰简斋公。某从王湛二先生游,以理学称东南。公之子曰同守公,某自为诸生时,雅已善施公,闻公有长女贤,为其子即贡士君委禽焉。时贡士君少而补博士弟子,有俊声,故施公乐归之。孺人之归李也,其姑故江司徒女弟,端严有阃则,一见孺人輙心喜,谓贡士君:“吾得妇矣,必亨而家。”孺人果能自力共谨,调辞色丰甘竁而荐之,而尤以婉顺先贡士。指贡士君不好靡则,身衣大布襌纚骨筓;不好问纎琐则,米盐酱醢出入之类,皆力任之,不以烦其顾。独颇好客,则中厨饬酒馔,不待声而应;时时好读,则以勤寛之,不以妨其读。其它又能长虑深算于白圭、计然之策,彷佛闇合,业日以裕诸妯娌,退相羡曰:“姑言故验。”贡君连困剧疾,孺人曲局其髪垢容而侍汤药,率以君起。君有所嬖媵侍,必阴厚之;其所怒必委曲谕解之。盖三十年之间,阃以内欣欣如也。而里俗妬至,毁贡士君为好少,而孺人以少进若蛊者,其语不可闻。君不能无色动,孺人自如也。于是京兆公贵矣,孺人不见贵色于夫家,其待他姻戚尤能折节下之。施报从厚。贡士君之先若户部君,显而不遑治室与先祠,孺人又佐君拮据以第完美。会孺人属疾且卒,谓其子女曰:“吾今而后脱苦海矣。”盖自伤为善之劳也。已而曰:“死者何所恨?恨不得终养吾。”老姑及吾父母耳。贡士君之痛之,而为之状,累千余言。里之忌者转而惜之,故宜也。孺人卒以万厯己丑,距其生嘉靖丙申,得年五十有四。举二子,长即本固,娶某;次本立,娶某。女五:适施天杰,太学生施鸣庭,姜惟徳,章守藩,余尚待字。孙男二:长向荣,次向髙。孙女一,在襁褓。墓在某地。弇山人曰:甚哉,余之易于文也!虽然,以京兆公之善,而及其女;以京兆公之一言,而信其女之贤,于厚道不为悖也。

铭曰:「妇徳备而不专名,所履顺而母终荣。噫嘻!乃其恒耶?胡以不亡?有余此铭。」

王母顾太安人墓志铭

译王孺人,是我族兄东昌副使罗溪先生的次女。母亲姓刘。王氏在江左是名门,有家法;王孺人又能承受并继承这些家法,以温婉柔顺、端庄稳重著称。十七岁嫁给张应文。张君是已故福建按察副使张公情的长子。按察公兄弟都以进士出身,官居显位,却没有改变平素的家风;张君是郡里的诸生,却不能过问家中产业。按察公见到王孺人很高兴,说:“儿子得到助力了。”王孺人果然早晚勉强自持,以恭敬侍奉公婆,以谨慎接待丈夫,以严厉管理奴仆。张家的事务原来松弛嬉闹,自王孺人整肃之后,才开始知道有法度。但她也不专任法令,审察情势、体察实情,能够有所操持调度,往往使人由畏惧转为感动,家境也渐渐宽裕。按察公任职金陵时,王孺人确实随丈夫前往,恭敬勤谨地共同尽妇职。退居家中后,也从未不治理内室,女红安排得井然有序。张君屡次考试不利,厌弃科举而从事古文辞,又喜欢谈论葱岭、苦县的学说,后来甚至种兰、养菊、斥退置办书籍,王孺人都设法成全他。她又能辅佐丈夫,完备两位尊亲的丧葬礼仪,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王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厚德,未满二十岁便被乡里荐举,如今仍滞留在公车途中,却能不废读记载胜迹的书,以使母亲宽心。但王孺人始终辛苦劳作,原文此处有缺字。厚德跪下请求说:“难道是家中有什么供给不足吗?您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王孺人笑着说:“你还没有立即成为文伯,我怎么敢仰慕敬姜而不停劳作呢?”不久她因脾疾去世,享年仅五十六岁。起初王孺人严厉持家时,连张君也稍有为难;王孺人去世后,张君想到她的严厉再也不会有了,说:“如果没有我的妻子,谁和我一起整治那些奴仆呢?”又相对叹泣说:“完了,以后谁和我分别勤劳懒惰呢?”厚德和几个弟弟怀着悲痛,等我回乡,便奉上张君所写的行状,叩头请求说:“冒昧希望借外祖父的灵德,求得不朽之名;还望您怜悯我们而答应。”王孺人侍奉张君,生有两个嫡子,长子就是厚德,娶章氏;次子重德,娶沈氏。张君又置妾,有两个儿子:谦德,聘郭氏;慎德,聘徐氏。女儿三人,一人已许嫁文从简,另两人尚未许配。孙子八人,其中两个是厚德所生,六个是重德所生;孙女十人,厚德、重德各有五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葬在本县五保姑邈、字玕的祖坟昭位。铭文说:女子嫁给王氏,后来归于张氏,这正是两家宗族的美好。《李配施孺人墓志铭》。我在万历元年出仕游历楚地,和任左方伯的青阳施公尧臣交好。施公常常谈到家人,称说有一个贤能的女儿,能够使老人满意。不久我们各自因调任而离开。我卸下郧镇中丞职务,退居乡里;施公后来任京兆尹,获准辞职归乡,从此长久没有音问,但我心里一直惦念他。今年九月,有人拄着丧杖到我的司寇官署拜访,是诸生李本固,拿着他父亲贡士某的行状,为他的母亲施孺人请求墓志铭。我奇怪他怎么会找上我,姑且读了行状,才知道她就是施公所说的那位贤能而能使老人满意的女儿。孺人小名漪兰,母亲是某夫人。施氏曾任县令,族中有许多显贵人物;李氏则尤其尊贵,有位大儒称为简斋公。某人曾跟随王湛二位先生游学,以理学著称东南。简斋公的儿子是同守公。某人在还是诸生时,素来已经与施公交好,听说施公有一位贤明的长女,便为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贡士君,送上聘礼。贡士君当时年轻,已经补为博士弟子,有才俊声望,所以施公乐意把女儿嫁给他。施孺人嫁到李家后,她的婆婆是已故江司徒的妹妹,端庄严肃而有妇德法则;一见孺人便很喜爱,对贡士君说:“我得到好媳妇了,她一定能使你的家业兴盛。” 孺人果然能够亲自努力,恭谨周到,调和言辞脸色,准备丰盛甘美的食物来进献给他,尤其以婉顺对待贡士。贡士君不喜欢奢靡的装束,她便亲自穿粗布单衣、束发插骨簪;他不喜欢过问纤细琐碎的事务,米、盐、酱、醢以及出入等事,她全都尽力承担,不让这些事烦扰他的心思。唯独他颇爱宾客,她便让内厨整治酒菜,客人一到便立即应接;他时常喜欢读书,她便以勤勉宽慰、支持他,不因家事妨碍他的读书。其他方面,她又能在白圭、计然的理财策略上深思远虑,仿佛暗中契合,使家业日益富裕。诸位妯娌退下后互相称羡说:“婆婆的话果然应验了。”贡士君接连遭受重病,孺人头发蓬乱、面容憔悴,曲身侍奉汤药,往往一直侍奉到他起身。他有宠爱的侍妾,孺人必定暗中厚待她们;他所恼怒的人,孺人也必定委婉曲折地为之解释劝解。大约三十年间,内室之中始终和乐融洽。可是乡里的风俗嫉妒恶毒,诋毁贡士君喜爱年轻女子,说孺人因为年轻女子进门而像中了蛊一样;这些话实在不堪入耳。贡士君不能没有神色变化,孺人却始终如常。后来京兆公显贵了,孺人在夫家却不露出因显贵而改变的神色,对其他姻亲更加能够降低身份、谦逊相待,施予和报答都格外厚重。贡士君的先人以及户部君,显达之后尚且无暇整治住宅和祖祠,孺人又协助贡士君辛苦经营,使住宅和祖祠都修整完美。适逢孺人患病将死,她对儿女说:“我从今以后就要脱离苦海了。”这是因为她自伤行善劳苦的缘故。过了一会儿又说:“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遗憾不能终身奉养我的老姑和我的父母罢了。”贡士君为她深感悲痛,替她撰写行状,累计一千多字。乡里那些嫉妒她的人转而怜惜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孺人卒于万历己丑年,距离她生于嘉靖丙申年,享年五十四岁。生有二子:长子就是本固,娶某氏;次子本立,娶某氏。女五人:分别嫁给施天杰、太学生施鸣庭、姜惟德、章守藩,另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二人:长孙向荣,次孙向高。孙女一人,还在襁褓之中。墓在某地。弇山人说:我的文章竟然如此容易写成啊!不过,凭京兆公的善行而推及他的女儿,凭京兆公的一句话而相信他女儿的贤德,在厚道方面并不算违背。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完备,却不专以名声自显;一生所行顺遂,母亲最终也得以荣耀。啊,这难道就是她一贯如此吗?为什么她的德行不会消亡?我把这些余意写在这篇铭文中。王母顾太安人墓志铭

余以考三品绩,道转司冦,而宗人子敬为廷尉丞,对秉大狱,爰书居第,又相对甚洽也。寻廷尉亦以考绩别余,而怅然已而泫然曰:「不孝之背我太安人也,在戊寅之十月,今且十一年矣。以岁时之无良,至今犹滞浅土,迩始得吉,将启先君之兆而合塟焉。吾子幸赐之一言,以志其幽死且不朽。」余故习太安人之贤于阃闼,少双也。廷尉与其弟郡丞之孝廉也,则安敢辞?太安人顾氏,曽祖故赠少保太子太传礼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恂,祖故封山西道监察御史宜之,父故马湖知府潜,马湖公尝读中秘书,视畿甸学失权臣指,自免去郡,天下髙之。娶龚恭人,而首举太安人,恭人时仅一女,爱之所以教戒甚切,至择婿得故太学生王君可大归焉。王君故云南右方伯公秩子也,少有异才,当方伯公之被谗且叵测,君上书露寃状,会事前白乃已。李献吉、吴献臣读其文称快曰:「非凢儿也。」太安人既归君,而事姑沈孺人,蒸蒸孝谨,御下不示喜愠。沈孺人每谓:「吾儿诚嘉如性小卞,何得吾妇而调矣?」因谢太安人,安得有子妇若汝,为我代酬汝劳。太学君尝感疫甚,属太安人方姙身,不顾躬为掖持卧起,侍汤药以起君,而身感羸病委顿者十余年,然不以病故而废体。君好客,客即深夜至,呼酒炙急应之,不使耻也。太安人既病,而梦人以白■〈髟上告下〉授之曰:「戴此则病愈。」亦不知所谓。太学君方应顺天试,骤得疾卒,时廷尉甫十歳,而郡丞犹在娠。太安人闻之而痛可知也。一子三女,皆恃太安人而衣食。太安人日夜泣抚诸孤,衔戚治丧事,盖成服而病果愈,举郡丞亦无他。太安人念廷尉稍长,督课之读,少倦从羣儿戏,即抶之曰:「汝当含荼而读,何乐乃从羣儿嬉乎?」于是马湖公老矣,太安人家事事从取质,又使廷尉以所业旦夕请益,不五年而公。亦捐馆,太安人乃哭曰:「真穷矣!」公有二子,伯故右方伯梦圭出仕,而仲贡士梦川以经术显,名学中。太安人复督廷尉,俾从之游学,渐以成。太安人顾寛之,不使预家。秉时郡丞亦渐长,廷尉请曰:「弟胜外塾矣。」已又曰:「弟胜属文矣。」母胡弗急也?太安人曰:「向者汝初长,独吾在;今次儿长,有汝在,胡以溷我为?」于是廷尉始抗颜课责郡丞,丞悚然师之。而太安人阴使人微其出入,母离廷尉,其学亦渐成,相次补博士弟子。久之,为嘉靖己酉,廷尉举郷荐,太安人迎相劳曰:「胡晩乎?恨若父不及耳。虽然,吾可以藉手地下矣。」又十二载,郡丞亦郷荐而至,乙丑,廷尉登进士,太安人贻书诲之,大约如郷荐时语。既除建宁司理,欲奉太安人徃,不许曰:「吾不任舆。」虽然,日徤匕箸,毋苦也。若姑精心三尺,以养吾志。比廷尉以司理最入,为南京刑部主事,太安人复不许偕徃曰:「若三尺之益厪,而吾徤匕箸犹故也。」比移北曹,廷尉恋恋不忍舍,然念且考六品满,当得赠太学君而封太安人,即北之。无何,日赴吏部考,而传太安人病齿妨食,时郡丞虽在侍,而出后。其伯父廷尉以是得请终养,俞旨与封典并下,驰归候太安人疾已平矣。迎谓廷尉:「汝以我故归,然官贫何以养我?即我寿考亡恙,不坐益汝老耶?」廷尉顿首曰:「儿自分贫且老,愿以身长奉母。」盖朝夕依依膝下者,又七年而后考终,得寿八十有九。太安人居恒端详敬谨,其家始泰而中否,末复稍泰,然始终一节,亡所改。长女之适周镒者,殉夫死,太安人始哭之恸。或谓死者得其所矣,何恸为?太安人曰:「善,吾弗之及。」遂辍哭,其慷慨有丈夫气如此。二子,廷尉名执礼,尝厯仪部郎、尚玺、光禄卿丞,至今官郡丞;名执法,即出后者,用顺徳倅髙第还丞建宁郡,不肯上。执礼娶盛封安人,执法娶周赠安人,二妇皆先卒。女三,长即适周镒者,见旌曰“贞烈”。次适朱应会,陈第侧室女,适张杰。孙男六:协庚,选贡生,娶张氏,继马氏;协康,太学生,娶俞氏;协嘉,县学生,娶魏氏。某某俱幼。孙女三人:长适周始然,郡学生;次适许椿龄,太学生;次适严君聘。次幼,协康、协嘉执礼出。余子女皆执法出。曽孙男九人:景尊,聘张;景旦,聘顾;景阳,聘张;景祥,聘孙;景览,聘周;景益,聘朱;余未聘。曽孙女九人:许聘陈世芳,朱公作,顾蔼,李先畴,诸元均余幼。盖廷尉之状云尔。余节而志之,而又铭之。

铭曰:妇而以节终也,以启女之烈也,天所合也。母而以慈始也,以启子之孝也,天所报也。辞夫子者,垂五十年而后成。会其貌悴矣,心不异也。殁十有一年而始安,冥非故形矣,气犹生也。

李君元配张孺人墓志铭

译我因考核三品官员的政绩,奉命调任司寇,而宗人子敬任廷尉丞,我们一同掌管重大案件,因撰写爰书而住在同一处,彼此相处也十分融洽。不久,廷尉也因考核政绩与我分别,他惆怅了一会儿,随后流泪说:“我不孝,背离我的太安人,在戊寅年十月,到现在将近十一年了。因为岁时不利,直到今天她的遗体还停留在浅土之中,最近才找到吉地,将要启开先父的墓穴,与先父合葬。希望您赐下一篇文章,为她铭志,使她幽居地下的亡灵得以不朽。”我过去早已听闻太安人在内室中的贤德,实在少有可与之相比的。廷尉和他的弟弟郡丞如此孝顺,我又怎敢推辞?太安人姓顾。曾祖是已故追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的顾恂;祖父是已故封为山西道监察御史的顾宜之;父亲是已故马湖知府顾潜。马湖公曾入读中秘书,后来因看见畿甸学校失去权柄、顺从权臣的意旨,便自行辞职离开郡守之任,天下人都称许他。马湖公娶龚恭人,首先生下太安人。龚恭人当时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爱护她,也对她教导告诫得格外严厉,直到择得女婿,才把她嫁给已故太学生王君可大。王君是已故云南右方伯公的嫡子,年少时就有奇异才华。当右方伯公遭人诬陷、祸患难测时,王君上书揭露冤情,恰好事情在此前已经查明,才得以停止。李献吉、吴献臣读了他的文章,都称快说:“这不是普通孩子。”太安人嫁给王君后,侍奉婆母沈孺人,孝敬谨慎,始终和善,对下人不显露喜怒。沈孺人常说:“我的儿子确实很好,只是性情稍微急躁,怎么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后就调和了呢?”于是向太安人道谢说:“哪里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儿媳,替我报答你的辛劳!”太学君曾经感染疫病,病势很重,当时太安人正怀孕,却不顾自身,亲自扶持他起卧,侍奉汤药直到他病愈;自己因而染病羸弱困顿了十多年,但并不因为疾病而废弃妇人的礼仪。王君喜欢宾客,即使宾客深夜到来,她也呼唤人赶紧准备酒和烤肉相待,不使客人感到羞惭。太安人病中,曾梦见有人把一种白色的〔髟上告下〕授给她,说:“戴上这个,病就会痊愈。”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太学君正在参加顺天府乡试,突然得病去世。当时廷尉才十岁,郡丞还在腹中。太安人听到消息,悲痛可想而知。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全都依靠太安人供给衣食。太安人日夜哭泣着抚养这些孤儿,含着悲痛料理丧事;等到成服之后,她的病果然痊愈,所生的郡丞也没有发生意外。太安人想到廷尉渐渐长大,便督促他读书。他稍有倦意,跟着一群孩子玩耍,她就鞭打他说:“你应当含着苦楚读书,怎么还能贪图快乐,跟着一群孩子嬉戏呢?” 这时马湖公已经老了,太安人把家中各种事务都拿来请他裁决,又让廷尉把自己的学业早晚拿去请教马湖公;不到五年,马湖公也去世了。太安人于是哭着说:“我真是穷困了!”马湖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梦圭,曾任右方伯;次子梦川,是贡士,以经学闻名,在当时的学界很有声望。太安人又督促廷尉,让他跟随梦川游学,廷尉渐渐因此成才。太安人只是宽缓地对待他,不让他参与家政。那时郡丞也渐渐长大,廷尉请求说:“弟弟已经胜过外塾里的学生了。”过了一阵又说:“弟弟已经胜任写文章了。”母亲为什么还不赶紧让他进学呢?太安人说:“从前你刚长大时,只有我在;现在弟弟长大了,有你在,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扰乱我呢?”于是廷尉才严肃地督促责备郡丞,郡丞敬畏地以他为师。太安人暗中派人略微查察郡丞的出入,不让母亲离开廷尉;郡丞的学业也逐渐有了成就,兄弟相继补为博士弟子。过了很久,到嘉靖己酉年,廷尉考中乡荐,太安人迎接并慰劳他说:“为什么这么晚才中?遗憾的是你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不过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拿着你的成就到地下去见他了。”又过了十二年,郡丞也考中乡荐来到。乙丑年,廷尉考中进士,太安人写信教诲他,大意与他考中乡荐时所说的话相同。廷尉授任建宁司理后,想奉养太安人前往任所,她不答应说:“我不能承受车舆劳顿。” 不过,她又说:“每天的饮食还很健康,你不必为我忧苦。你只管专心办理司法事务,以成全我的心愿。”后来廷尉凭司理之职考核列为最优,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太安人又不许他带自己同往,说:“你的司法事务更加繁忙了,而我的饮食起居还和从前一样健康。”后来廷尉调任北方刑部,舍不得离开母亲,但想到自己将要考满六品官的任期,应当能够追赠太学君、封太安人,于是才北上。没过多久,他每天赴吏部接受考核,忽然传来太安人因牙病妨碍进食的消息。当时郡丞虽在身边侍奉,却因为出继而在名分上居后。廷尉因此得到准许,回家终养母亲,皇帝的批准和封典也一同下达。他快马赶回时,太安人的病已经平复了。太安人迎接他说:“你因为我的缘故回来了,可是做官贫困,拿什么来奉养我?即使我长寿而没有疾病,难道不会反而耽误你,使你衰老吗?”廷尉叩头说:“儿子本来就料定自己会贫困而且衰老,只愿意终身奉养母亲。”这样朝夕依恋地侍奉在母亲膝下,又过了七年,太安人才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九岁。太安人平日端庄审慎、恭敬谨慎。她的家境起初安泰,中途衰落,末后又稍稍恢复,但她始终守持同一操守,没有改变。长女嫁给周镒,后来为丈夫殉死,太安人起初哭得十分悲痛。有人说:“死者已经得到了归宿,为什么还要如此悲痛?”太安人说:“好啊,我还没有达到她这样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于是她停止了哭泣,她的慷慨刚烈竟有这样的丈夫气概。她有两个儿子:廷尉名执礼,曾任仪部郎、尚玺、光禄卿丞,至今任郡丞;执法,就是那个出继的儿子,凭顺德倅的高等考核回任建宁郡丞,却不肯赴任。执礼娶盛氏,封安人;执法娶周氏,追赠安人;两个媳妇都先去世了。女儿三人:长女就是嫁给周镒的那位,获旌表,称为“贞烈”;次女嫁给朱应会;陈第的侧室所生女儿嫁给张杰。孙子六人:协庚,选为贡生,娶张氏,后娶马氏为继室;协康,太学生,娶俞氏;协嘉,县学生,娶魏氏;其余几人都还年幼。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周始然,周始然是郡学生;次女嫁给许椿龄,许椿龄是太学生;次女嫁给严君聘;其余年幼。协康、协嘉是执礼所生,其余子女都是执法所生。曾孙男九人:景尊,已聘张氏;景旦,已聘顾氏;景阳,已聘张氏;景祥,已聘孙氏;景览,已聘周氏;景益,已聘朱氏;其余尚未订婚。曾孙女九人:许氏已许配陈世芳,朱氏许配朱公作,顾氏许配顾蔼,李氏许配李先畴,诸氏许配诸元均,其余年幼。这些就是廷尉行状中所说的情况。我删节整理后为她作了墓志,又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她作为妇人,以守节终其一生,这是用来开启女儿贞烈之志的,是上天的安排。她作为母亲,以慈爱开始,这是用来开启儿子孝道的,是上天的报答。她辞别丈夫,过了将近五十年才终于成就其志。等到相会时,她的容貌已经憔悴了,但内心并没有改变。她死后十一年才开始得到安葬,阴间的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形貌了,但她的精神仍然如同活着。李君元配张孺人墓志铭

歳在戊子,郷进士仪真李子柷以书数千言自通,且出其诗,诗工甚。云欲访余金陵,以母丧未能也。明年余归真,吊焉,而李子追送踰广陵而别。余寻归故里,李子来,出其所草行状,再稽颡而请曰:「念无能释余痛,将以母氏之地下累公。」既而复再拜曰:「家严君尚无恙也,不胜伉俪之思,亦藉公文以释余悯,而许之。」孺人张姓,为城南旧族。父缟,娶于郁而艰子,顾首举得孺人。生而娟秀贞静,父母絶爱异之,择婿而得李子之父,曰鹄者,少颖有文,遂许字焉。两家相去不百武,孺人居恒深闭,奉女红,中庭絶履綦迹。父戏之得非以郎家近故自闭耶?」孺人敬对曰:「女道然耳,儿安知外事?」父益异之。既归李,李之先世自沛用武功显,有官至阃帅者,镇真而卒,遂家焉。至李君而补博士弟子,然其父与诸弟俱治贾,来徃市声甚嚣。李君以其妨于读也,厌之。孺人曰:「市而嚣恒也,大人贫,安能废贾为谋?」别筑室于萧寺傍,谓李君第毋废读,妾请竭朝夕之力,以代君子职。」而是时李君之王母与父母俱无恙,王母老而多恚难事,孺人精心奉之,鲑炙鲜脆不取备而取嗜,王母安焉。君父雅好施,时时责孺人施而不问所自,孺人倾槖以应之。或谓:「曷不以匮告?」孺人谢曰:「吾不忍以机杼之余而伤慈舅意,姑故善病。」孺人躬调汤药而进之,旦夕吁天请代。于是李君之学垂成,而王母与父母相继捐馆舍,孺人俱相君丧于礼,然君必欲择吉壤而归之,故弗克▯。孺人居恒从臾君,殆为子孙计耶?夫以逝者而求庇生者,非智;以生者故而不即安逝者,非仁。乃从近壤之便者而兆域焉。子姓渐繁硕矣。李君以病目谢诸生,而父与伯兄有遗责可千金,俱从君偿。孺人曰:「不可负也。」君虽未尝得,而其人实尝失之,乃鬻产以偿,而所负于君父及伯兄者将八百金,多匮不能应。或谓当讼之官,孺人曰:「彼非欲负我也,坐匮故。语有之:『毋我负人,宁人负我。』」李君慨然为之焚劵,义声隆隆起矣。而家益贫,孺人晨操夕息,絶甘分苦,以佐君治生,乃稍自给。会举三子,而长札与季即柷为诸生。柷寻举郷荐,君与孺人得寛然于家者垂二十年。而为丁亥,孺人已七十二矣。属疾久之,革召二子而命之,谆谆皆义方也。时仲杞已前死,属其二孤孙于柷,且曰:「吾不自意寿至此,夫复何憾?若等善事若父,且慰之无伤老人心。」遂瞑。柷盖称孺人足不及堂庑,而内外之秉悉其综理;目不知书,而裁事决筴,徃徃中礼法,冥与古合。大小臧获指以百数,咸廪廪受束约,而庭絶叱詈声。盐米琐细,皆操其盈缩,而不尚刻核。不喜诸子宴游,而门有长者车,乃更愉快。乡之人曰:「信也。」三子即札、杞、柷,有二女,十三孙,男四人,女九人。塟在某地。铭曰:「李之先自武功,今二世而始显于儒。孺人为之妇,为之母,而相其子与夫。噫,岂不喆欤?」

但元配封孺人李墓志铭

译戊子年,乡进士仪真人李子柷写了几千字的信来与我自我介绍,并且拿出他的诗作,诗写得非常精工。他说想来金陵拜访我,因为母亲去世服丧而未能成行。第二年我回到真州,前去吊唁,李子又追送我,过了广陵才分别。我不久回到故乡,李子前来,拿出他草拟的行状,拜了两拜,叩头请求说:“想到没有什么能够解除我的悲痛,只好把母亲的身后之事托累给您。”随后他又拜了两拜说:“家严还健在,不能胜过夫妻之间的思念,也想借助您的文章来排解我的哀痛,请您答应吧。”孺人姓张,是城南的旧族。父亲名缟,娶郁氏为妻,艰难多年才得子女,后来首先生下孺人。她生来秀美贞静,父母极其疼爱并认为她非同寻常,择婿时选中了李子的父亲李鹄。李鹄年轻时聪颖而有文才,于是两家订下婚约。两家相距不到百步,孺人平日深居不出,专心从事女红,中庭绝无鞋履往来的踪迹。父亲逗她说:“你莫不是因为郎家离得近,所以才闭门不出吧?”孺人恭敬地回答:“这是女子的本分,孩子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父亲更加惊异。她嫁到李家后,李氏祖先世代从沛地以武功显达,有人做到阃帅,镇守真州并死在那里,于是家族便定居此地。到了李君这一代,补为博士弟子,但他的父亲和几个弟弟都经营商业,来往之间市井喧闹不已。李君认为这妨碍自己读书,对此很厌烦。孺人说:“市场喧闹本来就是常态,公公贫困,怎么能停止经商来谋生呢?”于是另在萧寺旁边修建房屋,对李君说:“您只管不要荒废读书,妾愿意竭尽早晚的力量,替您承担家务。”这时李君的祖母和父母都还健在,祖母年老而且容易恼怒,难以侍奉;孺人却精心服侍她,鱼肉炙烤等食物不求样样齐备,只选择她爱吃的,祖母因此很安适。李君的父亲一向喜欢施舍,常常责令孺人施舍,却不问钱财从哪里来;孺人便倾尽囊中财物来满足他。有人说:“为什么不告诉他家中匮乏呢?”孺人谢绝说:“我不忍心拿织布缝纫所得的余钱来伤害慈爱公公的心,只是婆婆本来就容易生病。”于是孺人亲自调制汤药奉上,早晚向上天祈祷,请求以自己的身子代替婆婆受病。此后李君的学业将要完成,而祖母和父母相继去世,孺人都按照礼法协助李君办理丧事。但是李君一定要选择吉地安葬他们,所以始终未能下葬。孺人平日常常劝促李君,难道是为了子孙的打算吗?因为死者而求活人庇护,并不明智;因为活人的缘故而不立即使死者安息,也不是仁爱。于是便依从近处墓地的便利,在那里划定墓域。子孙渐渐繁盛起来。李君因眼病辞去诸生身份,而他的父亲和伯兄留下的债务有千金之多,他都跟随李君一同偿还。孺人说:“不能辜负债务。”李君虽然从未得到过这笔钱,但那个人确实曾经损失过它,于是李家卖掉产业来偿还;至于欠李君的父亲和伯兄的债务将近八百金,对方极度贫困,无法全部偿还。有人说应当到官府去控告,孺人说:“他并不是有意要赖掉我的债,只是因为贫困而无力偿还。古语说:‘不要我辜负别人,宁可别人辜负我。’”李君慨然为此烧掉债券,义声于是隆隆兴起。但家境更加贫困,孺人早晨操持家务,晚上才休息,自己断绝甘美食物而与家人共同分担艰苦,帮助李君谋生,家中才渐渐能够自给。后来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札和小儿子柷都成为诸生。柷不久考中乡荐,李君和孺人得以在家中安闲了将近二十年。到了丁亥年,孺人已经七十二岁。她久病之后,病危时召来两个儿子嘱咐他们,句句都是合乎义理的教诲。当时次子杞已经先去世,她把杞的两个孤儿托付给柷,并且说:“我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遗憾呢?你们要好好侍奉你们的父亲,并且安慰他不要为老人伤心。”说完便闭目去世。柷大概称说,孺人平时足迹不到堂屋廊庑以内,但内外家务全都由她统筹;她不识字,却裁决事务、制定谋略,往往合乎礼法,暗中与古人的道理相合。家中大小奴仆多达百人,全都战战兢兢地接受约束,庭院中绝无呵斥辱骂的声音。盐米等琐碎事务,她都掌握其增减盈亏,却不崇尚苛刻精细。她不喜欢几个儿子宴饮游乐,但如果门前有德高望重者的车马到来,她便格外欣喜。乡里人说:“确实如此。”三个儿子就是札、杞、柷;有两个女儿,十三个孙子,其中男孙四人、女孙九人。葬在某地。铭文说:李氏祖先凭武功起家,到第二代才开始凭儒学显达。孺人作为他的妻子、作为他的母亲,辅佐自己的儿子和丈夫。唉,这难道不是明智贤达吗?但元配封孺人李氏墓志铭

余以万厯戊子由田间起佐南兵部,而郎有但子贵元者,奇士也。其署曰车驾,亟阙长,则但子为之。长于大体,曙而又能文章,时时谒余。谓贵元次公,太常门下士也。当是时,大司马阴公尤爱异之,戏谓余次公安能擅但子,故吾门下士也。亡何,吾家太常卒,已阴公亦卒。但子徃来两家亡间,朝暮语及,輙泪涔涔满睚。盖余以报政至淮,有今命驰归,始能哭吾家太常。至秋中,复还金陵,诸旧曹偶皆来问讯,独不见但子,乃知其以母李孺人丧归矣。未几,但子捐书与状来,其辞恳曰:“惟是所以报吾母者已矣,敢藉公一言以为地下重。”又曰:“唯不孝之从事公门也,则不孝之父母实命之,而母尤切切且絮曰:‘吾闻二王先生天下士也,既已获幸太常,则不宜失少司马阴公。故汝师表也,推阴公则大司冦陆公亦不宜失。凢不孝所以不自弃于大人君子者,吾母命也。’今已矣。”余悲其意,乃为之许志铭。李孺人者,邑之石符里女子也。王父荣经令,椿父某,母某。生而静慧,精女红。荣经公时抚之曰:“女必贵,谁当为婿者?”时但子之王父东泉公某为诸生祭酒,荣经公尝过之,饮欢甚。见今封文林公友儒,矫矫羣儿中,归诧曰:“是儿真吾婿也。”东泉公亦曰:“吾闻之乡人李女淑而美,亟委禽焉。”孺人年十五而归封公。封公少一歳已补博士弟子,有儁声,为通人所赏识矣。家不能无少,孺人顾于妇事多晓畅,晨夕候问舅姑安否,退而理中庖治甘毳滫瀡,身先诸臧轧轧机杼间,以至井臼粗纎,无不秩然得所。时时谓封公:“毋内顾以荒而学,新妇业代子矣。”已而姑彭殁,封公毁瘠骨立,孺人相之哀,复相之礼。封公之弟某善堪舆家言,既得地而卜之曰:“吉申阴寅阳,奕世其昌,嫂必有喆嗣乎。”孺人夕梦神媪以三龟为寿,曰:“此元龟也。”纳之怀,光彩陆离,芗泽芬馥。既醒而尚在目鼻也,秘弗言。唯益治方。中东泉公既失彭,而继万。或语孺人万媪者,不后入,但门而乃称姑乎?孺人曰:「我安知后?我知有姑耳,所以奉事之如彭,不少杀。」东泉公有前母兄某,母弟即某,其庄兄犹父也,爱弟犹子也,则孺人之助多矣。明年诞但子,又明年东泉公卒,封公之毁瘠犹居彭丧也。孺人复一切相之。亡何,万亦卒。诸妯娌有哭弗哀者,孺人勉之曰:「舅以为父,夫以为母,而吾曹奈何异之?」治丧塟俱如礼。但子在髫时已颖异,有文章,而封公困诸生久,意郁郁不乐。孺人乃语以夙梦而寛之曰:「神告我矣,公之子必显,重何郁郁为?」封公乃名但子曰贵元。贵元之生十四年而始举仲子,名之曰启元。又三年而举叔子,名之曰调元。与封公交相慰曰:「梦有征矣。」于是益诲督三子,后先以才着庠序间,而但子遂连举进士,谒选得蜀之长寿令。踰年以任剧调冨顺二邑,去荣经二百里而近。使使迎封公孺人养。孺人喜谓:「吾得一游其地,问王父遗绩足矣。」竟以蜀险逺不成行。其后但子奏三载最,封公与孺人皆沾天子命,最后迁今官,乃一就金陵养。寻复归时,仲子游太学,而叔子与但子之子宗皋皆以诸生试髙等。仲子遂膺应天荐,而叔子及孙不利。孺人犹贻书但子,俾召叔子责数之曰:「若不愧而伯仲也耶?」仲子不得志于公交车,归谒封公及孺人。不久,孺人病卒矣。但子故尝刲股肉已,孺人危疾至是大恸,呕血曰:「使不孝得侍左右者,股肉可继也,而今何益矣!」闻者益悲伤之。始封公读书不问家,家悉付孺人手。孺人能以共俭给封公,而寛其志,然于施予独不吝。宗戚姻戚五服之内外,以逮闾左,贫无宿舂者,病不能医药者,死不能殓塟者,倾囷以应之,不给则脱簪珥以继之。咸合掌以颂曰:「孺人固女中佛也。」然孺人独不信佛,时时语但子既。有孔氏,安得更有佛人?乃知孺人之慈隐毋吝,盖天性然,非有所慕习也。孺人以嘉靖丙戌生,卒以万厯己丑,春秋六十有四。封公故壮,无他,但子既显,重为京朝官,而启元在公交车,调元在学宫,皆翘楚。诸孙四人,而宗皋者将与二父趾美,神妪之梦,故有征哉?不然,何以为孺人盛徳报也?子女婚嫁,别纪于左。墓在某所。

铭曰:共于舅姑,共于夫,宜其家人,亦宜其宗姻。母而慈,复严而师,其即安于斯,佑尔夫子寿考维祺。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表

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岩王公墓表。

译我在万历戊子年从乡间被起用,辅佐南京兵部。当时郎官中有一位但贵元,是奇才。他在车驾司任职,车驾司缺少长官时,常常由但贵元代理。他通晓大体,又擅长文章,时常来拜见我。他说贵元是次公的门生,属于太常门下的士人。当时大司马阴公尤其喜爱并器重他,曾开玩笑对我说:“次公怎么能独占但贵元呢?他也是我的门生啊。”不久,我家的太常去世,阴公也去世了。但贵元往来于两家之间,没有间断;早晚谈及此事,总是泪流满面。那时我因报政来到淮地,接到新的任命,急忙赶回去,才得以哭祭我家的太常。到了秋季中间,我又回到金陵,诸位旧日同僚偶然都来问候,唯独没有见到但贵元,于是才知道他因母亲李孺人去世,回乡服丧去了。不久,但贵元送来书信和行状,言辞恳切地说:“我能够报答母亲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了,冒昧借您一句话,使她在地下得到更大的荣誉。”他又说:“我这个不孝之人能够在您门下任事,实在是父母亲自安排的,尤其是母亲反复叮嘱说:‘我听说王先生、次公都是天下士人;既然已经有幸成为太常的门生,就不应失去少司马阴公。因为他们都是你的师表;推及阴公,那么大司寇陆公也不应失去。凡是我这个不孝之人没有在大人君子面前自暴自弃,都是母亲的教命。’如今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为他的心意悲伤,于是答应为她撰写墓志铭。李孺人是本县石符里的女子。祖父曾任荣经县令,父亲椿,母亲某氏。她生来安静聪慧,精于女红。荣经公当时抚摸她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显贵,不知谁会成为她的女婿?”当时但贵元的祖父东泉公某任诸生祭酒,荣经公曾拜访他,两人饮酒非常欢洽。荣经公看见如今的封文林公友儒在众多孩子中仪表出众,回家后惊叹说:“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女婿。”东泉公也说:“我听乡人说李家女儿贤淑而美丽,赶快送上聘礼吧。”孺人十五岁时嫁给封公。封公只比她大一岁,已经补为博士弟子,颇有俊秀声誉,受到博学之士的赏识。家中不可能没有些贫困之处,孺人却对妇女家务十分熟悉通达,早晚问候公婆安否,退下后料理内厨,准备甘美柔软、洁净精细的食物;她又亲自带领众奴婢,在织机轧轧声中劳作,以至汲水舂米等粗细事务,没有一件不安排得井然有序。她常对封公说:“不要因为挂念家中而荒废学业,做媳妇的事情由我来代替您承担。”后来婆母彭氏去世,封公因哀毁而瘦得骨立,孺人一面协助他表达哀痛,一面协助他依礼办理丧事。封公的弟弟某人精通堪舆之术,找到墓地后占卜说:“吉地在申位属阴、寅位属阳,后代世世昌盛,嫂嫂一定会有贤明的子嗣吧。” 孺人晚上梦见神仙老妇人拿三只龟为她祝寿,说:“这是元龟。”她把龟收入怀中,只见光彩斑斓,香气浓郁。醒来后眼前鼻端仿佛仍有余象,她秘而不宣,只更加操持家务。东泉公的前妻彭氏去世后,继娶万氏。有人对孺人说:“万氏是后来进门的,难道只因她进门就要称姑母吗?”孺人说:“我哪里知道谁先谁后?我只知道有个婆婆,所以侍奉她也像侍奉彭氏一样,一点也不减少敬意。”东泉公有前母所生的兄长某人,母亲所生的弟弟也是某人;他的庄重兄长如同父亲,疼爱弟弟如同儿子,孺人从中帮助他们的地方就更多了。第二年,孺人生下长子但;又过一年,东泉公去世,封公悲伤消瘦,仍像居彭氏丧一样。孺人又处处帮助他。不久,万氏也去世了。几个妯娌中有人哭得不悲哀,孺人勉励她们说:“应当把舅父当作父亲,把丈夫当作母亲,我们怎么能区别对待呢?”治丧、安葬都合乎礼制。但子幼年时便聪慧异常,能写文章;而封公长期困顿于诸生之列,心情郁闷不乐。孺人于是把早年的梦告诉他,宽解他说:“神灵已经给我启示了,您的儿子必定显达,您还为什么郁郁不乐呢?”封公于是给但子取名贵元。贵元出生十四年后,才考中第二子,便给他取名启元;又过三年考中第三子,给他取名调元。孺人与封公互相安慰说:“梦已经得到应验了。”从此更加教诲督促三个儿子,先后凭才学在学校中显名;但子终于接连考中进士,参加谒选,得到四川长寿县令之职。过了一年,因任职繁剧,调任富顺二县,那里距离荣经二百里,较为接近。于是派使者迎接封公和孺人奉养。孺人高兴地说:“我若能到那里游览一番,询问王父留下的政绩,也就满足了。”最终因为四川险远,未能成行。后来但子上奏任满三年考绩第一,封公和孺人都蒙受天子的诏命;最后但子升任现职,才迎他们到金陵奉养。不久又回去。当时仲子在太学游学,叔子和但子的儿子宗皋都以诸生身份参加考试,名列高等。仲子于是受到应天府推荐,叔子和孙子却没有考中。孺人仍写信给但子,让他召来叔子,责备他说:“你难道不觉得愧对你的兄长吗?”仲子参加公车考试未能如愿,回家拜见封公和孺人。不久孺人病逝。但子从前曾割股肉为母治病;孺人这次病危,他极为悲恸,吐血说:“如果让这个不孝之子能够侍奉母亲左右,割下的股肉还可以再割;如今又有什么用呢!”听到的人更加悲伤。当初封公读书,不问家事,家中事务全交给孺人。孺人能够依靠俭省供养封公,使他心情宽舒;但在施舍别人方面却从不吝惜。宗族、亲戚、姻亲,无论在五服之内还是之外,以及乡里百姓,只要贫穷到没有隔夜粮的,患病而无力求医买药的,死后无力收殓安葬的,她便倾尽粮仓来救济;粮食不够,就脱下簪子耳饰接济他们。众人都合掌赞叹说:“孺人真是女子中的佛啊!”但孺人自己并不信佛,常常对但子说:“既然有孔氏,哪里还会有佛呢?”由此可知,孺人的慈悲、隐恤和不吝施舍,完全是天性如此,并不是因为仰慕或学习佛法。孺人生于嘉靖丙戌年,卒于万历己丑年,享年六十四岁。封公原本身体强健,没有别的疾病;但子已经显达,成为京朝官;启元在公车考试中,调元在学校里,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孙子共有四人,宗皋将要与他的两位父辈一样光耀门楣。神老妇人的梦,难道果然有应验吗?不然,怎么能作为对孺人盛德的报答呢?子女婚嫁之事,另行记在左方。墓在某处。铭文说:侍奉公婆能尽敬,侍奉丈夫能尽敬,使家人和睦,也使宗族亲姻和睦。像母亲一样慈爱,又严正如老师;如今安息在这里,愿保佑你的丈夫长寿、多福。《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五。(明)王世贞撰。文部。墓表。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岩王公墓表。

盖钱塘有陈善方伯先生,云则世贞丈人行也。日而以书奉故御史中丞王公铮之志铭若传,而投世贞曰:「王公于嘉隆间厯宦中外,为名臣,而其按滇也,则尝采吏民议,举不佞于既废之后,而扬之尝以有今日。不佞且老,而王公死矣,念无以报公,手志状而纳之竁宫,而侯次卿者为之传,而不佞犹有歉然。古者墓有表,夫表标也,标其行而着之石,以使夫过者式焉。其在吾子之一言,甚矣。陈先生之厚也夫!」王公以公举陈先生,陈先生不忍于其身后,而亹亹若此,而王公世所称贤者也。陈先生盖亦以公报王公,而属之謭劣之世贞,毋乃非所以用其报乎哉?虽然,以世贞之奉陈先生托,而从事于贤者之身后,则甚幸夫。王公者,浙之永嘉人也,字子孝。国初自台之黄岩徙,不十传而有丁数千指,显贵为京朝官比比。而公之父炼,仅起诸生为竹山教谕,迁南雄教授以归。教授公之宦竹山也,公时从,犹未娶,间过处士蓝傥。傥梦冕而过者众,指曰:「御史中丞也。」质明司客无所得,独得公,见其状颀晳而益奇之,遂以其所爱女女焉。后封所谓蓝恭人者也,而公遂隶其邑籍,补博士弟子。数试有声实,久之膺选贡,入南太学。六载举于应天,又十载成进士,授莆田令,未上而以教授公及母邹忧归。服除补溧阳令,入为山东监察御史,按河东盐筴,还复按云南,寻刷应天巻满考,赠教授公如其官。母邹孺人,久之超为大理寺右丞,迁左丞,进右少卿,遂为左少卿,推恩赠御史公复如其官。孺人曰恭人,寻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抚贵州,而蓝处士之梦验盖垂五十载矣。罢归里听调,竟不调,而以寿终。始王公之令溧阳,其土豪肉视单细,而猾吏舞文为食,公一切以严明破之,虽贵势有力亡敢诪张者,而时时慰问田野疾苦,毋使困徭役,上官徃返供张。草具,毋所纷华。巡抚都御史以是不悦,公亦有所指擿,而坐事被逮,公得免。又尝用持法平,忤巡按御史,几见中,而察公廉,亦中止。公竟以令髙第征矣。按河东,而其长鄢自台总核盐筴,挟幸相重,为威福,所至倾帑。公从容说之曰:「吏不奉行明公徳意,而以侈名归明公,非计。请小抑损之。」鄢语屈,公手谢,公乃勑其下。鄢公不为汰,取办具而已。已其地旱,公徒走而祷雨,随澍所勾检宿蠧,殆尽。云南之世帅沐朝弼者,自诡以宠王,多纵客为奸侠,虐使其下。所难独巡按御史利笼之,不得则孽之。而公甫奉命,便道过里,则朝弼使使奉书以黄金数百,它寳物亦値数百金贽。公语之曰:「使而主以一束帛来,敢不拜赐。今非所以交际执法臣也。」既至而尽得其恶万状,则稍取其客寘之理,弗改则惩其家属,又弗改乃具疏列上其状。天子震怒,为禠朝弼歳禄。而陈先生者,前以视学至,数绾按察,章与之抗。陈先生之得归,亦取朝弼中,凡八年而公白其贤。天子亦为之屈,甲令而复官陈先生。公按云南久,旌廉吏,惩贪墨,踣豪侠,恤孤茕,扬主威徳于万里外,为诸方冠。他善事不可胜纪,而此其大者。既满,而朝弼饯之,郊饮前行十余舍,寛觉有物簌簌动喉下,问左右噤莫敢言。公乃自以意呼烧酒调砂仁而恣进之,觉物下至膈,复进之至腹,则大痛洞泻,生血垂为鳖形者数百千而愈。左右乃敢言曰:「公天人也。」中此法不解,公之刷巻手自稽核,吏不得縁而纵舍,然不为滥入曰:「吾非储赎锾吏也。」其为大理则平剂三尺,所谓卖休买休,曰贫民弃其妇,惩之可而奈何,傅之奸而辱之于司冦,廷辨上是公着为令。最后贵之水西宣慰安国宁戕杀诸父与王师抗,廷议以公才而帅之。公至而总兵安大朝已从诸道兵深入,公继之不即平,乃上疏自劾得请。公一为令两按滇晋所至,皆有赫赫名,去而又皆肖祀之。其调以非罪,气力尚壮,而自归后絶不通朝。贵人问知公者,不当要即当要,亡肯为公力者,竟不用。公虽不竟用,然亦足以暴白,而完其天于正寝之牖,亦不为不幸也。公性至孝,为诸生时,尝以夜游忧其父,遂絶不夜游。当父母见背,业皆八十余矣,哀毁几灭性。老而及之,未尝不涕沾膺也。家遗产悉以让诸兄,弗取。布衣藿食,不为贵改。逍遥尚羊,循物无竞。与其从子副使叔杲、大叅阳徳年徳差次,祭酒于邑里,有丈夫子五人,诸孙十一人,彬彬称其家。公之贵而从少卿公南也,盖时时念竹山云:“吾起家于是”,故署其斋居曰“竹岩”。所著有《滇南奏疏详刑议》《大学衍义通畧》若干巻。世贞故与阳徳善,而阳徳之从季曰赠太仆少卿汝修者,以直节死难显,余故尝表其墓。今复表公,而陈先生之义附焉。曰:“永嘉之王有二君子,前后表之,无愧辞。”

中宪大夫福建提刑副使少峯张公墓表。

译钱塘有位方伯陈善先生,按辈分是世贞岳父一辈的人。一天,他拿着已故御史中丞王铮的志铭和行状,来交给世贞,并说:“王公在嘉靖、隆庆年间历任内外官职,是著名大臣。他巡按云南时,曾采纳吏民意见,在我被罢职之后举荐我,又曾为我扬名,使我有了今天。我已经老了,而王公也去世了,想到没有办法报答王公,便亲手把他的志状放入墓穴,又请侯次卿为他作传,但我仍觉得有所歉疚。古代墓上有表,表就是标志,把他的品行标记出来刻在石上,使经过的人都能肃然起敬。希望由您写上几句,实在太好了。陈先生待人真厚啊!”王公因为公正而举荐陈先生,陈先生不忍在王公身后仍默默无闻,殷勤地做到如此;而王公又是世人称道的贤者。陈先生大概也是以公正报答王公,却把这件事托付给才疏学浅的世贞,难道不是反而不能充分实现他的报答吗?即便如此,世贞能够接受陈先生的托付,为贤者料理身后之事,也实在幸运。王公是浙江永嘉人,字子孝。国初时从台州黄岩迁来,不到十代便有了数千族人,显贵而成为京朝官的比比皆是。王公的父亲王炼,只由诸生起家,任竹山教谕,升南雄教授后退休。教授公任职竹山时,王公跟随在那里,还没有娶妻,偶然拜访处士蓝傥。蓝傥梦见许多人戴着冠冕经过,指着其中一人说:“这是御史中丞。”天刚亮,负责接待宾客的人没有找到梦中之人,唯独见到王公,见他身材高大、面容白皙,越发惊异,便把自己所爱的女儿嫁给他。后来这位女子就是封为蓝恭人的人,王公也因此入籍当地,补为博士弟子。王公多次应试,声望和实际才能都很突出;过了很久,选贡入南太学。六年后在应天府考中,十年后成为进士,授莆田县令,尚未赴任便因教授公和母亲邹氏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溧阳县令,入朝任山东监察御史,巡按河东盐政;回京后又巡按云南。不久核阅应天府试卷,任满考绩,朝廷追赠教授公的官职与他相同。母亲邹氏后来越级升任大理寺右丞,调左丞,进为右少卿,最终任左少卿;朝廷推恩,又追赠御史公,官职也与她相同。邹氏封为恭人。不久王公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贵州巡抚,这时距离蓝处士的梦已经将近五十年,梦果然应验了。任满回乡听候调任,最终没有再被起用,便在家中寿终。王公初任溧阳县令时,当地豪强把贫弱百姓视作肉食,奸猾官吏舞文弄法以谋生,王公一概以严明手段破除这些弊病;即使有权贵势力,也没有人敢恣意妄为。他还时时到田野慰问百姓疾苦,不使他们困于徭役和上官往来的供应。一切只准备简单物品,不追求铺张华美。巡抚都御史因此不高兴,王公也有所指斥揭发,后来巡抚因事被逮捕,王公得以免罪。他又曾因执法持平,触怒巡按御史,几乎遭到弹劾;但对方查知王公清廉,事情也就作罢。王公最终以县令考绩第一被征召入朝。巡按河东时,盐运使鄢公从台州来,总核盐政,倚仗宠幸相互吹捧,擅作威福,所到之处都耗尽府库。王公从容劝他说:“下属不奉行您的德意,反而把奢侈的名声归到您身上,不是好办法。请您稍微收敛节制一些。”鄢公无言以对,王公亲自致谢,鄢公便命令下属办理。鄢公并没有过度裁减,只取足办事所需而已。后来当地发生旱灾,王公徒步祈雨;雨水降下后,他随即查检,几乎把积年弊虫全部清除。云南世袭总兵沐朝弼,自称受宠的藩王,纵容门客为非作歹、逞强行恶,残酷役使下属。他尤其憎恨巡按御史利某,想笼络他,不能笼络便加以陷害。王公刚奉命赴任,取道经过家乡,沐朝弼便派使者送来书信和数百两黄金,另有价值数百金的珍宝作为贽礼。王公对使者说:“如果您的主人只送一束帛来,我岂敢不拜谢赏赐?如今这些东西不是执法大臣之间应有的交往方式。”到任后,他查清沐朝弼种种罪恶,便先拘捕他的门客交司法审理;不改过,就惩罚其家属;仍不改,才写成奏疏,把罪状全部上报。天子震怒,削夺了沐朝弼的岁禄。陈先生此前曾来云南视察学政,多次兼任按察职务,上疏与沐朝弼抗争。陈先生得以回京,也因为揭发沐朝弼;过了八年,王公又证明了陈先生的贤能。天子也因此为他屈意,特准依甲令恢复陈先生的官职。王公巡按云南很久,表彰廉吏,惩治贪官,打击豪强,抚恤孤儿寡妇,把君主的威德传播到万里之外,成为各地巡按中的第一流人物。他的其他善政不可胜数,这些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些。任期届满,沐朝弼为他饯行,在郊外饮酒,前行了十多舍,王公忽然觉得喉咙下面有东西簌簌蠕动,问左右,众人都噤声不敢说话。王公便自己叫人把烧酒调入砂仁,放纵地喝下去,感觉那东西下到膈部,又继续饮酒直到腹中,随即剧痛腹泻,带血的东西多到几百上千,形状像鳖,病才痊愈。左右这才敢说:“公真是天人啊。”核阅试卷时,王公亲自审核,吏员不能借机宽纵或遗漏;但他也不滥收人,说:“我不是替官吏储存赎金的。”他任大理寺官时,判决公平,刑书写满三尺。有人所谓“卖休买休”,王公说:“贫民抛弃妻子,惩罚他可以;但怎么能把他附会为奸邪,交给司法机关羞辱呢?”朝廷廷议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并著为法令。最后,贵阳水西宣慰安国宁杀害叔父并与王师抗拒,朝廷商议认为王公有才,想让他统率军队。王公到任时,总兵安大朝已经率各路军队深入敌境;王公接续进军,却没有立即平定,于是上疏自劾,获准辞职。王公一生做过一次县令、两次巡按云南和山西,所到之处都有显赫声名,离任后当地人又都为他立祠祭祀。他因不是罪过而调任时,年力尚壮;但自归乡以后,便完全不再与朝廷往来。贵人询问那些了解王公的人,有的说应当请他出仕,有的说不应当,却没有人肯为他尽力,最终也没有再被任用。王公虽然没有得到最终任用,但也足以洗明自己的品德,在正寝窗前安享天年,也不能说是不幸。王公性情极为孝顺,做诸生时曾因夜间游玩使父亲担忧,于是终身不再夜游。父母去世时,他已经年过八十,悲哀憔悴,几乎伤害性命;到了老年提起此事,仍没有不泪湿胸襟的。他把家中的遗产全部让给兄长,自己不取。穿布衣、吃粗食,不因显贵而改变。平日逍遥自在,顺应事物而不争竞。他与侄子副使叔杲、大参阳德按年齿长幼,在乡里祭祀宴饮,有五个儿子,孙子十一人,文雅有礼,足以称道其家族。王公显贵后,随少卿公南行,常常想起竹山,说:“我就是从这里起家的。”所以把书斋命名为“竹岩”。著作有《滇南奏疏》《详刑议》《大学衍义通略》等若干卷。世贞过去与阳德交好,阳德的族弟、赠太仆少卿汝修因守直节而死于国难,声名显著,我曾为他表墓。如今又为王公表墓,同时附带记述陈先生的义举。于是说:“永嘉王氏有两位君子,我前后为他们作墓表,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言辞。” 中宪大夫、福建提刑按察副使少峯张公墓表。

呜呼!此有名君子张公之墓。公讳情,字约之,学者称为少峯先生。其塟也有志铭,以幽且十一年矣,而复表之。公举进士,厯中外垂十政,秩第四品矣,而不称官,皆徳举也。其所为德者何?循于官长者于郷,是故合而谥之君子也。公之始释褐也,得推官曰处州,至而郡阙守,即摄守,即能遏其嚚讼者,量蠲诸矿矿盗,用以无叛温多侵赋。监司檄公徃核,公则囊爰书示之曰:「若皆此中物,旦夕边障老革矣,今而尚可为也。」众股栗,上赋以食,时报竟乃一切纵舍,示县官徳。于是巡按御史王君绅、唐君某剡荐公理行皆第一。而御史有鹾政髙君葑者,及最后巡按舒君汀,俱以刻精深文自喜。公名为见推重,而不能得其意。金乡、盘石二卫相构株累数十百牍不解,至连子孙狃以委蠧不成理,而公探得其根,第取轻刑奠之余,徃徃从革。舒君览而阳喜曰:「司理真理解耶?」然其齿龂龂亡所泄之。而公应尚书特征,且发舒君故稽之,俾后期仅得刑部福建司主事。二御史当察吏以苛细谪公,事称之不介介也。其治曹见器,故大司冦闻公时,得闻公一言重,輙移而公以母杜安人老,乞便养,改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迁车驾员外郎,再迁武库郎中。公之为职方,复以勾稽匿卒见器其长,而所奉杜安人寛公养甚乐也。寻以寿终。公治丧塟偹礼,既服除,忽忽不欲出,又二歳乃就部选,复得南车驾公所职。上供舟与营驿骑其累丛,而官与民两敝。公令毋广舟数滋民派,而稽其实庀材,务坚良毋使舟易败。三老稍稍获完家,营骑以时给刍,刍足而马羸死罪在军不即征民马,驿骑疲不给,以它羡金偿之,母独困其骑长而徐徐剂自歳以次第征补羡,毋迫困民。公行之久,而留都士民能识公,出则相指目曰:「此郎一何善为徳哉!」而仅迁九江守。公之为守也,务以清净俭约为事,讼庭草生没阶,隶役织屦自给。六曹吏鱼羮菽粥,犹不继。公时燕坐叹曰:“民不胜逞矣,吾姑以拙相保耳。”三峒兵调征倭者,所过郡邑多强市民物,因而纵剽,率杜闗遣犒而已。公犹郊劳酋帅,酒食其从卒,俭而均。北返有兵死者,以文祭之,咸感悦以相约束。徃来九江,若不知有兵者。公以冦警,筑六门月城,费取之渔陂之直,而不以烦民。客坐傍送迎,例不过瓿酒斗粟,两算器。食客稔其直,弗恨也。凢五载而始迁为福建兵备副使。当是时,倭冦歳躏闽,亡完地。公提乌合一旅,批之解连江围,前后卤斩倭数百人,兵气甫振,而公以病瘁不支归矣。其宦而循若此,然公归絶不以所树绩语人。故事南曹郎丧除当北,公独仍南郎而回翔南北且十年。又前以司理髙第征不当守,公仍为守,守两入计吏与上考不当闽战地,公独闽战地。识者能得其自,以公不濡迹,政府无束帛钧金之馈以叩公,公不答。两台使者周公如斗、温公如璋交荐之,或谓可縁以起者,公亦不答。其读书自六经外,精于闽洛家言,然不树讲学门。作诗繇性情发,能为唐人调,然不好从少年倡和。孝友忠信出天性,然不欲以事见得。久而人始追言之。其最所不能掩者,廉吏声。然邸易箦而槖枵,然而后逺迩靡片言间也。公真长者哉!始公为缮部公桢次子,出后驾部公祥。缮部公有季子曰意。先公举进士,封公父如之,更十余年而封公、驾部公亦如之,以是两无憾。意之副山东臬与巡按御史争曲直,手批之,用是罢,而公始成进士。天下以直归意。意亦能诗及别声,然不善藏人臧否。自公之为长者而名稍轩轾。不佞贞少于公近三十年,其转副臬与得请偶先公,迨复出而公已捐馆矣。中间公再以考绩至都下,得相过从,欢然无间。公三子应文、应武、应忠,皆玉立而诸孙。中郷进士,厚徳博士弟子,定安媺而有文,时时从余游,余是以能悉公表公墓,而无愧辞。

亚中大夫、山西提刑按察副使苏山陈公墓表。

当世宗朝,北敌劲而南倭蔓,中外之所注倚一兵部,而兵部仅一职方。是时,苏山陈公由武库郎以明畧,调长其曹。上恌愤国威弱,思所以张之而不得,数下书督责。而相严最用事,其父子更因而导胁为奸利,尚书博。

译唉,这是有名君子张公的墓。公名情,字约之,学者称为少峯先生。他下葬时已有志铭,至今将近十一年了,我又为他作墓表。公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将近二十任,官阶已达四品,却不以官位自称,这些都因他的德行而得到。所谓德行是什么?就是在官府中遵循长官之意,在乡里又能合乎乡情,所以众人合起来给他谥号为君子。公初入仕,任处州推官;到任时郡守空缺,便代理郡守,立即能够遏制那些好讼之人,酌情减免各矿税赋和矿盗之罪,因此温州没有发生叛乱,也少有侵夺赋税之事。监察官命公前往核查,公便把装有案牍的袋子拿给他们看,说:“如果这里全是这种案子,早晚边疆就要变成老弱之地了;如今还可以设法挽救。”众人吓得两腿发抖,交纳赋税以供给军食;事情审结后,公便一概释放他们,以显示县官的恩德。于是巡按御史王绅、唐某分别上奏推荐公,称他的治绩和操行都是第一。御史中有主管盐政的高葑,以及最后巡按的舒汀,都喜欢以苛刻精细、深文周纳来显示自己。公的名声虽然受到推重,却不能迎合他们的心意。金乡、盘石二卫互相控告,牵连数十上百份文书,始终无法解决,甚至牵连子孙,积弊相沿,因而无法审理;公探得事情根源,只处以较轻刑罚加以安定,后来往往能够改变积弊。舒君看了以后表面上高兴地说:“司理真能理解案情吗?”但他暗中耿耿于怀,没有发泄出来。公受到尚书特别征召,又趁机揭发舒君过去拖延案件的事情,使舒君错过期限;公仅被授为刑部福建司主事。两位御史在考察官吏时以琐碎苛细为由贬斥公,但公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治理刑曹时受到器重,因此大司寇听到公的名声,每听到公的一句话都十分重视,便调任他;公因母亲杜安人年老,请求就近奉养,于是改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升车驾司员外郎,再升武库司郎中。公任职方司时,又因稽核隐匿逃卒而受到长官器重;他所侍奉的杜安人也因公得以宽心养老,十分愉快。不久杜安人寿终。公治丧安葬都完备合礼。服丧期满后,他忽然闷闷不乐,不愿出仕;又过两年才参加吏部选任,再次担任南京车驾司原职。当时上供船只以及营驿马匹的负担不断增加,官府和百姓都疲敝。公下令不要任意增加船只数量、加重百姓摊派,而要核实实际需要、准备材料,务求坚固优良,不使船只轻易损坏。三老逐渐能够保全家业;营中马匹按时供应草料,草料充足而马匹瘦弱死亡,罪责在军队,不能立即向百姓征马;驿骑疲惫、草料不足,就用其他余金补偿,不可只困扰骑长,并且分年逐步征补余缺,不可逼迫困苦百姓。公推行这些措施很久,留都士民都认识他,出门时便互相指着说:“这位郎官怎么这样善于施行德政啊!” 但他仅仅升任九江太守。公任太守时,专心以清静俭约为政,讼庭里长满了草,甚至淹没台阶;隶役自己织鞋来供给自己。六曹的官吏吃鱼羹和豆粥,仍然接济不上。公有时闲坐叹息说:“百姓已经承受不了过度的索取了,我姑且用笨拙的办法保全自己罢了。”三峒军队被调去征讨倭寇,经过各郡县时多强行购买民间物品,甚至放纵抢掠,通常只需关闭关隘、派人犒劳就算了。公却仍到郊外慰劳首领,供酒食给随从士卒,俭省而公平。军队北返时有士卒死亡,公写文祭奠,他们都感动喜悦,彼此约束。军队往来九江,仿佛不知道这里有军队一样。公因倭寇警报修筑六座城门的月城,费用取自渔陂的收益,不烦扰百姓。宾客坐在旁边送往迎来,按惯例不过一瓿酒、斗粟和两件计量器具。食客熟知他的正直,并不怨恨他。五年后才升任福建兵备副使。当时倭寇每年践踏福建,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公率领一支临时拼成的军队迎击,打散了围困连江的倭寇,前后俘获、斩杀倭寇数百人,军队士气刚刚振作,公却因病劳不支而回乡。他做官而循职守、行德政,就是如此;但回乡后绝不向人谈起自己的功绩。按旧例,南京曹郎服丧期满后应当北调,公却仍任南京官,在南北之间周旋将近十年;又因任司理时考绩第一被征召,本来不应再任太守,公却仍任太守;两次参加计吏考核并获上等,本来不应再留福建战地,公却独自仍留在福建战地。有识之士能够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因为公不沾染污迹,政府没有用束帛钧金来馈赠、试探他,他也不回应。两位巡抚使者周如斗、温如璋交相推荐他,有人说可以借此机会起用他,公仍然不回应。他读书除六经外,精通闽洛学者的著作,却不树立讲学门户。他作诗从性情自然流露,能够写出唐人的格调,却不喜欢同少年人唱和。孝、友、忠、信都出于天性,却不愿借事迹显露自己。过了很久,人们才开始追述这些事情。他最无法掩盖的,是廉吏的声名。然而临终时宅中空空,行囊也空空,近远之人没有一个说过半句离间之言。公真是位长者啊!起初公是缮部公桢的次子,后来出继给驾部公祥。缮部公还有一个小儿子叫意。先公考中进士,封赠父亲;又过十多年,封公和驾部公也得到同样封赠,因此双方都没有遗憾。意任山东副使时,与巡按御史争论是非,亲手批评他,因此被罢职;公也就在此时考中进士。天下人都把正直归于意。意也能写诗和其他文体,只是不善于隐藏对人的褒贬。自公成为长者后,名声逐渐高扬。我王世贞比公小近三十岁,我升任副臬、获准请假,偶然都在公之前;等我再次出仕时,公已经去世了。期间公两次因考绩来到京城,得以与我相过从,彼此欢然无间。公的三个儿子应文、应武、应忠,都身材修长、仪表出众;孙子们中有中乡试、成为进士的,也有德行深厚、成为博士弟子的;定安美好而有文才,常常跟随我游学。因此我能够详尽地了解公,为他表墓,也没有惭愧的言辞。亚中大夫、山西提刑按察副使苏山陈公墓表。在世宗朝,北方敌患强盛,南方倭寇蔓延,朝廷内外所倚重的只有兵部,而兵部又只有一个职方司。当时,苏山陈公由武库郎凭借明察谋略调任,掌管本司。皇上因国威衰弱而忧愤,想设法振作国威却没有办法,多次下诏书督促责问。宰相严嵩最受重用,他的父子趁机诱导胁迫,谋取奸利;尚书是博。

出行屯宣大,而左侍郎者不欲言其名,懦甚。间从郎谒相严,得小恶语,輙股栗不能对谇,而左顾郎云何。陈公貌温甚,口从旁徐解之。退而叅伍其事体可否,亦不一一徇也。浙直大帅胡公宗宪有罪,诏给事御史往勘之,悉发其阴私事。而相严意右胡公,以诘左侍郎。谢唯唯,复顾公谓郎见给事御史疏不彼亦比肩而臣者胡,龂龂牙吻乃尔。公从容曰:「给事御史疏郎不知,郎所疏乃正得臣之体,而好掩败饰胜,师所繇老。此国人之所以皆不服也。」明日下廷臣议,以临敌忌易将解,始再诏兵部复议。公即具草,其畧曰:「掩瑕录瑜,以冀后效者,圣明使过之仁也。据事论摘,以惩不恪者,人臣奉法之义也。」相严虽借以薄胡公罪不诛,而不能有所加于给事御史。会王直叶完既就禽,相严子饱其赂,微风公谓杀降市信,公正对曰:「帅臣阴为媾耳,非有天子诏许之,谁任市信?且自王直辈之首祸,东南数十郡皆鱼烂,大司农金钱埽之,不足以奉战士。今不诛,毋以谢天下。」于是直等竟伏法,而相严父子稍稍不便。公秋警解,娄受金帛赏,当迁为九卿,而副相徐公以公文亡害,荐视福建学政。相严俱尼之,仅以按察副使饬井陉兵备。公至镇,则敌拥众掠山后朔应忻崞诸州,羽警旁午。公整骑卒戍曲阳,分部浮图峪、紫金关、蜚狐诸隘。过宋杨延昭庙,念其能训单旅虎踞河朔间,为文纪之。数徘徊祠下,不能去。所镇获鹿旱蝗,亟发廪以赈,露祷于壝,雨澍蝗尽死。徙会持母吴太安人丧归,吏民哭于道,道几絶。服除当补官,而公之在职方而左侍郎者固已心愧。公能又尝怒笞其司吏,病创死。公为谢曰:「郎不能教吏,吏坐郎死,罪且在郎。左侍郎不能答,以是益愧且恨公。」而当属大察吏,左侍郎时骤贵,以宫保镇宣大,为流言中公于省台,竟坐外调。公闻之叹曰:「昔闻之三闾大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妬。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葅醢。岂其谓我耶?语家老,亟营莬裘,吾没齿矣。始公十二,治博士家言,应试而学使者张常甫,沔阳守李川甫奇之。至携之署,夫人加盥沐焉,而劳之酒食,曰:“才固不乏,州得童士畴,乃又得陈生何易也。”又十年所,而举乡荐,游太学,益肆其力于古。其交游亦日进,如张少保治,傅司徒颐,尹宗伯台,朱司空衡,唐中丞顺之辈,天下所推以为贤豪长者,皆折节愿交。公公于文章已追琢有声实,而意不自怿,顾时时取孟子王先生性善良知之说,而心体之以证于邹文庄公守益,程文简公文徳相,然可乃益自信圣人不欺我。公之困公交车者二十有二年,而始成进士,其所射策尤见奇。张少保以质诸相嵩,曰:“此甲第褎然语也。”相嵩故拙诎之。张公退而愤愤曰:“谁谓乃公强不能伸一陈生?”以故公每不获意于职方,輙叹曰:“夫夫也难,我非一日矣。”公成进士,肄事工部,敌适大入,传城而军。公佐守城闉,与少宰王公邦瑞値而叩敌事,公对甚晳。王公叹曰:“经世才也。”公之繇选人格得兵部,兵部一再徙而輙长职方,盖守城闉始之也。夫士生世,以文事勲犹二端耳。公翱翔其间,大有人知之,苐知之不能用,即用之不能尽,显与晦相乗,是若有物予而复靳之者。最后公厌一世法,而始极意于金石竹素之业,世亦麕趣而悦之。长歌短吟,若顺风以呼,碑板巻轴不踁而驰四裔。自湖以南,亡不知有苏山先生者,复谁能靳之?夫此犹公自力云尔。公之子文烛,其辟公交车,治廷尉正,出为良二千石,视学政,董漕计,皆蚤于公而显过之,骎骎未艾也。公以故气益发舒,寛然不为家人生产而享素封之乐,二十年而后终。其终也,犹折简召客为赏花会,皆怡然悠然云天。于公竟何如也?公所著有见江南阁《来青轩诗文选》、《借山亭前集》、《续集》、《退乐轩诗选》、《职方奏稿》、《大业堂尺牍》、《沔阳人物考》数十百巻行于世,其家行郷政,珞珞饶懿矣。与它感慨赴急,气谊事非一,详吴叅政国伦志生卒歳月世系,内配子女孙详。文烛状公之塟也,其墓在某所。文烛衔哀,寓书币而乞余一言以表之。余故辱公知,而以文事善文烛,故不辞,而撮公出处之大寓之七尺之石,而俾树隧焉。曰:「是陈氏良也,某以而张楚。」

翰林院修撰承务郎沈君典先生墓表。

译他出巡屯驻宣大时,左侍郎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十分懦弱。有时跟随郎官拜见严相,听到稍有不好的话,便吓得两腿发抖,不能答辩,只能左顾右盼问郎官怎么办。陈公面色温和,便从旁慢慢替他解围。退下后,陈公综合事情的情理,斟酌可行与不可行之处,也不逐一顺从严相。浙江直隶大帅胡宗宪获罪,皇帝下诏派给事中和御史前往勘问,二人把他的隐私罪行全部揭发出来。严相有意袒护胡公,便责问左侍郎。左侍郎唯唯诺诺地回答,又回头对陈公说:“你看给事中、御史的奏疏了吗?他们也是同列为臣的人,为什么牙齿咬得这样紧?”陈公从容答道:“给事中、御史的奏疏,郎官不了解;郎官所上的奏疏,才真正合乎臣子的体统。喜欢掩盖失败、粉饰胜利,是军队衰老的根源,也是天下人都不服的原因。”第二天,朝廷下令让廷臣议论,借口临敌时忌讳更换将领而为胡公解脱,才再次下诏让兵部复议。陈公立即拟写奏疏,大意说:“掩盖过失、记录优点,希望他日后建立功效,是圣明宽宥过错的仁德;依据事实加以论劾、惩罚不尽职的人,是臣子奉行法度的义务。”严相虽然借此减轻胡公罪责,使他不至被诛,却不能因此加罪给事中、御史。正逢王直、叶完已经被擒,严相的儿子收受他们的贿赂,暗中放出风声对陈公说,杀害投降者是为了取信于天下。陈公正面回答:“将帅暗中与他们讲和罢了;没有天子的诏令许可,谁来承担以杀人取信的责任?” 况且自王直等人制造祸乱以来,东南几十个郡都已残破不堪,大司农拿出金钱来弥补,也不足以供给战士。如今若不诛杀他们,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王直等人最终伏法,严相父子也渐渐处境不利。公因秋季警报解除,屡次获得金帛赏赐,本应升任九卿;但副相徐公认为公的文章没有害处,便推荐他去主管福建学政。严相父子一同阻止,只让他以按察副使督理井陉兵备。公到任时,敌军聚集大队人马,劫掠山后朔、应、忻、崞诸州,告警文书接连不断。公整顿骑兵步卒,驻守曲阳,又分别部署在浮图峪、紫金关、蜚狐等关隘。他经过宋代杨延昭的庙宇,想到杨延昭能训练一支孤军,虎踞河朔之间,便写文章记述此事;在祠下徘徊多次,久久不忍离去。他所镇守的获鹿发生旱灾和蝗灾,便立即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并在郊外祈雨;雨水降下,蝗虫全部死亡。后来他遇到母亲吴太安人去世,扶丧回乡,吏民在道路上哭送,几乎堵塞道路。服丧期满后应当补任官职,而公当年在职方司时的那位左侍郎已经心中惭愧。公曾因司吏发怒,打了他几杖,司吏因伤病去世。公为此谢罪说:“郎官不能教导属吏,属吏因郎官而死,罪过应在郎官。”左侍郎无法回答,因此更加惭愧怨恨公。恰逢考察官吏,左侍郎当时骤然显贵,以宫保身份镇守宣大,便散布流言,在御史台诬陷公,公最终因此被外调。公听说后叹息道:“从前听三闾大夫说:世道混浊而是非不分,喜欢遮蔽美好、嫉妒贤能;不量凿孔是否合适就强行装入榫头,终于使前代贤人遭受剁成肉酱的惨祸。难道是在说我吗?”他对家中老人说:“赶快修建菟裘,我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公十二岁时,研习博士家的学说,应试时学使张常甫、沔阳太守李川甫都惊异于他的才华。张常甫把他带到官署,夫人亲自为他洗手洗脸,设酒食慰劳,说:“人才本来就不少,一个州里既得到童生士畴,怎么又这么容易得到陈生呢?”又过了十多年,公考中乡荐,游学太学,更加努力研习古学。他的交游也日益扩大,如张少保治、傅司徒颐、尹宗伯台、朱司空衡、唐中丞顺之等,都是天下推重的贤豪长者,却都屈尊愿意与他交往。公在文章方面已经琢磨精深,声誉和实绩都很突出,但内心并不自满,反而时常取孟子、王先生关于性善和良知的学说,在心中体察实践,并向邹文庄公守益、程文简公文德相求证,于是更加相信圣人不会欺骗自己。公困顿于公车考试二十二年,才考中进士;他所作的策论尤其奇异。张少保拿去给严嵩看,说:“这是甲等进士中最出色的言论。” 严嵩故意贬低压制他。张公退下后愤愤地说:“谁说你严公强大到不能为一个陈生伸张呢?”因此公每次在职方司不得志,便叹息说:“这个人真难对付,我受他的压抑不是一天了。”公考中进士后,在工部学习办事;敌军正好大举入侵,传令守城,军队驻扎城中。公协助守卫城门,与少宰王邦瑞一起询问敌情,回答得十分明白。王公叹道:“这是治理天下的才干。”公由选官进入兵部,兵部中一再调任而总领职方司,大概就是从参与守城开始的。士人生于世间,凭文章和凭功勋建立事业,是两条道路。公在二者之间纵横驰骋,很早就为许多人所知;只是知道他的人不能任用他,任用了又不能充分发挥他,显达与沉沦交替相乘,仿佛有一种力量把机会给他又吝惜不肯完全给他。最后公厌倦了当时的官场制度,开始专心从事金石竹帛方面的学问,世人也纷纷喜爱他的作品。他的长歌短吟,如同顺风呼喊,碑刻、书板、卷轴不胫而走,流传四方。自湖州以南,没有不知道苏山先生的,还有谁能压制他的声名呢?不过这仍是公凭自己的力量取得的。公的儿子文烛,参加公车考试,任廷尉正,出任良二千石,主持学政,管理漕运,年纪都比公早而且显达超过父亲,前途还很远大。因此公的精神更加舒展,宽然自得,不因家人和产业而享受富家之乐;过了二十年才去世。临终时,他还写简帖召集宾客举行赏花会,众人都怡然悠然,仿佛置身云天之间。公究竟怎么样呢?他所著有见于江南阁的《来青轩诗文选》、《借山亭前集》、《续集》、《退乐轩诗选》、《职方奏稿》、《大业堂尺牍》、《沔阳人物考》等数十上百卷,流行于世。他的家族行乡政,声望卓著,福善丰厚。他与其他人感慨时事、赴急济难以及意气交谊等事不止一端,吴参政国伦的志文中详细记载了他的生卒年月和世系,内配、子女、孙辈另有详载。文烛写了公的墓志行状,墓在某处。文烛怀着哀痛,托人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表墓。我过去有幸受到公的知遇,又因文章之事与文烛交好,所以不推辞,概括公仕进与退隐的大节,写在七尺墓石上,让它立在墓道旁。铭辞说:“这是陈氏的贤良之人,某人以你为依据而张扬楚地声名。” 翰林院修撰、承务郎沈君典先生墓表。

万厯之五年丁丑,上临轩策天下士,赐宣城沈君典先生为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而其第二人,则故相国江陵公之子嗣修也。沈先生既负国士材器,相国得之,喜以异日有通家子可凭,而先生嘿嘿其间。嗣修亦不可得而亲疎,居六月,而相国有父丧,内意欵留之,而外廷以为不可,然莫敢倡言,而先生奋然贻书其客李侍郎,劝之奔丧,复遗书责言路诸贵人以不能匡正。而李侍郎故尝与相国计夺情者,发书强嘻笑而已。言路诸贵人愕然不能答,而先生意未已,复贻书嗣修,谓相国为天子师表,奈何弁髦纲常而弃之,饱人以口实。嗣修恧亦不能答。先生乃与其友翰林编修吴君、检讨赵君汝师谋,各上疏请止夺情,且属草而曰:“上即幸听二君子疏,已足;不幸不听,则必且祸二君子。我得以疏解之,或有济乎?不然,是我曹自为名,而使二君子无继也。”寻二君子疏上,相国果恚,而取中旨欲下之理。先生知事迫,复具疏,大畧谓:“上以仁孝治天下,必不忍夺宰辅情,即不获已而夺宰辅情,必不忍更以是罪言者。”袖而入长安门,道遇坐主徐吏部诘先生所徃,得其故,即请疏观之,已纳之袖曰:“中有谬误,可再商也。”吏部知先生疏上必重祸,故以难先生,不获请出,而呼书疏者,书甫讫,则二君子与他言者拜杖阙下矣。先生自恨甚,亲为傅膏药,啖以汤粥,度其出国门,即移疾在告满三月,上书称狗马不任史职,乞骸骨生还故里。相国业已闻沈先生诸前事,大恨曰:“我何负于天下,而动鱼肉我?若是纵沈先生归。”于是诸得相国心者,颇以其所忌畏扬于人,冀有以报。而江南诸大吏则争钓奇,欲以沈先生身为饵饵相国。先生卧陵阳敬亭之傍,筑一室溪水中,两头贮书籍,坐起唯意,长啸自舒适。有胡中丞者,伺先生过亡所得,得一不羁客,罗致之。欲使自诬,共先生为妖言客,至死不能染,而相国意亦小缓。先生乃稍稍憩息。九华寻西游谼中,陟白岳黄山,泝严滩,下罗刹江,泛西湖六桥,尽擥两髙之胜。己出语儿口,挈冯太史开之,访屠令长卿于由拳,遂循娄水谒王宗伯元驭,即不佞贞亦获从焉。时元驭之女昙阳子道成矣,属先生去,而谓元驭曰:「向客来者何人,不可失也。」元驭曰:「毋若彼之任侠何?」昙阳子曰:「侠者果鋭而不顾滞,此可以激进也。」于是元驭露之。先生以昙阳子之化期来,昙阳子且化嘱之曰:「人道修身,圣道修神,神在身中,以有情为运用,用情不用为修持。凡好名好事,分别是非,一切种种,总持善趣,亦属尘縁。」先生寳奉之若头目,且少负大志,多奇梦。梦再之上帝,所有所遇,至是益自信以神仙可立致,而天下之事亡足难者,然弗能遽絶耳目之好,欲兼得之。而客以异端进,谓循此亦可袭而得道,如悟真之谬注。先生信之,方自以为快,而病乗间起矣。会相国之子书报先生,谓相国殊自悔,不能以金马三尺地留先生,使天下笑我,且人生若隙驹,不以时树勲业,而坐槁岩穴为筴得耶?否欤?先生心动,且束装。客闻之则争趣先生门,周旋报谒,亡寝食暇,而病益剧。已梦昙阳子趋之去,又梦所奉关帅者亦趣之曰:「不能为斯世挽先生,柰何?」先生醒而曰:「已矣,不复有所为矣。」顾其子有则趣嫁诸姬之无子者而卒。嗟乎!先生前后所梦,真耶幻耶?岂幻者真而真者幻耶?抑真与幻皆梦耶?先生讳懋学,字君典,号少陵,一号白云山樵。其父少叅公宠为名台察敡,厯中外皆着声实,而又好称余姚之学。先生顾不肯帖帖一家言,工属文,亦不纯治经谊,而旁通诸子史,尤精于天文地理,黄石阴符,短长姑布方朔之术。为人短小精悍,秀眉娟眼,便捷饶力,善射歩走山磵若飞,以至跳丸弄钩戏马,击球鼓,琴握槊,诸技亡所不习。晓寛仁,喜施,意豁如也。尝上春官不第,则走之塞上,长揖大将军,与谈纵横,畧行游猎,出飞狐,穿塞抵花马池,而后归,悉揽形势要害,营壁堡垒,目眺手画,慨然有封狼居胥意。暇则与六郡良家子射生,取热血作生洛河倒服,匿注挏马酒,使胡姬剪头,雏歌出塞,吹觱篥而和之。塞外客见者,谓是何吴儿貌,而气凌我出伧父上数倍也。先生家故饶,以义散之,挥霍千金不挂齿。既为侠不已,则渐窭,而亟从他豪借贷以继,或风之,輙笑曰:「裴叔则何人哉?损有余补不足,岂所不解,而从汝曹斤斤升斗如十三贾人子,亦裈中死虱耳。」以故其赐及第日,而贤豪搢绅,甲胄下至剑客酒徒,亡不扼擥。

译万历五年丁丑,皇帝亲临殿前策问天下士人,赐宣城沈君典先生为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则是已故相国江陵公的儿子嗣修。沈先生既有国士的才器,相国得到他很高兴,认为将来可以有一个通家之子可以依凭;但先生始终默默处在他们之间。嗣修也不能因此与他亲近或疏远。过了六个月,相国遭逢父丧,内心想挽留沈先生,外廷却认为不可,只是没有人敢首先说出来。先生奋然写信给他的门客李侍郎,劝他奔赴丧事;又写信责备言路上的诸位贵人不能匡正此事。李侍郎过去曾与相国谋划夺情,收到信后只是勉强嘻笑应付。言路诸贵人惊愕不能回答,先生仍不罢休,又写信给嗣修,说相国是天子的师表,怎么能把纲常伦理视为草芥而抛弃,给人留下口实?嗣修惭愧,也不能回答。先生便与朋友翰林编修吴君、检讨赵君汝师商议,各自上疏请求停止夺情,并且代他们起草奏疏说:“皇上如果幸运地听从二位君子的奏疏,也就够了;如果不幸不听,二位君子必然遭祸。我可以用奏疏为他们解脱,或许还能有所帮助;不然,就是我们自己博取名声,却使二位君子后继无人了。” 不久,二位君子的奏疏上呈,相国果然恼怒,取中旨想把他们交司法审理。先生知道事情紧迫,又写了一道奏疏,大意说:“皇上以仁孝治理天下,必定不忍夺宰辅的亲情;即使不得已而夺宰辅之情,也必定不忍再因此治罪于进谏者。”他把奏疏藏在袖中,进入长安门时,遇到负责主持的徐吏部,徐吏部询问他要去哪里,知道缘故后请求看看奏疏,看完便放入自己的袖中说:“其中有些错误,可以再商量。”吏部知道先生上疏必将招来大祸,所以故意以此为难先生;先生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出来呼唤写奏疏的人。奏疏刚刚写完,二位君子和其他进言者已经在宫阙前受杖刑了。先生十分自责,亲自为他们敷药,给他们喝汤粥;估计他们将要离开国门,便称病请假,满三个月后上书说自己像犬马一样不能任史职,请求退休,活着回到故乡。相国早已听说沈先生先前种种事情,非常恼恨地说:“我对天下有什么亏负,他竟动手来残害我?既然这样,就放沈先生回去。”于是那些能够迎合相国心意的人,常把相国所忌惮的人事到处宣扬,希望借此报复;江南各位大官则争相猎取奇功,想把沈先生本人作为诱饵来钓相国。先生卧居陵阳敬亭旁,在溪水中建了一间屋子,两端都堆放书籍,起坐都随自己的心意,长声啸歌以求自我舒适。有位胡中丞,窥伺先生却没有找到什么把柄,便找到一名不受拘束的客人,把他罗致过来,想让他诬陷自己与先生同为散布妖言的人。此人至死也没有沾染先生,而相国的怒意也稍稍缓和。先生于是渐渐得以休息。后来他游览九华山,又向西进入谼中,登上白岳、黄山,溯行严滩,下至罗刹江,泛舟游览西湖六桥,尽情观览两座高山的胜景。后来他带着儿子有则,携同太史冯开之,访问由拳的县令屠长卿,又沿娄水拜访王宗伯元驭,连我世贞也得以跟随。当时元驭的女儿昙阳子已经修道有成,她让先生离去,并对元驭说:“刚才来的客人是什么人,不可错过他。”元驭说:“难道不是那个任侠之人吗?”昙阳子说:“任侠的人果然锐意进取而不顾滞碍,这个人可以激励他前进。”于是元驭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因为昙阳子的教化,约定再来;昙阳子将要离去时又嘱咐他:“人道在于修身,圣道在于修神;神在身体之中,以有情作为运用,以运用情感而不被情感役使作为修持。凡是喜好名声、喜好做事,分别是非,一切种种,即使总归于善道,也都属于尘世因缘。”先生把这些话像头目一样珍重奉持。他年轻时本来就有大志,又常做奇异的梦;梦见两次上见上帝,凡是所遇到的事情,到这时更加相信神仙可以立即成就,天下之事没有什么值得畏难的,然而仍不能马上断绝耳目之欲,希望两者兼得。有个门客以异端之说来引导他,说沿着这条路也可以承袭而得道,就像《悟真篇》的错误注释那样。先生相信了,正自以为得意,疾病却乘机发作。恰逢相国的儿子写信告诉先生,说相国很是后悔,没能用金马门三尺之地留住先生,让天下人笑话我;况且人生如白驹过隙,如果不趁时建立功业,却坐困在岩穴中,难道是好办法吗?不是吗?先生心有所动,便准备行装。门客听说后争相赶到先生门前,周旋应酬、通报拜访,没有睡觉吃饭的空闲,先生的病却更加严重。后来他梦见昙阳子催促他离去,又梦见他所供奉的关帅也催促他说:“不能替这个时代挽留先生,怎么办?”先生醒来后说:“算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回头看见儿子有则,便催促他把没有儿子的姬妾嫁出,自己随即去世。唉!先生前后所做的梦,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象?难道幻象反而是真的,真实反而是幻象吗?还是说真假全都是梦呢?先生名懋学,字君典,号少陵,又号白云山樵。他的父亲少参公宠,是著名的台察官,历任内外官职都很有声望和实绩,又喜爱称述余姚之学。先生却不肯拘泥于一家之言,擅长写文章,也不专门研究经义,而是旁通诸子百家和史书,尤其精通天文、地理、黄石阴符以及纵横家、姑布、东方朔等术数。他身材矮小而精悍,眉目秀美,行动敏捷而力气很大,善于射箭和步行,穿行山涧如飞;至于跳丸、弄钩、骑马游戏、击球、击鼓、弹琴、握槊等技艺,没有不学习的。他通晓宽仁之道,喜好施舍,胸襟开阔。曾经参加春官考试没有考中,便奔赴塞上,向大将军长揖,与他谈论纵横之术,大略游猎,出飞狐关,穿过边塞到达花马池,然后回来,把地形和要害全都看遍,观察营垒堡寨,目测手画,慨然有封狼居胥的志向。闲暇时便与六郡良家子弟射猎生禽,取热血调成生洛河倒服,藏着挏马酒,让胡姬剪发,唱《出塞》,吹觱篥为之伴奏。塞外见到他的人都说:“这是什么样貌的吴地少年,气势竟凌驾于我们这些粗鄙之人几倍!”先生家中原本富裕,却因义气把财产散给别人,挥霍千金也不放在心上。任侠不止后,家产渐渐耗尽,便急忙向其他豪杰借贷维持生活;有人劝他,他总是笑着说:“裴叔则是什么人?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难道我不懂吗?若像你们这样斤斤计较一升一斗,岂不是和十三个商人家的孩子一样,只是裤裆里的死虱子罢了。”因此他被赐进士及第那天,贤豪缙绅、披甲武士,以及下至剑客酒徒,没有不拦路拥抱他的。

言国家必有异祯,乃得先生。而及其归,亡一鸟散者,出则益麕集,而至于死,相率悲惋而呕诔之。州里逺近,不问识不识,咸咨嗟叹恨其不可作。而族戚之受恩偏者,为之恸哭欧血。独其家窭益甚,诸受责者以劵来,不可已,而欲从受责者偿之,抱空劵而不尽可迹矣。先生之诗与文,不名一家,而纵横捭阖,徃徃出人意表,人亦喜称之,而不自留藁草。与先生交最厚者屠长卿,已为之传甚详。而汪司马伯玉使来言,谓先生近游谼有金石诺,我当任其幽,而子任其明可也。于是有则以长卿传来,请表墓。忆与先生游微征庚辰事,先生不尽答,而赵汝师尝从容言之。与先生初同志者管登之复言之,余因以益信先生之为长者,而尤惜其死之早也。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寿,自寿也。」夫岂其叔孙氏之所谓三立而已?盖必有真不亡者,惟昙阳子知之。沈先生之不亡,吾虽畧得之,而不敢以表先生墓,姑取其应迹之似以志余惜而已。虽然,先生岂以余惜为信然哉?

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南图赵公墓表。

余宦游楚,而及事今太宰赵公于中丞幕府也。盖尝为其王父赠公歌董村小隐云。夫胡以歌董村也?公故世为济宁之南图里人,属歳侵捃拾亡所得,乃奉其母刘,携息弟而转徙汝阳,行游至董村,爱其土稍沃而民风龎茂,因家焉。其始颇受税隙地,躬先为力作,稍赢十一而息之,以是家渐起,而所以荐母刘甘旨日亦进,息弟之依公及长,挟母而为敖。公所以柔爱者有加,久之愧悔能助公为家。母刘病,公于医祷毋所不致,及卒不颛为戚,塟以礼。于是人人益推公以孝弟长者,而公之始耕董村也,有二姓者故豪而侨视,公加侵侮焉。公如弗闻也,见必恂恂恭谨。人或谓公何故下之?夫侨者弗自振弗树也。公谢曰:「吾不知吾侨与其人,顾吾自牧当尔。」寻二姓者亦愧悔折而与公交,至通姻好不絶。公虽已起家董村,然犹念其故南图里不已,因以署其斋,乡人亦称之曰「南图翁」。南图翁,公之卒寿七十有六,举丈夫子五人,诸孙十余人,有贵为崇之中常侍者,能得崇秉业益拓,而少子某以信谊称,子即太宰贤。太宰之子进士寿祖。王子曰:「当余之歌董村也,中丞虽显重格不及赠公,犹称处士云。」十年所而处士者称副都御史矣,已亦称太宰矣。天子为颁五采之纶,所以褒扬公隐徳不一,而太宰公犹以为慊于志,因即公葬所饰棹楔弘隧,剪棘而置丽牲之石,且属余表之。嗟乎!公之先卿士夙佐晋而伐霍,启耿以有成,季宣孟世世光辅,乃其自周而徙者叔带为晋始,今公自济徙实为汝始也。当晋时叔带之有名位显异不可知,今太宰暴起诸生,贵重至追赠其先二世俱上卿,毋论太宰材视夙孰隃,公于叔带不亦显融有光哉!夫予言则何足以重君子?公讳某,字某,配某有隐徳,赠夫人。

上林苑监嘉蔬署署丞守西沈公墓表。

译他们说国家必定有非凡的祥瑞,才得到先生这样的人。等到他回乡时,原来如鸟兽四散的人一个也没有散去;他一出门,人群反而更加聚集。直到他去世,众人仍相继悲伤叹惋,为他作哀诔。州里远近,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叹息怨恨他不能复生。族亲中那些特别受过他恩惠的人,更为他痛哭吐血。唯独他的家境更加贫困,许多债主拿着债券来讨债,无法拖延;他想依靠向债户索偿来偿还,却只抱着空债券,最终连踪迹也无从追查了。先生的诗文不专属于一家,而纵横驰骋、反复开合,往往出人意表,人们都喜爱称道,却不自己保存稿本。与先生交情最深的是屠长卿,已经为他写了很详细的传记。汪司马伯玉派使者来说,先生近来游谼中时有金石之约;我来负责幽冥一面的记述,你来负责显扬一面的记述,就可以了。于是有则带着长卿的传记来,请我作墓表。我回忆与先生交游的细微征兆,以及庚辰年的事情,先生没有全部回答;赵汝师曾从容谈到过。最初与先生志趣相同的管登之也再次说起此事,因此我更加相信先生确实是位长者,也更加惋惜他去世得太早。老子说:“死而不亡的人才算长寿,这是自己获得的长寿。”难道这只是叔孙氏所说的三种立身不朽吗?想来必定有真正不会消亡的东西,只有昙阳子知道。沈先生不朽的道理,我虽然略有所知,却不敢据此为先生表墓,只姑且取他显现出来的事迹中相似的地方,来记载我的惋惜罢了。即便如此,先生难道会把我的惋惜当作真实可信的吗?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南图赵公墓表。我在楚地任官时,曾在中丞幕府中侍奉当今太宰赵公。我曾为他的祖父赠公作《董村小隐歌》。为什么要歌咏董村呢?赠公世代是济宁南图里的人,正逢年成荒歉,四处搜寻也没有收获,便奉养母亲刘氏,带着弟弟迁徙到汝阳。途中游行到董村,喜爱那里土地稍微肥沃、民风淳厚,于是就在此定居。起初他得到一块免税的荒地,亲自带头劳作,渐渐有了余粮,便用十分之一作为利息积蓄;因此家业逐渐兴起,供给母亲刘氏的甘美食物也日益丰足。弟弟依靠公长大后,便挟持母亲而放纵游乐。公对弟弟仍更加温和疼爱,过了很久弟弟才惭愧悔过,能够帮助公治理家业。母亲刘氏生病时,公求医祈祷,无所不用其极;去世后也没有专门沉溺于悲戚,而是按礼安葬。因此人人更加推重公,认为他是孝顺友爱的长者。公刚开始在董村耕作时,有两姓人家原本是豪强,因公是外来者便轻视欺侮他。公好像没有听见,见到他们仍然恭敬谨慎。有人问公为什么要对他们谦下,公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外乡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本地人;只知道我自我约束,就应当如此。”不久两姓人家也惭愧悔过,折服而与公交往,后来结成姻亲,关系始终不断。公虽然已经在董村置办起家业,却仍不断思念故乡南图里,于是用南图题写书斋,乡人也称他为“南图翁”。南图翁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有五个儿子,孙子十多人,其中有人显贵,成为崇祯朝的中常侍,能够取得崇祯皇帝的信任,使家业日益扩展;小儿子某人以诚信义气著称,这就是太宰赵公。太宰的儿子是进士寿祖。王世贞说:“当我作《董村歌》时,中丞虽然显贵,地位和资历仍比不上赠公,只称他为处士。”十多年后,处士已经被称为副都御史,后来又被称为太宰。天子颁赐五彩诏书,用来褒奖赠公隐居而有的德行,次数不止一次;但太宰公仍认为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心愿,于是在赠公墓地修饰棹楔、扩建墓道,砍去荆棘,设置华美的墓碑,又托我为他作墓表。唉!赠公的先祖卿士早年辅佐晋国讨伐霍国,开创耿地而成就功业;季宣、孟世代光耀辅佐晋国。其后从周地迁出的叔带成为晋国始祖。如今赠公从济宁迁来,实际上成为汝阳的始祖。当晋国时,叔带拥有显赫名位,已无法完全知道;如今太宰从诸生骤然崛起,显贵到追赠先祖两代为上卿。且不论太宰的才干比叔带的祖先早年如何高下,赠公对于叔带来说,不也同样显赫光耀、为之增光吗?我的言辞哪里足以使君子更加尊重呢?公名某,字某,配偶某氏有隐德,被追赠为夫人。上林苑监嘉蔬署署丞、守西沈公墓表。

当嘉靖初,而故左给事中沈水西翁数上封事,以伉直通国体闻。最后言益直至触上怒,下诏狱榜讯,濒死者数矣。于是翁之子署丞公嘉谋,诡楚服入侍翁于血肉狼籍间,旦夕浣濯,传膏药共汤饵,凡二十有七日而出狱得不死。乃顾谓署丞公曰:“而吾身也。”公盖甫踰冠耳。于是水西翁既罢归,不自怿,稍稍放意山水,而又好客,客至輙留,亡问供具所自。署丞公殚赀力而从事,水陆之珍与耳目之玩集,不必时产,不必地,盖竟水西翁身无一日弗适者。而是时公为太学上舍,属文有声,再试不利,輙弃去,曰:“吾翁不获奉吾君而归,我何忍倍翁出?即出,谁与适翁者?”因署其斋曰“守西”,以见志焉。郷人人称守西公真能守,则又曰:“水西翁有子矣。”水西翁以老寿终,公哀毁备极,既▯,侍其继母俞太孺人,依依不忍违者十余年,而始谒吏部为选人。三事诸公有知公从水西翁狱事者,慕而愿交公。公又善冰鉴,诸达官贵人来叩得失,踵相囓,公人人为称别,悬契无爽。故太宰杨襄毅公父子与后太宰阳城王公尤善,公至目公曰:“令唐叟而吾子,必不失刚成君。”而公退而自守,泊如也。杨公时领大司马,有将家子微知之,槖千金求公为地道边任,公恚却之曰:“奈何以市人品我?”公之谒选得上林嘉蔬署丞,笑曰:“是将使我不茹蔬。”益自约为毋染,而驭其下则简易。尝行署于它室中,得露榇十余具,亡主名为设薄酬而塟之。已满考,念俞太孺人七十,因引疾予告归,奉觞为寿,尽欢。亡何俞病卒,公少于俞仅十歳,所而持服易戚如礼,诸丧塟费一切不以累弟侄,独身任之。服除意且倦,而会先帝初御极,下书褒扬言事者,而水西公超七秩而进太常少卿,又赐祭。公叩首谢上恩,已复哭于墓而曰:“吾今乃知臣子之愿毕也。”遂不复出,而公有子封君侃,能读书。治生约畧。如公之奉,水西公二孙:吏部郎璟,乡进士瓒。少美而文,公奇之,以为必贵。每试则躬挟之曰:「毋使轻堕少年窥也。」盖及璟之登上第,濯濯郎曹矣。公性严静,晨起必告天以日所欲为。朔望具衣冠拜家庙,私忌不预宴会,听声乐以为恒。其于财,能礼积而义散之,尤厚晜弟孤侄,为损槖树家室矣。公尝舟行至湖,而遇龙起摄公舟空中,耳若有闻者曰:「夫夫常阴行善,帝享之矣,必护之。」俄而徐堕水,无它。公归,因悉取细民积劵,直二千金焚弃之,谓:「一介琐尾,何以当上帝知割贪而为惠,庶几报哉?」郡邑巨寮闻而益重公业。郷饮则争延公大宾,公谢惫不任。既而曰:「小善也,何足齿?且行而使人知之,非阴行也。」公既谢,计然筴不为至。生平所好,奕亦厌弃,晏居深坐,焚香展《黄庭经》而已。既病弥月且革,精爽不乱,呼藏具阅之而瞑。得年七十有二,娶于金少,公四歳,先五年卒。子孙婚嫁皆名族,语具志中。呜呼!古有变服为狱卒以脱被考者,独行之士于其府主能之,焚劵而不责偿,徒手以报者,谊侠之俦于其因主能之,而况公之于其父,于其身至亲切哉?则亦岂甚髙难能哉?乃至上感冥冥而下啧啧人口者,何也?盖末世所希觏尔。藉令让耕畔郄遗金于西伯岐丰之间者,奚取择也?神之相之,不辱鳞虫,逾施逾赢,既榖且丰,孙枝虬腾,蔚为时宗。天于公何如哉?余始与公遇,巡台幕,公谓余可八座,差不酬,而又以余有道气足教。至于今心营营然,窃因吏部请特表其墓,以劝夫勉为善者。

恩例冠带卓见斋翁墓表

译嘉靖初年,已故左给事中沈水西翁多次上密封奏章,以刚正直率、通晓国体而闻名全国。最后一次所言更加刚直,直到触怒皇上,被下诏狱拷问,几次濒临死亡。于是沈翁的儿子、署丞公嘉谋,假扮成楚地服色,进入狱中在血肉狼藉之间侍奉父亲,早晚为他洗濯,传递膏药和汤药,共二十七日,沈翁才出狱而得以不死。沈翁于是回头对署丞公说:“你就是我的身体啊!”这时公才刚过二十岁。后来水西翁罢官归里,心中并不快乐,渐渐寄情于山水,又喜欢招待宾客,客人来了总是留住,从不问供给之物从何而来。署丞公竭尽财力办理,水陆珍味以及供耳目玩赏之物纷纷齐备,不必拘泥于时令和产地,总之使水西翁没有一天不舒适。这时公任太学上舍,文章有声望,两次应试不利,便都弃置不顾,说:“我的父亲不能奉事君主而归来,我怎么忍心背弃父亲而出仕?即使出仕,又有谁来使父亲舒适呢?”于是题写斋名为“守西”,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乡里人都称赞守西公确实能守志,又说:“水西翁有了这样的儿子。”水西翁以高寿去世,公悲痛毁伤到了极点。安葬之后,他侍奉继母俞太孺人,依依不舍,十多年不忍离开,这才到吏部拜谒,等待选用。三事诸公中,有人知道公在水西翁狱中的事,仰慕他而愿意同他交往。公又善于鉴识人物,各位显贵官员来向他询问仕途得失,接踵而至;公对每个人都分别加以评说,所作判断与实际丝毫不差。因此,已故太宰杨襄毅公父子以及后来的太宰阳城王公,尤其与公交好。杨公甚至亲自称赞公说:“假使唐叟是我的儿子,一定不会失掉刚成君那样的人才。”但公退处自守,淡泊如常。杨公当时兼领大司马,有一位将门子弟稍微知道公的情况,带着千金来求公为他谋取边地任职,公恼怒地拒绝说:“怎么能拿买卖人的办法来衡量我?”公参加吏部选试,得到上林苑蕃牧署丞的职位,笑着说:“这恐怕是要让我不能吃蔬菜了。”于是更加自我约束,不使自己沾染弊习;管理属下却很简易宽和。他曾在别的房舍办公,发现十多具无人认领、没有姓名的露天棺材,便出钱置办薄葬,将它们埋葬。任职期满考核后,想到俞太孺人已七十岁,便以生病为由请求休假归里,奉酒祝寿,尽情欢娱。不久俞太孺人病逝,公只比俞太孺人小十岁,守丧时哀乐进退全都合乎礼制;一切丧葬费用都不让弟侄承担,独自负责。服丧期满后心中已经疲倦,恰逢先帝初登极,下诏褒扬上书言事之人;水西公被越级提升七阶,进为太常少卿,又获赐祭葬。公叩头谢恩,随后又到墓前哭泣说:“我如今才知道,臣子的一生愿望终于完成了。”于是从此不再出仕。公有一个儿子,封君名侃,能读书,经营生计大略简约。像公这样侍奉父亲的,还有水西公的两个孙子:吏部郎璟、乡进士瓒。他们年轻时英俊而有文才,公很器重,认为他们一定会显贵。每次应试,公都亲自背着他们,说:“不要让他轻易落后于少年人的眼光。”后来璟登上高第,成为光彩显赫的郎官。公性情严肃沉静,每天早起必定向上天禀告当天想做的事。初一、十五都穿戴礼服拜谒家庙,逢私人忌日不参加宴会,平时也不听音乐。他对待财物,能够以礼聚财,又依义散财,尤其厚待兄弟和孤侄,为此减少自己的资财,置办他们的家室。公曾乘船行至湖上,遇到龙升起,把公的船摄到空中;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说:“这个人常暗中行善,上帝已经享用他的善行了,一定会保护他。”不久船慢慢落入水中,没有发生别的事。公回来后,便把百姓所欠的全部债券取出,价值二千金,一概焚毁,说:“我不过是个卑微小民,怎么能承受上帝知道我割舍贪念而施惠呢?这样或许可以报答上天吧!”郡县的高官听说后,更加敬重公的德业。乡饮酒礼时,大家争相请公担任大宾,公推辞说自己疲惫不能胜任。后来又说:“这只是小小善行,有什么值得挂在嘴上?况且做了善事还使别人知道,就不是暗中行善了。” 公辞谢之后,连计然那样的理财之策也不认为值得采用。他平生所喜欢的事,连下棋也厌弃了;闲居深坐,只是焚香展开《黄庭经》阅读罢了。病了一个多月,病势将危时,精神仍不乱,叫人把收藏的东西全部取来查看,然后安然闭目。享年七十二岁。公娶金氏为妻,比公小四岁,早公五年去世。子孙的婚嫁都与名门结亲,详细情形见墓志。唉!古代有人变换服装充作狱卒,来救出正在受拷问的人;独行义士对待自己的主君,有时能够做到这一点;焚毁债券而不要求偿还,空手来报答恩德,侠义之士对待自己的恩主,有时也能做到。何况公对于自己的父亲,是骨肉至亲呢?那么,这难道又是非常高尚、极难做到的事吗?但为什么竟能上感冥冥之神,下至人人啧啧称道呢?大概只是因为这是末世所罕见的行为罢了。假如像古人那样在田边谦让、在岐山丰邑把遗金留给西伯,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神明帮助他,不使他受到虫类的侮辱;施舍越多,福报越丰厚;既能得到五谷丰收,家族后代又如虬龙腾跃,蔚然成为当时的宗族。上天对于公,究竟是怎样的呢?我起初与公相遇时,正在巡台幕府任职,公说我将来可以做到八座,后来略有差池,未能完全应验;又说我有道家气质,足以教导人。直到今天我仍对此耿耿于怀,私下借吏部之请,特意表彰他的墓,以劝勉那些努力行善的人。恩例冠带卓见斋翁墓表

余与光禄署丞卓明卿游,而明卿实托余志其母氏三十三年之塟,而曰:“吾不忍竟死,吾母也。”亡何,其父见斋翁以寿考终,而明卿始谓余志之,已而泣曰:“孤欲使七尺石翘然而标于松槚之间,而过者人习之,不犹愈泯泯万歳夜哉?”余乃曰:“吾不知而母,以而知而母也。今者乃以而暨而母知而父。”其友叶之芳曰:“不然,当以卓翁贤知,澄甫可也。”于是读明卿所次行卓氏之先显,自侍郎敬有复初公敦者,其从父弟以侍郎抗节,故跳而为塘栖赘,塘栖之赘,盖自瑞安而奉化而山阴三徙矣,遂为仁和人。卓翁之儿时,其父行贾齐鲁间,不归则已,能事母某,把持门户矣。稍长从师受书,以颖悟强记称,垂就而父竟夺之贾,其能计母钱出入子息,析秋毫迹若累纎微,起家者而实廓落,不喜为钩距干没。嘉隆间歳大侵,卓翁悉出其储粟而贱粜之,又煮糜啖饥者,而棺死者。人或谓若储粟之谓何?卓翁曰:“吾所以储,非自封也。东家闭出饱欲死,西家闭入饥欲死,吾衷其间足矣。”于是邑有大徭役与非时军兴调輙推卓翁,卓翁为立应,而它所散以气谊为百金者不訾数,又别规皋亭之麓以塟其王父母父母,身所树庾田宅割而推诸息弟,咸极所欲。诸息弟旦夕朝犹家君也。卓翁有所置媵,举子文卿,其后夫人某举明卿,美而材。卓翁时时抚之曰:“儿曹知卓所以徙乎?即不能如先侍郎毁宗以殉志,异日操觚管时,公交车拊循郡邑吏民,而修太传褒徳侯之业,隆隆振家声,即不及而吾挟素封以老,而人笑此饱蹲■〈氏鸟〉公沙为者,我何以瞑目?”于是二子咸感奋读书,文卿举于郷,早卒,而明卿益博通古文辞,繇太学上舍补大官丞,待次郡国守令。为明卿名髙,故市牛酒请行,明卿得交欢卓翁,又推台格奉冠带,已又春秋礼致之乡饮宾,卓翁为。一应之,即谢弗肯,再曰:“宁吾任哉?”卓翁既用髙年,着名义,画策善断,居傍邑,无逺近,咸取裁。卓翁得一言,即有所不可,亦强为解,而卓翁度其且解,輙去之,曰:“郭解一侠魁耳,尚不欲操邑贤士大夫权,今乃以污我。”卓翁姿癯而清,善步履,食酒温克,好为诗。明卿之为诗,以风格着,而卓翁顾取适情兴近道理,时时取宋儒先生遗训,笔而列之座左右。然间从衲子方外游,大出訾建,大善禅寺,葺永清庵,两佑圣院,造里人桥者二人。或谓卓翁故为福耶?将市义耶?笑不答。自是人能贤卓翁,不能得所以贤,盖年七十八而卒,有丈夫子六人,诸子女婚嫁皆名族。嗟乎!自余之不别治生,数宦削产,今覩卓翁于财义聚而义散之,其散浮聚者数矣,而卒不削,是遵何术哉?余既不获问卓翁,姑以明卿请表其墓,愧世之龌龊谥钱愚者。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表

怀石李翁墓表

译我和光禄署丞卓明卿交游,明卿实际上是托我为他的母亲撰写三十三年前的墓志,曾说:“我不忍心让母亲最终默默死去。”不久,他的父亲见斋翁以高寿去世,明卿又请我为父亲撰文,写完后哭着说:“我想让一块七尺高的石碑高高立在松树和楸树之间,使经过的人都熟悉它,这不仍然胜过在万年长夜中默默湮没吗?”我于是说:“我不了解你的母亲,但可以通过你来了解你的母亲。现在又要通过你和你的母亲来了解你的父亲。”他的朋友叶之芳说:“不应这样说,应当凭卓翁的贤德来了解他,澄甫这样做就可以了。”于是我读了明卿编次的卓氏先世显达事迹:从侍郎敬有复初公敦开始,他的从父弟因侍郎坚守节操,便迁居塘栖入赘。塘栖入赘这一支,大概从瑞安迁到奉化,又迁到山阴,三次迁徙后,遂成为仁和人。卓翁幼年时,他的父亲在齐鲁之间经商,长期不归;卓翁能够侍奉母亲某氏,主持门户。稍长以后跟随老师读书,以聪颖强记著称,眼看将要学成,父亲却终于让他弃学经商。他能够计算母亲钱财的出入和利息,分厘秋毫都记得清楚;靠此起家,却胸襟开阔,不喜欢用钩距之术谋取不义之财。嘉靖、隆庆年间发生大灾荒,卓翁尽数拿出储粮,低价出售,又煮粥给饥民吃,并为死者置办棺材。有人问:“储存粮食究竟是为了什么?”卓翁说:“我储存粮食,并不是为了自己封闭占有。东边人家关起门来,有了粮食却饱得要死;西边人家关起门来,没有粮食又饿得要死;我只要调和其中,使双方都得到满足就够了。”于是县里遇到大徭役或临时军事征调,总是推举卓翁办理,卓翁立即承担;其他地方以义气散去价值百金的财物,数目更无法计算。他又另行筹划,在皋亭山麓安葬祖父母和父母;把自己置办的粮仓、田地、房屋分给弟弟们,满足他们各自的愿望。弟弟们早晚来拜见,仍像在家中侍奉父亲一样。卓翁曾纳妾,生下文卿;后来夫人某氏生下明卿,明卿聪明而有才。卓翁常常抚摸他们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迁徙吗?即使不能像先侍郎那样毁弃宗族来殉守志向,将来你们执笔作文,奉诏巡行,安抚郡县官民,修成太傅褒德侯那样的事业,使家声隆盛振发;即使做不到这些,难道要让我带着一生积蓄老去,而让人讥笑我不过是那个只知饱食、蹲伏无为的公沙氏吗?那我怎么能瞑目?”于是两个儿子都受到感奋而读书。文卿考中乡试,却早早去世;明卿更加博通古文辞,由太学上舍补授大官丞,等待依次出任郡国守令。因为明卿名声很高,地方上便买牛置酒为他送行;明卿因此与卓翁欢聚,又推举卓翁,按照台格授予冠带;后来又按春秋礼仪请他担任乡饮宾,卓翁接受了。卓翁一答应,随即又推辞不肯,再三说道:“难道要由我来承担吗?”卓翁因为年高、重名义、善于谋划和决断,住在邻县,无论远近,众人都来请他裁决。卓翁只要说一句话,事情便有定论;即使有时认为不可,也会勉强替人解释,而卓翁估量事情将要解决,便立即离开,说:“郭解不过是一个侠客首领,尚且不愿掌握乡邑贤士大夫的权力,如今却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玷污我。”卓翁身材清瘦而清雅,善于行走,饮酒而能温和自持,喜欢作诗。明卿作诗以风格著称,而卓翁只取其适合情怀兴致、接近义理的作品;又常常摘录宋儒先生的遗训,写下来排列在座位左右。但他间或也同出家僧人交游,大量资助修建寺院,修缮大善禅寺,整修永清庵和两座佑圣院,为乡里修建了两座桥。有人问卓翁究竟是为了求福,还是为了买取名义?他只是笑而不答。从此人们都知道卓翁贤德,却不能说清他贤德的具体缘由。卓翁七十八岁去世,有六个儿子,诸子女婚嫁都与名门结亲。唉!我自己不善于经营生计,多次做官而家产日益减少;如今看到卓翁以义聚财、又以义散财,他散去的财物足以超过聚集的数目,却最终没有使家产削减,这究竟遵循了什么方法呢?我既没能亲自询问卓翁,只好借明卿之请为他表墓,也为世间那些龌龊地用钱买取谥号、愚弄世人的人感到惭愧。《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表 怀石李翁墓表

李氏之先为昆山人,而业儒。髙帝时,昆山之占儒籍者首卢氏,而李为第六家,时以比,故中原卢、李二姓云。有光禄丞某者,生七子,长易州守,其次道州司训。某又次为兰石公,某饶阴徳,应乡饮宾,有二子,而公其季也。讳棠,字某,少治经术,有声,而夺于病,弗竟就,因傍晓轩岐家言,不复称仕进矣。而郡邑之习经术者,争延而致之。塾翁素贫食窭于家,而自师道成,则徃徃致美以养兰石公。寻殁,恸哭且灭性,筑庐墓所者久之,乃自号怀石曰棠也。尔忘而父之为兰石乎?是时独母潘在,因推父遗田庐器物以归伯氏,而奉潘居外。箸益精匕筯以荐潘,甘之曰:“几使亡有伯也。”亡何,潘亦殁,翁鬻外箸以塟,亦不以烦伯氏。邑里人咸称李氏子孝廉。孝廉当是时,翁弟子虽日益进,然其馈不过修脯束帛,以其訾画什一小具家,而遽好仁义急施予。既习医,则多储药以活贫者。歳饥,道遇殍未及殊,扶而返之,舍食之,肥而听其去,不复问,如是至再三,曰:“吾自行吾,不忍耳,不以为彼徳也。”一日自吴门归,而舟之旅窃其槖金去。或曰:“是可迹也。”翁谓:“人固未易迹,籍令迹得之,彼何以具面目天地哉?”卒弗迹也。翁虽夺于病,不获用经术,显然中不能无望之。而有子同芳,其治经精甚,又工属文,教授诸弟子,所荐十倍于翁。时翁乃徙居城南,筑精舍,杂莳卉竹环之,稍稍斥买古图籍,酿清酤,不复别择。客至则留与乐饮,欢笑穷旦夕以为恒。而会族有争墓壖者,中翁父子以危法,寻白会其人暴疾得死,子亦死。翁遗其孙金俾塟壖地傍,而筑室以居,曰:“如是而死者可瞑也。”故居为邻恶少年所睥睨,每雨輙更版筑而侵焉。翁弗之校。其后伺翁避岛冦入城,尽掠其藏而火之。事发,翁亦弗肯穷治。已而同芳抜萃髙等入太学,举乡荐,最后荐于南宫为第二人,廷试唱名。复髙第报至,翁始大喜,语所亲:“吾愿毕矣。”已而涕涔淫交于颐,曰:“先君以属我,不能得之我,我乃能得之子,何以毋腼地下也?”亡何,同芳拜尚书刑部主事,使使迎翁至邸中养。翁欣然曰:“野人生,不识长安何状,当一行。”至邸,比部手选酒炙而盛服进之,甚乐也。一日忽讴吟思归,曰:“吾生平游不能过数百里,而今者渡大江,眺金焦,歴徐沛、邹鲁之墟,得纵观天子宫阙壮丽,车旗冠服之盛,吾愿饱矣。不归者且寒我鸡豚社。”比部长跪泣留,乃曰:“先垄迫水而堤善溃,西关堤亦善溃,溃则侵里。今歳月离毕多雨,吾弗归弗治也。”于是径归,鸠工石益二堤。堤成而翁疾矣。翁之少时屡病,行百余武輙喘,既自为药则渐强。中歳益强,半日徒步五十里不告疲也。晩而病湿,胫弱几复如少时,尤畏接豪贵人,多谢不任邑礼之乡饮亦不赴,而于其吊丧问病唯谨,乃至故人酒社,强自力赴之,如赴尚书期也。病脾至革,翛然顾比部之弟联芳曰:“强为善而已,毋累而兄。”遂卒得寿七十有八。翁生平倜傥敦信谊,不寝然诺,治家肃而不苛,雅善吟咏,时时集古方,有《刑家百咏》《原病治效》诸书藏于家。元配髙天,继王安人,其出为名族淑而材,相翁于窭以俭勤,先之上奉母潘,而下训比部兄弟,靡顷刻懈。翁得以安于他塾,毋内顾忧,乃其为徳也,则时时怂恿焉。方族人之争墓壖也,安人病心痛,卜者谓祟由墓必直之官,翁将从之,安人曰:“以我故而与族閧,我生不如死。”乃已。盖前翁卒之十八年而捐馆,毋论比部痛安人,翁老而与比部及之,未尝不泫然也。嗟夫,俗之敝久矣!强者以贵力相髙饶者以财自娱,然犹未用为足,鸡鸣而起,孳孳焉日修其睚眦之虩。夫其炽然于中而熖于外,宁复计子孙哉?李翁之贫不惜施,施不责报,念不及仇,善不近名,此其为长者,故天性然身。寿考而贤子继之,抑何县契不爽也?语云:「树徳务滋。」譬之卉木,李翁植之,王母溉之,其不芁芁茂且乔者,鲜也。翁固行圃而叹,翁之叹,盖叹树徳也。余固表其墓,俾过者式焉。夫岂直以训李之后人?

处士乐耕侯翁暨配丘孺人墓表。

译李氏的先祖是昆山人,以儒业为生。高帝时,昆山登记在儒籍中的人家,卢氏居首,李氏列第六,当时人便以此相比,所以有“中原卢、李二姓”的说法。有一位光禄丞某,生了七个儿子,长子任易州守,其次任道州司训。某的又一子是兰石公,兰石公积有丰厚阴德,符合乡饮宾资格,有两个儿子,而怀石公是幼子。公名棠,字某,年轻时学习经术,很有声望,却因疾病耽误,未能学成,于是旁通晓得医药方面的知识,不再求取仕进。但郡县中学习经术的人,争相邀请他前去授业。塾师老人家一向贫穷,家中食物匮乏;自从公学成师道后,往往带来美味供养兰石公。不久兰石公去世,公痛哭哀恸,几乎伤害生命;在墓旁筑庐守墓很久,才自号怀石,名棠也是由此而来。难道你忘记父亲是兰石公吗?当时只有母亲潘氏还在,于是公把父亲留下的田地、房舍、器物推让给长兄,自己奉养潘氏居住在外。他制作更加精细的匙箸供潘氏使用,潘氏认为食物甘美,说:“几乎要使人忘记还有长兄了。”不久潘氏也去世,公卖掉在外的器物来安葬她,也不因此烦劳长兄。乡里人都称赞李家有这样的孝廉。孝廉在这时,虽然公的弟子日益进步,但他们所送的不过是修脯和束帛;公凭这些收入稍稍置办家业,却很快又喜好仁义,急于施舍。他既然学习医术,便多储备药物来救济穷人。遇到荒年,在路上看见尚未完全断气的尸体,便扶他回来,给他住处和食物,等他恢复强健后任其离去,再也不过问;像这样做了两三次,还说:“我只是做我自己该做的事,只是不忍心罢了,并不是要让他们把这看作我的恩德。”有一天,他从吴门归来,同行船上的人偷走了他的袋中金钱。有人说:“这件事可以追查。”老人说:“人本来就不容易追查;即使追查到了,那人今后凭什么还有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最终也没有追查。老人虽然被疾病所困,不能施展经学方面的才艺,内心显然不可能没有期望。他有个儿子叫同芳,研究经学非常精深,又擅长写文章,教授众多弟子,所荐举的人数是老人的十倍。当时老人于是迁居城南,修筑精舍,四周夹杂栽种花卉竹子,又逐渐花钱购置古代图书,酿造清酒,不再分别挑选。客人来了,他就留客与之饮酒作乐,欢笑至昼夜尽头,习以为常。适逢族中有人争夺坟墓旁的空地,竟把老人父子牵连进重法之中;不久,诬告他们的那个人突然得暴病死去,他的儿子也死了。老人拿出钱给他的孙子,让他把那块地葬在旁边,又在那里修筑房屋居住,说:“这样一来,死者就可以瞑目了。”老人的故居被邻近的恶少年觊觎,每逢下雨,他们就更换版筑,逐步侵占地界。老人不与他们计较。后来,他们趁老人为躲避岛寇进入城中时,把他收藏的东西全部抢走并焚毁。事情败露后,老人也不肯彻底追究。不久,同芳考中拔萃科高等,获得乡荐,最后被荐举到南宫,列为第二名,参加廷试唱名。再次考取高等的报信送到后,老人这才大喜,对亲近的人说:“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不久,眼泪不断流到腮边,说:“先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没有能够凭自己实现它,却由我的儿子实现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父呢?”没过多久,同芳授任尚书刑部主事,派使者迎接老人到官邸奉养。老人欣然说:“我这个乡野之人出生长大,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正应当去一趟。”到了官邸,刑部主事亲自挑选酒和烤肉,穿戴整齐端来给他,老人非常高兴。有一天,他忽然吟唱起来,想要回乡,说:“我平生出游从未超过数百里,如今渡过大江,眺望金焦,经过徐沛、邹鲁的旧地,能够纵览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车马旌旗、冠帽服饰的盛况,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若还不回去,乡里的鸡豚社祭就要使我寒心了。”刑部主事跪下哭泣挽留,他才说:“先祖的坟地临近水边,堤岸很容易决口;西关的堤岸也很容易决口,一旦决口就会淹侵乡里。今年岁星和月建离毕,多雨,我若不回去,就无法治理。”于是他径直回乡,召集工匠,用石料加固两道堤岸。堤岸修成后,老人便病倒了。老人年轻时多次生病,走一百多步就喘气;后来自己配制药物,身体才逐渐强健。到了中年,他更加健壮,徒步半天走五十里也不说疲倦。晚年患了湿病,小腿衰弱,几乎又恢复到年轻时的样子;他尤其害怕与权贵交往,多次推辞不能胜任地方礼仪中的乡饮,也不参加,但对于前来吊丧、问病的人却总是恭谨以待。至于老朋友的酒会,他则勉强自己前往,就像赴刑部主事的约会一样。脾病恶化到了危急关头,他安然地回头对刑部主事的弟弟联芳说:“只管努力行善罢了,不要连累你的兄长。”于是去世,享年七十有八。老人一生豪爽不拘,重信守义,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便不食言;治家严肃而不苛刻,素来擅长吟咏,常常汇集古代医方,有《刑家百咏》《原病治效》等书,收藏在家中。原配高氏,继室王安人;王安人出身名门,贤淑而有才干,在老人贫困时以节俭勤劳辅佐他,对上侍奉婆母潘氏,对下教导刑部主事兄弟,没有片刻懈怠。老人因此能够安心在别处授徒,不必为家中忧虑,这都是她的德行,于是老人时时勉励她。正当族人争夺坟墓旁的空地时,安人患心痛病,占卜者说这是墓地所致,必须到官府直陈此事。老人准备听从,安人说:“若因我的缘故与族人争斗,我活着还不如死去。”老人于是作罢。大约在老人去世十八年后,安人才去世。不要说刑部主事悲痛安人,就是老人年老时和刑部主事谈到这件事,也没有一次不潸然泪下。唉,世俗的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强者凭借尊贵的权势互相争强,富裕者以钱财自我享乐,却还不认为这样已经满足;他们天一亮就起身,天天孜孜不倦地经营自己的怨恨和争斗。那种怒火在内心炽烈燃烧,又向外焚烧,哪里还会顾及子孙呢?李翁贫穷却不吝惜施舍,施舍却不要求报答;心中不记仇,行善也不接近名声。这就是他成为长者的原因,也是他的天性如此。他长寿而且贤能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德行,这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契合毫无差错吗?古语说:“培植德行,要务求使它不断滋长。”譬如花草树木,李翁种下它,王安人浇灌它,如果不能枝叶茂盛、长得高大,那是很少有的。李翁本来就常在园圃中行走而感叹,他的感叹,大概就是感叹培植德行这件事。我因此特意在他的墓上立表,使经过的人都向它致敬。难道只是为了训诫李家的后人吗?处士乐耕侯翁及其配偶丘孺人墓表。

今按察副使侯子尧封将之楚,而谓贞曰:「不佞尝以御史奉节西南行万里外,即郡邑守令以民间孝谊节烈当旌请者,而非所専任,未尝不心仪而奬许之。及再迁佐全楚藩臬,周行咨诹,得田里一善事,未尝不津津笔舌也。天下之为徳而显者,则有显者任之。今夫隐徳犹之乎谷芬也,虽顺风而加扬,未易传也。不佞是用以沾沾。乃今幸复以使事还,从邑大夫具牛酒上塜,而我先奉政公之赑屃隆然崇矣。归而奉觞觞我百歳母太宜人,是二尊人者,皆有天子之制词,所以褒美宠灵之不一而足,而独王父母之塜伏草莽也,忞忞垂四十年矣。在幽宫者,不佞之辞且与土相蚀也。不佞是用以愯然若有负,而君子将病之曰:『舍其田而耘人之田,以吾子文而中自废,不任显则非子之托而谁托』?于是侯子乃言曰:王父乐耕公者讳璞,其先世为嘉定之蟠龙江人,父曰守常公,有四子而公居仲,凡三子皆蚤世,其遗孤一二弱,而守常公之养子曰徐端者,壮而得守常公心,既冒侯姓,且擅其产,时守常公父子皆前逝,独公在居,扼腕不自怿曰:『吾父宁食于徐而归之产,且我何以见先祖地下』?于是公之妇丘长于公六歳矣,而贤与谋之,而丘曰:『彼固少尔,易尔,毋如我衷何?虽然,盍请之乡三老?』乡三老则已入徐端润曰:「吾不能从汝庆恤也。」公恚甚,奋身直之邑令,而徐端者微知之,赂邑博士为居间曰:「产于端受差当既两造公争之,强令怒囊以三木。」公伺令出入,即号呼曰:「不腆先人产,使子任赋,他人子任享,如天何?」令不得已为核而归公,自是公稍稍立矣。其于徐端所以问遗伏腊吉凶慰藉如兄弟无间曰:「为大计不获已,吾安敢遽死吾先人?」公既能自强,里中人稍稍归称之,而顾以温易佐其直,生平无失色酬酢,有一子廷用,即奉政公以公称。乐耕也,亦乐之。不及治制科业,晩举不佞,而材之亟。谓奉政公曰:「必教儿,吾向者悔弃汝耕,今可再耶?」诸所以佐不佞膏晷费,不得,则王母丘之机杼若洗矣。不佞试而小利,公喜见眉宇。其不利,为柔声以慰勉曰:「汝学未成乎?夫士学成而后可言命。」乃语奉政公:「儿必贵,吾老不能待耳。」既疾病,呼酒与宗戚闾左别,谈笑衎衎而逝。公之卒,得寿七十六,而王母丘以伤公故属疾,然乂久之始卒,寿八十六。盖奉政公时时抚不佞而叹曰:「而卑此数椽乎?微而祖,谁与有此室也?微而祖母,谁与安而祖此室也?夫岂惟弗有室,即侯不斩焉,且他邑矣。非侯者,侯此土矣。」盖不佞至今犹在耳也。乃不获比与所按节地心仪而奬予之者,何也?世贞乃起揖侯子,子之王父无它异能,然不失乡长者,而功于侯甚大。子之王母功于王父甚大,请笔子言而勒之墓隧之石。

陈烈妇林莱墓表

译现在按察副使侯子尧封将要前往楚地,对我说:“我曾经以御史的身份奉持节符,向西南出行万里之外;即使郡县的守令把民间孝行、义举、节烈之事上报请求旌表,这也不是我专门负责的事务,但我从未不在心中敬慕并加以褒奖。等到再次升迁,辅佐全楚的藩司和臬司,周遍各地巡行访问,只要发现乡里有一件善事,我没有不津津乐道、形诸笔舌的。天下有德行而显扬的人,自然有负责显扬的人。如今那些隐而未显的德行,就像山谷中的花香一样,即使顺着风把香气传播开去,也不容易流传。我正因此而感到惭愧。如今幸而又因出使的事务回来,从县邑长官那里备办牛肉和酒,前往墓上祭奠,而我先父奉政公的墓碑已经高大隆起。回去后,我又捧着酒杯给我百岁高龄的母亲太宜人祝寿。这两位尊亲,都有天子颁下的制词,用来褒美和宠荣他们的文辞多得数不清;唯独我祖父母的坟墓埋没在荒草之中,默默无闻将近四十年了。埋在幽暗墓室中的祖父母,如果没有我的文章,墓碑文字将要与泥土一起磨蚀了。我因此感到惊惧,仿佛有所亏负;君子将要责怪我说:‘放下自己的田地不耕,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凭你的文章,本来可以使祖德显扬,却反而使它自行废弃;如果不让你来显扬,又托付给谁呢?’于是侯子才说道:‘我祖父乐耕公,名璞。他的先世是嘉定蟠龙江人,父亲叫守常公。守常公有四个儿子,我祖父排行第二;三个哥哥或弟弟都早早去世,留下的一两个遗孤还很年幼。守常公的养子徐端,长大后深得守常公的心;他既冒用侯姓,又独占了守常公的产业。当时守常公父子都已先后去世,只有我祖父还在居守,他握腕叹恨,心中很不愉快地说:‘我父亲难道宁愿吃徐家的饭,却把产业归还给他吗?况且我将来凭什么去见地下的祖先?’”}], 于是公的妻子丘氏比公大六岁,贤能而且同公谋划此事。丘氏说:“徐端本来就比你年轻,容易对付;你不要不顾我的心意。即便如此,何不请乡里的三老裁决呢?”乡里的三老已经接受了徐端的好处,说:“我不能顺从你的意愿来为你谋求利益。”公十分愤怒,挺身到县令那里据理力争。徐端略知此事,便贿赂县学博士出面调解,说:“这份产业既然归徐端所有,也已经受到差役征发的处分;既然双方争执不休,就强迫县令发怒,把侯公关进囊中、用三木拘押。”公等候县令出入时,便呼喊说:“不丰厚的先人产业,却让我的儿子承担赋税,让别人的儿子享用它;这合乎天理吗?”县令不得已查核此事,把产业归还给公。从此公渐渐站立起来。他对于徐端仍像兄弟一样问候赠遗、在伏腊节日及吉凶之事中互相慰问,说:“为了大局我不得不这样做,难道我敢突然死去而无颜见先人吗?”公既然能够自我振作,乡里人也渐渐归附称赞他;他反而以温和谦逊来辅助自己的正直,一生待人接物从不失色。有一个儿子廷用,就是奉政公,人们也按公的称号称呼他;乐耕公也以儿子为乐。公来不及学习制科之业,晚年考中不佞;他才华迅速增长,便对奉政公说:“一定要教育好这个孩子。我从前后悔让你放弃耕作,如今难道还能再犯吗?”为了帮助不佞读书,所有灯油、时日和费用,若有不足,王母丘氏的织机几乎被用尽。我参加考试取得小小成绩时,公喜悦之情显现在眉宇之间;我考试失利时,他便用柔和的声音安慰勉励说:“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吧?读书人学业有成之后,才可以谈论命运。”他又对奉政公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显贵,只是我年老,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公病重以后,叫来酒,与宗族亲戚和乡里人告别,谈笑和乐地去世。公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王母丘氏因哀伤公而生病,但过了很久才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奉政公常常抚摸我,叹息说:“如果没有你的祖父,你怎么会拥有这几间房屋?如果没有你的祖母,谁来在这所房子里安顿并养育你的祖父?哪里只是不能拥有这所房子;即使侯姓不在此地断绝,你们也会迁到别的县邑。正因为是侯氏,这片土地才成为侯氏的土地。”这些话直到今天还在我耳边。可是,我没有能够像巡按所到之地那样,对他们心中敬慕并加以褒奖,这是为什么呢?于是我王世贞起身向侯子作揖说:您的祖父没有别的特殊才能,但不失为乡里的长者,对侯氏的功劳很大;您的祖母对祖父的功劳也很大。请让我记录您的话,把它刻在墓道的石碑上。陈烈妇林莱墓表

林莱者,故大叅公舜道女也。其称陈妇者,何?死而妇于陈也。其称烈者,何?以义死也。名莱者,何?大叅公有三女,长曰瑾,季曰仁,而仲独产于莱之文学官舍,故以名也。莱生而婉■〈女恋〉共女职,而性尤孝友。母病目,晨兴輙以舌舐之,及除而后已。林公尝夜读书至《孟子》“死徙无出乡”章,莱傍听之,请曰:“此为何书也?而若有意者。”林公为训所以,则曰:“彼犹疎也,而戚今夫家室之内,若姑妇姊弟妯娌,戚而疎者何也?”林公曰:“疎而戚者,古人独然耳。”女曰:“必古人而后为人也耶?”林公亡以对,则谓莱母识之,是必能以伦节显彤史。亡何,长乐之御史中丞陈公省司金华理,而林公时令仁和,同年复同好,壤相接也。有子曰长源,与莱庚相次,才貌相当也,遽委禽焉。最后六礼毕,莱行去林而为陈,而长源以读书过瘁卒。长源美而材,林公伤之恸。莱闻乃叹曰:“陈生不起哉!”业蓬首削脂泽,称疾卧床笫间,其哭不声而神伤,且曰:“吾其死矣。”人或谓之:“汝林而陈耶?不陈不成妇,汝何自死?”莱怒曰:“谁谓不陈而以余之名氏歳月饰而椟之以归?陈则余既与闻之,而忍自昧。”固请林公得礼赴于陈,执妇丧而后死之。复寄声陈公治,而仲塟者容棺之墟,必两其廓乃可。林公日使女瑾与仁百方慰解之,咸报曰:“夫莱犹石耳,是可碎不可柔而转也。”林公为贻书示陈公,时陈公有母之丧,而林公亦有母丧,则相与谋曰:“以凶归所不忍,以好归畴与主之?姑俟丧除乎。”俄及朞,莱大悲咤曰:“得无缓我而觊夺吾向乎?”遂不食积七日,呕血死。陈公怜而以书请林公为合塟于岭西祔其姑庄孺人之兆而志之。于是闽之荐绅士人俱哀而诔之,叙之。或曰:“莱女也,而妇其行者何居?”或曰:“林之淑也,非陈淑也。有父母在,不成为陈也。”吴郡王世贞曰:“善乎吾师昙阳子之夫徐生而拟。”殉之也,谓其父以不食禄者,非王臣乎哉?夷齐不禄于殷,而为殷死;李业、王皓、王嘉不禄汉,而为汉死;王裒不禄晋,而为晋死;周朴不禄唐,而为唐死。虽然,彼犹计以为无所复之耳。陈之币在林,而林之名氏生歳在陈,则几委质焉。然以殉父母则孝也,以殉夫则烈也,孰得而持其后?嗟乎!烈士死君,烈妇死夫,死而守其是者恒也。然而犹知有所谓是也。死而以名死者,死;死而以情死者,死。十固不无一也。莱一女子耳,非有讲习闻见之素,是二端者不一与之。其黯然者,天真;其惺然者,良知哉?则乌可以无表?是表也,以不佞之污,而陈公乃有取焉。虽然,非莱志也。

上林苑蕃牧署丞见岩王君墓表。

译林莱,是已故大参公舜道的女儿。为什么称为陈妇?因为她死后成为陈家的妇人。为什么称为烈妇?因为她以义而死。为什么名叫莱?大参公有三个女儿,长女名瑾,幼女名仁,只有仲女出生在莱地的文学官舍,所以以莱为名。林莱生来柔婉,恭敬地履行女子职责,性情尤其孝顺友爱。母亲眼睛有病,她每天早晨起床就用舌头舔母亲的眼睛,直到病除才停止。林公曾夜读《孟子》“死徙无出乡”一章,林莱在旁边听了,请问:“这是什么书?您似乎很有感触。”林公为她讲解其中的意思,她说:“那些人尚且关系疏远;如今在夫家内部,像婆媳、姊弟、妯娌,本来亲近却反而疏远,为什么会这样?”林公说:“关系疏远而又亲近,只有古人能做到。”女儿说:“难道一定要成为古人以后才算是人吗?”林公无言以对,便告诉林莱的母亲说,这个女儿一定能凭伦理节操名显史册。不久,长乐的御史中丞陈公到金华任理官,林公当时任仁和县令,两人既是同年又志趣相投,辖境相邻。陈公有个儿子名长源,年龄同林莱相近,才貌相当,便立即下聘。后来六礼完备,林莱离开林家成为陈家妇人,而长源却因读书过于劳累而去世。长源容貌俊美而有才华,林公为他的死悲痛不已。林莱听说后便叹息说:“陈生难道不能复生吗?”从此蓬头散发,不再修饰脂粉,称病卧在床席之间;哭泣时不出声而内心悲伤,并且说:“我大概也要死了。”有人对她说:“你是林家女儿而成为陈家妇人吗?不嫁给陈家就不能成为妇人,你为什么要自行求死?”林莱怒道:“谁说没有陈生,就可以把我的姓名和年月装饰起来装入棺椁送回林家?我既然已经属于陈家,怎么能忍心自我欺骗?”她坚决请求林公依照礼仪到陈家报丧,主持妇人的丧事,然后再为长源殉死。又传话给主持陈公治丧的人,说安葬仲女的墓地必须容纳两口棺材,墓穴两边都要扩展才行。林公每天让女儿瑾、仁想尽办法安慰劝解,林莱都回答说:“我像石头一样,只有打碎我,不可能使我柔顺转变。”林公写信给陈公说明此事。当时陈公正在服母丧,林公也正在服母丧,两人便商量说:“让她在凶礼期间归来,我们不忍心;让她在吉礼期间归来,又由谁来主持?姑且等服丧期满吧。”不久服丧期满一年,林莱大为悲痛,叹道:“莫非你们故意拖延我,想夺走我原来的志愿吗?”于是七日不进食,呕血而死。陈公怜悯她,写信请求林公把她与长源合葬在岭西,附葬于她婆母庄孺人的墓地,并为她撰志。于是福建的荐绅和士人都为她哀悼,写诔文、作传记。有人说:“林莱是女子,却以妇人的行为而死,这究竟该如何理解?”有人说:“这是林家的淑德,并不是陈家的淑德;她的父母还在,所以她还不能算真正成为陈家妇人。”吴郡王世贞说:“我的老师昙阳子之夫徐生曾作过类似的比拟,说得很好。”所谓为之殉死,是说她的父亲因为不食俸禄,难道就不是王朝的臣子了吗?伯夷、叔齐不接受殷的俸禄,却为殷而死;李业、王皓、王嘉不接受汉的俸禄,却为汉而死;王裒不接受晋的俸禄,却为晋而死;周朴不接受唐的俸禄,却为唐而死。不过,他们还可以考虑到自己已经无所归依。陈家的聘币已经交给林家,而林莱的姓名和生年也已归入陈家,这几乎等同于已经订立婚约了。然而,她若为父母而死,就是孝;若为丈夫而死,就是烈;谁能判定后者一定胜过前者呢?唉!烈士为君主而死,烈妇为丈夫而死,死而守住自己的正道,这是常见的情形;但他们至少知道什么叫正道。为了名声而死,固然是死;为了感情而死,也同样是死;十个人中总不会一个也没有。林莱只是一个女子,平素并没有讲习和见闻作为基础,却能同时具备这两种志向。她暗自悲伤的地方,是天然真性;她明白决断的地方,是良知吗?那么怎么可以不给她立墓表呢?这篇墓表虽然出自我的鄙陋文章,陈公却仍然有所取用。不过,这并不是林莱本人的志愿。上林苑蕃牧署丞见岩王君墓表。

王君者,故南京礼部尚书郎九岩公表之子,而国史编修尧衢先生立道之晜弟也。君讳望道,字懋。及其自称见岩者,则以九岩公故。始余年十七,而侍先恭人北上,与尧衢先生遇于工部郎中张公官舍。先生甫三十余,清贵凝逺,有名士风。居无何而卒。及余年五十五,而君偕其夫人胡氏来谒昙阳仙师,羽化之旦,以间过余,则一寛然长者也。与之语靖而温,与之酒直而不乱。久乃始知为先生晜弟,屈指三十九年矣。相与感慨泛滥不已。自是君歳必一来,凡为歳者四,而忽不来,怪之,则君物故矣。当君之盛时,不独有贵父兄,而仲父兵部公业,仲兄鸿胪君重道,皆蚤贵。君又以少年补邑诸生,升太学上舍,经术之外,能为古文辞。又从故唐中丞应徳薛学宪仲常游。二君世所指目以为氷镜者,其试太学则为大司成咸安王公所赏识,世固不敢以一第尽君。君自视亦以为不足芥拾。及其再试而再不利,忧患乗之,则国史先生卒,而九岩公痛之亦卒。独君与鸿胪君在,当析产。君泫然曰:“孰与吾兄之夭而遗孤藐焉也?”则又曰:“孰与仲居之拮据也?”于是产独取其瘠僻者,寻议役则独当其繁者。其所谓繁値倭至而城其邑,则又难。城成而君顾居郭外,大盗又入其庐,掠财物去。已复倭大至,君仓皇奉其母入城,而身与鸿胪君攒九岩公墓。倭又焚鸿胪君之墅,君悉以故第让之,而别筑舍。久而鸿胪君亦卒,君之少弟亦卒,其在者唯母朱太夫人与君耳。太夫人八十余,然尚健匕箸。君于荼苦中能破颜色以慰之,务得其意,而薄俗见君家势去尽,以为奇货可居。君侃侃自立,而待之以忠信。所娶顾夫人早夭,而胡夫人继之。女而男子公恃以益纾家,亦益振。属资积选部,朱太夫人强之北曰:“若纵不能望先公时,使及我而齿朝籍,令我一覩冠带儿。”不亦快乎?君依违久之,乃北属太宰杨公博抡选,及公而识之,叹曰:「是同年生客部子耶?」见延祖,令我思叔夜授鸿胪寺序班,尝奉部符赍金淮漕院,以清白不扰,受漕使知,归而谒吏部,为太宰张公瀚国史先生所善,同年也,尤器君。时语人:「司马家小弟。」故当胜伯达擢上林监牧署丞,署沃而所进饶吏縁为奸私,君痛厘之,皆洗手而治。民有以歳例入赂者,君笑曰:「岂以我资郎而溷我?我不畏贻先世清白羞耶?」叱使去。一旦念太夫人老病,上疏乞休,而为上林令所尼。寻太夫人讣至,号踊几絶,其治丧一如丧九岩公而加慎焉。服除,遂不肯复出。君生好读书,其于制科业尤邃,居谆谆诲二子:「毋以我不第而易我。」与人交不为鳞甲,客至輙饮,饮輙醉,醉酣耳热,无所不肺腑。客过君所,人人自谓坐春风中也。胡太夫人端靓,善玄理,与君相庄爱,至老。其子化传蚤卒,而存者诸生化醇,上舍徳醇。议塟公,而请于胡夫人,乞大学士王公元驭志其幽,而谓不佞表其隧。嗟乎!君寿六十有七,以此六十七年之中,而荣悴百变,若云霓然。造物者之侮君甚矣,而君以坦承之,以慎守之。变有尽,而真我见,以仁义附焉。髙朗令终,鸣呼难哉!是宜表。

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懐节陈公墓表。

译王君,是已故南京礼部尚书郎九岩公表的儿子,也是国史编修尧衢先生立道的弟弟。王君名望道,字懋。他自称见岩,是因为九岩公的缘故。起初我十七岁时,侍奉先恭人北上,在工部郎中张公的官舍遇见尧衢先生。先生当时才三十多岁,清雅显贵而气度深远,具有名士风采。过了不久先生就去世了。等到我五十五岁时,王君与夫人胡氏来拜谒昙阳仙师,在仙师羽化的那天,王君顺道来看我;我见他是一位宽厚的长者。同他交谈,安静而温和;同他饮酒,也只是正直而不失常态。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是先生的弟弟,屈指一算,已经相隔三十九年了。我们彼此感慨,情绪奔涌不止。从此王君每年一定来一次,共来了四年,忽然不再来;我感到奇怪,一打听,才知道王君已经去世了。王君盛年时,不仅有显贵的父亲和兄长,叔父兵部公业、仲兄鸿胪君重道,也都很早显贵。王君又在年轻时补为县学诸生,升入太学上舍;除经术之外,还能写古文辞。后来又跟随已故唐中丞应德、薛学宪仲常交游。这两位先生都是世人所指称、认为具有鉴识人才之才的人。王君参加太学考试时,受到大司成咸安王公的赏识,世人本来就不敢以一次科第来完全评价王君。王君自己也认为一次科第并不足以自我满足。后来他再次应试又再次失利,忧患接踵而来:国史先生去世,九岩公悲痛之下也去世了。只剩王君与鸿胪君在世,需要分割家产。王君流泪说:“怎么能同我的兄长一样,让他的遗孤年幼无依呢?”又说:“怎么能让我的叔父独自处于困窘之中呢?”于是分产时,他只取贫瘠偏僻的部分;不久议论徭役,又独自承担繁重的部分。所谓繁重的徭役,正赶上倭寇到来、修筑本县城墙,于是更加艰难。城墙修成后,王君却住在城外,大盗又闯入他的住宅,抢走财物。后来倭寇大举来袭,王君仓皇奉母亲入城,自己则同鸿胪君修整九岩公的墓。倭寇又焚毁鸿胪君的别墅,王君把祖传旧宅全部让给鸿胪君,自己另行筑屋。后来鸿胪君也去世,王君的幼弟也去世,家中在世的只有朱太夫人和王君。太夫人八十多岁,但牙齿和饮食仍然健旺。王君身处悲苦之中,仍能强作笑容安慰她,尽力满足她的心愿;庸俗之人见王家势力衰尽,以为可以把王家当作可图谋的对象。王君昂然自立,却以忠信待人。他原娶顾夫人早逝,后来续娶胡夫人。女儿和儿子都能依靠,家境因此渐渐宽裕,也更加振兴。恰逢选部需要资财,朱太夫人强迫他北上,说:“即使你不能赶上先公当年的地位,只要能在我活着时列入朝廷官籍,让我亲眼看见你成为戴冠束带的官员,也就够了。” 这不是很令人痛快吗?王君犹豫了很久,才北上,隶属于太宰杨博,参加选拔;杨公见到他,感叹说:“这是同年生、客部郎的儿子吗?”见到延祖,又使我想起叔夜。他曾奉部符携带金钱到淮漕院办事,因为清白而不扰民,受到漕运使者的知遇;回来后拜谒吏部,成为太宰张瀚、国史先生所器重的人,他们又是同年,尤其看重王君。当时张公对人说:“这是司马家的小弟。”因此他本应胜过伯达,升任上林苑蕃牧署丞。他任职的署中肥厚富足,属吏却常借此舞弊营私,王君痛加整治,众人都洗手奉公办事。百姓有依照年例来送贿赂的,王君笑说:“难道因为我是资郎就来玷污我吗?我难道不怕给先世的清白带来羞辱吗?”喝斥他们离开。一天忽然想到太夫人年老多病,便上疏请求退休,却被上林令阻止。不久太夫人的讣告传来,王君号哭跳踊,几乎昏绝;办理丧事完全像办理九岩公的丧事一样,并且更加谨慎。服丧期满后,便不肯再出仕。王君生来喜爱读书,对制科之业尤其精深,居家时谆谆教诲两个儿子:“不要因为我没有考中,就轻视我的学业。”同人交往不设防备,客人来了便饮酒,饮酒必醉;酒醉耳热时,什么肺腑之言都说。客人到王君那里去,人人都觉得自己坐在春风之中。胡太夫人端庄秀美,擅长玄理,同王君相敬相爱,直到老年。他们的儿子化传早逝,在世的有诸生化醇、上舍德醇。商议安葬王君后,便请示胡夫人,请大学士王元驭为墓志,托我为墓道撰表。唉!王君享年六十七岁,在这六十七年中,荣辱盛衰变化百端,如同云霓变幻。造物者对王君的戏弄实在太过分了,但王君以坦荡承受,以谨慎守持。变化终有尽头,而真实的自我显现出来,并且以仁义作为归依。高洁明朗地善终,这实在难得啊!所以应当为他表墓。赠征仕郎、礼科给事中怀节陈公墓表。

陈氏之为陈也,其大自故太保僖敏公镒始。僖敏公昆弟凡五人,而最少者封御史公铸。铸有子御史公僎,僎子浙,浙子桐,是为仰节公。凡二世稍屈而医,亦不废儒。居恒邑邑谓:「我不废儒而医夺之,卒不获用儒显。」盖晩而举公。小时颖敏甚,甫数歳,母周见背,柴毁骨立如成人。仰节公授之书,輙诵;授之文,立属。抚而诧曰:「庶几祖武哉!」而公益以孝谨得父心。离外傅而趋左右侍,时寝熟至夜分,醒而顾公瘦形兀兀床侧矣。恠曰:「若尚未去耶?」乃去,以为常。仰节公殁,公时甫踰冠,茕然支床孤也。而宗戚之侮乘之,公私百罹忧及扊扅,竟以是废。孺人或风之:「安能坐槁将什一是息?」公叹曰:「使我握锥而从市人子,以是生,何颜奉伏腊之酬?」与其家约:「男服外,女服内,毋浮食而已。」会有子给事煜,自髫龄时业已见头角。公日课之书,习已属文,则益奇。始一破颜曰:「吾负吾父,赖有此儿以解耳。」所以教督之益力,即倾槖而资束修,弗恤也。已而给事连擢进士上第,授行人使衡藩,便道称觞为寿。公愀然曰:「使者里锦荣乎?吾闻之,不辱君命之谓荣。」给事奉教唯谨。寻以课最得貤封,公阶修职郎,亦行人已。给事拜今官,遇两宫徽号恩封征仕郎,职复如之。公顾贻书戒给事曰:「公侯之后,必复其始,信哉!虽然贵易骄也,近易濡也,慎毋葸直,毋讦和,毋同。有先太保之台纪在会给事复使代藩归,守令具牛酒日为寿客,亦益进,咸谓公可极意而究当年之欢。亡何病中满而卒,得寿七十有一。公性素恭谨,动止淹雅有度,尤不喜上人恶少年,故突门入恣詈甚口,冀公应之以为讼端。公戒左右毋輙应,而躬揖之上坐,温言自克责,竟不能有所答。出而语人:「吾愧见长者,遂亡去。」家人有所市物,必令小浮其价,曰:「彼不得息,何以食也?」其微时出入凭一苍头,委蛇迹可数。贵而亡所变,益浮沈里社。门亡少长贵贱,与讲钧礼。于是人人益称公长者。仰节公捐馆,公时已过六袠,而公自谓少不恒供奉,因自号怀节。其悲母周尤甚,每语及未尝不泫然涕下也。歳时家祀,必腆洁如事生。祠舍洒埽,恒手任之,谓此何事,而可使力代哉?其治坟垄滋拱,木修丙舍,亦不以烦宗党。晩节好浮屠老子言,所赈贷缓急,肉枯死生,不告槖耻,然不以之施土木及斋醮。曰:吾与其慈悯清浄而已,不为罪福计也。既病渐革,然犹自力冠栉,危坐如恒时。给事跪尝药而进之,却弗御,曰:药能生死者耶?则汝王父母至今存耳。许夫人问何言,曰:有儿在,吾何言?翛然枕给事臂而逝。王子曰:吾观夫陈而知夫复始者之不易也。盖斤斤者三世矣,以经术播种而益树徳,以滋之。语云:「是穮是蓘,必有丰年。」其视任宣之窖粟,樊寿张之植漆,不亦大径庭哉?陈公之为长者,毋以通塞变,至临大故而不慑不殢,要其中有以胜之矣。故因给事之请而为之表其墓。公讳某,字致甫,其详具志传中。

赠承徳郎礼部署员外郎事主事鱼山郭公■〈既上皿下〉配黄太安人墓表。

译陈氏成为显著的陈氏,大概从已故太保僖敏公镒开始。僖敏公兄弟共五人,最小的是封御史公铸。铸有一个儿子御史公僎,僎的儿子是浙,浙的儿子是桐,这就是仰节公。前后两代稍稍转而行医,但也没有废弃儒业。公平日常常郁郁不乐,说:“我没有废弃儒业,却被医术耽误,最终不能凭儒业显达。”大概到了晚年才考中。公小时候非常聪颖,刚几岁时,母亲周氏便去世了;公悲伤得形销骨立,像成年人一样。仰节公教他读书,他立即背诵;教他作文,他当场就能写成。仰节公抚摸着他惊叹说:“或许可以继承祖先的功业了!”公又因此更加孝顺谨慎,深得父亲的心。离开外傅,改为侍奉父亲左右;有时父亲睡熟直到半夜,醒来回头一看,公仍然瘦削地端坐在床边。父亲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公这才离去,并以此为常。仰节公去世时,公刚过二十岁,孤单无依,只有一张床可支撑。宗族亲戚的欺侮又乘机而来,公遭遇各种忧患,甚至影响到日常生活,终于因此废弃学业。孺人有时劝他说:“难道能坐着枯槁下去,只满足于十分之一的生活吗?”公叹道:“假使让我拿着锥子跟着市井人家的孩子靠此谋生,我还有什么脸面接受祭祀时的酬报?”于是同家人约定:“男子负责外务,女子负责内务,总之不要白吃饭。”恰好有个儿子给事煜,从小就已经显露才华。公每天督促他读书,等他熟习并能作文后,更加惊奇。公第一次露出笑容说:“我辜负了我的父亲,幸好有这个儿子可以补偿。”因此教导督促得更加用力,即使倾尽钱袋资助束修,也毫不顾惜。不久给事连续升迁,考中进士高第;授任行人,出使衡藩,经过家乡时举杯祝寿。公忧伤地说:“使者在乡里穿着锦绣就是荣耀吗?我听说,不辱没君命才叫荣耀。”给事恭敬地接受教诲。后来因为考核第一获得荫封,公被授为修职郎,也仍然任行人。给事拜任现在的官职,适逢两宫徽号的恩典,公被封为征仕郎,职衔也相应如此。公反而写信告诫给事说:“公侯之后,必定会恢复先祖的地位,这话果然不假!不过,显贵容易骄傲,接近权势容易受到浸染;谨慎,不要怯懦而失去正直,不要攻讦而失去和气,也不要随波同流。你还有先太保留下的台省法纪可作依据。”后来给事又出使代藩回来,守令们备办牛酒,每天为公祝寿,给事的官位也更加升进,众人都说公可以尽情享受、补偿当年的欢乐。不久公因病在任期届满时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公一向性情恭谨,举止沉稳文雅而有法度,尤其不喜欢高高在上地对待人。有个恶少年撞门而入,肆意辱骂,想诱使公回应,以便制造诉讼端由。公告诫左右不要轻易回应,自己却亲自作揖请他上座,温和说话并自我责备,终于使那人无从答话。那人出来后对人说:“我惭愧面对这位长者,于是只好离开。”家人购买东西时,公一定让他们稍微抬高价格,说:“卖东西的人不赚利息,靠什么生活呢?”公地位卑微时,出入只凭一个苍头随从,行迹曲折却可以数得清;显贵之后也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更加沉浸在乡里社会中。家门之内不分长幼、贵贱,都同他们以平等礼节交往。因此人人更加称赞公是长者。仰节公去世时,公已经超过六十岁,公自认为年轻时不能长久侍奉父亲,于是自号怀节。他尤其悲痛母亲周氏,每当说到这件事,未尝不流泪。年节祭祀时,一定丰厚洁净,如同侍奉活人。祠堂和墓舍的洒扫,常常亲手承担,说:“这是什么大事,怎么可以让别人代替出力呢?”墓坟逐渐高大,树木修整,丙舍修葺,也不因此烦劳宗族亲党。晚年喜欢佛教和老子的言论,遇到赈济借贷、救急救困以及救活将死之人,不向人告知,也不以花费钱财为耻;但不把这些钱用于土木工程和斋醮,说:“我只是实行慈悲清净罢了,并不是为了计算罪福。”病势渐重后,仍然亲自努力梳头戴冠,像平常一样端坐。给事跪下尝药后进给他,他却推开不服,说:“药能决定生死吗?如果能,你的祖父母到今天还应当在世。”许夫人问他这是什么话,他说:“有儿子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安然枕着给事的手臂去世。王子说:我观察陈氏,因而知道要使家族恢复先世的显达实在不容易。陈氏三代以来都谨慎经营,以经术播种,又不断培植德行,使它滋长。古语说:“既要锄草,又要培土,必定会有丰收之年。”把这同任宣藏粮于窖、樊寿张种植漆树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陈公成为长者,不因仕途通塞而改变,到了面对重大变故时也不恐惧、不困顿,他内心一定有能够胜过这些困难的力量。因此因给事的请求,为他表彰墓地。公名某,字致甫,详细情况见墓志和传记。赠承德郎、礼部署员外郎事主事鱼山郭公■〈既上皿下〉及配偶黄太安人墓表。

鱼山公之弃宪使君也,盖嘉靖之甲寅歳,春秋仅四十九云。而是时,君以闻喜令髙第入郎,户部转祠部,痛公之未及封,请于亢太史思谦志而铭之。已进员外郎,公始赠,赠如君官。其又二十二年,而君母黄太安人始捐馆,生得封矣,且寿考矣,于耕禄养无憾矣。而君之痛之如痛公也,李中丞邦珍志而铭之。而君意犹未巳,又十年,而思所以光昭公与太安人之令徳,遴海内之士能言者,得其同年王世贞而具书币,走使二千里访之山中,曰:「不孝有七尺之石,树之隧旁,以丽牲而藉子以不朽。」余谢不敏,则闻公少时儁朗,负竒质,读书日诵千余言,受易乡先生娄东,而不得其旨。一日奋自励曰:「将受之人耶,受之心也。」闭门精思者踰年,而霍然大悟,出试于有司,輙为诸生冠,廪学宫。其父某翁喜谓公母某夫人曰:「吾世世勤力共县官粟,今县官乃粟我矣。」公居家以孝友称。亡何,母夫人痛疽危甚,欲决不得,公为吮之至再三,毒且既痛止。而夜有羣盗厉刃而瞰公室者,公觉之,走,业已脱矣。念某翁醉不能起,复入撼之醒,而负之触户限,僵刃几及背矣,强自力起,竟以某翁免。初,某翁之器公甚,为择配于邻邑,得嘉祥黄贤之息女而委禽焉,是曰黄太安人。母李方姙太安人时,梦所事佛啮一指授之曰:「与汝孝子。」母李喜谓必男子也。既养而女,以为不验。然太安人少即烝烝孝,喜读佛书矣。既归公,公时淫于学,不复能顾家,秉太安人代之。其御臧获数十百指,肃如也。奉舅姑修礼容,而后荐饔飱,甘毳之味不絶口。迨举宪使君而诲之,谓「严父慈母何常之有。」公诲之甚,则太安人以慈抚;太安人诲之甚,则公以慈抚。盖踰冠而宪使君之学成,公携试省,业先公获儁,公以君所飨殽蒸果实之类奉某翁,大咍乐抚公而曰:「吾儿得之不若,而儿得之也。」既连举进士,某翁益发舒,公亦益自喜,谓可以逭子责矣,而独念某夫人不逮见,时时陨涕渍枕席间。前是某夫人卒,久之,某翁亦卒。公与太安人后先専精医祷,调棺敛,治窀穸,戚易咸备,以孝笃称里中。其外家征母李梦,始验宪使君之官闻喜,公忧其少不习吏,强与俱教之,均徭役,息讼诅,禁奢侈,三月而一切治理,流闻。公谓君:“吾不虞汝矣。”归而庐某翁之墓傍,谢絶交际,郡邑守令有造庐者,公无词组及私,去亦无所报谢,以为恒。太安人之哭公也,几絶矣,已强食息曰:“有二孤在于是。”宪使君委家而听太安人,太夫人屛去珈■〈王帝〉翟袆之饰,攻苦茹淡,以勤俭率先其下。数从宪使君宦游,管钥出纳,斩斩有绪,裕而喜施,宗戚五服以至闾党,无不食其惠者,乳母杂佣至死不忍去郭氏门。中丞有云:“漆室缇萦,令女也,而无闻于妇;伯鸾淑妇也,而无闻于母;公父孟母,喆母也,而无闻于妇。若女备之者,独太安人哉!”人以为知言。公讳囊,字隐之,鱼山其别号也。所谓二孤者,即宪使君名东藩,其仲名东升。孙男子十人,曽孙二人。呜呼!以鱼山公之才而不获伸于子,又不获久见之太安人,久见之且有其享矣,而不获偕公以享,造物者之不全予人以丰,若此虽然,视世之才而泯泯无闻且无后者,又何霄壤也!余故推宪使君之志而表之,且使过者式之曰:“明赠公郭鱼山之墓。”黄太安人女而妇而母之,皆贤也,于法得附书。

孝廉何次公墓表

译鱼山公去世而离开宪使君,大约是在嘉靖甲寅年,享年仅四十九岁。当时君以闻喜县令的高等成绩入任郎官,后来由户部转任祠部,因痛惜父亲来不及受封,请亢太史思谦撰志并铭刻。等君升为员外郎后,公才获得赠官,所赠官职同君一样。又过了二十二年,君的母亲黄太安人才去世;她生前已经得到封赠,又享有高寿,对于耕作、俸禄和奉养都没有遗憾了。然而君哀痛她,仍如同哀痛父亲一样。李中丞邦珍为她撰志并铭刻。君心意仍未满足,又过了十年,想办法光显父亲和太安人的美德,选择天下善于作文的人,找到他的同年王世贞,准备书信和礼物,派使者跋涉二千里到山中拜访我,说:“不孝有一块七尺高的石碑,要立在墓道旁,使父母的灵柩得到光饰,并借您的文章使他们不朽。”我推辞说自己才疏不敏,后来听说公年轻时俊朗,具有奇异资质,每天读书能背诵一千多字,向乡先生娄东学习《易》,却没有领会其中旨趣。一天公奋发自励说:“难道将要只从别人那里接受吗?应当从自己的内心领会。”于是闭门精思一年多,豁然大悟;出外参加有司考试,立即成为诸生中的第一名,并由学宫供给廪禄。他的父亲某翁高兴地对公的母亲某夫人说:“我们世世代代辛勤劳作,共同缴纳县官的粮食;如今县官竟然反过来给我们粮食了。” 郭公在家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著称。不久,母夫人患毒疮,病势危重,想切开排脓却无法下手,郭公便为她吮吸脓毒,再三如此,毒疮将尽,疼痛也停止了。夜里有一群盗贼手持利刃窥伺郭公的住宅,郭公察觉后奔去,盗贼已经逃脱。他想到某翁醉倒不能起身,又返回去摇醒他,背着他逃走时撞到门槛,盗刃几乎砍到他的背;他勉强自己起身,终于使某翁得以免难。当初,某翁十分器重郭公,为他到邻县选择婚配,找到嘉祥黄贤的女儿,便送上聘礼,这就是黄太安人。黄母怀太安人时,梦见所侍奉的佛像咬下一根手指交给她,说:‘把她给你的孝子。’黄母很高兴,以为一定是男孩。后来养大却是女儿,便认为梦不灵验。然而太安人年少时便非常孝顺,也喜欢读佛书。嫁给郭公后,郭公当时专心于学业,不能再顾及家事,便由太安人代为主持。她管理数十上百名奴仆,严肃整齐。侍奉公婆,先整肃礼容,然后才进献饭食,甘美精细的食物从不缺少。等到生下宪使君并教导他时,她说:‘严父慈母,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方式呢?’郭公教导得严厉时,太安人便以慈爱抚育;太安人教导得严厉时,郭公便以慈爱抚育。宪使君超过二十岁后,学业有成,郭公带他到省城参加考试,宪使君的功名先于父亲而取得。郭公便把宪使君所享用的肴馔、蒸食、果实之类献给某翁,某翁大笑着抚摸郭公说:‘我的儿子得到这些,还不如你的儿子得到这些啊。’ 连续考中进士后,某翁更加舒展得意,郭公也更加欣喜,认为可以免除父亲对子女的责备了;但他独自想到某夫人未能亲眼见到这一切,常常流泪,泪水沾湿枕席。在此以前,某夫人去世;过了很久,某翁也去世了。郭公和太安人先后专心于医治、祈祷,调理棺木殓葬,修治墓穴,悲哀与礼仪全都具备,乡里都称赞他们孝行深厚。宪使君的外家来征验黄母的梦,后来果然应验了宪使君在闻喜任官的事。郭公担心他年少,不熟悉吏事,便强令他一同前往并教导他,均平徭役,平息诉讼和诅咒,禁止奢侈,三个月便使一切得到治理,声名传扬开来。郭公对他说:‘我本来没有料到你能这样。’回家后,郭公便在某翁墓旁结庐居住,谢绝交游。郡县守令来拜访,郭公不谈及私事,也不接受私下馈赠;他们离去后,他也不另行答谢,长期如此。太安人哭郭公,几乎哭得气绝,后来勉强进食休息,说:‘这里还有两个孤儿。’宪使君把家事交给太安人处理,太夫人除去珈■〈王帝〉、翟、袆等饰物,刻苦节俭,以勤劳俭朴率领下人。她多次随宪使君出仕游历,掌管钥匙和财物出纳,条理严整;家境宽裕而乐于施舍,宗族亲戚五服以内以及乡里邻党,没有不受到她恩惠的,乳母和各种佣人直到死也不忍离开郭家。中丞说:‘漆室女、缇萦,是贤女,却没有以妇德闻名;伯鸾的妻子,是贤妇,却没有以母德闻名;公父文伯的母亲、孟子的母亲,是贤母,却没有以妇德闻名。像这样兼备各种美德的,难道只有太安人吗!’ 众人都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郭公名囊,字隐之,鱼山是他的别号。所谓两个孤儿,就是宪使君,名东藩;他的弟弟名东升。孙子十人,曾孙二人。唉!凭鱼山公的才华,却不能在儿子身上得到施展,也不能长久见到太安人;即使长久见到她,并且已有享福的可能,她却不能和郭公一同享受。造物者不能把丰厚的福分完全给予人,竟至于此。不过,与世上那些有才华却默默无闻、又没有后代的人相比,这又相差多么悬殊啊!所以我推述宪使君的意愿,为他表彰此墓,并使经过这里的人下车致敬,说:‘明赠公郭鱼山之墓。’黄太安人作为女儿、妻子和母亲,都很贤德,按礼法可以附记于此。孝廉何次公墓表

余前后所为碑志于海内几遍,而徃徃多卿大夫之业,即岩穴陒半,然不能超文苑而上之,故不至匿腼色于笔墨间,而孝友忠信之士如古所称述者,盖亦尠矣。钱唐陈丈人善笃论君子也,其状何次公事行,使人跃然而思执鞭之效,故为之表其墓曰:何次公者,名论,字士明,丈人之同邑丰宁里人也。家世世树惇,至其父景华,益不替,娶于龎生三丈夫子,次公其仲也。生而有至性,方四五歳时,得所分鲑炙不食而藏之,至夕以荐父母,奇其意,为一举箸。稍长读书,至古人忠孝大节,未尝不掩巻深思也。甘毳之奉,不欲均之伯季,曰:“是当户是治。”爰书业浣濯扶掖,不以借仆役,曰:“吾力能任。”▯覆〔唤庖露▯虦▯幷呶彘囋轮翋u其罍不恤也。迨于调棺敛理丧事,浸淫至于妇簪珥矣。或谓古不称家有无哉?次公曰:“吾安敢望古,吾所以报吾父,仅此耳。”负土治垄,与佣伍杂作不休。既塟攀栢而号,哀感行路。以母氏病弗克庐,晨往暮归,蹩蹩途道间,尝冲雪而僵,遇所知掖之返。又尝警于虎不为动,晨起必吁天为母请寿考,所以娱适之者百方。歳大侵,与妻子杂采湖中菱芡,共半菽而饭,朝夕上食列簋如故,母不知其为侵歳也。盖甘次公之养者三十年,开八袠乃终,次公亦白首矣。哀毁如其丧父时不少杀。次公之治生非有他术,而以俭勤率先之家,大小无坐食者,以是南亩小拓。伯氏困于疫阽死,次公躬护而起之,不以染却余田庐,輙推让伯氏,俾称心居之。伯氏死无子,而次公与其季仅一子,乃命其子兼称世父,勿絶事丘嫂曲有恩礼。季补郡吏,待次铨部为经纪其家,且时时致槖曰:“毋内顾也。”或风之润屋者,次公愀然曰:“吾祖考之未妥灵,而敢为身计。”乃创家祠伏腊享献如礼,买二地而封树之以归父母。族之贫死者邻舍圮,次公捐槖。以葺吾庐乎?且为义而利収之人,不食吾余矣。为地道它售,俾得善价以去家。故有井辟汲道,以资来者,义声隆隆然起矣。少未娶,有诱而狎邪者,次公正色曰:“男女一也,吾失身于女,而责女之不失身乎哉?”盖自是终身无二御矣。次公虽夺于养,不获究经术,然徃徃能涉猎大槩有所得发为声诗,直冩性真,不颛为藻。如咏牛山木、求放心、观书诸什,学士称焉。怀思其亲,赋《乌夜啼》,成而自歌之,泣数行下,邻里为之凄恻。邑人娄讦其令去官,次公叹曰:“是不可长也。”夫亲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乃上修礼乐正天道六字于监司郡邑,其辞极剀切。陈丈人载之郡乘中。盖次公老而益笃于学,有《家规》《心训》二书,其言生人之则详矣。三老诸生上,次公行于二台藩臬下,所司旌其庐,赐爵公乘。次公惭不出曰:“小善而使人迹得之,何以善为?”生素强寡疾,感微疾即为辞世诗十章,寻愈。又四歳而疾竟不起,呼子守愚教之行谊,已诵所为诗,翛然而瞑,得寿六十又五。子一,即守愚,为郡诸生。守愚子四人,而养蒙亦为诸生有声。曽孙男女振振未巳。嗟乎!以何次公之行谊问学,使遘东京时三府之羔鴈纁帛,当麋集于里庭,而乃厪厪一爵,自连帅所哉!上之待次公诚卤莽然而亦足以兴也夫。钱唐东南一大都会也,其俗杂五民而居,父子槿藩而处,兄弟炊烟不相通,儇巧狙使之习极,而何次公力挽之。陈丈人为之状,而表自不佞始。其人有不认然返厚者,鲜矣。故曰亦足以兴也。

吴贤配雷胥二孺人墓表

译我前后为天下各地所撰写的碑志,几乎遍及各处,其中往往多是卿大夫的事业,即使山林隐士也占一半;然而不能因为他们超出文苑之士便把他们排在其上,所以在笔墨之间也不至于隐瞒惭愧之色。像古人所称述的孝友忠信之士,大概也很少见。钱唐陈丈人,是善于笃实评论君子的人。他为我写述何次公的事迹,使人读了不禁跃然兴起,想要执鞭追随,因此我为他表彰墓道说:何次公名论,字士明,是陈丈人的同乡,丰宁里人。家世代代敦厚,到了他的父亲景华,更没有衰替。景华娶龎氏,生了三个男孩,次公是次子。他生来便有深厚的天性。四五岁时,得到分给自己的鱼肉,不肯吃,收藏起来,直到晚上献给父母。父母惊异于他的心意,便为他夹取一筷子。稍长后读书,读到古人的忠孝大节,从没有不合上书卷深思的。甘美精细的奉养,他不愿同兄弟均分,说:‘这些应当归给当家的父亲。’于是写文、读书、洗濯、扶掖等事,都不借助仆役,说:‘我的力气能够承担。’[此处原文有严重乱码,无法确译]直到调理棺木、办理丧事,渐渐甚至用到了妇人的簪珥。有人说:‘古人难道不看家中有无吗?’次公说:‘我哪里敢指望比得上古人,我用来报答父亲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他背土修筑坟垄,和佣工混在一起不停劳作。下葬后攀着柏树号哭,悲声感动过路人。因为母亲生病,不能在墓旁结庐守丧,他早晨前往、傍晚回来,跛行在道路之间;曾经冒雪赶路而冻倒,遇到熟人扶着他返回。又曾遇到老虎,他受到惊吓却不为之动摇;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向上天祈求母亲长寿,并想尽各种办法使母亲愉快舒适。遇上大灾荒,他和妻子儿女一同在湖中采菱角、芡实,混着半升粮食煮饭;早晚进献的食物,器皿排列仍和往常一样,母亲不知道这是灾年。他供养母亲大约三十年,母亲年过八十才去世,这时次公也已白发苍苍。他悲伤毁瘁,一点不比父亲去世时减轻。次公谋生没有别的技巧,只以节俭勤劳率先治家,家中无论大小都没有坐享其成的人,因此逐渐拓展了田地。长兄被疫病困扰,濒临死亡,次公亲自护理使他恢复,不因怕传染而远避;剩余的田地房屋,便总是推让给长兄,使他居住称心。长兄死后没有儿子,而次公和弟弟只有一个儿子,于是命自己的儿子兼称世父,不使侄子断绝奉祀,对嫂嫂也处处施以恩惠礼数。弟弟补任郡吏,等待吏部铨选,次公替他经营家业,并且常常送去钱袋,说:‘不要顾虑家里。’有人劝他修建华屋,次公凄然说:‘我的祖先还没有安妥灵魂,我怎么敢为自己打算。’ 于是创建家祠,春祭、腊祭都按礼举行;买了两块地,培土植树,使它们归于父母。族中贫困而死、邻舍又已坍塌的人,次公便捐出钱袋,说:‘难道要用来修葺我的房屋吗?况且替行义而获利的人收取钱财,我也不愿食用他的余财。’于是把地另行出售,让他得到好价钱离开故乡。又开凿水井,修通汲水道路,以方便后来的人,义声由此隆隆兴起。年少时尚未娶妻,有人诱惑他亲近邪僻女子,次公正色说:‘男女的道理是一样的;我若失身于女子,却反过来责备女子不能守身吗?’从此终身没有第二个妻妾。次公虽然因奉养双亲而耽误,未能穷究经术,但常常能够涉猎大意,写成诗歌;作品直抒性情,不专事辞藻。像《咏牛山木》《求放心》《观书》等诗篇,学士们都称许。他思念父母,写成《乌夜啼》,写完亲自歌唱,泪流数行,邻里也为之感到凄恻。县里有人攻击县令,使县令离任,次公叹道:‘这事不能长久如此。’父母即使不慈爱,儿子也不可以不孝,于是向监司、郡县上呈‘修礼乐正天道’六字,言辞极为恳切。陈丈人把它载入郡志。次公年老后更加笃志于学,有《家规》《心训》二书,其中详细说明了做人处世的准则。三老和诸生上报后,次公的事迹传到两台、藩司、按察司所属官员那里,主管部门表彰他的住宅,赐给他公乘爵位。次公惭愧而不肯出门,说:‘小小的善行却让人寻访得到,哪里还算善行呢?’他平素身体强健,很少生病;一感到轻微疾病,便写下十首辞世诗,不久病就好了。又过了四年,他终于因病不起,呼唤儿子守愚,教导他立身行事;又把自己所作的诗诵读一遍,神态飘然地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一人,就是守愚,做郡学生。守愚有四个儿子,其中养蒙也成为有声望的诸生。曾孙男女兴盛不绝。唉!凭何次公的品行、学问,如果生逢东京,当三府以羔雁和束帛征召贤才时,礼物一定会聚集在他的门庭;如今却仅仅从连帅那里得到一个爵位,岂不可惜!上级对待次公确实草率,但也足以起到激励作用。钱唐是东南的一大都会,风俗是五种民众杂居;父子住在简陋篱笆之中,兄弟之间甚至炊烟也不相通,轻佻机巧、相互窥伺欺诈的习气极盛,而何次公竭力扭转了这种风气。陈丈人为他写了行状,而墓表由我开始撰写。像他这样受到感化而返归敦厚的人,很少见。因此说,也足以起到激励作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吴国贤为雷、胥二位孺人所作墓表

吴国贤曰:歳已在已,而妇雷卒;暨甲在戌,而继妇胥又卒。盖六年之中,而哭两俪。且贤也,今又十五年矣。忽忽时在不榖胸臆间,寐则彷佛眦睫矣。不榖自从事觚翰,即服膺厯下李先生;次则武昌吴先生,与吴郡王先生三人耳。不幸不能及李先生,犹得及两先生。向者乡社祭酒故刘先生景韶,间与不榖谈二妇贤,必击节叹曰:「惜也,女徳易湮耳。」是必徼惠于两先生,不榖乃戄然若有警者。退而次二妇之行为状,藏之箧中。其文且磨灭,而日者自会宁令奉太夫人丧归,既塟事小间,以属吴先生哀怜之,为志其竁中之石,启而纳之矣。不榖窃犹未巳也,更治一石于墓道,而藉先生之一言以为重。死者且不朽,余怃然曰:「妇而表墓,非古也。」虽然,吾子之后妇谈,几十五年矣。以谈之谐俪而不废,胥思以胥之思而益重。思雷何吾子之思深,而二妇之贤可推也。夫礼以义起,何古之尼?乃为表曰:「雷孺人者,讳闰,邑之良家女也。父曰星筓,而适国贤。时国贤之王父母尚无恙,而父止亭公久困诸生。妇娄夫人不宜子,置贰黄,乃始举国贤。雷之适吴,则俨然而称尊,当朝夕者五人矣。雷降心事之,咸得其意。既国贤读书能文章,止亭公念止一子,惜之,虽课使读,然弗欲苦也。国贤深于左氏、司马、先秦诸家言,夜则篝灯读弗已。雷身辟纑而佐之,仍戒毋扬声,恐而父闻之以为苦,不甘寝也。国贤试诸生间,且有称,而止亭公卒。方歳俭,强自力丧塟,雷课农耕佐之,不给,至脱簮珥而益之,乃克蒇大事。久之,国贤之王母卒,雷出槖中装佐为丧。已而有亡赖僧讼,复出槖中装佐为讼,家得不破。国贤困诸生久,当秋试,雷梦国贤折云中桂,其大如掌。既觉,香气犹不絶。尝夜起,有红光烛于壁,乃密谓国贤徃试,不而负矣。兹固其祥也。及国贤试得儁归,而拜二母堂下。雷与相对歔欷,伤王父母之不逮覩也。明年,自公交车归,别筑室读书。意难雷,雷故语国贤:“君第徃不腆鱼菽以奉二姑,向有所不辞,今岂厌其将弃藜藿而易之?”君靡所承欢。无何,国贤始襄王母▯,以雷以姙身,意不怿,曰:“夫子以家之不给与歳月之无良而迟宁我,王母至今我身重,焉能从襄事?”阴属医以药去之,遂得疾寖剧。至革执国贤手曰:“不及从夫子襄大事,命也,何辞以见地下?愿言执手,知子念我,永世矣。虽然,夫子有先人之托在姑老子少,亟续若叔以靖之,毋苦念我。”盖雷殁而国贤之襄大事,其劳倍恒也。悟而益悲曰:“吾乃知向者之有妇,而今者之无妇也。”于是胥孺人归矣。胥亦里中良家女也,讳冬父,曰南。赋性尤婉顺。归国贤之未几,而国贤以悲劳过伤中痁甚剧。胥不饰妆,而以其身充寒热温凊之剂者七阅月,汤药浆粥非亲调不进也。国贤既有瘳,乃改容谢胥:“不谓夫人始试妇,乃能如是。”始国贤之嫡母严难事,既耄而寛,以胥之善事之,恒诧新妇孝妇也。生母黄则时时见不平色,胥泣为国贤言:“何以移姑心?”百方购制珍腴调颜上之,黄色亦为和。盖二姑若一人矣。国贤歳时伏腊怆然,或涕泣数行下。胥不敢问,退而曰:“是殆为雷夫人耶?”行求雷之父母及中表亲戚,皆拊而馈遗之。其雷产而来称子女者,胥不居母尊而居母慈。国贤业嗜书,又好客,客恒满。胥不待问而阴具酒食,必洁腆。有所购奇典籍,輙倾槖以偿,弗吝也。国贤居别舍读书,胥忽感寒疾,左右欲驰报国贤,胥止之曰:“毋溷郎君读,吾行自愈。”俄而疾亟,国贤亟归视之,不可药矣。犹拳拳怜其夫苦学不称志,身稚弱不称妇,儿孤不称子。以故国贤益痛惜之。雷以嘉靖甲午生,卒年三十六,为国贤生二子,曰征,为邑诸生,有孙男二,其昌,其冕。徽亦诸生,有孙男二,其晟。其升胥以嘉靖庚戌生,卒年二十五,为国贤,亦生二子,曰彻,曰效。嗟乎!是二人者,先后不相及,然而其和敬婉嫕,徳同也。其事国贤,雷得十七年,胥得六年,不相当,然而为国贤各举男子,其功同也。国贤之失雷二十有二年,其失胥十有五年,诸子皆以成长,至有孙矣,而其思犹若新。噫!此余之所以不能不表也。国贤名楚才,其令会宁,以政术闻,所撰述奇古,有厯下李先生风。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表

前进士刘君国征暨配林硕人墓表。

译吴国贤说:岁次已经到了己年,妻子雷氏去世;到了甲戌年,继妻胥氏又去世。六年之中,我哭悼了两位妻子。况且我吴国贤,如今又过了十五年,时光恍惚,始终萦绕胸中;睡梦中,仿佛还看见她们在眼前。我自从从事文章写作以来,最敬仰历下李先生,其次是武昌吴先生、吴郡王先生,只有这三人而已。不幸未能赶上李先生,却还能够见到后面两位先生。从前乡社祭酒、已故刘先生景韶,偶尔和我谈到两位妻子的贤德,总是击节叹息说:‘可惜啊,女子的德行很容易湮没。’这一定是希望两位先生施恩于她们,我听后便惊惧,仿佛受到警醒。退下来后,我叙述两位妻子的品行,写成行状,收藏在箱中。文章将要磨灭之时,前些日子我从会宁令任上奉太夫人的丧归来,安葬完毕,事务稍有间隙,便把行状托付给吴先生,请他怜悯,为墓中石碑撰写志文,并已开启墓室纳入。我的心意仍未满足,又在墓道另刻一块石碑,借先生的一句话来增加它的分量。这样死者将得以不朽。我茫然说:‘为妇人表彰墓道,并不是古礼。’虽然如此,我的儿子谈娶妻已经将近十五年了。因为谈的婚姻和谐而不曾废弃,胥氏对谈的思念也更加深重。由此可见,雷氏对何吾子的思念很深,两位妇人的贤德也可以推知了。礼是根据义而制定的,何必拘泥于古礼呢?于是作表说:雷孺人名闰,是本县良家女子。父亲名星筓,嫁给国贤为妻。当时国贤的祖父母还健在,而父亲止亭公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国贤的生母娄夫人不能生育,娶了妾黄氏,才生下国贤。雷氏嫁到吴家时,庄重恭谨地尊奉长辈,当早晚侍奉的长辈共有五人。雷氏谦抑自己侍奉他们,都能使他们满意。国贤既读书能写文章,止亭公想到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十分珍惜,虽然督促他读书,却不愿让他过于劳苦。国贤精通《左氏》《司马》以及先秦诸家之言,夜里点灯读书,从不停止。雷氏亲自纺纱,帮助他读书,又告诫他不要发出声音,恐怕公公听见后认为他劳苦,不能安睡。国贤参加诸生考试,已经稍有声望,止亭公便去世了。当时年成歉收,国贤勉强尽力办理丧葬,雷氏督促农耕来帮助他;仍然不够,便脱下簪珥补贴,才得以完成大事。过了很久,国贤的祖母去世,雷氏拿出箱中的嫁妆帮助办理丧事。后来有无赖和尚打官司,雷氏又拿出箱中嫁妆帮助诉讼,家产才没有破败。国贤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到了秋试时,雷氏梦见国贤折取云中的桂枝,桂枝大得像手掌。醒来后,香气仍未消散。曾有一天夜里起身,看见红光照在墙上,便暗中对国贤说:‘你这次前去应试,一定不会辜负期望。’这本来就是吉祥的征兆。等到国贤考试得中而归,在两位母亲堂下拜见,雷氏与他相对抽泣,悲伤祖父母没能看到这一天。第二年,国贤从公车考试归来,另筑房屋读书。国贤有意为难雷氏,雷氏便对他说:‘您只管前往,不足的鱼菜也要供奉两位姑母;从前有什么困难我都不推辞,如今难道会厌弃将要抛弃粗食、改换精美食物吗?’国贤没有什么能使她欢喜。不久,国贤开始办理祖母的安葬,因为雷氏怀孕,心中不快,说:‘夫君因为家里贫乏、年成不好而耽误了我,祖母至今还停在我的腹中,我身体沉重,怎么能参加丧事?’暗中嘱托医生用药打掉胎儿,于是病势逐渐加重。病危时,她握着国贤的手说:‘来不及跟随夫君办理大事,是命运如此,还有什么话可以到地下诉说?但愿握着你的手,知道你思念我,直到永世。只是夫君还受先人托付,姑母年老、孩子年幼,应赶快续娶你的叔父一支的妻子来安顿他们,不要苦苦思念我。’雷氏去世后,国贤办理丧葬大事,劳苦比平常加倍。醒悟后更加悲伤,说:‘我现在才知道从前曾经有妻子,而如今已经没有妻子了。’于是胥孺人嫁来了。胥氏也是乡里的良家女子,名冬父,父亲名南。她天性尤其温柔顺从。嫁给国贤不久,国贤因悲伤劳累过度,内伤成病,病势很重。胥氏不修饰妆容,用自己的身体承担寒热温凉的照料,整整七个月;汤药、粥浆若不是她亲自调制,国贤便不肯进食。国贤病愈后,才改变容色向胥氏道谢:‘没想到夫人刚开始学习做妻子,就能做到这样。’起初,国贤的嫡母严厉难以侍奉,年老后才宽和;胥氏善于侍奉她,她常常惊叹这个新妇是孝妇。生母黄氏则时时流露不平之色,胥氏哭着对国贤说:‘怎样才能改变婆母的心意?’她想尽办法购买珍贵肥美之物调养她的容色,黄氏的脸色也因此变得和悦。两位姑母于是像一个人一样。国贤每逢岁时伏腊,便悲伤起来,有时眼泪流下数行。胥氏不敢询问,退下后说:‘他大概是在思念雷夫人吧?’便到处寻找雷氏的父母以及内外亲戚,逐一抚慰并馈赠财物。凡是雷氏生育、前来称为子女的人,胥氏不以母亲的尊位自居,而以慈母的态度相待。国贤一向爱读书,又喜欢招待宾客,客人常常满堂。胥氏不等询问,便暗中准备酒食,一定洁净丰盛。国贤有所购买的珍奇典籍,她总是倾尽钱袋偿付,从不吝惜。国贤住在别舍读书时,胥氏忽然患寒病,左右人想赶快报告国贤,她制止说:‘不要扰乱郎君读书,我自然会痊愈。’ 不久病势危急,国贤赶快回来探视她,但已无法医治。她仍念念不忘,怜惜丈夫苦心求学却未能实现志愿,自己年幼体弱,未能尽到妻子的职责,孩子孤弱,也未能尽到母亲的职责。因此国贤更加悲痛惋惜。雷氏生于嘉靖甲午年,去世时三十六岁,为国贤生二子,长子征,是县里的诸生,有两个孙子,名其昌、其冕;次子徽,也是诸生,有两个孙子,名其晟、其升。胥氏生于嘉靖庚戌年,去世时二十五岁,为国贤生二子,名彻、效。唉!这两个人先后相差很远,然而她们和顺、恭敬、温婉、柔顺,德行相同。她们侍奉国贤,雷氏十七年,胥氏六年,时间虽不相等,然而都为国贤生育男孩,功劳相同。国贤失去雷氏二十二年,失去胥氏十五年,儿子们都已长大,甚至有了孙子,但他的思念仍像刚发生时一样。唉!这就是我不能不为她们表彰墓道的原因。国贤名楚才,任会宁令时,以政术闻名;所撰述的文章奇特古雅,有历下李先生的风格。《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表 前进士刘君国征及其妻林硕人墓表。

户部郎刘君介征与其弟进士国征治父封公之丧毕,当谒天官选,而介征过吴,轻身入余里第,纵谈久之,曰:“国征以家事少后,更二月必过呉,过吴必谒君。”而国征故以闽人发解第一取进士,与同年魏允中、顾宪成者皆发解第一人,以才气冠其侪,余故识顾君面,与魏君善意,且得国征,而国征不至也。无何,乃闻国征不成发死矣。又无何,介征复以王母丧承重过吴,而走苍头以手撰国征之事状来乞言,且曰:“国征之妇林,亦以国征故死矣。”明年复以林之状来,余读之不觉掩巻抑塞忾叹也。嗟乎!隆万之际,文明之盛极矣,列圣之所薫蒸涵育,将必得天下才以任天下事,而今上奋然思嘉乐三五,以天下事付天下才,而国征与二子天下才也。夫既以生之而用之矣,既用而旋夺之。葢国征死亡几而魏君复死,此何意也?今其存者独顾君耳。抑不特国征也?若林硕人者,观察公某之孙,而大行君某之女也,家世礼法雍容,少而婉嫕清令,来为君妇,将以祯吾刘氏,而亦偕夭者,又何也?虽然,国征负大志,不欲龌龊文士之集,乃竟用其文不朽身后,硕人之不爱一死以全其志,而卒能使国征益有闻,葢天人之际微矣。有顺而遂者,有逆而成者,固非恒情所易测也。国征少失母沈安人,封公贫不能办傅塾,王父居易公素治经术,携之山中而躬授书,国征颕敏竒儁,三岁能属对,八岁属文,所噉饘粥之外,盐酰而已,敝常不掩肘。按察见而器之,曰:“家有女孙淑美,敢荐之君子。”或谓刘生佳士如贫何?按察曰:“生岂长贫者?”卒与女亡。何补博士弟子为?今司冦姜公寳所识赏,寘之第一。御史房君寰时为令,复试君第一。最后学使者胡君试得国征巻,复寘之第一,而房令入谒胡,骤问第一者为谁?令对曰:“将无刘某乎?”启封果国征也,大咍乐以为竒而。及其冠,乡荐,南游成均。祭酒许公、国司业张公位收之门下,使其子弟从受经。当君之弱冠,以经义称,即已心薄之。胠其王父箧,悉得五经及左、国、史、汉诸大家书,皆成诵。为古文雄峭辨博,以有声。又心薄之,谓此润身业耳,胡渠能济世安民?而所交二君,又皆负气谊,感慨节侠,相推伏以大相汰,不可与劝诲谋。上书于次相,指画国家大计,驳击时趣,甚壮且晳。而君书稍后,不及上,乃以封公讣归矣。国征所友,自二君子外,有泰和郭子章、晋江苏浚、吉水邹元标、嘉善朱(阙)同邑林纉振,其人皆一世选。魏君之兄允贞为御史,上疏忤旨,责判陈州。国征方在苫,尚能以书请于许公。许公时初相善,国征意而召复。魏君当是时,海内扼腕而谈文章气节者,咸知有国征。而国征于内行尤笃。王父死时,贫不能成礼,国征悉出妇林装治丧,不以烦诸父,曰:“成我者王父也。”余槖垂三百金,皆妇家物,代封公偿子钱及给诸弟,且尽而会林纉振死,遗孤孑然。国征以爱女女之,且分槖槖洗矣。林硕人不少恡,语国征:“君行义,吾行顺而已。吾安知贫?”当国征之病也,林硕人业已前病不可起。寻小间得国征耗,疑之己,而覩诸孤之累然也,乃哭呼曰:“若父果先我逝耶?我则安敢后诸孤!”哭挽硕人独不念存者,硕人不顾,曰:“吾从若父,以若曹付若伯父也。”遂不食,积数日,诸孤强之食,乃噉粥少许。抵暮宿如恒时,及明发帏,则己絶吭死矣。始介征之奔王母丧,与硕人之父大行君遇京口,问曰:“令女死信耶?”曰:“信。”“以殉死耶?”曰:“殉也。”“吾惜壻之夭,而悲女之殉也,然又未尝不为女喜。”介征复曰:“吾失弟,吾又失吾良友。”葢介征之与国征,以文学行谊相切劘,如师友,故云。国征为人白晳修干,骨耸而神清,棱棱谡谡,不可以一毫非义干。中实寛然长者。林硕人生贵,不以贵色,行妯。娌闲为徳甚着,以故里中人艳称之,死尤悼之。于是余弟懋为闽学使者,祠国征于乡先生社,而余重为之表墓。曰:刘失国征,而轻失硕人,而重国征字也。其名庭兰,漳浦人,春秋仅四十。硕人少于君。

中顺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二谷侯公墓表。

译户部郎刘君介征和他的弟弟进士国征,办理完父亲封公的丧事后,应当拜谒吏部求选官;介征经过吴地时,轻装进入我的乡居,畅谈了很久,说:‘国征因为家事稍有耽搁,过两个月一定经过吴地;经过吴地一定来拜访您。’国征原本是福建人,在乡试中取解第一,考中进士;与同年魏允中、顾宪成都是取解第一的人,才气冠绝同辈。我本来认识顾君,和魏君交情深厚,也想结识国征,然而国征没有来。不久,便听说国征未能成行而死了。又不久,介征又因为祖母去世、承重服丧经过吴地,并派苍头送来亲手撰写的国征行状,请我写墓表,还说:‘国征的妻子林氏,也因为国征而死了。’第二年,他又送来林氏的行状。我读后不觉合上书卷,胸中郁塞,慨然叹息。唉!隆庆、万历年间,文明极盛,历代圣君熏陶培育天下,将必定得到天下的才俊来担当天下大事;当今皇上奋然追慕嘉庆、太和、三代的盛治,把天下大事交给天下才俊,而国征与另外两位都是天下才俊。既然使他们生在世上,又任用他们,却刚刚任用便旋即夺走他们的生命。国征死亡不久,魏君也死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今存活的只剩顾君一人。难道不只是国征如此吗?像林硕人这样的人,是观察公某的孙女、大行君某的女儿,家世礼法雍容;年轻时温柔娴静、清秀端庄,嫁来做刘君的妻子,本来将为刘氏带来祥瑞,却也一同早夭,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虽然如此,国征胸怀大志,不愿做拘谨琐屑的文士,最终却凭文章使自己的身后声名不朽;硕人不吝惜一死来成全他的志向,最终又能使国征更加闻名。这其中天与人的关系,实在微妙。有顺遂而成功的,有逆境中成就的,本来不是常情所容易测度的。国征年少时失去母亲沈安人,封公贫穷,不能为他聘请塾师;祖父居易公平素研究经术,便带他到山中亲自教授。国征聪敏奇异,三岁能作对句,八岁能作文,所吃的稀粥之外,只有盐醋,破旧衣服常常遮不住手肘。按察使见到他而器重,说:‘我家有个美好的孙女,敢把她嫁给君子。’有人说:‘刘生是佳士,但贫穷怎么办?’按察使说:‘刘生难道会长久贫穷吗?’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补任博士弟子后,又怎样呢?如今司寇姜公宝认识并赏识他,把他列为第一。御史房君寰当时任县令,又考核他为第一。最后学使胡君得到国征的试卷,再次列为第一;房县令入内拜见胡君,胡君突然问:‘第一名是谁?’ 县令回答:‘莫非是刘某吗?’拆封后果然是国征,胡君大笑欢喜,认为奇异。等到他行冠礼后,参加乡荐,向南游学于成均。祭酒许公、国子司业张公把他收为门下弟子,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经书。国征二十岁时,已经以经义著称,却已经在心里轻视经义。打开祖父的箱子,里面全是《五经》以及《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和诸家名著,他都能背诵。写古文雄健峭拔、辨析广博,因此声名显著。他又在心里轻视这些,认为这只是修饰自身的学业,怎么能够济世安民呢?他所结交的两位朋友,也都意气用事,重情重义,感慨任侠,彼此推重佩服,因而都非常放纵,不能和他们商议劝诫之事。国征向次相上书,指陈国家大计,驳斥攻击时政,气势非常雄壮而明晰。但他的书稍稍迟了些,没有赶上递上去,于是因封公的讣告回乡。国征的朋友,除两位友人外,还有泰和郭子章、晋江苏浚、吉水邹元标、嘉善朱(阙)、同邑林纉振,这些人都是一时之选。魏君的兄长允贞任御史,上疏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陈州判官。国征当时正在守丧,仍能写信向许公请求。许公当时刚开始任首辅,国征的意思是请他召回魏君复职。那时,海内凡是扼腕谈论文章气节的人,都知道有个国征。国征在家行孝尤其笃厚。祖父去世时,家贫不能完成礼仪,国征拿出妻子林氏全部的嫁妆办理丧事,不烦劳叔伯,说:‘成就我的人是祖父。’剩下的钱将近三百金,都是妻子的财物;他用来替封公偿还债务,并供给几个弟弟,钱将用尽时,恰逢林纉振去世,留下孤儿无依无靠。国征便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他,并分出财物,钱袋也洗空了。林硕人一点不吝惜,对国征说:‘君子实行义举,我实行顺从罢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叫贫穷?’国征病重时,林硕人早已患病,不能起床。不久稍有好转,听到国征的死讯,先以为是自己的病情,后来看到几个孤儿相继而来,便哭喊道:‘你们的父亲果真先我而去了吗?我怎么敢在你们之后死!’她哭着挽留硕人,完全不顾及活着的人。硕人不回头,说:‘我跟随你们的父亲,把你们托付给你们的伯父。’于是绝食,数日后,几个孤儿强迫她进食,她才吃了少许粥。到了傍晚,她像平常一样就寝;天亮后掀开帷帐,发现她已经断气而死。起初,介征奔赴祖母丧事,和硕人的父亲大行君在京口相遇,问道:‘您女儿去世的消息是真的吗?’大行君说:‘是真的。’又问:‘是殉死吗?’回答:‘是殉死。’介征说:‘我为女婿早夭而惋惜,也为女儿殉死而悲伤;然而又未尝不为女儿感到高兴。’ 介征又说:‘我失去了弟弟,又失去了我的好朋友。’这是因为介征和国征在文学与品行方面相互切磋,如同师友,所以这样说。国征为人面色白净,身材修长,骨骼峻拔而神采清朗,棱角分明、仪态端肃,不可能有丝毫不合义理的事情触犯他。内心却宽厚,是位长者。林硕人生出高贵,却不以尊贵自矜;她在妯娌之间的德行非常显著,因此乡里人都艳羡称道她,死后更加为她悲痛。于是我的弟弟王懋任闽地学使,在乡先生祠中祭祀国征,我又再次为他们表彰墓道。墓表说:刘氏失去了国征,是轻重皆失;但轻的是失去硕人,重的是失去国征这个字。国征名庭兰,漳浦人,享年仅四十岁。硕人比国征年少。中顺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二谷侯公墓表。

余为郎时,与故尚玺郎张有功游,而侯公者,其姓名不离有功口,余因以心识之,然出处竟参迕,不复遇。而侯公久谢事归里,余亦栖弇中,葢三纪余,而公以书自通,累数百言。公前辈长者,修礼谨而辞饬,余皇恐不自意,久之始一报书。而读公所著撰数十万言,于是始尽得公,而公不久逝矣。有功前死,近三十年,俯仰人间世,独余在,而公之叔子保邦以其从父麟之状来请言,表其郭溪后堂山之墓石。余掩抑三叹,有间乃始能命笔。公姓侯氏,讳一元,字舜举,温之乐清人也。世居乐清之缑山下,至公稍徙邑郭己,又徙郡。侯之先有通判畐者,以义死海州,得赐祀谥节毅,事具宋史十余傅。而至学谕公尚震,生处士公仁,仁生寿州公敬,敬生宪佥公廷训,公之皇考也。居官负节槩,政术位不掩徳,天下惜之。有子四人,皆工属文,而公居第三,少尤神儁。十一从宪佥公宦留都,时北海冯公为同舎郎,有子惟讷,年差次,公亦名工文章,然每私试尚不能当公。乙又二岁,宪佥公以议大礼逮系诏狱,时母陈宜人与仲兄皆暴得疾卒,仲兄护丧而南,公独骑周旋宪佥公于途道,如老成人。宪佥公既拜杖,公槖饘奉药饵,出则伏阙上书陈情,羣公悯异之,狱稍缓,镌三秩为判官,得泗州。公复从之。泗州学使者闻公名,召使偕诸生试,独大赏识公,比之天马步云。宪佥公既以言礼失新贵人,指而御史借以见裁,宪佥公狱狱不为下,遂复诬下狱。公奋身上书都御史唐公龙,白见寃状,其言至痛切。唐公竒之,谓御史毋论,乃父有子如此,何以轻齮龁也。于是宪佥公得白,而公归补博士弟子,应乡试二十试于学使者为第一人。明年乡试髙等凢三上,成进士,而冯君者亦遂成进士,又俱名工诗,相倡和,始稍能甲乙。公补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遂精爰书所谳决。必据律然,时时参伍以情,即有所纵舎,廷尉莫能难也。尚书顾公璘,周公用当大审,必挟公从,曰:“郎不悞我。”公所与游诸曹郎,若王君问,皇甫君汸,蔡君汝楠,王君廷干,张君谦,许君应亨,皆海内知名士,工为诗,每燕会饯送,一诗出,争传写,纸为贵,而公尤脍人口。以久次迁员外郎,进郎中,再疏乞归养,不报。而会宪佥公病卒,公自恨不逮侍汤药,驰归,昼夜号恸,至委顿毁瘠,骨立。或谓病而肉食,非礼也耶?公饮泣弗应,竟除服,栖迟墓田者累年。抚公朱中丞纨父行也,握公手相勉曰:“亲逝不复矣,而更偃蹇,明主于义两堕。”乃强起至省,复移疾归。又三年,始谒吏部选,乞南,复得刑部郎中,进广东布政司右叅议,分守北道,署故在省,而海北相距千里而遥。公诸所条教按核,如覩人以为神。省试入棘,提调程序,文多出公手,迁河南按察副使,■兵大名。至则勒习骑射,信赏必罚,所部皆悉成精卒。已兼署真定秋防,倒马关乗月登楼赋诗,居然有越石长啸风。亡何迁广西左叅政。公之在大名,以不能得其地要人,指当大计吏,其人族言官摘公,御史大夫周公延独持之曰:“昨计吏无不誉侯生者,而毁遽及之,何当也?”于是公得用叅政秩调云南。亡何进广西按察使。靖江王之宗属指众而骄,尝阑出城外,又时时溷台司白事请禄,公一切以礼禁之。故事诸小宗各有长,有非分而觊觎为长者,公执不许。三江口阳朔要地也,腴而险,徭冦廖金牙谋据之,公急驰书兵使者伐其谋,冦遂平。自是连徙内地,为河南右布政使,转江西左布政使。布政司利薮,公以亷持之,出纳必时轻重取凖,即库官吏毋敢染指,讴謡载道。故相严当籍赀不登数,颇株累它亲,曲公从容调停,得以母大累。寻提调其省试,得士居多,不以自名。入觐归,上疏乞休,用年迫力衰为请,时相止。之勿上,而它给事縁指亟抨公,其辞公数语也。报致仕,邸吏驰归白公,公方同三司入见。御史从容言官中事,既毕乃起,白奉旨致仕,不得复事左右矣。再拜而出,御史与诸寮皆愕眙,出不意。次日,公遂行,饯车填溢,父老争挽攀不得发,公谈笑自如,无几微见颜色。提学徐君爌赠公文,以为得定性之学,时谓之知言。公归,迎谓羣从曰:“身今吾有矣,若曹以解绶念我,不知我弛担之乐也。”上堂奉其继母,夔夔然;抚晜弟,怡怡然;御子姓,秩秩然。间屏居浮沚,创环璧书院。伊湖澹荡在目,辟西圃有楼榭台池之属,花事踵接。折简命客,登髙临流,雅歌咏诗,尽东南之胜者,余二十年。

译我任郎官时,和已故尚玺郎张有功交游;侯公这个人,姓名总不离张有功之口,因此我便在心中记住了他。然而我们出仕与退隐的道路终究错过,再没有相遇。侯公辞官归乡很久后,我也隐居弇山之中,大约三十多年,他写信来与我通问,竟有数百字。侯公是前辈长者,修习礼仪谨慎,言辞文饰,我惶恐而不敢自料,过了很久才回信一次。后来读到侯公所撰写的数十万字,这才完全了解他;但侯公不久便去世了。张有功先死,距今近三十年;俯仰人世之间,只剩我还活着。侯公的侄子保邦带着其父侯麟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郭溪后堂山的墓石撰文。我掩面压抑,长叹三声,过了一会儿才拿起笔。侯公姓侯,名一元,字舜举,是温州乐清人。世代居住在乐清缑山下,到了侯公时稍稍迁到县城,又迁到郡城。侯氏先祖中有名畐的通判,在海州为义而死,获赐祭祀和谥号‘节毅’,事迹详载于《宋史》的十余篇传记中。后来有学谕公尚震,生处士公仁;仁生寿州公敬;敬生宪佥公廷训,就是侯公的父亲。侯公父亲做官有节操气概,政绩和才术没有掩盖他的德行,天下人都为他的早逝惋惜。他有四个儿子,都擅长作文,侯公排行第三,少年时尤其神采俊异。十一岁时,他跟随宪佥公在留都任职。当时北海冯公是同舍郎,有个儿子叫惟讷,年纪比侯公稍大;侯公也以擅长文章闻名,但冯君每次私下考试仍不能胜过侯公。又过了两年,宪佥公因议论大礼被逮捕下诏狱;当时母亲陈宜人和二哥突然患病去世,二哥护送丧柩南归,侯公独自骑马在道路上周旋照料宪佥公,神态如同成年人。宪佥公受杖刑后,侯公拿出钱袋供应稀粥和药物;出门便伏在宫阙前上书陈述冤情,群臣怜悯而惊异,狱情稍得缓和,宪佥公被降三秩为判官,得授泗州,侯公又跟随父亲前往。泗州学使听说侯公的名声,召他和诸生一同考试,唯独大加赏识,把他比作天马行云。宪佥公因议礼得罪新贵,新贵指使御史借机加以裁抑,宪佥公在狱中不肯屈服,于是又被诬陷下狱。侯公挺身上书都御史唐龙,说明父亲的冤情,言辞极为痛切。唐公惊异,告诉御史不要再追究,说:‘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儿子,为什么还要轻易加以诋毁伤害?’于是宪佥公得以昭雪,侯公回乡补为博士弟子;参加乡试,在学使主持的二十次考试中都列为第一。第二年乡试名列高等,共三次被荐,终于考中进士;冯君也终于考中进士,两人又都以擅长诗歌闻名,互相唱和,这才稍稍能够分出高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侯公补任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于是精通司法文书和判决之事。他一定依据法律,但时时参酌情理;即使有所宽免,廷尉也没有人能够驳难他。尚书顾璘、周用主持大审时,一定带着侯公同行,说:‘郎官不要耽误我的事。’侯公所交游的各曹郎官,如王问、皇甫汸、蔡汝楠、王廷干、张谦、许应亨,都是海内知名人士,擅长作诗。每逢宴饮聚会或饯别送行,一首诗写出,众人争相传抄,纸张因此涨价,而侯公的诗尤其脍炙人口。按资历升任员外郎,又升郎中,两次上疏请求回乡奉养父母,都没有得到答复。恰逢宪佥公病逝,侯公自恨没能赶上侍奉汤药,急忙赶回,日夜号哭,以至于疲惫憔悴、瘦骨嶙峋。有人说:‘父亲有病却吃肉,不合礼制吧?’侯公含泪不答,直到服丧期满,仍多年留居墓田。抚慰侯公的朱中丞纨,是父辈人物,握着侯公的手劝他说:‘父母去世,不能复生;如果再这样困顿下去,明主和义理两方面都要辜负。’于是强令他起身到省城,侯公又以疾病为由返回。又过了三年,才到吏部参加选官,请求调往南方,重新得到刑部郎中的职位,升任广东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北道;官署本在省城,而海北相距千里。侯公所制定的各项条令、教令、考察和核查,人们看见后都认为他如同神明。省试入场后,他负责提调和程序,许多文章出自他的手笔,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负责大名兵务。到任后便督促训练骑射,赏罚分明,所辖士卒全都成为精锐。后来兼署真定秋防,乘月登上倒马关城楼赋诗,竟有古代越石登楼长啸、迎风而立的气概。不久升任广西左参政。侯公在大名时,因为不能得到当地要人的支持,便指责主计官吏;那人的族人是言官,便攻击侯公。御史大夫周延独自坚持为他辩护说:‘昨天考核官员时,没有一个人不称誉侯生,毁谤怎么突然涉及他?这是什么道理?’于是侯公得以按参政品秩调任云南。不久又升为广西按察使。靖江王的宗族人多而骄纵,曾经擅自出城,又常常扰乱台司,借口陈事请求俸禄,侯公一概依礼禁止。按照旧例,各小宗都有宗长;有人没有资格却觊觎宗长之位,侯公坚持不许。三江口是阳朔的要地,土地肥沃而地势险要;徭寇廖金牙图谋占据,侯公急忙写信给兵使,破坏他的谋划,盗寇于是被平定。从此接连调任内地,任河南右布政使,又转任江西左布政使。布政司是利益汇聚之地,侯公以廉洁自持,财物出纳一定按时,取用轻重都有标准,即使库吏也不敢染指,歌谣传遍道路。已故宰相严氏应当登记的财产没有列入数目,牵连了许多其他亲属;侯公委婉从容地调解,使其母亲得以免受大的牵累。不久他主持该省乡试,录取的人很多,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入朝觐见回来后,上疏请求退休,以年老力衰为理由;当时的宰相阻止他上疏,而其他给事中又借机急切弹劾侯公,奏辞中只说了侯公几句话。皇帝答复准其致仕,驿站官吏急忙回来告诉侯公;侯公当时正和三司官员一同入朝觐见。御史从容向言官谈论朝中之事,事情办完才起身,宣布奉旨准侯公致仕,不得再任事于朝廷。侯公拜了两拜便出殿,御史和同僚都惊愕不已,出乎意料。第二天,侯公便启程,送行的车辆挤满道路,父老争相拉挽,车马几乎无法开动;侯公谈笑自若,脸上没有显露丝毫怨色。提学徐爌赠给侯公一篇文章,认为他已经获得了定性之学,当时人们说这话很有见识。侯公回乡,迎接他的人对众位宗亲说:‘如今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了,你们以我解下官印而替我忧虑,却不知道我卸下重担的快乐。’他上堂奉养继母,恭敬谨慎;抚爱兄弟,和乐亲切;管理子弟家属,井然有序。间或独居浮沚,创建环璧书院。伊湖清澈浩荡,尽收眼前;又开辟西园,建造楼榭台池之类,花木景物接连不断。常常写信邀请宾客,登高临流,雅歌赋诗,尽情享受东南山水之胜,达二十年之久。

人谓永嘉山水自谢监发之,最后乃得公然。谢监躁而犷,公雅而恬,不相当也。虽语不絓宦途事,然闻朝政得失,边警民瘼,未尝不恻然移时也。公性好施予,急人之难踰于已,而尤笃亲族,厚朋友,以故五服之内外亡不濡润公者,而公帑不时竭。每谓薄田仅十顷,不能如郑公业多,此心庶几不愧也。公素善坟籍,一目数行俱下,老而愈笃嗜之,未尝顷刻释手。所著诗文集为巻凢二十,举子业为巻二,皆时所珍惜。公既卧家乆,时望益重。今上初南垣,以公应荐,诏许待补呉中丞时来复力荐公,而江陵相当国颇左抑文士不复用。江陵没,复有荐者,而公老矣,属疾少时遂卒,年七十五。公孝友忠笃,孚于逺迩,直不能藏人过,然亦不宿留,以故善者皆好之,即不善者亦不深忌也。斋庄俨然,不堕冥冥,中夜偶起必御巾帻,虽甚盛暑稀覩袒露。古所称天下长者,公眞其人哉!若乃称诗必建安天寳,文必匠西京昌黎,要之余事耳。有子兴邦、化邦、保邦、任邦,皆才,而化邦举于乡,先公卒。公甚伤之。余具状中古于表墓不取详,而余独详,以余当侯公必传,以侯公当余必传故也。亦保邦志也。张有功之死,余盖铭其幽云。

处士呉介石翁墓表

葢呉翁之塟也,左司马汪伯玉既志铭其幽矣,而右司马王世贞又为之表其墓。伯玉与世贞,天下所推以不寖诺可人也。表何以得之?世贞曰:「吾窃闻之,儒者轻为德,而贵者易为名也。今夫处士,一贾人子耳,非有儒者师友讲习之素,以其天质发而为者,义强而习诗书,其可谓孝义者,又必刻肤骨,劳筋力,勉人之所不能勉而后就,非若贵者之取决于頥指,顺风而扬其声也。夫重为徳,吾是以贤处士也;难为名,吾是以表其墓也。」处士之吴于溪南,最称着姓,而独受赀薄。父行贾襄阳,纳锺氏姬,有一女不归。已而卒,处士生八年矣。奉其母程处溪南,有田不能五畆,而大父母老,日责供官,岁责赋,族之戍者间一责衣装,母悉力以从事,不给则处士从樵青拾山毛以供爨。然时时问父死何所而哭,哭而得死襄阳状,则又哭至年十四,奋身请于母曰:「儿欲独身往,以父丧归。」母少之曰:「儿孱,任往乎?」处士复哭曰:「不往,儿请就沟渎。」母怜而许之,乃鬻田一畆以为行计,抵鄱湖所附舟覆,縁一木免,至襄阳谒锺姬,得父棺,抚而恸哭者三昼夜不絶声。谋以棺归,则力竭矣,献斛黍,舎主人与之弃地而藁塟焉。时从锺所得父故时劵,会劵客饮而折之,约以为父守冢,咸许诺。其有偿者为孔氏转授之,俾资锺旦夕。处士乃复独身归,始授室陈,益相与僇力耕,以给王父母及母养宗老。

译人们说,永嘉的山水是从谢监开始发扬的,到了最后才又有侯公这样的人。谢监性情急躁粗犷,侯公高雅恬静,两人并不相同。侯公虽然谈话不涉及仕途之事,但听到朝政得失、边境警报、百姓疾苦,没有不悲悯良久的。侯公生性喜爱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超过对待自己的困难;尤其厚待亲族、朋友,因此五服以内外没有不受他润泽的人,而侯公的钱袋常常因此耗尽。他常说:‘我的薄田只有十顷,不能像郑公那样产业丰厚,这样想来大概可以无愧于心了。’侯公一向精通典籍,一眼能看数行,年老后更加嗜读,从未片刻放下书本。他所著诗文集共二十卷,举子业二卷,都是当时人所珍视的。侯公长期闲居乡里,时望更加隆重。当今皇帝初年在南垣时,有人推荐侯公,诏令准其等待补任;吴中丞时来又极力推荐侯公,但江陵相执政,颇为压制文士,不再任用。江陵去世后,又有人推荐侯公,但侯公已经老了,恰逢患病,不久便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侯公孝顺友爱、忠诚笃厚,远近都信服他;他只是不能替人隐藏过错,却也不把怨恨长久留在心里,因此善良的人都喜欢他,即使不善之人也不深深嫉恨他。他斋戒庄重,仪态严肃,从不堕入昏昧;半夜偶然起身,也一定戴好巾帽,即使盛夏也很少让人看见袒露身体。古人所称的天下长者,侯公真是这样的人啊!至于说诗一定要取法建安、天宝,说文一定要宗法西京、昌黎,这些归根到底都只是他的余事罢了。他有四个儿子:兴邦、化邦、保邦、任邦,都有才华;化邦考中乡试,却先于父亲去世,侯公对此十分悲伤。我所依据的行状中本来已经详细记载墓表所需内容,但我独自加以详述,因为我料定侯公一定会流传后世,而侯公也料定我一定会为他流传后世。这也是保邦的遗志。张有功去世时,我大概已经为他作了墓志铭。处士吴介石翁墓表 吴翁下葬时,左司马汪伯玉已经为他的墓穴撰写铭文,右司马王世贞又为他表彰墓道。伯玉和世贞,是天下公认不轻易应诺、不会随意称许人的人。那么,吴翁凭什么得到墓表呢?王世贞说:‘我私下听说,儒者轻视德行的获得,而显贵者容易取得声名。如今这位处士,不过是商人的儿子,没有儒者师友讲习的基础;他凭天赋本性发而为行,以义理自我勉励,又学习《诗》《书》,能够称为孝义之人,必定是刻骨铭心、劳苦筋力,勉强自己做别人不能勉强做到的事,然后才有所成就,不像显贵之人只凭颐指气使、顺着风势便扬名。因此,德行难以成就,我正因此认为处士贤能;声名难以取得,我正因此为他表彰墓道。’处士是吴氏在溪南一带最著名的姓族之后,却独自承受贫薄。父亲在襄阳经商,纳钟氏为妾,生有一个女儿而未归家。后来父亲去世,此时处士才八岁。他侍奉母亲程氏住在溪南,家中田地不到五亩;祖父母年老,每天催促供给官府之需,每年催缴赋税,族中被征戍的人还常常要求衣装,母亲竭尽力量操办这些事,仍然不够,处士便跟着樵夫拾取山间草木来供烧火。然而他常常询问父亲死在什么地方,问到后便哭泣;得到父亲在襄阳死亡的情况后,又哭了起来,直到十四岁,奋力向母亲请求说:‘我想独自一人前往,把父亲的丧柩带回来。’ 母亲认为他年幼,说:‘你身体羸弱,能够担负远行吗?’处士又哭着说:‘如果不去,我请求投身沟渠而死。’母亲怜悯他,答应了,于是卖掉一亩田作为路费。他到鄱湖时所搭乘的船翻覆,攀住一棵树才得以逃生;到襄阳拜见钟氏,得到父亲的棺木,抚棺痛哭,三天三夜哭声不断。他谋划把棺木运回,但钱力都用尽了,便献上一斛黍米,主人把弃置的土地给他,让他用草草安葬父亲。当时他从钟氏那里取得父亲生前的欠条,正逢债主宴饮,便把欠条折毁,约定替父亲守墓,债主们都答应了。那些有偿还责任的人,处士把债权转给孔氏,使孔氏能够供给钟氏日常生活。处士于是独自返回,起初娶陈氏为妻,二人更加共同努力耕作,以供养祖父母、母亲和宗族中的老人。有个云间商人,察觉处士谨慎可

有商云间者,察处士谨挟,与偕。处士目不知书,仅画字而已,间从里塾师嗫嚅章句,稍习。每出遇儒生,则揖而问所业书,久之渐通《孝经》《小学》《论语》,遂能读《司马氏通鉴》,最后读濂洛诸儒生言而爱之。宗老未悉也,一日覩处士所书调擘资息状,大惊,问知其繇而叹曰:「若乃能如是乎?有心哉!」尽付以赀为掌计,展转累数千且万金。愧谢处士曰:「微子,吾不及此,请以百金为寿。」处士乃始自成贾,小饶则请于母程,复之襄阳,迁其父棺归塟,并欲迁锺姬;而锺女己嫁孔氏子,不欲离女家。处士乃大出槖金奉锺而治新茔以塟父。于是悉塟髙曽父母,封树斩斩矣。已而次第塟宗戚之无主者,凢十四丧。闾左咸恠是:夫窭而胡以办此处士故勤有心计,然亦多天幸。赓数岁益饶,谓歙隘而俗奢,不易久也,徙之临溪。谓临溪俗犹歙也,行相地至桐庐,卜焦山之壤吉,曰:“此吾之■〈山昬〉山下哉!”焦故多薪木,居人惜不剪刈,度十岁而市之,自然利也。虎多窟焉,处士乃身为薙其芜,代以茶栗。居人翕然效之,虎无所窟避,徙去而岁获茶栗利嵸倍己。又视南畆课耕艺可圃者,益树佳木美箭,郁然矣。凢二十年,处士自致赀巨万,而它小贾受母钱者,岁以其子来至,不可訾数。而焦山之傍居人,亦用以饶裕。处士之治焦也,寔帅妻子奉母程以往,颇极共奉之娱。及母程卒,年九十四矣。而处士亦以老哀毁无异婴儿。时既毕塟陈孺人,前请曰:“游子悲故乡,公忍竟忘之耶?且有先人之垄在。”处士乃与偕返溪南,拓置庐产,复大出槖中装立祠,祠本宗以田翼之供粢盛。诸当祠而为其后者,凢十一日,悉授以事,而既廪焉,又为之制衿裾,以月朔望申家训,彬彬序听。然处士意犹不忘焦,时时往,岁几得十八,亦为之立义塾、义仓。津有梁,道有甓,而焦人之爱之亦甚于溪南。处士每出,蹑草履,素冠布衣,父老喜赍持壶浆脯炙,踵道相劳。处士不忍逆其意,少领之而返其腴,曰:“吾不肉食也。”人人益大喜。乃至少豪举者,望影走避,曰:“此古老甚畏之。”处士子正己、成已,皆以赀显。正已为京邑丞,成已为鸿胪署丞。诸孙若干人,皆太学生。处士所以督诲甚至,时曝之赤日中,曰:“此吾所习也。”而曹生骄不遘此矣。处士好施,然独不好为浮屠施,每食不兼味。郡致之冠带弗御也。年八十六,竟卒于焦。处士素强,无疾,当卒日,犹对客亹亹,晩食如常。夜半趋呼,独整衣帻而瞑。陈孺人先处士二年卒,年八十一。处士讳荣让,字子隠,别号介石。余详左司马志中。始,处士未知书时,见里中师述宋范仲淹先生行谊,大声曰:“吾能为之。

译靠,便带他同行。处士不识文字,只能描画字形;有时跟着乡里的塾师低声诵读章句,逐渐有所学习。每次外出遇到儒生,他便作揖询问所读的书,久而久之渐渐通晓《孝经》《小学》《论语》,最终能够阅读《司马氏通鉴》,后来又阅读濂洛诸儒的著述并喜爱它们。宗族老人还不知道这些事。一天,他看见处士所写的调度、分配钱财和计算利息的文书,大为惊异,询问后知道原委,叹道:‘你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吗?’ 宗族老人说:‘真是有志向啊!’便把全部财产交给他掌管经营,辗转积累到几千乃至上万金,惭愧地向处士道谢说:‘若不是你,我达不到这种地步,请让我用一百金为你祝寿。’处士这才开始自己经营商业,稍稍富裕后便请示母亲程氏,再到襄阳,把父亲的棺木迁回安葬,并想迁葬钟氏;但钟氏的女儿已经嫁给孔氏之子,不愿离开女儿家。于是处士拿出大量钱财奉送给钟氏,又修治新墓安葬父亲。此后,他把高祖、曾祖、祖父母都安葬妥当,坟墓封土植树,整齐严肃。后来又依次安葬族亲中无人主持丧事的人,共十四丧。乡里人都感到奇怪:家里贫困,怎么能够办理这些事?处士本来勤劳而善于经营,但也得到许多天意帮助。过了数年,他更加富裕,认为歙地狭窄而风俗奢侈,不易长久居住,便迁往临溪。又认为临溪风俗仍像歙地,便一路勘察土地,到了桐庐,择定焦山的土地吉利,说:‘这就是我在■〈山昬〉山下的居处了!’焦山原来柴薪树木很多,居民爱惜,不肯砍伐;预计十年后出售,自然会获利。那里老虎洞穴很多,处士便亲自除去杂草,改种茶树、栗树。居民纷纷仿效,老虎无处藏身,迁徙离去;每年收获茶叶、栗子的利润,增加到原来的数倍。他又察看南面的田地,督促耕种,把适宜辟为园圃的地方加种佳树、美竹,景物郁然成林。总共二十年间,处士自己挣得巨万家资;那些从母亲那里借钱做小生意的人,每年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底数也数不清。焦山附近的居民,也因此变得富裕。处士治理焦山时,确实率领妻子儿女奉养老母程氏前往,充分享受了共同奉养母亲的欢乐。等到程母去世,已经九十四岁了。处士也因年老悲伤而毁损身体,和婴儿一样。此时已经办完陈孺人的安葬,处士的前妻上前请求说:“游子悲伤故乡,您忍心竟然忘掉它吗?何况祖先的坟墓还在那里。”处士于是和她一同回到溪南,扩建置办房舍田产,又从囊中拿出大量财物建立祠堂,祭祀本宗,并置田供给祭祀用的供品。凡是应当入祠而成为后嗣的人,共有十一人,全部把祭祀之事交给他们办理;既给他们廪禄,又替他们制作衣襟衣裾,每月初一、十五宣讲家训,他们都文雅有序地听从。然而处士心里仍然没有忘记焦山,时常前往,每年几乎要去十八次,还在那里建立义塾、义仓。渡口有桥,道路铺有砖,焦山人爱戴他,也超过了溪南人。处士每次外出,都穿草鞋,戴白色帽子,穿布衣;父老们高兴地拿着酒浆、干肉和烤肉,跟在道路两旁慰劳他。处士不忍违背他们的心意,稍微接受一些,却把肥美的食物退还,说:“我不吃肉。”人人更加欢喜。甚至那些稍有豪强举动的人,见到他的身影也奔走躲避,说:“这是古代的老人,太可怕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处士的儿子正己、成己,都凭财产显达。正己任京邑丞,成己任鸿胪署丞。几个孙子,也都是太学生。处士督促教诲他们极其严格,有时让他们在烈日下暴晒,说:“这是我过去所受的训练。”曹生已经骄纵,没经历过这些了。处士喜欢施舍,却唯独不喜欢向佛寺施舍;每顿饭从不兼有两种菜肴。郡里送来的冠帽衣带,他也不穿。八十六岁时,终于死在焦山。处士一向强健,没有疾病;临终当天还对着客人谈论不止,晚饭也和平常一样。半夜催促呼唤,只独自整理好衣帽便闭眼去世。陈孺人比处士早两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处士名荣让,字子隐,别号介石。其余事迹详见左司马的志文。当初,处士还不识字时,听见乡里老师讲述宋代范仲淹先生的品行,大声说:“我能够做到。”于是没有不嘲笑处士的人。等

”则无不笑处士者。及其富而约畧,其乡居所行事,与范先生不合者鲜也。虽然,范先生儒而轻为徳,贵而易为名。处士于徳微然而居重且难矣。吾故为名之,且以示处士之后人曰:“若曹毋忘处士。”今若曹故不能自致如范先生然,视处士贵矣,儒有文矣。吾惧实之日不胜也。呜呼,能为处士者,虽以百世可也。

译到他富裕以后仍能约束自己,他在乡居时的所作所为,和范先生不相合的地方很少。虽然如此,范先生是儒者,却轻易地实行德行;身居高位,却轻易地获得名声。处士在德行方面虽然不显著,却处于重要而艰难的境地。因此我特意为他命名,并且用来告诫处士的后人说:“你们不要忘记处士。”如今你们固然不能像范先生那样成就自己,但和处士相比,你们已经显贵了,也有儒者的文章了。我担心真实的德行日后无法胜过声名。唉,能够成为处士这样的人,即使传到百世也可以。

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副使同野刘公墓表。

呜呼!是为广东按察副使孝亷刘公之墓。公非以孝亷举也,以易名则无重于二者。公之举自公交车,为嘉靖丁未,而丁未之得士最盛。若杨容城、王京山之节烈,李兴化之长者,袁长洲之耿介,汪歙县之文学,杨海丰之寛洁,张江陵之威断,然皆以名位显重有闻。夫位不必重,而必循吏;名不必显,而必君子。则南昌刘与和、华亭周叔夜也。叔夜洁修自好,所厯官能砥砺其声实。刘公则尤肫肫实胜。大较叔夜为徳于显,而公为徳于隠,故晚成而寿考过之。公踰四十而始廪学,宫踰五十而始成进士,踰六十而始赐金绯,七十而后悬车,七十八而捐馆。内不愧家,外不愧国,行不愧影,宿不愧衾,斯晩成之效哉!乃叔夜不能不少逊矣。公之少也,犹惰学,尝出游而父赠中宪公封迹而挞之。公长跪曰:“儿以妷故,伤大人心,罪甚大,请自此改趋。”遂折节强学,悉读习经子百家言。于属文渐工,而赠公出教授诸生于江都,尝以书督公学,公悬之楣。读小倦,仰视楣间,即占毕,声益厉矣。无何,赠公卒于馆,讣闻,公恸哭呕血死,复苏,水浆不入于口。时王父母犹无恙,王父樗叟,公强谓公:“竖子为父必死,而快然不念,而父之父母旦夕人乎?且而母募,而弟弱,而何以死也?”公始强一粥,徒之江都,以小艇载棺归,渉江风大作,且覆,公抱棺而恸,呼天请与俱溺。寻济,既抵家,刘氏之老谓家无入外棺,入外棺不祥。公抟颡哭曰:“父以贫为二亲资养而客死,死而又不归,是客尸也,孤请任不祥。”既而复议棺故主家治以松,松易腐且蓐蚁,请易以油杉。其老曰:“吾难其暴尸也,暴尸不祥。”公又抟颡哭曰:“改殡古有之,安忍蚁之蓐吾父也?孤请任不祥。”于是得易棺。母萧恭人谓公:“若妇之委禽于胡者,可从俗娶也。”公谢不敢,则曰:“吾为而父毁惙惙,不能奉二尊人,谁与代吾馈者?”即吾馈亦谁治?胡翁闻而悯之,归女焉,是为胡恭人。公谢弗成卺也。公孤而执丧,胡恭人女而共养王舅姑及姑矣。既免丧,公益贫,有荐于芜湖之土豪某者。公徒跣行百余里,饥甚,遇一妪,怜而授餐,始得达,而豪佣蓄之,大失望。已而王父母俱以老病终,公累累垂槖归,哭请于萧恭人曰:“天其遂死不肖耶?将困之极而玉于成也?计穷矣。有饘粥之产,敢废以归三丧于土?虽称无为约,然不废礼。公用过毁,故善病,病且益窭。然病愈而于属文若有神助,下笔累数千言,每试有司輙首第,而尚不利于乡书。公亦弗肯补学官弟子。”最后学使者苏公佑复首公而廪之,谓公长矣,而经谊行术俱选。时方创同仁书院,檄公主之,弟子葢三百人。始公以赠公挞而折节读书,知有范文正公者,即慕之,曰:“先忧后乐,斯人我师哉!”既长而得王文成公良知之旨,益大恱,心服膺曰:“以此而为文正公,不难也。”有仲一人曰廷楫,公束修之饶上以奉萧恭人,甘毳而下资仲学。然萧恭人不甚爱公,独爱仲。其明年,公与仲俱试,公独荐,乃益称仲于萧恭人而厚资之,冀以解萧恭人颜。后三年,仲复当就试,而病作,性又好禨祥难事,公乃以身为卫与偕行万山中。公徒步而募二夫俾舆仲,俄一夫痁作踣,公匿迹从舆后肩仲,仲不觉也。道遇识者,咸目公而笑,公不顾。及仲入试,荐而萧恭人喜可知也。然竟以疾不堪北。公登第后,念仲病无起时,而虞萧恭人之忧伤,亟假使事,便道归省。亡何仲死矣,萧恭人果痛不欲生。公所以慰论之者百方,乃解,而公之自临弟痛几若萧恭人然,迄不令知也。诸附身必诚信曰:“今者视先公丰故易丰耳,虽然益重吾感矣。”己就选人,得歙令,奉萧恭人往歙,人盛供帐,侈酒食以俟公,亟挥之出曰:“是尝我也,自今即束菜溢米不得阑入。”偶与同年戏。邑无鱼,亦絶无大者。冯舎人可以弹铗矣。同年颔之。至明日,得一大鱼,以馈公,欲辞,不可。剖而五之,以其一供萧恭人,余四以付市司,使鬻之,稍取其畸。至弥月不尽。葢自萧恭人外,居恒未尝噉鱼肉也。尝步行,而一穗自鞾出,以为误也,引之愈长。公笑曰:「藁也,吾以代绵罽。」同年笑之。公亦笑曰:「吾昔读书时,尝坐一木罂,而积藁其中,自腰以下皆暖。今仅藁吾足,侈矣。」同年者,即汪伯玉。前余所称新都者也。歙故喜讼,讼者至相牵钩,累百牍不解。

译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副使同野刘公墓表。唉!这就是广东按察副使、孝廉刘公的墓。刘公并不是因为孝廉而被举荐的;如果用这些名称来称说他,就无法充分彰显他的品德。刘公由公车举荐,是嘉靖丁未年;而丁未年所得人才最为盛多。像杨容城、王京山的节烈,李兴化的忠厚,袁长洲的耿介,汪歙县的文学,杨海丰的宽厚廉洁,张江陵的威严果断,都因为声名和官位显赫而闻名。官位未必重要,但一定要做循吏;声名未必显赫,但一定要做君子。这方面就是南昌刘与和、华亭周叔夜。叔夜洁身自好,历任官职都能砥砺自己的声望和实际功绩。刘公则尤其诚恳厚实,实际德行胜过声名。大体说来,叔夜在显著处施德,刘公在隐微处施德,所以虽晚成而寿命超过了他。刘公四十多岁才开始取得廪生资格,五十多岁才考中进士,六十多岁才获赐金印紫绶,七十岁以后才辞官家居,七十八岁去世。在家不愧对家人,对外不愧对国家,行动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睡觉不愧对自己的被子,这就是晚成的效果吧!这样看来,叔夜也不能不稍稍退让了。刘公年轻时还懒于学习,曾经出游,他的父亲赠中宪公把他追回来,用杖责打他。刘公长跪说:“我因为贪玩,伤了父亲的心,罪过太大了,请从今天起改正自己的行为。” 于是他改变志向,努力学习,把经书、诸子和百家之言都读遍了。逐渐擅长写文章;他的父亲赠公到江都教授诸生,曾写信督促他学习,刘公便把信悬挂在屋梁上。读书稍感疲倦时,抬头看见梁间的信,立即背诵其中的文字,声音更加响亮。不久,赠公死在任所,讣告传来,刘公痛哭呕血而死,后来苏醒,连水浆也不能入口。当时祖父母还健在,祖父樗叟强行劝刘公说:“小子为了父亲一定要死,却痛快地不顾念父亲的父母吗?难道你父亲的父母早晚还会有人奉养吗?况且你的母亲招赘在家,你的弟弟还弱小,你凭什么去死呢?”刘公才勉强喝了一碗粥,前往江都,用小船载着棺材回来;渡江时大风骤起,船将要倾覆,刘公抱着棺材痛哭,呼天请求和父亲一同沉溺。不久渡过江去,回到家后,刘氏老人说家中不能把外来的棺材抬进去,抬入外棺不吉祥。刘公叩头哭道:“父亲因为贫困,为了供养两位老人客死在外,死后又不能归葬,这就是客死之尸。我这个孤儿愿承担不祥。”后来又商议,原来的棺材是主人家用松木制作的,松木容易腐烂,也容易生白蚁,请求改换油杉棺。老人说:“我担心暴露尸体,暴露尸体不吉祥。”刘公又叩头哭道:“改换葬具,自古就有这种做法,怎么忍心让白蚁侵蚀我的父亲呢?我这个孤儿愿承担不祥。” 于是才得以更换棺材。萧恭人对刘公说:“你妻子原先已经许配给胡家,可以依照世俗再娶进门。”刘公谢绝,说不敢这样做。她又说:“你因为父亲而悲毁不已,不能奉养两位尊亲,谁来替你奉养他们?即使由我奉养,又由谁来操持家务呢?”胡翁听说后怜悯他,便把女儿嫁回刘家,这就是胡恭人。刘公谢绝举行合卺礼。刘公孤身守丧,胡恭人作为女儿与他共同奉养王舅姑及婆婆。服丧期满后,刘公更加贫困;有人向芜湖的土豪某人推荐他。刘公赤脚走了一百多里,饿得厉害,遇到一位老妇人,怜悯他给他饭吃,他才得以到达;但豪强只把他当作蓄养的门客,大失所望。不久祖父母都因年老多病去世,刘公空着口袋,屡次回家,哭着向萧恭人请求说:“上天难道要让不肖之人就这样死去吗?还是要把我困苦到极点,才玉成我吗?现在已经计穷了。家中还有一点可以供给粥饭的产业,怎敢弃置不用,让三位丧亲之人葬在乡土之外?虽然说丧礼可以从简,但不能废弃礼制。”刘公因为过度悲伤,身体一向容易生病,病情又使他更加贫困。然而病愈以后,他写文章仿佛得到神助,落笔常常数千字;每次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却始终没有考中乡试。刘公也不肯补为学官弟子。最后学使苏公佑再次把刘公列为第一,给他廪禄,说刘公年长,而且经学义理、品行和才艺都足以入选。当时正创建同仁书院,官府檄令刘公主持,弟子大约有三百人。起初刘公因为父亲责打而改变志向、努力读书,知道有范文正公这个人后,就仰慕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人可以做我的老师啊!”长大后又领会了王文成公关于良知的宗旨,更加喜悦,心中信服地说:“以此来达到范文正公的境界,并不困难。”刘公有一个弟弟名叫廷楫,刘公用束修收入中较多的部分奉养萧恭人,把甘美精细的食物给母亲,剩下的钱资助弟弟求学。然而萧恭人不太喜爱刘公,只偏爱弟弟。第二年,刘公和弟弟一起应试,只有刘公被推荐,于是刘公更加在萧恭人面前称赞弟弟,并给他更多钱财,希望借此化解母亲的不悦。三年后,弟弟又要参加考试,却病发了;他性情又喜欢迷信鬼神、难以办成的事,刘公便亲自保护他,和他一起走过万山。刘公徒步行走,雇了两个人抬弟弟;不久一个抬夫发疟病倒,刘公藏起行迹,跟在轿子后面亲自背着弟弟,弟弟都没有察觉。路上遇到认识他的人,都指着刘公笑,他也不回头。等弟弟入场考试,被推荐后,萧恭人的喜悦可想而知。然而弟弟最终因病不能北上。刘公考中进士后,想到弟弟病重不起,又担心萧恭人悲伤,立即借用出使之便,取道回家探望。不久弟弟死了,萧恭人果然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刘公用各种办法安慰劝解她,她才稍稍平复;而刘公亲自面对弟弟的悲痛,几乎和萧恭人一样,却始终不让她知道。凡是贴身侍奉先父的人,刘公都必定诚实守信地说:“如今看先父丰厚的旧业,容易变得更加丰厚罢了;即使如此,我对您的感念反而更加深重了。”刘公已经入选为官,得到歙县县令的任命,便奉萧恭人前往歙县。当地人盛大设置帐幕,准备丰盛酒食等待刘公;刘公急忙挥手让人搬出去,说:“这是在试探我。从今以后,即使是一捆蔬菜、一斗米,也不得让它进入县衙。”有一次他和同年开玩笑说,县里没有鱼,甚至连大鱼也绝无一条。冯舍人就可以弹铗而歌了。同年点头赞同。到了第二天,得到一条大鱼,送给刘公,想推辞却推辞不掉。刘公把鱼剖成五份,取其中一份供给萧恭人,其余四份交给市司出售,稍微取回其中零碎的钱。过了整整一个月还没有卖完。因为除了供给萧恭人以外,刘公平日从来不吃鱼肉。刘公曾经步行,忽然有一束稻草从靴子里露出来,以为是误入的东西,便往外拉,越拉越长。刘公笑说:“这是稻草,我用它代替绵花毡子。”同年笑他。刘公也笑说:“我过去读书时,曾坐在一只木桶里,在里面堆满稻草,腰部以下全都暖和。如今只有脚下有稻草,已经很奢侈了。”这位同年就是汪伯玉,也就是我先前所说的新都人。歙县过去喜欢打官司,诉讼双方甚至彼此牵连,积累上百份文书也不能解决。

公人人引见,推赤子慰示之,且谕以理势曰:「若曹得一金,惜之若头目,柰何不以养妻子,而以益讼师富也?且讼师之待汝何如?」我于是人人感泣,叩头解去。比二载,讼庭虚无人矣。寛期以征削烦,而后三载,邑门之外虚无人矣。郡隶八邑,歙之当供郡者八之一,而以羡供邑者,曰:「郡以八供而百不足,若以一供而绰然者,何也?」供邑者曰:「我不知有供,何论一?」公以髙第征矣,以犊车载母,敝衣羸马从之。父老遮道而奉壶浆,百里不絶也。法当得给事御史,公固辞曰:「犬马之齿长矣,且母笃老,不敢以身殉言路。」始得南车驾主事。萧恭人用令终,公僻踊如少壮时,强自力居丧,无违礼。除服,仍补南武库,还为车驾员外郎,进营缮郎中。属汉阳守缺,而汉阳人王君斛者,在选曹,故尝令婺源与公比壤,识之举以为其郡守。公至,属大饥,以便宜发仓粟赈之,而收其暴胔归之土,设方畧,诱缚盗魁之渔于栁洲者,境内称治。楚故有赐田在汉川,而景王方贵甚,其用事者新国田与犬牙错,而欲并得之。楚人不受,且誓众鬬有日矣。公为之正经畧,树标而分属焉,遂以无竞三载满,当上最。郡父老醵钱裂金绯奉鞾以进,脱旧鞾置郡门。公固辞,强纳舆中。公抵黄冈,檄归之,其人民咸啧啧称,虽公家刘宠不能过也。公既以最获赠。封如式,而擢广东按察副使,佐司事。尝摄提学事,兼管四道兵符。时冦大发,修战具,而徼卒捕舶盗七十,且以其赃仗实之。公覆之,则皆贾人也。误以兵为盗,相拒格,兵遂以格者为盗。公悉与辨理,得释。其署盐筴吏,上其岁羡千金,公悉归之库,充军饷。穆庙登极,公当入贺。既竣事,上疏引年乞归,不见许。再上疏,始许之。公归,笥其衣冠,杜门逍遥。间出则布帽练帢,草履,居然一田父也。问以时政,则掩耳称草莽臣不敢与。及官中治状,则曰:“老誖忘之矣。”唯悉帑倡其乡人,建豫章书院,以居四方之贤者。及聚讲同仁,不称倦。公之学虽自致良知入,然其功则克已毋自欺,不欲骛于玄虚髙逺。居平尤厚人伦。仲之二息子夭,推诸从之子当为后者,后之而割已产与均。女弟躄而归齐某,公悯齐之畸于配也,阴厚之。及女弟没,厚齐益甚。齐感公而事之,犹嫡兄也。妇翁胡富无子,欲得公子之而徙槖实焉,公不可。及其殁也,为治丧塟如子礼。又尝归宗人之丧于瘴海外。公所为徳非一,第不自名,亦无能名之者。而伯玉亲为歙治人,故知之确,而为之志若铭己。又谓公居母丧病不知人者五日夜,时以无子故,羣睨而欲瓜分其槖。公忽梦黄冠羽衣人以帝命子之药,遂寤而起,睨者立解。公近六十无子,胡恭人故不宜子,而为之寘贰。张张貌寝而恭,善侍太恭人,能得其意,公以故不恒御,凢二十年一御之。举男子曰仕敬。公卒时,仕敬甫弱冠,秀而文,类若有天意然。嗟乎,此余所谓为徳而隠之报也。余既目公为孝亷,伯玉前已目公孝亷,是二名者非所以尽公。虽然,凢公之弟而慈,皆孝推也。敦行不苟,不蕲取名,皆亷推也。嗟乎,以此从夫子,即曽冉可也。公名廷梅,别号同野。其世系子女婚嫁,详志中。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八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表

封礼部员外郎穆太公墓表

译刘公把每个人都叫来接见,推心置腹地安慰开导他们,并且向他们说明道理和形势,说:“你们得到一两金子,爱惜得像爱惜头目一样,为什么不用它来养活妻子儿女,却拿去让讼师更加富裕呢?况且讼师对待你们怎么样?”于是人人感动流泪,叩头后离去。过了两年,讼庭空虚,没有人来打官司了。刘公宽缓期限来征收赋税,削减烦琐手续;又过了三年,县门外也空无一人。郡里管辖八县,歙县承担郡中供给的八分之一,却还用多余的物资供给本县。有人问:“郡里由八县供给,尚且不足;你们一个县供给,却还绰绰有余,这是为什么?”供给本县的人说:“我不知道有供给郡里的事,还谈什么八分之一?”刘公因为政绩考核第一被征召,便用牛车载着母亲,自己穿破衣、骑瘦马跟随。父老们拦在道路上,拿着酒浆来送行,百里之内络绎不绝。按照法令本来应当任给事中御史,刘公坚决推辞说:“我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母亲年老病重,不敢拿自身去殉职于言官之路。”于是才任南车驾主事。萧恭人善终,刘公像年轻壮年时一样跳跃哭踊,勉强支撑自己守丧,没有一件违背礼制。服丧期满,仍补任南武库职,又任车驾司员外郎,升为营缮司郎中。恰逢汉阳太守职位空缺,汉阳人王君斛当时在选曹,过去曾任婺源令,与刘公辖地相邻,认识刘公,便推荐他担任汉阳太守。刘公到任时,正遇大饥荒,便酌情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并收葬暴露的尸骨;又制定方略,引诱并捉住在柳洲一带活动的盗贼首领,境内称为治理得好。楚国旧有赐田在汉川,而景王当时势力极盛,他的权臣把新国田与这些田地犬牙交错地连接起来,想一并占有。楚人不肯接受,还集合众人发誓,约定日期准备争斗。刘公替他们整理经界和规划,竖立标志并分清所属,于是三年任期没有争讼,期满应当上报最优政绩。郡中父老集资,剪裂金印紫绶制成鞋子献给他,并把旧鞋脱下放在郡门。刘公坚决推辞,父老强行把鞋放进车舆中。刘公到达黄冈后,下令把鞋送还;当地百姓都啧啧称赞,说即使是汉代的刘宠也比不上他。刘公因为政绩第一受到赠荫,按制度封赠,又升任广东按察副使,协助处理按察司事务。曾代理提学事务,兼管四道兵符。当时盗寇大规模兴起,刘公修治战具;巡逻士卒捕获七十名船盗,还把缴获的赃物兵器充作证据。刘公复查后发现,他们全是商人。原来士兵误把商人当作盗贼,双方抵抗冲突,士兵又把抵抗者当成盗贼。刘公全部为他们辨明情理,得以释放。盐政官吏把一年结余的千金上报,刘公全部归入库中,充作军饷。穆庙即位,刘公应当入朝祝贺。事情办完后,他上疏以年老请求归乡,没有获准。再次上疏后,才获准归去。刘公回乡后,把衣冠收藏在箱中,闭门自在生活。偶尔出门,就戴布帽、穿白绢头巾和草鞋,俨然一个农夫。有人问他时政,他便捂住耳朵说:“我是草野之臣,不敢参与这些事。”问起他过去的政绩,他便说:“年老昏乱,已经忘记了。”只有拿出全部家财,倡导乡人修建豫章书院,用来接待四方贤者。聚集讲学于同仁书院时,也不说疲倦。刘公的学问虽然从致良知入手,但他的功夫在于克制自己、不欺骗自己,不愿意驰骛于玄虚高远之说。平日里尤其厚重人伦。弟弟的两个儿子夭折,他便推选同族中应当承嗣的孩子为后,又分割自己的产业与他平均。妹妹跛足,嫁给齐某,刘公怜悯齐某在婚姻上有所欠缺,暗中厚待他。妹妹去世后,更加厚待齐某。齐某感念刘公,侍奉他如同嫡亲兄长。岳父胡富没有儿子,想要刘公的儿子为嗣,并把财产搬来充实刘家,刘公不答应。胡富去世后,刘公却按照儿子的礼仪替他办理丧葬。又曾把一位宗族成员的遗体从瘴气流行的海外运回安葬。刘公所做的德行不止一件,只是不自称,也没有能够替他宣扬的人。然而伯玉亲自治理过歙县,所以了解得确实,为刘公撰写墓志,几乎像撰写铭文一样。伯玉又说,刘公守母丧时病得五日五夜人事不省,当时因为没有儿子,众人都窥伺着想瓜分他的财物。刘公忽然梦见一个戴黄冠、穿羽衣的人奉天帝之命给他药,醒来便起身,窥伺的人立即解散。刘公将近六十岁还没有儿子,胡恭人本来不宜生育,于是为他置办了妾。张氏容貌丑陋却恭敬,善于侍奉太恭人,能够迎合她的心意;因此刘公并不经常临幸她,二十年中只临幸过一次。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仕敬。刘公去世时,仕敬刚到弱冠,容貌秀美而有文才,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唉,这就是我所说的,以隐蔽不彰的德行换来回报。此前我称刘公为孝廉,伯玉也早已称他为孝廉;但这两个名称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刘公。即使如此,刘公凡是对弟弟慈爱,都是孝行的推衍;敦厚行事而不苟且、不求取声名,都是廉行的推衍。唉,凭这样的品德追随孔夫子,即使比作曾参、冉耕也可以。刘公名廷梅,别号同野。他的世系、子女、婚嫁,详见墓志中。《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墓表。封礼部员外郎穆太公墓表。

当隆庆改元,而余饬兵赵魏,则雅已闻东明穆君文熈弃官而全其友拱辰于榜棰血肉中,义而请纳贽焉。其又七年,而拱辰为廷尉丞,则文熈用吏部郎出竒筴以间捍幸臣,不胜外迁去矣。拱辰间过余,酒酣辄垂涕曰:「吾何以报穆生?吾拜杖而创以前,活我者穆生也;吾创以后道活我者,生之父太公也。」始穆生之药我,醪肉我,葢尽捐其卖宅之金,而屈指舟车费,且不给。已而太公至,抚不佞曰:「男子哉,不爱死以存志。」又谓文熈吾儿哉,不爱帑以存友。」因悉出其余镪治拱辰装。文熈已决筴归,而传有东宫恩当封太公者,小难之。太公觉而怒曰:「若以一官足荣我,不念给事父犹布素也,趣以给事归。吾三人共此五畆耳。」当是时,不佞两股且立骨矣。太公起而加之肉,以有兹日,不佞何敢忘?不佞感其意,乃稍次第其语授拱辰为太公寿。繇是海内颇以不佞一言知太公,而深知太公者,亦遂以太公故知及不佞。又十四年,而拱辰贵至大司空,文熙卧里中自如。台谏有荐文熈者,仅报闻,而太公登八十矣。世贞强起金陵,得拱辰一函,书中为哭太公文,始而大骇,既读之,酸鼻不忍竟。拱辰之言曰:「穆太公业不幸,第幸而以公文有闻于海内,公如终恵之乎?使太公有闻于世世,则岂唯文熙某之感,亦世世也。」而刘侍御君者,以文熙所草太公之状来请曰:「文熙所忍死而待公者,以公之能终惠太公也。」语与拱辰合,世贞乃为之表其墓。葢太公少尝业儒,为文有竒藻,十五六时试有司,辄居首。十七而父卒,以治丧葬干家蛊夺之,然公亦厌薄博士家言,而意乃笃好左氏、太史公及两汉以后诸史,益习发而为雄竒之谈,奋髯抵几,若决九河而下,客莫能抗。也是时拱辰仅弱冠,公引与谈,喜谓文熈是少年足当吾一劲敌也。」而亦命文熈谈,文熈不敢难。公公笑曰:「是书不足耳,悉胠箧中藏,授之读。自是谈遂进。」文熈言:「公谈出诸书生意表者,多不能记,独记其谓晋人逆公子于秦,赵盾不当背而击之;韩起求玉环于郑,子产竟弗予;为两是,蔡泽徒步入夺应侯相印,大有功于应侯;公子郢辞灵公之命,退而耕于野,为有季札风;四皓避髙祖而就太子,聘不得为四皓;韩信不反齐而反,一奉朝请,侯不得为韩信。总之寃信而疑皓事,非实。」文熈每自谓不及也,即诸生闻者,亦人人谓不及也。公又谓:「留侯义烈于始,而与范少伯俱以智终,尤推称少伯以不爱上卿而爱富,欲以保身而行徳,故中年强自厉课农耕,归其获于十一之息,僮奴百余人,作使行贾,皆称其才力。而性又好客及施予,客时时满席,施予倾囷,而产不挫。」文熈既中谗归,念公且不怿,公迎谓之曰:「固也,吾知若必不容。」文熈之一用最再用,国恩封公如其官为二命,命服进之。公笑曰:「吾向者以拱辰归汝,急我以我不能待也。」御之无得意色。万厯之丁亥,公年七十九而属岁饥,公谓文熈吾所蓄云何,而不以兹时义散倾槖而数之,得千金,亟以上有司,计口而给,活可万人。」事闻,诏特赐棹禊,旌其门。公素强无疾健匕着,至是渐惫矣。明年饥益甚,公疾益亟,复谓文熈吾所活者安在,得无填沟壑乎?吾徳不终,甚耻之。」顾槖中装余几屈指得千金,复上之有司。文熈以毕事告,公欣然动眉色曰:「吾愿足矣。」葢终始不失范少伯意如此,且属纩,命布席于榻前东北向,加额谢天,次谢君父,次与友朋诀,从容而絶,语不及私。公又有人伦鉴,故尝识赵叅政国璧,俾与文熈同笔研;又抜崔渭南某于贫时,俾拱辰传之夷于孙光胤二子贵而感公不己。公为人美姿容,大音声,尝出次于郊,登台而呼文熈自城中审其无它也,轻捷便骑,周行田野,寒暑六十。年如一日,有一马常乗。前岁余忽毙,公怅然曰:“得非欲从我乎?”亡何而公卒,人以为知命云。不佞尝读古传记,于侠节独行之士,心慕说之。然怪其举生平而狥一念之好,以委其身,虽用此有闻,然陋矣。而任史笔者,乃悉其力以发抒其一念,而尽废其它,葢不能无嗛志焉。假非不佞深文,熈与得太公于易箦之后,天下囚不佞序,而求太公于偏至者,不几于陿乎?公之仁心为质,博识超见,广度竒畧,游戏生死,非余竟表之而谁也?过公墓者,可以式矣。公讳陈实,字某,余详状志中。

登仕郎鸿胪寺序班百泉归君暨配郁孺人墓表。

译隆庆改元时,我在赵、魏一带整饬兵务,早已听说东明的穆君文熙弃官,在拱辰被杖责、血肉模糊之时保全了他;我认为这是义举,便请求带着礼物去拜访。又过了七年,拱辰任廷尉丞,文熙以吏部郎的身份出任外官,出奇策来牵制、抵御权幸之臣,未能取胜,便被调往外地离开了。拱辰偶尔来拜访我,酒意浓时总是流泪说:“我用什么来报答穆生呢?我在受杖刑、伤口还没有愈合以前,是穆生救活了我;我受伤以后,是穆生的父亲太公用道义救活了我。”当初穆生给我用药、给我酒肉,几乎把卖房所得的钱全部花尽,连计算舟车费用都还不够。后来太公到了,抚慰我说:“好男儿啊,不吝惜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志节。”又对文熙说:“真是我的儿子啊,不吝惜钱财来保全朋友。”于是拿出全部剩余的钱替拱辰置办行装。文熙已经决定离开,恰好有传闻说东宫恩典将要封太公;太公对此稍有疑虑。太公察觉后发怒说:“如果认为一个官职就足以使我荣耀,却不想到给事中父亲至今还穿布衣素服,就赶快把给事中召回来。我三个人共同拥有这五亩田地罢了。”当时,我的两腿几乎只剩骨头了。太公站起来给我增加肉食,使我活到今天,我怎么敢忘记?我感念他的心意,于是逐渐整理他的言语,交给拱辰,作为祝贺太公长寿的文章。由此,天下人颇因我的一句话而知道太公;而真正深知太公的人,也于是因为太公而知道并了解我。又过了十四年,拱辰显贵,官至大司空;文熙仍安然居住在乡里。台谏官有人推荐文熙,朝廷只答复说知道了,而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世贞勉强从金陵起身,得到拱辰的一封信,信中写着哭悼太公的文章。我开始非常惊讶,读完以后鼻子发酸,不忍心读到最后。拱辰说:“穆太公本来不幸,只是幸运地因为您的文章而在天下闻名,您愿意把这种恩惠施行到底吗?假使太公能够世世代代闻名于世,那么哪里只是文熙某一人的感激,也将是世世代代的感激。”刘侍御君又拿着文熙起草的太公行状来请求说:“文熙忍死等待您的原因,是相信您能够把对太公的恩惠施行到底。”这话和拱辰所说相合,于是世贞便为太公撰写墓表。太公年轻时曾经学习儒业,写文章有奇特的文采,十五六岁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十七岁时父亲去世,因为办理丧葬,家中的蛊惑争夺之事牵累了他;但太公也厌弃浅薄的博士家言,转而专心喜爱《左氏》、太史公以及两汉以后的诸史,越发熟习,发抒为雄奇的言论。他奋髯拍几,仿佛九条河流决堤奔流而下,宾客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当时拱辰才二十岁左右,太公引他来交谈,高兴地对文熙说:“这个年轻人足以成为我的一个强劲对手。”太公又让文熙谈论,文熙不敢提出异议。太公大笑说:“这是因为你的书读得不够。”便打开箱笼中收藏的书,全部拿出来给他读。从此文熙的谈论便有了长进。文熙说:“太公的谈论常常出自诸位书生意料之外,多数无法记住;我唯独记得他说过:晋人到秦国迎接公子,赵盾不应背弃公子而攻击他;韩起向郑国索求玉环,子产最终没有给他;至于蔡泽徒步进入秦国,夺取应侯的相印,这对蔡泽和应侯都有很大好处;公子郢辞绝灵公的任命,退居田野耕作,具有季札的风范;四皓躲避汉高祖而投奔太子,说他们是‘四皓’却并不是因为受聘而来;韩信没有反叛齐国却反而归顺,接受一次朝请,就封侯,不能说是韩信。总之,关于韩信的事应当相信,而关于四皓的事应当怀疑,事情并不真实。”文熙常常自称比不上太公;即使听到这些谈论的诸生,也人人都说比不上。太公又说:“留侯起初有义烈之气,后来和范少伯一样都凭智慧保全自身、获得善终;尤其推重范少伯,因为他不爱上卿的官位而爱富足,想用保全自身的方式来实行德行,所以中年时勉强自我激励,督促农耕,把收成按十分之一的利息归还;他有一百多个僮仆,役使他们经商,人人都称赞他的才能和力量。太公天性又喜欢待客和施舍,宾客常常坐满席间,施舍甚至倾空粮仓,而家产却没有因此减少。文熙被谗言中伤而回乡后,想到太公将会不高兴,太公迎上来对他说:“这是必然的,我早知道你一定不能被容纳。”文熙第一次被任用,后来又两次被任用;由于国家的恩典,朝廷按他的官职封赠太公,等于两次命服加身。太公笑说:“我从前把拱辰交给你,是急于使我回报他,因为我不能等待了。”但他接受封赠时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万历丁亥年,太公七十九岁,正逢当年饥荒。太公对文熙说:“你想想我积蓄的东西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出于义心散尽钱财,倾空钱袋呢?”数了一下,得到千金,立即交给有司,按人口发放,使大约万人得以活命。事情被上报后,皇帝特赐棹楔,表彰他的门第。太公一向强健,没有疾病,饭量也很大;到这时渐渐衰弱了。第二年饥荒更加严重,太公病势更加急迫,又对文熙说:“我救活的人如今在哪里?难道没有填沟壑死去吗?我的德行没有贯彻到底,实在为此感到羞耻。”回头看囊中财物还剩多少,屈指一数又有千金,便再次交给有司。文熙报告事情已经办完,太公高兴得眉色舒展,说:“我的愿望满足了。”他始终没有失去范少伯的志趣就是如此。将要咽气时,他命人在榻前铺席,面向东北,叩额谢天,接着谢君父,然后同朋友诀别,从容去世,言语没有涉及私事。太公又有鉴识人物的才能,所以曾经认识赵参政国璧,让他和文熙同在笔砚间学习;又在崔渭南某人贫困时提拔他,使拱辰把他传授给夷于孙光胤的两个儿子;后来这两个儿子显贵,都感念太公不止。太公相貌英俊,声音洪亮。曾经出行到郊外,在台上呼喊文熙;文熙在城中听见,确认没有其他事情。太公骑马轻捷便利,巡视田野,寒暑六十年如一日,始终有一匹马经常乘骑。前一年这匹马忽然死了,太公惆怅地说:“难道它是想跟随我吗?”不久太公也去世了,人们认为他能够预知天命。我曾经读古代传记,对于那些有侠义节操、独立特行的人,心中仰慕喜爱。然而我奇怪他们竟把一生都交付给一个念头和爱好;即使因此闻名,终究也是浅陋的。而执掌史笔的人,竟竭尽全力发挥他们的一个念头,完全废弃其他方面,大概不能没有遗憾。假如不是我深入考察文熙和太公在临终之后的事情,天下人不为我作序,而只是从偏颇的一面去寻求太公,岂不是过于狭隘吗?太公以仁心为本,博闻广识,见解超卓,气度宽广,谋略奇特,能够把生死视作游戏;除了我来为他写墓表,还有谁呢?经过太公墓前的人,可以行礼致敬。太公名陈实,字某,其余事迹详见行状和墓志。登仕郎、鸿胪寺序班百泉归君及其配偶郁孺人墓表。

归君壻于吾外家,郁视余为大父行,而齿不甚逺。又余谬先点宦籍,以故时相过从。而君最贤而有文,闾党所推重,以为真长者。而郁孺人辅为徳,于是其重并及孺人。而久之,君卒,又十年,孺人亦卒。君之卒,故大司空徐公拭志其墓,而卜之不兆,不葬也。至孺人卒,且四载,卜始兆,而其叔子道传始以其弟学周所撰孺人之状来云:「幸表我先君之行,敢徼惠于郁,得附孺人而勒之七尺之石,以示为归后者。」归之先,自唐宣公父子皆显贵至尚书,而宣公封昆山男,遂家昆山。至宋有湖州判官仁者,授其支子荣四产于常熟,徙为常熟人。几十传而为君父素琴公某,后徙常熟之白茒,能廓大其家,逺近称之。君为诸生,以赀游太学,为司业王绳武所知赏。谒选得鸿胪序班,用勤慎称。尝扈天子幸太学,当迁矣,遽予告归。始素琴公家于县东鄙,居恒邑,邑谓君曰:「里多豪,未易拓也。」行相地至白茆,得九淛不治之产而市之。河流涓涓,一衣带水而已,不受溉。君请于父,大出镪,募贫人,授以畚锸,俾广诸渠,多为陂池,引渠而潴之水,以备旱。凢三岁未有秋,君意不小沮。最后乃大稔,自是连稔,傍畆益斥,而它力田慕从者相栉比,九淛之间遂改色,称腴区,烟火相望矣。君喜曰:「废丘之瘠也,今乃成鄠杜乎?」君不好与商贾争什一,诸积着趣时之技,昏昏若无辨者。至于耕,独心通曰:「本富上也。」吾非独捷给于此,属有倭警,常熟令议城,城君当其最重者,其髙坚为他墉冠。未几倭来薄城,君又以家众当其最冲者,贼不获逞以去。邑令旌君,谓「两为吾民御圉矣。」君又谋于父谓白茒之民多聚而依我,曷不从北地法筑堡以卫之乎?」会有诏许所在得保聚,亟捐帑筑城。其制卑于邑而坚胜之上,树楼橹,列旌帜,甲兵甚盛。倭望而自解去。邑令自是益贤君,有大兴必致。与谋君,所以阴益不浅。然不自任徳,以故无能名君功,而亦鲜有怨者。性素孝谨,佐其父应中外,井井而事必禀命,踧踖如不容。父殁则听命于母,诸所以养生丧死,亡不饬至也。然不欲市孝名。性好客,客恒满坐。君周旋其间,亡所不得意。然不欲市侠名。性又好施予,五服之内外环君而庐者,责廪如岁赋,以缓急请,无不应。然不欲市惠名。善尺牍,小诗尤善绘事,花鸟种种生色。然不欲市艺名。以故荐绅先生亦不能以一端名君,而益信其为长者。郁孺人者,故常熟人。其族析而为太仓,最称诗礼着姓。君之父闻孺人之贤而委禽焉。孺人之事舅姑,与君俱以恭慎着节,又能以慈明御下。盖君父之辟草莱起家素封成之,自君而君之所以得成其父,繇孺人也。当君之饮客,必致欢。孺人取指咄嗟立办,而至于延师诲诸子,嫁女娶妇,塾帑之共,亡所不隆备,毋俟君矣。君于岁稍入,必取亷。孺人不敢加于施予,必取厚。孺人不敢削。君欲推父母之帑以丰姊妹之出嫁者,未及言而孺人先之曰:“所受大人产足矣,幸以周同气。”云何君意遂决。及君卒,而孺人専为政,诸子听之。家日以益起。孺人于君行事,靡所不合辙。独孺人好佛,君不好佛。君不好之,其澹泊檀施有黙契者,而孺人之好之,亦独好其理而已。于文绣土木、饭僧膜拜、祝厘之教,亦不数数。君寿仅六十有四,孺人乃得七十三。四子:伯,太医院吏目学(阙)仲,太学生学程;叔,即道传,亦太学生;而季则邑庠生学周也。它子女婚嫁,具志中。嗟乎!俗漓而衰,即不及贵仕,而能守齐民之业者,不挟权竒冯势力以蚕食其侪,即靡靡视肉若猬之仰而受鹊啄焉,能振也?君时操其赢而与几合,不露其巧,不雕其朴,务惇于行,而以文饬之,卒用寛裕终。殆所谓人之君子而不为天之小人者耶?是宜表郁孺人。宜附书。

楚君子邹赠君墓表

译归君是我外家亲属的女婿,郁孺人把我看作祖父一辈的人,而年纪相差并不太远。又因我错误地先入仕籍,所以我们常常往来。归君最贤能而且有文才,是乡里所推重的人,大家认为他是真正的长者。郁孺人辅助他成就德行,因此对她的敬重也同样增加。很久以后,归君去世;又过了十年,郁孺人也去世。归君去世时,原任大司空徐公为他撰写墓志,但占卜没有得到吉兆,所以没有下葬。直到郁孺人去世,过了将近四年,占卜才得到吉兆。她的叔子道传于是拿着弟弟学周所撰写的郁孺人行状来见我,说:“幸请您表彰我先君的品行;也希望借郁孺人的光,能够附在她的墓表之后,刻在七尺长的石碑上,以显示归家后代。”归家的祖先,自唐代宣公父子以来都显贵,官至尚书;宣公被封为昆山男,于是定居昆山。到了宋代,有位湖州判官仁,把他的支子荣及四项产业授给常熟,于是迁为常熟人。经过几十代,传到归君的父亲素琴公某,又迁居常熟白茆,能够扩大家业,远近都称赞他。归君作为诸生,凭财产进入太学求学,受到司业王绳武的知遇和赏识。参加铨选后任鸿胪寺序班,以勤劳谨慎著称。曾经随从天子临幸太学,本来应当升迁,却突然请求退休回乡。起初素琴公在县城东部的偏僻地方置家,那里长期受水患困扰,县里有人对归君说:“乡里豪强很多,不容易开拓。”归君前去勘察土地,到白茆时发现九淛之间有一片无人治理的产业,便买下了它。河水涓涓流淌,不过像一条衣带那么宽,不能用来灌溉。归君请求父亲拿出大量钱财,招募贫民,发给他们畚箕铁锹,让他们拓宽各条渠道,修筑许多陂池,引水蓄积,以防旱灾。总共三年没有收成,归君的意志也没有稍稍沮丧。最后终于大获丰收,从此连年丰收,旁边的田地也不断扩展,其他务农的人仰慕而来,接连不断;九淛之间于是面貌大变,成为肥沃地区,炊烟相望。归君高兴地说:“废弃丘地原本如此贫瘠,如今竟成了鄠杜吗?”归君不喜欢和商人争夺十分之一的利润,对各种积货囤积、追逐时机的技巧,昏昏然好像没有辨别能力。至于耕作,他独自心领神会地说:“以农为本而致富,才是上等之道。”我并不是只在这一方面称赞他;适逢倭寇警报,常熟县令商议修筑城墙,归君负责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城墙的高度和坚固程度超过其他城墙。不久倭寇来逼近城池,归君又率领家中众人守在最危险的冲要处,贼寇没有得逞而离去。县令表彰归君,说:“你两次替我守卫百姓了。”归君又和父亲商议说:“白茆的百姓大多聚集依靠我们,为什么不仿照北方的办法筑堡来保护他们呢?” 恰逢诏令允许各地聚集自保,归君立即捐出家财修筑城堡。城堡的规模低于县城,但坚固程度超过县城;上面修建望楼、橹楯,排列旌旗,铠甲兵器十分齐备。倭寇望见后自行解散离去。县令从此更加认为归君贤能,凡有大事一定请他参与。归君参与谋划,暗中帮助县令很多。然而归君不把功德归于自己,因此没有人能够为他彰显功劳,也很少有人怨恨他。他天性孝顺谨慎,辅佐父亲应对内外事务,条理井然,遇事一定请示父亲,局促恭敬得仿佛无地自容。父亲去世后,他便听从母亲的命令,凡是奉养生者、安葬死者的事情,没有不安排周全的。然而他不愿借此沽名孝子。他天性好客,宾客常常坐满屋子。归君周旋其中,没有什么使客人不得意。然而他不愿借此沽名侠士。他又喜欢施舍,五服以内外环绕着他居住的人,只要像缴纳年赋一样来求取粮食,或者因急事请求,没有不答应的。然而他不愿借此沽名施惠。他擅长书信,小诗尤其好,绘画也很擅长,花鸟等各种题材都画得生动有色。然而他不愿借此沽名艺人。因此荐绅先生也不能只用某一个方面来概括他,反而更加相信他是真正的长者。郁孺人原本是常熟人。她的家族分出一支迁为太仓人,是最著名的诗礼世家。归君的父亲听说郁孺人贤良,便送礼求婚。郁孺人侍奉公婆,和归君一样以恭敬谨慎著称,又能以慈爱明察管理下人。大概归君的父亲开辟荒地、建立家业,成为富裕之家;归君继承并成就父业,则是因为郁孺人。归君宴请宾客时,一定要让大家尽兴。郁孺人只要得到吩咐,立即就能办妥;至于延请老师教育儿子、嫁女娶媳、学塾费用等,没有一件不丰厚完备,根本不用等待归君安排。归君每年收入稍有增加,必定取用俭省的办法;郁孺人不敢在施舍上增加,必定取用厚重的办法;归君不敢削减。归君想把父母的财产分给出嫁的姐妹以增加嫁妆,还没有开口,郁孺人便先说:“承受父母的产业已经足够了,幸好可以用来周济同胞。”于是归君的心意便决定了。归君去世后,郁孺人独自主持家政,几个儿子都听从她,家业一天天兴盛起来。郁孺人处理归君的事务,没有一件不与他的心意相合。只有郁孺人喜欢佛教,归君不喜欢佛教。归君虽然不喜欢,却在清淡节俭、施舍布施方面与她默契相合;郁孺人喜欢佛教,也只是喜爱其中的道理而已。对于文绣、土木工程、供养僧人、礼拜祈福之类,也不经常做。归君只活了六十四岁,郁孺人活到七十三岁。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医院吏目学(原文缺字),次子是太学生学程;三子就是道传,也是太学生;幼子是县学学生学周。其他子女的婚嫁,详见墓志中。唉!风俗日益浇薄衰败,即使不能做显贵的官员,如果能够守住平民的产业,不倚仗权势和奇谋去侵吞同类,也不软弱地把自己的肉送到刺猬面前,任由它仰头接受喜鹊啄食,难道还不能振作起来吗?归君当时掌握产业余利,和几方面大体相合;不显露自己的机巧,不雕饰自己的质朴,务求敦厚地行事,又用文章来修饰自己,最终以宽厚充裕而终其一生。这大概就是所谓做人间的君子,却不成为上天眼中的小人吧?因此应当为郁孺人作表,也应当附带记载归君的事迹。楚地君子邹赠君墓表。

邹赠君之塟也,则今少传许公为志而铭之矣。其冢子吏部郎孚如,既服除,而犹邑邑曰:“奈何以名世之文昭我先君之潜徳,而閟之地下乎?”盖八年一日矣。孤闻之,古墓有表。夫表者,标也。标而勒诸七尺之珉,使过者见之。许公而外,尚犹有王先生乎?欲走吴门以请,病不果。既余佐夏官白下,乃具书千余言以状来曰:“先生幸怜而赐之表,逝者且不朽,孤亦不朽。”嗟乎!孝子之永其慕,一至此哉!君之先,故麻城人,明兴以徙完改,实云梦,遂为云梦人。凢数传而至处士公鹏,以行谊重于乡。七宾乡饮,用老寿终。有二子,赠君其仲也。处士公贫而好施予,尝脱衣以活饥者,而贫益甚。既赠君明颕,工属文,十九而补博士诸生。人乃指相目:“此为处士报乎?”赠君好读书,其书五车,乃至稗官野语,璧藏冢瘗之简,亡不淹通,而尤粹于经术。若邵氏《经世》、蔡氏《启蒙》谈数而归理者,君自谓能抉其妙而致之用,其名稍稍着。前后邑大夫郭君、黄君闻而宾之,师塾君能抗颜上坐,讲授琅琅,所雌黄弟子业亡少讳避。黄君者,心贤之,然欲以观其微。偶大雪,两墀下积至尺不可行,独中道差不沮洳,乃先去而使吏风赠君可繇也。君固辞,徒行墀下,踸踸雪至膝矣。黄君乃抚掌叹曰:“笃慎者一至此哉!”君与人语,必依忠孝,出入造次必以礼,常念云梦之俗野,其祭以寝,而又不备节。君始筑祠室,具四代主,岁时烝尝,皆按礼经遗而行之。每当忌,辍素冠服,雨泣伏地。它于婚冠、庆吊之类,俱不苟理俗,至举以为笑曰:“邹生贫士也,何自苦乃尔?”然而识者已相率仪之矣。居展史传忠臣谊夫,则击节而诵之,至为之赞若颂,以信其执鞭之慕。若壬人憸士切齿唾詈,为之歌若论曰:“吾以是当鈇钺也。”间有所非是于乡里士人,亦不能废其实而为迁傅,往往使当之者面赤。然君于善善长人,知其无它,不怨也。曰:邹君之与我曹酬酢,譬观史耳。常闻古有以黒白圈志其善恶,念者慕而效之。始犹半错也,久而黒不胜白,又久之不覩所谓黒矣。孚如少慧,十一补博士诸生,十九以礼经魁其省,皆得之。自君教,君有恒言。称儿时者必曰:“有大人度。”及称大人者必曰:“不失赤子之心。”夫赤子而大人,易;大人而赤子,难。今儿且贵矣,其赤子在乎,不然反之而已。及三上而孚如成进士,君复贻书相朂曰:“贺者言,吾云梦自程御史成进士后百八年,而始有若,山川为之生色。汝谓一进士能生山川色也?大者致君泽民,次亦好修洁行,令天下后世因汝而知其所自产曰某山某川,则庶几尔。不然为不肖而以进士行之,势必遂,恐重为山川辱。”孚如拜受教。既授中书舎人,君益矫健,与客游履名胜,痛饮殊畅,且谋与其媍某孺人行视孚如京邸而病。病无何,竟卒。前一夕梦儒衣冠而武者自通曰:“仲由赠君诗”,独记其二语。至将属纩,乃捉笔书邵雍、程颢二诗毕,遂暝。人以君刚毅类仲氏,潇洒超诣得之,二先生多也。君病之日,其乡人相与狂走聚于祠;卒之日,则相与狂走哭于门。而其贤者次其行,聚谋于学宫而附之乡先生社。盖君虽贫而好施不倦,有冻将死者,解裘而衣之,且以要其友。友意不欲,阳谇谓是人天所罚也,奈何违之?君不顾。又有伪苴杖而哭过君者,曰:“逺方书生父客死不能归,为赙之,又敛所知赙之。”已而其伪露,人亦以诮君。君曰:“宁售彼伪,无沮吾不忍。”兄梦鱼病于外舎不能归,君朝夕不解带而视医药,及卒,悉其槖为治敛而恤其孤。其哭母如其父,事继母如其母。尝欲置义仓以赡其乡,而力不足,叹曰:“力苟足,吾终不以家故而后其乡。”君貌伟丽,意气轩朗,望而知其为巨公长者。为诗文有气,不事雕琢,而往往合古,既久。困场屋,豁如也。人莫能窥其际。然所谓牢骚不平者,间一发之于诗。初名梦龙,字叔见,别号春渊。既而更名字曰勿用,别号潜论。噫,指亦可识矣。所著书集数万言,《大学》《中庸》说《易》解《家礼》图族谱,俱藏于家。有四子,长即孚如,名观光,以行髙推择吏部郎。娄更三曹,小有所不合,称疾卧于里。其为西京大厯之业,畧就而以非其至,欲求太上至于思致其不朽于赠君,而伸其无已之思,则谓莫若文章;而乂谓文章莫若世贞者,何也?世贞既髙先生之节,而嘉孚如孝,为采其状之所载大者,叙而表之石曰:「楚君子邹赠君之墓。」

广东南雄府照磨封登仕佐郎刑部司务旌表孝子何公墓表。

译邹赠君下葬时,如今的少传许公已经替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他的长子、吏部郎孚如服丧期满后,仍闷闷不乐地说:“怎么能让声名传世的文章彰显我先父潜藏的德行,却让它埋没在地下呢?”这件事已经八年如一日了。孚如听说,古代墓葬有墓表。所谓表,就是标志;树立标志,把文字刻在七尺长的美石上,使经过的人看见它。除了许公之外,难道还有王先生吗?孚如想奔赴吴门请求我撰写,但因生病未能成行。后来我在白下任夏官属官,他便写了一千多字的行状寄来,说:“先生如果怜悯我而赐给墓表,死者将永垂不朽,我也将永垂不朽。”唉!孝子的长久追慕,竟达到这种程度吗?邹君的祖先原是麻城人,明朝兴起后因迁徙改籍,实际居住在云梦,于是成为云梦人。经过几代,传到处士公鹏,以品行义举在乡里受到敬重;七次参加乡饮宾礼,最终以高龄寿终。他有两个儿子,赠君是次子。处士公贫穷却喜欢施舍,曾经脱下衣服救活饥饿的人,因而更加贫困。赠君聪明颖悟,擅长写文章,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人们便指点着他相互议论:“这难道是处士公的回报吗?”赠君喜欢读书,藏书有五车之多,甚至稗官野史、秘藏的墓葬简册,没有不广泛通晓的;尤其精通经学。像邵氏《经世》、蔡氏《启蒙》这类谈论数术而归于义理的书,赠君自称能够揭示其中的精妙并用于实际,因此名声渐渐显露。前后任县令的郭君、黄君听说后都以宾客礼待他;他在师塾中能够神色严肃地坐在上座,讲授声音朗朗,对学生功课加以褒贬,几乎没有什么顾忌。黄君内心认为他贤能,却想借机观察他的细微操守。一次下大雪,两边台阶积雪达到一尺,无法行走,只有中间道路稍微不泥泞;黄君便先离开,让差吏传话给赠君,说可以从那里走。赠君坚决推辞,只在台阶下步行,踉踉跄跄,积雪已经到膝盖。黄君于是拍掌叹息说:“谨慎坚定的人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吗!”赠君和人交谈,必定以忠孝为准则;无论出入仓促,都一定遵守礼法。他常常想到云梦的风俗粗野,祭祀在寝室进行,又不完备礼节。于是赠君开始修筑祠堂,备置四代祖先的神主,每年按时举行烝尝祭祀,一概依据礼经所载而实行。每逢忌日,他便停止一切娱乐,穿素冠素服,哭泣着俯伏在地。至于婚礼、冠礼、庆贺、吊丧等事,也都不苟且地依照礼法办理,以至于有人拿这些事取笑他说:“邹生不过是个贫穷士人,何苦这样折磨自己?”然而有见识的人已经相继以他为典范了。平日读到史传中的忠臣义士,就击节诵读;还为他们作赞作颂,以表达自己想执鞭随从的仰慕。对于奸邪小人,他咬牙切齿,唾骂不已,甚至作歌作论说:“我认为这样的人应当受到斧钺之诛。” 他偶尔批评乡里的士人,也不能为了迁就他们而抛弃事实,往往使被他批评的人面红耳赤。然而对于善良的人和有德的长者,他知道他们没有其他问题,便不怨恨他们。他说:“邹君和我们交往,就像是在观看史书罢了。”他常听说古代有人用黑白圈标志人的善恶,便想到应该仰慕并效法这种做法。起初黑白标记还各有一半,时间久了,白色超过黑色;再过一段时间,便看不见所谓的黑色了。孚如年少时就聪慧,十一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十九岁凭《礼经》考取本省第一,这些都得益于父亲的教导。赠君教诲孚如时有一句恒言:说到孩子,必定说“要有大人的气度”;说到大人,必定说“不要失去赤子之心”。从赤子成为大人,容易;从大人成为赤子,却很难。如今孩子将要显贵了,他的赤子之心还在吗?如果不在,就会反过来失去它。孚如参加三次会试后考中进士,赠君又写信勉励他说:“祝贺的人会说,我云梦自程御史考中进士以后,一百零八年才又有了你,山川也因此增色。你认为一个进士就能使山川增色吗?上等的目标是辅佐君主、泽被百姓;次一等也要修养自己、保持品行清洁,使天下后世因为你而知道你的故乡出自哪座山、哪条河,这才差不多。如果不这样,而成为不肖之人却凭进士身份行事,势必一路发展下去,恐怕反而会使山川蒙受更大的羞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年〕 孚如恭敬地接受教诲。孚如授任中书舍人后,赠君更加健壮,和宾客游览名胜,痛饮得十分畅快;还计划和他的妻子某孺人一起进京探望孚如,却突然病了。病了不久,竟然去世。去世前一夜,他梦见一个穿儒服、戴儒冠而又有武士形貌的人从门外通报说:“仲由赠君的诗。”他只记住其中两句。将要咽气时,才拿起笔写完邵雍、程颢的两首诗,随后闭目去世。人们认为他刚毅,近似仲由;潇洒超逸,则多得二位先生的神韵。赠君生病那天,乡人一起疯狂奔走,聚集到祠堂;他去世那天,乡人又一起奔走到门前哭泣。其中贤能的人整理他的品行,聚集在学宫商议,把他附入乡先生之祠。赠君虽然贫穷,却喜欢施舍而不知疲倦;有人冻得将要死去,他便脱下皮衣给他穿,还想请自己的朋友一起施舍。朋友心里不愿意,假意责骂说这是上天惩罚这个人的结果,怎么能违背天意呢?赠君不予理会。又有人假装披麻执杖,哭着经过赠君,说:“有个远方书生的父亲客死外地不能归葬,我替他出殡资,又把所认识的人召集起来为他出殡资。”后来他的伪装暴露,人们也因此讥笑赠君。赠君说:“宁可让他把我的善心当成真的来出售,也不能阻止我不忍之心。”哥哥梦鱼在外地馆舍生病不能回来,赠君早晚不解衣带,亲自照看医药;哥哥死后,他拿出全部财产替他办理丧葬,抚恤他的孤儿。他为母亲哭丧,和为父亲哭丧一样;侍奉继母,也和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他曾想设置义仓来赈济乡里,但力量不足,叹息说:“如果力量足够,我终究不会因为家事而把乡里放在后面。”赠君相貌高大俊美,意气轩昂开朗,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伟大的公卿长者。他写诗作文气势充沛,不事雕琢,却往往合于古法;时间久了,困顿于科场的郁闷,也豁然开朗,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境界。然而所谓牢骚不平之气,偶尔会在诗中流露出来。他最初名梦龙,字叔见,别号春渊。后来改名为勿用,别号潜论。唉,从这些名号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志趣了。他所著的书和文集有数万字,《大学》《中庸》说、《易》解、《家礼》图、族谱,都收藏在家中。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孚如,名观光,因品行高尚被推选为吏部郎。后来屡次改任三个曹署中的官职,稍有不合意,便称病卧居乡里。他关于西京、大历时期的事业,略有成就却认为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想追求最高境界,使自己不朽,以表达对赠君无穷的思念,便认为没有比文章更好的;又认为文章没有比世贞更好的,为什么呢?因为世贞既敬重先生的节操,又赞美孚如的孝心,所以采集行状中所载的重要事迹,叙述并刻在石上,题作:“楚地君子邹赠君之墓。” 广东南雄府照磨、封登仕佐郎、刑部司务、旌表孝子何公墓表。

余于万厯戊子始识户部郎中何君,以尚于金陵。当何君之在嘉靖末,其同舎郎故海忠介公瑞,尝上书指斥世宗皇帝,触天怒,系狱论死。何君明其愚直无它意,请寛之,亦得系杖至百,其创甚于海公,而海公縁以不即死。穆庙初,海公出为尚寳丞,以至御史大夫。何君为光禄丞,复疏论新郑相,后见中以考功法谪郡司理,卧家垂二十年,而始起迁今官。天下之荐绅先生,亡问逺迩,咸知何君为忠臣,而余与何君善,乃得覩君所草孝子公状,而始知君之先人为孝子公也。人有恒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余始闻之,今见其人。孝子公者,讳世锦,字伯絅,世为广西兴业人。父曰髙年公,以行谊学术称,应宾饮,遇诏例充寿官,几八十而终。母梁孺人,有贤行,年九十三,理家秉如少年。公其仲也,在提抱即曙,受敬。四岁侍王母食,得甘果即选其大者以进而自取小者。稍长侍髙年公行农圃,荷锸执经竟日,无慢色。已受其从兄乡进士公经,而得其所传湛原明先生学,即慨然慕为圣贤,不专举子义矣。十九补博士弟子,数试髙等,然不能得志于场屋。属髙年公疮疡久不愈,公日侍汤药,会小间而学使者按部邻邑,公当往试,恋恋不欲行。髙年公自饰而强之曰:“我故无恙,毋弁髦巾裾而伤我心。”及公行而髙年公疾骤发不起矣。闻讣惊絶,久之乃苏,跣而驰百二十里,抱尸大恸,复几絶。三载伏草土内,不至室外,不至户,裁余息而已。学使者微而优异之,语甚媺公。自是共养母益笃,寻膺岁贡,游太学,为吏部选人。然念母益老,不忍行,母强之,或过三舎所辄返,语所知曰:“吾向者为髙年公所强试,然仅比壤耳,而不获躬侍瞑,至今恨之。”今太夫人加耄,而令我逺游五千里外,宁能得一安寝?母闻而怒曰:“若不覩我踸踔胜若妇耶?而何以不祥待我,且不见。”汝作官人,我何以生为?遂不食。公乃强之,选得南雄府照磨之任。甫三日,即移文督府,乞归养,不许,乃得请以解军饷,便归里。具冠服,拜母堂下。母喜迎,谓曰:“老妇愿满矣。”虽然,尚不获飨汝斗釜禄也。居数月,复强公行。公勉强还任,而会始兴阙令,檄公摄之。邑人以公自郡幕往,颇见易。公摄以威信,积狱立判,省役寛徭,民大悦服。甫两月,真令至,公解事还幕。吏民遮送,有泣下者。公自是移文力请,乞终养。三台念其恳诚,许之,赐金为道里费。公归,出金以寿母,欣欣如也。而以尚为建昌司谕,主蜀试。次子以执举乡荐,以式、以徳俱廪学宫矣。公前是尝戒其四子曰:“若曹异日拜一命,但为天子官,勿为私家官;但为庶民官,勿为子孙官。”盖名语也。公侍母之三阅月,而母竟以病不起。公号噭,动闾里。居丧三岁,犹依依孺子慕。一切据朱先生礼,不为吊客设酒他宴,尽废。自后服除,遇亲忌,素冠服伏泣家祠。所至明日,始设奠,率子孙馂胙而已。诞辰亦如之。诸子欲置觞豆者,公呜咽止之曰:“但知有而父耶?不知而父父母也。我何忍乐忧?”于是有朱御史者,疏公孝行于朝,且旌而。以尚抗疏下狱,得杖之。耗闻,阖门汹汹叵测。公独夷然曰:“天佑忠义,我儿必不死。即死,故不死,何以戚为?”因赋诗志喜,感其辞壮而不激,天下传之。庄皇帝初即位,出以尚于狱,复刑部司务。遇例貤封,公如其官。及以尚之,以光禄丞奉使归省,以公所被玺书,其语有“承家节操,澡行诗书,宏猷末试,终养归休,教子以孝而作之忠。”公大喜曰:“若固忠矣,我何敢当孝?”已而泛澜久之,谓以尚:“我不能效若之荣吾亲也,我何心独荣?”方议欲立睦族赈饥二仓,蓄榖以待施,而病矣。病而以尚兄弟皇迫,延医治之。公笑曰:“若不闻乎?命乃在天,虽和扁何益?”既而曰:“姑为汝一致医。”医至,请进药,弗许。既而又曰:「姑为汝一进药,弗效辄覆之。」念以尚等忧甚,强慰曰:「我未死也,死而得侍髙年,公地下甚快。」整襟危坐而逝,寿六十有四。有子四人,诸孙十七人。始公为诸生时,有盗耕牛数头而去者,公亷得其状,呼诘之。盗色变,吐实曰:「牛幸在,请以还,幸毋闻官也。」公颔之,使去。俗尚鬼数,赛社为酒食,醵男女无所别,敛贿不訾。民有丧当塟,前一夕,宗戚羣聚其家,剧饮歌呼至大醉而后发。中户以下多焚尸而收骨于瓿者,公先后以礼义诲止之,其俗遂变。

译我在万历戊子年才认识户部郎中何君,是在金陵因婚姻关系认识的。当何君在嘉靖末年任官时,他的同僚、已故海忠介公瑞曾上书指斥世宗皇帝,触犯天怒,被捕入狱,判处死刑。何君说明海公只是愚直,并没有别的意图,请求宽免他,也因此被拘禁并杖责至一百下;他的伤势比海公还重,海公却因此没有立即死去。穆庙初年,海公出任尚宝丞,后来升到御史大夫。何君任光禄丞,又上疏弹劾新郑相,后来因考功法获罪,被贬为郡司理,卧病在家将近二十年,才重新起用,升任现职。天下的荐绅先生,无论远近,都知道何君是忠臣;我和何君交好,于是得以看到他草拟的孝子公行状,才知道他的先人就是孝子公。人们有句常话:要寻找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家门中去。我从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到了这个人。孝子公名世锦,字伯絅,世代是广西兴业人。父亲叫高年公,以品行、义举和学术著称;曾应乡饮宾礼,遇到诏令按例充任寿官,接近八十岁时去世。母亲梁孺人有贤德,九十三岁时仍主持家务,举止如同少年。孝子公是次子,刚在襁褓中就聪明早慧,受到敬爱。四岁时侍奉祖母进食,得到甘美的果子,便挑选大的献给祖母,自己取小的。稍长大后侍奉高年公,随他到田园劳作,肩扛锄头、手执经书,整日劳作而面无怠色。他已接受从兄乡进士公所传的经学,又得到湛原明先生传授的学问,于是慨然仰慕圣贤,不再专心于科举文章。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列入高等,却始终不能在科场得志。恰逢高年公疮疡久治不愈,他每日侍奉汤药;适逢学使按察邻县,他应当前去应试,却恋恋不舍不愿离开。高年公亲自整理衣冠强迫他说:“我本来没有什么事,不要因为舍不得穿戴整齐出门而使我伤心。”他出发后,高年公的病突然发作,竟不起身了。他听到讣告,震惊昏绝,过了很久才苏醒,赤脚奔走一百二十里,抱着尸体大哭,又几乎昏死过去。三年中伏在墓土之中,不到室外,也不进家门,只剩微弱的气息而已。学使听闻后,暗中赞许并特别看重他,对他称誉很高。从此他奉养母亲更加尽心。不久他成为岁贡生,游学太学,成为吏部候选官员。但想到母亲年事更高,便不忍远行;母亲强迫他上路,他有时走过三舍便返回,对知交说:“我从前被高年公强迫去应试,却只不过离乡稍远,没能亲自侍奉他到临终,至今仍以此为恨。如今太夫人更加老了,却让我远游五千里之外,难道还能安睡一觉吗?” 母亲听后生气地说:“你难道没看见我走路还胜过你的妻子吗?你为什么把不祥的事加在我身上,而且不肯见我?你既然要做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绝食。他只好强行劝说母亲,选得南雄府照磨一职。刚过三天,便发文给督府,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没有获准,于是请求负责解送军饷,借机回乡。穿戴好冠服,在母亲堂下拜见。母亲高兴地迎接他说:“老妇人的愿望已经满足了。”不过,还是没有享到你的斗斛俸禄啊。住了几个月,母亲又强迫他出仕。他勉强回任,恰逢始兴县缺少县令,官府檄令他代理县令。县里的人认为他是从郡府幕职来的,很是轻视他。他代理县令后凭威信办事,积压的案件立即判决,减少差役,宽免徭役,百姓大为悦服。刚过两个月,正式县令到任,他办完交接回到幕府。官吏百姓拦路相送,有人流下眼泪。他从此发文竭力请求,乞求终身奉养母亲。三台官员念其诚恳,答应了他,并赐金作为路费。他回乡后,拿出这笔钱为母亲祝寿,满心欢喜。后来他仍任建昌司谕,主持蜀地考试。次子以执考中乡荐,以式、以德都已成为廪膳生员。此前,他曾告诫四个儿子说:“你们将来即使授得一命之官,也只做天子的官,不要做私家的官;只做庶民的官,不要做子孙的官。” 这真是名言。他侍奉母亲三个月,母亲最终因病去世。他号哭悲叫,震动乡里。服丧三年,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依恋不舍。一切都依据朱先生的礼制办理,不为吊客设酒,也不举行其他宴饮,全部停止。后来服丧期满,每逢母亲忌日,他便戴素冠、穿素服,在家祠中伏地哭泣;到第二天才设奠,只率领子孙分食祭肉而已。生日也这样。有些儿子想摆设酒食,他呜咽着制止说:“只知道有你们的父亲吗?不知道你们的父亲也有父母吗?我怎么忍心欢乐而忘记忧伤?”于是有一位朱御史把他的孝行上奏朝廷,并且请求旌表他。以尚因抗疏而被下狱,受了杖刑。消息传来,全家惊惶不安,情况难以预料。只有他神色自若地说:“上天保佑忠义之人,我的儿子一定不会死。即使死了,他本来也不会真正死去,我为什么要忧伤?”于是作诗表达喜意,诗辞感情壮烈而不激越,天下人都传诵它。庄皇帝刚即位,便把以尚从狱中释放,恢复为刑部司务。遇到按例追加封赠时,他的封赠与以尚的官职相同。以尚任光禄丞奉使回来省亲,拿着皇帝给他的玺书,书中有“承继家门节操,修养诗书之行,宏大的谋略尚未施展,终身奉养父母而退居,教子以孝并使之成为忠臣”等语。他非常高兴地说:“你本来就是忠臣,我哪里敢承当‘孝’字呢?” 过了很久,他感慨流涕,对以尚说:“我不能像你一样使父母获得荣耀,我怎能忍心独自享有荣耀?”正商议要建立睦族、赈饥两仓,储粮以待施舍时,他病倒了。病中,以尚兄弟非常惶急,请医诊治。他笑着说:“你们没听说吗?人的寿命在天,即使和、扁这样的名医又有什么用?”随后又说:“姑且为了你们请一位医生来。”医生来了,请他服药,他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又说:“姑且为你们服一次药;如果无效,就把药倒掉。”想到以尚等人忧虑太甚,便勉强安慰说:“我还没有死;死后能够侍奉高年公,在地下很快乐。”他整理衣襟,挺直身子端坐而死,享年六十四岁。有四个儿子,孙子十七人。当初他还是诸生时,有盗贼偷走几头耕牛,他查明情况,把盗贼叫来审问。盗贼脸色变了,吐露实情说:“牛幸好还在,请允许我把它送回来,幸好不要让官府知道。”他点头让他离去。当地风俗崇尚鬼神,赛社时置办酒食,男女聚集没有区别,敛取财物没有限度。百姓家中有人去世应当安葬时,前一晚宗族亲戚聚在家中,纵情饮酒歌唱,直到大醉后才出殡。中等人家以下,多半焚尸后把骨灰收在瓿中;他先后用礼义教导并制止这种做法,风俗于是改变。

最后以念郁林贡细葛,值贵端至二十余金,公力请于当道,裁其直十之八九,而民不至破产。又尝演髙皇帝教民六事为乡约,断义上之御史湏行之,于是讼博之黠减矣。倡其乡人筑石为溪路者十余里,行旅不困雨盖。公仕宦之日少,而宦又薄卑,故于徳不能大有所显。见若其徳于乡者十之六,徳于家者十之四,则皆公孝行之余润也。以尚忠,自公启之。公之孝则自以尚发之。盖公卒之二岁所而天子始下诏旌其门曰「孝义」,又一岁有司举祀学宫。嗟乎!闾阎之节何限,而见旌者乃寥寥也。惟其发之也,是故曰:「以尚亦孝子也。」当以尚之抗天怒,夫岂不以髪肤为虞,而公欣然赋诗者?然则何公亦忠臣也?姑用以其大者表公之墓,余详姜宗伯志中。

郢君子孙赠公墓

孙赠公讳赳,字志文,别号琴山。其先有兴宗者,自江西徙而为楚之京山人,代治儒业,四传而始显,为万安令衡;五传而为蒙城令良弼。有丈夫子六,皆贤。伯越以子鸣世贵,封兵部主事;季武义丞■〈走翼〉最少者国典仪趫,余皆邑诸生。而公则其叔也。有丈夫子二,曰鸣治,鸣敎。以鸣治考惠州府推官,最赠如其官阶文林郎。鸣治今为监察御史,鸣敎亦继起为某府推官,而今为曲安守。公不及见矣。公生而明敏,有异质。于蒙城公最爱其游南太学,携公而敎之。十五出应试有司,着声矣。已而蒙城公忽夺之,俾理家秉。即敏练工治生,有权贵人齮龁蒙城公而颂系者,公委身其间,以计得白。蒙城公益才,公挟与俱之蒙城,取筹策官中官事不废。蒙城公既宦薄,授产于公无加槖,而公当月具供馈甚丰,蒙城公止之弗得也。每谓人:“使我惭于陆大夫。”蒙城公老死,而公治丧以戚易闻,又能共奉父妾终身不衰。孙之先茔在羊亭村者,密树青杨以藩水;在七寳村者,髙坚其墉,毋得阑入。松楸日蕃翳,公之力独居多事。伯仲谨抚二弟,厚诸子姓。宪使鸣世,南和令鸣时,峨眉簿鸣环,彭泽簿鸣旸,光禄监事鸣和,太学诸生鸣谦、鸣珂等十余曹,或资或诲,咸赖公成立。羣从中有翅者,荡其产而鬻女于市人,公捐槖金赎之为归。一士子安福刘应霖,其父故公友也,薄游京山以文贽公,公怜之,前后资数十金为泮宫计,虽以异籍不果然,获免于垂槖。其赴急去恡类若此。公故室于胡夭亡,子继室周则中岁矣,而尚未有兆,意忧之人谓公饶阴徳未遽斩也。已而举侍御及司理,周卒则有后室殷贰曰黄,举诸生鸣埙曰王,举诸生鸣虞。于是诸孙枝绳绳振振矣。公尝以赀郎补与王国膳,谢弗往。以晚举侍御司理,爱之甚,然课责不废。既先后荐于乡,意稍发。舒乃树栢亭于池傍,时呼僮驾小刀网鱼佐酒,陶陶如也。又构一亭于松山之阴,颇丽,荐绅先生扁之曰「来鹤」,而公别为扁曰「乐志」,志适也;又曰「栖鳯窝」,志诸子所栖也。邑大夫以公年徳渐髙,郡肃书请乡饮为大宾,辞甚修,然公亦不恒应。素习养生家言,一日忽危坐而顾诸子曰:「吾死矣。」诸子惊泣问故,公第曰:「吾屈于生而可伸于死,何泣为?」遂逝,鼻垂液交于膝。乃悟公所谓伸于死者,殆仙去不死耶?公葬若干年,而侍御君乞大宗伯姜公铭其幽,又撮其行之著者而属世贞表之。京山故郢地也,公为徳不显而昌厥后,未论仙去不死,能全其真以还造化,可谓贤矣。敬表其墓道之石曰「郢君子孙」,赠公之墓。

新野恭简王继妃太邢墓表

译最后,因为想到郁林贡纳的细葛布价格昂贵,一匹竟要二十多金,他竭力向地方长官请求,把价格削减了十分之八九,使百姓不至于破产。他又曾把高皇帝教导百姓的六件事演绎成乡约,断然把它上呈御史,请求施行,于是诉讼中那些狡猾之徒减少了。他倡导乡人修筑石砌溪路十多里,使行旅不再因雨天而困苦。此人做官时间少,官职又低微,所以在德行方面不能有很大的显扬。看他在乡里的德行十分之六、在家中的德行十分之四,都是他孝行的余泽。以尚的忠,是由他启发的;他的孝,则是由以尚发扬的。他去世约两年后,天子才下诏旌表其门,题为“孝义”;又过一年,有司举荐在学宫祭祀他。唉!民间有节操的人何其多,而能够获得旌表的却寥寥无几。正因为他的德行得到发扬,所以说:“以尚也是孝子。”当以尚抗旨触怒天子时,难道他会不担心儿子的性命吗?可是他却欣然作诗,那么,他不也是忠臣吗?姑且取以尚忠孝中较大的方面来表彰他的墓,其余详见姜宗伯的志文。郢君子孙赠公墓 赠公名赳,字志文,别号琴山。他的先祖有名兴宗的,从江西迁来,成为楚地京山人,世代以儒业为职,传到第四代才显达,出了万安令衡;传到第五代出了蒙城令良弼。良弼有六个儿子,都很贤能。长子越因儿子鸣世显贵,被封为兵部主事;幼子武义丞■〈走翼〉是最年幼的,任国典仪而敏捷有才;其余都是县里的诸生。赠公是他的叔父。他有两个儿子,名叫鸣治、鸣教。因鸣治考任惠州府推官,赠公也按其官阶追赠为文林郎。鸣治如今任监察御史,鸣教也继而出仕为某府推官,如今任曲安守,而赠公已来不及见到他们。赠公生来聪明敏锐,资质非凡。蒙城公最喜爱他,让他游学南太学,带着他亲自教导。十五岁便参加有司考试,已经声名显著。后来蒙城公忽然失去他,把家政交给他掌理。他很快练达,善于经营生计;有权贵嫉恨蒙城公,诬陷他使其被捕,赠公置身其中,设法为父亲洗清冤屈。蒙城公更加赏识他的才干,带他一同到蒙城任职;他在官署中筹划谋略,使政务没有废弛。蒙城公后来官职清贫,把产业交给赠公,自己没有增加私囊,而赠公每月供给的物品十分丰厚,蒙城公想制止也做不到。蒙城公常对人说:“这使我在陆大夫面前感到惭愧。”蒙城公年老去世后,赠公办理丧事,以悲戚著称,又能共同奉养父亲的妾,终身不衰。孙氏祖坟在羊亭村的,他种植茂密的青杨作为水边屏障;在七宝村的,他把墓墙修得高而坚固,不许人随意进入。松树楸树日益繁茂,这大多是赠公一人的力量。长兄和次兄谨慎地抚养两个弟弟,厚待众多子侄。宪使鸣世、南和令鸣时、峨眉县簿鸣环、彭泽县簿鸣旸、光禄监事鸣和,以及太学诸生鸣谦、鸣珂等十多人,有的得到资助,有的得到教诲,都依靠赠公而成就。堂兄弟中有一人,败尽家产,还要把女儿卖给市井之人,赠公拿出钱财把她赎回,送她归家。有一位安福士子刘应霖,他的父亲原是赠公的朋友;他暂游京山,带文章来拜见赠公,赠公怜悯他,前后资助数十金,让他入泮宫求学;虽因籍贯不同最终没有实现,却使他免于身无分文。像这样救人急难而毫不吝惜的事还有很多。赠公原配胡氏早逝,继室周氏已经中年,却还没有生育迹象,周氏忧虑,别人说赠公积有深厚阴德,子嗣不会突然断绝。不久,周氏生下侍御和司理;周氏去世后,继室殷氏生二子:次子名黄;又有举诸生鸣埙为王氏所生,举诸生鸣虞为另一氏所生。于是孙辈枝叶绵延,兴盛振作。赠公曾因资财被补为王府膳夫,辞谢而不去。后来因晚年考中侍御、司理,十分疼爱他们,但对他们的督责并没有停止。他先后在乡里荐举他们,心意稍稍舒展。于是就在池塘旁修建柏亭,常叫童仆驾小船捕鱼佐酒,欢快自得。又在松山北面修了一座亭子,颇为华丽,乡绅先生题匾为“来鹤”,而赠公另题为“乐志”,说的是自己的志趣适意;又题为“栖凤窝”,说的是诸子栖居其中。县令见赠公年高德厚,郡中发文请他参加乡饮,作大宾;他辞谢得很周详,但也不常应邀。他平素学习养生家的言论,有一天忽然端坐,回头对诸子说:“我要死了。”诸子惊哭,询问缘故,他只说:“我生时受到的屈抑,可以在死后伸展,有什么可哭的?”随即去世,鼻涕流下,交到膝上。众人才明白他所谓死后伸展,难道是成仙而不死吗?赠公下葬几年后,侍御君请求大宗伯姜公为他撰写墓志,又概括其显著事迹,托我王世贞撰表。京山原是郢地,赠公德行虽不显扬,却使后代昌盛;姑且不论他是否成仙不死,能够保全本真而归于造化,也可称为贤人。我恭敬地在墓道石上题写“郢君子孙”,为赠公作墓表。新野恭简王继妃太邢墓表

太邢者,故新野恭简王之继配,而今镇国中尉硕勲之髙王母也。父曰南阳护卫指挥邢山,母曰常恭人。年十六而恭简王之元妃李薨,奉诏以太邢为继。太邢长大,白晳端重,伟然丈夫子也,才亦称丈夫子,而性更柔婉和淑。曙于刘中垒、曹大家《内传》诸书。是时李元妃以贤闻,妃一遵奉其遗则,肃然阃以内也。恭简王之母曰悼僖王妃,是为太庄,蚤寡,能律恭简王以礼,而成其令名,然颇严不易事。太邢晨暮朝夔夔斋栗也。太庄喜谓左右:“吾不觉失李氏妇,新妇殆又胜之。”当是时,恭简王之邸圯未复,而它治羊山寝园工弗赡。太邢筹岁禄之八千石而赢,曰:“此天子所以食王者,舎而奉先王之寝园可也。”奉邑厨役若干,其直岁八千缗而赢,曰:“以充治邸费可也。”其它浆脯衣屦烝尝宾宴之费,妾请节缩它入资之。凡太邢之所御获,无游足臧,无袖指以昼夜勤共其职。不四年而二巨功,鼎新帑亦渐充矣。恭简王既蚤孤,其于家虽继而若创,诸岁时烝尝祠宇牲器之属多弗备。太邢请于太庄,下僚属之知礼者议而衷之,王用是以善为仪,闻国中。太邢之始归也,元妃之遗胤曰宣懿王弥镐,时甫脱襁褓,太邢爱而抚之有加。已自有子曰镇国将军弥钘,太邢御之严,不使其抗宣懿也。宣懿生而多病,恭简王意弗怿,欲传位于镇国,曰“均嫡也”。太邢固辞:“吾子安得与先元妃子比?”乃寝。恭简王广置媵,媵多举子,太邢抚之均于已也。有王姬者,美而妒,最能当王意,颇虐诸姬子。太邢阴为保护之,王姬恚,时时侵太邢,太邢寛然弗与校也。俄而恭简王薨,太邢之哭欲絶者数矣,誓以死殉。唐宪王闻而惊止之曰:“毋遽也,若而地下谁与安?地上者谓王姬。”若当殉姬,窘自投太邢。太邢曰:“我不死,而乃使若死耶?”无畏王姬卒免。国人咸谓太邢长者,而以王姬幸。生为不平。宣懿王既嗣位,时时称疾不任朝会,而镇国美风仪,举止楚楚。宪王谓:“而兄不任执圭,而可代理府事?”归以白太邢。太邢曰:“彼与汝俱嫡也,而彼长,乃使之拥虚器,而汝越爼耶?”镇国具以辞。宪王乃复寝。太邢既在位久,所奉太庄复前薨,国连有大丧,而宣懿王镇国夫妇亦偕不禄。太邢上致礼,而下致哀,所以抚宣懿王之子荣僖王宇沪及辅国将军宇浃如二子也。宇浃瞽而材,荣僖称冡孙矣。而所以奉太邢不能备,尝执挞其侍人。唐成王闻而欲持以宗正法。太邢阳惊曰:“嫠不知也,殆瞽儿误传之耶?”王乃止,益心仪。太邢闻,迎入宫,与王妃用家人上寿,语语称伯母。别敕女奴数十人襜軨行,别苑吹乐娱游,且授纪善白震以彤管传其懿行椊之朱邸为式。太邢辞谢谓:“未亡人安敢以不幸幸也?”自恭简而宣懿而荣僖,凢三王矣。太邢相之母之増廓其业,而镇国辅国亲其子孙。太邢俾以其恒禄自给,不损王家尺帛斗粟,曰:“吾知有世嗣而已。”年七十六以疾薨。成王率国文武临其长治葬,祔于恭简王之窆,而躬为志其圹。辅国能文章,口授其子奉国将军宙松别状之,而奉国之子镇国中尉硕勲、孙宗正器、封咸以文显。重不忍太邢之冺冺,为祖徳诗述,而走使二千里乞余表寝园之石。呜呼!克顺克恭,太庄忘亡,可不谓孝乎?相其夫王,王业以昌,可不谓才乎?诸子均育而先嫡长,可不谓慈乎?茹其妬姬而庚覆露之,可不谓寛乎?后其所出,不蓄私帑,可不谓义乎?为妇者二世而母五世矣,国主仪之,国人师之,可不谓贤乎?即太邢所习刘中垒、曹大家言,能有如其纯白全备者,是宜表。

文林郎宛平县丞古愚吴君墓表。

译太邢是已故新野恭简王的继配,也是如今镇国中尉硕勋的高祖母。父亲是南阳护卫指挥邢山,母亲是常恭人。十六岁时,恭简王的元妃李氏去世,奉诏立太邢为继妃。太邢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端庄稳重,仪表堂堂如男子,才干也堪比男子,但性情更加柔和婉顺贤淑。她熟悉刘中垒、曹大家的《内传》等书。当时李元妃以贤德闻名,太邢完全遵循她留下的规矩,闺门之内肃然有序。恭简王的母亲是悼僖王妃,即太庄,早年守寡,能够用礼法约束恭简王,成就他的美名,但性情颇为严厉,难以侍奉。太邢早晚朝见她,都恭敬谨慎,战战兢兢。太庄高兴地对身边人说:“我不觉得失去了李氏媳妇,这位新妇恐怕还胜过她。”当时恭简王府邸尚未修复,另在羊山营建寝园,费用又不足。太邢计算每年俸禄中八千石的盈余,说:“这是天子用来供养王爷的,拿出来奉养先王寝园也可以。”她又拿出封邑厨役的收入,其价值每年八千缗有余,说:“可以用来充作修缮王府的费用。”至于浆果、肉脯、衣服、鞋子、祭祀和宴饮等费用,她请求节省开支,用其他收入来补充。凡是太邢所掌管的事务,没有一件游惰而足以藏污,也没有谁袖手旁观,昼夜勤勉共同履行职责。不到四年便完成两项大工程,国库也逐渐充实。恭简王早年丧父,家中虽有继承却像刚开始创立,很多年节祭祀、祠堂、祭牲和礼器等都不完备。太邢向太庄请示,又让属官中懂礼的人商议裁定,恭简王因此善于整饬礼仪,名声传遍国中。太邢初嫁时,元妃留下的儿子宣懿王弥镐刚脱离襁褓,太邢格外疼爱并抚养他。后来自己生了镇国将军弥钘,太邢对他管教严格,不让他欺凌宣懿王。宣懿王生来多病,恭简王心中不快,想把王位传给镇国将军,说:“都是嫡子。”太邢坚决推辞:“我的儿子怎能与先元妃的儿子相比?”此事才作罢。恭简王广置媵妾,媵妾多有生子,太邢抚养他们和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一位王姬,美丽而善妒,最能迎合王爷的心意,却常虐待其他姬妾的孩子。太邢暗中保护他们,王姬恼怒,时常侵犯太邢,太邢宽容处之,从不与她计较。不久恭简王去世,太邢哭得几次要死去,发誓要以死殉葬。唐宪王听说后惊恐地制止她说:“不要急着去死,你到了地下和谁相伴?” 地上的人,应该说是王姬。”王姬本想殉死,窘迫之下便投奔太邢。太邢说:“我不死,难道反而要让你死吗?”于是王姬终于免于一死。国人都说太邢是厚道长者,认为王姬受到宠幸而心中不平。宣懿王继位后,常常称病不能参加朝会;镇国将军仪表俊美,举止文雅。宪王说:“你哥哥不能执圭入朝,难道可以由你代理府中事务吗?”回去后把这话告诉太邢。太邢说:“他和你都是嫡子,而他年长,怎能让他徒有虚位,而你越过他行事呢?”镇国将军把这些话完整告诉宪王,宪王于是作罢。太邢在位很久,所奉养的太庄先去世,国中接连发生大丧;宣懿王和镇国将军夫妇也相继去世。太邢对上尽礼致哀,对下抚养宣懿王的儿子荣僖王宇沪和辅国将军宇浃,如同自己的两个儿子。宇浃双目失明却很有才干,荣僖王则已成为嫡长孙。二人奉养太邢却不能周全,太邢曾拿鞭子责打他们的侍人。唐成王听说后想依宗正法治罪。太邢假装惊讶说:“寡妇我不知道这件事,大概是盲儿误传了吧?”成王于是停止追究,更加敬佩她。太邢听说后,迎她入宫,与王妃让家人向她祝寿,句句称她为伯母。成王另行命令数十名女奴驾车随行,在别苑奏乐供她游玩,又授给纪善白震一支红笔,让他把太邢的美德记录下来,刻在朱邸中作为典范。太邢辞谢说:“未亡人怎敢把自己的不幸变成别人的荣幸?”从恭简王、宣懿王到荣僖王,共经历了三代王。太邢辅佐他们的母亲扩展家业,镇国、辅国二人又亲近抚养她的子孙。太邢让他们只用自己的常禄供养自己,不损耗王府一尺帛、一斗粟,说:“我只知道有世代继承王位的人而已。”七十六岁时因病去世。成王率国中文武官员到长治为她送葬,附葬于恭简王墓旁,并亲自为她撰写墓志。辅国将军能写文章,口授给他的儿子奉国将军宙松,请他另写行状;奉国将军的儿子镇国中尉硕勋、孙子宗正器、封咸,都以文章显名。硕勋不忍太邢默默无闻,作《祖德诗》加以述说,又派使者跋涉二千里,请我为寝园之石撰表。唉!她能顺从而恭敬,使太庄忘却丧夫之痛,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吗?她辅佐丈夫,使王业昌盛,难道不可以称为有才吗?她平等抚育诸子而尊重嫡长,难道不可以称为慈爱吗?她忍受妒妇,并且长久保护、覆盖她们,难道不可以称为宽厚吗?她把自己的子嗣置于后,不积存私财,难道不可以称为义吗?她做了两代人的媳妇、五代人的母亲,国主以她为仪范,国人以她为师表,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德吗?即使是太邢所学习的刘中垒、曹大家的言论,能够像她这样纯洁完备的,也应当为她立表。文林郎宛平县丞古愚吴君墓表。

故宛平丞歙人吴君卒于万厯戊寅,所不足七十者一年耳。其葬也,左司马汪公伯玉铭之。为之嗣若太学生勉学者,可以称孝矣。而犹未已也。盖又十二年而谒余金陵,以谢茂才少亷介绍而请曰:「先人之墓木拱矣,而石未树也。」是十二年之耿耿如一日,而今始得。先生敢以其表累记室?余故善少亷,而严左司马之辞,许之。已而胠箧发■〈合攵〉藁,则尝君之父故处士公荣让墓。处士公之葬也,亦左司马铭之。处士公有二子,伯为君,而仲则鸿胪仁仲。君之生,处士犹在,约其少长,俾厌藜藿而受博士家言。处士迎故父之柩于襄阳,最后乃得之。君年十六而从父徒跣行二千里,复从归葬,踵为皲瘃,时人称焉。已而业成,从博士补弟子。处士公业益饶,始以君进补国子上舎。是时马文简公汝骥为祭酒,而李太仆舜臣为司业。二公斤斤许可,顾材君以为利器也。然试辄不利,以久次吏部选人得宛平丞。丞于格虽卑,而宛平为赤县,其秩第七品,顾最为劳剧。所供亿县官非时之责,百萃君一切用敏慎承之上。时为粥以食饿者,事在君。君辄未明往,人风之曰:「不过早乎?」君谢曰:「吾腹实而往,彼腹枵而待我,且以为晚也。」民负税而系者且数十人,其负可三百缗。君摉槖而偿之,数足皆释去。人又风之曰:「槖可恒继乎?」君又谢曰:「非所及也,吾姑行吾所不忍而已。」宛平二丞,君职税其一。丞职马,马丞桀而骜,数侵君任。君逊谢弗与较。马丞久而愧之。按使者咸多君治状,娄下旌奬。三载当迁,君以念处士公老,上章乞归。亡何,仁仲亦谢鸿胪丞归。处士果以家秉委之,而身犹总其纲。处士所以擘画出入务当于父之意,而外拓其徳。处士公好为义举,若建先祠,置祀田,创义塾,治津梁,甓道路,皆君与仁仲成之。恒衣大布,进恶草具,不恒置胾,而所以奉。二尊人柔脆浓鲜,不关处士公。与其妇偕八十以令终,君犹毁瘠,不废孺子慕也。既益为政,其综理大较如处士公,而为义亦不衰。居平举处士公训以示子姓曰:「大人有言,勤而不俭,犹之乎漏巵也;俭而不勤,犹之乎石田也。」歙人附之计然之书。君无子,以仁仲之第三子即勉学为子。或又风君以君长者,必有后,且幸未耄衰,盍广媵哉?君笑曰:「吾弟之子非子也乎?且智者不为子而轻其子之父,其它明识多类此。」君讳正已,字身之,尝自号古愚。其言曰:「吾故甘吾愚,所以系之古者,非敢自居直也,特以去吾诈而已矣。」是故题其石曰《宛平丞古愚吴君之墓》。君始娶于汪,汪亦名族也,淑而孝,能以俭勤佐君起家,而以义成君子。徳先君卒,法得附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九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神道碑。

译已故宛平县丞、歙县人吴君卒于万历戊寅年,距离七十岁还差一年。他下葬时,左司马汪公伯玉为他撰写墓铭。他的嗣子、太学生勉学,已经可以称为孝子了,却还没有就此停止。又过了十二年,他到金陵拜访我,以感谢茂才少廉的介绍,并请求说:“先人的墓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墓碑却还没有立起来。”这十二年来的心愿始终如一,如今才得以实现。先生难道肯把墓表一事托付给我这位记室吗?我本来与少廉交好,又敬重左司马的文章,于是答应了他。后来打开箱子取出旧稿,才发现曾经还有吴君父亲故处士公荣让的墓文。处士公下葬时,也由左司马撰写墓铭。处士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吴君,次子是鸿胪仁仲。吴君出生时,处士公还在世,按照年龄长幼,让他厌弃粗食,接受博士家庭的教育。处士公迎接亡父的灵柩回襄阳,最后才找到。吴君十六岁时,跟随父亲赤脚走了二千里,又随父亲回来安葬,脚后跟因而冻裂生疮,当时人都称赞他。后来学业有成,跟随博士补为弟子。处士公家业逐渐富裕,才让吴君晋升补入国子监上舍生。当时马文简公汝骥任祭酒,李太仆舜臣任司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公逐条考察后都认可他,认为吴君是可造之材、足以成为利器。然而他每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后来凭借在吏部候选官员中的资历,才得到宛平县丞一职。县丞按品格虽低,但宛平是京县,官阶为第七品,事务却最为繁重。县官供应和临时征办的各种事务,都由吴君敏捷谨慎地承担。那时煮粥赈济饥民的事也由他负责。他总是天未亮就前往,别人讥笑他说:“不过早一点吗?”他道歉说:“我肚子饱着去,他们空着肚子等我,还会觉得我来晚了。”百姓因欠税被拘押的有几十人,所欠约三百缗。吴君拿出自己的钱袋替他们偿还,欠款还清后全都释放。人们又讥笑他说:“钱袋能一直这样补充吗?”他又道歉说:“这不是我所能顾及的,我姑且做我不忍不做的事罢了。”宛平县有两个县丞,吴君负责其中的税务。另一位县丞负责马政,性情强悍傲慢,多次侵夺吴君的职权;吴君退让道歉,不与他争执。马丞久而久之为此惭愧。巡按使者都称许吴君的政绩,多次下令旌奖。任满三年应当升迁,吴君因为想到处士公年老,上疏请求归养。不久,仁仲也辞去鸿胪丞职务归乡。处士公果然把家政交给他们,而自己仍总领大纲。处士公筹划家中出入事务,都务求符合父亲的心意,并在外面扩展他的德业。处士公喜欢行善,例如修建先祖祠堂、置办祭田、创办义塾、修治渡口桥梁、用砖铺筑道路,都是吴君与仁仲完成的。他们常穿粗布衣,进食粗劣菜肴,不经常设置肉食,却把精美丰厚的食物用来奉养两位老人,这与处士公无关。处士公和妻子一同活到八十岁,安然善终;吴君仍因哀伤而身体消瘦,没有停止像孩子一样思慕父亲。后来他更加从政理事,总体上与处士公相似,行义之举也没有衰减。平日里,他常把处士公的训诫拿来教示子侄:“大人说过,勤劳而不节俭,好比漏水的酒器;节俭而不勤劳,好比不能耕种的石田。”歙县人把这句话附会到计然的著作上。吴君没有儿子,便把仁仲的第三子勉学过继为子。有人又劝他说,你是厚道长者,一定会有后代,而且幸好还没有老衰,何不多纳妾室?吴君笑说:“我弟弟的儿子难道不是我的儿子吗?况且聪明人不会因为没有亲生儿子,就轻视他儿子的父亲;其他明智的见识也大都如此。”吴君名正已,字身之,曾自号古愚。他说:“我本来甘愿做我的愚人,所以把‘古’字系在号中,并不是敢自居正直,只是想除去自己的欺诈罢了。”因此在墓石上题作《宛平丞古愚吴君之墓》。吴君起初娶汪氏,汪氏也是名门之后,贤淑孝顺,能够以节俭勤劳帮助吴君兴家,又以义行成就君子的德业。德先于吴君去世,按照礼法可以附在文末记载。《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神道碑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卒于里第。天子闻而震悼,为辍朝,下谕大宗伯:“是惟我皇祖弼亮之臣,其亟遣使治葬及祭。”祭为坛,视一品例而加三,凡十二进制。少保予一子中书舎人。于是太常以谥请。天子若曰:“惟晋则有太傅安,宋则有太尉沆,明则有太师溥、太师健,皆以弘徳作辅,令终若始。厥谥曰文靖,少保实不愧之。”其以文靖易名诸子治等拜稽首,谋所以侈大国恩而标公之行业,以昭示永久。谓不佞通家子,故习公,祈一言以文隧道之石,而奉太子洗马赵先生用贤之状来。不佞读之曰:“信史也。”按状,公姓严氏,父曰封太保公,母曰封一品太夫人。公讳讷,字敏卿,颀而秀眉目。性警颕,读书即诵。封公心异之。其受邑署,有所不得意,輙归抚公曰:“有儿在,吾不虑终贱也。”然所以课督之益庄。公为制科业,精有声,又能为古文辞。举乡荐,嘉靖丁酉,主试者以隠刺得罪,罢弗试南宫。更三载为辛丑试南宫,遂成上苐。以选入翰林为庶吉士,读中秘书。其长校所业,公时时冠其侪。久之授编修,再同考会试,所得多名士。垂九载当迁,而同年中一检讨,其资与公埓,得幸大相。大相欲偕迁之,俾并主都畿试。公不欲与共事,因上疏请告省侍封公太夫人。大相觉而逆谓之曰:“守史官寂寂隃十年,旦夕侍从乃薄之耶?且吾闻二尊人健匕箸。”公谢曰:“宦废温凊,心揺揺若悬旌,胡能抑也?念奉职亡状,幸不即书殿得事相公有日非晚。”大相色变,然亡以难公,遂获请。而一给事论劾检讨罢之矣。公归而觐封公太夫人,融融如也。凢三载乃北补故官,俄进侍读,遂主乙夘留畿试,其得名士逾于前。所构程序文亦以赡丽脍人口。时江南中倭,后岁复俭,其遗黎不胜诛求。公为具疏,请下大司农有所贷减,吴人至今称焉。上日坐行宫,为祠厘。自大相以下皆应制有所撰述,不给,上乃悉以翰林诸臣名覆之,金瓯而探之,得公与太师李文定公,遂下制当撰述。公惶恐,念以非所素习,欲辞则不敢,第旦夕恪恭其事而已。赓以是得上心赏赉,娄下。俄为学士视院篆,进太宰少卿。主已未会试,考其得名士屣于乙夘,程序文如之,遂进礼部左侍郎,改吏部。公事其长,恭有所禆赞,皆絶不以语人。寻复进礼部尚书。礼部所治多藩国封继丧葬之事,一切为吏贿薮。公委其属精核之事,取故典不轻为难易,以是肃然亡敢挟贿进者。知壬戌贡举,寻吏部以尚书阙,请上即诏用公。公自学士以至天官,凡六转皆不由廷推。念以一书生际上知,誓洗涤凡虑以报,而大相故为分冝,公用墨败。公居恒痛恨之,仰屋咄咄,窃叹而已。至是当国者为徐文贞公,亟为上推毂公。公乃进九卿百执事于待漏院,而语之曰:「诸公以国是诲不榖者,以不榖諐见诲者,以贤贤而訾不肖,诲者止此。此不榖拜诲地也。」即私第不足以辱诸公,迹归而勅中厨置肴酒十余几,若宴客者然,亡所召典客,窃恠之。既而悉呼家人大小前,即觞觞焉,咸错愕不知所以。公徐曰:「吾以一书生受上知至此,分不当负国若曹。一书生苍头从我至此,分亦不当见负。吾所以觞若曹,且与若曹约,朝夕共浆炙扫除而已。此外皆若曹食息地也。苟负我,必不汝贷。」家人叩首感谢,而公顾推择谨厚吏使司门牡,曰:「外迹毋入内,内迹毋出外。盖门之雀可罗矣。」一郡守不悉公束约,苍头踵门投刺,公执而系治之,以课殿下移其守亡他请属也。曰:「吾宁寃此守,不能自废束约。」行除复之,于是中外之苞苴絶矣。后先诸重臣以分冝故,多自引屏迹田里,而分冝亦庶几得进其所私客,分冝败客亦随废。然上雅不欲自田里起故臣,以尝倍我,而公谋于徐公。从容为开谕,上意解,乃属选部郎陆君光祖,以次召用诸贤,殆尽天下翕然称公与陆君知人。公逡巡谢弗居,曰:「郎助我,陆君亦谓人太宰知我乎?不尔,我安得无龃龉?」时仕宦所贵惟甲科,而自国子为吏部选人,举于乡者,辟于岁者,皆不得比肩,以故二途日益轻,得材日亦少。公疏请夷之,遇课最輙有所峻擢,以示风劝。俄与李公并召直西苑,寻特加太子太保。时徐公独相,久不自安,数请于上得一二人自助。上手书公与李公名,谓材足翼汝。徐公以二公皆乡曲,避弗敢应。上遂下特勅,公与李公俱进,并武英殿大学士。

译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在乡里的宅第去世。天子听说后震惊悲悼,为他停止早朝,下诏告诉大宗伯:“这是我皇祖辅佐光明政治的大臣,应立即派使者办理安葬和祭祀。”祭祀设置祭坛,按一品官的规格办理而增加三等,共十二道恩制。少保恩准其一子任中书舍人。于是太常寺请求拟定谥号。天子说:“晋代有太傅安,宋代有太尉沆,明代有太师溥、太师健,都凭弘大的德行辅政,善始善终。谥号定为‘文靖’,少保确实配得上这个谥号。”他的儿子治等因以“文靖”改定父亲名号,叩头谢恩,商议如何扩大国恩、彰显严公的功业德行,使之永久昭示。他们说我是不才,却是公的世交子弟,过去熟悉严公,便请求我为墓道石撰写一篇文章,并带来太子洗马赵用贤先生所作的行状。我读后说:“这是真实的史传。”按照行状,严公姓严,父亲是赠太保公,母亲是赠一品太夫人。公名讷,字敏卿,身材修长,眉目清秀。性情机警聪颖,读书便能背诵。封公心中惊异。他在县署任职时,若有不如意,常回家抚摸严公说:“有这个儿子在,我不担心终身卑贱了。” 但因此对他的督促更加严厉。严公学习制科文章,精通而有声名,又能写古文。乡试中举后,嘉靖丁酉年,主考官因秘密弹劾而获罪,严公未能参加南宫会试。又过三年,到辛丑年参加南宫会试,终于考中上等。经选拔进入翰林院为庶吉士,阅读中秘书。他所掌校的学业,常常在同辈中居首。过了很久授任编修,又两次担任会试同考官,取中的多是名士。将近九年,本应升迁,同年中有一名检讨,资历与他相当,得到大宰相的宠幸。大宰相想和严公一同升迁,让他们共同主持畿辅考试。严公不愿与他共事,于是上疏请假,回家省视封公和太夫人。大宰相察觉后,反过来责问他说:“你守着清冷的史官职位将近十年,早晚可以侍从天子,难道反而轻视它吗?况且我听说两位老人身体健康,饮食正常。”严公道歉说:“做官不能奉养父母,心中摇摇不安,就像悬着的旌旗,怎么能压抑得住?想到我任职没有成绩,幸而还没有立即被记为考核下等;将来有机会侍奉相公,也不算晚。”大宰相变了脸色,但无法责难他,于是严公获准请假。后来一名给事中弹劾那名检讨,检讨被罢职。严公回乡拜见封公和太夫人,一家和乐。三年后才北上补任原职,不久升为侍读,接着主持乙卯年留畿考试,取中的名士超过从前。他所撰写的程式文章也以充实华美而脍炙人口。当时江南遭受倭患,第二年又遇歉收,遗留下来的百姓禁不起各种诛求。严公具疏请求下令大司农予以宽贷减免,吴地人至今称颂他。皇上每天坐在行宫中主持祠祭礼仪,自大宰相以下都奉诏撰写文章,忙得应接不暇。皇上便把翰林诸臣的姓名写在纸上覆盖起来,用金瓯抽签,抽到严公和太师李文定公,于是下制命他们撰文。严公惶恐,想到这不是自己平素所熟习的,想推辞又不敢,只能早晚恭谨地办理。后来他因应制文章得到皇上的赏识,赏赐多次下达。不久任学士,掌管院印,又升为太宰少卿。主持己未年会试,取中的名士比乙卯年更多,程式文章也同样出色,于是升任礼部左侍郎,后改任吏部。他侍奉长官,恭敬而有所辅佐赞助,所有这些从不对人谈说。不久又升任礼部尚书。礼部办理的事务多是藩国封立、继承、丧葬之事,向来是官吏受贿的渊薮。严公让属官精细核查事务,援引旧典,不轻易改变难易标准,因此上下肃然,再无人敢挟带贿赂前来。主持壬戌年贡举后不久,吏部因尚书空缺,请求皇上立即诏用严公。严公从学士升到吏部尚书,共六次升转,都不是通过廷推。他想到自己不过是书生,偶然得到皇上知遇,便发誓洗涤一切私虑以报答;然而大宰相故意从中分化排挤,严公因而败于墨笔文章。严公平日对此十分痛恨,仰面向屋叹息,暗自哀叹而已。到这时,主持国政的是徐文贞公,他急忙向皇上推荐严公。严公于是把九卿和百官召集到待漏院,对他们说:“诸位以国家大事教诲我的,可以拿我的过错来教诲我;尊重贤能、指责不肖的人,教诲不过如此。这是我拜受教诲的地方。”又想到在私宅设宴不足以辱劳诸位,便回家命令内厨置办十多桌酒菜,如同宴请宾客一样,却没有召请典客,大家暗自奇怪。随后他把家中大小人等全叫到面前,逐一给他们斟酒,众人都惊愕不知缘故。严公慢慢说:“我凭一个书生而受到皇上知遇到了今天,按理不应辜负国家和你们;你们这些从我做书生时就跟随我的仆人,按理也不应被我辜负。我今天给你们设酒,是要同你们约定,从早到晚共同做浆洗炊炙、洒扫清除的事而已。除此之外,这里都是你们饮食休息的地方。如果有谁辜负我,我一定不宽赦你。”家人叩头感谢。严公又选派谨慎厚道的仆人掌管门禁,说:“外面的踪迹不要进入内宅,内宅的踪迹不要传到外面。这样一来,门前的麻雀都可以罗捕了。”有一位郡守不知道严公的约束,仆人跟到门上投递名帖,严公把他拘捕审理,并以考核不称职为由将该郡守调职,没有接受其他请托。他说:“我宁可使这位郡守含冤,也不能自己废弃约束。”后来事情办完,又将郡守除名而恢复其职,于是朝廷内外的馈赠贿赂全都断绝了。此前和后来许多重臣因为分宜的缘故,大多自行引退,隐居田里;分宜也差不多可以提拔自己私下结交的宾客,但分宜一倒台,他的宾客也随之废弃。然而皇上平素不愿从田里起用曾经背叛过自己的旧臣,严公便与徐公谋划,从容地向皇上开导解释,皇上的心意才得以化解。于是嘱咐选部郎陆光祖,依次召用各位贤才,几乎遍及天下,天下人一致称赞严公和陆公知人善任。严公退让谢绝不居功,说:“郎君帮助了我,陆君也会对人说太宰了解我吗?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会没有阻碍?”当时做官最看重甲科出身,而从国子监出身成为吏部候选官员、乡试中举者、岁试荐举者,都不能与甲科并列,因此这两条途径日益被轻视,得到的人才也越来越少。严公上疏请求一视同仁,凡考核成绩最优的,便越级提拔,以此表示鼓励。不久他与李公一同被召入西苑当值,随后特加太子太保。当时徐公独任宰相,长期心中不安,多次请求皇上让一两个人来辅佐自己。皇上亲自写下严公和李公的名字,说他们的才干足以辅佐你。徐公因两人都是乡里人,推辞不敢答应。皇上于是下特诏,严公和李公一同升任,兼任武英殿大学士。

时代公者为安阳郭公,以服未禫,命公仍视吏部事,久之始得代。自是与徐公鼎足而承,君欢然相与,靡间也。始公为学士时,官五品,上特赐鹤袍,谓此一品服,服之重祠厘于是。六尚书咸逡巡不敢服,而其后遂益赐公麒麟飞鱼服,以至绣蟒。他尚方什器珍馔兼金楮币之属,无虚月。然公素小心,及其居大位,过自抑逾于庶僚。时每拜赐辄踖不安,曰:「何以称塞也?」居恒念封公太夫人皆老,开八袠而不获侍膝下,即一日不逮汤药,以为终天恨。而所赐直舎稍庳而近湿,遂成中满疾。畏上严,不敢亟请告。徐公为上言公病状,上乃听公俾驰驿归。公归之浃岁,强自饬而奉二大人欢。退则调汤药,病良已。亡何上宴驾,公感恸为絶浆饮者三日。公虽贵至极人臣,然以迁之骤,不获书考封公犹在九列,至是以预提调永乐大典,进封公如公官,太夫人亦偕一品。公举手加额曰:「天子曲念草莽臣乃尔,即衔结不足报。」久之,二大人先后以老寿终,公逾耳顺矣。戚易亡所不备。至既予告久客,意公不能无起色,以间进曰:「公遂能忘宗社大计乎?窃欲为公画赐环。」公谢曰:「如客言甚善,虽然,我故老犹处子也,而忍身自媒妁乎?」客愧以非所及辞。去公间语治兄弟,吾才小弱,而过慈且多葸,不称大任。所不愧者,吏部一职,能使长安中金贱而士贵。其缙绅不四顾,而有憾于岩穴。然惟徐先生为容,我岂惟容我,且覆露我。夫以徐先生与先帝若一身,使小有叅迕而诘责之,命三下,我何能自强立?治等退相谓:「我公真长者。」向固言陆君。夫上誉之则推下,下誉之则推上,而公益伛偻为恭敬。即田夫孺子与相接顜,均礼呕呕慰谢,惟恐其怫之也。岁时伏腊劳赐里社,衣絮酒肉必丰。有以缓急告者,靡不饱所欲而去。第东有隙地为楼,以居塾宾。既成而落之,纵酒大宴客,极欢。公四顾已惘然,若有不豫色者。客征之,乃曰:「吾不察,乃上栋直东邻,是邻代我受祸也。」亟更之,使东向而南北其栋直。已岁大侵,公为书数千言,请三吴命于三相国,且曰:「吾书不走长安中,更十年矣,此岂得已哉?」公病已释,然则体益强,性不甚饮,而喜音声,多纵游湖山间,饬治台榭,极生人之趣。乡老稚每伺公出,辄夹道纵观,相指目曰:「岂其天人哉?」固未央也。然公性俭慈,间取脯醢果蓏以实豆笾而已,颇信禨祥。小出或见客,必择日,尤不欲闻屠宰声。道遇蚍蜉,亦移足避之。至老而恭敬不衰。晚遘疾,即忽忽而又多以意行医药,疾益甚久之,竟不起。时万厯甲申秋八月之乙夘也。配吴夫人,贤而能佐公内政,相庄以老,先七岁卒。公与吴夫人之卒,倾邑逺迩而恸者不啻数万人,其弹指咄嗟者又当不啻数十百万也。公之在翰林,以词翰名一时,然不复挂口。独其为诸生,则以心折王文成公学,而喜其文,每诵一巻,辄起一稽颡。至其试南宫而策射者,指在刺讥文成公,公当射则盛推之,颇忤而以他文见赏,得不弃。及为文成公学者,以致良知为宗旨,他不复厝意。意公谓文成公之集,且在其于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宁浅尠也。即诸君子信眉阔步,仰面云汉,欲以致良知之三语,而盖天下天下耳目可尽涂乎?其有果能若此,复谓治等先民有言: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夫不为明道希文者,宁无人也?以二君子迩且射鹄也,尔曹勉之不中不逺矣。治等又言:公当就公交车试,五鼔谒辞虞山之麓神庙,甫至门,而甲者鱼贯入,若传报声,已而寂然。以编修使自楚还,陟燕子矶,雷作乃解维,而江水忽立濆珠蔽空,龙曵尾而下去。公若咫尺帆樯箕荡,舟中人皆股弁,公纵观而语客:「真竒观也!」颜色不少变。龙徐徐去。王世贞曰:「以公之谨畏多避,彼其视龙犹蝘蜓者,又何人也?」古之所称见小敌勇,亦犹是夫。夫子不语恠神,虽然神亦岂异人意?以公之贤且大贵,有开必先者,故常也。乃稍穏括其事志,而事行若世系子姓而志之曰:「公之先世为吾吴之吴县人,五世祖赠刑部员外郎威,髙祖璹,曽祖种杏公昌,王父实始徙常熟,遂为常熟人。皇考心萱公恪,以行谊表于乡。自种杏至心萱公,皆以公贵赠封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以正徳辛未冬十月己丑生,飨寿七十有四。娶吴氏,有令仪,累封一品夫人。丈夫子五人:乡贡进士治,太学生澄,澍,泽,济。孙男十二人,为治出者九,为澄出者二,为澍出者一。曽孙男一人,孙女六人,曽孙女二人,婚嫁皆名族。铭曰:」

译当时接替严公的是安阳郭公,他因服丧尚未满禫期,皇命严公仍掌理吏部事务,过了很久才得到替代。此后严公与徐公鼎足而立共同辅政,两人相处欢洽,没有间隙。严公刚任学士时,官阶五品,皇上特赐他鹤袍,说这是品官服,严公穿着它主持祠祭礼仪。六部尚书都犹豫不敢穿,后来皇上又多次赐严公麒麟服、飞鱼服,直到绣蟒服。尚方所赐的器物、珍馔、兼金、纸币等,每月都没有空缺。然而严公向来谨慎小心,到了高位,反而过分自抑,超过一般僚属。每次接受赏赐都局促不安,说:“怎样才能相称而报答呢?”他平日想到封公和太夫人都已年老,自己年过八十却不能侍奉膝下,哪怕有一天不能亲自送汤送药,都认为是终身遗憾。皇帝所赐的宅第稍低而且靠近潮湿之处,于是得了中满病。他害怕皇上严厉,不敢立即请求告假。徐公向皇上说明他的病情,皇上才准许他乘驿车回乡。严公回乡将满一年时,勉强振作侍奉两位老人,使他们欢喜;退下后便调理汤药,病情大为好转。不久皇上驾崩,严公感伤悲痛,三天不进浆水饮食。严公虽然贵至人臣极位,却因升迁太快,未能撰写考核封赠文书,封公还在九卿之列;到这时因参与提调《永乐大典》,才晋封封公与自己官阶相同,太夫人也一同封为一品。严公举手加额说:“天子竟这样曲意顾念我这个草野出身的臣子,即使衔环结草也不足以报答。”过了很久,两位老人先后以高龄寿终,严公已超过六十岁。他办理丧事,悲戚与礼数无一不备。告假后长期居家,人们料想严公不会没有复出的机会,便趁机进言说:“您难道竟能忘记宗社大计吗?我私下想替您谋划,使您重新得到召还。”严公谢绝说:“像您说的当然很好;可是我这个老臣还像未出嫁的处子,难道忍心让自己去求媒说亲吗?”来客惭愧,称这是自己力所不及,便告辞离去。严公私下对治等兄弟说:“我的才能微小而衰弱,过于慈爱又多畏缩,不配承担大任。唯一不惭愧的,是吏部这一职务,我能使长安城里金钱贬值而士人尊贵。只是缙绅不肯四处奔走,却有人在山林中有所怨恨。幸而只有徐先生容纳我;他不只是容纳我,还保护我。徐先生与先帝如同一体,如果我稍有触犯而被责问,三次下令,我哪里还能自强立身?”治等退下后相互说:“我们这位公真是长者。”这正如前面所说的陆君。皇上称赞他,他就推给下属;下属称赞他,他又推给上级,而严公更加弯腰恭敬。即使同田夫孩童交往,态度也一样和蔼恭敬,慰问致谢,唯恐使他们不快。每逢岁时伏腊,他慰劳赏赐乡里,衣絮酒肉必定丰厚。有人把急难之事告诉他,没有不吃饱所需、满意而离去的。宅第东面有一块空地,他在那里建楼,用来居住塾师。楼建成后举行落成宴,纵情饮酒,大宴宾客,极尽欢乐。严公环顾四周,忽然怅然若失,脸上似有不悦之色。客人询问原因,他说:“我没有察觉,竟让上梁正对着东邻,是让邻居替我承受灾祸了。”立即改建,使楼朝向东方,而让梁栋呈南北方向。后来一年发生大灾荒,严公写了几千字的信,请三吴地区向三位相国求援,并说:“我的书信在长安城中奔走,已经超过十年了,难道还能够停止吗?”严公的病已经痊愈,身体也更加强健;他本来不太饮酒,却喜欢音乐,经常纵情游览湖山之间,修整楼台亭榭,尽情享受活人的趣味。乡里的老人和孩子每逢等候他出行,总是夹道观看,互相指点说:“难道是天上的神人吗?”这种情形一直没有停止。然而严公性情节俭慈爱,偶尔只取肉脯、肉酱、瓜果装满豆笾而已,也颇相信禁忌祥兆。偶尔短途出行或会见客人,必定选择日期,尤其不愿听到宰杀牲畜的声音。路上遇到蚂蚁,也要移步避开。直到老年,恭敬之心也没有衰减。晚年遇病,忽然神情恍惚,又多凭主观意愿行医服药,病情越来越重,过了很久终于不起。时间是万历甲申年秋八月乙卯日。配偶吴夫人,贤淑而能辅佐严公处理内政,与严公相敬到老,比他早七年去世。严公和吴夫人去世时,全县远近悲痛的人不下数万人;弹指叹息、感慨悲伤的人,又不下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严公在翰林院时,以文章才华名重一时,但后来不再把这些挂在嘴边。唯独他还是诸生时,因心折王文成公的学说而喜爱他的文章,每诵读一卷,便起身叩拜一次。等到他参加南宫考试,策问射策内容指向讥刺王文成公时,轮到他作答,他却极力推崇王文成公,因此颇触犯主考,但又因其他文章受到赏识,才没有被弃置。后来他成为研习王文成公学说的人,以“致良知”为宗旨,其他方面便不再用心。他大概认为,文成公的文集在博学、慎思、明辨、笃行方面,未必浅薄。即使诸位君子扬眉阔步,仰面望天,只想凭“致良知”三句话,难道就能把天下人的耳目全都堵住吗?如果果真能够做到这样,又可以说治等先民曾有言:立志以明道,仰慕文公来要求自己。难道不愿以明道、希文自期的人,竟然没有吗?两位君子近在眼前,又像射击靶心一样明确,你们努力吧,达不到也不会相距太远。治等又说:严公参加公车考试时,五更到虞山脚下的神庙辞行,刚到门口,披甲之士鱼贯而入,仿佛有传报之声,不久却寂静无声。他以编修身份出使楚地回来,登上燕子矶,雷声响起才解缆;江水忽然翻涌,水珠喷起遮蔽天空,一条龙拖着尾巴从空中下来又离去。严公眼前咫尺之间,船帆桅杆像簸箕一样摇荡,船中人全都双腿发抖;严公却纵目观看,对客人说:“真是奇异的景观啊!”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龙慢慢离去。王世贞说:“以严公这样谨慎畏惧、处处避让的人,竟把龙看作壁虎一样的东西,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古人所说面对小敌也能勇敢,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孔子不谈怪异鬼神,然而神明难道也会不同于人的意志吗?以严公的贤能和显贵,凡事有征兆必有先导,这也是常理。于是我稍加整理概括他的事迹,并根据家世子孙记载如下:“严公的先世是我们吴地吴县人,五世祖赠刑部员外郎威,高祖璹,曾祖种杏公昌,祖父实才开始迁居常熟,于是成为常熟人。皇考心萱公恪,以品行义理闻名乡里。从种杏公到心萱公,都因严公显贵而追赠、封赠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严公生于正德辛未年冬十月己丑日,享年七十四岁。娶吴氏,仪容美好,屡次封为一品夫人。有五个儿子:乡贡进士治,太学生澄、澍、泽、济。孙子十二人,治的儿子九人,澄的儿子二人,澍的儿子一人。曾孙男子一人,孙女六人,曾孙女二人,婚嫁的也都是名门。” 铭文说:

汉有客星,以隠道尊胤锡于吴。爰开闻孙曰:“续可求以相道。”蕃公寔兼之,为帝所敦。东海孤生,起自明经,褒然公交车入黼大廷。帝方祠厘,棰驱万灵,应制之章,唯公典刑,或合或离,肺附若一。学士清标,南宫峻秩,有不畀公,帝情如失。遂司统均,入备承弼。公之秉铨,大衡氷壶,一日千里。逆敛苞苴,拂言斯丼,谀言斯荼。扫彼岩穴,以填天衢。臣职粗举,臣貌已槁。大官梁肉,惴弗敢饱。尚方之衮,乃衣束楚。天听恻然,几丧国寳。四牡逶迤,安车以归。谢彼朝荣,慰我春晖。六十而慕,烝烝依依。凡此伦物,无憾几微。公既宁止,乃莫不适。取彼朱芾,为泉石饰。兰桡笋舆,师意成迹。或山而栖,或水而宅。盛服以嬉,俨若神人。或巾华阳,则以为僊。衎衎优优,踰二十年。昊不愸遗,夺我师臣。天子曰:“吁!皇祖之良,宗伯将奠司空治藏。密印黄肠,易名以葬。在晋曰安,在宋曰沆。”惟我先朝,师健若漙。虞山之阴,得即而所有。旐若云,有涕若雨。我诗其碑,光于千古。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锺阳马公神道碑。

马公者,讳森,字孔养,其先豫之固始人,以唐季从王潮下闽,遂居懐安之丱峯坑,家焉。马之为怀安人,而有贵至光禄大夫曰浙者,今墓及庙在,十余传而惟觉之季子珽保子于裴昌,其姓三传而为乡进士俊,蚤卒。妇蔡以节旌,抚孤骢,补博士弟子,娶于李,晚举子而从奴误殒之家,老怒将丼心焉。公骢曰:“此误也。”资之镪以跳,里中咸推公骢长者。自其为长者隃年而贰何,遂举公贵至赠公俊,公骏俱户部尚书。李赠夫人何至封太夫人。公登省试,以公骢命上书复故马姓,居钟山阳,天下遂称锺阳马先生。公生而庄嶷,稍长读书,工属文。公骢内竒之曰:“是不欲以一科第小,若俾从故王文成公髙弟林致之游。”公既深于其学,而叹曰:“夫为王者左袒陆而抑朱氏久矣,夫尊徳性道问学,胡可偏废也?”于是集朱说而衷之陆,即为王者亦心折。而公又从故漳州黄司理某游,黄亦文成髙弟也。时方坐与上官抗讼,系公不惮累以身当之,黄亦心伏。公识而公尝旅宿拒其奔女所止山馆,多祟,公至而祟匿弗出,自是众皆心仪。公有巨人目矣。公登省试,上公交车报罢,请肄业太学,时祭酒魏恭简公校试而竒之。最后与文成公之髙弟子欧阳文庄公徳、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游,出所论著与印质皆合,公益用以自信。而其成进士至二载余,犹在选人,以聘分校顺天试所得多名士,时信州相公之壻吴生与焉,愿自效于公,绍介谒信州公,笑曰:“吾自偶识子耳,以子贽相公不可,且吾不愿见相公。

译汉代有客星出现,隐士之道因此受到尊崇,胤锡在吴地兴起。于是有贤能的后代说:“继续寻求辅佐圣道的人,可以由他来承担。”严公兼有这些美德,受到皇帝的厚重信任。像东海孤生一样,他从明经科起步,显赫地通过公车考试进入庄严的大廷。皇帝正主持祠祭礼仪,驱使万神;应制撰写的文章,只有严公堪作典范,有时契合,有时不合,但对皇帝的亲附始终如一。学士中清正卓异,南宫考试官阶尊峻;有了严公,皇帝不能没有他。于是掌管铨选,入朝辅弼。严公掌管吏部,秉持大衡,清正如冰壶,一日之间使人才飞速上升。他拒绝收取贿赂,抵制请托之言,使谄媚之言成为苦药;扫除那些隐居而有才者与权贵之间的阻隔,使他们进入仕途。臣子的职分大体完成,臣子的容貌却已经衰老。身居高官,享用美食,仍惶恐不敢饱食;尚方赐予的朝服,穿在身上却像束缚的荆楚。天子听后怜悯,几乎要失去国宝。四匹马徐徐而行,安车载他归乡。他辞别朝廷的荣华,慰藉父母的春晖。六十岁仍有孺子般的思慕,恭敬依恋,始终不改。以上种种人伦情理,几乎没有一丝遗憾。严公既然安宁归止,一切无不适意。他取下朱色蔽膝,装饰泉石之间;兰木船、竹舆车,都留下他游览的踪迹。有时栖息山中,有时居住水边。穿着盛服游乐,俨然如神仙;有时戴华阳巾,便把自己当作仙人。欢快悠然,超过二十年。上天却不肯长久留下他,夺走了我的师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天子说:“唉!皇祖的贤德,宗伯将要安置司空来治理丧葬之事。用密印封固、黄肠题凑的葬制,改换名号来安葬。在晋称为‘安’,在宋称为‘沆’。”想我先朝,师法刚健而又滋润。虞山的北面,正好得到这一块地方。旌旗如云,眼泪如雨。我的诗将刻在这碑上,光耀千古。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锺阳马公神道碑。马公名森,字孔养。他的先世是豫州固始人,唐末跟随王潮南下福建,于是居住在怀安的丱峯坑,在那里成家。马氏成为怀安人后,曾有官至光禄大夫、名浙的人,如今他的墓和庙还在。传了十余代,到惟觉这一代,他的幼子珽把儿子过继给裴昌;这个姓氏传了三代,成为乡进士俊,早年去世。他的妻子蔡氏因守节受到旌表,抚养遗孤骢,补为博士弟子,娶李氏为妻;晚年生了儿子,却因奴仆误失而死于家中,年老时愤怒得要剖心自尽。公骢说:“这是误失造成的。”便拿出钱财救济,乡里人都推重公骢为长者。自从他成为长者,过了多年,才有了何氏,于是举荐公贵,终于追赠俊公;公骏也都做到户部尚书。李氏追赠为夫人,何氏一直封为太夫人。公参加省试时,遵照公骢的命令上书,请求恢复旧有的马姓,居住在钟山之阳,天下于是都称他为“锺阳马先生”。公生来庄重聪慧,稍长便读书,擅长写文章。公骢私下惊异他的才华,说:“这个孩子不愿因一次科举及第而自我局限,若让他跟随故王文成公的高足林致学习。”公深入研究这门学问后,感叹说:“王学尊陆抑朱,已经很久了;至于尊崇德性、讲求问学,怎么可以偏废呢?”于是汇集朱氏学说而取其中正,并融会于陆氏学说之中,即使王学一派的人也心悦诚服。公又跟随故漳州司理黄某学习,黄某也是文成公的高足。当时黄某正因与上官抗争诉讼而获罪入狱,公不怕受牵连,亲自承担此事,黄某也从心里佩服他。公曾寄宿旅店,拒绝到一所山馆去,那地方常有鬼祟;公到达后,鬼祟便躲藏不出,从此众人都从心里敬仰他。公已有巨人的眼光。公参加省试,赴京会试落第,请求在太学继续学习,当时祭酒魏恭简公主持考试,认为他才华非凡。最后又同文成公的高足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交游,拿出自己的论著和印证材料,彼此意见都相合,公更加因此自信。他考中进士后两年多,仍在候选;因聘请他分校顺天府试,录取了许多名士。当时信州相公的女婿吴生也在其中,想通过公效力,便请公引荐拜见信州公。公笑

”又逾年始授户部主事,治草厂却商人赂,治怀来饷,飞刍粟亡乏,治九江榷贾舶,舶人怀之,而岁竒羡至万余金入。为员外郎,郎中尚书梁端肃公材以亷闻天下,慎许可,顾独贤重公,指其座曰:“异日而座也。”久之用郎髙第,迁知太平府,公至不偲偲露牙。距而要归于礼让,惇信有兄弟终讼者,皆老矣。公示之镜曰:“更许日作兄弟,而忍相訽耶?”咸感泣罢解。缪文卿杀人而贿吏,移之。缪满公疑其状,适吏以满病请,公怒曰:“若为谁甘心满耶?即满旦死旦坐汝,夕死夕坐汝。亡何而御史果直满,当文卿辟他御史衔公者,阑入郡狱以试公,则仅十余囚论报者耳。狱几空,他御史乃愧谢。公中贵人横索夫至数百,公阴使夫与之噪而阳剂之,屈而去。衷芜湖侨户徭与土著绣处,亡哗者。邻郡狱讼皆来质成,讴謡相属。入觐太宰,闻庄简公渊以考功令差次吏计,公为天下第一。亡何迁江西按察副使,饬九江诸郡兵。九江故接太平壤,其民望风而治。有虎患,公祷而走之。遂参其省政,进按察使,稍迁山东右布政使。寻复迁江西左使,已又擢右副都御史。所抚复江西,而公之为叅政左使时,两入棘司提调,所得多知名士。而最后御史欲拔其所私士,公持不可,御史竟以私败。为按察有奸于外而杀妇者,御史以其出自甲科欲寛之,公曰:“吾知治杀妇者耳,不知其甲科也。”其奉三尺不阿狥类若此。当是时,公最为名藩臬,而至于巡抚尤心,开所调剂必公私称便。益时创三殿,而江西当出材价九万金,公请以南粮改折而收其羡米贸价偿之,民不知也。弋阳山中盗以险逺故簒郡倅,公画策掩并盗魁取之,而即其地増设县治。又他邑亡頼有谋翻城应盗者,公度临川令才,用他事檄之往而俾捕诛之,盗立解散。真人陶仲文所使嬖人横甚,公诇得其伪印牒寘于理,仲文莫能难也。自是入为刑部右侍郎,寻改户部右侍郎,甫上而以前荐藩臣累徙大理卿。贵势家殴杀匠者,刑官当以佣坐赎论,公驳曰:“此浅佣也,与恒人同,俾抵偿死。”又罗指挥贫而赘其妇卒病死,吏当之杀妇,公复驳曰:“指挥无杀妇状,此妇翁以隟中之耳,盖一时翕然称公与司冦郑庄简公、晓御史大夫周简肃公延为贯城三平云。公遂复为户部右侍郎,总督太仓,兼领西苑农事。公行视诸仓,叹曰:「吾为郎时,创白故在,谓诸郎好为之,吾不汝挠也。」亡何谢病归。归之仅余年,而起补南工部,三为户部右侍郎,寻转左,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鳯阳诸郡。公之始为太平也,属信州与袁州共政,交恶。袁州孽信州而逐之,谓公尝荐其壻吴司之。公实亡所附丽,所居官复尝调,而其为太平更以善状闻。

译着说:“我只是偶然认识他罢了,拿你的贽见去见相公不行,而且我也不愿去见相公。”又过了一年多,才授任户部主事。管理草厂时,拒绝商人的贿赂;管理怀来粮饷时,飞运粮草,没有发生缺乏;管理九江的船舶贸易时,船户都感念他,每年额外收入达一万多两金。任员外郎时,郎中兼尚书梁端肃公材以廉洁闻名天下,谨慎地认可人才,却唯独敬重公,指着自己的座位说:“将来这个座位就是你的。” 过了很久,因郎中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太平府知府。公到任后,并不摆出威严的架势,而是以礼让来劝止争讼。有敦厚守信的兄弟,年老了还在互相诉讼;公给他们看镜子,说:“你们还剩多少日子可以做兄弟,怎么忍心互相辱骂呢?”众人都感动流泪,停止诉讼并和解。缪文卿杀了人,又贿赂官吏,公将他移送审理。缪满公怀疑案情有问题,恰好官吏以缪满生病请求缓办,公愤怒地说:“你是为了谁才肯放过缪满呢?他早晨死,你早晨就坐罪;他晚上死,你晚上就坐罪。”不久御史果然判定缪满无罪。缪文卿被处置后,另一名御史对公怀恨,闯入郡狱来试探公,发现狱中只有十余名囚犯应当判罪上报。案件几乎已经清空,那名御史只好惭愧道歉。权贵派人横索车夫的钱,达到数百,公暗中让车夫和他们争吵,表面上又替他们调解,使来人屈服离去。公在芜湖把寄居户的徭役与土著户交错安排,没有发生喧闹。邻郡的狱讼都来请他审理定案,歌谣接连传唱。入朝觐见太宰时,听说庄简公渊按照考功法考核排列官吏,评定公为天下第一。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顿九江诸郡的军队。九江原来与太平接壤,百姓听到他的名声便自行守法。当地有老虎为患,公祈祷后老虎便逃走了。于是参与江西省政,升任按察使,渐次升为山东右布政使。不久又调任江西左布政使,后来又擢升为右副都御史。后来再次巡抚江西。公任参政、左布政使时,两次主持乡试,所得多是知名士人。最后御史想提拔自己偏爱的人,公坚持不同意,御史终于因徇私败露。任按察使时,有人在外通奸后杀死妻子,御史因为此人出身甲科,想从宽处理。公说:“我只知道审理杀妻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甲科。”他奉行法律,像这样从不阿谀徇私。当时公最为著名的藩司、臬司,而到了巡抚任上,更是尽心尽力;凡是他所调剂安排的事情,都使公私双方称便。那时正兴建三殿,江西应缴木材费用九万金,公请求把南粮折价征收,以多收的粮米出售后补偿木材费用,百姓毫无察觉。弋阳山中盗贼因地势险远而劫持郡丞,公设计突然合击,擒获盗魁,并就在当地增设县治。又有别县的无赖谋划翻城响应盗贼,公估量临川县令的才干,借另一件事发檄令他前往,使他乘机捕杀无赖,盗贼立即解散。真人陶仲文所派的宠幸之人横暴至极,公查得他的伪造印信文牒,将其交付法司,陶仲文也无法责难。此后入朝任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户部右侍郎,刚上任便因先前推荐藩臣受到牵连,屡次调任大理卿。权势之家殴打杀死工匠,刑官判定按雇工罪赎罪处理,公驳斥说:“这只是普通的雇工,应与常人同罪,使他偿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又有罗指挥贫穷,入赘的妻子病死,官吏判他杀妻之罪,公再次驳斥说:“指挥没有杀妻的情状,这是岳父借嫌隙陷害他的。”一时之间,人们一致称赞公与司寇郑庄简公、御史大夫周简肃公为“贯城三平”。公于是又任户部右侍郎,总督太仓,兼管西苑农事。公巡视各仓,叹息说:“我做郎官时,创建的白册还在;当时我对各位郎官说,好好把这件事办好,我不会妨碍你们。”不久因病辞官归乡。归乡才一年多,又起用补任南京工部职务;三次任户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郡。公最初任太平知府时,适逢信州与袁州共同执政,彼此交恶。袁州诬陷信州并将他逐出,说公曾推荐他的女婿吴某。其实公并没有依附任何人,他所任官职又曾屡次调动;而他任太平知府时又因政绩优良而闻名。

心器公,更以是得连擢官。其桑梓地至厯卿佐。公行意落落自若,中间一下徙,一移疾,即袁州亦不可得而亲疎。会其败所私人距脱,而华亭公当国秉,即家起公,以至漕寄,公益感奋,悉心区画。

译那位大臣心中器重公,公也因此不断升迁。公的同乡之地直到他历任卿佐。公所行所想始终洒脱自如,中间即使一次降调、一次因病调任,也连袁州都无法再亲近或疏远他。适逢袁州所败坏的私人势力被拒绝脱罪,华亭公当国执政,便从家中起用公,一直任用到漕运职务;公更加感奋,尽心筹划。

飞粟岁课登于旧,一切居间尽絶其地。中大水,公发庾而赈之,不为灾。又平史家庄鹾冦,晋南京户部尚书,遂改北户部。时穆庙初登极,额赏不可赀数,公钩剔伏藏,补之毋乏。有诏采滇寳,公抗疏力谏,沮凡再上,必得请乃已。一时翕然以为庶几复见梁端肃公,而华亭公尤器爱公。会有新郑构华亭公,亦不自安以去。公恒邑邑,三上疏称:「何太夫人老得归,请驰驿还里。」朝议谓度支奈何可一日舎公。公谢曰:「巧妇能为糜,不能为无粟。糜已矣,谁能毕我力者?」公行而举朝饯青门,啧啧以二疏复出也。葢侍养之,又五年而何太夫人卒,公年六十八矣。哭踊隃礼,烝烝犹若婴孺慕念父养不逮,禄于食簋,减损置光禄祭田祠祖,以下春秋合族而飨之。公素恭谨,至老益恂恂不衰,每出入无他傔从,所乘竹兠子,戒勿去襜帷,曰:「如何令我倨见乡井?」当其侍郎子告时,而悍卒有挟帅而閧者,委曲解说得不乱,且曰:「得马公一言隃于赦。」公尝有所荐引,而其人贵至大帅,行金为谢,公笑却之曰:「我误识子,子负」我有门下士官御史者,湖口人也。请得榷湖口税以自便,公持不行。识者谓公和而介,逹而谅,信已不挠,有古大臣风然哉!公既家食,久望益重。两台推毂相属,意泊如也。居恒著书,有《四书口义》《书传敷言》《易说义》《春秋伸义辨疑》,皆以诸宗儒大旨为经而纬之,不专主王氏说。最后草《诗礼解微》,垂就而卒。他所著《奏议》《诗文集》《棘署驳稿》《九边经畧考》《七闽税敛考》《志悟余》言多行世者。公之卒以万厯庚辰九月十九日,距其生正徳丁夘,春秋七十有五。配任夫人,有淑行,详郑司冦世威《志》中。丈夫子四人:左府都事荧,孝而才;及太学生爕,任夫人出也。郡诸生焱,贰陈出也。歘黄出也。孙男三人:陛城世。女六人。孙女五人,婚嫁皆名族。葢公在,而故太平九江为祠祠之。殁而闽之人谓公能已乱,请于台为祠祠之,俱世世勿絶。讣闻,上辍朝一日,下所司予祭塟如礼,而天下犹以未显赠易名为歉。公故卜兆于西郊之怡山前,卒一夕有巨星陨焉,即今所赐饬茔舎地也。丽牲之石,荧寔请于不佞志之。复为铭曰:

计臣之良,维孔与桑。立析秋芒,亦有吏干。曰敞,广汉如刃刈蔓,岂不尔宜?快于一时,元气则漓。公为材臣,于牧于旬,质有其仁。西楚之屏,司天下平,毋蕲近名。不佞国储焉,使神输食,寡用舒谋。夫靡壹臣,保贞吉,宁俟终日?归而著书,其言满车。帅心自偷,嘉隆之间,完人寔艰。公■〈立乞〉如山,天命不造,夺我国老。帝心用悼,乃命司空卜尔玄宫,西郊怡中。星陨于是,公与俱瘗,亿百千禩。

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何公神道碑。

译每年运送粮食的课额都恢复到旧日水平,一切从中作梗的人都被清除。境内发生大水,公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因此没有形成灾害。又平定史家庄的盐盗,晋升南京户部尚书,随后改任北户部尚书。当时穆庙刚即位,额外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公查出隐藏的财物,补充其中的亏空,使供应不缺。有诏令采办云南珍宝,公上疏极力劝谏,阻止此事,前后上疏两次,直到获准才停止。一时人们都认为差不多又见到了梁端肃公,华亭公尤其器重爱护他。适逢新郑构陷华亭公,华亭公也不自安而离职。公常常忧闷,三次上疏说:“何太夫人年老,请允许我乘驿车回乡。”朝廷议论说,掌管财政的官署怎么能一天离开公呢?公辞谢说:“巧妇能够做成粥,却不能凭空造出粮食。粥已经做完了,谁还能够尽我的力量呢?”公离京时,满朝官员在青门为他饯行,纷纷议论说,两篇奏疏又出来了。公在家奉养母亲,又过了五年,何太夫人去世,此时公已六十八岁。他哭踊超过礼制,悲哀深厚,仍像幼儿思念父母、恨不能报答养育之恩;又把俸禄中的食簋费用减省下来,置办光禄祭田和祠堂,用于春秋两季召集宗族共同祭享。公一向恭敬谨慎,到了老年更加谦恭不衰;每次出入都没有其他侍从,所乘只是竹轿子,并告诫不要撤去轿帷,说:“怎么能让乡里人看见我傲慢的样子呢?” 当他任侍郎时,儿子来报告,有悍卒挟持将帅喧闹,公婉转解释,终于使局面没有混乱,并说:“得到马公一句话,就胜过得到赦免。”公曾经推荐过一个人,此人后来贵为大帅,送金致谢,公笑着拒绝说:“是我误识了你,你辜负了我。”我有一位门下士后来任御史,是湖口人。他请求取得湖口税收的管理权以便自己,公坚持不答应。有见识的人说,公和而有原则,通达而诚信,确实坚定不屈,真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啊!公居家食禄以后,声望更加受到推重。两台官员接连推举他,他的心情却始终淡泊。平日不断著书,有《四书口义》《书传敷言》《易说义》《春秋伸义辨疑》,都以各家大儒的大旨为经,以自己的阐发为纬,并不专门采用王氏学说。最后撰写《诗礼解微》,将要完成时去世。他所著的《奏议》《诗文集》《棘署驳稿》《九边经略考》《七闽税敛考》《志悟余》,多有流传于世的。公于万历庚辰九月十九日去世,距其生于正德丁卯,享年七十五岁。配偶任夫人,有美善德行,详见郑司寇世威所作墓志。长子四人:左府都事荧,孝顺而有才;以及太学生爕,都是任夫人所生。郡诸生焱,是陈氏所生。歘,是黄氏所生。孙子三人:陛、城、世。女儿六人。孙女五人,婚嫁的都是名门。公在世时,原太平、九江两地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去世后,福建人认为公能够平定乱事,请求台臣为他建祠祭祀,并世世代代不断。讣告传到朝廷,皇上停止临朝一天,命有关官署按礼赐祭并办理安葬;但天下人仍以公尚未得到显赫的追赠和谥号为遗憾。公原先在西郊怡山前选择了墓地,去世那一夜有巨星陨落,那里就是如今赐给他的修整墓园之地。刻有牲礼图案的碑石,由荧实请求我为他撰文。于是又作铭说:掌管财政的大臣中的贤良之臣,只有孔公和桑公。辨析事理如秋毫,也有办事的才干。说到敞公,他在广汉如刀割蔓,难道不适宜吗?虽然一时痛快,却使国家元气受损。公是有才干的大臣,做地方牧守,办理政务,内心具有仁德。是西楚的屏障,掌管天下的公平,不求近来的声名。我是不才之人,主管国家储藏,像神明输送粮食,减少耗用以舒展谋划。难道国家可以没有一位大臣来保全贞正吉祥,宁可等待一整天吗?公归乡后著书,言论多得装满车。嘉靖、隆庆之间,想要成为心地纯全的人实在困难。公的操守如山,天命却不造福,夺去了我国的元老。皇帝内心悲悼,于是命司空为你卜定墓宫,在西郊怡山之中。星辰陨落于此,公也与它一同埋葬,历经亿万年。”},{ 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何公神道碑。

盖嘉靖间,天下有博大肤敏之臣,曰吉阳公。公自小官以至陪贰八座,毋问识不识,望而称其为巨公大人。及其末也,求迹者不能无一二疑,而贤者并信之。公亦愈自信以王佐,必可为圣人之学,必可致。大约其用未尽,究其学亦未易窥,而去公所自信者非逺矣。公殁之二年而葬,葬而当有天子之命,有司未及请,而公职三品,例得树神道之石。其仲子宇度,以太仆少卿刘公穏之状来丐言。不佞通家子也,虽尝一再侍公然,不能尽悉公,而窃以公之所自信者志之。公何氏?何之先,自唐叔虞十一世而为韩,又为何至侯武都乡侯充,以辅相显名汉晋间,而求点用经术髙尚,称其后世,世为之甲族。而万户得成,与弟指挥佥事贵从髙帝起义兵渡江,功最大。得成之后絶,而指挥移戍江阴以死,有子澄,澄子铭,复移戍徳安,遂定为徳安人。铭后絶,而弟英代之。英子洪,洪子泰,以指挥佥事授子勲,能拓而大之,用武功进指挥同知,是为公父。公生而邻有梦绯衣神人乗云下公舎者,生之数月,同知公从征思恩归,梦祖泰书其掌曰迁,觉而异之,遂名公曰迁,后字益之。以尝读书吉阳山中,故自号吉阳,而学者遂称之曰吉阳先生。公五岁受孝经小学,居别室,塑圣贤像其中。宪伯杨公某见而曰:“谁谓当乃翁弁者,真吾壻也。”其女是为杨淑人,而公甫十五,即用工文秇显张文定公邦竒竒之曰:“孺子且名世。”顾公为易及大学中庸,务根极羲文孔曽之微旨,而不蕲中时趣。踰冠举于乡,寻试礼部不利,游南太学。祭酒湛文庄公若水初以制举义知公,而公进其业,遂真为弟子。公凡七上礼部试皆不利,然所交游皆大父行天下知名士。四十始对策大廷,读巻当第三,而时相有相轧者,抑寘末人,谓小隠年可馆选也。公谢曰:“隠年而馆,能无内愧心乎?”竟从事吏部三岁,除户部福建司主事。居户部之踰年,而改吏部稽勲。稽勲未几,以言者累,谪判九江。亡何,入为南文选主事,进考功郎中。大察寮吏,毕进南光禄少卿。入光禄,仍为少卿,进太仆少卿,遂为光禄卿。亡何,以佥都御史抚江西。久之,以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淮扬。寻以南刑部侍郎罢归。归之十有二年而病,病踰岁卒,寿七十四。始公之自吏部谪也,所中蜚语,以讲学故谪,而得九江。有周朱二先生白鹿故址,公语人:「吾安能舎学不讲?且幸以实蜚语,亡弗可者。」已乃开白鹿,教授诸生,亹亹不勌。公之为南考功,且司大察,故事考功郎不与他曹郎接。即投谒,亡所报,报或仅一刺不入。又不与他曹郎会,日呼曹吏胥抚郎阴事,以故郎往往见刼,吏胥亡能驭者。公时出从他曹郎游,亡间又不呼吏胥摭郎阴事,而奏牍下亡不称明者,即被谪人亦帖帖心颂矣。当是时,太宰、御史大夫皆以公故重南光禄,号为闲曹。而是时南有倭,北有河南冦,势张甚,公往往说其帅,多以虚声逆遏之,恫疑不敢近人。自是材公,而其再入为光禄。光禄素号弊薮,其出纳皆以大阉口量。自马少卿从谦得罪后,日有闭目束手,冀得以资序迁改而已。公叹曰:「罪等耳,坐靡县官财,毋宁坐靳县官财乎?」虽然事至而后争,必败,乃条其状四上之,得报着为甲令,颁之属署。自是物直平供有定额,奸黠吏不得为侵牟,即大阉无所用口,顾其意亦甘之曰:「何公遗我安矣!」自公之法行,而光禄岁羡可八万余金,于是人益材公。江西之大吏宦京者,相率以公请,得巡抚,而仅为佥都御史。公至则首谒故抚臣王文成公祠,慨然请嗣志焉。于是创条例以矩赋,严乡约以止讼,立保甲以诘奸,练土兵以备武。年余而闽冦之止,竟者逡巡去,莫敢阑入。又捕广之大盗刘鳯,尸诸市。公请止逺调兵,创兴安邑治,増益鄱阳戒备,咸报可,遂悉城进贤、浮梁、金溪、瑞州、南城、丰城之未城者,咸筴公帑之羡充之,一不以烦民,而所矩赋岁减四万三千金。又命有司堤新建乌土溪水,水不为害,灌溉四万顷,民为勒石曰「何公溪」。公之治漕,漕课独为前后最。景王当之国,道经淮,公衷供亿以万计,从王者恶之,而莫能难也。是时言官以天变击公等八人,皆留而公所中语,复以讲学,其为南刑部偘偘持法,不少贷,忌者竟用前语中公,遂罢。公笑曰:「以讲学中我,固当。我向者不能毋讲,而今乃毋讲也。」自是益开席授经谊,负笈来从游者恒数十百人,俱禀而朂之。

译嘉靖年间,天下有一位学识宏博、才干敏捷的大臣,名叫吉阳公。吉阳公从低级官职做到八座的副职,不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远远望见他,都称他为杰出公卿、大人。到了晚年,寻求考察他生平事迹的人,不能没有一两点疑问,但贤者仍然一同信服他。吉阳公也更加相信自己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认为圣人之学必定可以达到。大概他的才能还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究察他的学问也不容易窥见其深处,但距离他自己所相信的境界已经不远了。公去世两年后才下葬,按理下葬时应有天子的诏命;有关官署还来不及请示,而公为三品官,依例可以树立神道碑。他的次子宇度拿着太仆少卿刘公穏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文。我是不肖的通家子弟,虽然曾一两次侍奉公,却不能完全了解公,于是私下根据公自己所相信的道理来记述他。公姓何。何氏的先祖,自唐叔虞以下十一世成为韩氏;又有何氏先祖何至侯武都乡侯充,在汉、晋之间因辅佐宰相而显名;求点以经术高尚著称,成为后世称道的人物,何氏世代都是当地的甲等大族。万户侯得成与弟弟指挥佥事贵跟随高帝起兵渡江,功劳最大。得成的后代断绝了,指挥佥事贵移戍江阴而死,有个儿子叫澄,澄的儿子叫铭,又移戍德安,于是便定居为德安人。铭的后代又断绝了,由他的弟弟英承袭其职。英的儿子叫洪,洪的儿子叫泰,泰把指挥佥事的职位传给儿子勋;勋能够开拓扩大基业,凭武功升任指挥同知,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出生时,邻居梦见一个穿绯衣的神人乘云降临公的住宅。公出生几个月后,指挥同知公出征思恩归来,梦见祖父泰在自己手掌上写了一个“迁”字,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给公取名为“迁”,后来又取字“益之”。因为公曾在吉阳山中读书,所以自号吉阳,后来的学者便称他为吉阳先生。公五岁时学习《孝经》和《小学》,住在别室中,并在室内塑立圣贤像。宪伯杨公某看见后说:“谁说他是跟随他父亲的弁者,真是我的女婿啊。”他的女儿就是杨淑人。公刚十五岁,便在文章技艺上用功,张文定公邦奇称赞他说:“这个少年将要名闻天下。”但公研习《易》以及《大学》《中庸》,务求探究羲、文、孔、曾微妙深奥的旨意,并不追求迎合时俗。超过二十岁后,公在乡试中考取,随后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便游学于南太学。祭酒湛文庄公若水起初因制举文义而了解公,公又向他进呈自己的学业,于是正式成为他的弟子。公总共七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然而他所交往的都是父辈一行、天下知名的士人。四十岁时才在朝廷大廷参加对策,阅卷时本应列为第三名,但当时的宰相中有彼此倾轧的人,便把他压到末等,说他年纪小,可以选入馆阁。公谢绝说:“因为年纪小而进入馆阁,难道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最终在吏部任职三年,授任户部福建司主事。在户部任职一年多,又改任吏部稽勋司。任稽勋司不久,因屡次被言官弹劾,贬为九江判官。没有多久,入朝任南京文选司主事,升任考功司郎中。大规模考察属官后,全部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入光禄寺时仍为少卿,升任太仆寺少卿,随后又任光禄寺卿。不久,以佥都御史巡抚江西。过了很久,又以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任淮扬巡抚。不久因任南京刑部侍郎而罢官归乡。归乡十二年后患病,病了一年多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当初公从吏部被贬谪时,所受的流言中说他因为讲学而被贬,并因此得到九江这个职位。那里有周、朱二位先生在白鹿留下的故址,公对人说:“我怎么能够舍弃学问而不讲授呢?况且幸好流言竟然说中了实情,难道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于是他开辟白鹿书院,教授诸生,勤勉不倦。公任南京考功司郎中并主持大考察时,按旧例,考功郎不与其他各司郎官交往;即使有人投递名帖求见,也没有答复,答复有时也只是一张名帖而不让其进入。又不与其他各司郎官会面,每天召来本司吏员书吏,探取郎官的隐私,因此郎官往往受到胁迫,吏员书吏也无法控制局面。公有时出来同其他各司郎官交游,闲暇时也不再召吏员书吏搜取郎官的隐私;而他下发的奏牍没有不称许明察的,即使被贬谪的人也心悦诚服地称颂他。当时,太宰和御史大夫都因为公的缘故而看重南京光禄寺,称它为清闲部门。当时南方有倭寇,北方有河南盗寇,势力都扩张得很厉害;公常常劝说那些将帅,多用虚张声势的办法迎面遏制他们,使他们因恐惧疑惧而不敢接近百姓。此后大家便认为公有才能,于是他再次入朝任光禄寺卿。光禄寺一向号称弊端丛生的部门,其物资出纳都由大宦官凭口头估量。自从马少卿从谦获罪以后,众人每天只是闭目束手,希望能够凭资历次序升迁改任罢了。公叹息说:“犯罪都是一样的,既然同样是坐视损耗国家财物,难道还不如坐视吝惜国家财物吗?”虽然如此,事情发生后才去争论,必然会失败,于是公分条列举这些情状,连续四次上奏,得到答复后,将其著为甲令,颁发给所属各署。从此物价平定,供应都有定额,奸诈贪婪的吏员不能从中侵吞牟利,即使大宦官也无从插手;他们反而心甘情愿地说:“何公使我获得安稳了!”自从公的办法施行后,光禄寺每年盈余可达八万多金,于是人们更加认为公有才干。江西的大吏和在京任职的宦官,纷纷联名为公请求,公得以出任巡抚,却仅仅授为佥都御史。公到任后,首先拜谒前任巡抚王文成公的祠堂,慨然请求继承他的遗志。于是制定条例来规范赋税,严格乡约来制止诉讼,建立保甲来查究奸邪,训练土兵来防备武事。一年多以后,福建的盗寇停止作乱,残余势力迟疑退去,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又捕获广东的大盗刘凤,将他的尸体陈列在市中。公请求停止从远方调兵,创设兴安县治,加强鄱阳的戒备,都得到批准;于是把进贤、浮梁、金溪、瑞州、南城、丰城等尚未筑城的地方全部筑城,费用都从公帑的盈余中支出,一点也不烦扰百姓,而规范赋税后每年减少四万三千金。又命有关官署修筑新建县乌土溪的堤防,溪水不再为害,灌溉四万顷土地,百姓为此刻石称为“何公溪”。公治理漕运时,漕运课额前后独居第一。景王就藩经过淮地,公尽心筹办供给,费用以万计;景王对此不满,却也无法责难公。当时言官以天象变化弹劾公等八人,八人都留任;但弹劾公的奏词又说他讲学,他任南京刑部时刚正执法,一点也不宽贷,忌恨他的人终于借前面的言词中伤公,于是公被罢官。公笑着说:“因讲学而中伤我,本来就应该如此。我过去不能不讲学,现在却可以不讲学了。”从此更加开设讲席讲授经义,背着书箱来跟随他学习的常有几十、上百人,他都给予教诲并勉励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孙中丞应鳌、舒侍御鳌以公当用,疏上报闻。当是时,余所谓求迹者,不能无一二疑,而贤者益信之。以此其最贤而最信者,毋若刘公。以故刘公之言谓公:「生平表里洞达如青天白日,帷榻之语可质鬼神。」又云:「万物一体,公实身之。若矫世避人、洁已明迹,皆所不为也。」公之学,以知止为入门,以黙识为关键,以不覩闻、无声臭为本体,以功夫合本体为妙诣,知言哉!刘公又称:「公事其父同知公及母张淑人、继母朱淑人,孝丧而毁瘠逾礼。好施予,所全济姻族指百千计。至捐宅为学宫,以期郡士之取名第者,于书一过目辄诵,鲜所不览,而耻以博名。其遘诗文草,所点窜凡六七易始就,以质昉草,无一字同者。然迫之则顷刻万言,川涌云变,而不见率其诗出杜少陵,于文出两汉,而颇推王临川,近则王晋江、慎中,他蔑如也。」公又尝于南曹善故杨忠愍继盛杨公,当赴法而公救之。权相严所以是与相严左,其抚江西而仅佥都御史为左抚之,三年始治漕,为晚转而得南刑部为常,谓以皆相严主之。其后两见抨,皆严客所为也。盖刘公云然。公有丈夫子二,长宇功,袭指挥进守备,凡三娶皆名族而与宇功皆先卒,仲即宇度,今为光禄监事,以文行世。其家孙二人,所著诗文集百巻,全楚志若干巻,友问集若干巻,江台政畧若干巻,学指测言若干巻。塟在郡东十八里紫石村。铭曰:「成嘉之间,两人龙惟陈与王,擅帝聪。从门入者,非其宗,何云捷取?归心胸黙而成之。言乃雍时,惟中叶,相不共翅。虽匪铩,未受笼,义取捄世,无污隆绌坚僻吏,裁滥供凋疲,抚宁漕计工,少吐厥绪,开屯蒙。天衢甫夷,忽告穷,是谁违之,俾弗通?陈鸣于野,王则洪公式廓之。千秋功,我辞匪腆,碑乃丰,以为不信,问刘公。」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神道碑铭。

译孙中丞应鳌、舒侍御鳌认为公应当得到起用,上疏后得到皇帝知悉。当时我所说的那些考察公行迹的人,不能没有一两点疑惑,但贤者更加相信他。因此,在最为贤能而又最为信任公的人中,没有谁比刘公更突出。刘公因此评价公说:“他一生表里通达,像青天白日;即使是帷帐床榻之间的话,也可以拿来对质鬼神。”又说:“万物一体,公确实亲身实践了。像那些矫饰自己、躲避世人、洁身自明的人,都是他不肯做的。”公的学问,以‘知止’为入门,以默识为关键,以不可见闻、无声无臭为本体,以功夫与本体相合为最高境界;这才是真懂得言语的人啊!刘公又称赞说:“公侍奉父亲同知公以及母亲张淑人、继母朱淑人,守孝时悲伤毁瘠,超过礼制。喜好施舍,保全救济姻亲族人的数量以百千计。甚至捐出住宅作为学宫,希望郡中士人能够取得功名;书籍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很少有不读的,却以博取声名为可耻。他写诗文草稿,所作修改总要反复六七次才完成;即使拿初稿来核对,也没有一个字相同。然而若催促他写作,片刻之间便能写出万言,如江河奔涌、云彩变幻;他的诗以杜少陵为最高标准,文章以两汉为宗,颇为推重王临川,近世则推重王晋江、慎中,其他人都不在眼中。” 公在南京官署时又善待故杨忠愍继盛杨公;杨公将被依法治罪时,公曾营救他。权相严嵩因此赞同公,又因公与严嵩意见相左,公巡抚江西时只任佥都御史,作为左抚臣;三年后才主持漕运,后来转任南京刑部,都是严嵩安排的。此后公两次受到弹劾,也都是严嵩门客所为。刘公大概就是这样说的。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宇功,承袭指挥职并升任守备;他三次娶妻,都是名门之女,但都与宇功先后去世。次子就是宇度,如今任光禄监事,以文章流传于世。他家有孙子二人。著有《诗文集》一百卷、《全楚志》若干卷、《友问集》若干卷、《江台政略》若干卷、《学指测言》若干卷。葬在郡城东十八里的紫石村。铭说:“成化、嘉靖之间,两条龙只有陈公与王公,专擅皇帝的聪明。由门户进入的人,并不是本宗,怎么能说轻易取得?把心归于沉默而成就事业。言论于是和顺适时,只有在中叶,宰相不能同心协力。虽不是被割伤,也没有受到束缚;取义在于拯救世道,不因地位高低而改变。裁减贪滥供给,救济凋敝疲困;抚安百姓,治理漕运,工程略见成效,稍稍吐露出他的事业,开启蒙昧。天路刚刚平坦,忽然说已到穷途,是谁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陈公在野外发声,王公便以宏大法度使之开展。” 千秋的功业,我作这篇铭文并不惭愧;碑文于是写得丰厚。若有人不相信,就去问刘公。《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明)王世贞撰。文部。神道碑。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神道碑铭。

当万厯之六年,天子威无所不加,乃修岭外政。而是时太仓凌公云翼议用众以二十万埽填诸蛮,而岭之右大藤峡八寨蛮连龙哈布咳二土司,尤犷虣而恃其唇齿,弗肯宾。于是计新岭右督抚臣,而嘉定张公任时领山西,辖有循吏声。会相国江陵公自楚返大,秉晤今大宗伯徐公于襄台,而论人才。徐公亟称张公,江陵公怃然曰:「吾固知其循吏,第儒不习兵,今乃习兵耶?」以属太宰王公。王公晋人也,曰:「徐公称之当。」张公乃擢右副都御史,拊循岭之右,兵民咸隶焉。而继凌公者楚刘公,与张公计分道进师。张公业以为:「我必先饬士而后可致之用。」为简行伍,申约束,蠲逋赋,发公庾,斥贪墨,吏士烝烝乐从矣。乃抽鋭而伺贼瑕,刈其东岄尤黠者,捷闻有金币之赏,始大誓师。明年遂数捣其穴,不三月悉荡平,斩级垂万,卤男女如之,牛畜器械万万计。公以偏师破城,所斩卤与大师刘公功畧相当。上大恱,为具太牢告郊庙,中外伟之。以大藤峡为吾郡韩襄殷公雍畧定地,余百年王文成公所不能得志者,公与凌公后先削平之,而皆吾郡人,尤甚竒。公又图所以善后者,凡七筴:一曰设三镇,二曰戍要害,三曰分信地,四曰迁卫所,五曰广屯田,六曰开道路,七曰议粮饷。疏上下有司,次第行之。方议广武功令以旌赏公,而公病矹卒矣。公之病得之体素弱,而规调赡兵食太劳,又内慈仁不忍于锋镝,时忽忽减饮食。既卒而御史为治丧,仍具其事闻,诏即以所应迁官赠得兵部左侍郎,録一子入太学。大宗伯治祭,大司空治塟。其祭之辞曰:「扫十寨之妖氛,用劳定国;收万全之胜筭,毕命在公。」盖实録也。公年仅五十七云。其讳任,其字希尹,世为嘉定人。其先有讳清者,传子玘,玘传钱唐尉子爱,凡三世皆以公贵赠山西右布政使。配皆赠夫人,而钱唐公。得及公而封,工部郎,又封严州守。母徐夫人。公少而颕异,强记,工属文。十八补弟子员,二十举应天,二十四举南宫,皆褎然在显列。所为文,诸学官大夫传诵之。以进士髙第擢工部都水主事,出督淮浦漕艘。故财贿出没地,公少年人,谓即不病所染,要不能脱吏手,而精强于职,吏不敢夤縁为奸私。有竒羡,悉以归长府。比三岁而得八万金,满考无害,晋署员外郎。当治武库,伏而同舎郎黄元恭軰与公皆好为剀言,言颇侵分宜相。闻之不善也,而会幸帅鸾白上,请句稽武库仗,得借以中公等,悉外补。公得大名府通判,居半岁,量移嘉兴府同知。公不鄙薄其官,以亷靖惠利为政,吏民爱之。摄守入陪大计,课最,出国门而迁知袁州府。袁故分宜相地也,公大骇曰:「此何以凂我?」盖分冝从容,谓次相华亭公为我择一良守。华亭公谢曰:「以赵颕川钩距所不知,欲袵席之则亡隃。」张某者,而分宜故久忘之,遂擢公。公至官,乃日取其暴横舎人子,加三木焉,曰:「此固而主惠而小民意也。」小民业已得守指,遂与其舎人子均开不相让,袁以少安。而公丁后母天人忧,以去。服除,当补官,时有壮公守袁事者,将畀以大郡,公固让,得严州,严山郡也。俗朴而简,公一切用柔道理之。日啖菜羮脱粟饭一盂,曰:「曹平阳武吏治强齐,尚不欲扰狱市,而我何藉吾巧为?」久之,其民即尸居不敢为小恶,谓无奈我。公知之何?而有鄢中丞者,挟分宜重,不解台绂而治鹾政,所至假检摄为恫喝,公私帑如埽,独难公无所问,曰:「去之。」此曹子强项不易语。盖时淳安有海令云。既分宜罢,公始擢山东按察副使。久之,有漕河役,公以才见选,佐大司空朱公昼夜荒度,亡告倦。工甫就,而官署不戒于火,元配杨夫人与子女四俱燔焉。公病悸,上章乞骸,不报,进叅贵州藩事。公归而侍布政,公作膝下。恋且以痛,杨夫人不欲行。布政公强之曰:“不念若祖布衣地下耶?万一得三品考,从大夫命,吾可俟而见若祖。”公为强出,至贵所治,与其吏民之见信,畧如严公。又佐御史司试事,程序文多出其手,以雅纯称。公沿台檄至长沙,而忽心动,上章乞归,不待报即发。太宰惜之,为转陜西臬使,以便公省。而布政公讣至矣。公絶痛,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虽强食以迨服除,犹支床鸡骨也。自是公颇息意世路,别构数椽水竹间,翛然燕坐,若无官者。居三年所,而太宰檄诸待次官过期即罢不叙,公不得已强出,补云南,已调河南,俱未及上。擢浙江右布政使,藩之长有褊心者,数与其寮竞公,一以恬夷剂之,咸自媿解。

译万历六年,天子的威势无处不及,于是整顿岭外政务。当时太仓凌公云翼建议调集二十万兵力,扫平诸蛮;而岭右的大藤峡八寨蛮,以及连龙、哈布咳二土司,尤其蛮横暴虐,倚仗彼此唇齿相依,不肯归顺。于是筹划任命新的岭右督抚大臣。当时嘉定张公任职山西,辖境内有循吏的声誉。适逢相国江陵公从楚地返回京城,在襄台会见今任大宗伯徐公,谈论人才。徐公极力称赞张公,江陵公惊疑地说:“我本来知道他是循吏,只是儒生不熟悉军事,如今竟然熟悉军事了吗?”便把此事托付给太宰王公。王公是山西人,说:“徐公称赞他,应该可以。”于是张公升任右副都御史,安抚岭右,军民都归他统辖。接替凌公的是楚地刘公,张公便与他商议分路进军。张公原先认为:“我一定要先整顿士卒,然后才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于是整编队伍,申明约束,免除拖欠的赋税,打开公仓发放粮食,斥退贪污者,官吏士卒都诚心乐意服从。随后抽调精锐,窥伺贼人的漏洞,消灭他们东边山岭中最凶悍的一股;捷报传来并获得金帛赏赐后,才大举誓师。第二年接连攻打他们的巢穴,不到三个月便全部荡平,斩首将近一万,俘获男女也有相同数量,牛畜器械则以万计。公以偏师攻破城寨,所斩杀和俘获的敌人,与刘公大军的功劳大致相当。皇上非常高兴,准备太牢告祭郊庙,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伟大的功绩。大藤峡是我郡韩襄殷公雍谋划平定的地方,也是王文成公一百多年都未能实现志愿的地方;公与凌公前后将其削平,而且二人又都是我郡人,更使人惊异。公又谋划善后办法,共有七条:一是设置三镇,二是戍守要害,三是划分信地,四是迁移卫所,五是扩大屯田,六是开通道路,七是议定粮饷。将奏疏下交有关官署,逐条实行。正商议扩大武功条例来表彰公时,公却因病突然去世。公的病源于身体素来虚弱,又因筹划调度军粮过于劳累;加上内心慈仁,不忍见锋镝杀戮,时常忧闷,饮食日渐减少。去世后,御史为他办理丧事,又把战功上报;诏令按照应当升迁的官职追赠兵部左侍郎,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大宗伯主持祭祀,大司空主持安葬。祭文说:“扫除十寨的妖氛,劳苦足以安定国家;收取万全的胜算,把生命完全献给了公。”这确实是实录。公享年仅五十七岁。他名任,字希尹,世代为嘉定人。先世有名清的人,传给儿子玘,玘传给钱唐尉子爱;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山西右布政使。几代配偶都追赠为夫人,钱唐公则因等到公显贵而受封,任工部郎,又封严州守。母亲是徐夫人。公年少时聪颖奇异,记忆力很强,擅长写文章。十八岁补为弟子员,二十岁参加应天乡试,二十四岁参加礼部会试,都名列显要前茅。他所写的文章,诸学官和大夫都传诵不已。以进士高等被擢任工部都水主事,出任淮浦漕船监督。那里原是财贿出没之地,公当时年轻,别人以为他即使不被染污,也终究无法逃脱吏役之手;但他精明强干,专心职守,吏役不敢借机营私舞弊。有了额外盈余,全都归入国库。到三年任满时,得到八万金,考核期满无过,升任署员外郎。主管武库时,与同舍郎黄元恭等都喜欢直言,所言颇有触犯严嵩。严嵩听说后很不高兴,恰逢幸臣张鸾向皇帝进言,请求稽核武库兵仗,便借机中伤公等,全部调任外地。公任大名府通判,过了半年,酌情调任嘉兴府同知。公不轻视这个官职,以廉洁、安静、惠民为政,吏民都爱戴他。代理知府入朝参加考核,政绩第一,出京城后升任袁州府知府。袁州原是严嵩的故乡,公大为惊骇,说:“这怎么会玷污我呢?”原来严嵩曾从容地对次相华亭公说,请他替自己选择一名贤能的太守。华亭公谢绝说:“按照赵颍川那样察访搜求,想要安置一个合适的人也没有余地。”张某这个人,严嵩早已忘记了,于是便擢用公。公到任后,每天把严嵩那些暴横的舍人子弟抓来,给他们加上刑具,说:“这本来就是你们主人的恩惠,也是百姓的心愿。”百姓已经得到太守的支持,于是与那些舍人子弟平等相处,彼此不相退让,袁州因此稍稍安定。公因继母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应当补任官职;当时有人赞赏公治理袁州的事,准备把大郡交给他,公坚决推辞,只得到严州。严州是山地郡,风俗质朴简约,公一概用柔和的方法治理。每天只吃菜羹和一碗脱粟饭,说:“曹平阳以武官身份治理强大的齐国,尚且不愿扰乱讼狱和市场,我又凭什么炫耀自己的才巧呢?”时间久了,百姓都像僵坐不动一样,不敢做小恶,说是没有办法欺瞒我。公知道了此事。有个鄢中丞,倚仗严嵩的势力,不解下台官印绶而管理盐政,所到之处假借巡查和摄治来恐吓威逼,公私钱粮都被他搜刮一空;唯独对公无法责难,只说:“除掉他。”这类人性情强硬,难以用言语改变。当时大概有淳安的海令一类的人。严嵩罢职后,公才升任山东按察副使。过了很久,遇到漕河工程,公因才能被选中,辅佐大司空朱公昼夜筹划,毫不说疲倦。工程刚完成,官署却因没有防火戒备而失火,原配杨夫人与四个子女都被烧死。公因惊悸上章请求致仕,没有得到答复,反而升任贵州藩司参议。公回乡侍奉布政公,布政公便成为他的膝下父亲。公依恋父亲而且悲痛,杨夫人不愿同行。布政公强迫他说:“你难道不想想你祖先还埋在地下吗?万一你取得三品考核,从大夫之命,我还可以等着去见你的祖先。”公于是勉强出任,到了贵州任所,得到吏民的信任,大略像治理严州时一样。又辅佐御史主持考试,考场程式文章多出自他手,以典雅纯正著称。公奉台官檄令到长沙,忽然心中悸动,便上章请求归乡,不等答复就启程。太宰怜惜他,调任陕西按察使,以便他省亲;但布政公的讣告已经传来。公极度悲痛,三天水浆不入口;即使勉强进食直到服丧期满,仍瘦得只剩鸡骨一般。从此公大为淡泊仕途,另在水竹之间建造几间房屋,悠然安坐,像一个没有官职的人。住了三年左右,太宰下令所有候补官员过期便罢免、不再叙用,公不得已勉强出仕,补任云南,后来调任河南,都来不及赴任。升任浙江右布政使,藩司长官中有心胸狭窄的人,多次与同僚争论公的事情,公都用平和态度调解,他们也都自行惭愧而和解。

久始移山西,其治为边饷出纳,视淮浦尤易染,而公清白亡改于素,而钩校加精。诸上输者独见为寛省,而边计更溢羡。以故太宰得之详,而公不喜通时贵人书问,一有所通,其人始色动,既启而亡所侑。书中语乃倦游归计耳。其人笑曰:“即归自决之,何问我为?”而公以久次满,封三代,乃大喜曰:“谁谓我宦拙?外臣能三代封者,何几?”故公之得岭右台天下,以宗伯徐公为能荐,江陵公为能用,而其捷也复以公为能报。公为人中形质清而弱,癯然若不胜衣,或竟坐不能■〈目舌〉公语语则欵欵中规,必自其底里出之。其事布政公虽极志养,然不为矫厉,故庐颇敝,而据要悉以推其兄。衣数浣竟不易,食无重味。其孝友质俭自天性,然要非所以为名髙也。既痛杨夫人之凶终,止弗娶。终其身所御臧获,能守布政公戒,即重用事者不得御币帛履,相踵于门弗敢出。盖邑里之推重厚长者,必首公父子云。当公成进士时,世好言公文,公独谢弗挂口,竟用是鲜怨妒,以功名终其身。余尝谓公之友殷子都:“吾与若张公交垂四十年,而彼不我悉也。然吾试名。”其人且老矣,不失赤子心。贵至列卿,不改布素节。歴夷险,百端不夺,处女行。富可埒邑封,不増白屋餙。殷子唯唯,故公卒而状之,大畧如余指。公有一子,曰其亷,为诸生,敦而文,即所当入太学者也。娶于徐,即宗伯公女。女一侧室朱出,嫁诸生丘璋。茔在沙浦原,为天子所赐。其葬也,宗伯公铭其幽,而其亷属余以文丽牲之石。铭曰:

国有大讨于岭之南,王师启行,妖祲横天。川芷林菁,被其膻腥。王师之出,如熛如虹,如彼霹霆。琱戈大黄,脯厥后夫,以饱我兵。京观峩峩,铜柱辅之上标青冥。站鸢不推,毒瘴横披。日月朗清,猗欤!肤功谁哉?运筹乃一书生。捷书之腾,天颜为开。二郊告成,而我张公尽瘁鞫躬,庶几孔明。帝悯劳臣,大牲醇醪,皆出尚方。晋佐元枢,三命之服,荣施九京。沙浦崇原,爰封马鬛,俾象大藤。陋彼新息,而陨五溪薏苡,隳声。我初识公,呐呐恂恂,如衣弗胜。信哉!有周张仲,孝友光于南征。吉甫作铭,勒之乐石,永垂亿龄。

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神道碑。

译很久以后才调任山西。他负责边饷的收支,那里比淮浦更容易受到侵染,但公的清白一如往常没有改变,稽核考察反而更加精密。各地上缴的粮饷,唯独在他这里被认为宽简省事,而边地的财政盈余反而更多。因此太宰对他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公却不喜欢给当时的权贵写信问候,即使有所往来,对方开始时还会神色动容,打开信后却发现没有任何求请。信中的话只是说自己厌倦仕途,打算归乡。那人笑着说:“你既然要回乡,自行决定就是,为什么还来问我呢?”公因任职年限已满,三代都得到封赠,便大喜说:“谁说我的仕途不得意?外任之臣能够三代受封的,有几个?”所以公能够得到岭右台职,天下人认为是因为大宗伯徐公善于推荐、江陵公善于任用;而他取得捷报,又认为是公善于报效。公为人外形清瘦而体弱,瘦削得像承受不起衣服;有时甚至坐着也不能安稳。公说话总是缓慢诚恳,合乎规矩,而且一定发自内心。他侍奉布政公,虽然极尽奉养之心,却不故意矫饰,因此房屋颇为破旧,而重要事务全都推让给兄长。衣服反复洗了许多次也不更换,饮食没有重味。他孝顺友爱、质朴节俭,都是天性,但并非借此博取声名。杨夫人惨死后,他悲痛至极,终身不再娶妻。他一生所役使的奴仆,只要能够遵守布政公的戒令,即使是权势极大的用事者,也不能用钱帛鞋履等物驾驭他们;那些人接连来到门前,却不敢走出去。乡里推重厚道长者,大概总要首先推举公父子。当公考中进士时,世人都喜欢谈论他的文章,唯独公自己推辞不肯挂在嘴上;终身也因此很少招致怨恨嫉妒,凭功名终其一生。我曾对公的朋友殷子都说:“我和你的张公交往将近四十年,但他并不了解我全部的情况。不过我来试着为他写一篇行状。”那时公已经老了,却没有失去赤子之心。他官至九卿,仍不改变平民布衣的节操;历经艰险,百般诱惑都不能改变他,保持着处女般的操守。财富足以与县邑的封赏相比,却不增加白屋的装饰。殷子连声答应,所以公去世后,他所作行状大略如我所说。公有一个儿子,名其廉,是诸生,敦厚而有文才,就是应当入太学的那个人。娶徐氏为妻,是宗伯公的女儿。女儿一人,是侧室朱氏所生,嫁给诸生丘璋。墓地在沙浦原,是天子所赐。安葬时,宗伯公为他撰写墓志,其廉请我为刻有牲礼图案的碑石撰文。铭说:国家在岭南进行大讨伐,王师出发,妖气邪氛横布天空。河流的芷草、树林的菁华,都被腥膻污染。王师出征,像火星飞腾,像彩虹贯天,像霹雳震响。精雕的戈矛和强弩,斩杀那些后来的敌人,以使我军饱食。高大的京观矗立,铜柱在旁,向上直插青天。站鸢不能飞翔,毒瘴横行弥漫。日月重新明朗,壮美啊!取得这项伟大功绩的是谁?筹划的竟是一名书生。捷报传来,天子容颜为之舒展。两处郊祀告成,而我张公竭尽心力,亲自操劳,差不多如同诸葛孔明。皇帝怜悯劳苦的大臣,赐以太牢和醇酒,都由尚方供给。晋升为辅佐中枢的大臣,以三命之服加以荣宠,恩荣施及九泉。沙浦高大的原野,于是封成马鬣形的墓,使它象征大藤峡。看不起那位新息侯,却因五溪的薏苡而毁掉声誉。我初次认识公时,他说话迟钝而恭谨,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确实啊,他有周代张仲那样的孝友,光耀于南征之中。吉甫作此铭文,刻在坚美的石碑上,永远流传亿万年。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神道碑。

葢嘉隆间有难进易退之君子曰东白顾公。公举进士,为循吏,为直臣。其再起也为名卿,居家而为孝子,为乡先生,以寿考终,不可谓非君子也已。公之始令而得余姚也,最号壮县,绅衿叅民三之一,而居豪吏黠胥以智计乗其间。公始至若粥粥者,已尽得其出没状。一日坐堂皇,召诸吏胥责数之曰:「某弊由某某,某某舞某法,立改之,不者非死而戍矣。」诸吏胥咸战栗若负霜背宿蠧,为扫。每均役辄先计邑岁所需,有成则而始按丁盈缩之,卒无有浮入者。县故有三老,周知邑赋甚熟,而属之不能无髙下其手。公故知其状若弗属也。朔旦大会庭中,猝召三老前,谓:「我第赋长上下。」三老出不意,咸叩首吐实,即令赋长前受牒去。亡少哗者。暇则召诸儒生与谈经术,析文义,所奬进若翁大司马大立、赵太宰锦二三公,其尤也。入预试外帘,所校文得知名士为多。时台使交荐公,而一时之令浙者必推公循吏,循吏云。公入为礼科给事中,亡几而蜀王与都指挥刘永昌相奏讦。永昌故辨口,尝以言事得上意,而武定侯勋复庇之。诏公偕刑部郎即其地置狱。公谓蜀王王也,第避嫌不当朝,其谳狱以二司不能无嫌王,而枙永昌,请以他司谳俱报可。公乃与郎杨本仁驰之郫,会陜蜀诸藩臬钩考案证尽得其实。时蜀以疑王恐甚,而永昌盛欲有所辨说,公不顾,抵永昌罪奏报可,中外快之。公归而秋享明堂礼成,乃上疏条治道五事,皆的的中窽而中为广旷恩,则请赦大礼大狱诸臣;抑邪佞,则请屏斥诸方药不经之士。公甫草疏,若鬼啸梁者出,而鸦当户鸣,公不顾。既启皂囊授中贵人,中贵人曰:「上方怒言者,若休矣。」公正色曰:「言官言事分也,乃伺上喜怒行止哉。」疏上,上果大怒,廷杖公六十,编管保安州。公之被杖也,且死者数矣。已又冒氷雪舁行絶塞。也,天下靡不归公,直臣而公絶口不复举疏事,惟时时加额上恩徳。孤臣万死不恨。台聘公,公主宣府教授,诸生所造就后多显者。公居保安之三年,茹草■〈飠臭〉糒,甚甘之,独不能忘其亲,海隠翁钱恭人。而一日闻钱恭人病,乃上书执政,辞甚苦。执政闵之,俾沿檄归,拜钱恭人床下。钱恭人病为起,至明年竟卒。公万里间关得视钱恭人含敛,人且以为幸,而毁瘠骨立。里骤火且侵舎,公叩头呼天,血渍地。俄而风返,竟以棺免。既葬戢身,而事海隠翁者十年。海隠翁老而好施予,诸所衣食,五宗给槥车治桥道,公倾槖承之,不敢以不继告也。公之治海隠翁丧,业始衰而毁瘠,视丧钱恭人有加。诸来吊者不忍于公戚,掩目而叹曰:“孝哉顾公也。”公里居久之,始奉世庙遗诏録諌臣,予公故官待次之。明年而超拜南京通政叅议,甫之官条上十二事,中所谓贵农,官立营田,置义仓,禁浮靡,盖惓惓王业之本,而破格以收贤隽,广恤以作忠义于人才,三致意焉。上嘉纳之。三月迁顺天府丞,遂拜大理寺左少卿。亡何进太仆寺卿,故事卿优游需次而已。丞至自匿避,不敢与少卿均礼,公独抗疏请平少卿丞体,一丞督库藏而少卿理京营者监之,东西路少卿丞各一,相继行部验烙马上可之,着为令。公又申明六条:优恤种马,责成寄牧,隆重铨选,严督解运,议派改折,慎贮巻籍,俱报可。公又延顺徳倅归有光为太仆,志志成而公序之,人以为良史。归君用是得入直秘阁,而公倦游且归矣。元相兴化李公谓公属者:“天子大阅而覩云锦之盛,以兼金大币劳公,且公跬武执政,奈何轻掷之?”公笑曰:“老臣始望不及生,何乃今日也。”章再上得请,且以其子鸿胪可立侍归,祖道供张塞青门,谓庶几二疏云。公之归也,念可以为徳于乡,乃大挫产以六百畆置义庄赡族。指以百畆资里役,以三百畆给郡邑社三学诸贫士,以二百亩共介石书院。祀介石书院者,祠故言吴公子游,而以宋著作郎王公苹大父五世祖原鲁先生配者也。著作与原鲁后先讲道东南,公素所服膺者。归自保安而创祠之,在大石山中。公始以经术显名,所造就多鼎贵人,益慕从之,户外履恒满。公所值即后进齿卑,不得当一涉秇文事,津津乎言之,不啻口出也。见谈说长者,听之恐倦;有所诋毁,即掩耳矣。公虽寛然不好为厓异,而实中介其谳蜀狱还也。蜀王内徳之,以珍寳值万缗谢公,巽却之,不赍一蜀物装。谪保安,其寮之醵金赆者,台使之以赎锾治室者,一切弗受。

译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难以进仕、容易退处的君子,名叫东白顾公。公考中进士,做过循吏,做过直臣;再次起用时成为名卿,居家则是孝子,乡里则是先生,享高寿而终,不能说不是君子了。公最初任县令,到了余姚;余姚号称最为强悍的县,士绅、儒生和百姓占全县三分之一,豪强官吏和奸猾胥吏又凭智计从中作梗。公刚到时仿佛谨慎柔弱,后来却完全掌握了他们活动的情状。一天坐在大堂上,召集各吏胥逐一责问,说:“某种弊病是由某某造成的,某某又玩弄某种法令,立即改正;否则不是处死,就是发配戍边。”吏胥们都战栗不已,像背负霜雪、背着宿蠹一样,于是将弊病一扫而空。每次均派徭役,总是先计算全县一年所需,形成定额后才按丁口的增减办理,最终没有一点多收。县里原有三老,对全县赋税非常熟悉,但托付他们办理就难免上下其手。公明知其中情状,故意装作不知道。初一早晨在庭院中大会众人,突然召三老上前,说:“我只要赋税册上的长短多少。”三老出乎意料,都叩头吐露实情,公立即命赋税主管上前接受文书离去,没有发生一点喧闹。有空闲便召集儒生谈论经术,分析文义;他所奖掖提拔的,像翁大司马大立、赵太宰锦等几位公,尤其突出。入朝参加外帘考试,所校阅的文章中,得到的知名士人很多。当时台使交相推荐公,一时在浙江任县令的人,必定都把公称为循吏,称为循吏中的循吏。公入朝任礼科给事中,不久蜀王与都指挥刘永昌互相上奏揭发。刘永昌原本能言善辩,曾因言事得到皇帝的好感,武定侯勋又庇护他。皇帝下诏命公与刑部郎官到当地审理此案。公说:“蜀王毕竟是王,只须避嫌,不应上朝;审理此案时,二司不能没有嫌疑,因为涉及王;但刘永昌却没有这种顾忌,请改由其他衙门审理,一并上报。”皇帝批准。公便与郎官杨本仁快马赶到郫县,会同陕西、四川诸藩司和臬司,审查案卷证据,终于查清实情。当时蜀地因怀疑蜀王而极为恐惧,刘永昌又极力想为自己辩解,公不予顾念,判定刘永昌有罪,上奏后得到批准,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公回来后,秋享明堂的礼仪完成,于是上疏列举治理之道五件事,每一件都切中要害。其中关于广施宽大恩典,请求赦免因大礼案件入狱的大臣;关于抑制邪佞,请求屏退各地那些不合经法的方士。公刚起草奏疏,屋梁上仿佛有鬼在啸叫,乌鸦又在门前啼鸣,公毫不顾忌。奏疏写好后,装入黑色匣囊交给中贵人,中贵人说:“皇上正恼怒进言的人,你完了。”公严肃地说:“言官进言是他的职责,难道要窥伺皇上的喜怒来决定进退吗?” 奏疏呈上后,皇帝果然大怒,在朝廷上杖打顾公六十杖,将他编管到保安州。顾公受杖时,几次差点死去。后来又冒着冰雪,被抬着走过绝塞。〔此处疑有脱文〕天下没有不归附顾公的,认为他是正直之臣;但顾公闭口不再谈论上疏之事,只时时称颂皇上的恩德,说:“我这个孤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遗憾。”御史台聘请顾公,顾公主持宣府教授,后来由他教育成就的学生中有许多显达之人。顾公居住保安三年,吃野草和〔缺字〕粮,却觉得很甘美;只是不能忘记他的父母海隐翁和钱恭人。有一天听说钱恭人生病,便上书给执政,辞意十分悲苦。执政怜悯他,让他沿着檄文所指的道路回去,使他能到钱恭人床下拜见。钱恭人因病而起身迎他,到第二年终于去世。顾公从万里之外历尽艰险赶来,得以看见钱恭人入殓,人们还认为这是他的幸运;但他悲伤憔悴,瘦得只剩骨头。乡里突然起火,而且将要烧到房舍,顾公叩头呼天,鲜血染满地面。不久风向转回,终于使棺木得以幸免。安葬之后,他收敛自身,侍奉海隐翁十年。海隐翁年老而喜欢施舍,各种衣食以及五宗亲族的供给、棺车、修桥筑路等事,顾公倾尽囊橐来承办,从不敢以无力继续为由告知他。顾公办理海隐翁丧事时,本来已经因哀毁而衰弱,悲伤憔悴又超过安葬钱恭人时。前来吊唁的人不忍看顾公悲痛,掩面叹道:“顾公真孝啊!” 顾公在乡里居住了很久,才奉世庙遗诏,录用谏臣,授予原来的官职,等待补缺。第二年越级授任南京通政司参议,刚到任便上奏十二件事,其中所说的重视农业、由官府设立营田、设置义仓、禁止浮华奢靡,都是切切关注王业根本的意见;又主张破格招纳贤俊、广泛抚恤以激发人才的忠义,反复表达这三层意思。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三月,升任顺天府丞,随即授为大理寺左少卿。不久晋升太仆寺卿。按旧例,卿官只是悠闲等待差遣而已。丞官甚至自行退避,不敢与少卿行同等礼节,只有顾公抗疏请求平等对待少卿、丞官的体制:由一名丞官督理库藏,少卿负责京营并加以监察;东西两路各设一名少卿和丞官,依次巡行所属地区,检验烙印在马匹上的印记,得到批准后施行,并写入法令。顾公又申明六条:优厚抚恤种马,责成寄牧之事,慎重铨选,严格督促解送运输,议定派征与改折,谨慎贮藏案卷文籍;全部得到批准。顾公又延请顺德府通判归有光回京任太仆,志书写成后由顾公作序,人们认为这是良史。归有光因此得以入直秘阁,而顾公也厌倦仕途,将要归乡了。元相兴化李公对顾公的属吏说:“天子大阅兵时看见云锦般的盛况,又用兼金和大币犒劳顾公;况且顾公只要迈步就能进入执政之列,怎么能轻易抛弃这一切呢?” 顾公笑着说:“我这个老臣起初连活到今天都不敢希望,哪里想到会有今日呢?”两次上章后获准,并且让他的儿子、鸿胪寺官员可立侍奉他同归。临行时在青门外设宴饯行,人们说这差不多可以比作二疏归乡了。顾公归乡后,想到可以为乡里行德,于是大幅削减家产,拿出六百亩田设置义庄来赈济族人:划出一百亩资助里役,拿出三百亩供郡邑社学和三学中的贫困士人,拿出二百亩共同供给介石书院。祭祀于介石书院的,是祭祀从前讲学的吴公子游,并以宋代著作郎王公苹和大父五世祖原鲁先生配享的人。著作郎与原鲁先生前后在东南讲道,都是顾公一向敬仰服膺的人。顾公从保安归来后创建祠堂,祠堂在大石山中。顾公起初凭经术显名,他所教育成就的人多成为显贵,于是更加仰慕前来跟从他,门外常常鞋子满地。顾公遇到的即使是后辈和地位卑下的人,只要没有机会参与一次文章学艺之事,他就津津乐道地谈论,仿佛那件事出自自己的口中。遇到谈论长者的人,他总担心听不够;听到诋毁的话,便捂住耳朵。顾公虽然宽厚,不喜欢故意标新立异,但内心实际刚正耿介。他审理蜀地案件回来时,蜀王暗中感激他,拿价值万缗的珍宝答谢,顾公谦逊地推辞,一件蜀地物品也没有带走。被贬到保安时,同僚凑钱赠送路费,御史台使者用赎金替他治理住宅,这些他一概不接受。

公虽起家通叅,至大理所佐多闲曹,而又輙迁去,亡所见。及其一为太仆,章章如是。所建白着令甲,至于今赖之。呜呼,公不称名卿与乡先生哉!当公之繇邑令而给事中也,立朝不二载,谪谪三十年而始起。其起也不四载而归。若公者,真可谓难进易退者矣。公讳存仁,字伯刚,别号东白。其先系出司空和,吾太仓之七浦,故有三顾村,有徙塘北者,最后徙郡齐门。五世祖愚胜,所谓原鲁先生者也。凡四传而为海隠翁启明,娶钱恭人,寔生公。公厯官不及考,而两以诏恩封海隠翁给事中钱为孺人,再赠翁顺天府丞恭人,所繇称焉。缙绅先生艳之,为歌诗表其事。公卒于万厯乙亥,距其生弘治壬戌,春秋七十有四。子男四,长即可立,娶刘氏;次可大,俱先卒;次可兴,娶毛氏,与可立俱鸿胪序班。可言娶朱氏,侧室刘出,州学生。女二,适陈嘉绩、周籍。继配谢恭人出也。孙男四人,慎余、留余、郡邑诸生,余尚幼。公之去余姚垂四纪,而余姚人至今口其政不衰。来往必造公里,问安否。其所定役法,周令鸣埙者推行之。其民为謡曰:「前有顾祖,后周父,活我孙子十万户。」故闻公卒而与吾郡之士民相率而请于台,各祠之学宫公所。著有《东白集》若干巻。不佞序之,其所为徳于乡非一。邹司成守益,杨太史慎,瞿宗伯景淳,宋中丞仪望,张中丞佳胤,舒太仆化记之。其卒也,顾观察章志为之状,而翁大司马铭其幽,可以传矣。墓在大石山,三品例得祭葬,而公又全节臣也。台使者业已请矣,是故不佞为文于丽牲之石而俟焉。铭曰:

舎而巻,用而舒,何所不直?循于官,惠于乡,何所不徳?以直行徳,所繇称大人,作斯世,式以徳行,直所繇称长者,贻后世,泽大石之阳,郁郁葱葱,为司仆阡,我勒信辞,纪之丰碑,后千百年,过而式者曰:“于嗟公兮,吾无间然。”

正议大夫顺天府尹画溪姚公神道碑。

译顾公虽从通政司参议起家,到了大理寺,所辅佐的多是闲散部门,又屡次迁调,未能有所表现。等到他一任太仆卿时,政绩却如此显著。他提出的意见被写入法令,直到今天人们还受其益处。唉,顾公难道不配称为名卿和乡先生吗!顾公由县令升为给事中时,在朝廷不过两年,后来谪居三十年才重新起用;重新起用后不到四年又归乡。像顾公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难于出仕、容易退隐了。顾公名存仁,字伯刚,别号东白。他的先祖出自司空和,居住在我们太仓的七浦,所以有三顾村;后来有人迁到塘北,最后迁到郡城齐门。五世祖愚胜,就是所谓原鲁先生。传了四代成为海隐翁启明,娶钱恭人,生下顾公。顾公历任官职时父亲已不在,朝廷两次因诏令恩典,封海隐翁为给事中,封钱氏为孺人;又追赠海隐翁为顺天府丞、钱氏为恭人,这就是称谓的由来。缙绅先生们羡慕这件事,作歌写诗来表彰。顾公卒于万历乙亥年,距离他生于弘治壬戌年,共七十四岁。有四个儿子:长子可立,娶刘氏;次子可大、可兴,都先去世;可兴之后为次子,娶毛氏,与可立都任鸿胪寺序班。可言娶朱氏,是侧室刘氏所生,任州学生。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陈嘉绩、周籍,都是继配谢恭人所生。有四个孙子:慎余、留余,都是郡邑诸生,其余尚年幼。顾公离开余姚将近四十年了,但余姚人至今仍称颂他的政绩,毫不衰减。往来时一定到顾公故居,问候他的安否。他所制定的徭役办法,由周令鸣埙推广实行。百姓编歌唱道:“前有顾祖,后有周父,救活我孙子十万户。”所以听到顾公去世,便与我郡士民相互带领,到御史台请求,分别在学宫和顾公任所祭祀他。著有《东白集》若干卷。我为它作序;他为乡里施行的德政不止一件。邹司成守益、杨太史慎、瞿宗伯景淳、宋中丞仪望、张中丞佳胤、舒太仆化都为他作了记。顾公去世时,顾观察章志为他写了行状,翁大司马为他的墓穴作铭,这些足以流传后世了。墓在大石山,按三品官的惯例可以祭祀安葬,而顾公又是保全节操的大臣。御史台使者已经代为请求,所以我写这篇文章刻在丽牲之石上等待批复。铭文说:收敛时便收敛,施展时便施展,还有什么地方不正直?任官时遵循正道,乡里间施行恩惠,还有什么地方不是德行?以正直推行德行,这就是所谓大人;行于当世,成为德行的法式。正直由此而被称为长者,遗留给后世。大石山南面的恩泽郁郁葱葱,成为太仆顾公的墓道。我把真实的言辞刻在丰碑上,千百年后,经过这里而恭敬行礼的人都会说:‘啊,顾公啊,我对您没有一点可非议之处。’ 正议大夫、顺天府尹画溪姚公神道碑。

盖嘉隆间,有号称端亮之臣曰顺天尹姚公。公于宦在通塞间,后人虽不能尽知,公然望而称其为巨人。其乡之称,则以为长者。故于其没也,乡父老诸生举而闻之有司,请祀之学宫。台使者以闻于上,请予祭葬,则下大宗伯议,当予祭葬。而其孤绍科等念重隃大夫期,卜日而归诸唐兴山阳阡。以河南左方伯陈公应知状来问,言于世贞,勒之丽牲之石。公姓姚氏,讳一元,字维贞。姚之先为唐丞相梁国文献公崇,凡九世而为宋延唐殿学士文僖公佑,传子梧州守俣,世之显名。又数传而为元司训文宦长兴,有画溪赘,有子国用,从髙皇帝起义,积战功拜万户,其子孙息而蕃之,遂为长兴甲族。更四传而为宿松令岳,卒官以循吏祠宿松,寻祠长兴。有子良辅,繇经术着声,贡入太学,蚤卒,赠监察御史,则公父也。公十三岁而孤,与其兄一夔依母游太孺人,居灶突时时冷矣,以是益感奋淬砺于学。二十游诸生,又三年试最有岁廪束修,受经者絫絫。始授室,得共奉游太孺人。母乏,又九年举于乡。明年罢公交车辟,又三年成进士,肄事礼部尚书集诸进士而试之,论为第一。明年授行人,尝使楚藩祭其王■〈女间〉于仪度亡责币,还满考选山东监察御史,视司隶比部治徭更亡间贵戚小民便之。出按山海等关,论劾债帅不职者,还奏事毋害。遂按陜西,陜地辽而民瘠,困于供,公一切治以严简,分守故避平凉宗人,而与分巡并治鳯,以所辖逺不相及,则又増设泾邠道。公谓守避平凉不避牵泾,请移鳯守守泾,以平凉为支部,而革増设者。台议欲益马政都御史灵州兵备副使下公,公皆持不可,曰:「蕞尔吏民,能奉两大吏耶?」奏上俱报可。而是时中贵人治上供绒罽为陜累,诏罢之以属公,公与藩之长计约节,岁省可四万金,而绒复精好,既奏少。府上大悦,増公奉一级,曰:“为我留按陜更。”后岁而瓜,公益感励。而边帅吉象窥公得上意,槖币若居间者,公论罢之。又论抚臣之不职者,镐亦罢。诸郡饥,而独故京兆小有岁,诸流徙悉集。公曰:“是不为莩,且生叵测。”以便宜发仓粟万斛,佐以赎锾赈之。及麦秋而解属大试,偕计士。公毖饬其曹,偶以夕继日,即病瘁亡。小间,是岁陜得士多。公既久治陜,所赍衣尻穿,有司具新衣。荐公怒弗御,曰:“御史身宁挂陜寸帛也。”还理道事如故。补课三载绩,赠公及游太孺人予告身。诏察视京营戎政,有窜食于虚伍者,公严核悉出之。大帅圭与相臣比而轧公弗止也。时缇骑督炳张甚,与大司马争班军事。公偕给事中今大司徒殷公正茂衷之,俱忻服。寻课六载绩,御史大夫屠公侨慎许可,顾当公上考曰:“子真御史也。”然竟以大帅轧之,故弗获留。迁福建按察司副使。公之宦闽,以佐司事兼行海防。至则庀练于余皇,浚城深沟,约束井井。倭不获志于境,闽人称之。明年进江西右叅政。寻丁游太孺人忧,服除补陜西其职。粮税以岁时行部,薪菜外亡他供。民犹识之曰:“是故敝衣而骢者耶。”寻佐御史试偕计士,得材埒于初。转江西按察使,遂为右布政使。已又为左。公度财所出入由库官吏侵,悉削其权以听,不时委而又时衡扢之。以是宿薉尽祛洗,顾恒守章程,动引故事,而台使者皆新进,务以更为名。娄相格,公乃叹曰:“吾不能舍吾守而折腰少年。”子上书移疾归,卧数岁,中外皆惜之。遂以省台会荐起除山东。公所以财节出纳,大约操仿江西而加精密,其声亦转起隃于旧时。议者谓东土田羯羠,欲以门凖赋,公持不可,曰:“赋自田出,今乃不可信,而欲以影响凖之门籍,令吏隠没豪冨,而委上错于蟹螺之地,何自诘得其实乎?”卒从公议。寻佐御史试得士,具如陜入为。太仆卿未上,转顺天尹时,新郑公行太宰。其起公自田家,岁中再迁至九卿,意不能无少望,而公第从朝堂一再见而已。久之,竟弗谢,乃咤曰:「此当老誖忘我,嗾言者如其指刺公。」公亦病,请得致仕。既归,而荐者剡相接,然公絶口不复言宦时事。与同郡诸老先生结社湖山间,尚羊自快。时抚台后先,蒲圻谢公鹏举,西安李公世达,故与公有连,移书求会。公谢曰:「身隠矣,安敢以野服见达官?」卒不应。而间过所谓画溪者,召其宗人饮食之,问所愿,必使蒲公徘徊桑梓间,而叹曰:「此吾家所由起也。」盖自号画溪居士云。而邑故有鄣南、若下垄,岁久不封树,公割帑中装为之一新。公仕宦垂四十年,宗之室亡弗润者,而晩始构一堂。人或以隘请,公指诸子语之:「毋问帑不继,我尚不能贻此曹太祝奉礼,而何隘为?」

译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号称端正明亮的臣子,叫顺天府尹姚公。姚公的仕途有通达也有困顿,后人虽然不能完全知道,但大家远远望见他,都称他为伟人;他的乡人则称他为长者。因此他去世后,乡中父老和诸生推举此事报告有司,请求在学宫祭祀他。御史台使者把此事报告皇上,请求赐予祭祀和安葬,于是下交大宗伯议定,应当赐予祭葬。姚公的孤子绍科等想到重重的父丧期限,择定日期,将灵柩归葬唐兴山南面的墓道。他们拿河南左方伯陈公应知所写的行状来请我,嘱托我王世贞为他撰文,刻在丽牲之石上。姚公姓姚,名一元,字维贞。姚氏先祖是唐代丞相、梁国文献公姚崇,传九世到宋代延唐殿学士文僖公姚佑,又传给梧州太守姚俣,世代都有显名。又传数代到元代长兴司训文宦,有画溪赘;其子国用跟随高皇帝起兵,因累积战功授万户,其子孙繁衍,于是成为长兴的名门大族。又传四代到宿松县令姚岳,死于任上,因循良被宿松奉祀,不久长兴也奉祀他。他有个儿子良辅,凭经术获得声誉,贡入太学,早逝,追赠监察御史,就是姚公的父亲。姚公十三岁丧父,和兄长一夔依靠母亲游太孺人生活,家中灶火常常冷寂,因此更加感奋自励,磨炼学业。二十岁成为诸生,又过三年参加岁试,名列前茅,获得岁廪和束修,向他受经学习的人络绎不绝。开始成婚,得以共同奉养游太孺人。母亲生活困乏,又过九年才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会试落榜,后来又过三年成为进士。他在礼部学习任事,尚书召集进士考试,策论列为第一。第二年授任行人,曾出使楚藩,祭祀楚王〔缺字〕,礼仪制度没有可责备之处,也没有收取财帛;服满考选后,任山东监察御史,巡视司隶比部,治理徭役,毫不偏袒,贵戚百姓都感到便利。出巡山海等关,论劾不称职的边帅,回京上奏事务而没有受到妨害。于是巡按陕西。陕西地域辽阔而百姓贫困,困于供给,姚公一概用严明而简约的办法治理。分守道本来躲避平凉宗室,却与分巡道共同治理凤翔;由于辖区遥远,彼此不能相及,于是又增设泾邠道。姚公说,分守道躲避平凉,却不能不牵连泾州;应当调凤翔守任守泾州,以平凉作为支部,并裁撤新增的官道。御史台讨论想增设马政,并让都御史灵州兵备副使节制姚公,姚公都坚持不可,说:“这样小的吏民,能同时供奉两位大官吗?”奏章上报后,全部得到批准。当时宦官治理上供的绒毯,成为陕西的负担,皇帝下诏停止,并交给姚公办理。姚公与藩府长官商议,约定节省费用,每年省下约四万金,而绒毯反而更加精美,后来奏报减少了。府中长官十分高兴,给姚公增加一级俸禄,说:“替我继续巡按陕西吧。”第二年任期届满,姚公更加感奋自励。边帅吉象窥见姚公得到皇帝的信任,拿钱财托人说情,姚公上奏将他罢免。又弹劾不称职的巡抚,镐也被罢免。各郡发生饥荒,唯独原京兆地区略有收成,流离迁徙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姚公说:“如果不让他们成为饿殍,今后的事情就难以预料。”于是便宜行事,发仓粮一万斛,并用赎金救济他们。到了麦收时,灾情才解除,姚公随同计吏参加大试。他告诫整顿属官,有时从夜里接续到白天,终于因劳累而病倒。稍稍间歇后,这一年陕西得到的人才很多。姚公长期治理陕西,所带衣服已经磨破了臀部,有司准备新衣。推荐姚公的人很生气,姚公不肯穿,说:“御史的身体难道宁可挂着陕西的一寸丝帛吗?”于是仍穿旧衣,回来照常办理道事。考核三年政绩后,朝廷追赠姚公和游太孺人以诰命。皇帝下诏考察京营军政,发现有人在空额中冒领粮饷,姚公严厉核查,把他们全部查出。大帅圭与宰相结党,排挤姚公而不停。当时缇骑督炳张声势很大,和大司马争论军务班次。姚公与给事中、今大司徒殷公正茂为他主持公道,双方都欣然服从。不久考核六年政绩,御史大夫屠公侨慎重地认可他,看到姚公上等考绩时说:“你真是御史。” 然而最终因为大帅排挤,姚公不能留任,于是调任福建按察司副使。姚公在福建任官时,辅佐按察司事务,同时兼理海防。到任后便在余皇整顿训练,疏浚城壕,约束安排得井然有序。倭寇不能在境内得逞,福建人称颂他。第二年升任江西右参政。不久遭逢游太孺人丧事,服丧期满后补任陕西原职。每年按时巡行各部征收粮税,除薪柴蔬菜外没有其他供给。百姓还认得他,说:“这是从前穿破衣、骑青骢马的那个人吗?”不久协助御史主持考试,和计吏一起考察士人,所得人才与最初相当。转任江西按察使,随即任右布政使,后来又任左布政使。姚公估量财物出入,认为库吏侵吞太多,便全部削弱他们的权力,使其听命;不时委派,又时时考核纠正。因此积弊全部被清除,但他总是遵守章程,动辄引用旧例,而御史台使者都是新进之人,专门以变更为名。多次被阻格,姚公便叹道:“我不能舍弃自己的操守,向年轻人折腰。”于是上书称病归乡,卧病数年,朝廷内外都为他惋惜。后来因省台会同推荐,被起用任山东官职。姚公节制财物出纳,大体仿照江西而更加精密,声誉也比从前更高。议论者说山东土地贫瘠,想用门籍来核定赋税,姚公坚持不可,说:“赋税应当从田地出产中征取,如今竟不可信,却想借门籍的影响来核定,岂不是让官吏隐没豪富的财产,又把责任推给偏远地区,怎样才能查得实情呢?” 最终听从了姚公的意见。不久他协助御史考试,所得人才全部如陕西时一样,后来入朝任职。太仆卿尚未赴任时,姚公转任顺天府尹;当时新郑公任太宰。新郑公把姚公从田舍中起用,一年之内两次升迁至九卿,心中不能没有一点期望;但姚公只在朝堂上见过他一两次而已。过了很久,姚公竟不去道谢,新郑公于是怒斥说:“这个老糊涂忘了我,教唆言官依照他的意思刺讥我。”姚公也因病请求退休。回乡后,推荐他的奏章接连不断,但姚公闭口不再谈论做官时的事情。他与同郡诸位老先生在湖山之间结社,逍遥自得。那时前后任巡抚台的蒲圻谢公鹏举、西安李公世达,过去与姚公有交情,写信请求相会。姚公推辞说:“我已经隐居,哪里敢穿着野服去见达官?”最终没有答应。偶尔经过所谓画溪的地方,便召集族人饮食,询问他们的愿望;一定让蒲公徘徊在桑梓之间,并叹道:“这就是我家兴起的地方。”他大概因此自号画溪居士。县里原有鄣南、若下垄两处墓地,年久失修,树木也没有封植,姚公便从公帑中拿出钱物替它们全部修整一新。姚公做官将近四十年,宗族房屋没有不得到润泽的,晚年才建造一座厅堂。有人嫌它狭窄,姚公指着几个儿子说:“不要问公帑是否接济得上,我尚且不能留给这些人太祝、奉礼那样的俸禄,又何必嫌房屋狭窄呢?”

公至孝友,居恒以不及事侍御公为恨。其事游太孺人,备志物四十年,一日也。属病■〈谷丸〉抟颡吁天,请代不得,则骨毁以殉之。其恭二季父如其父,其恭伯兄如二季父,家事亡大小,以次禀命。行宦游,即数千里外致甘毳不絶。殁而调棺殓治葬事,抚孤遗亡不极意。尝馆于顾中丞应祥,而中丞时以候勘家居,戏谓公:「世鲜我,必待子而起色乎?」公入台,有谓顾公材当用者,或尼以殁,闻公疏辨之,竟起娄迁至大司冦。其叅陜政,与寮之贤豪靳少年学,颜王少保崇古游甚笃。王公中飞语,台琐交龁之陜中两使者,意为动,公力救得免,然竟不使王公知也。其察京营才,故禆将李光启而荐之,得边帅印,而公已外迁。李君裒金帛为谢,公笑曰:「君不知故人耶?欲报我,胡不以而身为国家殉,而使我与有荣?」李君愧谢去。其年卒死于节,公之徳为多。然大要在持厚覆人过,不倍恩,归于长者,而居宦洁亷尤天性。既病,而陜人马少保自强时佐吏部,谓其长。欲安我凋攰,非姚公不可。公几以中丞节起,而病■〈谷丸〉且卒矣。卒之年,距其生正徳己巳,寿七十。娶于钱,饶令徳佐公。积纎以至有家,公与之相欢白首无间,又相庄也。封如游。后公一岁卒,举三丈夫子:绍科、绍儒、绍宪,皆太学生,朗爽而文。女一人,诸孙十人,女十二人,婚嫁皆名族。所著有《古今忠孝人物赞》、《奏议》若干巻,藏于家。铭曰:

天目蜿蜒,象龙罨画,下汇飞淙,水秀土沃,且丰笃。生长者敦龎,曰京兆尹姚公。起自明经,孤童爰备帝门,四聪乃睠。西采秦风,行行且止,避骢饬闽,组练余皇。岛夷莫我敢讧,儿女贽竹,崤潼公其惠我故邦,而臬而藩。西江吏蠧,民蟊埽空,束修抗志,直躬死不受。少年容若,下有田可农。天子曰都,汝庸其以衮衣来。东齐鲁颂讴喁喁,京兆帝心所冯。公材三王比踪,枘凿相门难工。有身可完,曷恫归而为徳。五宗其取衣哺若供,毋以罍耻鬴穷。尚书尺一且降,菰城之木雾淞。徳星下陨■〈石宫〉■〈隆上石下〉畴如髙朗,令终唐兴之巅巃嵸其址,一掩一重,晻霭佳气若封。有美硕人颙颙,衔恤蓐蚁以从,是为京兆。幽宫与曹氏阡比隆。

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汪公神道碑。

汪之先自越公华筚路蓝缕以开不毛,有功徳于民,遂世世食歙,为歙甲族。至明而蔓,指数十万,阀阅栉比。而今左司马道昆尤贤,重赠封其王父、父皆如其官赠。公之赠也,司马谓世贞寔尾公交车,以文事见幸,委之追志神道之石。至是封公卒,天子命宗伯修祭,司空治窀穸。司马乃侈大其茔,以明上徳意。复谓世贞志石如赠公例,惟是封公之元配呉淑人葬,则窃已志其幽,不腆之辞凡三见采于司马,而以六寸管当执鞭则甚幸。第状草自司马而介子道贯讨论焉,其何以加?乃即状畧曰:公讳良彬,字某。赠公娶亦曰呉淑人。难子中岁而后举,公则爱护公甚。公生而磊落无凢骨,为儒甫成,而薄之曰:“吾安能日俯首占■〈亻毕〉乎?”赠公挟之贾,贾且成,又薄之曰:“吾安能没身锥刀间?”乃日习击技骑射,得阴符胠箧家言,读而揣摩之,谓侯印可肘也。母患之,谓曰:“汝七尺与母共,而奈何轻使与矛显愽我?何以食寝?”公乃归从事于家。赠公嗃嗃操下,公材最能当其意,然犹不废杖。公蒲伏拜杖廷下,徐修色而请间毋忤也。既居嫡且长,当得秉,乃益推肥以与诸庶,由由然竟其身无间言。赠公健善酒,则公日精为酒;呉淑人多病善药,则公日精为药。咸天年乐终,非困苦而公不以倦,孺子慕也。盖乡人人归孝矣。公素好形家言,卜兆树茅,冀福及其后。少而举司马,晚课之,习三礼及制科业,胜室辄成进士,以郎最封公,守最再封公,中丞最三封公,至司马封四矣。中岁举道贯课之学,复就公时从容语司马:“吾于世所欲得者三事:其一,吾时恨寥寥越公裔,今汝贵至列卿,无忝吾先,而又推胄子予道贯。道贯材佹自得之。其二,挟圭测以求堪舆间一坏土,冀及来者而验之,汝独所未得。

译姚公极为孝友,平日一直把没能侍奉父亲御史公视为遗憾。他侍奉游太孺人,四十年间无论衣物和食物都尽心准备,一天也没有间断。她病重时,他叩额呼天,请求代母受病,不能如愿,便因悲痛而形容枯槁,几乎以身殉之。他敬重两个叔父如同父亲,敬重伯兄如同两个叔父,家中事情无论大小,都依次禀告。他外出游宦,即使相隔数千里,也不断送来甘美柔软的食物。亲属去世,他调运棺木、办理殓葬,并抚养遗孤,没有一件不尽心。曾寄居顾中丞应祥家中,当时中丞因等待勘问而居家,开玩笑对姚公说:“世上少有能与我相比的人,难道一定要等你来才有起色吗?”姚公入台后,有人说顾公的才能应当任用,有人却以他已经去世为由阻止;姚公听说后上疏为顾公辨明,顾公最终得以起用,屡次升迁至大司寇。姚公参与陕西政务时,与同僚中的贤豪靳少年交游,和颜王少保崇古交情最深。王公中途遭受流言,台中琐官互相攻击他,陕西两位使者也有意借机发难,姚公竭力营救,使王公得以免祸,但始终没有让王公知道。姚公考察京营人才时,推荐旧日的裨将李光启,使他得到边帅印信,而姚公已经外调。李君聚集金帛来答谢,姚公笑着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故人吗?如果想报答我,为什么不以自身为国家殉难,却要使我因此获得荣耀呢?” 李君惭愧道谢后离去。同年他果然死于守节,姚公对他的恩德很多。但姚公最重要的品德在于宽厚地包容别人的过错,不背弃恩义,归于长者之德;而且做官清廉,更是天性如此。姚公病重时,陕西人马少保自强当时辅佐吏部,说起他的才能,认为若想安置我这个衰病之人,非姚公不可。姚公几乎要以中丞的节度起用,但病势沉重,已经将要去世了。他去世那年,距离生于正德己巳年,享年七十岁。娶钱氏,钱氏有很多美德,辅佐姚公。夫妻从微薄积累到建立家业,一生相亲相爱,没有隔阂,又彼此敬重。钱氏封号与游太孺人相同。她比姚公晚一年去世,生三个儿子:绍科、绍儒、绍宪,都是太学生,性情爽朗而有文才。一个女儿,十个孙子,十二个孙女,婚嫁的对象都是名门。著有《古今忠孝人物赞》《奏议》若干卷,藏在家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天目山蜿蜒如龙,山色如画;下方汇聚飞瀑,水秀土沃,而且物产丰厚。生长在这里的人敦厚朴实,其中有京兆尹姚公。姚公从通晓经书起步,孤儿身份却进入天子的门庭,得到皇帝四方耳目的眷顾。他向西采撷秦地风俗,行走不止又暂作停留;巡按福建时整饬军务,在余皇训练士卒。海岛夷人没有谁敢在我境内作乱,百姓如儿女般献上礼物。崤山、潼关之间的人说,姚公以恩惠治理我们的故乡,既任按察使,又任藩司。西江官吏的蠹弊、百姓的祸害被清扫一空;他约束自己,坚守志节,正直自守,死也不肯接受不义之物。年轻时容貌仿佛少年,后来有田地可以务农。天子说:“好啊,凭你的功劳,穿着衮衣回来吧。”东齐鲁地歌颂声喁喁不绝,京兆尹是皇帝心中所倚重的人。姚公的才干可以与三王比肩,却因与宰相不合而难以施展。有此身尚可保全,何必忧伤,归乡行德便是了。五宗亲族都取你的衣食供养,不要因为器物不足而感到羞惭。尚书的一纸诏书将要降下,菰城的树木笼罩在雾凇中。德星陨落,墓地高峻,谁能像姚公这样高明?善终在唐兴山巅,墓址山势重重,佳气昏暗缭绕,仿佛有封土覆盖。有位美好的硕人恭敬肃穆,含着忧伤,像蚂蚁负土一样随从安葬。这就是京兆尹姚公,他的幽宫与曹氏墓道并列而同样高大。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汪公神道碑。汪氏的先祖是越公华,他披荆斩棘,开辟荒芜之地,对百姓有功有德,于是世世代代在歙地享受祭祀,成为歙地的名门大族。到了明代,家族更加繁衍,人数多达数十万,世家门第鳞次栉比。而今任左司马的道昆尤其贤能,重重追赠封爵,使他的祖父、父亲都依照他的官职得到追赠。汪公获得追赠时,司马说王世贞实在是跟随汪公参加会试,并因文章而蒙受知遇的人,便托付我为神道碑追述事迹。到这时,封公去世,天子命宗伯主持祭祀,司空办理墓穴。司马于是扩大他的坟茔,以彰明皇上的恩德。又对王世贞说,希望神道碑文也按照追赠汪公的成例办理。只是封公的元配吴淑人已经安葬,我私下已经为她写过墓志;浅薄的文辞能三次被司马采用,若能拿六寸笔管为他执鞭效劳,便已经很幸运了。只是行状草稿出自司马,又由介子道贯讨论修改,我还能怎样增饰呢?于是依据行状略述如下:公名良彬,字某。追赠公的夫人也称吴淑人。她的难子到了中年才中举,封公却非常爱护他。封公生来磊落,没有平庸的骨相,刚成为儒生,便轻视这种道路说:“我怎么能天天低头占卜〔缺字〕呢?”追赠公带他经商,生意将成,他又轻视说:“我怎么能终身困在锥刀般的细利之间?”于是每天练习击刺、骑射,得到《阴符》《胠箧》等兵家著作,读后揣摩,认为侯爵印信可以系在肘下。母亲为此忧虑,对他说:“你有七尺之身,却怎么能轻易让它同长矛显博来伤害我?靠什么吃饭睡觉呢?”于是封公回家从事家业。追赠公严厉持家,封公最能符合他的心意,但仍免不了挨杖。封公伏地在庭下受杖,慢慢改变脸色,请求寻找间隙,不要违逆父亲。等到他成为嫡长子,应当掌管家业,便更加推让肥厚的产业给各房庶弟,和乐自在地过完一生,没有人有异议。追赠公身体健壮而喜欢饮酒,封公每天精心酿酒;吴淑人多病而精通医药,封公每天钻研药物。二人都享尽天年而安乐去世,不是因为困苦,而是封公不以侍奉为疲倦,像幼儿仰慕父母一样。因此乡里人人都归称他孝顺。封公一向喜欢堪舆之说,选择墓地、修筑坟茔,希望福泽能及后代。他年轻时考中乡试,后来督促道贯学习;又研习三礼和制科文章,超过同辈,便成为进士。由于郎官考核第一,追赠父亲一次;任守官考核第一,第二次追赠;任中丞考核第一,第三次追赠;到任司马时,已经第四次追赠了。中年时,道贯考察他的学业,又从容地对司马说:“我这辈子想得到的有三件事:第一,我常恨越公后裔寥落,如今你显贵至列卿,没有辱没我们的先祖,而且又把嫡长子推让给道贯。道贯的才能是我自己得到的。第二,我带着圭尺去堪舆家寻找一块土地,希望让后人验证,你却始终没有找到。”

志者刀圭苟入口,蹻白云去汝曹不难耳。”葢公日从事丹灶数。损槖亡斁,色而最后,考诸方士,多不雠,乃谢絶之。公始以太淑人病,多为医方而善,故呉处士,洋洋国医也。因得其禁方一二,以治人病,亡弗验者。处士死,而其子桥贫,公举以归之,曰:“毋堕而父业。”复以授中表弟潜,两人行之,遂擅名郡中。公犹时时为言:“毋易视药,善则膏梁,不善酖毒耳。”藉令十全,不能敌一死。葢公恶其名,不欲居,又不欲妨故人子。计然恃公而起者,指不胜屈也。公晚节益为俭勤,其筑室务完固而已,不耐丹楹刻桷。司马当在事,荐以文绣,则笥之,异日为贵客寿。或以资置产,弗御也。司马乃具成服以荐,固请御之,公艴然曰:“而翁得道于老氏,庶几敝不新成。且石太中有二千石子者四,而勤之使浣濯,何独我鲜衣也?”竟弗御。公故饶精力,米盐布枲,出纳琐屑,少所厌弃者,更精意好之。治事至乙夜不止。太淑人念欲有以风公,会亭午,蹩蹩自圃归,乃迎谓曰:“翁所不足者,宁蔬食菜羮耶?而忍曝背赤曰而复果?”翁腹也,翁春秋髙且休矣。公谢曰:“吾智殊出姥下。”于是絶口不问家,而孳孳力为徳,所衣食及排解于人不少矣。乃至春社,必市生螺若干石,放污潴中,鞴弋网罟之获其可生者,不之市而之。公所以之,公必得浮价。公果浮其价,入手则纵之髙深,且祝曰:“尽尔命,毋更为人获也。”有牛且及刄,脱绁而奔,公双屈其膝。公感而市之,饭之藂林,踰五年得良,死瘗其胔。里人叹曰:“兽智非能识公,乃公仁有以感之。”于是有慕而止杀生者。以司马故章服,而公乗三十五年于家庭,无期功之惨。老始哭呉淑人,踰年哭曽孙,又踰月哭道贯妇,八月哭少子,十月哭弟,十二月哭从弟,明年哭内弟,皆所锺友。八月哭其幸姬,人九月,又哭其次曽孙。神积伤矣。司马百方慰解之。公故善食酒,能竟斗,最后仅举三升所,而薄然未尝不为司马加斚也。所进食间失饪,然左顾司马则加匕,右顾道贯则加箸,未尝不甘也。以故司马兄弟稍自寛,而竟感末疾,已大作,司马兄弟吁夭,而恳愿悉余年以偿公。詷之家祠则五服之内外宗戚若而人,愿损月以偿公;他神祠则闾左之老少被徳者若而人,愿损三日以偿公。而公竟不起,其哭者视祷者则又屣之,其咨嗟叹咤者视哭者则又屣之。呜呼,公真所谓生荣死哀者矣。其遘之顺逆逓至,则恒也。世贞乃言曰:公所叹不得志于仙者误夫,仙即有之,可遇不可求也。吾独惜公材而困于格,使公得将数万众于嘉靖间,何渠南不组岛酋颈,北不勒燕然石?又不然而理司农筴,又何渠出孔仅、刘晏下?今乃使之坐而食素,侯之飨以老也。夫少博好兵法,独贵竒,晩而屈于戚将军,正以江陵公之言而进司马于道术者吐一班矣。公用弘治甲子生,以万厯庚辰卒,得寿七十有七。呉淑人之有妇徳,详世贞志中。司马始娶某,继某,赠封俱如呉。道贯娶某,先卒,女一归郡诸生罗良珙而夭。孙四人,其三曰无择,曰无强,曰无竞;司马出曰无央,道贯出曽孙男二曰当户,曰当时。孙女八,曽孙女二。赐茔今在某所。铭曰:

■〈谷工〉中之藏累累相望,唯汪公之藏也良。俾尔即康,俾尔无强,俾尔嗣人炽而昌。有碑造霄,龙章煌煌。过者式之,莫敢瞠。有石副焉,其辞洋洋。诵者绎之,莫或忘。于乎!惟汪公之生也臧。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一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明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兵部右侍郎进阶中奉大夫南溪丁公神道碑。

译墓志铭说:只要把一剂药放入口中,我登上白云离开你们也不难。大概封公每天都从事炼丹之术,耗损钱财而没有止境,后来察觉事情不对,考察各地方士,大多不能相应,于是谢绝了炼丹之事。封公起初因为太淑人生病,常常研究医方而且很有成效;所以吴处士是精通医术的名医。封公由此得到他一两种秘方,用来治疗人的疾病,没有不见效的。吴处士死后,他的儿子吴桥贫困,封公举荐并带他归来,说:“不要败坏你父亲的事业。”又把医术传给中表弟潜。两人施行医术,于是都在郡中享有名声。封公还时时告诫他们:“不要轻视医药;用得好,它就是膏粱般的滋补品,用得不好,就是毒药。即使能十次治愈,也抵不过一次死亡。”封公厌恶因此获得的名声,不愿居有,也不愿妨碍故交的儿子。因依靠封公而兴起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封公晚年更加节俭勤劳,建造房屋只求坚固完整,不耐烦丹楹刻桷。司马任职时,曾把锦绣衣物送给他,他便收藏在箱中,准备日后给贵客祝寿。有人拿钱替他置办产业,他也不接受。司马于是准备好成套的衣服进献,坚决请他穿用,封公勃然说道:“你的父亲从老子那里得到了道理,或许应当甘于破旧而不追求新成。况且石太中有四个儿子身为二千石官,却勤俭到让他们洗濯旧衣,为什么只有我穿新衣呢?”最终仍不肯穿。封公原本精力充沛,米盐布麻等出纳琐事,很少有厌弃的,反而更加用心并以此为乐。他办理事务直到二更仍不停手。太淑人想到应该用话劝戒他,正值中午,她步履蹒跚地从园中回来,便迎上去说:“老爷所不足的,难道是蔬食菜羹吗?怎么忍心晒着背、顶着烈日,还要再吃果子?老爷已经年高,还是休息吧。”封公心中明白,太淑人年高,便道歉说:“我的智慧远不如老妇人。”从此闭口不再过问家事,专心努力行善,他所供给衣食以及替人排难解纷的事情很多。到了春社时,必定买下若干石活螺,放入污水池中;凡是弓箭、网罟捕获而还活着的,也不拿去市场,而是送入水中。因为封公这样做,他必定要付出高价。买来后果然用高价购入,一到手便放入深水,并祝告说:“尽享你们的寿命,不要再被人捕获了。”有头牛将要被刀宰杀,他解开缰绳让它逃跑,又屈下双膝。封公感动,便买下它,喂养在丛林中;过了五年牛长得很好,死后还埋葬了它的尸骨。乡人感叹说:“野兽并不是有智慧能认识封公,而是封公的仁心感动了它。”于是有人仰慕他,停止杀生。封公因司马的缘故穿着章服,在家中度过三十五年,没有遭遇期服、功服亲属丧亡的惨事。年老后才哭吴淑人;过了一年哭曾孙;又过一个月哭道贯的妻子;八个月后哭幼子;十个月后哭弟弟;十二个月后哭堂弟;第二年哭内弟,都是他深厚友爱的亲人。八月哭去世的宠姬,到了九月又哭另一个曾孙。精神因此积累了深重的创伤。司马想尽办法安慰开解他。封公本来善于饮酒,能喝完一斗,后来只勉强举杯饮三升,但即使薄酒也从未不为司马增加一杯。进食时有些食物烹调失当,他左顾司马便加一匙,右顾道贯便加一双筷子,从来没有不觉得甘美的。因此司马兄弟稍稍宽解,但封公最终因末疾感染重病;病势大作后,司马兄弟呼天,恳求愿意拿自己的余年偿还给封公。汪氏家祠中,五服以内外的宗亲若干人,都愿意减少自己的月份来偿还封公;其他神祠中,乡里的老少、受过他恩德的若干人,也都愿意减少三天寿命来偿还封公。然而封公终究没有起身,前来哭吊的人比祈祷的人还多,叹息哀号的人又比哭吊的人更多。唉,封公真是所谓生时荣耀、死后令人哀痛的人了。他一生遭遇的顺逆交替而来,本来就是常理。王世贞于是说:封公感叹自己不能在仙道上得志,这是错的。仙道即使存在,也只能遇到而不能强求。我只是惋惜封公的才干被制度所困;假使让他在嘉靖年间统率数万军队,怎么会不能南方斩下岛酋的首级,北方在燕然山刻石立功?即使不是这样,让他管理国家财政,又怎么会在孔仅、刘晏之下呢?如今却让他坐着吃素,像侯爵一样奉养到老。少时博学,喜好兵法,独独看重奇谋;晚年屈服于戚将军,正是因为江陵公的话,使司马在道术方面得到一班人的推重。封公生于弘治甲子年,卒于万历庚辰年,享年七十七岁。吴淑人的妇德,王世贞在另一篇墓志中已有详细记载。司马先娶某氏,继娶某氏,追赠封号都与吴氏相同。道贯娶某氏,先去世;女儿一人嫁给郡诸生罗良珙,但早夭。孙子四人,其中三人名无择、无强、无竞;司马所生的名无央;道贯所生的曾孙男二人名当户、当时。孙女八人,曾孙女二人。赐予的坟茔如今在某处。铭文说:〔缺字〕之中,坟墓层层相望,唯有汪公的墓葬最为美善。愿使你安康,愿使你不衰强健,愿你的后代兴旺昌盛。有碑高耸入云,龙纹诏章灿烂辉煌。经过的人都恭敬行礼,没有谁敢睁眼直视。另有石碑作为副碑,碑文洋洋洒洒。诵读的人反复体会,没有谁会忘记。啊!汪公一生真是善美。《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一。明代王世贞撰。文部。神道碑。为南溪丁公所立的神道碑。丁公曾任明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兵部右侍郎,后来晋升为中奉大夫。

丁公之葬也,少司冦万公虞恺状之,而大司空李公迁志,且铭之矣。公于职三品,以恩再进至二品,例当树神道之石,系之辞而缺焉。至于今,其介孙太仆丞此吕始以请曰:“先王父志也。王父尝抚此吕发而曰:‘孺子长,必识王君;识王君,必以我身后之不朽。’请此吕少弱,而君出入朝野,靡宁宇,无所从迹之。既成进士,有官守,又弗获叩君于里。今幸佐冋牧滁,去君里六百而近,敢顿首授简,君其悯怜之,有以慰王父地下。”世贞戄然起曰:“而不知不佞之欲有效于公也。昔者尝吏齐鲁,辱为公寮已,又改事公。国士之知,茕茕方寸间,非一日矣。即微子之请,何敢辞?即尽弃谢笔札之役,何敢辞?”乃又泫然而志之曰:“丁之先,自太公望易世,而后有以谥为姓者。至汉,则若大司马明、司徒鸿,代以贵显。唐之后而有暎者,自济南避地洪州之新建,又后五世而有质者,徙邑之五溪,定为其里人。质有三子:锬、钺、鋭,皆好称二程氏学,而锬最着,时目之为瓮天先生。十七传而至赠侍郎仪,有子赠侍郎大章,则公之大父父也。赠公娶程,是生公,赠淑人,皆以公贵。故公讳以忠,字崇义。生十七而赠公捐馆,公偕其伯氏崇徳,竭筴而治葬,且养母氏而不废读书为文章,有气力,倜傥尚谊。一出应有司试不利,即拂衣曰:‘丈夫安能龌龊一区视里胥鼻息耶?吾且游四方以庶几成其名。’遂独身东西走呉楚,北渡淮泗,纵观山川土风与人文之盛者数年,亡所遇然,识日益进。归而发愤下帷,其思藻发,补邑诸生。居母忧以哀毁闻。久之,徐文贞公阶试诸生而得公为第一,遂举乡荐,擢进士髙等,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司所隶锦衣缇骑最为桀雄不易,衡君佐其长,以挈法持之。有刼盗四而赃仅一油帟者,众难之。君奋曰:‘一油帟足蔽四死命耶?’钩得物主,审所繇而释之。缇骑亦服出佐漕纲于淮,赋民与纲卒閧,而相株累数十百人,经岁不决。公以轻重立决之。督臣周襄敏公金叹曰:"非丁君,谁能辨此?"一指挥当坐死,行千金所知为公居间。公怒曰:"若无耳耶?而谓有市狱。"丁某即论指挥死,漕纲肃然。蒲三岁入补某司员外郎,进某司郎中。尚书闻庄简公渊倚之若左右手,而吏部才之举知河间府。河间大府,而又孔道,公所以处之沛然,不见声色,而理属。岁饥盗大起,抚臣下有司,使民相聚筑堡自固。公持不可,曰:"民所以盗,坐饥耳。今幸有未饥者,而苦役之力尽,则亦有盗而已。"因悉发庾积及公帑之赎以赈,所全活伙盗亦渐解散。冡宰熊恭肃公浃以直谏忤上旨,谪为编氓。缇骑长校手锒铛就道,所过不敢问,公独郊候如礼。骑长不悦,语侵公。公前谓曰:"熊公大臣,所坐非三尺偶失上意耳。一旦上意解,赐环若反掌。且公老矣,卒不幸而颠陨道路,使上有杀大臣名,而足下擅天下指目,如何?"缇长悟曰:"然,唯君所为。"公乃尽去其锒铛,具舆幔驺从而后发。久之,一切治理,流闻称三辅冠。拜山东按察副使,饬临清兵备。临清尤名为冲谻,使者轮楫旁午。公衷厚薄而行之,所造请送迎不废,而其民以不扰。北敌比岁入塞云,且捣临清。公阴饬卒伍,缮器储■〈飠寺〉而外以无事镇之人情大安。始公之治河间也,缙绅之无赖王联者,坐杀人及不孝论死,而台司恶之,复系其子且从论诸穷治钩累不休。公独曰:"法如是足矣,且书所称'罪人不孥'者,何谓哉?"最后聨事迫,则上书诬前后诸公以谪讪,钓天子怒,坐株逮者数十人,几至大辟,而独置公不与。人以谓公先见,公谢曰:"非意所及也。"其任福建右参政,理粮储,以精核称。提调省试所得多知名人。俄而省篆阙,法当右使绾之,而御史不悦于右使,欲以公绾而入觐。公曰:"御史力"。能糺右使,不能勒停右使篆。能荐我,不能使我越次而侵右使篆。甲令固如是耳。右使乃成觐,寻迁广东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为按察,平亭寃死者众。为右使,持论抗中贵人,横索中贵人为之屈。已移山东左布政使,公素习山东省事,至则厘革其弊殆尽。胥吏洗手奉职,时有诏开矿,矿脉且竭矣,而开未已,民不胜困。独公与世贞意合而请之,抚臣刘端简公采上疏止之。倭舟以风胶莱海而继,刘公者张大其事,为数条若设提督叅游,留民兵,请赃罚数事。公筴倭且去,与世贞意复合止之,不可。后果如公言。公遂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其人巡抚属。

译丁公下葬时,少司寇万公虞恺为他写了行状,大司空李公迁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已经如此办理了。丁公官至三品,因恩典两次晋升到二品,按例应当立神道碑,附上碑文,却一直缺少这篇文字。直到如今,他的曾孙太仆寺丞此吕才来请求,说:“这是先王父的遗愿。王父曾抚摸着此吕的头说:‘孩子长大后,一定要认识王君;认识王君,一定能使我身后的名声不朽。’只是此吕年少体弱,而您出入朝野,没有安定居所,无法跟随寻访。后来我成为进士,有了官职,又没能到您乡里叩见。如今幸好我辅佐冋牧滁州,距离您的乡里六百里还算近,冒昧叩首奉上书简,请您怜悯我,设法慰藉王父于地下。”王世贞惊然起身说:“您不知道我本来就想为公效力。过去我曾在齐鲁任职,有幸做过公的同僚,后来又改为受公任使。国士知遇之恩,孤独铭刻在心中,并非一天两天了。即使没有您的请求,我又怎敢推辞?即使全部放下辞章笔札的劳作,又怎敢推辞?”于是又流着眼泪为他作志说:“丁氏的先祖,自太公望之后,经过几代有人以谥号作为姓氏。到了汉代,有大司马丁明、司徒丁鸿,世代因尊贵显达。唐代以后有丁暎,从济南避乱迁到洪州新建;又过五代有丁质,迁居本县五溪,最终成为当地人。丁质有三个儿子:锬、钺、鋭,都喜爱二程氏的学说,其中锬最为著名,当时人称他为瓮天先生。传十七代到追赠侍郎丁仪,又有儿子追赠侍郎丁大章,这就是丁公的祖父和父亲。追赠公娶程氏,生下丁公;母亲追赠为淑人,都是因丁公显贵而得封。因此丁公名以忠,字崇义。十七岁时父亲去世,他与伯兄崇德竭尽心力办理丧葬,同时奉养母亲,不停止读书作文;他有气力,倜傥而重义。第一次出场参加有司考试没有成功,便拂衣说:‘大丈夫怎么能龌龊地困在一隅,看着里胥的鼻息行事?我将游历四方,或许可以成就自己的名声。’于是独自向东向西奔走吴楚,向北渡过淮水、泗水,用了数年纵览山川、土地风俗和人文盛况,没有遇到真正的机遇,但见识日益增长。归来后发愤闭门读书,文思才藻勃发,补为县学诸生。为母亲服丧时,以哀伤毁瘠闻名。过了很久,徐文贞公阶考选诸生,选丁公为第一,于是乡试中举,升为高等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该司所属的锦衣卫缇骑最为强悍难治,丁公衡量情况,辅佐长官,以法律约束他们。有四名抢劫盗贼,赃物只有一条油帟,众人都认为难以定罪。丁公奋然说:‘一条油帟难道足以遮蔽四条人命吗?’于是查出物主,审问事情原委后释放了他们。缇骑也服气。丁公出任淮河漕运事务,百姓与漕运士卒争闹,互相牵连的有数十、数百人,经过一年也不能判决。丁公按照罪轻罪重作出裁决。督臣周襄敏公金叹道:“不是丁君,谁能辨明这件事?”有一名指挥应当判死刑,有人拿千金托关系替他向丁公说情。丁公怒道:“你没有耳朵吗?竟认为可以拿钱买通案件。”于是丁公判定该指挥死罪,漕运纲纪肃然。三年后入朝,补任某司员外郎,升任某司郎中。尚书庄简公渊听说后倚重他,视若左右手;吏部认为他有才,推举他任河间府知府。河间是大府,又是交通要道,丁公处理起来从容不迫,不露声色而把事务治理妥当。年成荒歉,盗贼大起,巡抚下令有司,让百姓聚集筑堡自卫。丁公坚持不可,说:‘百姓之所以为盗,只是因为挨饿。如今幸好还有没有挨饿的人,却要苦役他们,使其力量耗尽,那么也只会成为盗贼罢了。’于是全部打开粮仓积储,并拿出公帑赎金赈济,所救活的很多,盗贼也渐渐解散。冢宰熊恭肃公浃因为直谏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编户平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缇骑长官带着镣铐上路,沿途没有人敢过问,唯独丁公按礼节到郊外等候。缇骑长官不高兴,出言冒犯丁公。丁公上前说:“熊公是大臣,他所获罪并不是触犯刑律,只是偶然违逆了皇上的心意而已。一旦皇上消除怒意,赐还官职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况且熊公年老了,万一不幸在道路上跌倒死亡,使皇上背负杀害大臣的名声,而您又招来天下人的指责,怎么办?”缇骑长官醒悟说:“确实如此,任凭您安排。”丁公于是去掉他的镣铐,准备车舆、帷幔和驺从,然后才出发。过了很久,河间各项事务都治理妥当,声誉传开,被称为三辅之冠。授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临清兵备。临清尤其是著名的交通要冲,使者乘船往来不绝。丁公权衡厚薄而行事,所有拜访、请托、送迎都没有废止,但百姓因此没有受到骚扰。北方敌人接连几年入塞,听说将要攻打临清。丁公暗中整顿士卒,修治器械,储备粮食,对外却以无事的样子镇定人心,民情大为安定。丁公治理河间时,乡绅中的无赖王联因杀人和不孝被判死罪,台司厌恶他,又拘捕他的儿子,准备一并论罪,穷追审究,牵连不止。丁公独自说:“法律这样已经足够了;况且经书所说‘罪人不孥’,是什么意思呢?”最后王联的事情紧迫,便上书诬陷前后诸公,以贬谪之事讥讽皇上,诱发皇帝震怒;因株连逮捕了数十人,几乎都要处以极刑,唯独没有把丁公牵连进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人们认为丁公有先见之明,丁公推辞说:“这不是我预料到的。”他任福建右参政,治理粮储,以精细核查著称。主持省试,录取的人多为知名之士。不久省中官印缺位,按法律应当由右布政使掌管,但御史不喜欢右布政使,想让丁公掌印后入朝觐见。丁公说:“御史的力量只能纠察右布政使,却不能勒令他停止掌管官印;能够推荐我,却不能让我越级侵夺右布政使的官印。成法本来就是这样。”右布政使于是成行入觐。不久丁公升任广东按察使,直到右布政使。任按察使时,平反审定冤死案件很多;任右布政使时,持正论抗拒宦官的横暴索取,使宦官也为之屈服。后来调任山东左布政使。丁公一向熟悉山东省政务,到任后把积弊几乎全部厘清革除。胥吏改过自新,奉职尽责。当时有诏令开采矿藏,矿脉将要枯竭,开采却没有停止,百姓不堪其困苦。只有丁公与王世贞意见相合,请求停止,巡抚刘端简公采纳上疏阻止。倭寇船只因风漂泊在胶莱海面,接连而来;刘公夸大此事,提出设置提督、参游,留下民兵、征收赃罚等数项办法。丁公估计倭寇将要离去,又与王世贞意见相合,请求停止这些措施,但未被采纳。后来果然如丁公所言。丁公于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替原任者,巡抚所属地区。

岁娄侵民,有萑苻聚人,或谓公亟发兵坑竖子,可因而奏课。公叹曰:吾何忍,吾用故河间法销之耳。因下令革冗兵,取其食佐以赎锾之羡,大赈诸乡落,盗多解散归命,而徐捕诛其桀黠者。东土宁谧。辽左与登莱隔海而壤,会大饥,颇以私舶通登莱粟。一给事遂上疏令山东具粟舟千艘以赡辽左,下公议。公独下世贞议,谓登莱黒子地,粟小输则竭,且素乏材木,不晓造舟,何所何所问千艘哉。第令官时时察奸民,毋闭籴毋昻价,以听辽左之来请粟而已。公大恱,据以闻,登莱得无扰。公每谓:吾籍王某可髙枕而。会世贞以家难乞骸,素所不悦于时相者也,而公尚惜之。谓青海最难治,赖王某而办,不幸病矣。代者必叅议李一瀚,佥事王遴而可。一瀚、遴亦时相所不悦者也,公为其乡人,竟不顾,而二君后相次为名臣。亡何,公迁南京兵部右侍郎,佐其长李襄敏公,遂约束骄卒帖帖然。入奏三载绩,时相尚以乡人故,使所亲示意公欲留之北。公叹曰:留贤上臣道也,虽然奈何使所留者知之。谢弗应,公出国门而相逐矣。门下客亦尽逐,独于公亡所点污。未几,代相者即徐文贞公,而公复以贺万寿入谒徐。公喜,下榻而延。公公乃请曰:「弟子亡所希希,一归骨地耳。」徐公愕出不意,尚欲止公。公谢曰:「不腆一官,以吾师始,以吾师终,不亦善乎?」遂得请致仕。公归,而公府之迹可数也。阖门教授,诸孙读书,轻篮小刀,间一出山水间,与所善客象戏,必竟日,颇亦留意丹灶,曰:「心知其无成,庶几百一耳。」为人阔逹无城府,矢口心见臆,不藏忮,过即释然,以故生平无死交。然接而称其为长者。性孝友,家秉悉以推伯氏,不别为私帑。居恒念仕不及亲,归不及兄,未尝不于邑咨叹也。当时相之得国最专且久,苟才有名者,非溺即忤耳。而公为其乡人,从容徊翔,不可得而亲疎。荣路在前,弃之若遗。进则循吏,退则完人。呜呼,此岂易言哉!公素强,无疾,老而手足时痹,竟以考终,得寿七十五。讣闻,上为下有司赐祭,及葬如故事。配余氏,累封淑人。子二:曰诸生运先卒,诸生逊。孙六:此周以公荫补太学胄子,此吕由进士为御史,言事忤大臣意,当谪全台,白之补今官。此召邑诸生,此仲,此伸,此谋。孙女一人。曽孙男十三人,多为诸生者。曽孙女九人。玄孙男二人,女三人,婚嫁皆名族。公既不欲自名其官,以故志状多所遗漏。即世贞所知山东一二事,皆以职业相涉而后能言之。其不能言者,固未易尽也。所谓有效于公者,不饰美而已。铭曰:

千霄之材,不以春荣;璞埋于深,剖乃连城。公起田间,久困明经;既壮而强,始谢诸生,角艺南宫,扬标紫庭。爽鸠之寄,若刄发硎;遂赞喉咽,遂守股肱,藩臬三镇,弹控百城。晋陪八座,筦钥留京。冲飙试翼,顺流扬舲。鼎揆易足,国狂若醒;百羽趋梁,一鸿独冥。归卧南溪,露种云耕。启手启足,含怡就瞑。天子曰:「噫!夺我老成,是惟劳臣,先朝所冯。」祭自秩(阙)葬取水衡大归之期。孙曽绳绳,丰碑广阡,以光我丁过者。式之则或,斯铭。

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神道碑。

译连年灾害侵扰百姓,出现聚众如萑苻盗贼;有人对丁公说,应立即发兵将这些小贼坑杀,便可以借此上奏报功。丁公叹道:“我怎么忍心这样做?我只用从前治理河间的办法消弭他们。”于是下令裁革冗余士兵,取出他们的粮饷,再加上赎金中的余款,大规模赈济各乡村;盗贼大多解散归顺,然后慢慢捕捉诛杀其中强悍狡猾的人。东部地区于是安宁。辽东与登莱隔海相邻,正逢大饥荒,很多人通过私船把登莱的粮食运往辽东。一名给事中上疏,命令山东准备粮船一千艘来赈济辽东,并交给丁公议论。丁公独自下令让王世贞议论,认为登莱是土地贫瘠之地,粮食稍有输送便会枯竭,而且向来缺少木材,不懂得造船,怎么能要求一千艘船呢?只应命令官府时时察访奸民,不要禁止粮食买卖,也不要抬高价格,听凭辽东前来请求买粮即可。丁公大为高兴,据此上奏,登莱因此没有受到扰乱。丁公常说:“我有王某在,便可以高枕无忧。”恰逢王世贞因家难请求退休,他一向不受当时宰相喜欢,而丁公还很惋惜他。丁公说,青海最难治理,多亏王某才能办成;不幸他病了。接替的人必须是参议李一瀚、佥事王遴才可以。李一瀚、王遴也是当时宰相不喜欢的人,丁公因为他们是同乡,最终不顾忌宰相意见加以举荐,而两人后来相继成为名臣。不久,丁公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辅佐长官李襄敏公,于是把骄横的士卒约束得服服帖帖。入朝报告三年政绩时,当时的宰相还因为同乡关系,派亲近的人暗示丁公,希望把他留在北方。丁公叹道:“留用贤能是宰相的道理;即使如此,又怎能让被留的人知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呢?”于是谢绝而不答应。丁公出了国门,宰相的追兵也到了。宰相门下的宾客也全被驱逐,唯独没有在丁公身上找到污点。不久,接任宰相的是徐文贞公,丁公又因祝贺万寿入朝拜见徐公。徐公很高兴,放下坐榻请他入内。丁公于是请求说:“弟子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归葬故土罢了。”徐公惊讶,出乎意料,还想挽留他。丁公辞谢说:“我这不值得一提的官职,由我的老师开始,也由我的老师结束,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于是获准退休。丁公归乡后,公府中的行迹屈指可数。他闭门教授,教孙子读书;偶尔提着轻篮、带着小刀,出游山水之间;与相交的客人下象棋,必定下满一天,也颇留意炼丹之术,说:“心里知道它不会成功,只希望能得到百分之一的效果罢了。”他为人豁达,没有城府,脱口便显露心中所想,不藏嫉妒,过后就释然,因此一生没有生死之交;但与他交往的人都称他为长者。他天性孝友,家中掌管的财产全都推让给伯兄,不另外设置私产。我平日常想到自己做官不能赶上侍奉父母,归乡又不能赶上兄长,因此没有不在乡里叹息的。当时宰相掌握国政最专擅、时间也最长,凡是有才名的人,不是沉溺其中,便是触忤他罢了。公作为他的乡人,从容周旋,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仕进的道路就在面前,他却像丢弃遗物一样舍弃它。出仕便做循吏,退居便是完人。唉,这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公素来强健,少有疾病,年老后手足时时麻痹,最终以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为他命有关官署赐祭,安葬时也依照旧例。配偶余氏,累次封为淑人。儿子二人:诸生运先已去世,诸生逊。孙子六人:此周因公的荫庇补入太学为胄子,此吕由进士出身任御史,因进谏触忤大臣的意旨,本应谪戍全台,公替他申明,补授今职;此召为县诸生,此仲,此伸,此谋。孙女一人。曾孙男十三人,多数是诸生。曾孙女九人。玄孙男二人、女三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公既不愿自己显扬官职,所以墓志和行状遗漏了很多事情。即使是世贞所知道的山东一两件事,也都是因职务有关而后才能说;那些不能说的,本来就难以全部写尽。所谓对公有益,只是不加文饰地写出事实罢了。铭文说:高入云霄的栋梁之材,不因春日荣华而自显;美玉埋在深处,剖开后才知道价值连城。公从田野间起身,长久困于经学;壮年以后才辞去诸生身份,在南宫较量才艺,扬名于紫禁宫廷。任爽鸠之职,像刀刃刚在砥石上磨出锋芒;于是辅佐喉舌之官,又掌守股肱之任,镇守三处藩臬,弹压统辖百座城池。晋升陪列八座,掌管京城的钥匙。疾风中试展羽翼,顺流而扬帆。宰辅之位本来足以胜任,国家的狂乱似乎也将醒转;百鸟争飞趋向屋梁,唯独一只鸿雁幽独而昏冥。归来卧于南溪,沐露播种,乘云耕作。临终时手足舒展,含着怡悦安然闭眼。天子说:“唉!夺走了我的老成之臣,这实在是劳苦功臣,是先朝所倚仗的人。”祭祀依官秩办理(此处缺文),葬礼取水衡署大归之期。孙辈、曾孙辈绵延不绝,丰碑矗立在宽阔墓道旁,以光耀经过这里的我的后代。以此为法则,便能有所取法;这就是铭文。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神道碑。

当世宗之二十载,而临安陈次公与其兄观察公,俱以工制科业驰声,公交车间而亡何,俱成进士。对大廷,俱晳而胡髯,被膺也。班行中争目属之曰:“彼髯者,伯仲耶?而偕国器。”寻以次当谒选,为曹主事。观察公得工部,改兵部;而次公得刑部。其主事以广西司,而员外郎则云南司,郎中则广东司。刑部最号为才士大夫薮,其隽者往往相习古文辞,杯酒倡和。次公乃亦长古文辞,而不屑以是显,益精为法。比当是时,同舎郎故中丞呉公维岳、司空杜公拯、方伯卢公梦阳、今少保王公崇古、大司马翁公大立、司冦王公宗沐,皆善刑名家,顾独推次公精。而公之在主事,尝谳决江北殊死以下,毋枉;在员外郎,数摄其长篆,狱无滞系;在郎中所隶锦衣缇骑,系治亡命巨盗大侠,日三四至,为巽心衡之,必以实,不轻操舎。而当者多内服,不寃于缇帅,亦亡见形迕。葢满六载,而尚书署郎中考有曰“氷蘖者”、“曰衡鉴者”,故倚公左右手也。公遂擢知河南彰徳府。人意公自法曹出,必斤斤三尺,而公不然,谓:“梁国纵大都难治,我何以柱后惠文?狥张子髙,即不获已,一施之宗室子侯耳。”于是诸子侯人人惴,相约毋犯此髯使君也有谨避之耳。而公务隠恤闾左疢苦,小民戴哺袵而治。公所干饬,田野辟,桥梁固,传舎栉刷,以是大得逺近声荐剡娄上。而郡所奉郑王老儒慕危言,以四箴上触天子怒。时有废侯诇伺指,即疏诬王罪恶至大辟以上。天子为置狱,使中贵人偕司冦缇帅往治之,以属公。公不肯为巧鍜,亡所得。中贵人怖曰:“如非县官指何?”公曰:“吾知法如是耳。”狱上,王仅坐长系,国无夺其后复爵如故。公入觐,上计天下郡守第一,迁江西按察副使,饬九江兵备。至则除戎器,搜卒补艘,完城堞。诸盗起,必穷迹其窟而洗之,长江偃然矣。而以母丧归,服除,仍得故。九江治,而益以楚之蕲、黄,其吏民鼓舞迎公入,不待拮据而理。公又尝直二囚之抵殊死者,人以为神。无何,进山西左叅政。时伊王治河南,以骄恣不道闻,天子使少司冦赵公大佑偕中贵人、缇帅往按,如郑故事。赵公左右顾无可任者,既而曰:“吾得之矣,故治郑狱者陈守,今在晋,移以往可也。”上疏请之,即报许。而公之治伊狱,捕逮其国臣翼虎者,考讯不小借,王坐长系加等,国除伊故,宠王非郑比。公不以指故小屈法,天下闻而快之。公还晋,所部获北人谍及大盗之持白莲教者,以功论赐帑金。又尝设法输庾数万石,救邻道饥。久之,擢湖广按察使。有二令坐法当,公谳,公斥其墨者而寛其中微文者。暨迁四川右布政使,甫离境,而见寛令籯金为寿,公大怒骂曰:“吾向者误寛之,何所自得金耶?亟去,毋污我公之任。”蜀逾年,而自其省为左布政使,时方建大朝宫,材木俱取办蜀,困且不支,而公从容调訾费,公私俱赖以济。葢公前后无虑十余政,而蜀与彰徳号沃藩望郡,使守所莅独泉谷重,而公尤慎出纳,稽章程,亡论亡所染指,即左右奸黠逆自敛以故,公循吏状非一,而亷尤其表表者。前后凡两遇试入棘,所取皆知名士,上计复为天下第一,遂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川东、辰沅诸军。当是时,施州蛮黄中叛跳川东,支罗牛栏坪囤剽掠傍郡邑,诏公偕楚、蜀二镇合兵讨之。公自川东率大军入深箐,多张疑兵,诱其毒矢石殆尽,而间道募死士绕出其后,急击大破,杀虏千五百余级,焚洞砦百余,而蜀兵亦从西北躏之。黄中迫乃挺身跳入楚叩军门请死。当是时,贵与蜀两镇有战功,而楚坐得酋首,蜀自以駈之,故与楚争功不能决。公第谓楚、蜀势异,不有剿者谁与抚?地不有抚者谁与剿?窟且皆天威也。三省安得徼之。疏上大司马倚。以决更推,公能让而公又与石都督邦宪合筴,破叛酋杨珂之六洞十二寨,悉俘其父子兄弟,余党归农者以万计。前是,公之自讣返也,闻长公讣,驰归哭尽哀,乃叹曰:「奈何遂不获以余年奉兄?顾我何忍独食大官廪!」既抵镇,忧思日夕不忘,以至属疾,遂上疏请骸骨。天子髙其谊而许之,当候代传镇逺、卭水、巴恨、苗普面等叛,公率石都督兵舆疾而刬平之,曰:「即病,不以贼遗后人也。」公归而御史三上公前后战勋,被赐白金文绮,加等。久之病良已,人谓公五十而悬车,视薛大夫不太蚤耶?

译世宗在位二十年时,临安陈次公和他的兄长观察公,都凭借精通制科之业而闻名。公参加会试不久,兄弟二人都中了进士。在大廷对策时,兄弟二人都面色白皙而留着胡须,佩戴着蔽膝。班列之中人们争相注目,说:“那个留胡子的,是兄弟中的长者吗?两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不久按次序当赴吏部谒选,任曹部主事。观察公先任工部,后改兵部;次公任刑部。主事时属广西司,员外郎时属云南司,郎中时属广东司。刑部一向号称是才士大夫汇聚之地,其中俊秀者往往熟习古文辞,饮酒唱和。次公也擅长古文辞,却不肯靠此显名,更加精心钻研法律。当时同署的郎官中,故中丞吴公维岳、司空杜公拯、方伯卢公梦阳、今少保王公崇古、大司马翁公大立、大司寇王公宗沐,都精通刑名之学,但唯独推重次公精于此道。公任主事时,曾审判江北地区判处死刑以下的案件,从不枉断;任员外郎时,多次代理长官掌印,案件没有拖延积压;任郎中时,锦衣卫的缇骑常押送亡命巨盗、大侠等人前来治罪,每天三四次,公总是平心衡量,务求依据实情,不轻易取舍。而涉案的当事人多数内心服气,不怨恨缇帅,也没有显露出违逆之意。任职满六年,尚书考核郎中时评语有“冰蘖”“衡鉴”等语,因此把公视为左右手。公于是升任河南彰德府知府。人们以为公从司法官出身,必定拘泥于三尺法,却不是这样。他说:“梁国纵然是大郡也难治理,我难道要拿着柱后惠文冠那样拘泥刑法吗?即使不得已要严办张子高一类的人,也只对宗室子弟、侯爵一类施用罢了。”于是各位子侯人人惶恐,相互约定不要触犯这位留胡子的太守,只要谨慎躲避他就行。公又勤于抚恤百姓疾苦,百姓都像含哺在怀、安卧在席上那样拥戴他,地方因而得到治理。公所整顿修治的地方,田野开辟,桥梁坚固,驿舍整洁,因此远近大受声誉,荐举公的奏牍屡屡上报。郡中所奉养的郑王是一位老儒生,因上书直言,以“四箴”触怒天子。当时有被废黜的侯爵窥伺机会,于是借机上疏诬陷郑王,罪恶被说到应处死刑以上。天子为此设置专案,派宦官偕同司寇、缇帅前往审理,并把案件交给公。公不肯罗织罪名,最终没有查得什么。宦官害怕地说:“如果这不是县官的意旨,那是什么?”公说:“我只知道法律应当如此。”案件上报后,郑王只被判长期监禁,封国没有被削除,后来又恢复爵位如旧。公入朝觐见,考核天下郡守名列第一,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饬九江兵备。到任后便整修兵器,搜查士卒、补造船艘,修完城墙和城垛。各处盗贼兴起时,他一定追查到其巢穴并彻底清剿,长江一带于是安定下来。后来因母亲去世归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仍恢复原职。九江治理有成,又增辖楚地的蕲州、黄州,官民都欢欣鼓舞地迎接公到任,不需费力便得到治理。公又曾为两名按律当处死的囚犯申明冤屈,人们认为他像神明一样。不久升任山西左参政。当时伊王在河南封地,因骄横放纵、不守法度而被皇上听闻,天子派少司寇赵公大佑偕同宦官、缇帅前往查办,像处理郑王案件一样。赵公环顾左右,没有可任用的人,后来又说:“我找到人了。过去审理郑王案件的陈太守,如今在山西,把他调来就可以。”上疏请求,皇上立即答应。公审理伊王案件时,逮捕了伊国中辅佐杨虎的人,审讯时毫不宽贷,伊王被判长期监禁并加重处分,封国被废除;伊王原有的恩宠也不再与郑王相同。公不因上面的旨意而稍稍屈法,天下听闻后都感到痛快。公回到山西,所辖地区捕获北方间谍以及持白莲教的大盗,按功劳论赏,赐给国库银钱。又曾设法从各处输送数万石粮食,救济邻近道路上的饥民。过了很久,升任湖广按察使。有两个县令因犯法应受处分,公审理后斥退贪污的那一个,而宽免罪行较轻、只是文法上有小过的那一个。等到升任四川右布政使,刚离开湖广境界,就遇到被他宽免的县令装着金子前来祝寿,公大怒斥责说:“我先前误宽免了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金子?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公署的任所。”在四川任职一年多后,又从本省升任左布政使。当时正营建大朝宫,所需木材都由四川供办,地方困顿得难以支撑;公从容调度费用,使公私双方都赖以渡过难关。公前后大约任职十多个政区,其中四川和彰德都号称富饶藩府、重要郡城,守臣所到之处泉谷丰足,而公尤其谨慎钱粮出纳,考核制度章程,别说染指贪污,连身边的奸猾之人也因此自行收敛。公作为循吏的事迹不止一件,而廉洁尤其突出。前后两次主持考核选拔,录取的都是知名人士,考核天下官吏又一次名列第一,于是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川东、辰沅诸军。当时施州蛮人黄中叛乱,流窜川东;支罗、牛栏坪等屯寨抢掠邻近郡县。诏令公偕同楚、蜀两镇合兵讨伐。公从川东率大军进入深密竹林,多布疑兵,诱使叛军把毒箭和石块几乎全部用尽;又从小路招募敢死之士绕到敌军后方,突然进攻,大败叛军,斩杀俘获一千五百余人,焚毁洞寨一百余处,蜀军也从西北方进攻。黄中被逼得亲自跳入楚军营门请求处死。当时贵州、四川两镇都有战功,而楚镇擒获了首领,四川自认为是自己驱逐了叛军,所以楚、蜀两方争功不决。公只说:“楚、蜀两地情势不同;没有人剿灭,谁来安抚?没有人安抚,谁来剿灭?各处巢穴也都是天威所及。三省怎能互相争功。”奏疏上报后,大司马倚重公,因而决定改由别人推举;公能够谦让。公又和石都督邦宪共同筹划,攻破叛酋杨珂的六洞十二寨,把他的父子兄弟全部俘获,其余党归农的以万人计。在这之前,公从讣告返任途中听到长兄的讣告,便奔驰回去,尽情哭悼,叹息说:“为什么竟不能用余年奉养兄长?叫我怎忍心独自享用大官的俸禄!”抵达镇所后,忧思日夜不忘,以至于积成疾病,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天子赞许他的情义而答应了。等待接替者、传令镇远、邛水、巴恨、苗普面等地叛乱时,公率石都督的军队,带病将其扫平,说:“即使有病,也不能把贼患留给后人。”公归来后,御史三次上奏称颂公前后战功,皇上赐白金、文绮,并加等赏赐。过了很久,病才痊愈。人们说,公五十岁就辞官归隐,和薛大夫相比,难道不是太早了吗?

夫欲树清庙,而楩梓之舎,如匠石何?于是南台之荐公者屡屡至,已登太宰启事矣。公夷然弗屑曰:「吾六月孤也,幸至此足矣。」公所以称六月孤者,葢其先人中宪公偶于黄太恭人以春正月举长公,冬十一月举公,举公之六月而中宪公卒,黄太恭人茕然抚二孤呱呱也。其自舞象而后,则与长公相切劘师友矣。公之生梦宋苏文忠公冕而入,至是有欲夺公业使习吏者,公不肯曰:「奈何独弃我吏?」而会太恭人亦自悟梦,故得无夺。公之始属文不能如长公敏,十五忽病,病而梦与故新建伯王文成公视师大捷,已荷鉏田间蘧蘧适也。既觉病洒然若脱者,自是文思浡发,每试辄与长公相甲乙,以至成其名。既视师贵阳,过文成故谪所,俨乎羮墙之思,得老荷鉏夫,岂偶然已哉?公性孝友,其事太恭人备志养,居丧柴瘠隃礼,居自恨不及中宪公之养也,墓田构丙舎貌像而时时瞻礼焉。事寡姊如其母,抚孤侄如其子。晚节好施予,于桥道必葺,宗戚恃以衣食者若而人。性伉直不能腹藏,过然亦不复留,以是人虽外庄公而中无怨者。公尤不好侈靡,间挟二奚轻刀,信步湖山间,卒值之不知为贵人也。有子禹谟也,材壮而成进士,公虽心自偷快,未尝不饬以轨物也。为诗文援笔立就,务期以达其所欲言者而已。曰:使我为名髙者,去我不已逺哉!其著书有五:经辑畧、性理纂要、诸子粹言、葩经讲义、督抚奏疏、台鴈咏稿,藏于家。公素强少疾,既用禹谟拜中书舎人,时徽号恩予诰为通议大夫。忽病疟,数更药不效,竟卒。其卒万厯辛巳十月,距其生壬申,得年七十。公讳洪蒙,字符卿。少则精世法,始而亭,继而庵,皆署之曰「抑」,以见志。葢至老贵而不欲人以踰礼称曰呼我「抑庵」足矣。娶于韩,累封淑人。丈夫子三,长即禹谟,先后娶李氏、张氏,赠封孺人。次夔谟,邑诸生;娶施,契谟娶倪,俱贰程出。女七人,孙男二,女二,婚嫁皆名族。公之卒,禹谟上书请于天子,得赐祭塟如故事。禹谟与诸子治窀穸于荆山之原,赐地归有日矣。具状以授不佞贞曰:「为我志丽牲之石。」不佞之先御史大夫公,实同公举进士;不佞又从公西曹,后如向所述六七君子相与同切劘者,何敢辞!敬为铭曰:

皇虞而后降为陈宋最闻者三修鳞从龙渡江遘此屯厥后播迁乃沈沦代有晦显徳则均公起孤童少恂恂矫如双鹄抟太昊法曹斤斤爱一嚬敡厯中外称能臣鬼方之伐毋浃旬万血伏死不为磷力披瘴毒成阳春上书返鹢问归津西湖水清明角巾白云不救中丞贫嘉靖以降少完人公于其时气独振有子汗血趾则麟公未竟吐皆经纶付之溘然返于真荆山之原郁嶙峋帝令司空来治窀万亿百年永无磷

嘉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神道碑。

译如果要建立清庙,而没有楩木、梓木这样的栋梁,匠石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南台荐举公的奏章接连送到,已经列入任用宰辅的名单。公却神色平静,毫不在意地说:“我是六月失去父亲的孤儿,幸而能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公所说的“六月孤”,是因为他的先父中宪公在春正月偶然与黄太恭人结合,生下长兄;冬十一月又生下公;生公后的六月,中宪公便去世,黄太恭人孤零零地抚养两个呱呱啼哭的孤儿。公从幼年以后,便与长兄互相切磋,既是师友又是兄弟。公出生时梦见宋代苏文忠公戴着帽子进来。后来有人想让公放弃自己的学业而学习吏事,公不肯,说:“为什么偏偏要抛弃我去做吏?”恰好太恭人也自己想起了这个梦,所以公才没有被改换道路。公起初作文不如长兄敏捷,十五岁时忽然生病,病中梦见与故新建伯王文成公检阅军队并取得大捷;醒来时已经拿着锄头在田间愉快劳动。醒来后疾病顿时像脱落一样消失,从此文思涌发,每次考试都与长兄不相上下,终于成就声名。后来公在贵阳检阅军队,经过文成公过去被贬谪的地方,对着墙上羹饭的幻影般追思他;得到一个年老的荷锄农夫,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公生性孝顺友爱,侍奉太恭人,极尽奉养和志意;居丧时因哀毁而骨瘦超过礼制,平日又常恨不能得到奉养中宪公的机会,于是在墓田营建丙舍,塑造像容,时时前往瞻礼。他侍奉寡居的姐姐如同母亲,抚养孤侄如同自己的儿子。晚年喜欢施舍,桥梁道路必定修葺,宗族亲戚中依靠他得到衣食的有好些人。他性情刚直,不能把事情藏在心里,发怒过后也不再记恨,因此人们表面上虽然敬畏公,内心却没有怨恨。公尤其不喜欢奢侈,有时带着两个童仆和轻便的刀,信步游览湖山;即使偶然遇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贵人。他有个儿子叫禹谟,才华壮盛,成了进士。公心里虽然暗自高兴,却未曾不以法度礼仪告诫他。他写诗作文,提笔便能完成,只求把自己想说的话表达出来而已。他说:“假使我成为追求名声的人,那离我不就太远了吗!”他的著作有五种:《经辑略》《性理纂要》《诸子粹言》《葩经讲义》《督抚奏疏》《台雁咏稿》,都收藏在家中。公素来强健,少有疾病;后来因禹谟授中书舍人,按时遇到徽号恩典,赐诰命为通议大夫。忽然患疟疾,多次换药也无效,终于去世。他死于万历辛巳十月,距出生的壬申年,享年七十岁。公名洪蒙,字元卿。年轻时精通世俗法度,起初建亭,后来建庵,都题名为“抑”,以表示自己的志向。大概到了年老而显贵时,他仍不愿别人用超过礼制的称呼来称他,说叫我“抑庵”就够了。娶韩氏,累封为淑人。男孩三人,长子就是禹谟,先后娶李氏、张氏,二人都赠封为孺人。次子夔谟,是县学生;契谟娶施氏,谋谟娶倪氏,都是继室所生。女儿七人,孙男二人、孙女二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公去世后,禹谟上书请求皇上,获得赐祭、赐葬,均依照旧例。禹谟和诸子在荆山原野修治墓穴,皇上赐地归葬的日期已经确定。禹谟写好行状交给不才的我贞,说:“请替我把这些事刻在墓前丽牲之石上。”我的先祖御史大夫公,确实与公同科中进士;我又曾在公门下任西曹,后来如前文所述,和六七位君子相互切磋,我怎敢推辞!谨作铭说:皇虞以后,衰落下来,陈、宋之间最著名的有三人;修整鳞甲,随从真龙渡过长江,却遭逢这样的艰难。后来流离播迁,于是沉沦;各代有时晦暗有时显达,而德行始终相同。公从孤儿起步,年少时恭谨温厚,矫健如双鹄搏击太昊之天;在法曹任职,谨慎细致,爱惜每一丝民情。历任内外官职,人人称为能臣;讨伐鬼方,不到十天,万名敌人伏地而死,尸体堆积却不化为磷火。竭力冲破瘴毒,使境地成为阳春;上书请求归去,返航之鹢船询问归津。西湖水清,头戴白角巾,白云也不能解除中丞的贫困。自嘉靖以来,少有完人;公在那个时代独自振作。已有汗血宝马般的儿子,脚下有麒麟之才。公尚未把胸中经纶完全吐露,便忽然返归真境;荆山原野高峻连绵。皇帝命司空来治理墓穴,亿万百年永远不会磨灭。嘉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神道碑。

顾之先于江左,自呉丞相雍贵始,遂世世为甲族。其后徙滁阳,又徙崇明,已又徙昆山之东海。其徙者为伯善,伯善生荣二,荣二生元市舶司正观。观五传而为珩,时置太仓州,而东海隶之,遂为太仓人。珩生赠刑科给事中鉴,鉴生刑科给事中赠中宪大夫济。当给事时,与其族兄溱并位南北垣,咸以白简弹事,显重天下。而中宪公尤笃士行,有长者风,仅四十余不禄,朝野惜之。则公之皇考也。娶于陆,累封太恭人。太恭人与皇考之赠封,皆以公考饶守最故。公讳章志,字行之,别号观海。十九补博士弟子,二十四荐于南畿,七载成进士,授行人司行人,迁副其司,已为其司正,转刑部湖广司郎中,移病归。病已补故官,出守饶州府,踰三岁进湖广按察副使,乞归养。太恭人太恭人考终,服除,以荐者补广西按察副使,入贺万寿,进贵州右叅政。俄又进广西按察使,以叅政致仕,复用荐者起为山东按察使,召拜南京光禄寺卿,迁应天府尹,遂进南京兵部右侍郎,卒于官,得寿六十有四。则公之跋履也。公生三岁而中宪公见背,宛转太恭人怀抱间,小长则伯氏纵抚而诲之矣。公故颕敏而能自奋励于学,以故通经术有声。用癸丑之三月登第,而六月即授行人,奉使南越,归省太恭人里第。行人中宪公初所授官也。里中啧啧谓中宪有子矣,而其使南越被服举止质素如儒生,谢絶一切馈遗,台使监司咸重之。还朝闭户读书,泊如也。时分冝相重,而其子窃其柄以美官饵士,士争趣之,公独弗往,以是仅得司副。以至正家人时扼腕谓先中宪公自行人为给事,公独不给事,岂有所不足耶?公笑谓:「我何安敢望先给事,第欲作要人,将不得称端人矣。」给事谏官也,藉令以谏死职下如我太夫人何?公之在行人前后四载余,居闲无事,经术之暇,则日取城旦家言,阅之往往成诵,且能解说大义;而及其为刑部郎,治讯牒则若承蜩掇之而已。呉文端公山者,时为大宗伯,名能知人,尝见公古文辞而器之,叹曰:“是子非文法吏也。”欲调为其属曹郎,又欲荐分试南宫士,皆以不当分冝意,不果。公叹曰:“吾何乃恋食虎口耶?”故归而迨其再补故曹,则分冝败矣。公谳比则益精,然大指寛辅法而行平反,为西省最。太宰郭公朴于诸公间知公深,欲优调之。公力以便养,乞外得饶守。饶名郡,然其人嚚讼,吏深文为奸,积弊猬集。公精心理之,以次若扫。一日忽召诸吏胥列庭下,摘其尤贪黠者抶而出之,而责数其小次者曰:“姑贳汝,不悛者抶至汝矣。”自是咸惴惴若负霜雪。诸下邑有讼者,或以爰书就鞠者,公出词组剖立决遣之。即论负亦叩头谢使君不寃我。每造府不赍宿日粮,邑讼自是不之邑而之府,至他府亦然。公时时与诸令长约:“吾不使人溷若庭若幸,毋弁髦吾教府事,吾自办之,不以累若也。”上官相谓毋轻为讥驳,令饶守笑我。即御史严鸷者至,公辄解曰:“有贤守代我,我又何难?”景徳镇陶器为天下冠,而又据要津,奸人依之,与安仁豪竞利而閧,揭竿啸呼者以千数。司冶之大僚噤莫敢措手。公适以行视上供器至,则从舆中口占榜谕以祸福曰:“毋得动,动者即乱民,太守立捕僇汝矣。”其人故熟公威徳,慑伏鸟散去。公徐捕其首事者置诸理,阖境遂完。淮故宠王国于饶而骄,顾独严公甚于直指。公悉其情而体之,诸子侯翁主家无失所者,争相语曰:“畴谓顾使君岳岳,乃吾天也。”士大夫有所居间以实请公,必实应之,自是亦不任怨。久旱而雩吏以禁民间屠,请公曰:“吾比舎僚宁无甘酒脯者乎?安能责之民,第躬自斋沐蔬食,卜日露祷,雨立澍。”民大悦。他所剖谳,若复郑氏之流窜,返戴氏之山场,皆累政。所未决者,咸以为神明至当。大计吏治平,为天下最。公既谢湖广,不赴,及其补广西也,地僻无所显见。独以其职与清军李御史持衡,御史即不能无抵牾,然退而未尝不推公之贤也。公于御史所禆益不浅,然未尝小自伐也。靖江王汰所遣府中人,以驰驿抵公,公叱之曰:「天子法得赐驰驿,而王称驰驿者,何也?」追坐所由,王惭沮。民田有与府屯地错者,王欲并得之,公持不可,王又沮。其在山东,葢再起家矣。台使者意其老厌事,而公于请谳益精明,所以调剂僚寀间,不令见牙距,乃大服,欲亟荐,而公已转南光禄矣。其在应天,节省诸邑徭与一切冗费,所当裁者,不以贵强沮。

译顾氏的先祖在江左,自吴国丞相顾雍显贵开始,于是世世代代成为第一流的家族。后来迁到滁阳,又迁到崇明,后来又迁到昆山东海。迁徙的那一支始祖是伯善,伯善生荣二,荣二生任市舶司正的顾观。顾观传五代到顾珩,当时设置太仓州,东海隶属其中,于是成为太仓人。顾珩生赠刑科给事中的顾鉴,顾鉴生刑科给事中、赠中宪大夫顾济。顾济任给事中时,与族兄顾溱分掌南北两垣,都以白简弹劾政事,名望显赫,天下敬重。中宪公尤其笃守士人品行,有长者风范,年仅四十多岁便去世,朝野都为之惋惜。他就是公的父亲。娶陆氏,累封为太恭人。太恭人及中宪公的赠封,都是因为公考核饶州知府政绩最优而获得的。公名章志,字行之,别号观海。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二十四岁在南畿被荐举,七年后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升为司副,后任司正,转任刑部湖广司郎中,因病请归。病愈后恢复原职,出任饶州府知府;三年多后升湖广按察副使,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太恭人和中宪公都寿终正寝,服丧期满后,因荐举补任广西按察副使,入朝庆贺万寿节,升任贵州右参政。不久又升任广西按察使,以参政身份退休;后来又因荐举起用为山东按察使,召入朝廷授任南京光禄寺卿,升应天府尹,进而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这就是公一生跋涉仕途的经历。公三岁时中宪公去世,他在太恭人怀抱中辗转成长;稍大以后,伯父放任地抚养并教导他。公本来聪颖敏捷,又能自我奋发求学,因此通晓经术而有声望。癸丑年三月中进士,六月便授任行人,奉使南越,回来后到太恭人的乡里宅第省亲。行人这一官职,正是中宪公最初所授的官。乡里人纷纷说中宪公有了后代;他出使南越时,衣着举止质朴如儒生,谢绝一切馈赠,台使和监司都很敬重他。回朝后闭门读书,淡泊自守。当时严嵩父子相互倚重,严世蕃窃取权柄,以美官诱惑士人,士人争相趋附,公独不去,因此只得到司副之职。后来正家人时常扼腕说,先中宪公从行人升为给事中,公却没有做给事中,难道有什么不足吗?公笑着说:“我哪里敢奢望赶上先给事,只是想做权要人物,就不能称为端正之人了。”给事中是谏官,假如因进谏死在职任之下,我的母亲又该怎么办呢?” 公任行人前后四年多,闲居无事时,除了研习经术,便每天取来《城旦家言》阅读,往往读到能够背诵,并且能解释其中的大意。等到任刑部郎中,审理讯牍就像承接蜩蝉、随手拾取一样轻易。吴文端公吴山当时任大宗伯,以善于知人闻名,曾读到公的古文辞而器重他,感叹说:“这个人不是只会作文法的官吏。”想调他为自己的属官,又想推荐他分试南宫士人,但都因不符合当时分宜的意旨而未能实现。公叹息说:“我为什么竟要留恋虎口中的食物呢?”所以归乡;等到他再次补任原曹时,严嵩已经败亡。公审案比过去更加精细,但大体上宽缓地辅助法律施行,平反冤案,在西省最为出色。太宰郭公朴在诸公中最了解公,想优先调任他。公极力以便于奉养母亲为理由,请求外任,遂得任饶州知府。饶州是名郡,但百姓顽劣好诉讼,吏员深文巧法,积弊丛生。公用心整治,逐项清除。有一天,他忽然召集众吏胥排列在庭下,挑出其中最贪婪奸猾的,杖打后赶出去;又责备次一等的人说:“暂且赦免你们,若不悔改,挨杖就轮到你们了。”从此众人都惶恐不安,如同背负霜雪。各下属县有诉讼的人,或拿着诉状来受审,公一开口剖析便立即判决遣散。即使按罪名追究,他们也叩头感谢使君没有冤枉自己。每次到府衙都不带过夜的粮食,县里的诉讼从此不再到县里,而都到府衙,甚至别的府也这样。公常常和各县令、县长约定:“我不会让人扰乱你们的公堂;你们幸好不要把我的教诲和府中的事务当作儿戏,我自己办理,不会因此牵累你们。”上级官员相互告诫,不要轻易讥评驳斥,以免让饶州太守笑话我们。即使严厉凶悍的御史来到,公总是解释说:“有贤能的太守代替我,我又有什么困难呢?”景德镇的陶器天下第一,又占据交通要津,奸人依托它,与安仁的豪强争利而发生喧闹,揭竿呼喊的人数以千计。主管冶铸的大官噤声不敢插手。公恰好巡视上供器物来到那里,便在轿中口占榜文,晓以祸福说:“不许妄动,妄动的就是乱民,太守立刻逮捕杀了你们。”那些人一向熟知公的威德,惊惧伏地,像鸟群一样散去。公慢慢捕获为首闹事者,交付审理,全境于是安定。淮地旧有受宠的王国在饶州,骄横自大,却唯独对公比对直指御史还要严厉。公了解并体察其中情由,各位子侯和翁主家中都没有失所的人,便争相说:“谁说顾使君高峻严厉,原来他是我们的天。”士大夫中有人从中斡旋,按实情请求公,公必定据实答应,因此也不再招致怨恨。久旱举行雩祭,属吏却以禁止民间宰杀牲畜为理由来请示公。公说:“我邻舍的同僚难道没有爱喝甘酒、吃干肉的吗?怎么能责求百姓,只管我亲自斋戒沐浴,选择日期,露天祈祷。”雨很快降下并及时滋润大地。公所审判平反的案件,如使郑氏流亡者复归、使戴氏归还山场等,都是历任政权长期积累的案件。尚未判决的案件,人们都认为公明断如神,处理最为公允。大计考核官吏政绩时,公治理政务名列天下第一。公辞去湖广职务后没有赴任;等到补任广西时,地方偏僻,政绩没有特别显著之处。只是他与清军御史李某权力相当,御史不能没有抵牾,但退下来后也未尝不推重公的贤能。公对御史的帮助不浅,却从不稍稍夸耀自己。靖江王淘汰所派的府中人,竟让他乘驿马来抵达公处,公斥责说:“按天子的法令,只有得到赏赐的人才能乘驿马;王所称的驰驿又是怎么回事?”追究责任后,靖江王惭愧沮丧。民田有与王府屯田交错的,王想一并取得,公坚持不可,王又一次受挫。公在山东任职时,大概已经是第二次起复了。台使者以为他年老厌于政事,但公审理案件更加精明,调和僚属之间的关系,不让他们显露争斗,台使者大为折服,想立即荐举他;但公已经转任南京光禄寺卿。在应天任职时,他节省各县徭役和一切冗费,凡应当裁减的,不因权贵强行阻挠而改变。

钱榖出入,搜剔其隠,吏不得因縁为奸。诸曹有私会同馆马者,马日以疲耗,公悉勒还之。属大试士,当聘诸省校官考校,公计毋使预知主名,其弊遂祛,着为絜令。既治理,流闻吏民鼓舞相庆,以数十年鲜遘此尹,而公喟然曰:「吾犹不如治饶之快也。」葢饶之失公二十年,而思公犹若新岁时候问安否,以为欣戚,碑而思之不已,最后复祝之。识者谓公不作黄京兆损于颕川时,第非人辄得迁故耳。兵部之长曰郭公应聘,故与公有分谊,公雅逊之,然所以助郭公不鲜。郭公病至,悉以事寄公,取画诺而已。会其乞骸骨归,公代署部,念卫士之苦,在艘三老,而三老之苦在中贵人朘克,临就役则前跳,其不跳者亦竟破家,以是行伍日虚至不成军,乃疏陈其弊,诸悉募诸篙师而官为驭之,且稍丰其直,大约费可二万五千金,米三万石。今卫士所乐输者已万五千金,国家不过更益金米之半,而不取役三老,中贵人无所侵牟,行伍如故,根本不忧拨于大计,便报可。公又图所以乂安留京者,条四事上之曰:「重事权,明激劝,严叅罚,豫会计。」诏下所司,一一如公指,始中贵人不便,公请谋从中。扞之,不得留京。十万众欢噪振地曰:「顾公实生我!」公逡巡不敢当,曰:「故大司马郭公之遗指也,与今大司马傅公之诲也。」然众益徳公。及公病,而参问叩卜者踵相接于道。丧归送而哭者,祖祭者不可指数。曰:「天不欲人行徳耶?何以夺我公!」留京之缙绅大夫咨赍涕洟相顾曰:「空无人矣!」计至都,辇上君子诧叹曰:「方欲借公北与谋天下事,而遽靳之耶?」至乡,乡之人无贵贱老少,一辞而嘘噫曰:「自此不复见典刑矣!」其称宗戚者则曰:「无所觊恩泽矣!天乎,我安依矣!」葢公孝友忠信,故天植其奉太恭人也。自髫龀以至发颁白,终日夕无小违色。自平居以至疾痛大故,无弗诚信。至开九袠,用恬穆终,犹依依孺子慕也。当其副宪湖广,所治辰沅,奉太恭人以行,抵九江而风涛作。公念道险逺,重为老人忧谋,且疏归养,疏发而后长跪以闻。太恭人始亦难之,既怡然安之矣。伯氏待公严而有恩,公事之兼父师。其卒也,痛哭委顿欲絶。抚其遗孤绍夔,为授室,就塾,分财产均于长子绍芳,乃二少孺所不敢望之矣。有二女,皆为择配,奁饰亦先于已女。每出奉太恭人必偕,丘嫂丼毳无间。姑嫁于王者家毁,则迎养之曰:「即吾父也。」舅老而贫,亦养之曰:「即吾母也。」既死则皆公乎葬矣。姊适沈提学子善而病,公视汤药唯谨。子善病亦如之。既先后卒,而所以字其二孤者如子善也。已二孤夭,而所以字其孤孙者如二孤也。公间自语:「吾安敢望古人所云『生者不愧,死者无憾』?则或庶几耳。」公通仕籍者三十四年,里居得十之六。性温然与人不为町畦,而中实耿介。门无杂宾,所还往仅三四戚故。杯酒文义,从容竟日而已。声色驳杂之好,无所干。强学力行,然不欲以为名。每见谈东越良知之学者,辄颦蹙曰:「夫子不称一贯乎?而曽氏直以忠恕承之,此为善证夫子者也。柰何而」曹之不善,证东越也。识者服其切,而裁邑大夫重公,数从质疑难。公谆谆为戒,茧丝诲,悬蒲伸覆盆,然絶不令人知所自。其勇义若渴,避报若凂。视九族则若身也,九族之资之则若囷廪也。故公生而擅长者,称其没而哀之,惜之若一口也。公始娶王氏,吾从兄女,卒于公。郎刑部时,以公饶守最,赠恭人。再以子绍芳翰林检讨最,赠如之。淑人之父家落,其王父母与父母皆公治葬。继孙氏,前后封亦如王。淑人举一子,即绍芳,方以文行为天子侍从臣。娶周,继娶陆,赠封皆孺人。孙淑人举二子一女,绍芾娶周,继陆;绍芬娶叶,皆邑诸生。女适归起霁。孙男四:同徳娶周,同度聘吕而夭,同应聘沈,绍芳出也;同吉尚幼,绍芾出也。孙女三:长嫁金履庄,次嫁王元爵,次字于某。曽孙男一。公之卒,检讨以事闻于朝,下宗伯太宰议予祭及葬,而特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葢异数也。检讨与其仲季将奉公厝于尚书浦鸣宇圩之新阡,而手具状垂万言,乞余文劖诸丽牲之石。余忝公姻分,少于公三岁,而同入为学宫弟子,仕同朝郎,同署,晚节里居相望一水间。虽不敢望公行谊之实,而风猷意气,彼此有概中者,能以不文辞。检讨不能以不知公辞。公叙而铭之,其辞曰:

末俗其衰日下日趋君子所悲身令之人而古是狥谁则葵之公实古人其行虽矩而识则规事亲从兄于道为庸唯纯则希施不见迹亷不近名直不取睽公信于人白日朗照莫可指訾公所自信屋漏尸居毋所愧欺大臣之节表于留枢惠克厥威循吏之效于饶于京范公我师卦数既周终少司马复同所归元子象贤厥材栋隆髙平异时曰粹曰礼以拟仲季夫谁不宜后千百年敦薄亷顽视此丰碑

译钱粮的收支,他都搜查剔除其中隐藏的问题,使吏员不能借机作奸。各曹有私下在会同馆借用马匹的,马匹每天因此疲惫损耗,公全部命令归还。适逢举行大规模考试选士,应当聘请各省校官主持考校,公规定不得让他们预先知道考生姓名,于是弊端被革除,成为固定的清明法令。政务治理完毕后,消息传开,官民欢欣庆贺,说几十年来很少遇到这样的府尹;公却叹息说:“我仍不如治理饶州时痛快。”饶州失去公已经二十年,但百姓思念公仍像新年节候问候安否一样,把他的消息当作自己的悲喜,立碑追思不止,最后还为他祝祷。了解情况的人说,公若没有在黄京兆任上损害颍川,只是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升迁,所以才没有更早显达。兵部尚书郭公应聘过去与公有交情,公一向谦让他,但帮助郭公的地方很多。郭公生病后,把事务全交给公处理,只取公的画诺。适逢郭公请求退休归乡,公代替他署理兵部;想到卫士的困苦,便追查到船上的三老,而三老的痛苦在于宦官的剥削克扣,他们临到服役便逃跑,不逃跑的也最终倾家荡产,因此军伍日益空虚,竟不能成军。公于是上疏陈述弊端,建议全部招募船夫,由官府驾驭管理,并稍微提高他们的报酬,大约需费用二万五千金、米三万石。如今卫士乐于缴纳的已经有一万五千金,国家不过再增加一半的钱粮,却不用三老服役,宦官也无从侵吞谋利,军伍依旧,根本不必担心在大计中被裁撤,皇上便答复说可以。公又谋划如何使留在京城的人得到安定,分条上奏四件事:“提高事权,明确奖惩,严明参罚,预先筹划会计。”诏令下达给有关部门,件件依照公的主张办理。起初宦官感到不便,公请求从中谋求办法加以抵御,他们未能留在京城。十万人欢呼震动大地,说:“顾公实在是救活了我们!”公徘徊谦让,不敢承当,说:“这是故大司马郭公留下的指示,也是今大司马傅公的教诲。”然而众人更加感激公。等公患病后,前来参问、叩卜的人接连不断。灵柩归葬时,送行哭泣和设祖祭的人数也数不清。人们说:“上天难道不想让人实行德政吗?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公!”留在京城的士绅大夫含泪相望,叹道:“空无一人了!”灵柩抵达京城时,车上的士大夫惊叹说:“正想借公北上共同谋划天下大事,怎么突然吝惜而夺走他呢?”到了乡里,乡人无论贵贱老少,异口同声地叹息说:“从此再也见不到法度榜样了!”称为宗族亲戚的人则说:“再也没有可以希求恩泽的人了。” 天啊,我们依靠谁呢!”大概公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所以天性使他奉养太恭人。从幼年到头发斑白,始终日夜没有一点违逆的脸色;从平日生活到疾病疼痛和重大变故,没有一件事不是诚信以待。直到年近九十,仍安详平和地寿终正寝,依然像孩子仰慕母亲一样依依不舍。当他任湖广副宪、治理辰沅时,奉太恭人同行;到九江时风浪骤起,公想到道路险远,更加忧虑老人的安危,便上疏请求归养,奏疏发出后才长跪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太恭人起初也觉得为难,后来却欣然安然接受。伯兄待公严厉而有恩,公侍奉他兼如父亲和老师。伯兄去世时,公痛哭昏倒,几乎气绝;抚养他的遗孤绍夔,为他娶妻、安排入塾读书;分配财产时,又让他与长子绍芳平分,这已经是两个年少孺子不敢想望的了。公有两个女儿,都为她们选择婚配,嫁妆也先于自己的女儿准备。每次出门奉养太恭人,必定携带她们;对嫂嫂丘氏的情义也始终没有间断。姑母嫁入王姓人家,家道毁败后,公迎来奉养她,说:“她就是我的父亲。”舅父年老贫困,公也奉养他,说:“他就是我的母亲。”二人去世后,全都由公负责安葬。姐姐嫁给提学沈善,患病时,公谨慎照料汤药;沈善患病时,公也同样照料。二人先后去世后,公抚养他们的两个孤儿,像对待沈善本人一样。后来两个孤儿夭折,公又像抚养他们那样抚养他们的孤孙。公偶尔自言自语说:“我哪里敢期望达到古人所说的‘活着的人不惭愧,死去的人没有遗憾’?如果能接近这一点,也就差不多了。”公通籍做官三十四年,居乡时间占其中六成。性情温和,与人交往不设界限,但内心耿介。门下没有杂宾,来往的只有三四位亲戚故旧。饮酒谈论文章义理,从容度过一整天罢了;声色纷杂的嗜好,没有一样能牵动他。他努力学习、身体力行,却不想以此博取名声。每次见到谈论东越“良知”之学的人,便皱眉说:“孔子不是说过一以贯之吗?曾氏直接用忠恕来承接它,这是很好地证明孔子的人。为什么却把曹氏的不善拿来证明东越呢?”有见识的人佩服他批评得切中要害。县大夫敬重公,几次来向他询问疑难。公恳切反复地加以告诫,像抽丝剥茧般教导,像悬起蒲席使被遮蔽的地方得到光照,却绝不让人知道这些帮助出自自己。他勇于行义如同口渴求饮,躲避报答却像躲避污秽。看待九族就如同自己的身体,九族资助他就如同仓廪资助他。因此公活着时所擅长的人,称颂他去世后都悲哀、惋惜他,仿佛失去同一个人。公最初娶王氏,是我堂兄的女儿,死在公之前。公任刑部郎中时,因公任饶州知府政绩第一,王氏赠封为恭人;后来又因儿子绍芳任翰林检讨政绩优异,王氏再次获赠封,待遇如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淑人的父亲家道败落,她的祖父母、父母都由公负责安葬。后来续娶孙氏,前后封典也和王氏一样。淑人生有一子,就是绍芳,当时凭文章品行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娶周氏,续娶陆氏,赠封都为孺人。孙淑人生二子一女:绍芾娶周氏,后娶陆氏;绍芬娶叶氏,都是县学生。女儿嫁给归起霁。孙男四人:同德娶周氏;同度聘吕氏而早夭;同应聘沈氏,都是绍芳所生;同吉年幼,是绍芾所生。孙女三人:长女嫁金履庄,次女嫁王元爵,次女许配给某人。曾孙男一人。公去世后,检讨绍芳把事情上报朝廷,交由宗伯、太宰商议赐祭和赐葬,又特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这大概是破格的恩典。检讨和他的弟弟、幼弟将把公安葬在尚书浦鸣宇圩的新墓道,他亲自写成将近万言的行状,请我写文章刻在墓前丽牲之石上。我有幸与公结为姻亲,年少公三岁,又和公一同入学为学生,后来同朝任郎官,同在一署任职,晚年居乡又相隔一水相望。虽然不敢说能比得上公实际的德行,但彼此在风采、操守和意气上颇有相契之处,因此不敢以文辞不工推辞。检讨不能以不了解公为由推辞,于是我叙述其事并作铭,铭文说:末世风俗日益衰败,日日向下趋驰,这是君子所悲哀的。身处当今而心慕古人,谁能像向日葵那样趋向光明?公确实是古人。他的行为合乎规矩,见识却足以作准绳;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在道义上平常而自然。能始终纯粹不变的人很少;施惠而不留下痕迹,廉洁而不接近名声,正直而不故意制造乖异。公在人前诚信,像白日朗照,没有什么可以指责;公在独处、屋漏之下,像尸居般端庄,对自己的内心没有惭愧欺骗。大臣的气节,在留守枢要之地时得到彰显;施恩能够制服威势。循吏的功效,在饶州、京城都成为典范。范公是我的老师。卦数已经周全,最终又任少司马,归宿也相同。长子元将承继父亲的贤德,才华如栋梁高耸;将来可称为粹、礼,用来比拟他的仲弟、季弟,又有谁不合适呢?千百年以后,使敦厚者更加敦厚,使廉洁者更加廉洁,使顽劣者受到警戒,都请看这座丰碑。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二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盘峯李公神道碑。

盖嘉隆之际,天下之欲为完人者,必勇退辞尊以隠约奉其志,即贵而至公卿大人,亦必时踬时起,与毁誉错而幸者,得其完然,未有履顺居正,声实并泰,终始亡玷若李公者也。公生世七十有二年,仕宦余三十年,林栖又十余年。居家为孝子,持身为节士,治民为循吏,立朝为贞臣,读书为正学。割名而名依之,负势者不能屈,工谗者不能间,岂尽其所遘际良也?厥亦有所以致之者矣。公之薨,上为辍朝治塟,再赐祭恩礼甚至,然士大夫犹以崇赠易名之典未霈为公惜,而其子太学生一鹤独曰:“未敢数厪上恩也,必得天下之能不朽吾先公者,行求得世贞,俾志神道之石,而手创其行事累数万言以请。”世贞于公为通家子,素慕称公,其何敢辞?按状,公讳迁,字子升,更字子安。其先咎繇为帝理官,一曰李官,而至其后伯阳生于李树下,遂以李为姓。事久逺难明,所知者,唐文皇之后嗣曹王皋尝官豫章,子孙遂为豫章人。元季有曰俊者,三传而至友恭,世受农。友恭有子六人,仲时佐成进士为刑部郎,最少子时中生宣政,宣政生封公素馨。封公娶太淑人,有三子,公其伯也。生而端重,不妄言笑,从师受章句,輙诵。九岁从封公避宁难,南康山中,手一编不置。封公目之曰:“日者言,我不从公交车门上事,而衣豸横金者二十年,得非以若耶?”遂谢诸生不复应试。而公既长,补博士弟子,前后为学使者张大司马时彻、李太仆舜臣、徐少师阶、苏大司马佑所竒赏。四公者,一时目为龙门者也。最后试于乡,得第六人,明年遂成进士,肄事礼部尚书袁州公试诸进士诗,而雅重公以称于人。人亡何,当选进士为庶吉士。或谓公籍此可与也,公以念其父母欲省觐,愿得一奉使役归。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闻而叹曰:“歩武荣名而却之,以成其志,吾乡有人哉!”遂以奉昭圣皇太后遗诰,使蜀。蜀王与其抚按藩臬守令馈遗公金帛珍货甚厚,公悉却之。其使滇,滇之守帅黔公以下馈遗与公,公之却之俱如蜀。道贵竹,有一千户用绳下严,得诬且扞文罔公,知其寃,为白状于抚臣,雪之。其人知而道追公,欲有所効,公辞德弗任也。还且谒吏部选,时袁州相矣,与之为姻娅者要公往曰:“是公,固知足下,奈何坐而失一佳曹郎?”公卒弗往曰:“不往不过南尔,南于飬吾亲便。”遂得南兵部车驾主事司,故积造舟资巨万计。而前是郎司出纳者不能无染指,以十之七予卫,卫复私十之二,仅半与役卒耳。尚书张文定公邦竒一见器公,遽以委之。公请于张公会司务及曹郎坐堂,皇上集役卒使吏权而名授之,又时时手较其所权者以示警,卒皆欢服。张公下公法为絜令,寻进其司署贠外郎。遇诏恩实授,封公与范淑人拜诰命如公秩。公念欲移疾侍二尊人养,而封公不可,乃与妇秦淑人谋迎之留邸,躬视膳羞,选珍而进之。又舆封公与登鸡笼,眺牛首,泛龙江,擥六代之遗踪于返照秋色间。封公大欢乐,谓公:“日者之言验矣,使我身得之,孰与而得之为两世荣也?”寻公之乡人宋庄靖公景来为尚书,一日谓公:“蠧累积矣,非子孰与扫除?”公请任之,得其最巨者诸卫贡舶,责之卫卒之饶有力者,官给其直而中贵人监之,直尽入中贵人槖,而受责者挫其产以偿,而犹不给。公请毋令中贵人监,亦不以责卫卒而官董之。宋公如公请,后入为御史大夫。公卿出祖龙江,宋公曰:“所与周旋士人多矣,耿介者虞其才,恢廓者虞其守。于李郎,吾复何虞?已独留公促膝论天下事,久之乃别去。”自是与公构姻好。公寻进武选郎中。黠卒孙宁富而横,积忤守备魏公,魏公列其侵盗孝陵壖地为市肆居货,下御史狱。治宁复自辨,而他所株引。且数十人,上怒,诏大司马、大宗伯与司冦、御史大夫、廷尉核其事。大司马者,韩恭简公邦竒也。韩公以属公,而宗伯之属章檗、御史龚秉德皆共事,然资公而决。公行履其所,宁列市肆居货,实然不犯孝陵壖地。魏公不恱,以气加公。公与御史折之,出其上。魏公屈,疏闻。宁得丽轻典,株引者尽释。韩公大竒,公引与吏部郎杨忠愍公继盛辑定乐志。满考实授,擢山东济南知府。济南领州邑三十,晨兴案牍旁午,吏杂取进之,欲以尝公。公判决如流,至缓者投之地曰:“而宁不知缓耶?”更尔立杖斥若矣。隶齐泰者,与吏陈栋比而为奸私。一日过堂下,公忽呼使前曰:“泰来,而与吏通耶?”

译《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盘峰李公神道碑。大概在嘉靖、隆庆年间,天下那些想成为完人的人,必定勇于退身,辞去尊贵地位,以清贫隐居来守护自己的志向;即使身居高位做到公卿大臣,也一定时而困顿、时而起用,毁誉交错。幸运而能保持完美始终、仕途顺利、处事端正、声望与实际都兴盛、从头到尾没有污点的,未有像李公这样的。公一生七十二年,做官三十多年,隐居山林又十多年。在家是孝子,持身是节士,治民是循吏,立朝是贞臣,读书是正学之士。他舍弃名声,名声反而依附于他;有权势的人不能屈服他,善于进谗的人不能离间他,难道全是因为他所遭遇的处境有利吗?其实也有他自身造成这些成就的原因。公去世后,皇上为他停止朝会,主持葬礼,两次赐祭,恩礼极其优厚;但士大夫仍因褒赠、谥号等典礼尚未普遍施行而替公惋惜。公的儿子太学生一鹤独自说:“不敢多次劳烦皇上的恩典;一定要找到能使先公不朽于天下的人,于是寻访得到世贞,请他为神道碑作记;并亲自写成数万言的事状来请求。”世贞是公的通家子,平素仰慕称颂公,怎么敢推辞?按行状,公名迁,字子升,改字子安。其先祖咎繇是帝王的司法官,一说称李官;到后来伯阳出生在李树下,于是便以李为姓。事情年代久远,已经难以考明。所能知道的是:唐文皇的后代曹王皋曾经在豫章做官,他的子孙于是成为豫章人。元朝末年有个叫俊的人,传到第三代就是友恭,世代务农。友恭有六个儿子,第二子时佐考中进士,任刑部郎;最小的儿子时中生了宣政,宣政生封公素馨。封公娶太淑人为妻,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生来端庄稳重,不随意说笑;跟从老师学习经书章句,常常过目即能背诵。九岁时跟随封公到南康山中躲避宁难,手里拿着一部书,片刻也不放下。封公看着他说:“从前相士说,我不依靠公交车门下的仕进之路,而能身着獬豸服、腰佩横金二十年,难道不是要应验在你身上吗?”于是公辞去诸生身份,不再参加科举考试。但公长大后,补为博士弟子员,先后受到学使张大司马时彻、李太仆舜臣、徐少师阶、苏大司马佑的特别赏识。这四位公卿,当时都被称为能选拔人才的龙门。后来公参加乡试,考取第六名;第二年便考中进士,在礼部尚书袁州公主持考选诸进士诗赋时,袁州公很看重公,并向人称赞他。不久,公被选为进士中的庶吉士。有人说,公凭此可以与众人一同入选,公因为想到父母,想回家省亲,于是希望得到一个奉使出行的差事,借机回乡。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听说后,感叹道:“近在咫尺的荣华功名,他却推辞了,以成全自己的心愿;我们乡里真是有人才啊!”于是让公奉行昭圣皇太后的遗诰,出使四川。蜀王以及四川的抚按、藩臬、守令,送给公的金帛珍货非常丰厚,公全部拒绝了。公出使云南时,云南的守帅以及黔公以下的官员馈赠给公的礼物,公也都像在四川时一样拒绝了。经过贵竹时,有个千户用绳子把人放下险峻之处,反而诬陷公,并阻挠、蒙蔽文书。公知道其中有冤情,便替他向巡抚大臣写明情况,为他洗雪冤屈。那人知道后,沿路追赶公,想有所报效,公辞谢说这是他的德行,不肯接受。公回京后将要到吏部参加选任,当时袁州公已经做了宰相,和袁州公有姻亲关系的人邀请公前往,说:“袁州公本来就知道您的才能,您为什么坐失一个好郎官的职位呢?”公始终不肯去,说:“不去也不过是任职南方罢了,南方对奉养我的父母更方便。”于是公得到南兵部车驾司主事的职位,因此积存了建造船只的费用,总数达数万。此前,车驾司负责出纳的人不能不从中染指,把其中十分之七给了卫所,卫所又私自拿走十分之二,役卒实际只得到一半。尚书张文定公邦竒一见面就器重公,立即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公向张公请求召集司务和曹郎坐在堂上,由皇帝召集役卒,让官吏当面称量并按名发给他们;又不时亲自核对官吏所称量、发放的数目,以此示警,役卒全都欢喜服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张公依据公所制定的办法下令,作为清理积弊的条例;不久又提升公为该司署的员外郎。遇到诏书施恩时,封公和范淑人按照公的官秩接受诰命。公想到要以称病为由调职,以便侍奉、奉养两位尊亲;但封公不同意,于是公便和妻子秦淑人商量,把封公接来留在官邸,亲自照料他的饮食,挑选珍美食物进奉给他。又用车舆载着封公登上鸡笼山,眺望牛首山,泛舟龙江,在夕阳秋色之间遍览六代遗留下来的踪迹。封公非常欢喜,对公说:“从前相士的话已经应验了;假如是我自己得到这种荣华,哪里比得上你得到它,使我们两代都获得荣耀呢?”不久,公的同乡宋庄靖公景来任尚书,一天对公说:“弊病和积累的弊端已经很多了,除了您,还有谁能把它们清除呢?”公请求承担此事,查出其中最严重的一项,是各卫所的贡舶问题:责令卫所中富有而有势力的卫卒承担费用,官府发给船价,却让中贵人监督;结果船价全部进入中贵人的袋中,被责令承担的人耗尽家产来偿付,仍然不够。公请求不要让中贵人监督,也不要向卫卒摊派,而由官府主管其事。宋公依照公的请求办理,后来入朝任御史大夫。公卿为宋公在龙江设宴饯行,宋公说:“我同许多士人交往过,刚正耿介的人,我担心他的才干;胸襟宏阔的人,我担心他的操守。对于李郎,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于是唯独把公留下,与他促膝谈论天下大事,过了很久才告别离去。从此,公便与宋公结成姻亲并相交友好。不久,公升任武选郎中。有个狡黠的士卒孙宁,家产富有而且横暴,长期得罪守备魏公。魏公列举他侵占、盗用孝陵周围的土地,把那里建成店铺、住宅并囤积货物的罪状,将他交御史审狱。审理孙宁时,孙宁又自行辩解,并牵连出其他人,前后涉及几十人。皇帝大怒,下诏命大司马、大宗伯会同司寇、御史大夫、廷尉核查此事。大司马就是韩恭简公邦竒。韩公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宗伯属官章檗、御史龚秉德也一同办案,但都依靠公来作出决断。公亲自到现场查验,发现孙宁确实建有店铺、住宅并囤积货物,但并没有侵占孝陵周围的土地。魏公对此不高兴,凭借威势向公施压。公和御史据理驳斥他,胜过了魏公。魏公理屈,只好上疏报告。孙宁因此只按较轻的法典定罪,被牵连的人也全部释放。韩公非常惊异于公的才能,便引荐公与吏部郎杨忠愍公继盛一起编定《乐志》。公任职考核期满后正式授官,升任山东济南知府。济南统辖州县三十个,公每天早晨起身,案牍纷至沓来,属吏把各种文书混杂着送进来,想借此试探公。公判决案件像流水一样迅速;遇到最拖延的案件,便把文书扔到地上,说:“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缓办吗?”又命他们站着受杖,斥责赶走他们。隶属于齐泰的人,和属吏陈栋勾结,做违法的私事。一天,他们经过公堂下面,公忽然叫齐泰上前,说:“齐泰,你竟然和属吏勾通吗?”

泰谢无有,然色变。公使搜其懐,则陈栋之贿目在,并抶而逐之曰:“而苐归自力为善,吾不尔竟也。”于是豪猾咸惴惴奉三尺而治。公按行狱滞,囚得大辟者王明、髙廷芳、梁文纲、傅景翠寃状,摄知证而理之,更具狱上。中丞应公大猷进公握手而语曰:“二千石尽如君,天下当无寃民。”时久旱,公力疾而出雩于坛三日而雨已,又雩于坛三日复大雨。于是齐鲁之属郡旱饥,独济南稔,民复业者二千户。时流民三千人就食新城,新城令惧甚,公以便宜发仓粟赈之,又大帑金市牛具赋隙地授舍而耕,新城骤益民三千,所垦田称是。山东诸藩臬禄俸皆资之。太山进香者,珍贝锦帛织作之类,藩臬而下贮之,藩司郡邑而下贮之,郡其长皆私其重者,公独会诸僚剂等之,各为封识,使次第持去,不以毫髪益守帑。部使者闻之曰:“胡威之清不加于此矣。”藩司亦愧如公指。德王请惠民药局,两台业许之,公执弗可,已复请织染局,公复持不可。既而曰:“吾去守无几时,而王请不已,终当为王有。”于是改建祠以祀薛文清、王文成二公,使儒生读书其中。公又饬文庙及学宫一新之,与博士弟子谈说。经术彬彬,有邹鲁风。当入觐,大计吏公为天下郡守第一。剧盗李邦珍与其兄邦瑞横行燕齐间,公刺得其所,戚厚刘邦辅者,授筴掩捕之,先后皆授首。当奏绩,先尚书公抚其地,与御史合疏保留之。亡何,进湖广按察副使,济南吏民挽幰而留者以数十万计。齐泰哭之恸,至呕血。公谓:“吾故绌汝,胡哭也?”泰曰:“公绌我若神明,我日戴公以处,得不为恶,而今已矣。虽欲补黒衣之役事公,不能矣。”故吏部郎申公旞道闻公善政,赋诗纪之。少保殷公士儋以文记去思,其父老咸勒石以传之。湖广任,入贺万寿,还省觐,复之任,遂监其省试。公前后官齐楚,皆入棘,所得士多有闻,而楚録公独任其程序文,遂以纯雅冠一时。进布政司右参政,监督显陵工。是时,守备中贵人张方繇司礼出,贵甚,顾折节礼公,具食,公必为饱。因好谕之,方大服。更谋于公,为减驺从,节厨传省燕乐。公旦日与偕程工役勤惰,抶其惰者,若勤者手赐之一巵酒。以先期告成。御史林腾蛟督课额至楚,访公楚事宜,公陈三事,谓罢冗征,裁冗官,革冗费。其目人人能言者,而辨利害甚晳,辞甚修。林君读而叹曰:“晁董不过是矣。”即施行如公指。寻迁广西按察使。公念广西絶逺,而二尊人渐老,不耐途路,欲请告而见尼不得,乃留秦淑人侍养,而单车之广西任。时靖江王与诸宗阋,而各上章相讦,下台台下藩臬,以藩使之愞不任也,使公先。公帅以谒王,王谢病不见。公乃奏记王曰:“大王以某之来为宗人耶?某非为宗人,也为大王也。某之来,内欲全大王亲亲之心,外以明大王尊尊之分,如是而已耳。大王之必欲拒某者,何也?”王乃许以翌日见,见而蓄怒待公。等坐定,王盛气言曰:“不榖之先王奉髙皇帝恩以有兹国,当摄诸宗人,诸宗人不受摄而子大夫乃右之,何也?”公对曰:“大王宜自责,毋责诸宗人也。王益怒曰:“何谓也?”公曰:“大王能念髙皇帝恩,甚善。先王者,髙皇帝从孙也。以罪废嗣,子悼僖王贤,而髙皇帝复王之。名虽一郡,其礼秩威命实大国也。今岭以南,毋贵于大王者;诸宗人之众,亦毋如大王者。乃大王挟贵以凌诸宗人,诸宗人亦挟众以抗大王。夫有司者,故出诸宗人下者也。诸宗人甘心有司之约束,而裹足不入端礼门,大王能忍之乎?忍之,是大王徒拥虗器耳;不忍之,则王与诸宗人之讦无已也。且宗人之去贱无几,罪易胜也。其指逾万数,不易尽罪也。有如天子一旦赫怒,咫尺之诏下,大王宁能偃然而已乎?某等所以见者,愿大王之为悼僖王,不愿如先王。故曰:非为诸宗人也,为大王也。”王色动,乃前就公曰:“先生何以幸教不榖?唯先生哀怜之。”公遂说王曰:“大王急下教,自责令诸宗人一切听台议。某等请分诸宗人为十余房,房择一笃行长者长之。其长得以惩训不率,重则付柱后惠文耳。大王无与也。月朔必朝见,祭必从,请名请昏,必以属大王。则大王之贵长在,而诸宗人亦服。”王曰:“善。”具如公指,台为疏,亦如之。靖江遂宁公念其二尊人无已,上疏乞休,不报,而转四川右布政使。蜀王闻之曰:“是少年时却吾国币者耶?”

译泰平素谢绝馈赠,并不接受,但这次却变了脸色。公派人搜查他的怀中,果然发现陈栋行贿的名册,于是将他鞭打后驱逐,说:“你只管回去自行行善,我终究不会让你得逞。”从此豪强奸猾之徒都惴惴不安,奉行法律办事。公巡视审理积压的案件,发现囚犯王明、髙廷芳、梁文纲、傅景翠被判死刑的案件有冤情,便拘集知情证人加以审理,重新具文上报。巡抚应大猷握着公的手说:“天下郡守如果都像您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冤民了。”当时久旱,公抱病出坛祈雨三日,果然下雨;又在坛上祈雨三日,再次下起大雨。于是齐鲁所属各郡都遭旱灾饥荒,唯独济南丰收,恢复生产的百姓有二千户。当时有三千流民到新城求食,新城县令非常害怕,公便酌情开仓发粮赈济,又从国库拿出大量金钱购买耕牛农具,把荒地分给他们居住耕种,新城突然增加了三千人口,开垦的田地也相应增加。山东各藩王府和按察司的俸禄都取给于此。到太山进香的人所带的珍珠贝货、锦帛织物等物,各藩王府和按察司以下的机构都储藏起来,藩司、郡邑以下也都收藏;郡守等长官都把贵重物品据为己有。唯独公召集同僚,按等级均分,各自封存标记,让他们依次取走,不让守库者的公帑增加一丝一毫。部使者听说后说:“胡威的清廉也不能超过这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二千石〕 藩司也惭愧地按照公所指示办理。德王请求设惠民药局,两台已经答应,公坚持不可以;后来又请求设织染局,公仍坚持不可。过后公说:“我离任守济南没有多少时候了,而德王的请求却没有停止,最终这里还是会归王所有。”于是改建祠堂,祭祀薛文清、王文成二公,让儒生在那里读书。公又整治一新文庙和学宫,与博士弟子谈论学问。经学之道兴盛,颇有邹鲁遗风。公将入京朝见时,大计考核官员把他评为天下郡守第一。大盗李邦珍和他的兄长邦瑞在燕齐之间横行,公侦知他们的所在,利用与他们交厚的刘邦辅授予计策,掩捕二人,先后都被擒获。当公奏报政绩时,先前任巡抚、主管此地的尚书公与御史联名上疏,请求留任。不久,公升任湖广按察副使,济南官吏百姓拉住车帷挽留他的,数以几十万计。齐泰为他痛哭,甚至哭得吐血。公说:“我故意贬抑你,你为什么还哭?”齐泰说:“公贬抑我,就像神明一样准确;我每天敬奉公而行事,才没有做坏事,如今却完了。我虽想补充穿黑衣的役卒,侍奉公效力,却再也不能了。”故吏部郎申旞听闻公的善政,作诗记述此事。少保殷士儋又写文章记述百姓的思念,父老们都刻石来流传此事。公任湖广期间,入京祝贺万寿,回来省亲后又赴任,于是主持该省乡试。公前后任职齐、楚,都入试院主持考试,录取的士子中多有声望之人;楚地的试录,唯独采用公制定的程式文,因此以纯正典雅冠绝一时。升任布政司右参政,监督显陵工程。当时守备的中贵人张方繇从司礼监出身,地位十分显贵,却反而降低身份礼敬公,并设宴款待,公每次都让他吃饱。公趁机好言劝导他,张方繇非常敬服。后来又和公商议,减少随从,节省传膳费用和宴饮音乐。公每天早晨与他一同巡视工程,考察工役勤惰;鞭打懒惰者,对勤劳者亲手赏赐一杯酒。工程提前完工。御史林腾蛟到楚地督查赋额,询问公关于楚地的事务,公陈述三件事,主张废除冗余征收、裁减冗官、革除冗费。这些条目人人都能说出,但公辨析利害非常清楚,文辞也很修饰。林君读后叹道:“晁错、董仲舒也不过如此。”于是按公的意见施行。不久公升任广西按察使。公想到广西极为遥远,而两位尊亲渐渐年老,不能承受长途跋涉,想请假归养却未获准,于是留下秦淑人侍奉双亲,自己乘单车赴广西任职。当时靖江王与各宗室不和,彼此上章互相攻击,朝廷下令台、省及藩臬各司办理此事;因为藩使软弱不能任事,便派公先行。公率领属吏去拜见靖江王,王称病不见。公于是写信给王说:“大王认为我的到来是为了宗室吗?我不是为了宗室,也是为了大王。我来这里,对内是想保全大王亲爱亲属的心,对外是为了彰明大王尊长的名分,仅此而已。大王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呢?”王于是答应第二天相见。见面后,王满怀怒气接待公。双方坐定,王盛气凌人地说:“我的先王承受高皇帝的恩典,才拥有这个国家,本应统辖各宗室;各宗室不接受统辖,而你们这些士大夫却反而偏袒他们,为什么?”公回答说:“大王应该责备自己,不要责备各宗室。”王更加恼怒,说:“这是什么意思?”公说:“大王能够想到高皇帝的恩典,这是很好。所谓先王,是高皇帝的孙辈。他因罪被废黜继承资格,您的父亲悼僖王贤明,高皇帝又恢复了他的王爵。名义上虽只有一郡之地,但其礼仪、俸秩、威权和命令,实际上相当于大国。如今岭南没有比大王更尊贵的人,各宗室众人也没有比大王更尊贵的。于是大王凭借尊贵凌驾各宗室,各宗室又凭借人多抗拒大王。有司本来就是被安排在各宗室之下的。各宗室甘愿接受有司约束,却裹足不肯进入端礼门,大王能够忍受吗?” 如果能忍受,大王就只是徒然拥有一个空名器物罢了;如果不能忍受,那么大王与各宗室之间的互相攻讦就没有止境。况且宗室中地位卑贱的不过一些人,犯罪后容易治罪;但他们人数超过一万,不容易全部治罪。假如天子有一天突然震怒,近在咫尺的诏书一下,大王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我们来见大王,是希望大王做悼僖王那样的贤王,而不愿大王像先王那样。所以说:不是为了各宗室,是为了大王。”王脸色变了,于是走近公说:“先生为什么幸而教导我?只希望先生怜悯我。”公便劝王说:“大王应立即下教令,自我责备,并命令各宗室一律听从台司的议论。我们请把各宗室分为十多个房,每房选择一位品行忠厚的人作长。房长可以惩罚训诫不服从者,罪重的就交给司法官处理。大王不要干预。每月初一必须朝见,祭祀时必须跟随;请赐名、请婚,都必须归大王裁定。这样大王的尊贵可以长久,各宗室也能服从。”王说:“好。”于是完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台司也照此上疏。靖江王于是安定下来。公想到两位尊亲,始终不能释怀,上疏请求退休,未获答复,却转任四川右布政使。蜀王听说后说:“这就是年轻时拒绝接受我国财币的那个人吗?”

诸藩臬郡国老吏亦悉之,不严而肃。左使耄不治,一切以属公,祛其蠧若洗。亡何,进湖广左布政使。御史将入司试,促公来提调。公故缓驱曰:“吾不欲坐收右使成。”时李中丞宪卿大征苖,公调兵饷毋乏。又日夜计楚觐吏贤否,头须为白。当入觐,宿邮中盗以左使当巍槖,夜窥之,亡所得,得一稍重者,踰垣而出之,则古石砚也,弃而去之。盗事发,谓人未有左使槖如是者。寻以中丞论转饷功,赐金一镒。而太宰课公绩,复为天下藩臬第一。当迁而公复上疏乞归养,不报。时蜀与右辅之抚臣皆缺,而蜀人尤欲得公。袁州相尚在柄,以公不入贿,望之进右副都御史,治右辅。公至,即疏请固关隘,考军实,计储饷。复疏请行保甲法,定审编,严窝禁,设险分堠,以时哨警,俱报可。中贵人冯保,深州人也。有兄之女当嫁,而道中盗可五十人,剽其资装金钱以去。兄疑雠家为之,白州州守审之,诬纵遣之。遂白公,谓守纳盗赇。公语守:“若不受赇,吾悉之,盗当自露。”其人退而复白之,监司为捕雠家鍜炼五毒,强诬服,引同盗者至百人。狱上,公曰:“冯氏始讼牒五十人,而今乃至百耶?”悉得其诬服状,破械纵使去。中贵人闻而怒甚,具疏草以语公卿大臣,欲论守赇,而公故庇之。大司马杨襄毅公博谓曰:“吾不知守知中丞公,毋太草草,当以质中丞。”遂贻书问公,公报曰:“不佞以民命若太山,此官敝屣耳,所能者为贵人责捕盗,不能为贵人理私雠。”亡何,真盗果自他邑发,中贵人惭而厚以金帛谢公,公不受。北兵大入,自墙子岭而躏京师东北,公闻警,使其将祝福三千骑入勤王,偏将申绍祖、王尚忠继之,而自以大兵踵其后。兵至都门,敌渐敛,已而诸镇兵悉合蹙之境外,破之。公所部卤斩伙事闻,赐白金文绮。寻入为工部右侍郎,时上方大兴祠祀,治玄熈、洪应诸殿,万岁坛修裕王邸,南关重城,益城张家湾,公先后以职见委用,严见惮,综理精宻。中贵人将作大匠不得有所侵牟,上亦心器之矣。诸工次第就,咸有所赏劳,遂増秩二级,考三品最,赠王父母封父母,俱如其秩。公复上疏为二尊人请告,不允。亡何,封公之讣闻,公痛不得视含敛,恸哭昼夜不絶声,一切赙赠皆返。服除,召补南京兵部右侍郎,佐麻城刘端简公采属军政铨选,无敢以私奸者。寻进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二广诸军,兼理粮饷。倭方大入侵掠左广,公驰轻车赴之,甫抵吉州,而抚臣熊公汝达方调。兵与角公手书慰勉熊公,且密授诸将方畧。公复疾驰至端州,诸军大破倭,斩卤以千计。俄诏公兼廵抚左广,余如故。公乃大搜罢浙兵之不称者,散遣之,选募骁勇,分配诸将,而时时拊循慰赐,加渥士奋欲効死。时右广大帅俞大猷智而廉,左广大帅郭成勇而贪。公悉其肺腑以授大猷,而其驭郭成则错用威信,使叵测。古田右广乱薮也。公请平之上便宜八事,俱报可。公调狼土兵十三万七千人,分七哨进攻,以大猷及副参游诸将军统之,而参政柴涞、副使邵惟中等监其军。檄湖广将士固守东安、黎平隘防,奔逸。身自端移镇梧州,节制之。申饬军令,严赏罚,仍戒毋妄杀,毋卤财物。兵进荡其寨栅六十五,其大酋韦银豹擒,黄朝猛战死,余酋二十二以次就縳,斩首万余,降余众二万。古田故邑也,公请进为州,使监司填之,而他増将卒置学宫,选良吏。疏上俱报可。公以功进右都御史,赐白金四镒,文绮四。左广苏继相、世蟠据揭阳之黄寨,僭称王,而其党曽魁据石硿,杜髙山据大节,相掎角为声援,流刼逺近。郭成故以总督刘公焘檄讨破之,且下矣。而继相通成之私人戈楠入贿于成以免。公刺得其状,召成切责之曰:「左广费大司农金钱,岁可二十万,今三盗如故,而汝若不闻也者,日幸酒被色,歌舞自偷快安乎?且汝之入三盗贿而纵之也,吾非不知,姑贷汝死责,后効汝能自勉励否?」成皇恐叩头曰:「蒙贷成死,苟不擒三盗者,必不敢复戴首而谒交戟也。」公调兵二万人,使成与诸将分将之。成乃强自力斩弋楠以走师,遂破继相,众穷追之,获于五房后,破擒曽魁。兵少倦,杜髙山乗间袭夺资饷以去。公切责诸将蹑之,破其大节寨,穷追获于古铜鼓障石岩,前后得村栅三十六,俘斩千余人,贼属四百人自拔归者二百余人,投崖阱自焚、雉经死者不。可胜计,复进破海丰,贼曽朝元下村栅十一,卤斩五百余,朝元砣死,复破继相之党杨仁寳于九重坑,追之至鹅毛山而获,俱磔于市,得贼田二十万顷,予民。

译各藩王府、按察司以及郡国的老吏都知道公的威严,不必严厉便自然肃然。左使年老昏聩,不能理事,一切事务都交给公办理,公清除弊病,像洗涤污垢一样。不久,公升任湖广左布政使。御史将入司主持考试,催促公前来提调。公故意缓慢赶路,说:“我不想坐享右使所成就的功劳。”当时李中丞宪卿正在大规模征讨苗人,公调发兵饷,保证供应不缺,又日夜考虑湖广朝觐官吏的贤否,头发胡须都因此变白。入京朝觐时,公住在驿站,盗贼以为左使的行囊必定丰厚,夜里窥伺搜寻,却没有得到什么,只找到一件稍微贵重的东西,便翻墙带走,原来是一方古石砚,盗贼又把它丢弃了。盗案败露后,盗贼说:“从来没有见过左使的行囊像这样。”不久,中丞论奏公转运粮饷有功,赏赐黄金一镒。太宰考核公的政绩,又评为天下藩臬第一。正当升迁之时,公再次上疏请求归乡奉养双亲,未获答复。当时蜀地和右辅地区的巡抚都缺员,蜀人尤其希望得到公。袁州相仍然掌权,因为公不接受贿赂,便推举他升任右副都御史,治理右辅。公到任后,立即上疏请求巩固关隘、考核军实、筹划储备粮饷;又上疏请求施行保甲法、确定审编、严禁窝藏盗贼、设置险要分置烽堠,按时巡哨报警,这些都获准。中贵人冯保是深州人。他的兄长有女儿将要出嫁,途中遇到约五十名盗贼,盗贼抢走了她的财物、嫁妆和金钱。她的兄长怀疑是仇家所为,便向州守申诉。州守审理后诬陷仇家并放走了他们。于是他向公申诉,说州守收受了盗贼的贿赂。公对州守说:“如果你没有收受贿赂,我会查清一切,盗贼自然会暴露。”那人退下后又来申诉,监司便逮捕仇家,施用各种酷刑,强迫他们诬告认罪,并牵连出同伙,人数达到一百人。案件上报后,公说:“冯氏起初的诉状说有五十人,如今怎么竟变成一百人了?”公查清全是诬告逼供,便打开刑具释放他们。中贵人听说后非常愤怒,写好奏疏草稿,告诉公卿大臣,想论罪州守受贿,但公故意庇护州守。大司马杨襄毅公博对他说:“我不知道州守是否了解中丞公,不要太草率,应当向中丞求证。”于是写信询问公,公答道:“我把百姓的性命看得像太山一样重要,而这个官职不过是破草鞋罢了。我所能做的,是替贵人追捕盗贼,不能替贵人处理私人仇怨。”不久,真正的盗贼果然在别的县被捕获,中贵人惭愧了,拿厚重的金帛向公道谢,公不接受。北方军队大举入侵,从墙子岭一路蹂躏京师东北地区,公听到警报,派将领祝福率三千骑兵入京勤王,偏将申绍祖、王尚忠随后跟进,公自己率大军跟在他们后面。军队抵达都门时,敌军渐渐收敛退却;不久各镇军队会合,将敌军逼出境外并击败。公所部俘获、斩杀敌人的战功上报后,赐白金、文绮。不久入朝任工部右侍郎。当时皇上正大兴祠祀,修治玄熙、洪应诸殿,修万岁坛和裕王府,重修南关城,扩建张家湾城,公先后因职掌被委任办理这些工程,严明而令人畏惧,统筹管理精密。中贵人和将作大匠都不能从中侵吞牟利,皇上也从心里器重他。各项工程依次完成,都得到赏赐慰劳,于是加官二级,考核列为三品最优,追赠祖父母、封赠父母,均按他的品秩办理。公又上疏为两位尊亲请求告归,未获准。不久,封赠公的父亲去世的讣告传来,公痛恨不能亲自看着父亲含殓,日夜恸哭,声音不断,所有赙赠一概退还。服丧期满,召入补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辅佐麻城刘端简公采办理军政铨选,没有人敢以私情作弊。不久升任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诸军,兼理粮饷。当时倭寇正大举侵掠左广,公乘轻车奔驰前往,刚到吉州,巡抚熊汝达正调集军队。公亲笔写信慰劳勉励熊公,并秘密把作战方略交给诸将。公又疾驰到端州,各军大败倭寇,斩杀俘获以千计。不久诏令公兼任左广巡抚,其余职务照旧。公于是大规模搜查,罢免浙江兵中不称职者,遣散他们,选募骁勇之士,分配给诸将,并且时时抚慰赏赐,待遇更加优厚,士卒都奋勇愿意效死。当时右广总兵俞大猷有才智而廉洁,左广总兵郭成勇敢却贪婪。公把郭成的内情全部告诉俞大猷;驾驭郭成时,则交错使用威势和信用,使他无法测度。古田是右广的祸乱渊薮。公请求平定它,提出八项便宜措施,全部获准。公调集狼土兵十三万七千人,分七哨进攻,由俞大猷及副参游等将领统领,参政柴涞、副使邵惟中等监察军队。又檄令湖广将士固守东安、黎平的关隘,防止敌人逃逸。公亲自从端州移镇梧州,节制各军。申明军令,严格赏罚,同时告诫不得滥杀,不得抢掠财物。军队推进,荡平敌寨六十五座,擒获大酋韦银豹,黄朝猛战死,其余二十二名酋长依次被捆绑,斩首一万多人,投降的余众二万人。古田原本只是县邑,公请求升为州,使监司填补官员,又增加将士,设置学宫,选用良吏。奏疏上报后全部获准。公因功升右都御史,赐白金四镒、文绮四匹。左广的苏继相、世蟠占据揭阳黄寨,僭称为王;他们的党羽曾魁占据石硿,杜髙山占据大节,彼此相互呼应,劫掠远近。郭成原先奉总督刘焘的檄令讨伐并击破他们,局势已经将要平定了。但苏继相通过郭成的亲信戈楠向郭成行贿,以求免罪。公侦知此事,召见郭成严厉斥责说:“左广每年耗费大司农的钱二十万,如今三个盗贼仍然存在,而你却像没听见一样,每天只顾幸酒亲色、歌舞偷安吗?况且你收受三个盗贼的贿赂而放纵他们,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暂且宽免你的死罪,责问你以后能否自我勉励?”郭成惶恐叩头说:“承蒙您免我一死,如果不能擒获三个盗贼,我一定不敢再顶着脑袋到交戟之门拜见。”公调兵二万人,让郭成与诸将分别统领。郭成于是勉强振作,斩杀戈楠,率军出发,随即击破苏继相,众军穷追,在五房后擒获他,又击破并擒获曾魁。军队稍稍疲惫,杜髙山乘机袭击,夺走军资粮饷。公严厉责令诸将追击,击破他的大节寨,一直追到古铜鼓障石岩将其擒获。前后攻取村寨三十六座,俘斩一千多人;贼党四百人自行归降的有二百多人,投崖、入陷阱、自焚、上吊而死的,不可胜数。又进军攻破海丰,贼首曾朝元投降了村寨十一座,俘斩五百多人,曾朝元中箭而死;又在九重坑击破苏继相的党羽杨仁宝,追到鹅毛山擒获,全部在市中磔刑处死,没收贼人的田地二十万顷,分给百姓。

捷闻,赐白金二镒,文绮四。时舶主许瑞者,拥万众,出没近岛,诸帅私其赂而阴蔽之,时取覊縻而已。会倭三百犯广之大金门,而许瑞相引恫喝为重,诸将入问筴。公笑曰:「吾已付倭许瑞矣。以武往,即千人不必胜也。第令禆将将卒二百人往,俾摄市人立睥睨间,而使监司檄喻瑞:若名事中国而不纯,今急取倭自効,不者大将军悉二广兵殱若矣,非可赂免也。」瑞皇怖,掩倭艘悉获以献。公前后所捕诛倭及剧盗凡十大胜,不肯报捷。或谓公胡不报,冀得一勇爵以贻子孙。公谢曰:「上威德与诸将士力,我何功?且家世业儒,何可复侵介士路耶?」而亦会同年新郑公以首辅兼太宰,故尝赙封公,而公却之。以公为慢已,及其寿六袠,诸侯之币亡弗重者,公独以尺书挟两吴絁进,乃寘之地而唾曰:「岂书生酸而至是?第用我贾名耳。」以故于公功多所裁削,公弗顾。清逺■〈风贝〉风作,地震英德、开建诸邑大水急发,庾赈贫者,因上疏引罪,且乞裁黄蜡、芽茶、铁锅、鱼牙、柘茨、银珠、乌梅、铜锡、麻枲、铁线、胶翎诸滥税,不报。他疏若停逋税以安反侧,查滥俸以省虚冐,修水寨以资战守,严门禁以固重地,稽商税以慰民望,究武职以饬戎政,祠名贤以崇正学,得报。可两广赖之至今。公念范淑人笃老,凡三上疏乞休不获,请又陈情乞归养,上乃进公南京刑部尚书以便之,而公又感嗽疾,以骸骨请御史赵焞又为之请,始获允。所积廪金五千,悉归之公帑。诸从官曰:「例也。」公笑曰:「我以不贪为例。」右广帅郭成感公恩,裒诸金寳瑰竒以献,及监司守令得荐者籯金道中,公悉麾却之,曰:「将由吾亷未彻耶?阿堵物何以?」溷我范淑人见公归而喜,宿疴顿除。公偕秦淑人所以娱恱之者百端。偶病■〈疒带〉下,公忧之甚。范淑人见公瘠而瘁,谓曰:「我无他畏暑耳,得甘澍即解。」公与秦淑人斋戒露祷,大雨竟宿。太淑人立起,至开九袠而终。公老矣,犹作孺子啼。其治棺殓必诚信,特不用浮屠及俗礼。庐墓如封,公时公未除服而南。刑部缺尚书,廷议犹及公。然公已无复世念。颜所居堂曰「止足」,治冡茔去家六里而近,名之曰「顺宁」。时时偕其弟学宪某及子姓宴游其间,于于如也。间御笋舆,或跨欵叚,纵逰山水名胜,与田更野父相问讯,不知其为贵人也。足迹于城府可数。台使监司守令或门生故吏,屏干旄而过公。公欣然为具鸡黍烧笋蕨,清言竟日不倦,去亦无所报谢。晚岁名德转重,慰荐无虗。剡属江陵公当国,与公有分契。乡人入都者,谓得一书先容。公具草几千言:「曰崇寛大以存政体,曰慎用人以肃官常,曰宥直臣以开言路,曰修战守以重邉防。」其言絶剀至,非人所堪。其子请易之,公不可。既而曰:「上春秋方鼎盛,此公犹稚视之,且汰极矣。是安能久?」故刘御史台以论纠江陵削官里居,公修书问之,授饔加璧焉。刘君受饔反璧,以空刺报谢,谓其家人曰:「李公望重且大拜,安可以我故累之。」公笑曰:「我知刘生,刘生乃不知我。彼以我犹未忘世也。」及刘死戌所,公哭之恸。公素强少疾,晚而益壮。长耳秀豪,又素多阴徳,人且以为百岁无恙。中夕忽谓二儿:「吾生平不妄挞一卒,不妄收一钱,不妄作一语。仕宦三十年不来一指摘,优游林下十余年不萌一悔吝。既贵且寿,可以见先侍郎地下矣。以不善积着挫,故遗产不免,使尔曹馁,奈何?」不久竟以微疾卒,逺近奔哭者且万人。公孝友天植,其事字晜弟甚笃,分禄以遗之,又以遗疏属之贫者。环所居数里,饥则糜,寒则衣,死。则槥椟盖,亡不于公室乎?取及阚公之室中,则■〈木咢〉然也。卒之日,秦淑人出王母所赐金,始成殓其子,鬻所分产,始成塟。呜呼!可不谓贤哉?公于古人,好称诸葛孔明、裴中立、韩稚圭、司马君实、刘噐之于前辈,称刘伯温、王伯安,其以政事行术居师友间者,韩恭简、宋庄靖、熊恭肃、杨襄毅、杨忠愍及郑端简晓也。蚤岁穷理性之学,然不欲有其名。时华亭相公为领袖,贯鱼而进者不可胜数,公益秘之曰:“学以明道也,而以干进,得无愧业举子者乎?”公所为诗及文不甚多,然往往清畅古雅,有汉唐人风气,尤工八法,人得其一赫蹏,輙寳藏之。所著有诗文集、续集十一巻,遗集一巻,摘稿二巻,皇华録一巻,京畿奏议四巻,两广奏议八巻,济南议稿二巻,郢曲同声、楚越吟稿、西轺集、祗役杂言各一巻,修邉杂考三巻,国朝考二巻,皇华便省録、清音竞秀録、星槎万里録、官中纪事各一巻,行于世者半。

译捷报传来,赐白金二镒、文绮四匹。当时有个船主许瑞,拥有一万多人,出没于近海岛屿,各位将领私下收受他的贿赂,暗中替他遮掩,只是偶尔拘留安抚他而已。恰逢三百名倭寇侵犯广东大金门,许瑞借机相互勾连、虚张声势,使事态更加严重,各将领入内请教计策。公笑着说:“我已经把倭寇和许瑞一并交给你们了。若用武力前往,即使一千人也未必能取胜。只须派一名偏将率二百士卒前往,让他们装作市民站在城墙垛口之间;再让监司发檄文晓谕许瑞:你既然名义上事奉中国却不忠诚,如今赶快擒取倭寇来立功;否则大将军将调集两广全部兵力把你们消灭,不是可以用贿赂免罪的。”许瑞惊恐万分,便把倭船全部遮蔽、擒获,献了上来。公前后捕杀倭寇及大盗,共有十大胜仗,却不肯上报为捷。有人问公为什么不上报,希望得到一个勇爵留给子孙。公推辞说:“皇上的威德和诸将士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况且我家世代以儒业为业,怎么可以再侵占武士的仕进道路呢?”恰好同年新郑公兼任首辅和太宰,过去曾赙赠封赠公,而公拒绝了。新郑公认为公轻慢自己;等到他六十岁生日,各诸侯送来的礼物没有不厚重的,唯独公只写了一封短信,带着两匹吴地绢送去。新郑公把它放在地上,吐唾沫说:“难道书生酸腐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人〕 “不过是借此利用我的名声罢了。”因此他对公的功劳多有裁削,公也不放在心上。清远一带风灾发生,英德、开建等县地震,大水突然暴发,公拨粮赈济贫民,因而上疏引咎,并请求裁减黄蜡、芽茶、铁锅、鱼牙、柘茨、银珠、乌梅、铜锡、麻枲、铁线、胶翎等滥征税目,未获答复。其他奏疏,如请求停止拖欠税收以安定反侧之民,查核滥发俸禄以节省虚冒,修建水寨以资助战守,严格门禁以巩固要地,核查商税以安慰民望,考核武职以整饬军政,祭祀名贤以尊崇正学,都获答复准行,两广至今仍受其益。公想到范淑人年老体衰,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未获准,又请求并陈述实情乞归奉养,皇上于是升公为南京刑部尚书以便其归养。公又因咳嗽疾病,以年老请退,御史赵焞又替他请求,这才获准。公积存的俸禄五千金,全部归入公帑。同僚说:“这是惯例。”公笑说:“我以不贪为惯例。”右广总兵郭成感念公的恩德,搜集金银珠宝奇物献上;监司、守令以及被公荐举的人,带着成箱金钱在路上相送,公全都挥手拒绝,说:“难道我的廉洁还没有贯彻到底吗?要这些阿堵物做什么?” 混〔疑有脱误〕范淑人见公归来十分高兴,久病顿时痊愈。公和秦淑人想尽各种办法使她欢娱。偶然范淑人患带下病,公忧虑不已。范淑人见公日渐消瘦憔悴,对他说:“我没有别的病,只是怕暑热,得到甘雨就会缓解。”公与秦淑人斋戒露天祈祷,大雨竟下了一整夜。太淑人立即起身,直到年开九袠才去世。公已经老了,仍像孩子一样哭泣。他办理棺木殓葬,一定诚敬周密,特别不用佛教仪式和世俗礼节。结庐守墓,像封土筑墓一样。公当时尚未除服便南行。刑部缺少尚书,朝廷议论仍提到公;但公已经不再有仕进之念。他给居所的堂题名“止足”,修治坟墓,距家六里,命名为“顺宁”。他常常与弟弟学宪某及子侄们在那里宴饮游玩,悠然自得。有时乘竹轿,有时骑驯马,任意游览山水名胜,与田间野老互相问候,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他在城府留下的足迹可以数得出来。台使、监司、守令,有的是门生故吏,经过公门前时都收起仪仗。公欣然准备鸡黍,烧笋和蕨,清谈一整天也不疲倦;他们离去时,公也不接受回报。晚年名望德行更加受人尊重,慰问荐举的文书从不落空。剡属江陵公掌国政,与公有旧交情谊。同乡中有进京的人,请求公写一封信作先容。公拟写了几千字,大意是:“一要崇尚宽大以保存政体,二要慎重用人以整肃官场常规,三要宽宥直臣以开放进言之路,四要修治战备和守备以加强边防。”这些话极其恳切,常人难以承受。他的儿子请求修改,公不同意。过后公说:“皇上年纪正盛,这位公却把他当作幼稚之人看待,而且用词太过。这怎么能长久?”后来刘御史因论劾纠察江陵而被削职闲居,公写信问候他,送上食物并加赠玉璧。刘君接受食物,却退还玉璧,只用空名刺回信道谢,并对家人说:“李公声望很高,且将大拜,怎么能因我而连累他?”公笑说:“我了解刘生,刘生却不了解我。他以为我还没有忘掉仕途。”等到刘君死在戍所,公为之痛哭。公一向身体强健,少有疾病,晚年反而更加壮健。耳朵长而秀美,气概豪迈,又一向积有暗中行善的德行,人们都认为他可以长寿百岁而无恙。一天半夜,他忽然对两个儿子说:“我一生没有无故鞭打一名士卒,没有无故收一文钱,没有无故说一句话。做官三十年没有招来一次指摘,退居林下十多年也没有生出一点悔恨。既富贵又长寿,可以到地下去见先侍郎了。只是因为没有积累善行,家产不免衰落,使你们挨饿,怎么办呢?” 不久公竟因小病去世,远近赶来哭吊的将近万人。公天性孝友,侍奉兄弟十分深厚,分出俸禄留给他们,又分给贫困的远亲。居所周围几里之内的人,饥饿时得到粥,寒冷时得到衣服,死时得到棺椁,没有不在公家得到帮助的。等到查到阚公家中,只见空空如也。公去世那天,秦淑人拿出王母所赐的金钱,才为他成殓;他的儿子卖掉分得的产业,才办成葬礼。唉,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公对于古人,喜欢称道前辈中的诸葛孔明、裴中立、韩稚圭、司马君实、刘器之;称道以政事和行事原则成为师友的人,有韩恭简、宋庄靖、熊恭肃、杨襄毅、杨忠愍以及郑端简晓。公早年钻研穷理尽性的学问,却不愿以此自称。当时华亭相公为群臣领袖,像鱼贯一样进用的人数不胜数,公更加秘而不宣,说:“学习是为了明白道理,却拿它来求取仕进,岂不是有愧于参加科举的士子吗?”公所作诗文不很多,但往往清畅古雅,有汉唐人的风气,尤其擅长八法;有人得到他的一幅赫蹏,便立即珍藏。著作有《诗文集》《续集》十一卷,《遗集》一卷,《摘稿》二卷,《皇华录》一卷,《京畿奏议》四卷,《两广奏议》八卷,《济南议稿》二卷,《郢曲同声》《楚越吟稿》《西轺集》《祗役杂言》各一卷,《修边杂考》三卷,《国朝考》二卷,《皇华便省录》《清音竞秀录》《星槎万里录》《官中纪事》各一卷,流传于世的只有一半。

公以正德辛未生,以万厯壬午卒,春秋七十二。秦淑人者,名家女也,再受五品、三品封,能佐公于德。置贰二赵氏、刘氏,举丈夫子四:一鹄,以例为太学生,初娶熊,继魏赵出也;次一鹏,以公荫为太学生,娶张,后公一月卒;次一鹤,亦以公荫为太学生,娶宋,即庄靖公之女,孙噐公而许婚者也,皆秦淑人出也;一鸥早卒,刘出也。女二:一许字万安仁,早卒;一适雷暎。孙男五,女四,婚嫁皆名族。一鹤能读公书,美而材,其状草,吾不能悉志,志其大者。铭曰:公为世贤,七十二年,虗七之一,未渉理乱,其出其处,各得中半。处则鸿逵其羽可仪,出则龙变,膏泽滂施。厥位厥寿,彷佛宣圣。公也及门,庶闵冉,并古称三立为三不亡。公神行天宁,与魄藏。

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立庵李公神道碑。

大宗伯李公之卒也,以成化末而上既为之中牢祀,且治葬鳌溪之阳矣。故事,三品以上得树碑神道,纪其功行,而公有子以逮孙曽,奕世显重。然里俗朴因循,不能举而公之五世孙元甫,自大司成来守南少宗伯,实践公故署,一旦请于世贞曰:「吾李于蜀幸不忞忞然,重自大宗伯公始,而忍不一标着之乎?且夫不得志于格而有所强者,非夫为人臣者也;得志于格而置弗举者,非夫为人后者也。甚矣吾俗之朴也,子为我志之!」世贞谢曰:「子之辞信,虽然,不榖不任也。」元甫固以请,乃据其状而志之。志曰:李之先,楚南郡公安人也。元季有南郡燹,避徙入蜀,即富顺而家焉。再传而为侍郎公志聪,又传为侍郎公继宗,皆公赠也。公讳本,字立之,别号立庵。生而朗儁异凡儿,父私噐之,乃曰:「吾家世隠约无显时,奈何有此子而复弃之农乎?」稍长,俾从师受尚书,甫属文即已负竒有声。踰冠举于乡,已诎南宫,又三年为正统戊辰成进士,选改翰林庶吉士。踰年授检讨,当裕陵复辟,遣祀北镇医无闾,还与修《大明一统志》,成复与修《裕陵实録》,迁编修,再迁为侍读。庚辰分校南宫试,得谢文庄一夔状元及第,余亦多显者。久之擢南京太常寺少卿,踰九载始进南京礼部右侍郎。当公时,翰林为清曹,而于职自编摩外无可自显见朝行中,以冷局目之,而士行修,终不肯以其官贫故,倚权势有力以市公。尤其表表者,始当授检讨,人或谓公不有给事御史可陆梁公卿间乎?公谢弗应曰:「贫自吾分,吾不与易也。」盖十余年一再转,羸马青衫,日儤直金马门,殊自得。及转容台秩稍优,然益南徙而公益安之间,从诸胜逰,相约为文字饮,三山二水,惟意所往,不知岁之云暮。最后始擢为侍郎,重矣。门柳萧然,不设重牡,亦无有阑出入者。时眉州万少师安当国,能立贵。贱朝士而公亲其乡人,又两举乡会试,称同年者也。眉州之子翼暴起为少司马,与公同列。一日过公,从容曰:“公有意北乎?但以一赫蹏属我,立为公效之。”公咈然,适送之出,见圈中豕,指而曰:“而父子欲圈我乎?使我依而北者,何异豕也?”眉州闻大怒,曰:“吾且圈若南。”遂弗召。公亦欣然自悦也。凡六载,始拜尚书。然公意已倦,时贻蜀中亲故书曰:“速营莵裘,吾其老乎?”寻寝疾卒,时成化之乙巳秋也,得年六十有九。当公卒而有羣鹤悲鸣,遶舍久之乃去,人咸异之。发其槖,仅图书冠服而已。为之谋赙,置邮乃得归。公为人广颡丰頥,踈眉目,望之若神仙人也。坦荡不设城府,里如其表。与人处无贵贱皆可狎,然至欲干以非道,则颜立頩,判然自逺。居恒恂恂,类无事者。其趣义急友,甚于饥渴之得饮食也。为文章平实典雅,有治世台阁风,诗亦称是。第公不自矜诩,要以足志适情而已,故多不具草,即具草亦多散佚不可收拾。今其存者见昭徳续集中,殆十之一二而已。为诸生时,尝有所往,逆旅主人延接甚至,俄出酒馔甚丰,怪而诘之,则曰:“夜梦神语,有十八尚书来。晨起泛扫市牛酒供张以待,公即其人乎?”虽然独公一而已,何以称十八也?既而思之,公姓名皆寓十八不偶也。其前征乃若此。公配廖,早卒,亡子,赠淑人。有三子皆贰髙出也。长曰文昌,以公荫补凤阳府照磨。季世昌以乡进士官濮州学正。文昌子曰陜西按察副使凤,凤子工部都水司郎中。方至父子皆以伉直名。其时元甫名长春,郎中君之子也。世宗朝,按察君以御史上章为公请赠谥,不报。嗟乎!照磨君用尚书子,仅幕官九品,不以为屈。赠谥于公分也,御史力能得之,所司独不得,亦竟不复请。乃至七尺墓道之石,尤所谓得志于格者,踰百年而今始举。噫嘻!朴不已甚乎?虽然,以视今之贵势。公子籯金帛,宰执之门以求,所得志者何霄壌也?公起田间孤生,致位八座,五易世而甲第不絶,诸孙枝至若干人。纪蜀乘者,娓娓其贤,不置口,亦盛矣。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世贞何人哉?乃藉公以不朽。

译公生于正德辛未年,卒于万历壬午年,享年七十二岁。秦淑人是名门之女,先后受五品、三品封诰,能够在德行上辅佐公。公置有妾赵氏、刘氏,生四个儿子:长子一鹄,按惯例成为太学生,先娶熊氏,继娶魏氏,赵氏所生;次子一鹏,因公的荫庇成为太学生,娶张氏,在公死后一个月去世;次子一鹤,也因公荫成为太学生,娶宋氏,即庄靖公的女儿,曾与孙器公订婚者,都是秦淑人所生;一鸥早死,刘氏所生。女儿二人:一人许配万安仁,早死;一人嫁给雷暎。孙子五人,孙女四人,婚嫁对象都是名门。一鹤能读公的著作,文采优美而有才干;他的行状草稿,我不能全部记述,只记其中大要。铭文说:公是当世贤者,享年七十二岁,虚去七年之一,未曾经历天下治乱;出仕和退处,各占一半。退处时如鸿雁高飞,羽翼足以作为仪表;出仕时如龙变化,恩泽广泛施布。他的官位和寿命,仿佛宣圣孔子。公能够登堂入室,差可与闵子骞、冉耕相比,并与古人所称的三立同为三种不朽。公的神魂运行于天而安宁,魄则与形体同藏。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立庵李公神道碑。大宗伯李公去世时,因在成化末年,皇上已经为他举行中牢祭祀,又在鳌溪之阳治办葬事。按照旧例,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在墓道树碑,记载其功业德行;而公又有子孙相承,世代显贵。然而乡里的风俗朴陋因循,不能把这件事办成。公的五世孙元甫从大司成任上来担任南少宗伯,履行公昔日的官职,有一天请求我王世贞说:“我们李家在蜀地幸而不是默默无闻,家族的显赫从大宗伯公开始,难道忍心不为他立一块标志吗?况且没有按照资格获得志铭而有所勉强的,不算真正尽人臣之道;已经具备资格却放置不办的,也不算真正尽为人后代之道。我们的乡俗太朴陋了,请您替我记述此事!”世贞推辞说:“您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我实在不能胜任。”元甫坚持请求,于是我根据他的行状为之记述。记道:李氏的祖先是楚南郡公安人。元代末年南郡发生战乱,避难迁入蜀地,在富顺定居。传了两代成为侍郎公志聪,又传为侍郎公继宗,二人都是公死后追赠的官职。公名本,字立之,别号立庵。生来明朗俊秀,不同于寻常儿童;父亲私下器重他,说:“我家世代隐约,没有显达的时候,怎么有了这个孩子,却又让他弃学务农呢?” 稍稍长大后,让他跟从老师学习《尚书》,刚能作文便已经以奇才负有声名。超过二十岁,在乡试中举,却在南宫会试落第;又过三年,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选入改任翰林庶吉士。第二年授官检讨。裕陵复辟时,奉派祭祀北镇医巫闾山,回来后参与编修《大明一统志》;完成后又参与编修《裕陵实录》,升任编修,再升任侍读。庚辰年分校南宫试,录取谢文庄一夔为状元及第,其余也有许多显达之士。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过了九年,才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在公任职时,翰林是清贵衙门,而除编纂校订以外,在朝廷官场中没有可以显露自己的职务,因此被视为冷清部门;但公修养士行,始终不肯因为官职清贫而凭借权势有力者谋求进身。尤其是他初授检讨时,有人说:“公难道不应当做给事中或御史,在公卿之间纵横驰骋吗?”公推辞不答,说:“贫穷是我的本分,我不与它交换。”十多年间只升转一两次,骑瘦马穿青衫,每天在金马门值班,却感到十分自得。等到转任礼部,俸秩稍微优厚,但他更加南迁,且越来越接近隐逸之境;跟随各处胜景游览,相约以文章饮酒,三山二水,任意前往,不知岁月已到暮年。最后才升任侍郎,官位已经很重了。他家门前柳树萧瑟,不设置重重门闩,也没有人看守出入。当时眉州万少师安掌握国政,能够树立权威、贵重士大夫而轻视朝臣;公却亲近同乡,而且两次同考乡试、会试,称为同年。眉州的儿子万翼突然升任少司马,与公同列。有一天他拜访公,从容地说:“公有意北上吗?只要用一幅赫蹏托付给我,我立即替公办成。”公愤然不悦,恰好送他出门,看到圈中的猪,便指着说:“你们父子是想把我圈起来吗?如果让我依靠你们而北上,和猪有什么不同?”眉州听说后大怒,说:“我还要把你圈在南方。”于是再也没有召用公。公反而欣然自得。过了六年,才授任尚书。但公的心意已经厌倦仕途,当时写信给蜀中亲友说:“赶快修筑我的兔裘居所,我大概就要老了吧。”不久卧病去世,当时是成化乙巳年秋天,享年六十九岁。公去世时,有群鹤悲鸣,在住宅四周盘旋很久才离去,人们都感到奇异。打开他的行囊,只有图书和冠服而已。为他筹办赙赠,设法置办驿传,才把灵柩运回。公为人额头宽、面颊丰满,眉目疏朗,远望像神仙中人。为人坦荡,不设心机,内心如同外表。与人相处,无论贵贱都可亲近;但若有人想用不正当方式求他办事,他立即变色,断然疏远。平日里恭谨温和,像一个无事之人。他把追求道义、急于帮助朋友,看得比饥渴时得到饮食还重要。文章平实典雅,有治理太平时代台阁文章的风格,诗也一样。只是公不自我夸耀,主要以足以表达心志、适合性情为止,所以很多作品没有草稿,即使有草稿,也多散失得无法收拾。如今保存下来的,见于《昭德续集》,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二。公还是诸生时,曾经出行,旅店主人接待得极其周到,不久端出非常丰盛的酒食。公觉得奇怪,询问缘故,主人说:“昨夜梦见神人说,有十八位尚书要来。早晨起来便赶紧打扫市中买来的牛和酒,陈设等待;公就是那个人吗?”虽然只有公一人,为什么说十八人呢?后来想来,是因为公的姓名各字都包含“十八”之数,果然早有征兆。公的妻子廖氏早死,没有儿子,追赠为淑人。有三个儿子,都是妾髙氏所生。长子文昌,因公荫补任凤阳府照磨;幼子世昌,以乡进士身份任濮州学正。文昌的儿子名凤,任陕西按察副使;凤的儿子任工部都水司郎中。当时到父子三人,都以刚正耿直著名。那时元甫名长春,是郎中君的儿子。世宗朝,按察君以御史身份上章请求为公追赠谥号,没有得到答复。唉!照磨君凭尚书之子身份,却只做了九品幕官,并不认为屈辱。为公追赠谥号本来是他应得的,御史竭力也能够办到,只是主管此事的官署没有办成,最终也不再请求。至于墓道上七尺高的石碑,更是所谓已经具备资格的事情,过了一百多年到今天才开始办理。唉,乡俗难道不是太朴陋了吗?然而拿它同今天那些凭借权贵势力求取功名的人相比,公的儿子带着金帛到宰执门下求取,和真正能够显达的人相比,差距又有天地之别。公从田野间一个孤立的平民起身,官做到八座,五代之后家族仍不断有显贵,孙辈支派达到若干人。记载蜀地历史的人,反复称说他的贤德,口中不绝,这也很盛大了。《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王世贞是什么人,竟能借公的文章使自己不朽。

铭曰:「井鬼之间,岷峩孕灵,乃笃巨公。英宪之间,人文渐昌。公始登庸,东序西清,氷心玉姿,金钟大镛。文戒灭质,葆真弗雕,以完淳风。位戒踰德,含用弗竟,以保令终。爰启后人,济济绳绳,寖攸寖丰。谁其嗣者,歩武銮坡,徊翔秩宗。追逺反始,顾瞻鳌溪,悠然禹功。我阐其玄,石笋勒之,有缭其虹。」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三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廵抚山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中大夫太仆寺卿阜南陆公神道碑

陆之先,华亭自娄侯逊始也。其后,机、云以文学擅天下,声而他族之在江右者,九韶、九渊并抉孔氏不传之秘,后先为东南冠绂。然未有如今中丞公仲季之盛者。始,中丞公与其仲氏少保公树声,用经术取嵬科,俱蕞文苑标,而又能相砥砺名德。至贤公卿,乃其所得于心学者,吾不知于韶、渊何如,要之当圣门不为后矣。中丞于秩为第四品,其卒也,法当仅得祭,而故尝卿太仆领中大夫诰。中大夫三品下,于是两台以中丞讣闻,而以太仆故秩请诏予祭复予塟,法得树碑神道。少保公哀思无已,手纂公事行累数千言。其子太学彦桢别纪复万余言,属不佞贞曰:“幸为叙而铭之。”贞视宫保公通家子,素严公而善太学,乃为之叙。叙曰:“公讳树徳,字(阙)父曰赠太宗伯公鹄,娶沈夫人,有三子,而公其季也。公生而端重颕敏,读书能通晓大义,工属对,父母絶怜爱之。然贫不能资束修,时少保公已前赘于李矣,而沈夫人复逝,公哀毁骨立。已而里中薛君见少保公而竒之,谓李父曰:‘吾仅一女,安得才如而壻者赘之乎?’李父曰:‘有之,即吾壻之少季某也。’是时公年十三矣。薛君请于赠公欲得女尚公,赠公抚公而泣曰:‘苟而母在,吾何忍弃之?’薛乎手钱一挺纳公褒曰:‘与儿作美食。’公饮泣而别。已而得美食辄以奉赠公,赠公尝而怪之,征所从得,则皆出自袖中,盖公未尝私一钱也。赠公泣叹曰:‘儿殆纯孝矣。’公自是文思飙发,所受经凡四师,皆谢不任,而最后乃事少保公,得其诣独深,公益自励勤苦,非丙夜弗就枕。公虽名为赘,尚未授室,及少保公之成进士,而公补博士弟子也。薛君归公于家,使举亲迎礼,僦一乡大夫车御公,公力辞曰:‘士而大夫车,非礼也。’竟以徒歩往,时人异之。明年当乡试,公不利有司,而少保公时以移疾予告,赠公谋而欲地。道焉,公不怿曰:“是蔑我也。”始进之,谓何?谢弗应。又三载,始举乡荐。明年下第归。又三载,以少保公预试事,不听入。自是公连踬者垂二十年,而赠公亦已捐馆矣。公之在公交车时,属其伯氏夜中盗尉徼得其主名,欲以为功,而见徼者不胜楚,自诬服。公察其有寃色,夜密听之,得其兄姊自相诘语,而征其状,知为尉卒诱使证也。力请释之。俄而真盗得。赠公喜曰:“是儿非竖儒,异日得备李官,不足为矣。”公成进士,业四十余,有善少保公而怜公才者,引之就馆选。公逊谢曰:“病不受。”占■〈亻毕〉也,就选人格得严州府推官。于是赠公言验矣。公在事益精明,虽耿介絶俗,而不喜为烦刻。其于单赤,尤能曲体其隠,以故仅三日而声称着闻。公于事勇往,无所避。太守意忌之,弗善也。公亦弗为动。然至守当入觐,公署郡事,而抚公有所萋菲,属公诇守何状。公力为明其无他,守竟以是得免。公弗使知也。然至奉檄按武义令,令夜行槖有所居间,公叱之出,尽法无贷。龎御史尚鹏于僚属鲜当意者,至公独无间言曰:“廉士,廉士。”公以卓异征,当授给事御史,而会少保公召为少宰。公于法避道,拜刑部主事。始公之征,吏民哭拥者以数万,讣遮公不得,则肖公像祀之于孔道以见思。公既郎刑部,少保公实不赴少宰召也。公不鄙其官,益治文法无害,而与其同舍郎郑履淳等游,相与砥砺名节。履淳上疏论时政,大有所指摘,实从公谋,具草。公始欲聨姓名,会疏中语称少保公,乃不果,而履淳得廷杖,锢缇骑狱。前是公以进士肄事时,尝具諌草,其言絶戅,有人所不忍闻者。同年萧某读而寸裂之,谓公死为名耶?即死且累上德。而至是复语公:“第小忍之,职行及矣。”亡何,公果改礼科给事中。时庄皇帝毎视朝及经筵,黙不发一语。公谓:“易上下交为泰,非与公卿辅弼相论。”难何以劘君德而酬万几?上疏极言之,不报。公又条议诸邉计,甚明晳。顾语多侵总督谭襄敏纶。公既迁兵科为右给事,廵视京营,而谭公入督,迎谓公:“不谷戴惭颜以见,惜公疏直,稍有所龃龉。”不者,不榖可奉以免咎矣。公岁且满(阙)得举刺,而所善者缇帅朱忠僖希孝,其私人为(阙)以属公。公立论罢之,迁其科左,廵视内十库。公择诸中贵之谨愿者,好语之曰:“输戸以公等抑勒留难之故,破家者屡矣,然非自公等始也。吾欲言则伤公等,不言则不忍于破家者,公等胡不自谋之,而令我曹得为名。”

译铭文说:井宿、鬼宿之间,岷山、峨眉山孕育灵秀,于是诞生了厚重伟大的公。英宗、宪宗之间,人文渐渐昌盛。公开始被朝廷任用,出入东序、西清,内心如冰,姿态如玉,文章如金钟大镛。作文戒除损害本质,保存真实而不加雕饰,以此完备淳厚的风俗。官位戒除超过德行,含藏才能而不求尽用,以此保全美好的结局。由此启发后人,人才济济,世代相承,渐渐更加繁盛。谁是公的继承者?有的步入銮坡,有的回翔于秩宗之职。追念远祖、返本溯源,回望鳌溪,悠然可见大禹治水的功业。我阐明其中深意,把它刻在石笋上,石碑上有如彩虹般的曲折文采。《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巡抚山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中大夫太仆寺卿阜南陆公神道碑 陆氏的祖先,始自华亭的娄侯陆逊。后来陆机、陆云凭文学才华闻名天下;声名及于江右一带的陆氏族人,则有陆九韶、陆九渊,前后都成为东南士族之冠。但没有像如今中丞公陆树德和他的仲兄那样兴盛的。起初,中丞公与他的二哥少保公陆树声凭经学取得显赫科名,都成为文苑中的标志人物,又能够相互砥砺名节德行。至于成为贤能公卿,那是他们从心学中获得的成就;我不知道与陆九韶、陆九渊相比如何,但总之在圣门之中也不算落后。中丞的品秩为四品,他去世时依法只能得到祭祀;但他过去曾任太仆寺卿,领中大夫诰命。中大夫为三品以下,于是两台以中丞的讣告上报,并以太仆寺旧秩请求诏令赐祭,又赐葬,依法得以在墓道树碑。少保公悲痛不已,亲手编纂公的事迹,累积数千言。他的儿子太学生彦桢另写传记一万多字,托付我王世贞说:“幸望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我王世贞把宫保公视为通家子弟,素来敬重公而又与太学生交好,于是为他作序。序说:公名树德,字〔缺〕,父亲是赠太宗伯公陆鹄,娶沈夫人,有三个儿子,公排行最小。公生来端庄稳重、聪颖敏捷,读书能通晓大义,擅长属对,父母极其疼爱他。然而家贫,不能供给束修。当时少保公已经入赘李家,沈夫人又去世,公哀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后来乡里的薛君见到少保公,认为他奇异,对李父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哪里能找到像您女婿这样有才的人来入赘呢?”李父说:“有一个,就是我女婿最小的弟弟某人。”这时公十三岁。薛君向赠公请求,想把女儿嫁给公;赠公抚摸着公哭道:“假如你的母亲还在,我怎么忍心抛弃你?”薛君亲手拿出一挺钱,放入公的衣襟,说:“给孩子买美食。”公哭泣着告别。后来得到美食,便总是拿去奉给赠公;赠公品尝后觉得奇怪,追问食物从何而来,才知道都是从公的袖中拿出的,因为公从未私留一文钱。赠公哭泣叹息说:“这个孩子大概是纯孝了。”公从此文思如风暴般涌出,先后从四位老师学习经学,老师都说不能胜任;最后才跟随少保公学习,所得造诣最深。公更加自我勉励,勤苦学习,不到半夜不就寝。公虽然名义上是入赘,尚未正式成婚;等到少保公考中进士,公便补为博士弟子。薛君把女儿嫁到公家,依照亲迎礼仪,租来乡大夫的车子迎接公。公坚决推辞说:“士人却乘大夫的车,不合礼制。” 最终公竟徒步前往,当时人都感到奇异。第二年乡试,公没有被主管官员录取;当时少保公因病请假,赠公谋划想让公到某处任职,公在路上听说后很不高兴,说:“这是轻视我。”刚要推荐他时,问公意愿如何,公推辞不答。又过三年,才考中乡荐。第二年会试落第回乡。又过三年,因为少保公参与主持考试,公不得入场。此后公接连受挫将近二十年,而赠公也已经去世。公参加会试时,他的伯兄夜间盗贼越过巡逻界限,查得盗贼首领姓名,想把这当作功劳;但被抓到的盗贼经不起拷打,便屈打成招。公察觉他面有冤屈,夜里秘密监听,听到他的兄姊互相诘问的话,再查问情状,知道是巡卒诱导他作证,便极力请求释放。不久真正的盗贼被捕获。赠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不是无能的书生,将来如果能充任理官,必定没有做不成的事。”公考中进士后,已经四十多岁;有一位欣赏少保公、怜惜公才华的人,推荐他参加馆选。公谦逊推辞说:“身体有病,不能任职。”占〔缺字〕,于是按照选官资格授为严州府推官。这样赠公的话得到了验证。公任职后更加精明,虽然耿介绝俗,却不喜欢烦琐苛刻;对于贫苦赤子的隐情尤其能委曲体察,因此仅三天声誉便显著传闻。公办事勇往直前,没有什么回避。太守心中忌惮他,对他不友善,公也不为所动。然而太守将入京朝觐时,公代理郡中事务;巡抚又听信诋毁公的话,嘱咐公查访太守的情况。公竭力为太守澄清,说明他没有其他问题,太守最终因此得以免罪,公却不让太守知道。后来奉檄审查武义县令,县令夜间行囊中有违法藏物,公斥令他出去,完全依法办理,没有宽贷。龎御史尚鹏对属官很少有称意的,唯独对公没有异议,说:“廉洁之士,廉洁之士。”公因政绩卓异被征召,本应授任给事中或御史,但恰逢少保公被召为少宰,公依法回避亲属,便授为刑部主事。起初公被征召时,吏民哭着拥挤挽留,达到数万人;如果不能阻止公,就画像祭祀在交通要道,以表达思念。公任刑部郎官后,少保公实际上没有赴少宰的召命。公不鄙视自己的官职,更加研究法律文书而不苛害百姓,并与同舍郎郑履淳等交游,彼此砥砺名节。郑履淳上疏议论时政,涉及许多指摘,实际上是听从公的谋划拟定的草稿。公起初想联署姓名,恰逢奏疏中提到少保公,于是没有这样做;郑履淳因此遭廷杖,被关进缇骑狱。在此以前,公以进士身份学习办理政务时,曾拟写过谏诤奏稿,其中言辞极其刚直,有些话是常人不忍听闻的。同年萧某读后把它撕得寸寸碎裂,说:“难道您死是为了求名吗?即使死了也会连累先人的德望。”到了这时,他又对公说:“只要暂且稍忍一忍,任职的事就快到了。”不久,公果然改任礼科给事中。当时庄皇帝每次临朝和讲经筵,都默然不发一言。公说:“《易》说上下相交才是泰卦,这不是要同公卿辅弼商议吗?怎么能用什么来匡正君德、应对万机呢?”于是上疏极力陈说此事,没有得到答复。公又分条议论各边的军政事务,十分明白精审,只是言语多有触及总督谭襄敏纶。公升任兵科右给事中后,巡视京营,而谭公入京任总督,迎面对公说:“我惭愧得无颜相见,只可惜您的奏疏太直白,彼此稍有抵牾。否则,我也可以借此免罪了。”公任期将满时,按例应当接受考察推举;他所亲善的是提督缇骑朱忠僖希孝,而朱的私人因某事请托公。公坚持主张罢免此人,改任其科左给事中,自己巡视内十库。公挑选其中谨慎厚道的宦官,好言劝说道:“输送户因你们压制勒索、留难阻挠而破产的,已经有很多了;但这也并不是从你们这里才开始的。我若上言,便会伤害你们;若不说,又不忍心看着那些人破家。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设法约束,使我们也能成全名声呢?”

诸中贵慡然相戒,有所约束矣。亡何,公以册封周赵二王国,悉却其馈。俄迁礼科都给事中。皇太子将出阁,公疏所以资睿学者,而末归之身教,语剀而精当。是时新郑、江陵二相国读公疏而叹曰:“向永流也。”俄而太子出阁,公以侍班拜金币赐,诏天暑暂辍东宫讲读,公力诤之,报闻。当是时,庄皇帝颇倦政,而日月交蚀,旱魃起,公前后疏皆危辞侃侃而上。不豫,公疏请慎药饵,内言伐阴之剂不可服,其请详保护,则欲言仲夏亢阳之月所宜谨,其指益危。上意不怿,然以公言者难之,为留中,独下公所请召辅臣以资静养疏。而诸大珰嗫嚅谓:“辅臣晓医耶?必静养而召辅臣,如我曹何?”公亦不顾,而诸珰中复有请开戒坛为上造福田利益者,业得请矣。公复抗疏言:“佛法故非圣世所有,特其空寂澹泊,稍有合于吾儒寡欲养心之旨,故其说久而不废。若乃戒坛度僧男女丛杂,宣滛道侈,固佛之所深恶者。奈何轻信左右之说而遽复之?夫陛下不以圣躬为虞,无所事佛陛下;而以圣躬为虞,则大禹之恶旨酒,成汤之不迩声色,万全道也,亦佛所契也。”上为停戒坛。当是时,新郑、江陵之好衰,而互为构,公平心其间,无所附丽。二公亦两噐之曰:“是不难陆少”宰弟有尚寳卿刘者,上书讥切时政,其大指在新郑公,以非所宜言且得罪,或谓公宜特纠之,公曰:“彼言事者,我何以纠?且奈何縁执政指?”无何,上晏驾,时中贵人保横甚,新郑决筴去之,而公与言路各有疏发其奸私,不胜保,遂逐新郑,而并齮诸言者,独不能有所加于公。会当议祧庙,公请毋祧宣宗而祧睿宗,以嘉靖初所建世室奉之,议虽格不行,天下闻而韪之。于是宫保公复召为大宗伯矣。公于法复当避,仅移尚寳卿,满三载始擢应天丞,甫至而当举乡试,事棘,以内外咸公主之,纎巨井井,尸及两台使取充位而已。公于丞事毋所不精密,吏洗手奉法,惠浃闾井。又尝以推摄大司成事,诸生服其行,循循就矩。寻改太常寺少卿,连摄翰林、光禄、鸿胪篆,故事九列,若四品持资簿待迁,亡满考者,而公前后凡七年,以中贵人保在事,故然公了无所觖望,其任职奉公事有禆益,非诸公所敢当。已进南京太仆卿,卿治滁故逰地也,公不可,第取前辈王文成公建义仓及教授诸生遗意行之,而入为太仆卿,甫上进今官,出抚山东。于是中贵人保者业得罪窜矣,公益发舒,且感上知,思有以称塞,即驰入境,首问民所愉苦,示之廉,一切供张悉罢去,与按使者约脯修不相入,车门絶私书,僚属相戒为慎,公间留客不过酒茗鲑菜而已。客偶谓齐优一何拙耶?公念必藩司宴有之,次日入谒,以微言自引咎不已,众相顾错愕,不敢对,而优宴絶矣。齐鲁之诘盗者滥,公悉集成案覆之,而出其寃者,又请裁募兵费,苏里甲,戒苛罚,俱得报可,东人大悦。公素不喜食肉,其行部所给奉不过蔬粥一算噐而已,棰朴不妄施,独于贪墨吏无所纵舍,时时一按核,皆以为神明。然公体羸而竭精吏事,遂病脾。会德藩之宫后有白云湖者,故民佃也,而夺于王业已归民矣,而宦者与中贵人之代保者宏有连,必欲复之,公执不听,然益邑欝不得志,上疏请告归。太宰杨公巍叹曰:「吾独不能为东人借公须臾耶?」为上言公之贤而请听之。计病痊且必用报可,公得请使院,俨然一无所赍持,至道途之资亦谢絶。吏民拥车而号者竟百余里,车枳不得行,公为之挥涕。既归,阖门谢客,惟与少保公相对谈说道理。巍坐竟日,间召儿辈侍立,颇及微时事,诲以修身居乡大要。尝一侍少保公行田里中,儿争指目曰:「非两疏也耶?」公踧踖不敢当,曰:「吾何敢望少傅?受吾自以犬马病不任耳。」公凡三被台荐,与少保公鴈行。既而预湖广之推,则公病矣。公为人孝友忠信,其事父母独能得其欢,死而哭之,毁伯氏之食于家,非公与少保公弗裕也。公之庄爱少保公,亚于父,其砥节秉行,壁立万仭之志畧同。然少保公寛,颇以辞色假诸子姓,而公更侃然,以故咸乐就少保公,而摄公之严。惟公亦自比于程正叔先生,以为不如家兄也。居官所与逰皆当世豪杰,所言皆天下大计,所莅处必闾阎利便。生平未尝以私于人,亦不受人私,其于諌忤旨及犯权要人者数矣,然而竟以其身免。歴位融显,优逰令终,岂非天哉?呜呼!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大丈夫者,非耶?公病且亟,忽谓彦桢曰:「吾殆不起矣,吾欲有所言。」

译各位宦官欣然彼此告诫,终于有所约束。不久,公奉命册封周王、赵王二国,全部退回他们的馈赠。不久升任礼科都给事中。皇太子将要出阁,公上疏说明资助太子学习的方法,末尾归结到以身作则,言辞恳切而精当。当时新郑、江陵两位相国读到公的奏疏,感叹说:“从前的永嘉、流贼之议啊。”不久太子出阁,公因侍班拜受赐给的金币,诏令因天气炎热暂时停止东宫讲读,公竭力诤谏,皇帝只答复知道了。当时庄皇帝颇为厌倦政务,加上日食、月食交相发生,旱灾兴起,公前后上疏都以危急激切之辞侃侃陈奏。皇帝患病,公上疏请求慎重用药,内中说攻伐阴邪的药剂不可服用;他请求详细保护圣体,其意是要说仲夏阳气极盛之月尤其应当谨慎,言辞更加危切。皇上心中不悦,但因为公的意见难以直接驳斥,便把奏疏留在宫中,只下发了公请求召辅臣来帮助静养的奏疏。几位大宦官吞吞吐吐地说:“辅臣懂医术吗?如果静养还要召辅臣,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公也不顾这些。宦官中又有人请求为皇帝设戒坛、造福积德,已经获准了。公再次抗疏说:“佛法本来不是圣明时代所应有的,只是它空寂淡泊,略有合于我们儒家减少欲望、涵养心性的宗旨,所以这种学说历久而未废。至于戒坛上僧人、男女混杂,宣扬淫邪之道,奢侈无度,本来就是佛法深深厌恶的事情。为什么要轻信左右近臣的话而仓促恢复它呢?陛下如果不把圣体当作忧患,便没有必要事佛;如果把圣体当作忧患,那么大禹厌恶美酒、成汤不亲近声色,才是万全之道,这也正与佛法相契合。”皇上因此停止了戒坛。当时新郑、江陵二人的关系已经衰败,彼此互相构陷,公在其中秉持公心,没有依附任何一方。二公也都器重他说:“这个人并不难于陆少宰。”少宰弟弟中有一位尚宝卿刘某,上书讥刺时政,大意是针对新郑公,因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获罪。有人认为公应当特意弹劾他,公说:“他是论事的人,我凭什么弹劾他?况且怎么能因为执政者的指使而行事呢?”不久,皇上驾崩。当时宦官权势横暴,新郑决意筹划除去他们,公和言官们各自上疏揭发他们的奸私,但无法胜过这些宦官,于是新郑被逐,连同许多言官也受到陷害,唯独不能加罪于公。适逢讨论迁祧宗庙,公请求不要迁祧宣宗,而迁祧睿宗,用嘉靖初年所建的世室奉祀他。这一建议虽被议论阻止而未能实行,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是正确的。于是宫保公又被召回任大宗伯。公依法仍当回避,只调任尚宝卿,任满三年才升为应天丞。刚到任便遇上主持乡试,事务棘手,因为内外各方面都以公为主办,他把大小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两位台使只是尸位充数而已。公办理丞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精细周密;属吏都洗手奉法,恩惠遍及乡里。又曾代理大司成的职务,诸生都佩服他的操行,循序渐进地遵守规矩。不久改任太常寺少卿,接连代理翰林、光禄、鸿胪的职务。按照旧例,九卿之列中,若四品官带着资历簿等待升迁,任满考核期限却没有升迁的,公前后共七年,因为有宦官保举而一直任职。但公全无不满之意,他任职奉公,对政事有所裨益,这不是一般公卿所敢担当的。后来升任南京太仆卿。太仆卿治所在滁州,是公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公没有别的作为,只取前辈王文成公兴建义仓、教诲诸生的遗意施行,随后入京任太仆卿。刚升任现职,便出任山东巡抚。这时先前保举他的宦官已经获罪流窜,公更加能够舒展抱负,又感念皇上知遇,想着有所报答,一到境内,首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向他们表明自己清廉,一切供应和陈设全部取消;并同按察使约定,干肉、腊肉等馈送不得送入,车门隔绝私人书信,属吏彼此告诫谨慎行事。公偶尔留客,不过是酒、茶和鱼菜罢了。有客人偶然说:“齐地的优伶怎么这样拙劣呢?”公想到一定是藩司宴席上有这种事,第二天入谒时,便用含蓄的话不断自责。众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不敢回答,从此宴席上的优伶也断绝了。齐鲁一带审讯盗案的人处理案件很滥,公把案件全部汇集成案加以复核,释放其中蒙冤的人;又请求裁减募兵费用,使里甲得到休息,禁止苛刻处罚,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山东人十分高兴。公一向不喜欢吃肉,巡视各部时所供给的俸禄不过是一份蔬菜粥饭罢了;刑杖不妄自施用,唯独对贪污违法的官吏从不宽纵,时时加以查核,众人都认为他神明。可是公身体瘦弱,又竭尽精力办理吏事,终于患了脾病。适逢德藩宫后的白云湖,原本是百姓租种的土地,后来被王府夺去,已经归还百姓;宦官与那个代为保举的中贵人宏有牵连,一定要恢复旧制,公坚持不听,但因忧郁不得志,便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太宰杨公巍叹息说:“难道我竟不能替山东人把公借留片刻吗?”于是向皇上称颂公的贤能,请求准许他离任。估计公的病痊愈后还一定会被起用,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公离开使院时,仪容严整,什么东西也没有携带,连路上的费用也谢绝不受。官吏百姓拥着车哭喊,竟延续了一百多里,车被阻住不能前进,公为此挥泪。回来以后,闭门谢绝宾客,只同少保公相对谈论道理。杨巍整日坐在那里,间或召儿孙们侍立,也常谈到自己年轻时的事情,教导他们修身、居乡的大要。有一次陪少保公在田野间行走,孩子们争相指着他们说:“这不是两位上疏的人吗?” 公局促不安,不敢当此称誉,说:“我哪里敢同少傅相比?只是我自己认为像犬马一样多病,不能任事罢了。”公一共三次得到台臣荐举,与少保公并列。后来参与湖广乡试推选时,公已经病了。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侍奉父母尤其能使他们欢喜;父母死后哭得哀痛,以至于形容憔悴,家中若不是公和少保公便不能维持。公庄重而敬爱少保公,程度仅次于父亲;他砥砺节操、坚持操守,具有如墙壁高耸万仞般的志向,两人很相同。不过少保公宽厚,常以言辞神色对待子弟亲族,而公更加刚直,因此大家都乐于接近少保公,同时又敬畏公的严厉。公自己也把自己比作程正叔先生,认为不如自己的兄长。公任官时交游的都是当世豪杰,所谈的都是天下大计,所到之处必定为百姓谋求便利。平生从不因私情请托于人,也不接受别人私相请托;他因劝谏触犯圣旨、得罪权贵,已经有多次了,然而最终都能保全自身。历任显要官职,优游而得善终,难道不是天意吗?唉!孟子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称的大丈夫,不就是这样吗?公病势将要严重时,忽然对彦桢说:“我恐怕起不来了,我想有话要说。”

彦桢强谓公医:「屈指而俟痊,何虑至此也?」公笑曰:「医误矣,吾屈指而俟尽。」遂命笔书后,命所以戒朂良至,素爱抚其一孙,一见而遣之曰:「天君泰然矣,无所复挂碍。」寻少保公来视,公起坐举手揖谢曰:「兄教我育我,今又来诀我,不得终奉周旋,奈何?」少保公强颜而谓曰:「若必不至此,若兄来视若疾,非诀也。」公曰:「弟自知之,兄不知也。且此小事,亦何足道?」少保公泣数行下,公独怡然。已呼从子玙使卜葬得吉,而后止。至病亟,命彦桢诵所作诗,犹为易一尾语。既而曰:“无所事此。”恬然久之,目瞑矣。比就殓,颜邑如生。公春秋六十有六,小于少保十三年。少保公气殊王,名位亦不相及,乃其为嘉、万间完人一也。元配即薛,累赠淑人,有子一,即彦桢,以公荫入太学,有文行。娶潘,继张、薛淑人。既前卒,继配董,累封亦如淑人。薛之殁,董来为政矣。公有所施于妇家,必前薛而后董,董亦安之,且能抚彦桢以成。亦前公卒,女四:适太学生张仲文,举人范允谦者,薛出也;适太学戴士毅、冯大顺者,董出也。孙男三:景星殇,景鹏聘李,景皋聘季。墓在某所。

铭曰:有美平原,毓于东南。载称二龙,小或文标,大者道显,而用弗丰厚积骈光。乃有中丞,义取兄从,史臣争臣,各操天权,万论所宗。公捧白简以叩九阍,百辟动容。天子曰:「俞!惟尔之言。」黄屋加崇,九列婆娑,毋以弁髦而旷庶工。载旬载宣,以奠齐鲁。若草偃风,有昊弗仁,弗使终恵,用疾明农。进则表仪,退亦模楷。威凤逵鸿,何天之衢,而铩其翮,与凡鸟同。譬彼双钩,其雄丽霄,一沈九潨,名德弗劘。守臣请之上轸帝衷,锡冡云间,祀以中牢。宗伯司空,我铭公碑。马鬛之间,有光若虹。

刑部主事累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胥峯陆公神道碑。

译彦桢勉强对公说:“屈指计算,等着病愈就是了,何必想到这个地步呢?”公笑着说:“医生说错了,我是屈指等死。”于是命人拿笔写下遗言,所写的戒勉之语十分周到。他平素疼爱、抚养一个孙子,孙子一来见他,他便打发他说:“你的心神已经安定了,不再有什么牵挂。”不久少保公来探视,公起身坐好,举手作揖致谢说:“兄长教我、养我,如今又来同我诀别,我不能终身侍奉您、同您周旋,怎么办呢?”少保公强作笑容说:“你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我这个兄长来探视你的病,并不是来诀别的。”公说:“弟弟自己知道,兄长却不知道。而且这是小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少保公流下几行眼泪,公却独自神色怡然。随后叫侄子玙去占卜墓地,得到吉兆后才停止。到了病重时,命彦桢诵读自己所作的诗,仍然为诗的末尾改换了一句。随后说:“没有必要做这些了。”安然静处了很久,闭上眼睛去世。等到入殓时,脸色仍像活着一样。公享年六十六岁,比少保公小十三年。少保公气度特别尊贵,名位也不是公所能相比的,但他们都是嘉靖、万历年间的完人。原配是薛氏,累次追赠为淑人,有一个儿子,就是彦桢,因公的荫庇进入太学,既有文章又有品行。公又娶潘氏,继娶张氏、薛淑人。潘氏先去世,继配为董氏,累次封赠也同淑人。薛氏去世时,董氏已经主持家政。公在妇人娘家有所施予,必定先顾薛氏家,后顾董氏家;董氏也安然接受,而且能够抚养彦桢使他成才。董氏也先于公去世。女儿四人:嫁给太学生张仲文、举人范允谦的,是薛氏所生;嫁给太学生戴士毅、冯大顺的,是董氏所生。孙子三人:景星夭折,景鹏聘娶李氏,景皋聘娶季氏。墓在某处。铭文说:有位贤美的平原人,生长于东南。世代称为两条蛟龙,小的或以文章显名,大的则以道德显达;虽仕途所用不厚,却因深厚积累而光彩相继。于是有中丞公,遵守义理而追随兄长;史臣、谏臣各自掌握上天赋予的权力,成为众多议论所归宗。公捧着白简叩击九重天门,百官都为之动容。天子说:“好!只有你的话是对的。”皇帝的车舆更加尊崇,九卿们纷纷行动,不要因为身居高位而怠废百官的事务。经过十日,经过宣示,便安定了齐鲁。就像风吹草伏一样;但上天不仁,不让公终究享受恩惠,反而用疾病使他明白农事。进朝时是表率,退居时也是楷模。威凤、高鸿,本应飞上天路,为什么却折伤羽翼,同凡鸟一样呢?譬如一双弯钩,雄者高丽入云霄,另一钩沉入九重深水,而名德却不会磨灭。守臣请求后,皇帝为之触动内心,赐给他云间墓地,以中牢祭祀。宗伯、司空为公铭刻碑文。在马鬣形的墓丘之间,光彩如虹。刑部主事、累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胥峰陆公神道碑。

不佞贞之起官金陵也,得日从今大司冦陆公与绳游,因习知公家先德。而公之父胥峰公与先大司马公同举于辛丑,公复与不佞同举丁未。亡弟太常懋与公之仲氏故学宪君同举已未,则修世讲者三焉。而司冦于先德尤亟称。胥峯公曰:“吾先公之为尚书郎也,厄于谗中踬,既以不榖故,获封尚书礼部郎中,家居垂三纪。及见不榖之为大理卿,而后捐馆也。乃不榖以大理卿遇诏恩,赠公如其官。再起以吏部右侍郎最赠,公复如其官,而不及见矣。伤哉!以地下之灵,获邀恵于故太师徐文贞公志而铭之矣。令甲三品京朝官神道当有碑,而阙焉无,又敢以累吾子。不佞敬谢。”司冦有文贞公文在畴,敢毗之。司冦曰:“毋尔扞也。”其称世讲而习不佞者,无如子娴于辞,以先公有闻者,亦无如子。余固逊不获,乃谨叙曰:陆之先浙嘉兴之平湖人,自唐丞相宣公贽以经济亮直重天下,其后至宋而为枢密副使,旋吉六世孙正博学髙行,薄元徳不仕,以寿终,学者私谥曰靖献先生。子应竒,应竒子士贤,隠徳皆如之。士贤子曰宗秀者,仁庙时以才征陛见,应对称旨,上嘉之,使就吏部选人不就,乃赐白金楮币归。归而大出粟麦赈灾,上于籍中识其名,赐之玺书而旌其门曰尚义。传子珪尤好为义举,授官廸功郎。而子鋹自以文显,仕为程乡令,有恵政,其民思而祀之至今。后以子孙贵,累赠至右副都御史。鋹子淞则益大显,举进士,累官光禄寺卿,有大臣节,父子俱祀祠乡贤,其赠始如鋹而后如公,则公之父也。有丈夫子五伯:曰工部侍郎赠尚书杰,次刑部司务棐,次赠精膳员外郎槩,次即公,而少者南京吏部司务集也。公生而颕异,八九岁时,屹屹如巨人。旣长工属文,光禄公竒而爱之。踰冠见背公,哀毁过礼。服除试于学使者,以为第一。时仲氏以诸生试不时至,而学使者欲朴之,不受,径出。学使者大怒,捕得,将痛棰格而后行汰。时已解衣,当受罚,公伏其上,愿代棰格,且哭且诉,其辞清辨酸楚。学使者戄然,令公起,并以其仲氏免。公屡试于乡不利,乃读书别墅,勅断家事,大小无复关我。学不成不归矣。后学成,而以例入大学,时司冦年十七耳。挟与俱试,俱中式,而公得第四人。士林艳之,再上遂成进士髙第,授刑部(阙)司主事,即理漕运刑。时督漕者,御史中丞张性狠躁,而公务持平,动以典章自矩,积不相能。中丞自见龁言路,夺职而妄意公中之,更中公以大察罢归。公怡然曰:“吾未获一伸于宦命也。”即为徳于乡,谁能难我?公所为德最先者,曰族倡其诸子司冦辈,市善田若干畆以赡之。为科条曰:“优老劝廉,育材助婚助丧养疾,无弗称给矣。”宗故有世德祠,复市善田若干亩以供春秋粢盛,无废祀矣。先世诸墓祠在乡郭者,复市善田若干亩以预缮缉,无告圮矣。季子建天心书院,合族之少儁者实之,复市善田若干亩以资膏油楮墨,无惰学矣。役于官者,复市善田以充其募直,无困徭矣。公乃曰:“可以及中外亲矣。”母王淑人之外家塟地逺,公为之饬周垣,植封树,使奚奴护之。妇父沈翁贤者也,殁而其诸子窭甚,为经纪其家事,俾不颠踣,又为置墓田丙舍,刻其遗文以传。公乃曰:“可以及吾知故矣。”友人朱民凖死,徙其子自近而命司冦推田舍殖之。毛寿官者死,贫不能具棺殓,悉为之料理,且治葬。华山人者,宁海人也,遇于武林,契合榖之,终身不倦。王父程乡公卒于常山逆旅,主人与有劳焉,公时甫髫,又不在也,见主人之子若孙必馈恤之,岁岁恒若新。公乃曰:“可以及疎矣。”有所施予,多不问其主名。尝舟行过汉塘,或言有五棺暴于路者,即捐甓而归诸土。岁生辰,合诸老人八十以上者。宴而出,钱帛劳遗之,以为恒。盖公有四子:一司冦光祖,二乡进士光裕,三学宪光祚,四乡进士光宅。皆能悉帑以佐公施,惟公意之向,而公亦能顺性作仪,不强其所不足。司冦意气慷慨,饶天下大计,尝从大帅幕讨倭冦,出入兵间。其握铨与中贵人忤,至沦死夺职,公不以介意也。盖父子间自相为知已若此。平湖故无城,是时先司马督抚浙,公首建议请城。城城成,而免于倭患,人无不德公者。公生平无他好,独好佳山水。司冦之以太常夺职时,公与游当湖,即其傍创报本塔、放鱼矶、明心堂、悠然亭,扁舟往来其间。后又于杭之西湖治行窝,与客探禹穴,访兰亭遗迹,穷天台、赤城之胜,徘徊于桐江钓台,想见荘子陵之为人,慨然久之,乃归筑室于天心院,而额之曰「赤松入定处」,盖以赤松子自寓也。

译我贞之任官金陵时,得以每日跟随如今的大司寇陆公与绳交游,因此熟知公家历代先人的德行。公的父亲胥峰公与先大司马公同中辛丑科,公又与我同中丁未科。我的亡弟太常懋与公的二兄、故学宪君同中己未科,这样修习世代交谊共有三次。大司寇尤其急切地称颂他的先德。胥峰公说:“我的先父任尚书郎时,因遭谗言陷害而困厄受挫;后来因为我的缘故,获得追封尚书礼部郎中,在家居住将近三十年。等到看见我做大理卿以后,他才去世。后来我以大理卿的身份遇到诏令恩典,追赠公与其官职相同。第二次起用我,因任吏部右侍郎而获最高追赠,公也按我的官职追赠,只是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可悲啊!若凭地下之灵,能够得到故太师徐文贞公为他撰志铭,那就好了。按照现行法令,三品京官、朝官的神道应当有碑,却缺少没有;又怎么敢把这件事劳烦您的儿子呢?”我恭敬地推辞。大司寇有文贞公所作的文章在手,便请我仿作。我说:“请不要这样阻拦我。”他说:“称说世代交谊、熟悉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至于使先公留下声名,也没有谁比得上您。您又擅长文辞。”我本来一再推辞而未能推掉,于是谨慎地叙述道:陆氏祖先是浙江嘉兴平湖人。自唐代丞相宣公陆贽起,以有经世济民之才、光明正直而受到天下敬重;后来到宋代,陆氏有人任枢密副使。不久,吉六世孙正博学多行,轻视元代德行而不仕,终老于长寿;学者私谥为靖献先生。他的儿子应奇,应用奇的儿子士贤,都像他一样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士贤的儿子宗秀,在仁庙时因才华被征召入朝觐见,应答符合圣意,皇上嘉奖他,命他到吏部参加选任官员的考试,他却不肯接受,于是赐给白金、纸币让他回去。他回乡后大量拿出粟麦赈济灾民,皇上在名册中看到了他的姓名,赐给他玺书,表彰他的家门为“尚义”。他的儿子珪尤其喜欢行义举,被授为迪功郎。珪的儿子鋹凭文章显名,出仕任程乡令,有惠民政绩,百姓思念他,直到今天还祭祀他。后来因子孙显贵,累次追赠至右副都御史。鋹的儿子淞更加显达,中进士,累官至光禄寺卿,有大臣的节操;父子都在乡贤祠中受祀。淞的追赠开始同鋹,后来又同公,这就是公的父亲。有五个嫡子:长子杰,官工部侍郎,追赠尚书;其次棐,官刑部司务;其次槩,追赠精膳员外郎;其次就是公;幼子集,官南京吏部司务。公生来聪颖奇异,八九岁时就挺立高大如巨人。长大后擅长写文章,光禄公惊异而喜爱他。过了二十岁,父亲去世,公哀痛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参加学使考试,被列为第一。当时公的二兄以诸生身份应试没有按时到,学使想要打他,他不接受,径直走出。学使大怒,把他捕来,准备痛打并以此淘汰他。当时已经解开衣服将受刑,公伏在他身上,愿意代替二兄受打,而且一边哭一边申诉,言辞清楚明辨而又酸楚。学使大为惊惧,命公起身,并将公和他的二兄一同免罪。公多次参加乡试都不顺利,于是到别墅读书,命令自己不再过问家事,大小事务都不再关心。发誓学业没有成就便不回家。后来学业有成,按例进入太学,当时大司寇年仅十七岁。公带着他一同应试,二人都考中,公取得第四名。士林羡慕他们,第二次参加会试便成为进士高第,授任刑部(缺)司主事,主管审理漕运刑案。当时督漕御史中丞张某性情狠躁,而公办理公务持平,动辄以典章约束自己,二人逐渐不能相容。中丞自以为被言官排挤夺职,又妄想中伤公,便借大计考察之机使公罢官归乡。公怡然说:“我还没有在仕途上施展一次呢。”于是就在乡里行德,谁还能为难我?公最先做的德政,是倡议族中包括大司寇在内的子弟,买置若干亩义田来赡养族人。制定条目说:“优待老人,劝勉廉洁,培育人才,帮助婚嫁、丧葬,供养病人,没有一样不按需要供给。”宗族原有世德祠,又买置若干亩义田供春秋祭祀的粢盛,从此祭祀不再废止。先世诸墓和乡郭中的祠堂,又买置若干亩义田,预备修缮维护,从此没有告急而坍坏的。幼弟建造天心书院,召集全族年轻而俊秀的人充实其中,又买置若干亩义田来供给灯油、纸张和笔墨,从此没有荒废学业的。为官府服役的人,又买置义田来充作他们的募工钱,使他们不困于徭役。公于是说:“这样就可以惠及内外亲族了。”母亲王淑人的外家墓地遥远,公替他们整修四周墙垣,种树封土,派奚奴看守。岳父沈翁是贤者,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十分贫困,公替他们安排家事,使他们不至于颠沛困顿;又替他们置办墓田和丙舍,刻印他的遗文以流传。公于是说:“这样就可以惠及我所认识的故旧了。”友人朱民准去世,公把他的儿子迁到自己附近,命大司寇分给他田地房舍,使之生息。毛寿官去世,贫穷得不能置办棺材殓具,公全部替他料理,并且办理安葬。华山人是宁海人,公在武林遇到他,与他意气相投,终身不倦地交往。王父程乡公死在常山旅舍,旅舍主人曾对他有劳。公当时还年幼,又不在场,但每年见到主人的子孙,必定馈赠抚恤,年年如此,始终如新。公于是说:“这样就可以惠及疏远的人了。”凡有所施舍,多半不问对方的姓名。有一次乘船经过汉塘,有人说路边有五具棺材暴露在那里,公立即捐钱买砖,把它们安葬入土。每年生日,都召集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设宴款待,拿出钱帛慰劳赠送,作为常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大司寇光祖,次子是乡进士光裕,三子是学宪光祚,四子是乡进士光宅。他们都能拿出全部资财来帮助公施行善举,只顺从公的意愿;公也能顺应他们的性情制定规矩,不强求他们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大司寇意气慷慨,熟悉天下大计,曾跟随大帅幕府讨伐倭寇,出入战阵之间。他掌管铨选时与宦官发生冲突,以至于几乎死去并被夺职,公并不因此介意。父子之间彼此相知,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平湖旧来没有城池,当时先大司马督抚浙江,公首先建议请求筑城。城池建成后,平湖免于倭寇祸患,没有人不感念公的。公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优美的山水。大司寇以太常身份被夺职时,公同他游览当湖,就在湖旁建造报本塔、放鱼矶、明心堂、悠然亭,驾一叶小舟往来其间。后来又在杭州西湖修建行窝,与客人探访禹穴、访求兰亭遗迹,游尽天台、赤城的胜景,徘徊于桐江钓台,想见严子陵的为人,感慨了很久,才回来在天心院筑室,题名为“赤松入定处”,大概是借赤松子自比。

公虽老,顾强无疾。一日自西湖返,问前额上呼从者曰:「未也,亟命上之。」自是微露惫色,数问大儿至否。三日取所制寿服被体,端坐而逝。当是时,司冦甫以大理卿召至真州,忽心动驰归,犹及呼「皋某复躬含殓也」。公以弘治十六年癸亥生,其卒以万厯三年乙亥,得寿七十有三。妇曰沈淑人,有美行。四子者己见前,而三学宪出后,其弟赠礼部公。四乡进士出为吏部司务,乡进士沈淑人所钟爱也。公割以后司务公。公四兄弟皆显贵,而独赠公少而溺于水,公哭之恸,以学宪后之,于是赠公亦贵矣。今距公殁十三年,诸子独司冦在,树名迹为股肱重臣,而诸孙若干人,有以胄子入太学,与太学及郡邑博士弟子累累科第,当未艾也。诸曽孙若干人,有弱冠取乡荐者矣。余详状志中。呜呼!陆之世徳逺矣,上不敢拟后稷氏。我琅琊之在晋宋六季,庶几埒之。然琅琊以功,陆以德。公之为德于陆也,广施而廉取,用其实逺其名,所以能保世滋大哉。

铭曰:「以上士始,而以下大夫终。人主贤其子,俾以上大夫封。伯子上卿,而叔大夫中父。跻九列,兄佐司空。诸士而称中下者,累累不可指穷。秩有庳崇,厥德则同。公秉其衷,取俭而报丰。太师志之,光于幽宫。予勒坚珉,以标陆宗。岂惟陆宗,实模楷乎?大江之东。」

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耿公神道碑。

余官金陵,获从今御史大夫耿公定向逰。一日,俨然而造余,再拜曰:「不榖愿有请也。」不榖所以有今日者,实惟我王父司冦公力。微王父,是无不榖也。微王父之诲之,犹无不榖也。日者甲申之召,不榖已倦游矣。诸弟子谓可无出,不榖未之应也。而仲氏定理独曰:「王父忞忞地下,未奉一命之旌,兄能恝然而已耶?」不榖以是强出,至今官。而中间合中丞、少司冦之绩而上之天子,赠公为左司冦,而王母封亦称之。制辞褒扬备至,于是王父始有闻于世。虽然,其归魄之所兆域定矣,不能有所侈大计。独考令甲,当有七尺之碑树之神道。意者藉吾子之一言乎?不然,何以光昭上之宠灵,而发王父之潜徳?余唯唯。耿公乃言曰:「王父讳大振,字鸣甫。耿之先于春秋为国姓,至汉而大着,封侯将相者以数十计。其后子孙散处江黄间,元季兵起,有均用公者,以材武从里中少年据险自保,受朝命为镇抚。髙皇帝畧定楚地,国寳公挈其次子必安从而,命长子必顺奉母徙之麻城,遂定为麻城人。顺子思敬,孙洪,曽孙世庸,成隠德弗耀。至公而始治经术,补博士弟子有声。从弟教授公光者,少颕,公出其余资之,取科目而顾不能自致荣显,凡再试不利,輙念其父母老,谢去以共养,笃谨。闻寻后先考终,公柴瘠逾礼,附身附棺,纎悉周慎,闾党称之。始公已壮,而父不厌家政,公曰:「吾知为子而已。」及父没,而公有四子,亦皆立,公分授之政,曰:「吾不任为若曹役也。且丈夫安能埋七尺米盐丝枲间,日闭户危坐读书,凝尘满席,湛如也。」公貌修伟,举止俨雅,不矜而庄,见者肃然。衿绅之徒与深谈竟旦暮,霏霏若吐芬屑。余不得博公一肯色,以故交逰渐寡,公亦简出。外市廛之迹可数也。妇李淑人,贤而相敦。既前卒,公遂不再娶。御家以礼法,诸孙十余人,晨朝问所业,以不得。诮呵为幸,顾独爱不榖?自襁褓时,手之不离抱,夕与偕寝。甫龀而疹发甚厉,侍者皆秽恶之,公独置之腹。不榖之父封公垂泣请曰:“疹有毒,奈何以肺腑亲之?”公不听,盖移月而不榖愈,始辞公腹。自是有所受经史及撰着文秇之属,耳必狥公口,手必歴公目。盖十四而遣从帅业,粗已就矣。及病革,犹数谓先封公:“儿何在?毋惊之,妨其业也。”不榖自顾亡足独当,公岂公有灵鉴,谓不榖当有成耶?嗟乎,公能审不榖成,不能见公成也。今者若足以报公,又焉谂知公之必有知也?悲哉!余敬报耿大夫。大夫世所尊信,以为真儒贤者。自叔梁氏之启圣而无繇,晳晌松之属,皆以子有闻,然未有能率祖者。今天下以大夫贵,知公;天下希贤之士以大夫贤,知公。公所为不朽者,岂一司冦而已耶?公寿七十有一,殁二十年而大显。诸孙十余人,定理能从大夫于道,定力任蜀郡守,几如文翁。今为闽督学使者。铭曰:玄徳弗昭,昭自闻。孙等彼闻,孙亦饶哲。昆三命之崇,贲于丘樊。惟乔有根,洪流有源。我瞻伊人,典刑斯存。

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随庵杨公神道碑。

译公虽然年老,却仍然健壮无病。一天从西湖回来,问前额上的头发白了没有,随后叫侍从说:“还没有,赶快替我戴上帽子。”从这以后渐渐显出疲惫的神色,多次询问长子到了没有。三天后取出预制的寿衣穿在身上,端坐而逝。当时,大司寇刚以大理卿的身份被召到真州,忽然心有所感,骑马赶回,还来得及听见公呼唤:“皋某又亲自替我含殓了。”公生于弘治十六年癸亥,卒于万历三年乙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是沈淑人,有美好的品行。四个儿子的情况已经见于前文;三子学宪,是过继给他的弟弟、追赠礼部尚书公的。四子乡进士,出任吏部司务,是沈淑人所钟爱的。公把他分给后来的司务公。公的四个兄弟都显贵,唯独追赠礼部尚书公年少时溺水而死,公哭得极为悲痛,便把学宪过继给他,于是这位追赠礼部尚书公也因之显贵。到现在距公去世已有十三年,几个儿子中只有大司寇还在,已经树立声名,成为辅弼重臣;孙子有若干人,有的因世胄进入太学,有的在太学以及郡邑的博士弟子中屡次考中科举,前途还没有止境。曾孙有若干人,已有未满二十岁便考取乡荐的。我在行状、墓志中已经详述。唉!陆氏的世代德行久远了,上古还不敢拿后稷氏来相比。我们琅琊王氏在晋、宋六代,差不多可以同他们相比。然而琅琊凭功业,陆氏凭德行。公对陆氏所施的德惠广大,自己取用俭约而施予丰厚,重实际而轻名声,所以能够保全家世,使家族日益昌大啊。铭文说:从上士开始,到下大夫结束。君主认为他的儿子贤能,于是按上大夫的等级封赠。长子为上卿,叔子为中大夫。位列九卿,兄长辅佐司空。其余诸士,称为中士、下士的,接连不断,无法一一指明。官秩有高有低,他们的德行却相同。公秉持其中正,取用俭约而获得丰厚回报。太师为他撰志,使光辉照耀幽冥之宫。我刻下坚硬的美石,用来标明陆氏宗族。难道只标明陆氏宗族吗?实际上也足以成为大江以东的楷模。追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耿公神道碑。我任官金陵时,有幸跟随如今的御史大夫耿公定向交游。一天,他庄重地来到我这里,拜了两拜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我之所以有今天,实在全靠我的祖父司寇公的力量。没有祖父,就没有我;没有祖父的教诲,也仍然没有我。前些日子甲申年征召我时,我已经厌倦仕途了。门下弟子说可以不出仕,我没有答应。唯独二兄定理说:‘祖父长眠地下,尚未得到一纸诏命的表彰,兄长难道能漠然置之吗?’我因此勉强出仕,做到如今的官职。期间我把中丞、少司寇的功绩合并上奏皇帝,追赠祖父为左司寇,祖母的封号也与之相称。诏书褒扬备至,于是祖父才开始在世间有了声名。可是,他归葬之处的墓域已经确定,不能再大规模营造。唯独考察法令,按规定应当在神道上立七尺高的碑。想来可以借助您的文章吧?否则,凭什么彰明皇上宠赉先祖的恩灵,发扬祖父隐藏的德行呢?”我连声答应。耿公于是说:“祖父名大振,字鸣甫。耿氏先祖在春秋时是国姓,到汉代声名大著,封侯、任将相的有几十人。后来子孙散居江、黄之间,元朝末年战乱兴起,有个均用公凭借才武,带领乡中少年据险自保,接受朝廷命令任镇抚。” 高皇帝大略平定楚地后,国宝公带着次子必安跟随他;命长子必顺奉母亲迁居麻城,于是便定居为麻城人。必顺的儿子思敬、孙子洪、曾孙世庸,都有隐德而不显耀。到了公这一代,才开始钻研经术,补为博士弟子,颇有声名。公的堂弟教授公光,年少聪颖,公拿出余财资助他;他考取科举,却因不能自己取得荣显,前后两次考试不利,便想到父母年老,辞去仕进来共同奉养,十分笃厚谨慎。后来听说父母相继去世,公穿着粗劣丧服,形容憔悴,超过礼制;安置遗体、装入棺木,每一处都周到谨慎,乡里都称赞他。起初公已经壮年,而父亲还不愿交出家政,公说:“我只知道做儿子罢了。”父亲去世后,公有四个儿子,也都已经成人立业。公把家政分给他们,说:“我不能替你们操劳这些事务。况且大丈夫哪里能埋头在米盐丝麻之间,每天关门危坐读书,任由尘土满席而不动呢?”公相貌修长伟岸,举止庄重雅正,不自矜却很严肃,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士绅一类的人同他深谈,常常从早到晚,他的言谈如芬芳碎屑般纷纷吐出。我没有得到公多少肯定的神色,因此交游逐渐减少,公也很少出门;在外面市肆中留下的踪迹屈指可数。妻子李淑人贤惠而能与他相互砥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李淑人先去世后,公便不再续娶。他用礼法治理家事,家中有十多个孙子,每天早晨询问他们所学的功课,以他们没有成绩为幸,却唯独疼爱我。从我还在襁褓时起,公就亲手抱着我不离身,晚上也同我一起睡。我刚换牙时,出疹子病得很厉害,侍从都嫌恶污秽,唯独公把我放在怀里。我父亲、受封的公流着泪请求说:‘疹子有毒,怎么能把心腹亲人抱在怀中呢?’公不听。大约过了一个月,我痊愈了,才离开公的怀抱。从此我接受经史以及撰写文章、学习文艺等方面的教育,耳朵一定听公的教导,手下的文章一定经过公的审阅。大约十四岁时,公让我跟随主帅学习仕进之业,学业已经粗有成就。到公病重时,还多次对我的先父、受封的公说:‘孩子在哪里?不要惊动他,以免妨碍他的学业。’我自己看来自认为不值得独自承当大事,难道公在冥冥中有先见,认为我一定会有所成就吗?唉,公能够看出我将来有成就,却不能亲眼看见我的成就。如今即使我足以报答公,又怎么知道公一定能够知晓呢?可悲啊!我恭敬地答复耿大夫。大夫是世人所尊敬信服的,认为他是真正的儒者贤人。自从叔梁氏启发孔圣以来,像晳、晌、松一类的人,都因儿子有声名而显耀,却没有能继承祖先事业的。如今天下人因为大夫显贵而知道公;天下仰慕贤人的士人因为大夫贤能而知道公。公所成就的不朽事业,难道只有一个司寇的孙子吗?公享年七十一岁,去世二十年后声名才大为显赫。孙子有十多人,定理能够跟随大夫行道,定力任蜀郡太守,几乎像文翁一样。如今任福建督学使者。铭文说:幽隐的德行没有显明,显明的是后代的声名。孙辈们继承那声名,孙子们又多有才智。昆仲三人都得到尊崇的命服,使光彩照耀丘墓。高大的树木有根,洪大的流水有源。我瞻望这位先人,典范法式至今仍在。累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随庵杨公神道碑。

曩余卧弇中时,得一再奉南京礼部尚书杨汝大逰。而至丁亥之冬,余强起佐南兵部,而汝大继起长吏部,复相继之任。其私第仅隔垣,可通謦欬。于是汝大无夕不相过从,谈笑甚适也。一日忽严冠服,服以素悴其容,蒇其币,再拜而请曰:“非此日,吾几失吾子。非吾子,吾几无以慰吾父母地下。”于是乃复言曰:“当吾母之见背也,不肖孤甫十龄矣。又十九年而先公亦见背,不肖孤时在公交车矣,然而未释褐也。又十年而孤始以工部员外郎绩获赠公奉直大夫官员外郎如孤,而母为安人。又十年而孤奏浙江之按察副使绩奉直为中宪官如孤,而安人为恭人。又十一年而孤奏工部右侍郎绩中宪为通议官如孤,而恭人为淑人。又五年而孤承乏南京礼部尚书,复遇诏恩通议为资政官如孤,淑人为夫人。凡四锡命,而人臣之荣已极,然皆不及见矣。痛哉不肖生也,鄙未知所以光昭先人之令德。其改兆时,仅一乞故陈宗伯公之志铭而未愉快也。”今者始闻之,令甲秩九卿二品者墓得树华表,具威仪,而铭其丽牲之石于隧道,惟吾子恵之一言,没者存者皆不朽。余谢不敏,不获,则谓子之先公其隠德余素知之,然当子之宦未达则不能自表于闾井之外,而今者子一达而九重之上遂能精言之屡言之,天下莫不信其为长者。然子尚未已而必欲得余言,岂有真信者于其衷而不容已耶?余请为子终言之。公生而颕异,于书无所不窥,始而受尚书,既受易,皆能通其旨,而于易尤精。发为文章,川涌霞蒸。补博士弟子试輙儁然,未尝一露得意色,而至试应天輙北,其困者数矣,而未尝一露失意色。家贫不能工施予,然至遇人之困阨急难未尝不恻然棘衷也。其自居困约则恒坦然,尝谓士之处夷险穷达祸福百状,我焉能强遇以从我,而又焉能役我以狥遇,譬之旅人,第有随遇而安耳,因自号随安子。所授经术,诸生呼之曰随安先生。环堵萧条,不蔽风雨,为诗歌歌之,诸生和之。若曽氏之商音中金石,诸生咸洒脱有省,曰:“先生殆教我以安也。”平生一介不苟取,有二子,而度子大且贵,则日训以清白,曰:“勉旃,即贵当益自励,毋隤我家声。”盖谓宋大儒龟山先生时也,而所心仪乃娄师德、吕蒙正,曰:“可以养徳,亦可以处世。”于乡党亡所不煦煦,独至显贵人輙谨避之,曰:“为恭则太劳,不劳则贾祸。”盖终其身无几微悔尤。子大又语太夫人而泪澘澘堕也,曰:“自归我遗安公,未尝一日鲜衣甘食。”遗安公出教授自给,一委太夫人以留事,太夫人竭力以供舅姑,而御臧获以俭勤,昧爽先之而作,向晦后之而息。遗安公虽以贫故不能工施予,间有所谓恻然棘衷者,太夫人强应之,未尝以匮告也,盖三十年如一日矣。然遗安公犹弃我于公交车,太夫人则弃我童时,安能使我无悲?子若之何?余告之曰:“礼,女子虽贵,不得树碑神道,吾为之附志之可也。”公讳启明,字升之,寿六十四。太夫人朱氏,寿仅四十八。杨之始,即所谓▯山先生者,有子逈逈,生航,以枢密编修判常州,老而居常州之无锡,数传为公源者,始迁苏之长洲,定为长洲人。源生琼,即公皇考也,赠亦南京礼部尚书。子大又曰:“孤不能悉吾祖,惟闻公恒语吾,安敢望若祖?若祖无择言无标行,乡里亡论识不识,咸推为长者,然迹所以长者状不得也。”呜呼,兹所以有子大哉!公生子二,长曰咸,娶邢;次即子大,名成,为一代巨公名臣,娶周,继吕,赠封皆夫人。女三,适朱佩、朱文瑞、朱佐,皆以母夫人故。孙男三大:润举,应天荐,娶陈;继华,大滋,荫冑子,娶王;大濚,聘侯,俱子大出。孙女八,其归庠生李柯、朱大鹗者,咸出适都指挥吴士俊、太学唐正已、韩与善。徐汝良,兵部主事申用懋,太学生吴瑞征者,皆子大出也。墓在吴县之凤皇山。

铭曰:「士屈于遇,又夺其年。所可伸者,其天则全。为德不名,名之曰玄。何以征伸?嗣贵且贤,亦有闻。孙蝉缓,绵延畏垒。其居延陵,尔阡我诗于碑,永永不刋。」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四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

中宪大夫广西提刑按察副使累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鳌江呉公神道碑

译从前我卧病在弇山中时,曾一两次陪南京礼部尚书杨汝大游览。到了丁亥年冬天,我勉强起身辅助南兵部,汝大也接着起身主持吏部,我们又相继任职。他的私宅只隔一道墙,可以互相听见咳嗽声。于是汝大没有一个晚上不来相访,谈笑十分融洽。一天他忽然整肃冠服,穿上白色丧服使面容显得憔悴,备好礼物,拜了两拜请求说:“若不是这一天,我几乎失去我的儿子;若不是您的文章,我几乎无法慰藉我父母于地下。”于是又说:“我母亲去世时,不肖孤儿刚十岁。又过了十九年,先父也去世了,那时我正在参加会试,却还没有取得出身。又过了十年,我才以工部员外郎的政绩获得追赠,先父追赠奉直大夫,官职与我相同,母亲封为安人。又过了十年,我上奏浙江按察副使的政绩,奉直大夫追赠中宪大夫,官职与我相同,安人封为恭人。又过了十一年,我上奏工部右侍郎的政绩,中宪大夫追赠通议大夫,官职与我相同,恭人封为淑人。又过了五年,我承乏任南京礼部尚书,再次遇到诏书恩典,通议大夫追赠资政大夫,官职与我相同,淑人封为夫人。总共四次赐予诰命,作为臣子的荣耀已经到了极点,然而父母都没有来得及看见。” 痛苦啊,我这个不肖之子生在世上,却浅陋无知,不懂得怎样彰明先人的美德。迁葬改墓时,只求得故陈宗伯公的一篇志铭,心里还没有完全满足。”如今我才听说,按现行法令,品秩九卿、二品官的墓可以树立华表,设置仪仗,并且在墓道上刻写铭文,记录祭祀牲品;只要得到您的文章,无论死者还是生者都将不朽。我推辞说自己不敏,不能胜任;推辞不成,便说:您的先公隐而不显的德行,我向来知道。然而当您仕途未显达时,不能把它彰明于乡里之外;如今您一旦显达,便能在九重之上反复精确地称述它,天下没有人不相信您的先公是长者。可是您还不满足,必定要得到我的文章,难道是内心真正相信这件事而不能停止吗?我请让我替您把它完整说出。公生来聪颖奇异,书籍没有不阅览的。起初学习《尚书》,后来学习《易》,都能通晓其中旨意,而对于《易》尤其精通。发而为文章,如江河涌流、云霞蒸腾。补为博士弟子时参加考试,总是才华出众,却从未流露得意之色;到应天府参加考试却屡屡落第,困顿了多次,也从未流露失意之色。家境贫寒,不能用丰厚财物施舍别人,但遇到他人的困厄急难,从未不在内心感到悲悯焦急。自己处于困窘时却总是坦然,曾说:“士人处在平安、危险、困穷、显达、祸患、福气等各种境遇中,我哪里能强行让境遇顺从我,又哪里能役使自身去迎合境遇?譬如旅人,只需随遇而安罢了。”于是自号随安子。他所传授的经术,诸生称他为随安先生。他的住所四壁简陋,不能遮蔽风雨,他便作诗歌咏,诸生也应和。那歌声如曾氏的商调之音,能与金石相合,诸生都感到洒脱而有所省悟,说:“先生大概是在教我们安处吧。”他平生连一文钱也不肯苟且取用。有两个儿子,估量他们将来长大而且显贵,便每天教训他们要清白,说:“努力吧,即使显贵了也应当更加自我勉励,不要败坏我家的声誉。”他心中所推重的是宋代大儒龟山先生;而他所仰慕的,却是娄师德、吕蒙正,说:“这样可以涵养德性,也可以立身处世。”他在乡党之间对人无不和煦亲切,唯独遇到显贵之人便谨慎躲避,说:“过分恭敬太劳累,不谨慎又会招来祸患。”因此终其一生没有多少悔恨过失。儿子又对太夫人说着说着便泪流不止:“自从嫁给我父亲遗安公以来,她没有一天穿过鲜艳的衣服、吃过甘美的食物。遗安公外出任教,靠此自给,把留在家中的事情全交给太夫人;太夫人竭尽全力供养公婆,又用节俭勤劳管理奴仆,天未亮就起身,天黑以后才休息。遗安公虽然因贫穷不能丰厚施舍,有时遇到所谓内心悲悯焦急的事情,太夫人总是勉强满足他,从未告诉他家中匮乏,这样整整三十年如一日。” 然而遗安公仍在我参加会试时抛下了我,太夫人则在我幼年时去世,怎么能让我不悲伤呢?您将怎么办呢?”我告诉他说:“按照礼制,女子即使尊贵,也不能在神道上树碑;我可以把她附记在志文中。”公名启明,字升之,享年六十四岁。太夫人姓朱,享年只有四十八岁。杨氏的始祖,就是所说的龟山先生,有个儿子叫逈逈,生子航,任枢密编修、判常州,年老时居住在常州的无锡。传了几代,到公的祖先公源,才迁到苏州长洲,定居为长洲人。公源生琼,就是公的父亲,追赠官职也是南京礼部尚书。子大又说:“我不能完全知道祖父的事,只听公常对我说:‘我哪里敢比得上你的祖父?你的祖父没有一句挑剔的话,没有一点标榜的行为,乡里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推举他为长者;然而要考察他成为长者的具体事迹,却找不到。’”唉!这就是子大之所以有今天的缘故啊!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咸,娶邢氏;次子就是子大,名成,是一代的伟大公卿、著名大臣,娶周氏,继娶吕氏,追赠、封号都为夫人。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朱佩、朱文瑞、朱佐,都因母亲夫人的缘故受到封赠。孙子三人:长孙润,中应天府乡试推荐,娶陈氏;继华,大滋,因荫庇成为胄子,娶王氏;大濚,聘娶侯氏,都是子大所生。孙女八人,其中嫁给庠生李柯、朱大鹗的,是咸所生;出嫁给都指挥吴士俊、太学生唐正己、韩与善、徐汝良、兵部主事申用懋、太学生吴瑞征的,都是子大所生。墓在吴县凤凰山。铭文说:士人因际遇而屈抑,又被夺去了寿命。所能伸展的,只有他的天性和德性是完整的。行德而不求名,名之为幽玄。凭什么证明他终于伸展?后代显贵而贤能,也有声名。孙辈像蝉一样接续鸣声,绵延不绝,如山垒一般。既然居于延陵,你们就在我的墓道上把这首诗刻在碑上,永远永远不要磨灭。《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四。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神道碑。鳌江呉公神道碑:呉公生前担任中宪大夫、广西提刑按察副使,后来屡次被追赠为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

鳌江公者,嘉靖间名臣也,为广西按察副使而归。归五岁而卒,春秋五十有九。公卒之十年,而其子大司马公子彬成进士。又五年,而子彬为驾部郎,满考制赠公中宪大夫。又十四年,而子彬以岭西制帅,遇诏恩赠公御史中丞,其大夫为通议。又八年,而子彬以岭南大制帅,奏绩赠公御史大夫,领少司马,其大夫为资政。又二年,不佞贞起佐南枢,叨从子彬之后。子彬一日右顾而言曰:「事固不可知,以先公之材,而贵不过三命;以华之不材,而乃至七命。乃又获以其命命公,华也,何敢言材?」盖未几而子彬稽首以请曰:「日者以葬母夫人,故赖上大恩,先公之墓容获拜饰矣,而隧道之石阙焉未备。敢藉子之一言以文之。」不佞谢不文,既而曰:「辱子彬之爱,兄弟也,于鳌江公犹子也,敢辞?」按状,公姓吴氏,讳世泽,字宗仁,鳌江其别号也。世为福之连江人,其先有施州守赟,曙政术,数传而为连江簿绳祖,岁侵能发家粟以赈邑人,德之,是皆在胜国时。四传而为司训公寅,尝刲股愈母疾,当贡而让其次之贫者。亡何有沙汰之命,则先生亦已贡矣,人咸以为义感。司训公子玱,饶隠德,公之父也,以公赠为膳部郎,再用子彬贵赠如公。玱娶赵夫人而举公。公生竒颕凝重,举止异凡儿,稍长日诵千余言,属对往往得隽语,赠公异而益课厉之。读书恒至丙夜犹未已,为公交车业益工,又能以其暇精弧矢之技。寻补博士弟子,学使者行部往往称公文,俾冠其侪。已而校肄礼射,公又輙命中学使者目而叹曰:「是子文武才也。」公以正徳已夘领乡荐,至嘉靖癸未而捷南宫,髙第廷试出身同进士,授吉安之庐陵令。庐陵岩邑也,赋繁而俗嚚,或为公难之。公曰:「清慎吾所自有,患不勤耳。」自是出入恒戴星,钦钦坐堂皇,治牍决谳不以事贻来日。邑赋牍成,公令上书户。名下书粮几何?而中断之,藏其上之半,而第校粮多寡以为轻重役。既定而后合之,人无知者,榜之通衢,亡不翕然心服,然莫测公之所自得,以为神明。公于讼狱,单辞立剖,然往往繇物情微丽法而已,不好为文深缭绕苛细。庐陵之民,爱而服之。乙酉,沿檄入司棘,所取多知名士,而邻邑令同年进士王君激,长于公,公兄事之,政取相劘切,又同入棘,而王君得吉水罗文恭公洪先巻以示公,相与叹赏。属填榜启封,而左使严者职提调于罗之父宪副公有隙,阳摘他误,欲弃之。王君慑不能独持,公从傍力诤曰:“此人当为国噐,不可弃也。”罗既荐,而后果状元及第,以德学名世,遂称公门下士,终其身。满三载,擢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进精膳司郎中,以诏恩实授。王君用其舅张相公重在铨曹力推毂,公公不怿曰:“留都吾故乐之,不汝藉也。”王君乃为移公南之验封以示意。明年,公出为严州守,公谓严当英景时,若商文毅、姚文敏二公相继以大魁登宰辅,父子兄弟冠冕一世,而今胡寥寥也?乃首拓黉宫,葺号舍,别改梵宇为正学书院,集诸生之颕俊者居其中,而身往课励之。业成矣,则诲之以躬行。又念郡狎于僻险,武备弛不饬,大辟射地树之亭曰“观德”,而募材官及良家少年,躬教之射,于是严人始知射。明年,括苍冦据遂安梓树坞矿,近万人,公勒习射士往驰之,掩得其酋魁而散其胁从,一方偃然。时五月连雨,蛟蜃并起,涨水攻郡城,不没者三板,公昼夜行睥睨间,分集小艇于乡落以拯溺者。而遂安潦尤甚,其令不能有所慰抚,饥民数百辈剽掠伊毛二大姓廪,汹汹不可制。公曰:“是令激之也。”首勒停令,而与陆司理愚按行剽所,劝富室贷粟以赈,咸响应恐后。公谓司理必至邑而后赈,谷聚众亦聚矣,聚且酿斗,下令各乡谷即各乡赈之,顷刻众散。尽公乃徐取其首祸者抵法而已。司理,余乡前辈也,甚材,而服公如神君。公亦抚之,能尽得其材。用郡有公家徭,为六邑所苦。公曰:“民困极矣,奈何复劳之?”检库得余金四千六百,仓得贮谷五万九千余石,请之台,悉以抵徭已。又请于台蠲赋十六,六邑讙呼如更生。潦之明年复旱,公徒歩祷于神,雨立澍。公所为仁政非一,而其著者,清狴犴之积寃,赎纳户之粥子,寛失火之令,搜驿传之蠧,尤为人所称。尝出而遇私宰牛者,牛逆脱,狂触人不可近,忽走之公舆前伏而若诉者。公正牛主法而归牛于良士,使之耕以老。士大夫为作《异牛歌》《甘雨謡》。

译鳌江公是嘉靖年间的名臣,任广西按察副使后归乡。归乡五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公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大司马公子彬考中进士。又过五年,子彬任驾部郎,任满考核,按制度追赠公为中宪大夫。又过十四年,子彬任岭西统帅,遇诏书恩典,追赠公为御史中丞,原来的大夫品秩为通议大夫。又过八年,子彬任岭南最高统帅,上奏政绩,追赠公为御史大夫,兼领少司马,原来的大夫品秩为资政大夫。又过两年,我贞之起身辅佐南枢,得以跟随子彬之后任职。一天子彬回头对我说:“事情本来无法预料。以先公的才干,显贵不过得到三次追赠;以我的无能,却竟至于七次追赠。如今又能用我的诰命来追赠先公,我哪里敢说自己有才呢?”不久子彬叩头请求说:“前些日子因为安葬母夫人,仰赖皇上的大恩,先公的墓终于可以得到修饰了;但墓道上的碑石还没有完备。冒昧想借您的文章来为它作记。”我推辞说自己不善文章,随后又说:“承蒙子彬厚爱,我们是兄弟;对于鳌江公,我又是他的侄辈,岂敢推辞?”按行状所载,公姓吴,名世泽,字宗仁,鳌江是他的别号。吴氏世代是福州连江人。先祖中有施州守吴赟,显明治理政术;传了几代,成为连江主簿吴绳祖,遇到年成歉收,能够拿出家中粮食赈济县里百姓,百姓感念他的德行,这些都发生在前朝。又传四代,成为司训公吴寅,曾割股治愈母亲的疾病;遇到应当贡举时,把名额让给更贫穷的人。不久有淘汰的命令,而先生也已经被贡举,人们都认为这是义行感动了上天。司训公的儿子吴玱,有很多隐德,是公的父亲;因公获赠膳部郎,又因子彬显贵而再次按公的官职追赠。吴玱娶赵夫人,生下公。公生来奇异聪颖,沉着稳重,举止不同于普通孩子;稍稍长大,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属对往往得到警策的佳句。追赠公惊异不已,越发督促他学习。公读书常常到三更仍不停,为参加会试所学的文章日益精工,又能利用空闲精研弓箭技艺。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学使巡视各部时常常称赞公的文章,使他在同辈中居首。后来考校礼射,公又总能命中,学使看着他感叹说:“这个孩子是文武全才。”公于正德己卯年考取乡荐,到嘉靖癸未年在南宫会试中捷,高第;廷试出身为同进士,授任吉安府庐陵县令。庐陵是险要大县,赋税繁重,民俗强悍,有人以此为公担忧。公说:“清廉谨慎是我本有的,只怕不能勤勉罢了。” 从此他出入常常戴着星星,即披星戴月,勤勉地坐在公堂上;处理文书、审决案件,从不把事情拖到第二天。县里的赋税文书做成后,公命人抄录上报户部;先写明名下应缴的粮食数目,然后把文书截断,将上半部收藏起来,只根据粮食多少来确定徭役轻重。确定之后再把两部分合在一起,百姓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办法。公把规定张贴在大街上,人人无不心悦诚服,却不能猜测公是怎样得出这些办法的,都认为他神明。公审理诉讼案件,单凭一面之词便能立即剖析,但往往只是根据事物实情巧妙地运用法律罢了,不喜欢故意写得深曲缭绕、苛细繁琐。庐陵百姓爱戴而服从他。乙酉年,他奉檄文沿途进入刑部,所取用的多是知名人士;邻县县令、同年进士王君激年长于公,公像兄长一样敬事他。两人在政事上互相切磋,又一同进入刑部。王君得到吉水罗文恭公洪先的文章卷子拿给公看,二人一起赞叹欣赏。适逢填榜开封,左使严某任提调,与罗公的父亲宪副公有嫌隙,便表面上挑出其他错误,想把罗洪先黜落。王君害怕,不能独自坚持,公从旁极力争辩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不可以弃置。”罗洪先被荐举后,果然成为状元及第,以德行学问闻名于世,于是终身自称公的门下士。任满三年,升任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进为精膳司郎中,因诏令恩典而实授其职。王君借助他的舅舅张相公在铨曹任职之便,竭力推举公,张公不高兴地说:“留都是我一向喜欢的地方,并不是借你的力量才去得成。”王君于是替公调任南京验封司,以表示自己的意思。第二年,公出任严州知府。公说,严州在英宗、景泰年间,像商文毅、姚文敏二公相继以状元身份位至宰辅,父子兄弟一世显贵;如今为什么如此寥落?于是首先扩建学宫,修缮号舍,另将一座佛寺改为正学书院,召集诸生中聪颖俊秀的住在其中,亲自前往督课勉励他们。学业完成后,又教导他们亲身实践。他又想到本郡地处偏僻险要,武备松弛而不整饬,便在大路旁划出射箭场,建亭名为“观德”,招募材官和良家子弟,亲自教他们射箭,从此严州人才开始懂得射术。第二年,括苍的盗寇占据遂安梓树坞的矿场,人数将近一万人,公率领训练有素的射手前往袭击,擒获并瓦解了他们的首领及胁从,一方于是安定下来。当时五月连日下雨,蛟龙、蜃气一同出现,暴涨的河水冲击郡城,城墙只剩三版未被淹没。公昼夜巡视城墙女墙之间,又分派小船到乡村救援溺水者。遂安的水灾尤其严重,县令不能有所安抚,几百名饥民抢掠伊、毛两大姓的粮仓,声势汹汹,无法制止。公说:“这是县令激怒他们造成的。”首先下令停职县令,随后与陆司理愚巡视抢掠之处,劝富户借粮赈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响应。公对司理说,必须等到司理到县里才赈济,粮食和民众都会聚集起来,聚集之后还会酿成争斗;于是下令各乡的粮食就在各乡赈济,顷刻间民众便散去。事情全部办妥后,公才慢慢逮捕首倡祸乱的人依法治罪而已。司理是我的乡前辈,很有才能,却把公视若神明。公也安抚他,使他的才干得到充分发挥。本郡有公家徭役,六县都深受其苦。公说:“百姓已经困苦到极点了,怎么能再劳役他们?”查库得到余金四千六百,查仓得到储谷五万九千余石,便向上级请求,全部用来抵充徭役。又请求上级免除六县十分之六的赋税,六县百姓欢呼,仿佛获得了重生。水灾后的第二年又发生旱灾,公徒步向神祈祷,雨立即降下。公所实行的仁政不止这些,其中最著名的,是清理监狱中积压的冤案,赎回被卖入户籍人家的孩子,放宽失火案件的禁令,搜查驿传中的弊蠹,尤其受到百姓称赞。公曾出行,遇到有人私自宰牛,牛挣脱后狂奔撞人,无法靠近,忽然跑到公的车前伏地,像是在申诉。公依法惩治牛主,并把牛归给善良的士人,让他耕田到老。士大夫为此作了《异牛歌》和《甘雨谣》。

丁酉,公复入司棘,所得名士尤多。久之,擢广西兵偹副使,使郡人阗道攀挽不可得,遂为勒碑纪遗爱。始公得严以严俗,朴而民淳,喜曰:“可以藏吾拙矣。”及公至而水旱荐臻,叛者四起,人谓公昔喜之谓何?然公不动声色而叛宁之。严复为严,公亦喜曰:“此拙者之效也。”广西之迁将有事于安南,既抵任,则安南请受约束,仅以苍梧府江二郡付公。居闲无事,意有所不怿,即拂衣归。人以公有文武才不大展为恨,公夷然不屑也。时时与故参政逰君琏、御史王君德温相酬倡,为率真会,篮笋轻刀,惟意所之,解天袠,葆天倪,即百岁不为过也。而竟卒矣。公孝友内至,念赵夫人之不逮侍也,与赠公之不待贵也,语及之泪輙浸滛堕矣。事继母陈、宗二氏皆备志物如所生,抚幼弟如子,已立矣,而犹不忍析箸也。然外和而内劲,其始与计偕,邑令推金以赆,公心鄙之而不能却,俟其行乃归封识如故。德温称公无一函入政府,无一字入公庭,惟与诸君子臾当道,城连江而已。城成而倭卒至,薄之不可下,故公殁而邑之士民请于台祀公卿先生社。严之士民亦请公祀名宦。公娶即陈夫人,有贤淑声,能佐公于德。子一,即大司马其字即子彬,名曰文华,娶即徳温女,赠夫人;继娶陈,封夫人。女一,适陈瀚;孙男三:长承照,娶游;次承熙,娶陈;次承烈,聘林。承照以子彬奏,三品绩。承熙、承烈俱以岭南功拜胄子,逰太学。孙女一,适陈一。是曽孙男二,孙女二,俱幼。公有诗若干巻,曰《缶鸣集》,不琢而畅,有刘白风。于乎!子彬之不敢论才于公,固孝道然。使竟公之诣于中外,不勒彛,不名熟釡,吾不信也。夫虔刀之授,不征于览,而征于遵;三槐之植,不发于旦,于吾王有之。及公父子,则更灼灼彪炳矣。于是不佞贞之出,仅一载余,而所谓盗贼、水旱者,时时蒿目,不能不扼腕于今之君子,而益致仰于公。严州之政,不忘故,为之。

铭曰:公产何所濵?连江欱海,浴日成名邦,乃托金鳌,志竒悰。读破万巻,射迭双湖,以征儁魁。南宫百里,出宰苏疲癃,陪京礼乐,何雍容。歩武要津,不汝从。山郡僻简,安吾慵。谁呼阳侯鞭毒龙?谯门鼓钟,波撃撞。公操版筑,分土功。十室捐囷,恵贫茕。剽攘弃戈,来称农。乃振文教,扬武风。治平不数前吴公。岭右之徭,何狞凶?望公前茅,厥角崩。上书倦逰,臣欲东,飘然长霄,恣冥鸿。欲以不尽遗阿蒙。有子国柱,寄元戎。金书煌煌,碑丽空。嗟嗟!胡不生鼎钟衮,而槐根践厥梦。

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石溪姜公神道碑。

译丁酉年,公再次入任司棘,所得到的名士更多。过了很久,公升任广西兵备副使,严州百姓堵满道路,攀车挽留,终究无法挽住,于是为他刻碑,记载他的遗爱。起初公得到严州时,严州风俗严整质朴,百姓淳厚,他高兴地说:“这可以藏拙了。”等公到任后,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叛乱四起,人们说公从前为什么为此高兴?然而公不动声色,平定了叛乱。严州又恢复了严整的风貌,公也高兴地说:“这就是拙者的功效。”广西这次调任将要处理安南事务,公到任后,安南请求接受约束,只把苍梧府江二郡交给公管辖。任职闲暇无事时,只要心中有不快,便拂袖归去。人们遗憾公兼有文武才干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却神色自若,毫不在意。公常常与故参政游君琏、御史王君德温相互唱和,结成率真会,提着竹篮、带着轻便的刀,任意游行;解脱天性,保全天真,即使活到百岁也不算过分。然而公最终还是去世了。公孝顺友爱,内心深厚;想到赵夫人未能等到他侍奉,也想到赠公未能等到显贵,每当说起这些,眼泪总是不断流下。侍奉继母陈氏、宗氏,都准备好礼物和服饰,如同侍奉亲生母亲;抚养幼弟如同抚养儿子,弟弟已经成人,却仍不忍心分家。然而公外表和顺,内心刚劲。早年与计偕入京时,县令推送金钱为他送行,公心中鄙视却不能拒绝,等出发后便把钱原封不动地退还,并重新封识起来。德温称赞公没有一封信送入政府,没有一个字写进公堂,只是与诸位君子共同向当权者进言,修筑城池连接江面而已。城池建成后倭寇突然到来,逼近城下却不能攻陷,因此公去世后,县里的士民请求上级在卿先生社祭祀公。严州士民也请求把公列入名宦祠祭祀。公娶陈夫人,有贤淑的声誉,能够在德行上辅佐公。儿子一人,即大司马;字子彬,名文华,娶德温的女儿,追赠夫人;续娶陈氏,封夫人。女儿一人,嫁给陈瀚。孙子三人:长孙承照,娶游氏;次孙承熙,娶陈氏;次孙承烈,聘林氏。承照因子彬上奏而获三品功绩。承熙、承烈都因岭南的功劳被授为胄子,入太学学习。孙女一人,嫁给陈一。曾孙男二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公有诗若干卷,名为《缶鸣集》,不事雕琢而流畅,具有刘禹锡、白居易的风格。唉!子彬不敢和公谈论才干,本来就是孝道。然而假使公在朝廷内外的成就最终没有完成,既没有刻下常存的碑铭,也没有扬名于熟釜,我是不相信的。虔刀的授予,不在于博览,而在于遵行;三槐的栽植,不会一早就开花,但这些在我们王家都有。到了公父子,更是光彩灿然了。因此我贞之出任此职,不过一年多,所谓盗贼、水旱灾害便时时令人忧虑,使我不能不为当今君子扼腕叹息,却更加仰慕公的作为。严州的政绩,人们没有忘记,所以为公作了这篇文字。铭文说:公出生在什么地方?那里江水相连,吞吐大海,沐浴日光而成为著名的州郡;于是寄托于金鳌,怀抱奇异的志趣。读破万卷书,射技胜过双湖,以此考取俊杰之魁。南宫百里之地,出任知县,治理疲弱衰老的百姓;陪都礼乐之地,举止多么雍容。行走于重要津要,却不肯随从你。山地郡县偏僻简朴,正好安放我的懒散。是谁呼唤阳侯鞭打毒龙?谯门的鼓钟响起,水波撞击着城墙。公亲自拿着版筑工具,分配筑城之功。十室之中捐出粮仓,施惠于贫苦孤独的人。抢掠者丢下武器,回来做农民。于是振兴文教,发扬武风,治理太平不数前代吴公。岭右的徭役,多么凶险难当?望见公走在前面,盗寇的额角便崩塌。上书请求退隐,厌倦游宦,臣想向东归去;飘然飞入长空,任凭鸿雁翱翔。想把未尽的事业留给阿蒙。有儿子如国家栋梁,寄托给统帅。金色诏书光彩煌煌,碑石在空中显丽。可叹啊!为什么不生在鼎钟衮服之家,却让槐根践踏了他的梦想。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石溪姜公神道碑。

万厯十七年,南京礼部尚书姜公寳以奏三载绩,中道而上疏曰:「臣幸值昌时,忝八座,甫获以职事入觐天子之阙廷,而年事过衰,且抱薖轴之疾,不任行,敢以骸骨请。」上重惜尚书之去,而念其年至,不欲烦以政,特加太子少保,而命所司予三代诰。于是少保之父,赠右通政公金,加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其配孔恭人进封夫人。公盖再被玺书矣。天子所以褒扬隠德,先后甚至。少保橅而勒之石,且谓世贞:「故事官至京朝三品,例有铭以文其丽牲之石,而今者乃有当也。」敢以累子世贞,谢不敏。则谓少保子之事先公晚,盖弃子二十五年而始得四品,又二十年而得二品,宜子之不恝然也。虽然,丈夫生世,莫重于人主一言之华衮,而先帝之所褒称:「守礼敦信,安贞抱朴,孝友身范,清白家声。」今上之继褒,则游思坟索,养澹丘园,且以其淳风髙节比于鲁连、薛包,昭昭乎日星之揭,而子尚可无己乎?不然,不佞姑任其述可也。公字纯甫,别号石溪,其先四岳裔,沦于江左,自溧阳徙丹阳为巨姓,凡六世皆不仕。至大八公昕,益拓其业,娶于潘,有五子,而长为公。大八公之称尚书,与潘之称夫人,亦少保赠也。公生而明悟有噐识,大八公异焉,将属以儒起,而公为最长子,家政夺之。大八公既多子,用或不时给,而又前逝,公遂为家督,而老母诸弟俯仰皆以属公。公竭心力任之,赖所娶孔夫人携帑装颇厚,能不私其有,十一在室,十九在家,以是获稍稍支吾。而仲弟最能得母夫人意,公缘以寛之,仲日腴而公日以瘠,弗计也。孔夫人有子三,曰宪,曰宷,曰寳,即少保与宷皆夙慧。公日夜课之学,曰:「吾所未及获志于先公者,在若曹。」宷与少保试诸生间,甲乙冠。故丹阳令来汝贤以文操其柄,独心折二子,而推重公,不使备民礼,恒呼之曰:「姜封君,姜封君然。」公竟不及见少保之贵,以卒;而宷亦遂不偶。公为人恺悌忠信,又曽读书,通大谊,晓筹划。既渐老,而有令子,族指众不能无纷纭,公必为之宛曲调解,直者微伸之,寃者雪之,以是咸推服。为三老祭酒。季弟古田令未之任,道卒,而遗孤宫在稚,积负可千金。诸索负者将瓜分其产,公谢曰:“毋以为也,即闻之官,必不忍鱼肉士大夫之后,而饱诸君,幸寛其子。”钱某请任之,以田租岁若干代偿索负者,咸服。居数岁,负足而宫产亦不废,因以成立。公尝出宴逰遇浙中一伶,察其意不舒,间谓曰:“少年何自堕此行径?”伶戄然曰:“不容已也。”劝令改业,而俾宷教之,业成,卒为邑知名士。凡公所行,多称是。性至孝,虽处约而能养母,夫人以优与葬,大八公俱以礼。公卒之年,六十有七,而孔夫人尤以贤称。盖前公二十有九年卒,所举自三子外,尚有二女,而武进金夫人续之,亦为公举二子二女,曰寅,曰宋。五子中独少保取伦魁入读中秘书,为史官,两督学政,三备九列,拜南成均祭酒,以直道抗悍相,罢去,寻起长容台,歴少宰、大司冦,以至今官。其政术、学行为世儒宗,名臣。诸孙如干人,而有士(阙)补胄监,士昌为戸部郎中,其志行不愧少保子。

铭曰:姜之先,四岳后,为太公。孔则元圣,称万世宗。夫岂不神明其胄,而支庶流播伏于井窦?天作之合,俾以德俪,俾振其趾,而中挺喆嗣。八坐之崇,贲于匹氓。闾阎之行,天子所扬。溯彼渊源,厥流必长。载曰:舟穴沉沉,以归凤凰;和鸣锵锵,奕世其昌。

武畧将军以都指挥体统行事,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屏岩石公神道碑。

译万历十七年,南京礼部尚书姜公宝因考核三年政绩合格,途中上疏说:“臣幸逢昌盛时代,忝居八座之列,刚刚得以因职事入朝觐见天子,却年事已过于衰老,又患有薖轴之疾,不能任职行走,谨敢以骸骨请求归还。”皇上深为惋惜尚书离去,又想到他的年纪,不愿再以政务烦劳他,特加授太子少保,并命有关部门颁给三代诰命。于是少保的父亲、追赠右通政的姜公金,加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他的妻子孔恭人进封为夫人。公大概已经两次受到皇帝诏书褒奖了。天子用来褒扬隐德,前后都达到了极点。少保摹写诏书并刻在石上,又对我世贞说:“按旧例,官做到京朝三品,通常都有铭文来装饰刻有牲礼图案的墓碑;如今正有此事,冒昧把它托付给你世贞,请不要以才疏为辞。”我于是说,少保的儿子侍奉先公较晚:先公抛下儿子二十五年,儿子才得到四品官;又过了二十年才得到二品官,子彬当然不能对此淡然置之。即便如此,大丈夫立身于世,没有什么比君主一句华美的褒奖更为贵重;先帝称赞他说:“守礼敦信,安贞抱朴,孝友身范,清白家声。”今上接着褒奖他,说他游心于坟典,安养于澹泊的园林,又把他的淳厚风操、高尚节行比作鲁连、薛包,光明显赫如日星高悬,难道儿子还可以就此罢休吗?若不是这样,我姑且承担记述此事的责任也可以。公字纯甫,别号石溪。他的先祖是四岳之后,后来沉沦于江左,从溧阳迁到丹阳,成为大姓,连续六代都没有出仕。到大八公昕时,更加扩大家业,娶潘氏,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公。大八公被称为尚书、潘氏被称为夫人,也是少保追赠的。公生来聪颖明悟,有器识。大八公很惊异,想让他通过儒业起家,但公是长子,家政牵制了他。大八公子女很多,家用有时不能及时供给,又早早去世,公于是成为家督,老母和诸弟的生活全都依靠公。公竭尽心力承担这些责任,幸亏所娶孔夫人携带的嫁妆颇为丰厚,且能不把财产据为己有;她十一岁出嫁,十九岁在家,以此才稍稍维持生活。二弟最能得到母亲夫人的喜爱,公因而宽待他;二弟日益肥裕,公却日益消瘦,毫不计较。孔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名宪、宷、宝;少保和宷都早慧。公日夜督促他们学习,说:“我未能在先公面前实现志愿的地方,就在你们身上了。”宷和少保参加诸生考试时,名次都居前列。因此丹阳县令来汝贤掌文教大权,独独心折这两个孩子,同时敬重公,不让公按平民礼仪应试,常常称他为:“姜封君,姜封君。” 公最终没有来得及见到少保显贵便去世了,宷也一直没有得到际遇。公为人和乐平易、忠诚守信,又曾经读书,通晓大义,懂得筹划。年渐老而有了好儿子后,族人众多,彼此不能没有纷争,公一定委婉曲折地调解,正直者便设法使其稍得伸张,有冤屈者便为其昭雪,因此众人都推重佩服他。公担任三老祭酒。三弟古田县令尚未赴任,途中去世,遗孤宫还很年幼,又积欠债务近千金。各个债主准备瓜分他的产业,公谢绝说:“不要这样做。我听说官府以后,官府一定不忍心把士大夫的后代当鱼肉来宰割,以饱足诸位;请宽待他的儿子。”钱某请求承担这笔债务,用每年若干田租代偿债主,大家都心服。过了几年,债务还清,宫的产业也没有被废弃,因此得以成人立业。公曾外出宴游,遇到浙江一名伶人,察觉他神情不舒畅,私下问道:“少年人为什么堕落到这种行径?”伶人惊惧地说:“实在是不能自已。”公劝他改换职业,并让宷教导他;学业有成后,最终成为县中知名士人。公所做的事,大多都是这样。公性情极其孝顺,虽然处境俭约,却能奉养母亲;夫人优厚地为他办理葬事,大八公也都依礼安葬。公去世时六十七岁,孔夫人尤其以贤德著称。大概在先公去世二十九年后,除三个儿子外,他还生有两个女儿;武进金夫人续娶后,又为公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寅、宋。五个儿子中,只有少保考中伦魁,入中秘书读书,担任史官;两次主持学政,三次位列九卿,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以正直之道抗拒强悍的宰相而罢职,不久又起任掌管容台,历任少宰、大司寇,直到现在的官职。他的政术、学问和品行,成为当世儒者的宗师,是著名大臣。孙辈有若干人,其中有士(缺)补入胄监,士昌任户部郎中,他的志向品行不愧为少保的儿子。铭文说:姜氏的先祖,是四岳之后,成为太公;孔氏则是元圣,被万世尊为宗师。难道上天没有使他们的后代显明神异,却让旁支流散,隐伏在井巷之间吗?上天安排这桩婚姻,使他们以德行匹配,使他们振兴祖业,中间又生出聪哲的后嗣。八座之位的尊崇,光耀于普通百姓;里巷之间的德行,受到天子的宣扬。追溯那深远的源流,它的支流必然绵长。又说:舟中空穴沉沉,凤凰由此归来;和鸣声铿锵,世世代代都将昌盛。武略将军以都指挥体统行事、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屏岩石公神道碑。

大中丞石公应岳奏,其三品之绩,法当赠封皇祖及考,而故皆以武功贵。考屏岩公珍至指挥佥事,以都指挥体统行守御事矣。前是中丞为都给事中,遇国庆当封,公官髙仅授武畧将军。至是乃上言:「近例父武爵卑于子者,仅以子品冠武衔,非故事,且失人臣効忠报亲之指。请以臣官官臣祖父,报可。」于是公与其父戅庵公正俱得赠如中丞官,盖特恩也。中丞既拜命,将援礼立七尺丽牲之石于神道,而属世贞铭之曰:「先公之背孤而葬也,有志而无碑,以不得碑也。今者得之矣,而更忞忞焉,将何以光昭主上之大德,而表先公未竟之志?吾子其恵之。」言按状,公字国璲,屏岩其别号也。石之先,滁州来安人,有显祖者,从髙皇帝起兵有功,授百户,传子源调锦衣卫,再调闽之镇海,子全始调漳之龙岩所,传子戅庵公,则公之父也。世世守故官。戅庵公娶于黄,不宜子,后始置贰萧而举公。戅庵公虽用武事,终其身然好习儒家言,尝从故布衣陈真晟先生逰,其学益邃。公虽晚子,爱而见课督甚严,恒谓:「悦礼乐,敦诗书,而将中军者何人哉?使若瞋目跳荡,五歩不留行,亦一夫之技耳。」于是公感奋力学。戅庵公卒,公戚易咸备,时生母萧前背公矣,而嫡母黄尚在,孝养靡所不笃。公之始袭百户时,仅二十耳,而老成廉慎,驭士卒以恩义,善骑射,晓韬钤之畧。御史监司行部,独目公曰:「此儒将也。」寻有山冦犯龙岩,时文武吏皆就台核,独公居守。冦之犯以乘虚,人情汹汹,公励士乗城为备,而出竒计,获其酋五余,悉溃散。已奉檄平上杭大王山坝冦,寻饶平大盗张琏之众突龙岩,以吕公交车攻城,城土隤,公募死士出家镪,盛酒食飨之,人人殊死战乃解。公前后功多,然以官卑逺故不録。久之,从击龙头寨剧冦,始与赏。居恒叹诧,谓生以过庭故,习博士家言。竟老一兠鍪,如先君望何?而会中丞少俊朗,负大人之志,即授以经术。凡一试诸生,即褒然;再试即贡,三试即荐于乡,四试而成进士,入读中秘书,为庶吉士,改直金华省,为给事中,再迁都给事中。始一称快曰:“吾可借口地下矣!”然公亦自以从破罗旁巨冦功,进副千户,世袭。抚按交章荐公良将才,遂超拜今官,又进武畧号,方大振刷。有所为而得疾遽卒矣。公为人洁廉,于士卒不私一钱,所抚恤如赤子。卒之日,众聚哭于军曰:“公何自舍我去耶?我曹何以终?”怙性坦洞,不设城府,推表见里,而务出于寛厚。邑有黠豪,工持人短,尝挟公得百金而去。及中丞之贵也,因所亲叩门请偿,公麾之去曰:“吾自欲与若,非若强也。今乃欲使我复为若耶?”其人不得偿,局蹐谢去。乃人人颂公长者。公事嫡母及抚三弱弟,蒸蒸雍雍如也。公以嘉靖甲申生,以万厯已夘卒,得寿五十六。娶林,封安人,再封淑人。子男四:长即中丞,娶丘,继陈,封皆孺人,今赠封如林;次应崧,国子生,娶黄;次应岐,娶翁;次应峤,聘连。诸孙若干人,而长者惟盘,以公荫袭,累官福建署都指挥佥事;惟砺,以中丞荫补胄子。嗟夫!石之欲以儒振者,自戅庵公而下至公再世矣,卒不能身有之。迨中丞而用公教,追隆两公,长九列而据独坐,则岂唯振之,殆光絶哉!虽然,使公不死而竟其究,提戈万里,策勋旗常,又何可量也?是宜铭。

铭曰:石之先﨣﨣武伉,迨公厥考,始以儒将。公之将,恵慈不私。甫命登坛,天复妬之。及儒之庸,不于其躬,而于中丞。荣褒峻封,洋坑之原有光如虹。帝纶昭回,永贲玄宫。

△墓碑

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天目徐公墓碑。

译大中丞石公应岳因三品政绩上奏,按制度应当追赠封号给皇祖和父亲,而他们原本都因武功显贵。父亲屏岩公石珍任至指挥佥事,曾以都指挥体统代理守御事务。在此以前,中丞任都给事中时,遇到国家庆典应当封赠,但公的官位太高,只授为武略将军。到这时才上奏说:“近来的惯例,父亲的武爵低于儿子的,只按儿子的品级加冠于武职名号,这不合旧制,也失去了臣子效忠报亲的意义。请把臣的官品加在臣的祖父、父亲身上,以报答他们,恳请准许。”于是公和他的父亲戅庵公石正都得到与中丞官职相当的追赠,这大概是特别恩典。中丞接受诏命后,准备援照礼制,在神道上树立七尺高的华美墓碑,并托我世贞撰铭说:“先公背负孤子下葬时,有志愿却没有碑,只是因为得不到碑。如今终于有了,却又昏昧不明,将凭什么彰显皇上的大德,表明先公未完成的志愿?希望您能惠赐此文。”据墓志状,公字国璲,屏岩是他的别号。石氏先祖是滁州来安人,有位显祖,跟随高皇帝起兵立功,被授为百户;传给儿子石源,调任锦衣卫,又调到福建镇海;儿子石全始调任漳州龙岩所;传到儿子戅庵公,就是公的父亲。石氏世代守着原来的官职。戅庵公娶黄氏,不能生子,后来才置妾萧氏,生下公。戅庵公虽然凭武事起家,却终身喜欢研习儒家言论,曾跟随故布衣陈真晟先生游学,学问更加深邃。公虽是晚生之子,戅庵公疼爱他,却对他的课业督责极严,常说:“喜爱礼乐,敦习诗书,而将来统领军队的人是谁?假使你只会瞪眼跳跃,五步之内不能留下敌人,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技艺罢了。”于是公感奋努力学习。戅庵公去世后,公悲戚哀毁,丧礼无不完备;当时生母萧氏已经先于公去世,嫡母黄氏还在,公对她竭尽孝养。公开始承袭百户时,年仅二十岁,却老成廉谨,以恩义驾驭士卒,善于骑射,通晓韬略。御史、监司巡行部内时,唯独指着公说:“这是儒将。”不久有山寇侵犯龙岩,当时文武官吏都到上级那里接受查核,只有公留守。盗寇乘虚而入,人心汹汹,公激励士卒登城防守,又出奇制胜,擒获其首领五人多,盗寇全都溃散。不久公奉檄平定上杭大王山坝的盗寇,随后饶平大盗张琏的部众突然进攻龙岩,吕公乘车攻城,城墙土石崩塌,公招募敢死之士,拿出家中财物,准备酒食款待他们,人人拼死作战,才解除了危局。公前后立功很多,但因官位低、驻地偏远,所以没有被记录。过了很久,跟随军队攻打龙头寨的凶猛盗寇,才开始得到奖赏。他平时常常感叹,说:“我因为接受庭训,学习的是博士家的学问,竟然老来只戴着一顶头盔,这怎么对得起先君的期望?”恰逢中丞年轻俊朗,怀有大人的志向,便把经术传授给他。公参加诸生考试,一试便名次突出;再试便成为贡生;三试便被乡里推荐;四试考中进士,入中秘书读书,成为庶吉士,改任金华省直职,任给事中,又升都给事中。公第一次感到痛快,说:“我可以在地下向先君交代了!”不过公又因跟随军队攻破罗旁大盗有功,晋升副千户,世袭其职。抚按交章推荐公是良将之才,于是越级任用为现在的官职,又进授武略将军名号,正要大有作为,却得病突然去世。公为人清廉,对士卒不私分一文钱,所抚恤的人如同自己的孩子。去世那天,众人聚集在军中哭喊:“公为什么舍下我们离去?我们这些人今后怎么办?”公天性坦荡洞达,不设心机,表里如一,做事务求宽厚。县里有狡黠豪强,善于抓住别人的短处,曾经要挟公,取得百金后离去。等到中丞显贵后,公便让亲近的人上门请求偿还,那人挥手让他离开,说:“当初是我自己愿意给你,并不是你强迫我。” 如今却想让我再替你偿还吗?”那人不能得到偿还,只好局促不安地道歉离去。于是人人都称赞公是长者。公侍奉嫡母,抚养三个年幼的弟弟,家庭和睦兴盛。公生于嘉靖甲申年,卒于万历己卯年,享年五十六岁。娶林氏,封安人,再封淑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中丞,娶丘氏,续娶陈氏,均封孺人,如今追赠封号与林氏相同;次子应崧,国子生,娶黄氏;次子应岐,娶翁氏;次子应峤,聘连氏。孙辈若干人,长孙只有盘,因公的荫庇承袭官职,累官至福建署都指挥佥事;只有砺,因中丞的荫庇补入胄子。唉!石氏想凭儒学振兴家族,从戅庵公以下到公,已经两代了,却最终不能亲身拥有这种成就。到了中丞采用公的教诲,追尊两位先人,位居九卿之首而独掌都察院,这哪里只是振兴家族,几乎是光耀无比了!即使如此,假使公没有早死而能完成事业,提戈万里、功名载入旗常,又怎么能够估量呢?因此应当刻铭。铭文说:石氏的先祖个个勇武刚强;到了公的父亲,才开始成为儒将。公统兵,仁惠慈爱而不徇私。刚刚奉命登坛,天又嫉妒他的才华。儒学的功业没有在他本人身上实现,却在中丞身上实现。荣耀和褒奖、隆重的封赠,使洋坑原野光彩如虹。皇帝的诏书光明回旋,永远装饰着幽冥之宫。△墓碑 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天目徐公墓碑。

徐公讳中行,字子与。徐所受姓,具韩愈所造偃王庙碑中,其系凤阳人也。洪武中,进五公者坐徙江南之长兴,遂为长兴人。进五生亨六,亨六生农隠,有子五人,而最少者为封刑部公某。刑部公以儒行显闾党间,娶许安人善女红,有子三人,而最少者为公。公生而颕警,十数岁即能为举子业,旁及古文辞。十六试于邑,邑令黄公光升大竒之,谓是儿国噐也。寻逰邑庠为诸生,亡何举乡荐,遂进逰南太学,益为古文辞。公白晳美姿容,眉目如画,能食酒,工谐笑,所周旋亡非贤豪长者,以故藉藉公交车间,凡十年而成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公既以文辞有声实,而尚书为顾公应祥,其外舅行也,甚赏异之,间谓曰:“郎所业足自名,必欲舍而趋古者,则毋若他曹。”郎李攀龙又谓:“不佞世贞虽少,亦其次也。”公自是交驩吾两人,而同年中若梁有誉、宗臣、吴国伦咸来相劘切。公遂取旧草悉焚之,而自是诗非开元而上,文非东西京而上,毋述矣。而会郎杨继盛者上书劾相,严论死,犹在系。公时时槖饘食之间,一入相慰,语慷慨欷嘘,泣数行下。杨君谓公毋入,入且生得失,生得失相严,当舍我而与若雠也。公不顾而太宰李公黙雅能知公,文拟入内阁司两制,不果。给事御史缺,拟以曹郎徙公名在第三,复不果。而公念父母老,上疏乞南曹便养,报闻。会决江北,辟便道归省。寻迁员外郎,事竣还朝,转贵州司郎中。时杨君已得死丧归,公解槖而追赙之。相严乃伺诸尝赙杨君者,而太宰复中蜚语,下法曹当公谳,公稍丽轻辟,诏不许。公恒自念,太宰知我,我以法报且不可,而乃不获以法报,我之自谓何?然相严则益不怿公矣。公寻使论江南狱,大小悉以情,所全活以数百计。事未竣,出知汀州府。公至而广冦萧五拥万众,猝来冦郭外,男女争避入城,城者阖。之有相蹈藉死者,公亟戒勿阖,而身坐闉前,引絙别涂,俾男循左,女循右,入第令逺斥堠而已。诸县令各受公教,饬兵登陴,贼不能破行围。指挥董珖垒系累男女数百,公以一旅解之,尽敓其俘归。公筴贼且走,走必繇髙吴道,俾武平令徐甫宰伏兵徼破之,擒其酋。寻推功徐令,不自居。公又筴山海冦无已时,而三图当要冲,议城之,以一通判控治,得报可。自是冦益解散。汀一切治,而公入计甫毕,而丁封刑部公忧,治丧以毁瘠闻,起补汝宁府,其治如汀时。伊王负上宠,创筑城垣及诸不法事甚伙,公当往会勘,人窃危公是不易析也。公缓颊数语利害,王悚听,立毁垣及省诸不法。大猾中通判何君以法,何君义不受逮,雉经死,而猾踞横自若。公为捕致于理,汝人快之。公两治郡,悉能平其赋,且格他横赋,而其治本经术,稍傅比以礼节。在汀祠故死事指挥王月糈,故孝子丘文岐子,在汝筑天中台,别立何仲黙祠,暇则行学宫课授弟子文谊,旌赏其卓然者。当京朝大察吏,公前以迁,后察格不当复察,而相严尚在政,察及公当左迁,士民拥车遮道,觞公且哭且絮语,浃日不得发。始公筴东郭河善崩,筑堤障之,未就而闻报曰:“吾不敢以不终事也。”堤成而后辞事。其以汀守觐垂发,泣谓廵臬曰:“守尝欲城右郛,捍叵测矣。凿河以纡两汀水之会,而杀其反与射,以完城形胜矣。而皆绌于力,未举即以不职谢汀人,而兹愿之未塞也。明公其有以喻来者。”其后杨守世芳城右郛,金守立爱凿河,皆具如公指,以故两郡人思之,为立碑,而曹司空亨、汪司马道昆纪其事。公归旦夕奉母许安人,怡怡如也。有两兄,而伯中孚蚤逝,子其子咏养而教之。仲中和贫,推与已田宅。中外姻戚恃而举火者恒数十人。公性好客,客时时满坐,所恨惟罍耻馔食,取咄嗟办而不问所。自来其童,干亦喜客之至而娱之,冀以得自纾。即稍(阙)缀韵语,或操一艺者,问公衣则衣,问公食则食,问公所嘘荐则为草荐书,或数十函不倦。公以是益困,而太夫人从容谓公曰:「汝不念来日耶?而不为祖且上英断正臣新柄国,不以时白见寃状,勉图功名自効,而刺促一廛苕水上也。」公感乃之吏部选,甫六日得长芦之转运判官。为判官之三月,迁瑞州府同知。许安人老寿死,其讣与除目荐至,公奔归恸欲絶,念无以报地下,因请李攀龙铭其葬,而世贞传之。时少师徐公与太宰胡公内重公超,为山东按察佥事,且欲进移公学职,会以丧闻乃止。服除补湖广廵武昌,武昌首道也,隳案积委充宇,公精心剖之,立洗陈氏之后曰柯彩凤者负湖为盗舟薮,公掩而毙之,狱摉其积粟藏镪以赈饥人,所活殆万计。

译徐公名中行,字子与。徐氏所得姓氏的来历,详见韩愈所撰《偃王庙碑》;他的世系是凤阳人。洪武年间,进五公因罪迁徙江南长兴,于是成为长兴人。进五生亨六,亨六生农隐,农隐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就是追赠刑部公某。刑部公凭儒行在乡里显名,娶许安人,擅长女红,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公。公生来聪颖敏锐,十几岁便能写举子业,还旁涉古文辞。十六岁在县里应试,县令黄公光升非常惊异,认为这个孩子是国家的人才。不久入县学成为诸生,没多久便考中乡荐,进而游学南太学,更加钻研古文辞。公面色白皙,姿容俊美,眉目如画,能饮酒,善于诙谐谈笑,所交往的无不是贤能豪杰和长者,因此在公车之间声名远播。经过十年,考中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公既以文章辞藻有声望和实绩,尚书顾公应祥又是他的外舅,十分欣赏器重他,私下对他说:“你的学业足以自立成名,如果一定要舍弃它而趋向古学,那么不要到其他曹司去。”郎官李攀龙又说:“我世贞虽然年轻,也还只能排在其次。”公从此与我们二人交好,同年中的梁有誉、宗臣、吴国伦也都来互相切磋砥砺。公于是把旧日的文章稿子全部取出烧掉,从此诗歌不是开元以前的便不作,文章不是东汉、西汉以前的便不作,也不再撰述其他文章。适逢郎官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被严嵩定为死罪,仍被关押。公常常在携带衣食之间,抽空进入狱中慰问他,言谈慷慨悲愤,眼泪数行流下。杨君对公说不要再来,来了就会有得失;一旦发生得失,严嵩便会把公视为仇敌。公不顾这些,而太宰李公默很能了解公,拟把公的文章收入内阁,掌管两制文书,但没有成功。给事中、御史有空缺,拟从曹郎中调公,名字列在第三位,又没有成功。公想到父母年老,上疏请求调任南曹以便奉养,皇帝答复知道了。适逢江北决堤,公借便道回乡省亲。不久升员外郎,事情办完回朝,转任贵州司郎中。当时杨君已被处死,灵柩归乡,公解开行囊追送赙金。严嵩于是窥伺曾经资助杨君的人,太宰又被流言所惑,将公交法曹审理;公的罪名稍稍接近轻罪,但诏令不许。公常常自念:太宰明白我,我若依法报效尚且不可,如今却不能依法报效,我还算什么?然而严嵩因此更加不喜欢公。不久公奉命审理江南案件,无论大小都根据实情处理,使数百人得以保全性命。案件尚未办完,公出任汀州知府。公到任时,广寇萧五率领万人,突然来攻城外,男女争相逃入城中,守城者准备关闭城门,已有相互践踏而死的人。公急忙告诫不要关门,自己坐在城门前,牵引绳索分开道路,让男人沿左边、女人沿右边进入,只命令远处设置斥候而已。各县县令都接受公的教令,整顿军队登城防守,贼寇不能攻破城池,只能围困。指挥董珖筑垒拘系男女数百人,公带一旅兵力解救他们,把所有俘虏都夺回归还。公估计贼寇将要逃走,逃跑必经高吴道,便让武平县令徐甫宰埋伏截击,击破贼军,擒获其首领。不久公又推让功劳给徐县令,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公又估计山海盗寇将无休止,而三处图中所载地点正当要冲,便议论筑城,并以一名通判控制治理,得到批准。从此盗寇更加解散。汀州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公入京考核刚结束,便遭逢追封的刑部公去世之丧,因哀毁过度而闻名;起复补任汝宁府,治理方法与汀州时相同。伊王倚仗皇上的宠爱,大肆修筑城墙以及做了许多违法的事,公应当前往会同勘查,人们暗中担心公不能与他分辩。公委婉地说了几句利害关系,伊王惊惧听从,立即拆毁城墙并减少各项违法行为。大奸人陷害通判何君,使其被依法治罪;何君以义不肯被逮捕,缢死,而奸人仍然横行自若。公将他逮捕送交司法,汝宁人都感到痛快。公两次治理郡府,都能使赋税公平,并且遏制其他横征的赋税;他的治理根本在于经术,又稍稍辅以礼节教化。在汀州,他为过去死于战事的指挥王月糈、故孝子丘文岐的儿子修祠;在汝宁修筑天中台,另建何仲默祠。闲暇时便到学宫考课,教导弟子文章义理,表彰奖赏其中卓异者。京朝官大考时,公此前已经升迁,后来考察制度又规定本不应再考察,但严嵩仍在执政,考察涉及公,结果应当降职。士民拥住车子,拦路为公设酒饯行,边哭边诉说,整整十天不得出发。起初公估计东郭河容易崩决,便筑堤防护,工程尚未完成便听到上报,公说:“我不敢让事情半途而废。”堤坝建成后才辞职。公以汀州知府身份入朝觐见,临行时对巡按、巡抚哭着说:“我任知府时,曾想修筑右郭城,防备不可预测的祸患;又想开凿河道,使两汀之水汇合的路径迂回,减弱其反冲和冲击,以完整城池的形势地利。但都因力量不足,尚未举行便以失职向汀州人谢罪,如今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明公以后应当设法告诉来任者。”后来杨守世芳修筑右郭城,金守立爱开凿河道,都完全按照公的规划,因此两郡百姓思念他,为他立碑,曹司空亨、汪司马道昆记述了这件事。公回乡后,早晚侍奉母亲许安人,和乐融融。公有两个兄长,长兄中孚早逝,公把他的儿子咏收养起来,抚育并教导他。二兄中和贫穷,公把自己的田宅推让给他。中外亲戚依靠公养家糊口的常有几十人。公天性好客,客人常常坐满席间,所遗憾的只是酒器和饮食不足,便随手取来办理,也不问东西好坏。自从公还是儿童时,干也喜欢客人到来并使他们欢乐,希望借此得到自身的宽解。即使稍微(缺)写几句押韵的话,或有人掌握一门技艺,来向公求衣便给衣,求食便给食,请公推荐便替他写推荐信,有时几十封也不厌倦。公因此更加困窘,太夫人从容地对公说:“你不考虑将来吗?为什么不替祖先和上代英明正直、掌握国政的大臣及时洗刷冤屈,努力图取功名来报效自己,却局促地守着苕水岸边的一间屋子呢?”公受到感动,于是到吏部参加选官,才过六天便得到长芦转运判官的任命。任判官三个月,升为瑞州府同知。许安人年老长寿而去世,她的讣告和任命文书一同传来,公奔回家乡,悲痛得几乎昏死,想到无法报答母亲于地下,便请求李攀龙为她撰写墓志,又由世贞为公作传。当时少师徐公和太宰胡公在内廷都很看重公,准备任命他为山东按察佥事,并且想提升调任他为学职,恰逢听到丧讯,事情才停止。服丧期满后,补任湖广巡抚,治所武昌是首道,积压的案卷堆满房屋,公精心剖析处理,很快洗清陈氏之后柯彩凤的冤案;又将其负湖为盗船窝藏地之罪查明并处死,搜出其藏匿的粮食和钱财,用来赈济饥民,救活的将近万人。

江南北窘于渡,公为立值责渡子毋横索,有溺者官且棺瘗之,溺而不报则以罪其地人。黄鹤楼毁,公计以废殿材新之,而阙梁栋。寻江涨大木随水而下者数株,以树楼良称楚人异之。积资为云南布政司左参议,寒暑毋间,行部出则用什伍法练士,入则缓带延儒生讲说秇文,彬彬矣。以贺万寿行,悉留其携书数千巻寘公库。迁福建按察副使,遂为其省右参政。有黠而蠧于仓者凡七十家,公廉得之以轻重受谪,自是军食足毋困。出纳逾年,进按察使,三治其省政益习,岁时谳决濅平。而城西有积水百顷,一山踞之,公乃捐俸入创亭榭胜处,沿堤植桃李,轻桡徐进与竂从称觞赋诗,闽人指谓使君何必减山荆州哉。监省试所得多名士,人録文有传者。入觐毕,迁江西右布政使,右使于务简往往髙卧,而公独以精勤称。寻迁左布政使,司领郡至十余所,绾三王国子侯而下,禄食供亿以千万计,而他所请质平亭综核顷刻百端造请台。使宾筵馆饷,无虗日,公谈笑应之,咸叹伏以为神,而实中耗矣。一日,宗室有阋者,交发其阴私事,公思所以保全之,不得,忽眩不能语,舁归卧正寝,中夜卒。其宷若右,使张公辈跣而救,公弗及也。中丞刘公行视,公贫弗能丧,乃与张公谋捐帑金,治美材殓之。而余弟世懋方分部南康,惊而奔,以一日夜至,力为经纪其道路费,始得归。公之丧归也,诸王子侯与其竂若属,及郡之荐绅大夫,缟而几哭;其吏士巷哭;其耆妇孺拥而野哭。道所经,守令师生亡弗祀也。公之客及交逰满天下,闻者亡弗呜咽悲诧曰:「公奈何死?公且无子。」已而曰:「公可以死矣,即无子,有子矣。」盖谓其德就名树也。公孝友敦睦,寛然长者,其舌有臧而无否,轻财好施,不为帑藏,泛爱亲仁,久而弥笃。所庄事李攀龙,盖不敢以友进者,终身矣。吾曹若宗臣梁有誉蚤死,攀龙髙简少延纳;国伦与世贞不耐毋口语,而世贞性复脱疎,即操觚者思甘心焉,而于公靡间言,以故得醍醐称一曰国老,和而甘且善剂也。公于诗格髙而调逸,近体宏丽悲壮,读之神耸,文歩趋古昔所立卓尔。有青萝馆集续集若干巻,天目山堂前集若干巻。青萝馆集则汪司马序之矣。公卒以万厯戊寅十月十三日,距其生正徳丁丑,得寿六十有二。配杨安人,有二女,长适候选经歴周文政,次适太学生蔡鼎铉,举一子而殇。所子咏为独子,当归后,兄乃以咏第三子承孝为殇,后承公重。嗟哉!公始号龙湾,更号犬目山人,葬在城东之里许髙桥下。世贞念无以効公,为伐石勒辞而树诸阡,以示永永。

铭曰:「公生有自,出有为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殁而有归,兹其委蜕也。谁欤树碑,俾勿替也?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微言之存,后天坠也。夫人兮,自有美系也。」

前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贞山陆公墓碑。

译江南、江北百姓为渡河困难所困扰,公为渡口制定收费标准,责令渡船人不得横加索取;有人溺水,官府还要备棺安葬;溺水而不报告的,便治当地人的罪。黄鹤楼毁坏,公筹划用废殿的材料重修,但缺少梁栋。不久江水上涨,几根大木随水漂下,拿来建楼正好合用,楚地人对此感到奇异。公积累资历,任云南布政司左参议,无论寒暑都不停息;出巡部内便用什伍法训练士卒,入内则宽衣延请儒生讲说艺文,文雅有序。因庆贺万寿出行,把随身携带的数千卷书全部留在公库。升任福建按察副使,继而任该省右参政。有奸猾而侵蚀仓储的人家共七十家,公查明后按情节轻重处以谪罚,从此军粮充足,不再困乏。任职一年多后,升为按察使,三次治理该省,政务更加熟练,年年按时审理判决,渐趋平稳。城西有积水百顷,一座山盘踞其中,公于是捐出俸禄,在胜处创建亭台水榭,沿堤种植桃李,划着轻舟缓缓前进,与僚属举杯赋诗,福建人指着他说,使君为什么一定要逊色于山荆州呢?主持省试,所取多为名士,其中有些人的文章被记录并流传。入朝觐见完毕,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右布政使往往因事务简少而高卧,只有公以精勤著称。不久升左布政使,所属郡县多达十余处,掌管三王国以及诸侯、国子、侯爵以下的俸禄供给,数额以千万计;其他地方请求核实、平衡、审核的事务,片刻之间便有百端送来,请求上报台省。使臣、宾客宴席、馆舍供给和馈送,没有一天空缺,公谈笑之间便应付完毕,众人都惊叹佩服,认为他神奇,但实际上公的精力和内里已经消耗殆尽。一天,宗室中有人争斗,彼此揭发对方的隐私,公思考如何保全他们而不能做到,忽然眩晕不能说话,被抬回正寝,半夜去世。他的弟弟若右,以及使者张公等赤脚赶来救治,公已经来不及了。中丞刘公巡视时,公家贫困,不能办理丧事,于是与张公商议捐出公帑,置办美材为他入殓。其余弟弟世懋当时分管南康,惊闻消息后奔来,连夜赶到,用力办理沿途费用,才使灵柩得以归乡。公的灵柩归来时,各王子、侯爵及其僚属,郡中荐绅大夫,都穿着丧服,几乎号哭;他的属吏、士卒在街巷中哭泣;老年人、妇女、儿童拥在野外哭泣。灵柩所经过的道路,守令、师生没有不祭祀他的。公的门客和交游遍布天下,听到消息没有不呜咽悲叹,感叹说:“公为什么死了?公又没有儿子。”不久又说:“公可以死了,即使没有儿子,也是有儿子的。”这是说他的德行已经成就,声名已经树立。公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宽宏而有长者风范;言语中只有赞美而没有贬斥,轻视财物、乐于施舍,不把财产积藏起来,广泛爱护亲近仁人,时间越久越深厚。他庄重地侍奉李攀龙,终身不敢把自己当作凭友谊进身之人。我们这些人,如宗臣、梁有誉,早早去世;攀龙高洁简约,很少接纳别人;国伦和世贞不能忍受没有言语交往,而世贞性情又疏放,即使执笔作文的人也有想尽情攻击他的;可是对于公却没有一句非议,因此人们称公为醍醐,有人称他为国老,和顺、甘美而又善于调和。公的诗格调高雅而声调飘逸,近体诗宏伟华丽、悲壮动人,读来令人精神振奋;文章步趋古昔,所建立的成就卓然不群。有《青萝馆集》续集若干卷、《天目山堂前集》若干卷。《青萝馆集》已经由汪司马作序。公卒于万历戊寅年十月十三日,距其出生的正德丁丑年,享寿六十二岁。配偶杨安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候选经历周文政,次女嫁太学生蔡鼎铉,生有一个儿子但夭折。公收养的咏是独子;公归乡后,兄长便把咏的第三子承孝作为夭子,后来承继公为嗣。唉!公起初号龙湾,又号犬目山人,葬在城东一里多的高桥下。世贞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公,便采伐石头刻写铭辞,树立在墓道旁,以示永久。铭文说:“公的出生有其根源,出仕则有所作为。君子如豹变,其文采因此灿烂。死后有所归宿,这就是蜕弃旧形。谁来树立墓碑,使他的声名不要废替?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精微的言论得以保存,后世便不会坠失。夫人啊,自有美好的世系。” 前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贞山陆公墓碑。

陆公者,讳粲,字子余,一字浚明。其先,汉豫章都尉烈,尝为吴令,而其人思之,及死,葬吴之胥屏亭,遂留家焉。至宋季,而有十九朝议者,避兵徙长洲之陈湖,遂复为长洲人。公故家陈湖,而时时读书贞山中,学者尊称之曰贞山先生。当陆之盛,几倾邑,而族父少保完者,故立大功,领太宰、大司马,重于天下。公守诸生,絶不附依之。及少保败,而独公皭然,乃自以经术秇文,为少傅王文恪公所知,赏曰:“是子也,成将掩我。”因出其所撰着,属公核之,间有所异同,輙志于后,曰:“陆秀才谓我当云云。”文恪公之卒,而公尚未离诸生也。公亦不以此自名,而其举于应天,再举会试,皆以春秋冠其经生。比对策,故辅石文介公珤大竒之,拔寘第一。而公乡中有忌者,匿公策他所,俟且半而后出之。石公大恨曰:“吾为人所卖。”公闻之,亦不肯名石公客,而以选改翰林庶吉士,凡七试皆居第一。经生慕称之,谓王文恪公复出。而其谈说古文辞者,以公伯仲庐陵、眉山。公意殊不自怿,惟究心经世之学。学成当授官,首辅杨文襄公试之,复拟第一,留充史馆议礼诸臣骤贵,而张桂尤幸用事。至各为密疏,以诸吉士皆前相宏私人也。于是上惑之,俾各出就选人,格而公尚以髙第补工科给事中。公拜给事中之三日,即上疏言京边诸要务,因及人才、学术、国家理乱大筴。杨公读而叹曰:“吾向者以文士待陆生,几失之贾长沙之俦,生家敬舆未论也。”公益感奋,复上时政四事,皆时所不易言者。月中疏凡三上,杨公愈欲一当公,公愈自引避,竟不肯名杨公客。寻奉勅清坊廐马,公验其非壮者,疏请斥市之岁可省刍粟直数万。中贵人不便之,为蜚语中公。公发其奸,因条列牧政十事,皆报可。诸阉气夺,初用京朝官主各省试,公首得浙江,所收多名士,其程义雅驯,为天下冠。还守。故职时,庆阳伯之奴张与他人斗,而其人不胜,輙杀其母,将以诬张。法司谳得之,且丽大辟矣。其人廹则行赂东厂,而庆阳伯康陵之外家也。大阉窥上心,内薄之,即疏证张实殴其母死,非其子杀,欲以动上。果下三法司会谳,而都御史熊恭肃公等力持前狱。上怒,为夺熊公官,余镌秩有差。公抗章谓熊公不当夺官,狱不当反,厂阉不当狥其辞甚危。上怒,逮公廷杖之,创愈奉职如故。张桂时并相,挟上眷事,欲凌杨公。杨公扼腕而已,而桂尤鸷。寻与张角宠,而孽公奋曰:“决痈者乗其将溃,此非时耶!”夜草疏千余言,力陈二相之横,以为不蚤去必乱天下。其攻桂尤切。方属草而鬼啸于庭,公叱曰:“非二氏家鬼耶?何自阻我草具亟上之!”上大感动,为罢张桂,而特镌桂保傅以示倾听。公然犹难辅臣体,置公狱将薄儆之。而会詹事霍文敏公韬者,故与张桂议礼合,而以疏辞位,为上所重。既失党而孤,且疑出杨公旨,遂抗章湼杨公而为张桂鸣不平。上乃召张公俾入辅,还桂所镌保傅。狱成,公得重杖,谪贵州都匀驿丞,而杨公蒙不韪以行事体变矣。当公之疏行,辇下大小无不加额颂圣明,而目公竒男子。至是则俱奄然索矣。有泣于都门外者。都匀在深山中,公裹创以单车至驿,不携家,惟读书而已。所创述一出,人争传之,以拟故王文成公为迁客冠冕。居歳余,量移江西永新令。永新方若刼而乐讼,以讼为生。公至,首严保甲法,什五相诇察,奸无所容。公钩得舍刼者主名,凡数家,出不意扑禽之。而其最雄者彭震,徙党数百千,出没邻郡,不可究捕。公念郡狱有大侠,故尝与震好,能知其处。召谓曰:“若欲生乎?欲生为我縳震来。”因授以方畧,使壮士数辈挟之往,遂縳震。又计縳舍刼之豪左氏者,皆毙于狱。讼师积猾横行,里中有名为彪为虎者,公悉捕执之。大者死,小者戍,其它断孤产,辨寃狱,一邑惊服,以为神明。公乃曰:“害去矣,吾可进之。”教纂曰:“礼仪式杂他条约数十,讲之学宫,而后布之士民,欢趋若流水。他邑视以为师。”帅台荐娄腾,公念太夫人老,而相张方在事,曰:“我犹堕彼睚眦,宁独寛我?”上疏拂衣归。台使者如失左右手,吏民以数万计,哭而挽之,莫得也。相与貌公像,其纪思称颂之文至成巻帙。公归杜门无事,多购异书,习读之于刘向所谓七畧者,其校雠几徧,以至老释、方伎、黄衣、稗官之书,无不通晓。尤精先朝掌故家言,与客谈纚纚若贯珠,其披摘精义,指踪经畧,尤出人意表。

译陆公名粲,字子余,又字浚明。他的先祖是汉代豫章都尉陆烈,曾任吴县县令,当地人一直思念他;死后葬在吴地胥屏亭,于是留居此处。到了宋朝末年,有十九朝议,因躲避兵乱迁到长洲陈湖,于是又成为长洲人。公本是陈湖旧家,经常在贞山中读书,学者尊称他为贞山先生。陆氏兴盛时,几乎倾动全县;族父少保陆完过去立有大功,官至太宰、大司马,名重天下。公还是诸生时,绝不依附他。等少保获罪后,只有公清白无瑕;后来公凭经术、艺文得到少傅王文恪公赏识,王公称赞说:“这个孩子,将来成就或许会超过我。”于是拿出自己所撰著的文章,交给公校核;公有时提出异同,便记在后面,王公还说:“陆秀才认为我应当这样这样。”王文恪公去世时,公还没有离开诸生身份。公也不因此自我夸耀;他在应天乡试中举,又在会试中考取,都是经生中《春秋》一经的第一名。等到对策时,故辅臣石文介公珤非常惊异,选拔他置于第一名。但公乡里有嫉妒他的人,把公的对策藏到别处,等过了将近一半时间才拿出来。石公大为恼恨,说:“我被人出卖了。” 公听说后,也不肯自称是石公的门客,而按选拔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经生仰慕称赞他,说王文恪公又出现了。那些谈论古文辞的人,把公与庐陵、眉山二人并称。但公心中并不因此高兴,只是专心研究经世之学。学业完成后应当授官,首辅杨文襄公考察他,又拟列第一;当时留在史馆、参与议礼的诸臣突然显贵,张桂尤其得到宠信并掌权。于是这些人各自秘密上疏,说诸位庶吉士都是前任宰相杨廷和的党羽。皇上被他们迷惑,命各人出外参加选官;受资格限制,公仍以高等名次补任工科给事中。公任给事中第三天,便上疏谈论京城和边疆的各项要务,进而谈到人才、学术以及国家治乱的大计。杨公读后叹息说:“我先前只把陆生当作文士,差点失去像贾谊那样的人才;至于陆生家中是否敬重舆,还不必说了。”公更加感奋,又上疏陈述时政四件大事,都是当时不容易说出口的事。一个月中上疏三次,杨公越想任用公,公越是自我引退回避,最终不肯自称为杨公的门客。不久奉敕清查坊厩马匹,公查验出其中并不强壮的马匹,上疏请求斥卖,每年可以节省草料费用数万。宦官因此不便,便用流言诬陷公。公揭发了他们的奸弊,于是分条列举牧政十件事,皇帝全都答复准许。宦官们气势受挫。起初任用京朝官主持各省乡试,公首先主持浙江乡试,录取的多是名士,他所作的程义典雅驯正,天下第一。回朝后仍守原职。当时庆阳伯的奴仆张氏与人争斗,对方不胜,便杀死自己的母亲,准备诬陷张氏。法司审理查明了此事,且将按大辟治罪。那人情势紧迫,便向东厂行贿;庆阳伯是康陵之外戚。大宦官窥测皇上的心意,暗中轻视此案,立即上疏证明张氏其实是殴打母亲致死,并非母亲的儿子所杀,想借此打动皇上。果然皇上下令三法司会审,但都御史熊恭肃公等人竭力坚持原来的判案。皇上震怒,削夺熊公官职,其余人也按情节分别降秩。公抗疏说熊公不应夺官,此案不应翻案,东厂宦官不应听从他们的说辞,言辞十分危险。皇上大怒,逮捕公施以廷杖,伤势痊愈后仍照常任职。张桂当时一同为相,凭借皇上宠信行事,想压制杨公。杨公只是扼腕叹息,而张桂尤其凶悍。不久张桂和霍韬争宠,公愤然说:“治疗毒疮要趁它将要溃烂的时候,这不正是时机吗?”夜里起草一篇一千多字的奏疏,竭力陈述两位宰相的横暴,认为不早些罢免他们,天下必将大乱;其中攻击张桂尤其激烈。正起草时,庭院中传来鬼的长啸,公呵斥道:“难道不是张、桂两家的鬼吗?” 你为什么来阻止我起草,赶紧把奏疏上呈!”皇上大为感动,因而罢免张桂,并特意削去桂的保傅官衔,以表示倾听公的意见。然而公毕竟触犯了辅臣的体统,皇上设置案件,准备稍加惩戒警告。恰逢詹事霍文敏公韬过去与张桂共同议礼,后来以疏辞职,受到皇上重视。他既失去党援而孤立,又怀疑公的奏疏出自杨公旨意,于是上疏攻击杨公,为张桂鸣不平。皇上于是召张公入阁辅政,恢复桂被削去的保傅官衔。案件审结,公被重杖,贬为贵州都匀驿丞;杨公也因不合时宜而受责,政事体制发生变化。公的奏疏传出时,京城上下没有不额手称庆、赞颂圣明,把公视为奇男子的;到这时却都默然无声了。有人在都门外哭泣。都匀在深山之中,公裹着伤口,乘一辆单车到驿站,没有携带家人,只是读书而已。他所写的文章一经发表,人们争相传诵,把他比作旧日王文成公,认为他是迁客中的冠冕。住了一年多,调任江西永新县令。永新当时像遭受劫掠一样,百姓以好诉讼为乐,把打官司当作谋生手段。公到任后,首先严行保甲法,十家、五家互相侦察,使奸人无处容身。公查出藏匿劫匪的几家主犯,出其不意地将他们捕获。而其中最强悍的彭震,党羽数百上千,出没于邻郡,无法彻底捕捉。公想到郡中有个大侠,过去曾与彭震交好,知道他的藏身处,便召来对他说:“你想活命吗?想活命就替我把彭震捆来。”于是传授给他计策,派几名壮士挟持他前往,终于把彭震捆来。公又设法捆来藏匿劫匪的豪强左氏,这些人都死在狱中。讼师中积年狡猾横行的人,乡里有名叫彪、叫虎的,公把他们全都逮捕;罪大者处死,罪小者充军,其他人则没收孤产,辨明冤狱,全县惊惧佩服,认为公如同神明。公于是说:“祸害已经除去了,我可以晋升了。”他教导属官说:“礼仪制度以及杂项条约有几十条,在学宫讲解,然后公布给士民,百姓欢快趋赴,如流水一般。其他县都把这里当作榜样。”上级推荐娄腾,公想到太夫人年老,而宰相张居正正当权,说:“我尚且要落入他的睚眦之中,难道他会独独宽待我吗?”于是上疏辞职,拂袖归去。上级使者像失去左右手,吏民数以万计,哭着挽留他,终究不能挽回。大家共同为公画像,记念称颂他的文章多到编成卷帙。公归乡后闭门无事,购买许多奇书,按照刘向所说的七略来研读,校勘几乎遍及诸书,以至老子、释氏、方术、黄衣道士、稗官野史之书,无不通晓。尤其精通前朝掌故和诸家学说,与客人谈论时滔滔不绝,如串珠贯连;他披剥摘取精微义理,指点经略踪迹,更是超出常人意料。

客亡不怳然自失也。公于文本出左氏太史公,然不求肖似,辞达为诣。人始目公以庐陵、眉山为不能尽公,然要之有互发者,其节奏经纬,斐然成章,则犹西京之辙也。诗虽匠心,而冷然见古调,不欲与俗酬倡,是以篇仆差少,岂曰邾郐无讥已耶?盖尝脔知鼎矣。台察监司、郡邑守令,时时造公请质,公一切不为私居间。至于闾左利弊、国计大小,未尝有所避隠也。语及忠孝节义,娓娓流羡,至切齿污浊,眉宇壮色犹隠隠,于是听者服公之公,而忘其激慰。荐之剡积可十百,而公絶不通。燕中贵人问而当其论,糺张桂时中尝訾及分宜氏,更分宜贵用事重于二人,其修隙又倍之,公以故卒不用。霍公者颇自悔恨前事,尝荐十余贤者而公与焉,又使人郑重通殷勤,公不许曰:“天下事佹为若败,而何污我也?”霍公亦不以望公。人两贤之公事太夫人孝甚,老而失明,所以娱悦之者万方。晚节稍稍具声伎,以共膳饮。人或误訾公及太夫人,捐馆舍即日开阁散遣之。时公且耳顺矣,哀毁踰节,遂委顿以暨不起。病既革,顾影叹曰:“虚有此七尺,不以马革裹而朽之牖下也。”呜呼,盖可悲已。公为人疎眉目,美须,骨棱棱起,读书视微短。然数行俱下,于伯氏字,而敬其供养孀姊,亚于母,又为表其节行,而传之。季采材而不获,庸以死,公痛之,形神为减损。与人交有终始,善故徐训导元禄则力拔之诸生中,岁时恤其家。又善故史丞■〈斌上金下〉缓急,未尝以匮辞,竟以女归其子。然二君皆乡长者,陆长史锺、张郎中约,老而慕公义,请以身后托公,许之。没(阙)存恤其子孙,毕身无怠。公为诸生及仕宦(阙)王文恪、杨文襄二公客,然时耿耿不忘(阙)知已,而谓故鸿胪丞钱公贵其童子师也,图像(阙)时致酒脯焉。华学士子潜公同馆友也,慕公敬,间有所资给,公称心而取,亦不谢。其令永新而尚书尹公台者,方籍公交车,公异之,与深语,遂为莫逆。晚年世贞以童子见公,饮之酒曰:“是非凡儿也。”迨叨第进士,以书上公,公降辞报纳良至。盖公卒之十年,而其子延枝始以彭征君状乞尹公志其葬。又六年而庄皇帝即位,诏録故言事者,公以尝迁他官,格小迕。又二载而华公明之台台具以请,天子特赠公太常少卿,所以褒嘉甚至。又二十年而延枝始以墓碑请曰:“吾父实识君,微君文,后世谁知有陆太常者?”余谢曰:“微余文,后世谁不知有陆给事者?”虽然于谊不可辞。公以弘治甲寅生,卒以嘉靖辛亥,春秋五十有八。父曰如隠居士应宾,毋即胡太夫人,娶盛氏,故右都御史应期女子一即延枝,娶毛氏,女二,长适太常少卿王有壬,次适太学生史访,即■〈斌上金下〉子也。孙男二,女二。所著有《春秋镌》附注《胡传》、《释诗文奏议》、《烟霞山房书尺》、《庚已编》若干巻,未成者《见闻随笔》、《钩玄抉秘》、《礼史二记注释》又若干巻。墓在贞山之南黄村。

辞曰:「三吴靡靡,善脂突,公于其间独挺发,贬剥百子,祢经术,丘迁风神,固为骨,下视修轼,时入出褒然,公交车思郁浡。为郎荷櫜,备琐闼,口嘘长虹贯日月,柄臣逡廵魄几夺浮云为纩。帝聪窒,臣不肤立,宁寸裂?鬼方遥遥,天一髪信心而行瘴,为豁永新。大豪若距,脱爱养单赤,佹得活,飘然奉身返岩穴。焉能为官中屈节?飞黄骨腾未秣刷,甫驰康庄,遂一蹶长离,横空翮中铩。即羽可仪,亦空设。煌煌金书下丹阙,太常穹碑际云揭。呜呼!陆公真人杰,髙岸可谷,名不灭。」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五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墓碑

中顺大夫应天府府丞道山凌公墓碑。

译客人去世后,(他)并没有恍惚若失。公在文章方面取法左氏、《太史公书》,然而不刻意求其相似,只以文辞通达为旨归。人们起初把公比作庐陵、眉山,认为这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公;但总的说来,二者确有相互发明之处。至于文章的节奏、经纬,斐然成章,仍然有西京文章的风格。诗虽精心构思,却清冷地显出古调,不愿同流俗唱和,因此篇数稍少,难道能说邾、郐之诗就没有可讥刺之处吗?这大概正如尝一脔便可知鼎中之味。他担任台察、监司以及郡邑守令时,时时有人到公处请教,公一概不让私人感情介入。至于民间利弊、国家财政大小事务,从未有所回避隐瞒。谈到忠孝节义,娓娓而谈,流露出羡慕之情;谈到污浊之事,甚至咬牙切齿,眉宇间仍隐隐显出壮烈的神色。听的人因此佩服公的公正,而忘了他言辞的激切。推荐他的奏牍累计可达十篇、百篇之多,但公绝不通达关说。燕中贵人询问并听取他的议论时,公曾纠劾张桂,适逢张桂又诋毁分宜氏;后来分宜氏的权贵和势力比二人更重,他与公结下的怨隙又加倍,因此公最终没有被任用。霍公颇为以前的事情悔恨,曾推荐十多位贤者,公也在其中;又派人郑重地同公通候致意,公不答应,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几乎被你们弄坏了,为什么还要来玷污我呢?”霍公也就不再指望公了。人们把这两件事都看作公的贤德。公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年老失明,公想尽各种办法使她欢娱。晚年渐渐置办歌舞伎乐,用来陪伴母亲饮食。有的人或许错误地诋毁公和太夫人,公去世后,当天就打开家门,遣散这些人。当时公将近耳顺之年,悲哀过度,终于病困不起。病势危重后,公回顾身影,叹息说:“空有这七尺之躯,不能用马革裹尸,却要腐朽在窗下。”唉,实在可悲啊!公为人眉目疏朗,胡须美长,骨骼棱棱突出,读书时视力稍短。然而他能一目数行。他对于伯兄的文字,敬重其供养寡姊之事,认为仅次于奉养母亲,又为他表彰节行,并为之作传。季弟采有才而未能施展,困顿以至去世,公为之悲痛,形神都因此减损。公同人交往有始有终。故友徐训导元禄有才能,公便努力把他从诸生中拔擢出来,逢年过节还周济他的家人。又善待故友史丞某,遇到急难从不以贫乏推辞,最终还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不过两位都是乡里的长者:陆长史锺、张郎中约,年老而仰慕公的义行,请求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公,公答应了。二人死后,公抚恤他们的子孙,一生没有懈怠。公还是诸生和做官时,曾做王文恪、杨文襄二公的门客,但始终耿耿不忘知己;又认为故鸿胪丞钱公把他看作童年老师,便绘制他的画像,并时时送酒肉去致意。华学士子潜公是公同馆的朋友,仰慕并敬重公,间或资助公一些东西;公觉得合意便接受,也不道谢。华公任永新县令时,尚书尹公台正在负责登记公车之士,公认为他非同寻常,同他深入交谈,于是结为莫逆之交。晚年,世贞以童子的身份拜见公,公请他饮酒,说:“这不是普通孩子。”等到世贞有幸考中进士,便写信给公,公谦下地复信,答复极为优厚。公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延枝才拿着彭征君所写的行状,请尹公为公撰写墓志。又过了六年,庄皇帝即位,下诏录用过去进谏言事的人;公因为曾经调任其他官职,受到资格上的小小妨碍。又过两年,华公明之任台官,台官们一起为公请求,天子特意追赠公为太常少卿,褒扬嘉奖极其优厚。又过了二十年,延枝才来请求墓碑,说:“我的父亲确实认识您;如果没有您的文章,后世谁知道有陆太常呢?”我推辞说:“如果没有我的文章,后世难道就不知道有陆给事吗?”虽说如此,按情谊实在不能推辞。公生于弘治甲寅年,死于嘉靖辛亥年,享年五十八岁。父亲名如隐居士应宾,母亲是胡太夫人。娶盛氏,即故右都御史应期的女儿。儿子一人,即延枝,娶毛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常少卿王有壬,次女嫁太学生史访,即某的儿子。孙子二人,孙女二人。著作有《春秋镌》附注《胡传》、《释诗文奏议》、《烟霞山房书尺》、《庚已编》若干卷;尚未完成的有《见闻随笔》、《钩玄抉秘》、《礼史二记注释》又若干卷。墓在贞山南面的黄村。铭辞说:三吴风气萎靡,善于粉饰门面;公在其中却独自挺拔发越,贬斥剥析百家,推尊经术;丘明、子长的风神,固然成为文章骨骼;俯视长卿、子云,时而出入其间而显得高峻。公车之中,思绪郁勃。做郎官时负囊入朝,充备琐闼之职;口吐长虹,贯连日月。权臣迟疑退缩,魂魄几乎被夺;浮云也化作棉絮。皇帝的聪明被蒙蔽,臣下不能充分建立功业,难道宁可寸寸碎裂吗?鬼方遥远,天边只有一发之地;凭着诚信之心前行,忍受瘴气,终于使永新获得疏通。大豪强硬抗拒,公脱身于对孤弱百姓的爱护,勉强得以使他们存活,飘然带身返回山岩洞穴。哪里肯在官场中屈节?飞黄腾骧的骏马还没有饲养刷洗,刚刚驰骋在康庄大道上,便突然一跌,长久离去;横空而飞的翅膀中途折断。即使有羽仪,也只能空自设置。煌煌的金册从丹阙降下,太常的高大碑石直插云际。唉!陆公真是人中豪杰,高岸可以变为深谷,而名声不会磨灭。《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碑 中顺大夫应天府府丞道山凌公墓碑。

故应天府丞道山公卒于嘉靖之乙夘,而塟于戊午。又二十二年,而其子太学生玄佑以故太子赞善罗文恭公洪先之志铭,与宗人中丞儒之状而来拜,且泣曰:「惟是先君子忝贰陪京,秩第四品,年四十三,虽夭,获为闻人;而今墓木拱矣,隧左丽牲之石阙焉,不文,敢以请。」世贞乃亦泣曰:「不佞而父友也,而父之辱,为友者若而人。独不佞在且老矣。不佞尝读班史,至曹氏之为京兆阡也,以而父行谊政术,彬彬焉,奚啻不彼若?而忍使独冺冺,请题其石京兆阡,而系之文。」其文曰:「公姓凌氏,讳汝志,字云鹄,道山其别号也。凌之先,自烈亭侯统始,以才节着;其后称甲族,而支蔓于吾郡及通泰、吴兴、姑熟间。至元而有太乙者,兄弟三人居常熟之塘北里,再徙于直塘,遂为吾太仓人。数传而至赠兵部左侍郎缟,以孝弟力田闻。一子曰石林公,昆其封为工部主事,赠如缟,则皆用少子尚书云翼贵。故石林公娶陈淑人而生公。公资淑媺,六岁未能语,语则晓读书所授,輙诵。甫长,工属文,补博士弟子,屡试即颕脱。公晚出,以名髙故里,舍儿修酒食郄而构之。当是时,御史黄仁山谪为吾州守,而给事中王聘来倅,俱异公貌而试之,曰:「是子也,才且非能为郄者。」寛其牒以上司理王与龄。王君有人伦鉴,复试之则益竒之,曰:「国噐也。」顾尽骂修郄者曰:「若曹龂龂齿牙子,直修忌耳,胡但郄也!」悉抶出之,而慰勉公俾复为弟子,遂以优等。既学宫久之,举应天试,连举进士,授江西之宜春令。宜春故贵相,里人意公偘偘易忤,不者当以谞能见私,而公雅自持,约畧如常时所行而已,一切不见刻深,而间能钩吏伏以权为操,舍吏恐惴献其悃单赤便之。每课绩輙为其省冠,而尚书尺一征以髙第,擢刑科给事中。贵相心服公材,谬相引而有二大臣尝市廷尉絜法以显且。名为得贵相,意公立劾罢之,贵相莫能难也。自是公迁工科右,兵科左,以至戸科为都给事中。前后用质谅便,习大体重公卿间,诸竂有戅见忤者,不更事者,皆頼公宛曲剂解以免,而公益自任发舒,必达所不可。其在工科,按京兆奸私,前尹已迁为大僚,劾罢之。在兵科督察京营,与权帅彻侯鸾伉,鸾败劾谪其夤缘冒子任者,侍郎一人,通政一人。又尝上章请禁计吏贽为勾稽法,实戎伍皆下所司着为令。其在刑科,科之长以缓大臣狱。在戸科,而礼科臣以不与竹宫祠厘荐香,公皆与佐决得廷杖,然不为沮。公所居官輙称踰于前后数公,而又以能髙当迁卿寺。念父母老,而乡数中倭,乞便地以养,得应天丞。公之丞应天,属尹缺,遂领尹事,即以爽干称。忽病疽甫溃,而岛冦流犯近地逰奕,自冶城抵朱雀桁,刁斗日夜不絶。公裹创调兵食,与大司马相表里,已稍解严,即有畿试,公为提调。自始事至彻棘,小大必亲,众方翕然服公神采,而公巾惫不支矣。既病革,强起执石林公陈淑人手而泣曰:「儿不孝,不能终事二大人,以为恨。」玄佑哭则正色曰:「吾乘命往,而若以儿女子态■〈殢上心下〉我,何为呼酒尽一噐,呼笔赋诗,诗成而瞑。」公为人长身玉立,秀眉目朗彻如画,善言笑,喜义施,与人交不设城府,能食酒至数斗,然所当官不废,尤饬内行,惇孝友家室,中外蔼如也。第性刚不能藏人过,稍间即忘之。其为诸生而贫,则不轻下人,以故佹得竒祸而至贵显,则不复上人潦倒书生半面者叩之,立应汤沐浆酒,荐出与欢适亡间。当是时,长安街邸不减郑公业,亡论大小亡不推公长者。少授尚书公经,因相与砥砺行谊,遂同荐于乡,为隆万间名臣。天下以公之开媺,尚书公之宏密畧相当,而公遽已矣。语曰:「人不可以无年,信哉。」公配顾封孺人,有容德敏。而惇信其代公而子,代父而父者,又若干年而卒,祔公葬。子一,即玄佑,娶张,续娶王。女三,适某某。子某,女某。世贞谓:世庙之季天子,持成意而后启皂嚢封,少有当者。公首尾谏垣七年,所建白靡不符节契也。即以波谴及,而上不为蓄怒,公亦不为沮。此岂易言哉!不知者意公有所挟。夫公有所挟,而何以触其私人也?夫岂直私人?即禁计吏贽者,宁非彼私讳也?公真亮臣也。已是宜铭。

铭曰:「公有美才,循吏帅师,节凑窽解,百棼自披。白简所陈,天听为移。其与人交,剪棘剖篱,霁景条风,云行雨施。朗儁坦易,天下信之。和而匪流,圆必中规。遇所不可,如矢发机。与立与权,人或未知。阐幽者谁?呜呼噫嘻!」

明江西按察副使畏斋薛公墓碑。

译故应天府府丞道山公死于嘉靖乙卯年,安葬于戊午年。又过了二十二年,他的儿子太学生玄佑拿着故太子赞善罗文恭公洪先所写的志铭,以及同族人中丞儒之所写的行状,前来拜见,并且哭泣着说:“只是先父有幸任陪都的府丞,官阶第四品,享年四十三岁,虽然早夭,却得以成为闻人;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墓道左边陈列祭牲的石碑还没有立起来。没有文章,怎敢来请您呢?”世贞也哭着说:“我是不才,却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的朋友还有好几个人,唯独我还在而且已经老了。我曾读《班史》,读到曹氏为京兆修建墓道时,认为你父亲的操行、政术文采彬彬有致,哪里只是不同于那个人而已?难道忍心让他独自默默无闻吗?请让我题作京兆阡,并附上这篇文章。”文章说:公姓凌,讳汝志,字云鹄,道山是他的别号。凌氏的先祖从烈亭侯凌统开始,凭才干和节操著名;后来成为甲族,支派遍布我郡以及通泰、吴兴、姑熟一带。到元代有太乙,兄弟三人居住在常熟塘北里,后来再迁到直塘,于是成为我太仓人。传了几代到赠兵部左侍郎凌缟,以孝友、勤劳务农闻名。有一个儿子名石林,因长兄的封赠而任工部主事,追赠官职如同凌缟,都是凭幼子尚书云翼的显贵而获得的。因此石林公娶陈淑人,生下了公。公天资美好,六岁还不会说话,一开口便能明白所教的读书内容,随即背诵出来。刚长大便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屡次考试都锋芒毕露。公出身较晚,因为在乡里名声很高,县学舍的孩子便修治酒食来排挤他。当时御史黄仁山谪任我州知州,给事中王聘来任州丞,两人都认为公相貌奇异,便试探他说:“这个孩子有才,况且不是会做这种排挤人的事的人。”于是放宽了他的文书,送交上司理王与龄。王君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再次考试,越发惊异,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回头痛骂那些排挤者说:“你们这些咬文嚼字、斤斤计较的孩子,只是嫉妒他罢了,哪里只是排斥呢!”把他们全部鞭打赶出去,安慰勉励公,让他恢复为弟子,于是取得优等。入学宫很久以后,参加应天府乡试,接连考中进士,被授任江西宜春县令。宜春过去是贵相的乡里,人们以为公刚直容易触犯权贵,否则就会因为才智被人私下拉拢;但公一向自守,只大略依照平日的作为行事而已,丝毫不显得苛刻,有时却能用权术钩取吏员的隐情,使吏员害怕,只得献出真情实况,百姓也因此得便。每次考核政绩,公总是全省第一;尚书亲自写信,以高等成绩征召他,提升为刑科给事中。贵相心里佩服公的才干,错误地把他引为同党;当时有两位大臣曾经收买廷尉,凭借枉法来显扬自己,名义上是得到贵相的支持,实际却担心公会立刻弹劾他们、使他们罢职,而贵相也无法驳难。此后公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兵科左给事中,直到户科都给事中。前后因质朴诚信、办事便利,在公卿之间熟悉大体而受到器重。同僚中有刚愎而触犯他人、或不谙事理的人,都依赖公委婉调解而免祸;而公更加主动直抒己见,一定要达到不可不说的目的。他在工科时,查究京兆的奸私,前任府尹已经升为大官,公仍弹劾使他罢职。在兵科督察京营时,同权帅、彻侯仇鸾抗争;仇鸾败后,公弹劾那些因攀附他而冒领资历、承袭职位的人,其中有侍郎一人、通政一人。又曾上奏请求禁止计吏送礼,把这件事作为稽核法令,实际充实军伍,交给有关部门,制定为法令。他在刑科时,刑科长官想宽缓大臣的案件;在户科时,礼科官员因为没有参与竹宫祠的厘荐香仪式,公都参与辅助裁决,结果获廷杖之刑,却没有因此沮丧。公所任官职,往往被称道超过前后几位官员,又因才能高强应当升任卿寺。想到父母年老,而家乡屡遭倭寇,便请求调到方便奉养老人的地方,获任应天府丞。公任应天府丞时,恰逢府尹出缺,于是兼领府尹事务,立即以爽利干练著称。忽然身患毒疮,刚刚溃破,岛寇又流窜侵犯近地,四处游荡,从冶城一直到朱雀桁,昼夜刁斗声不断。公裹着伤口调度兵粮,同大司马互相配合;局势稍稍解除戒严后,恰逢乡试,公担任提调。从开始办事直到撤去试院竹篱,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处理,众人正一致佩服公的精神风采,而公已疲惫得不能支撑。病势加重后,公勉强起身,拉着石林公和陈淑人的手哭着说:“儿子不孝,不能终身侍奉二位老人,这是我的遗憾。”玄佑哭起来,公便板起脸说:“我奉命去世,你却用儿女情态来纠缠我,为什么不叫人拿酒来喝尽一器,再叫人拿笔来赋诗?诗写成了我就闭眼。”公身材高大挺拔,眉目秀美明朗,清澈如画,善于谈笑,喜好仗义施舍;同人交往不设防备,能饮酒至数斗,但任职时从不耽误公务,尤其注重内在品行,孝友敦厚,对家人内外都和蔼。只是性情刚直,不能容忍别人过错,稍有间隙便忘掉。做诸生时家贫,却不轻视地位低下的人;因此后来偶然遭遇奇祸而显贵后,对于潦倒的读书人,即使只曾见过一面,也不会等他们叩拜,立即答应汤沐、浆酒之请,荐举他们出来共同欢饮,毫无隔阂。当时,长安街上的官舍和郑公的产业不相上下,无论大小人物,没有不推许公为长者的。少司寇曾受尚书公传授经学,于是彼此砥砺品行,后来一同被乡里推荐,成为隆庆、万历年间的名臣。天下人认为公的开朗美善,同尚书公的宏大缜密大体相称;然而公突然去世了。古语说:“人的寿命不能没有年限。”确实如此。公的妻子顾氏,被封为孺人,仪容端庄,德性贤淑,聪敏而有才;她相信并扶持少司寇,使他代替公成为儿子,又代替父亲成为父亲,过了若干年后去世,附葬于公墓。儿子一人,就是玄佑,娶张氏,续娶王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某某。孙子某,孙女某。世贞说:世宗末年,天子坚持成见,然后才打开黑色封袋,能够符合他意旨的很少。公前后在谏垣七年,所提出的意见没有不与时局相合的。即使因此遭受牵连贬谪,皇上也不蓄积怒气,公也没有因此沮丧。这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不了解的人以为公有所凭借。公如果有所凭借,又怎么会触犯皇帝的亲信呢?难道只是亲信吗?即使是禁止计吏送礼,难道不是触犯了那个人忌讳的私事吗?公真是光明正直的臣子。这已经足以刻在墓碑上了。铭曰:公有美好的才干,是良吏,也是统率军队的人;关键环节一一解开,百般纷乱自然剖析。白简上陈述的事情,使天听为之改变。公同人交往,剪除荆棘,剖开藩篱;如雨后天晴、春风吹拂,云行雨施。明朗俊逸,坦率平易,天下人都信服他。和谐却不流于随俗,圆融却一定合乎规矩。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如箭离弦、弩机发射。参与确立制度、掌握权变,这些事有些人或许还不知道。阐明幽微的人是谁?唉,悲哉!明江西按察副使畏斋薛公墓碑。

嘉靖初,王文成公守仁与其徒日讲良知之学。有风之者,即谓其为非圣贤之徒,不足以语圣贤之学。不知舍三者而从吾所好,不佞窃谓公言激也。夫使良知之学明,遇遘而发之,气节为功业,为文章,亦何不可?苟岐而二之,而加取舍于其间,吾故曰激也。自文成公殁,其诸弟子各以其资而得其识之所近,毋论能为文成公与否,良知之学亦藉以大明于天下。而大江之阴有薛公甲者,少不及事文成公,始以明颕治经术,工时义,为博士弟子冠。既心薄之,其父浮休先生章用古文辞,着声东南,公亦遂以古文辞名。既复心疑之曰:「龙门、昌黎可轻觊耶?」即不啻若龙门、昌黎于真我何益?自是日潜心朱氏遗书,曰:「此吾师也。」汲汲焉探讨之。是厪而署其室曰「畏斋」,以自检,谓「敬吾未敢,能吾姑以畏阶之耳。」即歩武语黙酬酢出处,一依凖绳,居然武夷、白鹿弟子也。第其为诸生,则恒冠诸生,捷于乡,于南宫射策于金马,皆不废时义,举进士,隶事礼部,即以政论见赏其尚书,遂拜兵科给事中。而当其在礼部时,给事之长信州公与方士邵元吉比,而进亲蚕图,南北郊议得上心,进学士,仍兼长吏科。公偶与其侪语而叹曰:「是焉能蔽吾考功令耶?」而及公之拜给事,则有忌者已谗之,信州耽耽公矣。公为给事之二月,即上封事,谓新进之士多感恩思奋,伉易而练不足,惟陛下虚懐以听之,开霁以容之,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辨,则无有能摅吐其愚者。又谓宜用祖宗故事,御平台宣召卿士,与商畧政机,则下情不隔,明良志同。又谓进退大臣宜以礼,不宜使小人倾夺长胃竞之风。末则痛言方士异端,其人与书皆斥屏之,毋使乱政。上颇嘉纳,而信州怙宠与太宰方公讦而佹胜,谓公意讥之,且疑所谓方士者指元吉也,恚甚,嗾其所善给事饶秀论糺公阿奉。太宰镌秩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公以进士得给事,甫二月得谪,以给事得给事,论纠皆出非常,而识者颇用气节归公,公殊不敢当。会有致文成公《传习録者诵之,霍然大悟,曰:“解我缚者,阳明先生也。吾向者听命于耳目手足而强持之,今者耳目手足听命于我,而我无与也。微先生,吾徽纒死矣。”故其居楚臬,尝署黄州,所发擿如神明。及通判明州,修治东湖址,汇水而省费以万计。稍迁同知保定府,一切皆以良知应之,而稍有未尽莹者,则益磨切文成公之遗言,而证诸髙弟子若邹谦之、聂文蔚、王汝止、钱洪甫、欧阳崇一诸贤,反复下上。已而有超然自信者,常谓格物即所以致知,慎动即所以存养,成物即所以成已无暴即所以持志,贯在一中,约在博中。于是文成之学益备,而骛于虗髙脱顿者稍有所折衷矣。公之自保定而超佥按察也,实饬蜀之叙泸兵事。乌蒙、乌撒皆土酋也。始乌蒙强,乌撒弱,强者欲复故界,而监司更避强名弗欲与,盖四十余年狺狺也。公曰:“乌撒衷,乌蒙辟,我惟衷之是狥,而讳强乎?”明年播州与永宁复争地,始播之赋重而永宁寛,播之民阴以地归永宁,久而播觉之,其酋两强而争,更巨川南、东二道俱袖手,而公夙有德于永宁之女酋,谕之曰:“毋论汝辟也强,以其民为我德。”于是前后之侵地悉平。始抚臣欲为播而胁永宁以兵,公持之曰:“毋烦兵,用兵之是挑永宁叛也。”抚臣始恚公,而卒惭服其言。公又为清诸卫所之伏田兵饷,遂足。凡所经画皆利便,讴謡载道。久之超为江西按察副使,饬赣州兵事如初。赣故文成公开府地也,公喜自得师,悉取其遗指画斟酌之。有巨冦叶廷春,曽祖华者,并负山而窟,狡黠不可猝制,公殱以秘筴,若承蜩,威声大振。已为之清屯粮,却塩税,布团操,立小学,赣人相颂称以庶几故文成公而。公所治与袁州比壤,袁州相之庐,产党戚错居,赣如绣。公颇持三尺裁之,不少借,以是大失其父子心。属大计吏頥指言路劾罢公。公赓喜谓子弟:“身今吾有也。使袁州宿怨而责我以艰巨,碪盎随之,何所问身?”是故信州玉我者也,袁州食我者也。归而按行田里,曰:“是不可为政乎?”取东鲁王氏书课田父,为之瘠卤转而膏腴,傍亩益拓。当是时,王汝止、钱洪甫尚无恙,而罗达夫、唐应德材髙而亦能尊文成公学,而稍出入焉,时时过从。公与之扬扢青衿,受业者众。然公实以朱氏学诲朂之,曰:“羿教人射,必以彀率,学者亦必志于彀率恒也,俟其成而后进之几矣。”

译嘉靖初年,王文成公王守仁同他的弟子每天讲论致良知之学。有些人诋毁他们,便说他们是违背圣贤的人,不值得谈论圣贤之学。不知撇开这三方面而只顺从自己的喜好,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太过激烈。假如致良知之学能够彰明,遇到事情便将它发挥出来,形成气节、功业和文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把它分成两件事,并在其中加以取舍,我所以说这种说法激烈。文成公去世后,他的弟子各自凭资质,得到与自己相近的理解;不论能否达到文成公的境界,致良知之学也借此在天下大为显明。大江以南有薛公甲,年轻时没有赶上侍奉文成公,起初凭聪颖明达研治经术,擅长时文义理,成为博士弟子中的首领。后来心里轻视这些学问;他的父亲浮休先生章用古文辞在东南闻名,公也于是凭古文辞成名。后来又心里怀疑,说:“龙门、昌黎难道可以轻易企及吗?”即使不像龙门、昌黎,对于真正的自我又有什么益处?从此每天潜心研读朱氏遗书,说:“这才是我的老师。”勤勉不倦地探讨它。于是才题写书室为“畏斋”,用来检点自己,说:“敬畏之心我还不敢说已经做到,姑且用‘畏’来作为进阶罢了。” 他的行止、言语、沉默、应酬、出仕和退处,一概依循准绳,俨然是武夷、白鹿洞书院的弟子。只是他做诸生时,总是诸生中的第一;在乡试中考中,在南宫殿试射策于金马门,始终没有废弃时文义理;考中进士,任职礼部,便因政论受到礼部尚书赏识,于是授为兵科给事中。他在礼部任职时,给事中的长官信州公同方士邵元吉交往亲密,并进献《亲蚕图》;关于南北郊祭祀的议论合乎皇帝心意,信州公升为学士,仍兼任吏科长官。公偶然同同僚谈话,叹息说:“这怎么能蒙蔽我的考功法呢?”等到公拜任给事中,已经有人嫉妒并诬陷他,信州公对他虎视眈眈。公任给事中第二个月,便上密封奏章,说新进士多感恩图报、奋发有为,刚强轻率而历练不足;希望陛下虚心听取,开朗宽容地接纳他们。如果用威严震慑、用诘辩折服他们,就没有人能够吐露自己的愚见。又说应该采用祖宗旧例,皇帝登临平台宣召卿士,同他们商议政务,那么下情便不会隔绝,君臣的志向也能相同。又说进退大臣应当依礼,不应让小人倾夺,以助长争竞之风。最后痛切地谈到方士异端,要求将方士本人及其著书一并斥退屏除,不让他们扰乱政事。皇帝颇为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但信州公依仗宠幸,同太宰方公争辩,侥幸获胜;他认为公是在讥刺自己,又怀疑所谓“方士”指的是元吉,十分恼怒,便唆使亲善的给事中饶秀上疏,弹劾公阿谀奉承。太宰被削减官阶,公由进士授给事中,才两个月便获谪降;以给事中而被谪为给事中,弹劾纠察都出于非常手段,而有识者颇把气节归于公,公却一点也不敢承当。适逢有人送来文成公的《传习录》,公诵读后豁然大悟,说:“解开我束缚的,是阳明先生。我从前听命于耳目手足而勉强控制它们,如今耳目手足听命于我,而我并没有什么额外作为。若不是先生,我早已被细密的束缚缠死了。”因此他任楚臬时,曾署理黄州,所揭发查办的事情如神明一般准确。后来任明州通判,修治东湖堤址,汇聚水源,节省费用数以万计。稍后升为保定府同知,一切都用良知来处理;稍有未能完全明白之处,便更加研磨文成公的遗言,并同高弟子邹谦之、聂文蔚、王汝止、钱洪甫、欧阳崇一等贤者的说法相互验证,反复推求上下。后来形成了超然自信的见解,常说:格物就是致知,谨慎行动就是存养,成就外物就是成就自己,不暴躁就是持守志向;这些都贯穿在“一”中,概括在广博之中。于是文成公的学说更加完备,而那些驰骋于虚高脱略、顿悟之说的人也稍稍受到折中。他从保定调任为超等佥按察,实际上是负责整顿四川叙州、泸州的军务。乌蒙、乌撒都是土酋辖地。起初乌蒙强而乌撒弱,强者想恢复旧界;监司却更加避讳称强,不愿同它交涉,这样争吵了四十多年。公说:“乌撒处在中间,乌蒙占据偏地;我只依循中正,难道还要忌讳强者吗?”第二年,播州又同永宁争地。起初播州赋税重而永宁宽,播州百姓暗中把土地归入永宁,时间久了播州察觉,两个强大的土酋便争执起来;川南、川东两道的官员都袖手旁观。公过去对永宁的女土酋有恩,便劝她说:“不论你占据的是偏地还是强地,都应当把那些百姓当作我的恩人。”于是前后侵占的土地全部平定。起初巡抚想替播州出头,用兵威胁永宁;公坚持说:“不要劳烦军队;使用军队,就是挑动永宁反叛。”巡抚起初恼怒公,最终却惭愧地服从了他的话。公又清查各卫所隐匿的田地,补足了军饷。凡是他筹划办理的事情都便利有利,歌谣传遍道路。过了很久,公升任江西按察副使,仍像从前一样整顿赣州军务。赣州原是文成公开府之地,公高兴地认为自己得到了老师的遗教,把文成公遗留下的指示全部取来斟酌采用。有一个大盗叶廷春和曾祖华,二人都背靠山岭筑窟藏身,狡猾凶黠,不能仓促制服;公用秘密策略将他们歼灭,像捕蝉一样轻易,威名大振。随后公清理屯田粮赋,免除盐税,编练团练,兴办小学,赣州人相互称颂,说公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前代的文成公。公所治理的地方同袁州接壤,袁州的宰相故里,党羽亲戚杂居;赣州则如同锦绣。公很是依照法律裁断,不稍加宽贷,因此大大失去了那位宰相父子的欢心。适逢考核官吏的人受其暗示,指使言官弹劾罢免公。公反而高兴,对子弟说:“如今我的身子归我自己了。假使袁州旧有怨恨,又因艰难重大之事责怪我,刑具随即加身,那又有什么可问的呢?”所以信州公把我当作玉,袁州宰相却把我当作食物吞噬。公归乡后巡视田里,说:“这难道不能用来治理政事吗?”便取东鲁王氏的书教导农夫,使贫瘠盐碱地转为肥沃土地,田边的耕地也更加开拓。当时王汝止、钱洪甫还健在,罗达夫、唐应德才高,也能尊崇文成公的学说而稍有出入,常常来往。公同他们褒扬、切磋士子,来受业的人很多。但公实际用朱氏之学教导勉励他们,说:“羿教人射箭,必定以满弓的标准来要求;求学的人也一定要始终以达到最高标准为志向,等到学成以后再进一步就差不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性不喜涉公府,岁首仅一谒,迹可数也。守令叩公庐与谈兴革利弊,闾井痌苦,亹亹矣。倭冦屡犯邑,公乃从徙入城,凡再上兵使者今太保王公书,其言治兵创堡,咸中窽。诸从公则利永,不从则不永。邑令钱錞,笃信君子也,以师礼事公,为循吏而死于难。公哭之恸,移书幕府,得赠官録,后祠以祀之。祠成而公记其状甚悉。公于他诗文鸿鬯尔雅,然未尝一语离学。所著述有《易象大指》《四书口义》《心学渊源録》《心传书院讲艺文类稿》及续稿数十百巻,行于世。公娶于邵,前卒;继谈,有丈夫子四,遇、逢、造皆诸生,遇以选贡,前卒;迎今为鸿胪序班。女四,孙男五,嫁娶皆名族。迎官金陵,与余善,谓余不能尽知公学,而颇娴于文事,将托之言,树七尺之碑于墓道,以垂不朽。呜呼!公故不以气节功业文章自期,其究亦有厄于命,而未获尽者。然视文成公,可谓具体而微矣。使公尽废而日从事讲学,何以称公哉?

铭曰:「新安近曽,东越斯孟,其入不同,乃同其竟。公游新安而得东越,如氷春泮,如暝明发。既武东越,不废新安,毋使游学凌节避难。世趣事功,气节文章,与道为一。云何弗臧?称公以此,称亦浅矣。舍而他称,我又何纪。」

累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若斋朱公墓碑。

朱公讳管,字懋卿,尝自号若斋,学者因称之曰若斋先生。朱之先世为漳之漳浦人,王父德寿,几百龄而终。县宰为躬亲遭丧,父鲁,以好礼称于乡,寿亦至八十六,有丈夫子四人,公其季也。生而朗俊不凡,父噐之,欲令以儒显,而公受经得《春秋》,补博士弟子员,文有竒气,为学使者潘简肃公潢所赏识。顾其自喜竒益甚,用是大试輙不利。至于剖析训故则甚明晳,而又夙从父修礼容,每部使者行学宫,雍容进讲,周折不失尺寸,羣耳目属之矣。诸释奠乡饮,推为诸生祭酒。公既久困学宫,而伯氏叔氏皆前死,而公独身任父养,殁又任其丧葬,及收养死者之嫠而抚其孤,以是益困,至鬻其城中第,徙于乡夷,然不屑也。公有子今少司冦天球,国器也,教之学成,乃叹曰:「余髪种种,而乃与儿子辈角纸上语耶?」因谢去博士家言。而司冦果以其岁中乡举,明年成进士,再迁南京礼部主事,封公如其官。已累佐藩臬,视山东学政,入为南京太仆少卿,封公复如其官。公既贵,顾所御袍服冬夏仅二袭而已,其它大布单帢,无异田父。司冦居官洁廉,无他蓄俸入,恒裁十之五以遗公,公輙量散之族属亲友,不别立私帑也。当其为子,不以父累诸兄;其为弟,不以诸兄之嫠孤他累。有寡姊迎而养之,以至死而丧葬不废。凡公所为义,非以名髙也者,其中心惨怛,发于无所为而行于不容已。司寇以礼部满考至京,而适有杨忠愍公继盛之祸,殡于城西寺,出哭而赙之。杨故论劾分宜相者,人以为司冦危,公闻之曰:「命故自有属,彼狡何能为哉?」及司冦之迁太仆也,公则曰:「儿渐贵,渐捩人眼鼻,得无以直累乎?」穆庙之初元,新郑与江陵挟潜邸旧比,而躐重张甚,司冦以母服除至都下,意不平,欲上疏请赐裁抑,语泄,言路受指龁之,得外调归,而谢奉职无状。公笑曰:「不」尔尤吾向,固逆知之。司冦自是侍公山中二十年不出,公意殊自快也。公虽爱司冦,而待之严,每庄坐侍立竟日,诲谕亹亹,皆先圣格言,不及家事。每怪士风日偷薄,居恒叹曰:“吾覩夫簮笏者,非复故衿裾之歩也。”子孙不必仕,当转徙深山中,全其朴耳。每闻朝事有不可意者,咨嗟废食,若佥壬之挫善类,輙弹指叱叱,或继之以詈。又有人伦鉴,司冦门生谊故多显仕,因縁来谒公,公与语而合则更见之,不合不更见也。司冦因以差次其所就,恒不爽晚节,名益重。郡邑礼聘,当乡饮大宾,公一再赴之而已。逾七十,称衰老,谢客不复接。八十而以寛乐终。终之日,族戚来吊酹者,靡不哀巷哭邑,叹趾相啮曰:“乡不复有巨公长者矣。”盖公与人处直而和,未尝以贵色加贱,未尝以前辈色加少年。岁侵身先其施,有大兴身先其劳,所谓膻行而人悦之,宜其失公而悲也。公性喜购书,恒积至充栋,自书以外无长物。为封公且三十年,屋不益椽,亩不益租。嗟乎,所以贻司冦者厚矣。公少则好古文辞赋,必称屈宋,文必称班韩欧苏,诗必称乐天尧夫,不必尽有之,要其所诣不浅矣。公配陈氏,有妇德,先卒,封安人,赠恭人。子二:长即司寇陈出也,次天佑贰某出也。女三人,适陈濂、郑超、程恺。孙男七:笃敬、笃信、笃弼、笃叙、笃烈、举直、举善。女三:一适王挺,一适进士苏民俊而夭,一未嫁。司冦之试政秋官也,余守尚书郎,识之而未尽也。迩忝长南秋官,乃得相朝夕,钦其清真亮简君子也。司冦亦不予鄙,一日俨然来造曰:“先公之葬当有碑而阙焉,无文,今以累子征其状。”自太宰陆公光祖状主详,陆公之知公父子详也。乃敬叙而铭之。

译公性情不喜欢涉足公府,每年年初只去拜访一次,行迹可以数得清。郡守县令到公的宅第请教,同他谈论兴革利弊以及乡里百姓的疾苦,他总是滔滔不绝。倭寇屡次侵犯县邑,公于是随众迁入城中。前后两次上书给兵使者、今太保王公,所说整治军队、创建堡垒的办法,都切中要害。听从公的人便能长久获利,不听从的人则不能长久。县令钱錞,是笃信君子的士人,以师礼侍奉公,成为循吏,后来死于战难。公为他痛哭,写信给幕府,请求追赠官职并录用其后人,后来又建祠祭祀他。祠堂建成后,公把事情经过记述得十分详尽。公写其他诗文博大畅达而典雅,但从未有一句离开学问。著述有《易象大指》《四书口义》《心学渊源录》《心传书院讲艺文类稿》以及续稿数十、上百卷,流传于世。公娶邵氏,先去世;续娶谈氏,有四个儿子:遇、逢、造都是诸生,遇以选贡出身,先去世;迎如今任鸿胪序班。女儿四人,孙子五人,婚嫁都出自名门。迎任职金陵,同我友善,认为我不能完全了解公的学问,但颇熟悉文章之事,便要把撰文立七尺墓碑的事托付给我,使公名垂不朽。唉!公本来没有把气节、功业、文章当作自己的目标,然而最终也受到命运困厄,未能完全施展。然而拿他同文成公相比,可以说是全面继承而规模稍小。假使公完全放弃实际事务,每天只从事讲学,那又凭什么称为公呢?铭曰:新安接近曾地,东越就是孟地;他们进入学问的途径不同,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却相同。公游学新安而得到东越之学,正如春冰消解,又如昏暗中天将明。既然实行东越之学,也没有废弃新安之学,不要让游学之人凌越次序、逃避艰难。世人趋向事功,气节和文章同道合一。为什么不能美善?我用这些来称颂公,称颂也还浅薄。舍弃这些另作称颂,我又凭什么记述呢?累次追赠为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若斋朱公墓碑。朱公名管,字懋卿,曾自号若斋,学者因此称他为若斋先生。朱氏的祖先世代是漳州漳浦人,祖父德寿,年近百岁才去世。县令亲自为他办理丧事;父亲鲁以好礼在乡里著名,寿命也达到八十六岁,有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公生来聪明俊秀,不同凡常,父亲器重他,想让他凭儒学显达。公受经学而得到《春秋》,补为博士弟子员,文章有奇异气势,受到学使潘简肃公潢的赏识。但他自以为奇才的心意越来越强,因此大试总是不利。至于分析训诂,他却十分明白;又早年跟随父亲学习礼仪仪容,每逢部使者巡视学宫,便从容进讲,周旋应对不失尺寸,众人的耳目都集中到他身上。各种释奠、乡饮礼,都推举他为诸生祭酒。公长期困顿于学宫,伯兄、叔兄又都先去世,公独自承担奉养父亲的责任;父亲死后又承担丧葬,还收养亡兄的寡妇、抚育他们的孤儿,因此更加困窘,甚至卖掉城中的住宅,迁居乡间低洼处,却不以为意。公有儿子,即今少司寇天球,是国家的栋梁。公教他学业有成后,叹息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难道还要同孩子们争论纸上的文章吗?” 于是辞去博士弟子的家学授业。少司寇果然在当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再升任南京礼部主事,朝廷按他的官职封赠公。后来公屡次辅佐藩司、按察司,视察山东学政,入朝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朝廷又按他的官职封赠公。公显贵以后,所穿的袍服冬夏只有两套,其他都是粗布单衣,和农夫没有不同。少司寇任官清廉,没有另外积蓄俸禄收入,常常取出其中一半送给公;公总是按量分给宗族亲友,不另立私藏。少司寇作为儿子,不使父亲连累兄长;作为弟弟,也不使兄长家的寡妇孤儿再受牵累。有一个寡姊,公迎来奉养,直到她去世,丧葬也没有废弃。凡是公所做的义举,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他的内心悲痛真切,自然而然发作,行于不能自已之处。少司寇在礼部任满考核来到京城,恰逢杨忠愍公继盛遭祸,灵柩停在城西寺中,少司寇出城哭吊并赠送助丧财物。杨公过去曾弹劾分宜宰相,人们认为少司寇会因此遇险;公听说后说:“命运自有安排,那些奸猾之人又能把他怎样?”等到少司寇升任太仆寺官,公便说:“儿子渐渐显贵,也渐渐刺痛别人的眼睛和鼻子,难道不会因为正直而连累我吗?”穆宗初年,新郑和江陵凭借潜邸旧交相互勾结,又越级擅自张扬权势。少司寇服母丧除服后到京,心中不平,想上疏请求裁抑他们;事情泄露后,言官受人指使来攻击他,他被调往外地,回来后又谢绝任职,说自己没有尽职。公笑着说:“不这样才更奇怪呢。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从此少司寇在山中侍奉公二十年,不再出仕,公心里感到非常快意。公虽然疼爱少司寇,却待他严格;每次端正地坐着,少司寇侍立一整天,公滔滔不绝地教诲他,说的都是先圣格言,从不谈家事。公常常感叹士风日益偷薄,说:“我看那些戴簪笏的人,已经不再有从前士子的步态了。”还说子孙不必做官,应当迁居深山,保全他们的淳朴。每听到朝廷有不合心意的事情,便叹息得废寝忘食;如听说奸邪小人挫伤善类,常常弹指斥骂,有时还接着痛骂。他又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少司寇的门生故旧多有显达做官的,因关系来拜见公;公同他们谈话,若合意便再见,不合意便不再见。少司寇因此据此判断他们的成就,往往没有差错,晚年声名更加尊重。郡县以礼聘请,作为乡饮礼的大宾,公只去过一两次。超过七十岁,自称衰老,谢绝宾客,不再接见。八十岁时在宽和快乐中去世。去世那天,宗族亲戚来吊唁祭奠的人,无不悲哀得满街满城哭泣,叹息着跺脚相互咬指说:“乡里再也没有这样的大人物和长者了。”公同人相处正直而和蔼,从未以贵人的神色对待卑贱者,也从未以前辈的神色对待年轻人。年成不好时,他总是先于别人承担施舍;有大兴作时,他总是先于别人承担劳苦。这就是所谓行为高尚而人们乐意亲近他,难怪人们失去公后会悲痛。公生性喜欢购买书籍,常常积到满屋满栋,除书以外没有多余财物。被封赠为官将近三十年,房屋没有增加一根椽子,田地没有增加一亩租税。唉,他留给少司寇的东西实在厚重。公年轻时喜好古文辞赋,一定推重屈原、宋玉;文章一定推重班固、韩愈、欧阳修、苏轼;诗一定推重白居易、邵雍。不必说他完全具备诸家,只要看他的造诣,就知道并不浅薄。公的妻子陈氏有妇德,先去世,封为安人,追赠为恭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少司寇,陈氏所生;次子天佑,任某官,某氏所生。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陈濂、郑超、程恺。孙子七人:笃敬、笃信、笃弼、笃叙、笃烈、举直、举善。孙女三人:一人嫁王挺,一人嫁进士苏民俊但早夭,一人尚未出嫁。少司寇在秋官试政时,我任尚书郎,认识他但还不深。近来我忝任南秋官长,才得以朝夕相处,敬佩他清正、真实、明达、简约,是位君子。少司寇也不嫌弃我,一天庄重地来拜访,说:“先公的墓葬应当有碑,却还没有;没有文章,如今只好拿先公的行状来劳烦您。”行状由太宰陆公光祖撰写,陆公了解我父子二人很详细。于是我恭敬地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

铭曰:维朱之先,代隠德,未致于庸德,乃积源逺者流不可息。皇祖与祢,寿几百,公实嗣之,开八袠。弱龄属文,神奕奕,具眼者畴,讵能识。有子而才,振天翼而登铨曹,奏厥绩,被公金绯,鬒未白。公安练衣,嗜藿食,五服外内宗执戚,禄与共之,靡嚄惜。左凖右规,俨家则大篇。商歌振金石,与縁俱尽,信所适。郁郁葱葱,还佳宅,以属司冦,昭世泽。我铭其隧,过必式。

国子助教吴昆麓先生墓碑

国家以六经四子义造士为羣秇,冠最无当于古。然至成弘间,吾郡王文恪公鏊能以精纯尔雅之致发之。凡一甲子,而晋陵唐中丞顺之因以益畅其羽翼。则有故薛学宪应旗,今姜宗伯寳,皆能自振励,骎骎与古文辞角,而并不朽矣。而吴先生宗髙先后逰三君子之门,遂与姜公同举丙午荐,一时方名大噪。而先生居恒不自怿,曰:「训故家去道不为逺,然欲得圣人之心难矣。而况饰之以澹辞,束之以声偶,割缀帖括以求悦于人目,不亦鄙哉!」于是博采而精思,务于求圣人所以立言之指,而后托之笔,繁简必剂,文质必谐。其文出而诸握管者走相语曰:「此正脉也,此为故王文恪公法门也。」绣诸梓,不胫而四驰,通都大邑中亡不传。先生之文者读之,去而掇科第如寄。其所亲指授,亡论已然。先生在公交车几三十载,再厄家难,一厄疾,一厄失巻,一厄失京兆繻,余皆报罢。而至所谓失巻者,其经子义见赏于所司,将首荐而行,求表论不得,竟莫知所繇。先生虽九上而九不售,然其名不以不售故小损。前是有归先生有光者藉甚,公车声而先生继之,每试主司羣以得二先生为快。既失之,相与徊徨叹嗟,如身见抑者,而二先生已放棹归矣。归,先生年六十,幸收一第,然宦竟不达,以死而最后先生始弃,而署大名之长垣教事。环长垣而郡邑博士弟子争执经受业,请难先生曰:「去之,余不可以言勇。」弟子麋集,再拜曰:「遇而文恪,不遇而先生,何径庭也!」先生乃人人为讲授,咸大喜,饱归而先生更自以材望屡登台剡,仅二载余入国子监为助教。助教秩虽左,然地清而格髙,比比台諌选第,所治多文事,不能自表异。先生貌瓌梧,动止华雅,慷慨谈说天下大计若指掌,少时能挽强策蹻,恒自谓:「使我得十万骑横行匃奴中,狼居胥不足封也。」国子祭酒太原公既熟先生名,而察其才,长于干济,故下帷而礼之。至举典簿之所难者,以属先生。先生爬搔其宿蠧,着为絜令,岁省以千计。他代人阴不利于先生,先生不能尽閟其才,其不利者与忌者合而中之,遂出通判汀州府。先生仰然叹曰:“吾其归矣!吾岂薄倅不为?顾所以栖迟一国子者,将有待也夫。”汲长孺起田间,天子委以符竹,贵至二千石,然泣不欲往,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今我危且得中郎,而遽弃之倅,欲使我屏息而伺太守之颜色为进止,我何以宦为?遂投劾吏部,拂衣归。时时野服见客,曰:“我昆麓中人也。”昆麓极大荒,西为天柱,盖尝拟以自况云。嗟乎!天既以倜傥磊砢之材付先生,而资之以年,又资之以利用之业,其于世必有当者,毋论世之期,先生即先生亦自信以为不竟,忞忞而或丰或靳,骤夺若幸若舞,有不可控揣者,则何也?先生为人广额丰下,度其元径尺余,少以风采标格纵冶逰,无所不极,意中岁悉谢去之,敛而就绳凖,晩节泊如也。归之日,左经右史,佐以古法书名画彝鼎瑚簋之属,与客摩娑鉴赏,铭饮竟日不倦。有五丈夫子,皆玉立,长君之鹏,少君之龙,先后成进士;仲君之美,荐泽宫;叔君之鹄,以武起为寛佃峪提调;季君之珍,荐应天诸孙十余人,稍长者皆补庠序郡国监司守令干旄溢其闾。先生虽多谢不报,然闾里出入恒延颈相望,以为神仙人。而先生业杜德机,无所托于唾壶之歌,乃一室之楣尚署之曰“未了”。呜呼!其深意可念矣。先生讳嵚,宗髙其字。吴之先为无锡人,后迁于武进,遂为武进人。世世受耕读,称长者,然隠约不仕。在先生十二而儁朗有声,父至愚公,始竒之时,居王母丧,即毁擗狥礼若成人矣。二十而为诸生,奔父之难,脱之于狴犴,以其间读书,属岁侵,家人雪糜而进之,喀喀喉中不知饥。也与诸兄弟友爱无间,父恶叔子崖,寘之邑狱,先生阴脱之,父移恚先生,代受笞,不敢辞。少者岑亦有狱,逮先生之脱之如崖,而加力也。既罢国子,归而伯氏岩老矣,先生相持而泣。晨朝上膳,约畧如上父,其季弟崟能食,酒所诣,必与偕,油油然畅而后返。尤敦气谊,重然诺,趣人之急先于已。尝偕计北上,当发,而故人邹炫客死江阴,不能敛,先生回舟赴之,解槖装为殡,久之乃成。发时,杜虞部伟,张云南祥,鸢徐给事常吉,以文行着江南,用年事推先生。先生弟蓄之,其交谊为海内所美。述先生工于诗,诗有中盛唐风,文则自庐陵眉山而上之,可屈指也。世固有知先生者,乃掩于经子义,不能尽所尽,则仅经子义,而又不获以显,惜哉。前是先生病且殆,梦驾而叩若王者居,王者肃客揖曰:“欲屈公交车,徒未备,何遽来也?”

译铭曰:朱氏的祖先,世代潜藏德行,未曾使功德显用于世;正因为积累深厚,源远的水流才不会停息。皇祖和父亲,寿命都将近百岁,公实际继承了他们的福德,年过八十。年少时便写文章,精神奕奕;具备眼光的人中,谁能辨识他,哪里容易被发现?有儿子而且才干出众,振动天翼登上铨选官曹,奏报政绩;公因此获得金绯官服,头发还未变白。公平安简练地穿着布衣,喜欢吃粗淡的食物;五服以内外的宗族亲戚,禄俸都同他们共享,毫不吝惜。左边以准绳为法,右边以规矩为法,庄严地成为家族的大法;像商歌一样振动金石,直到生命缘分尽了,确实各得其所。墓地草木郁郁葱葱,归于美好的宅兆;把这些留给少司寇,彰明世代恩泽。我把铭文刻在墓道上,经过的人必定下车致敬。国子监助教吴昆麓先生墓碑。国家用六经和四书的义理来造就士人,使它成为各种学艺之冠,但其中最优秀的,往往同古文不相符合。到了成化、弘治年间,我郡王文恪公王鏊能够以精纯典雅的风致发挥它。又过了一个甲子,晋陵唐中丞唐顺之因此进一步舒展其羽翼。还有已故薛学宪应旗、今姜宗伯姜宝,都能自我振作,渐渐同古文辞相抗衡,于是一起不朽。吴先生宗高先后游学于三位君子门下,于是同姜公一起在丙午年考中乡荐,一时声名大振。然而先生平日并不以此自得,说:“训诂之学同道相距不远,但想得到圣人的心意却很难。何况再用淡薄的言辞加以修饰,用声调对偶把它束缚起来,割裂缀合成帖括文字来取悦人的眼目,不也太鄙陋了吗?”于是广泛采集材料而精心思考,务必探求圣人立言的宗旨,然后才寄托于笔墨;繁简一定调和,文质一定相称。他的文章发表后,众多执笔者奔走相告说:“这才是正脉,这就是过去王文恪公的法门。”文章刻印后,不胫而走,传遍四方,通都大邑没有不流传的。读先生文章的人,离开后取得科第如同反掌;至于先生亲自指授的学生,更不必说。先生参加公车考试将近三十年,经历两次家难、一次疾病、一次试卷遗失、一次京兆府符传遗失,其余都落第罢归。至于所谓试卷遗失那一次,他所作的经义、子义受到主管部门赏识,准备列为首荐送上去,却因为求不到表彰文章,最终没有人知道原因。先生虽然九次应试、九次不中,但他的名声并没有因为不中而稍有损减。在这以前,归先生有光的名声已经很盛;公车考试中先生继承其声望,每次考试,主考官们都把能够得到这两位先生的文章当作快事。试卷遗失后,众人一起徘徊叹息,仿佛亲眼看见他们受到压抑;而两位先生已经放船归去了。归乡时,先生六十岁,幸而考中一次,但仕途最终没有显达。直到临终前,先生才放弃仕途,并署任大名府长垣县教谕。长垣四周郡县的博士弟子争相带着经书来受业,请求向先生质疑,先生说:“离开吧,我不能拿言语表现勇气。”弟子们聚集如麋鹿,再拜说:“王文恪遇到机会、您没有遇到机会,二者有什么差别呢!”先生于是为每个人讲授,众人都非常高兴,满足而归。先生又因为才望屡次被台官推荐,仅过两年便入国子监任助教。助教官阶虽低,但处所清贵而地位高,常常被台谏官选任;所办理的多是文章事务,不能自行显露出特别之处。先生相貌魁梧,举止华美雅正,慷慨谈论天下大计,如同指掌之间;年轻时能挽强弓、骑骏马,常自称:“假使我得到十万骑兵,在匈奴中纵横驰骋,狼居胥山也不足以封赏我。” 国子祭酒太原公已经熟知先生的名声,又察知他的才干长于办事,所以闭门授课而以礼敬待他。凡是典簿职务中最难处理的事情,都交给先生。先生清除积年弊病,制定成简明法令,每年节省费用数以千计。有人暗中对先生不利,先生又不能完全隐藏自己的才干;那些对先生不利的人同嫉妒者合谋中伤他,于是被调出任汀州府通判。先生仰天叹息说:“我大概该归去了!我难道是嫌弃通判而不愿做吗?只是我所以滞留在一个国子监,不过是有所等待罢了。”汲长孺从田间崛起,天子把符节竹使交给他,官至二千石;然而他哭泣着不愿前往,只愿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阙。如今我好不容易将要得到中郎,却突然把我抛给通判,想让我屏住呼吸,窥伺太守脸色来决定进退,我还凭什么做官呢?”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给吏部,拂袖归去。平时穿着野服接待客人,说:“我是昆麓中人。”昆麓极其广大荒远,西边有天柱山,大概他曾用此自比。唉!上天既然把倜傥磊落的才干赋予先生,又给他寿命,还给他足以施展的事业;他对于世间一定有所作为。不论世人是否期待,先生自己也认为终究没有完成,心中郁结,有时丰厚、有时吝啬,忽然被夺走,忽然又像幸运起舞,仿佛有不可控制、不可揣测的东西;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先生为人额头宽大,下身丰厚,估量他的头径有一尺多;年轻时凭风采品格纵情游乐,无所不至。到了中年,便全部谢绝这些事情,收敛自己而合乎规矩,晚年淡泊如常。归乡那天,左边是经书,右边是史书,旁边还陈列古法书、名画、彝鼎、瑚簋之类,同客人摩挲鉴赏,整日饮酒也不疲倦。有五个儿子,都像美玉般挺立:长子之鹏、幼子之龙,先后考中进士;二子之美,中乡荐于泽宫;三子之鹄,凭武举出身任宽佃峪提调;小儿子之珍,推荐参加应天府考试。孙子十多人,稍长大些的都补入府、州、县学校或国子监,监察司、郡守、县令等官员的仪仗充满他家门巷。先生虽然屡次被谢绝、没有得到报答,但乡里人出入时总伸长脖子仰望,认为他是神仙中人。先生平日关闭德行的机关,不把自己寄托于击唾壶作歌;只有一间屋子的门楣上还题着“未了”二字。唉,其中深意值得体会。先生名嵚,字宗高。吴氏的先祖原是无锡人,后来迁到武进,于是成为武进人。世代以耕读为业,被称为长者,却隐约不仕。先生十二岁时俊朗有声,父亲至愚公才开始惊异于他;当时正居王母丧,他毁伤悲痛,遵循礼制,已经像成年人一样。二十岁成为诸生,父亲遭难时奔走营救,把父亲从狱中救出;在这期间仍读书。适逢年成不好,家人把雪水和糜粥送给他,他在喉中咳咳作响,却不知道饥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他同各位兄弟友爱无间。父亲厌恶叔弟崖,把他关进县狱,先生暗中救出他;父亲因此转而恼怒先生,先生代替叔弟受笞打,不敢推辞。年幼的弟弟岑也被关进狱中,先生救他如同救崖,而且更加尽力。先生罢去国子监职务归乡时,伯兄已经年老,先生同他相扶而泣。每天早晨进献膳食,大略如同侍奉父亲;幼弟崟能饮酒,凡是饮酒所到之处,先生必定同他一起,欢然畅饮后才回来。先生尤其重情重义,看重诺言,把救助别人的急难放在自己之前。曾经同人一起北上参加会试,临行时,故友邹炫客死江阴,不能收殓,先生于是掉转船头前去料理,解开行囊衣装为他办理殡葬,过了很久才办成。临出发时,杜虞部伟、张云南祥、鸢徐给事常吉,凭文章品行著名于江南,都因年长而推重先生。先生的弟弟蓄之,二人的交谊受到海内称美。有人说先生长于诗,诗有中盛唐的风调;文章则从庐陵、眉山以上追溯,屈指可数。世间本来有了解先生的人,却被经义、子义之学遮蔽,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才能,最终只有经义、子义之名,又不能因此显达,可惜啊!此前先生病重将死,梦见乘车到达像王者居所的地方,王者庄重地向客人作揖说:“想劳驾您乘公车来,只是车还没有准备好,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见若先生之祖祢,请王者盍返先生。先生既返,若觉,呼童子为我具牍谢彼王者,病霍然已。客以病已贺先生,先生曰:“勿贺也。”居月余,病复作,乃叹曰:“吾年已六十四,于易为未济,男之穷乎?且吾祖数止于是,吾父复止于是,吾又何冀?”饬诸子之侍者曰:“葬我毋请贵人志铭也,吾自有赞在之。”鹏至自官,率诸弟葬先生,相顾而哭曰:“吾父虽有成言,吾曹奈何从世眼终忞忞吾父乎?且也,赞自吾父草,有挹损耳。”乃手具状而托张云南裁之,乞汪司马伯玉志铭。伯玉惇史也,又久之。之鹏为戸科给事中,而世贞守兵部侍郎于白下,给事谒且请曰:“先子幸得尝识君,非敢贵人例君也,倘恵之一言,树七尺碑于沈庄阡,与伯玉俪令具之后世世有述焉。”余悯而许之。之龙今亦为工部郎中,余详志中。

铭曰:生世而得为人,天之授之其竒赢,莫伦先生赢于名,而竒于身,乃又赢于子孙。呜呼!授者以为幻,而受者以为真,吾谁与论?

赠文林郎徐君新墓碑

徐君之卒也,以隆庆丁夘三月,与妇陈孺人合葬虎邱之平子圩。而居亡何,善青乌者过而睨之曰:“穴且有水。”已而其子今侍御申卜于神,得尘中变,侯门改葬百事宜,语异而试之,椁果濡尾,亟启而栖诸原。行相地娄门外某壤曰吉,而君之友有梦君舟于李王神庙侧者,叩之曰:“此吾新居也。”盖是时甫兆,于是益相诧以为神。而君之塟成矣。其成葬也,则万厯乙亥之冬十二月,又明年举进士。其后侍御出按岭表及河南归,而谓不佞贞曰:“余先君与妣之有隠德也,故志之矣,而未悉也。今者有丽牲之石于新茔,不敢以当神道,而援东京之例,以干吾子,其恵一言而勒之。”余曰:“唯唯。”按状,君讳履和,字子乐,别号三石。其先为汉处士孺子,后有寿者,宋淳熙间司教于苏,遂家常熟之直塘。四十传而为朴,徙长洲之采云里。用积着起家,其子赠刑部公耀,能廓大之,富至倾郡。有子曰履祥,贵为尚寳少卿。君即刑部公次子也。母曰浦孺人,赠公得君晩,生未几,公捐馆舍。君童时即敏重有大志,稍长嗜学,工制科业,补博士弟子,转入太学上舍。祭酒试而异之,谓必自致公交车。而君之始受产也,不敢与伯敌,然能操其竒赢,分秉家老驭而息之家用,日以饶。于是精専其思,共养母氏,而以其暇筑园馆,莳花药,修竹茂林,髙台曲池,宛转向背,皆有胜会。遇佳日,选客而进之,觞奕留连,竟夕不倦。每语客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君故外靡而内俭,其恒馔不三簋。训课侍御及诸子,咸肃然。则其训不使与客会曰:“吾不爱束湿,汝亦不爱,汝狎弛也。”素笃友谊,睦姻族,周闾里,所以扶义恤困,居然有朱家季次风,然不欲使人称之。年三十八而病,病且革,召侍御兄弟戒曰:“勉之,务壹体,毋授人间也。”取贷劵悉火之曰:“不以虗名贻若怨也。”陈孺人者,成均祭酒霁孙女。也少而美,慧通内则,善女工,其相君也,能成君于德,为生侍御,而卒仅二十有一。继娶吴,有子三人,晋锡,又锡,蓄锡,其详具志中。盖公卒之一年而葬,九年而始徙,十一年而侍御成进士,十六年而始封。逝者与存者,又相成也。

铭曰:「丰其德,而啬其年;有后贵且贤,再徙而昌。奕奕绳绳,以永无疆。」

御史大夫吴公平岑冈猺蛮碑

译他看见像是先生的祖父和父亲的人,便对王者说:“为什么不让先生返回去呢?”先生返回后,仿佛醒了过来,叫童子替自己准备文书,向那位王者道谢,病很快就痊愈了。客人来向先生祝贺病愈,先生说:“不要祝贺。”过了一个多月,病又发作,于是叹息说:“我的年纪已经六十四岁,按《易经》说正是未济;难道是男子到了穷困之时吗?况且我的祖父寿数止于此,我父亲也止于此,我又还能有什么希望呢?”他嘱咐侍奉诸子的家人说:“安葬我时不要请贵人作志铭,我自己已有赞文在这里。”之鹏从官任上回来,率领诸弟安葬先生,彼此相看而哭,说:“父亲虽然已经有遗言,我们这些人难道能顺从世俗眼光,始终让父亲默默无闻吗?况且赞文是父亲自己草拟的,终究有减损之处。”于是亲手写成行状,托付张云南删定,求汪司马伯玉撰写志铭。伯玉是厚重有史才的人,此事又拖延了很久。后来之鹏任户科给事中,而世贞任兵部侍郎在白下,给事中来拜见并请求说:“先父有幸曾认识您,并不是敢拿贵人旧例来要求您;倘蒙您赐下一句话,在沈庄墓道立一座七尺高的碑,使它同伯玉的文章相配,让后世世代都有可记述的内容。”我怜悯而答应了他。之龙如今也任工部郎中,详情我都写在志文中。铭文说:生在世上而能够成为人,是上天赐给他的奇异和盈余。莫伦先生在声名上有余,在身体上有奇,又在子孙方面有余。唉!施予者把它当作幻梦,接受者却把它当作真实,我同谁去议论这件事呢?赠文林郎徐君新墓碑 徐君去世后,于隆庆丁卯年三月,和妻子陈孺人合葬在虎丘的平子圩。过了不久,有一位精通青乌之术的人经过,斜眼看着墓地说:“墓穴将要进水。”后来,他的儿子、现任侍御申向神灵卜问,得到“尘中变”的卦象;侯门改葬,各方面都吉利。申认为此说奇异,便加以验证,棺椁果然浸湿了末端,于是赶紧开棺,把遗体迁葬到原地。有人在娄门外相看某处土地,说那里吉利;而徐君的朋友又梦见徐君乘船停在李王神庙旁,便问他:“这里是你的新居吗?”徐君回答:“这是我的新居。”原来当时只是刚刚开始占卜,于是大家更加惊异,以为神异。徐君的葬事就这样办成了。此次成葬,是在万历乙亥年冬十二月;第二年,申考中进士。后来侍御出任岭表及河南巡按,回来后对我世贞说:“我先父和先母有隐而未彰的德行,所以已经写过墓志,但还不详尽。如今新墓有一块刻着牲礼祭文的碑石,不敢把它当作神道碑,却想援引东京的旧例,求你的文章,请你惠赐一言,刻在碑上。”我说:“好,好。”我根据他的行状考察,徐君名履和,字子乐,别号三石。他的祖先是汉代处士孺子,后来有长寿者;宋淳熙年间,有人在苏州担任司教,于是迁居常熟直塘。传了四十代,到徐朴时,迁居长洲采云里。徐朴凭借积累的产业起家,他的儿子、赠刑部公徐耀,能够把产业进一步扩大发展,富裕到足以倾倒全郡。徐耀有个儿子叫徐履祥,显贵至尚宝少卿。徐君就是刑部公的次子。母亲是浦孺人;赠刑部公晚年才得到徐君,徐君出生不久,刑部公便去世了。徐君童年时就聪敏而稳重,胸怀大志;稍长后喜爱学习,精通制科应试的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后转入太学上舍。祭酒考试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一定会通过公车考试而显达。徐君起初承受家产时,不敢与伯父抗衡,却能经营其中的盈余,分担家中长老的管理,节省并增加家用,家产日益富足。于是他专心读书,与兄弟共同奉养母亲;又利用闲暇修筑园馆,种植花木药草,栽培修竹茂林,营造高台曲池,曲折回环、朝向背阴,各有胜景。遇到好日子,便选客人请来,饮酒下棋,流连至整夜也不疲倦。每每对客人说:“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徐君因此外表铺张而内心节俭,平日的饭食不超过三簋。他教导侍御和诸子,众人都肃然遵从。有时他不让他们同客人相见,说:“我不喜欢束湿之礼,你们也不喜欢;你们这是亲狎放纵。”他一向笃厚重视友谊,和睦姻亲宗族,周济乡里,因此扶助正义、救济困苦,颇有朱家、季次的风范,却不愿让人称道此事。徐君三十八岁时得病,病势危重,召来侍御兄弟告诫说:“你们要努力,务必同心,不要把家事交给外人。”他把借贷券据全部烧掉,说:“不要因为虚名给你们留下怨恨。”陈孺人是成均祭酒陈霁的孙女。她年轻而美丽,聪慧通晓《内则》,擅长女红;她辅佐徐君,能够使徐君成就德行,生下侍御,却只活了二十一岁。徐君续娶吴氏,生有三个儿子,名叫晋锡、又锡、蓄锡,详情都载在墓志中。大体说来,刑部公去世后一年下葬,九年后才迁葬,十一年后侍御考中进士,十六年后才获得封赠。死者和生者,又彼此成就了对方。铭文说:德行丰厚,寿命却短;有后代显贵而贤能,迁葬两次后家道昌盛。子孙绵延不绝,永远没有止境。御史大夫吴公平定岑冈猺蛮碑

连江吴公既即家,起拜御史大夫兼少司马,尽护岭东西诸将。公至军,悉集诸将,筴筴先其重者。于是岭右之府江、大桐江猺,与平乐、昭平、永安、茘浦之猺媾而为乱。已,金鹅、松栢、深埇之猺复继乱。公前后发兵荡平之,斩首垂二千,俘贼属三百有竒,听抚者千余。业已奏闻,膺上赏。诸猺服公之威神,而感其德,只咸涤面拱手以请旦夕之命。而独岭左之恵州曰岑冈,其先故浰冦池仲容之支薮也。当王文成公守仁之诱擒仲容也,悉殱其党二十四巢,而独岑冈之一巢最险逺不可下。王公业使就抚,取覊縻而已。巢之酋曰李鉴,鉴死其子文彪继之,以诈力驵使诸巢亡敢不服,而有所任以为谋主者曰江月照,尤犷黠,尝出刼掠败王师,执倅司理万戸以去。南赣之持节者讨而仅胜之,文彪跳九连山,失妻子,寻还故巢,鸠其亡散复振。官为归其妻子,乃稍定。文彪死,月照妻其故妻子,其子威熖逾于文彪。时尝縳鞭郡倅之则壤者,已剽刼商绢,已又多僇其党之自逺者。事稍稍露,吴公怒曰:「撮尔猺敢干天子之威命,以荼毒我生灵。」谓恵州守时雨:「汝司察治月照。」闻而惧,遂称兵,以其纪纲之仆据隘喉咽之,其傍寨之有力者羽翼之,獧巧者耳目之。守廉得其状以闻公。公乃属藩参显臬副某、守时雨、将军梦鲤等练卒搜乗,分布要害,曰:「胥后令仍属藩参及守县购傍寨,曰弃月照自归者赦,而罪能以月照来者军正议赏,赏同首功。」诸寨响应,缚月照道伏毒死,致其尸。余冦李珍等因成资据险自固,时时出剽畧。公檄诸军夹攻,贼度势不支,繇间道出江西之龙南、定南等处,师尾而急击,大破之,俘斩二百四十有竒,余坠崖堑死者不可胜数。捕胁从千五百人,皆释弗诛。没贼田几五千亩,以予屯卒。捷闻,吴公及诸君赏赉有差。恵州守与其父老相语。桶岗四塞,天险为诸夷最。以王文成之宏畧,拥百胜之兵,乗破竹之势,而不能得志于弹丸赤子之地。六十余年来,其人不复知有三尺法。甚者如夜郎王,谓汉孰与我大也?吴公不费尺刃斗粮,坐缚其凶酋如一孤豚,而后扬兵胁诸党众,俟其出而尾击之。百世之巢穴,一旦而尽空。然不以多杀为绩,俾千五百人之胁从悉保其首领。何吴公之智且仁也?岭以东为冦者,不且曰:「我狯何如?月照险何如岑岗?今彼之谓何?」螳螂之臂,我则焉敢斧?不佞守髙拱而安吏民之上,诸父老饱饭鼔腹,亡意外警,谁之力也?贻书属世贞,使纪其事。世贞故熟吴公,窃谓公始治岭西,已并治五岭。前后斩馘以万计,荡巢穴以数百计,化贼而良者又以数万计。此于公功牍,十不当二。我安能悉登石?惟是志守与父老之所欲効于公者而已。吴公名文华,数更歴藩臬,治常为天下最。藩参吴氏,臬副卢氏,守黄氏,将军洪氏。其赞石画亲军事,当公亚潮同守王懋中,恵同守郑天佐,倅赖岳,和平令陈源湛,禆将而下数人,皆预有劳者也。法得附书。

辞曰:元二之厯,圣睠于南,扫其鲸鲵,以填斧灊。壮者僇磔,孥亦俘卤,遂剪荆棘,以立军府。四帅迭兴,咸告武成。茅土既开,旗常是旌。天回春阳,剂彼霜雪。有裴吴公,丕谟丕烈。第舞羽干,毋憯莫邪。返尔死魂,授之生涯。五岭欢腾,斩削冯陵,息其余惫,以时寝兴。箐平瘴披,一照万里,畴不加额,自愧厥始。岑岗之巅,实惟宇下,恃彼牙爪,抟囓行旅。昔在先朝,虎士万羣,谋臣将之,为飙为云,仰覩兹冈,造天万仭,岝■〈山上咢下〉硣豁,缩不敢进。六十余年,寔繁丑徒,梗我王畧,逋我天诛。羣谋大兴,是剪是刈。公曰:无庸,摄厥附离,悍酋不庭,鸱张獝奔,以间得之,如縳孤豚。六师迅发,如电之掣,虽负螳斧,而魄则夺。蹙之龙南,血波肉山,千五百人,碪盎之间。公释弗诛,赎为编氓,籍其膏膴,授以力耕。昔也盗粮,今则国储,工恵商流,欢嬉道涂。御圉弗障,锋镝长锈,人各自爱,愉佚老寿。谁谓疥癣其疻胷腋,和扁祛之,不砭而液,守匿乃庸。爰归吴公,公复不有,归我圣皇。五岭诸管,穹海靡际,衿裾耒耜,以永世世。

寳山堡碑

译连江吴公回到家乡后,起任御史大夫兼少司马,总统领岭东西各路将领。吴公到了军中,把各将全部召集起来,逐一筹划,先处理重要事务。当时岭右的府江、大桐江猺族,与平乐、昭平、永安、茘浦的猺族结盟作乱。事情稍平后,金鹅、松柏、深埇的猺族又相继作乱。吴公前后派兵荡平他们,斩首将近二千,俘获贼属三百多人,接受招抚的有一千多人。事情已经上奏,吴公受到皇上重赏。各猺族都畏服吴公的威势,又感念他的恩德,全都洗脸拱手,请求听候早晚的命令。只有岭左惠州的岑冈,原来是浰贼池仲容的一支巢穴。王文成公守仁诱捕池仲容时,把他的党羽二十四巢全部消灭,唯独岑冈这一巢最为险远,无法攻下。王公已经派人前往招抚,只取羁縻而已。巢酋李鉴死后,他的儿子文彪继任;文彪凭借欺诈和武力驱使各巢,没有谁敢不服。他任用江月照为谋主,江月照尤其凶悍狡猾,曾出兵劫掠,击败王师,擒走副使、理问、万户等官。南赣持节者出兵讨伐,才勉强战胜他。文彪逃入九连山,丢失妻子儿女,不久又回到原巢,收集逃散者,势力再次振作。官府把他的妻子儿女送还给他,局势才稍稍安定。文彪死后,月照娶了文彪的遗孀;他的儿子威焰超过文彪。一次,他曾捆绑鞭打郡副职中最坏的人,后来又劫掠商人的丝绢,并且多次杀害从远方前来投奔的同党。事情逐渐泄露,吴公怒道:“小小猺族,竟敢触犯天子的威严和命令,荼毒我的百姓!”他对惠州知府时雨说:“你负责侦察并惩治月照。”月照听说后害怕了,于是起兵,以其统属中的仆从占据险要关隘,作为咽喉;附近寨中有势力的人给他作羽翼,机警狡猾的人替他充当耳目。太守廉得知情况,报告给吴公。吴公于是命藩参显、臬副某、太守时雨、将军梦鲤等训练士卒,搜捕乘袭,分兵布置在险要处,并说:“都听候命令。仍由藩参和守县官招抚附近各寨,宣布:抛弃月照自行归顺者赦免;能够把月照擒来的人,按军功正议赏赐,赏格与斩获首级相同。”各寨纷纷响应,把月照捆绑起来;月照在路上服毒而死,众人把他的尸体送来。其余贼人李珍等趁机占据险要,自我固守,时常出来劫掠。吴公下檄令各军夹击,贼人估量形势不支,便从小路逃往江西龙南、定南等地;官军跟踪追击,大败他们,俘获、斩杀二百四十多人,其余坠落山崖沟堑而死的不可胜数。官军捕获被胁迫随从的一千五百人,全都释放,没有诛杀。没收贼人的田地将近五千亩,分给屯田士卒。捷报传来,吴公和各位将领都分别获得赏赐。惠州太守与当地父老谈论说:桶岗四面险阻,是各夷族中最为天险的地方。凭王文成宏大的谋略、百战百胜的军队和势如破竹的兵势,尚且不能在这弹丸之地的赤子手中取得胜利。六十多年里,当地人已经不知道有三尺之法。更严重的,简直像夜郎王一样,以为“汉朝和我,谁更大?”吴公却没有耗费一尺刀刃和一斗军粮,便像捆绑一头孤独的小猪一样捆住了凶酋;然后发兵威逼各党众,等待他们出动后尾随袭击。延续百世的巢穴,一天之内便全部荡空。但吴公不把多杀人当作功绩,使一千五百名被胁从者都保全首领。吴公是多么聪明而仁慈啊!岭东那些作乱的人,难道不会说:“我的狡猾比月照如何?月照的险要比岑冈如何?现在他们又怎么样了?”螳螂举臂抵挡车轮,我哪里敢再挥斧相向?我这个不才的守臣高拱而坐,安定官民;各位父老吃饱饭、拍着肚子,毫无意外警报,这是谁的力量呢?于是写信托付世贞,让我记下这件事。世贞本来熟悉吴公,私下认为吴公起初治理岭西,后来已经兼治五岭;前后斩杀的首级以万计,荡平的巢穴以数百计,转化为良民的贼人又以数万计。这些功劳在吴公的功劳簿中,连十分之二都不到,我哪里能全部刻在石上?这里只记下守臣和父老想要献给吴公的这些话而已。吴公名文华,多次改任藩司、臬司,所治理的地方常常在天下名列前茅。藩参是吴氏,臬副是卢氏,太守是黄氏,将军是洪氏。参与筹划军务、在石碑上题名的,有吴公的副手、同守潮州的王懋中,惠州同守郑天佐,副职赖岳,和平县令陈源湛,以及副将以下数人,他们都曾参与并建立功劳。按惯例,一并附记于此。辞文说:元二年,圣上眷顾南方,扫除鲸鲵般的凶寇,用来填平斧钺造成的深渊。壮年者被杀戮肢解,妻子儿女也被俘虏,于是铲除荆棘,建立军府。四位将帅相继兴兵,都报告武功告成。封赏土地已经开辟,旌旗和常旃用来表彰功勋。上天使春阳回转,调和那些霜雪。有裴吴公,谋略宏大,功业显著。只管舞动羽旄和盾牌,不要残害莫邪般的利器。使你们死去的魂魄返回,把生存的道路赐给他们。五岭欢腾,斩除高峻险阻,使残余疲惫得到休息,按时安寝起居。竹林平定,瘴气消散,光明照耀万里,谁不额手称庆,却又惭愧自己起初未能如此。岑冈山顶,实在是天下的险要;凭借爪牙,聚众噬咬过往行旅。从前先朝之时,虎士成万,谋臣统领他们,声势如暴风如云。抬头看这座山冈,直上云天万仞,山势险峻空旷,使人退缩而不敢前进。六十多年间,丑类繁多,阻塞王朝谋略,逃避王朝诛罚。于是群策大举,进行剪除收割。吴公说:不必如此;先擒获那些依附者,凶悍酋长不肯朝廷,像鸱鸟张翅、野兽奔逃,就从间隙中取得机会,像捆住一头孤猪一样擒获他。六军迅速出发,如闪电抽击;贼人虽想举螳螂之斧,魂魄却已经丧失。把他们逼到龙南,血流成波,尸肉堆成山;一千五百人都将置于砧板瓦釜之间。吴公释放他们,不加诛杀,把他们编入平民,登记没收肥沃田地,交给他们用力耕种。从前他们盗窃粮食,如今成为国家的储备;工匠、惠民和商旅往来,行路上充满欢笑。边防不再阻塞,兵器长期生锈;人人爱惜生命,安乐长寿。谁说这只是肌肤腋下的小病呢?和、扁这样的名医将它治除,不必针刺便能消散;守臣隐藏而不说,反倒只是庸常。于是把功劳归于吴公,吴公又不据为己有,而归于圣明皇帝。五岭各处的管辖之地,直到苍穹和大海没有边际;士人农民都能世世代代长久安居。宝山堡碑

寳山者,何?海堠也。其称堡者,何?志海防也。前文皇之十三年,而平江伯瑄上书,言语定之南百里而遥,其海多沮洳,不利漕艘,宜裒土若山者以识之。诏曰:“可。”俾以漕卒筑其髙为丈者三十,其方为丈者百。天子至,勒碑以纪之。而中贵人以及海舶之收启,亦取标焉。至万厯之四年,整饬兵备石参政以公叔杲与副帅都督黄公应甲谋,以其地南距川沙,北距吴淞二镇,皆五十里而近,吾吴门户也。初有旱寨,兵额四百余,属寨废而兵徙填吴淞。后复以急之故,割副帅之部士三百于故寨左曰新城,顾去山十余里,不足以瞭望,去民家逺,缓急不足以收聚,城隘而出入仅一门,樵采之路厄守,不足以坚其便。毋若依山为堡,广其隍,崇其墉,坚其甓塈,侈于所谓新城者。募近地中豪而下及商旅实之。岁汛则副帅悉所部填其地,以北控川沙,而南控吴淞,诸戈舩嫖姚校尉诣幕府受约束,分水陆出哨,而寳山之瞭指掌于数百里外,于形势最便。乃奏记中丞宋公仪望、侍御邵公陛合疏主之下,大司马议报可。大司马下中丞、侍御,中丞、侍御下王公公念,城工巨,且有台府公署营舍之类,不易举察于属,而得郡丞施君之藩俾总之。城城而版筑、陶冶、伐材、采石诸琐屑不易亲,则以委百戸过聚辈。凡为岁者再,而工告成。延袤四百九十五丈,为门四,楼如之。月城三之,敌台之在角四楼如之。他墩台十二,中丞署一,兵备署一,副帅署一,海防丞厅一,练兵厅一,千戸所厅一,军营舍六百五十楹。费金若干,米若干,皆资之,若卢之肺,而大帑不与焉。一不以烦民属。王公去,而代公者为按察使冯公叔吉规画。自王公而吏士闻冯公至而思奋者,日登登冯冯也。于是施君纪其凡而命辞于余,俾示永永。余窃惟兹堡为东南最要害,汤信公之娴兵修海戍,自越以至燕齐,且百而不及之。至平江伯,而始请为堠。后平江伯以至今,百五十年。倭事起,首尾三十载,増戍者又百而不及之。至王公,而始请为镇。乃今屹然保障矣。间者波警不屡发,冠带之士握算而谈,节俭于将吏,斥堠日有所省。乃王公及一时诸公独不然。君子谓兹役也,真逺猷哉。《易》既济之六四曰:「繻有衣袽,终日戒,戒而终日,又胡虞也?」谨纪其事,而系之铭曰:

句呉之滨,洪波立天,控东南夷,万艘所骈。帝省其防,有山突焉,不震不骞,垂二百年。王公说险于斯,取旃因髙就污,为深为坚。鞭画捄分,鼛鼔阗阗,百堵虚耸,九衢弦直。辕门有伉,肃肃交戟。公署既辟,乃营我空。惠工通商,戎丑攸宅。堠偃连烽,星标重译。鲸鲲授首,兹役可息。桑杜之间,我闻在昔,不备不虞,不可为国。维辟司徒,率先庶职,勒之丽谯,以垂无斁。

重修慧庆寺碑

译宝山是什么?是海上的瞭望台。为什么称作堡?是为了记载海防。永乐十三年以前,平江伯陈瑄上书说,距离定海州南面百里以外,海边多低洼泥湿之地,不利于漕运船只,应该堆积泥土使之像山一样,用来作标志。诏令说:“可以。”于是命令用漕卒修筑,高三十丈,四边各一百丈。天子到此,刻碑记载此事。中贵人以及海舶收取启事,也取它作为标志。到了万历四年,整饬兵备的石参政与其叔父石杲、以及副帅都督黄应甲谋划,认为此地南距川沙、北距吴淞两镇,都相近五十里,是我吴地的门户。起初有旱寨,兵额四百多人;后来旱寨废弃,士兵迁去填守吴淞。之后又因军情紧急,把副帅所属士兵三百人分到旧寨左侧,名为新城。但新城距离宝山十多里,不足以瞭望;距离民居太远,遇到紧急情况不能及时聚集;城地狭窄,出入只有一座门;樵采道路又受阻,防守不足以稳固。还不如依山建堡,拓宽护城河,加高城墙,坚固砖石土墙,使之超过所谓新城。招募附近的豪强以下至商旅来充实其中。每年汛期,副帅把所属部队全部调来驻守,以北面控制川沙、南面控制吴淞;各路戈船和骁勇校尉到幕府接受约束,分水陆出哨,而宝山的瞭望可以掌握数百里外的情况,在地势形势上最为便利。于是上奏记给中丞宋仪望、侍御邵陛,二人联合上疏主持此事,交大司马议覆,得到批准。大司马把命令下达到中丞、侍御,中丞、侍御又下达到王念。王念考虑到城工浩大,而且有台署、府署、公署、营舍等工程,不容易逐项督察属下,于是得到郡丞施君之藩,让他总管此事。筑城、版筑、烧陶、冶炼、伐木、采石等琐碎事务,不便亲自办理,便委托百户过聚等人。工程历时两年,终于完工。城墙延伸四百九十五丈,设四座城门,门楼也有四座。月城三座,角上的敌台和楼也各有四座。其他墩台十二座,中丞署一所,兵备署一所,副帅署一所,海防丞厅一所,练兵厅一所,千户所厅一所,军营房舍六百五十楹。费用若干金、若干米,全都由公家供给,像从卢氏的肺腑中取出一样,大国库并没有参与。一切都没有烦扰百姓。王念离任后,接替他的是按察使冯叔吉,由他筹划安排。自王念任内起,官吏士卒听说冯公到来便想着奋发努力,每天都勤勉不懈。于是施君记述大略,请我作辞,流传久远。我私下认为这座堡是东南最重要的险要之地;汤信公熟悉军事、修整海防,从越地直到燕齐,所有工程加起来也将近百处,却没有一处比得上这里。到了平江伯时,才开始请求修建瞭望台。自平江伯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倭寇之事兴起,前后三十年,增加戍守的工程又有百处,却仍没有一处比得上这里。到了王念时,才开始请求建成镇城。如今宝山已经巍然成为保障。近来海上警报不常发生,戴冠束带的士人便握着筹策议论,认为将吏可以节省,瞭望台也日渐减少。可王念和当时的各位官员却不这样。君子说,这项工程确实是长远的谋略。《易经》既济卦六四爻说:“衣服破了也要缝补,整天戒备;既然整天戒备,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谨记其事,并系以铭文:句吴的江滨,巨大的波涛直冲云天,控制东南夷地,是万艘船只汇聚之处。皇帝察看这里的防务,有一座山突兀而起,不被震动,不会崩塌,已经存在将近二百年。王公在这里说明险要,取来材料,因山就低处修筑,使其深而坚固。鞭画分定区域,大鼓震天而鸣;百堵高墙空中耸立,九条道路笔直延伸。辕门高峻,交错的戟兵肃然侍立。公署已经开设,又营建我们的空地。便利工匠,畅通商旅,军队和百姓都有居处。瞭望台倒映在连绵烽火之间,星形标志重重传递。鲸鲲般的巨寇授首,这项工程可以告一段落。桑杜之间,我听说古人早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准备、没有防备,便不能治理国家。君王任命司徒率领百官,以身作则;把此事刻在华丽的谯楼上,使它长久流传而不止。重修慧庆寺碑

具一切智,释迦所以悉逹多,歴万刼身,弥陀所以无量寿。故知慧缘庆启,庆繇慧成。非庆无以表权,非慧无以明实。金箆前引,则三途不迷;摩珠在懐,斯七寳咸萃。住解脱者,萨埵之实地;种方便者,真相之法门。兰若所自兴,慧庆所由署,殆非虚已。相此化城,实呉吉壤。在元延佑三载,大智识比丘宗璁,以慈悲化四兵,用坚忍穿七札。魔波旬众望寳相而皈诚,阿育利王指铜梁而悔杀。用鸠法施,创此丛林。鹫岭分来,黼藻震丹之境;雉林开后,奕叶阎浮之区。然而夙业所牵,风灾难免。光空阵于罗睺,净宇荡为尼连揷。汉雕梁类空中之阿閦,凌波贾舶怳云表之浮图。所赖熙朝更逢开士,苍鹅指天而上击,白马踣土以悲鸣。创成化之庚寅,歴正德之辛未。曰苟完矣,未尽善也。世庙之末,有歙地婆罗门吴诚明者,悟多寳之宿根,发布金之希念。即因陀刹摩之地为龙洞,舍卫之坛规仿竹林,用成精舍。时吾州淮云寺无尽律师,精通五演,洞括三乗,闭户行道,不替羯磨,登坛授戒,郁为法将。吴生闻而异之,礼请住持。交露之台,山神伏而献果;飞香之阁,天女跪而散花。珠匿敝衣,必待马鸣之用;凌空卓锡,用警白鹤之来。此师愿力弘深,果行精猛,自一钵一衣外,悉充檀那,不属已槖。用能创盖三十五佛寳殿一区,优填企景,白玉雕龛;般若寻风,黄金化像。须弥八寳,巍乎不动之尊;帝释三桥,俨若接引而至。师以大事甫尽,报身宜捐,僧臈周天,奄然顺化。上足明秀继之,寻此前因,恢彼往志,虽仍旧贯,普加新饰。复殿丹楹,虹霓吞吐;重廊绣拱,日月蔽亏。仍于正殿妆严三世大佛,涌壁三大士,十八阿罗汉圣像。辨影龙窟,窥形梵天。白毫标入定之光,金杵显降魔之力。鹿苑之増辉,茂苑鹫山之授记。吴山海若按波而不扬,修罗戢刃以革面。缁素填溢,哀祈震。天班黔竞趋首,面投地。时有本里善男子沈璠,特捐家田,敛师遗体,并以余圳作常住资。明秀谓:「昔者法轮之再转,则王父司马公之勒记也。若闻孙之绳武,吾斯未能。苟宰官之现身,敢忘护法?愧以长语勒之坚珉。」

辞曰:「句吴之墟,实多福田。其最名者,万寿承天应物为有,以漏称縁。宁如兹刹,佛所雅言。一念不昏,厥慧斯圆。众善奉行,厥庆乃全。第一圣谛,希有妙铨。标揭招提,彼岸岿然。有善智识,发愿精坚。一切檀施,庄成严缘。巍巍世尊,大士翼焉。如海金山,光彻大千。尽欲界人,获筏济川。铜堞自摧,铁围为穿。火宅焰腾,俄成青莲。以此功德,永不唐捐。委顺敛迹,毋侵化权。我勒贞珉,仰止斯贤。敢规法嗣,善护持■〈施,冉代也〉

重建横山高皇帝御诗亭碑

译具备一切智慧,所以释迦名悉达多;历经万劫之身,所以阿弥陀佛称为无量寿。因此知道,智慧是缘,庆福由智慧开启;庆福又因智慧而成。没有庆福,无法显现权巧;没有智慧,无法彰明真实。金箆在前引导,三恶道便不会迷失;摩尼珠怀藏于身,七种珍宝便全都聚集。安住于解脱,是菩萨真实的根地;种植方便,是通向真相的法门。兰若由此兴起,慧庆由此命名,大概并非虚妄。观察这座化城,它确实是吴地的吉祥之地。元延祐三年,大智识比丘宗璁以慈悲教化四方,以坚忍之力穿透七层铠甲。魔王波旬的众属望见佛相便归诚,阿育王指着铜柱悔恨杀戮。于是聚集佛法布施,创建这座丛林。鹫岭的法脉分传而来,使丹青之境为之震动;雉林开辟以后,成为阎浮提中世代相传的道场。然而过去的业力牵引,仍难免遭受风灾。光明在罗睺的阵势中消失,清净寺宇被荡毁为尼连禅河;雕梁汉柱只像空中的阿閦佛,凌波而来的商船恍如云外浮图。幸赖熙朝再次遇到高僧,苍鹅指向天空奋击,白马倒在尘土中悲鸣。寺院创建于成化庚寅年,历经正德辛未年。有人说已经大体完备,却还没有尽善尽美。世宗朝末年,歙地有位婆罗门吴诚明,觉悟到多宝佛的宿世根缘,发扬布施金钱的广大愿心。他便把因陀罗刹摩之地作为龙洞,仿照舍卫国的讲坛和竹林精舍的规制,建成精舍。当时我州淮云寺有位无尽律师,精通五种教法,洞彻三乘佛法,闭门修行,从不废止羯磨;登坛授戒,声名卓著,成为佛法大将。吴生听说后认为奇异,便礼请他主持寺院。交露台上,山神伏地献果;飞香阁中,天女跪下散花。珠匿穿着破衣,也必等候马鸣来施用;高僧凌空卓立锡杖,以警示白鹤来临。此位法师愿力宏深,修行果断精进,除一钵一衣之外,所有财物都充作檀越布施,不放入自己的囊袋。因此能够创建三十五佛宝殿一所,优填王企盼佛影,白玉雕成佛龛;般若乘风而来,黄金化作佛像。须弥山八宝庄严,成为巍然不动的佛尊;帝释天三座桥梁,俨然接引众生而来。法师因寺院大事刚刚完成,报身应当舍弃;僧腊已满,忽然顺化。上座弟子明秀继任主持,追寻从前的因缘,恢弘往日的志愿;虽然仍沿袭旧有格局,却普遍增添新的装饰。重修大殿,朱红栋柱如虹霓吞吐;重建长廊,彩绘斗拱遮蔽日月。又在正殿庄严装饰三世大佛,墙壁上涌现三大士,以及十八位阿罗汉圣像。龙窟中辨认光影,梵天之处窥见形貌;佛眉间白毫显现入定之光,金刚杵显示降伏魔障之力。鹿苑因此更加光辉,茂苑鹫山也获得授记。吴山的海神按住波涛,使海面不再翻腾;修罗收起刀刃,改变面貌。出家和在家的信众拥挤满溢,悲哀祈祷之声震动四方。天子颁赐恩典,百姓争相趋前,叩头伏地。当时本里的善男子沈璠,特意捐出家田,收殓法师遗体,并把其余水田作为寺院常住的资财。明秀说:“从前法轮再次转动时,是王父司马公刻碑记载的。作为后代闻孙,要继承他的事业,我却还做不到。假如宰官现身护法,我怎敢忘记护持佛法?我惭愧只能用长篇文字把此事刻在坚固的美石上。” 辞文说:句吴的旧地,实在有许多福田。其中最著名的,是万寿寺、承天寺、应物寺;以“漏”来称说因缘。哪里比得上这座寺刹,正合佛陀所称道的境界?一念不昏昧,智慧便圆满。奉行一切善行,庆福才得完全。第一圣谛,是稀有而微妙的选择。高高标举佛寺,彼岸巍然存在。有贤善而有智慧的善知识,发下坚定精诚的愿心。一切檀越布施,都用来庄严成就福德因缘。巍巍世尊,有大士在两旁护翼。佛光如海中金山,彻照大千世界。愿一切欲界众生都能获得渡河的筏子。铜城自行摧毁,铁围山也被穿透;火宅烈焰升腾,转眼变成青莲。凭借这些功德,永远不会徒然废弃。顺其因缘收敛形迹,不要侵犯教化的权力。我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仰望并止步于这些贤者。谨告诫法嗣弟子,好好护持它们。重建横山高皇帝御诗亭碑

去广德州之西北五里,有山曰横。横山之颠,■〈山上酋下〉拔云表,为诸山。其神曰张真君。相传汉神雀中,尝于此地礼斗道成,而后人为祀之。又台之世,载祀典勿替。台左有潭,有龙栖之。或曰即真君神也。州人祷雨輙澍应。髙皇帝既下金陵,规取东越,驻六师,横山徘徊礼斗之台,与禅师语而大悦乐焉。作七言一絶以纪已。又憇真君祠,得七言一律。其语皆宏丽开朗,下上洛颂沛风间。憩祠之律,故太宰蹇忠定公义刻而亭之矣。絶句亦有刻石山之颠者,不知何自亭亭成,亦不知何自毁也。守周瑛新之,又毁。倅邹文庄公守益复新之,又毁。凡五十余年,碑伏莽而莫之顾。万歴癸未,平湖陆侯某以进士髙第来守广德,究民恫苦,与体为一。明年四月不雨,至五月又不雨。侯贬服蔬素以祷未应,有称山神及龙于侯者,亟徒歩徃百叩首以请。俄而雨骤起于坛,四郊尽浃。侯徧行山间,以谋答神之大贶。及巅,使吏除莽莽尽而碑见。侯伏读之,惊叹曰:“异哉!髙皇帝洗干刷坤以还,万古之中夏,即一字之施木石,与有光荣。而广德为三辅近地,其民人闻六师之跸,而获蠲税役,至于今世世饮德。即文武之道未坠地,奈何弁髦而委诸莽?毋乃吏阔踈其视听,以致此陨越!”亟树碑损岁俸僝工为亭以覆之。左为堂辅之,曰“喜雨志感也”。更稍左餙龙潭之祀,志报也。右为堂曰“尊亲志寓也”。堂后饰礼斗台,志始也。于是州之绅衿黔庶濮阳某等若干人,既以其财力共子来,而具其状,三请世贞为之记。世贞辞不获,窃尝从公卿后预寓目国史。髙皇帝佐其帅据滁,以旱祷于丰山祀之栢子潭,注矢者三而誓之,三日大雨涤,以丰熟。其后世贞尝道滁夜繇丰乐亭过是潭,古栢丛筱森阴却月沉波无底,若有神物蜿蜒其下。广除之中,穹碑巃嵸,归而警怵若龙。章在目,夫人主之所至曰幸。髙皇帝至滁,祷于丰山,効滁税役蠲其至;广德祷于横山,効广德税役蠲。夫是二州者,不亦均大幸哉?然而滁之山独显于史,着于志;而广德之山,其显著不相当。乃至圣谟之洋洋,与神武之赫奕,亦时晦而时废。不滁若者,何也?微陆侯,其将竟委之莽而已耶?噫嘻!广德自此重矣,侯亦可谓知所重矣。是役也,为堂者二,祠者一,台者一。其费再倍亭,不以名其记,尊君也。陆侯之政与神明通,禁杀女者,省费以百千计。而首新大成殿,畧之不为详,以非侯意也。乃志而系以铭曰:

皇天厌乱,乃笃髙帝,手抉银汉,洗涤腥秽。金陵所凭,惟古称最。帝省其方,以临吴会,民大欢悦,蠲省租税。横山之颠,六飞所憩,天章彪炳,卉木荣施。守视非谨,盖藏圮废,龟螭横草,文武坠地,有虹烛霄,莫究所自。我闻真主,靡灵不卫,神之失职,能无内愧?爰示以旱,俾我侯至。侯诚既格,雨泽斯霈。爰伸报虔,周相坛壝,恍若有覩。怫郁紫气,披莽得之,既欣且惴。亟树栋宇,护此赑屃,为堂翼之,寔坚孔丽。神赖厥休,式廓祠祀。崇峯虬跃,澄渊鼎沸,如出干莫,星纪之次。谯其铭者,古爽鸠氏,以告后人,毋忘护视。

重修宁国令西安徐公去思碑

译广德州西北五里,有一座山名叫横山。横山山顶高耸,拔出云表,是群山之首。山神名叫张真君。相传汉神雀年间,他曾在这里礼拜北斗而得道,后人因此祭祀他。历代以来,都载入祀典,从未废止。台的左边有水潭,有龙栖居其中;有人说那就是张真君的神灵。州人祈求降雨,总能及时得到应验。高皇帝攻下金陵后,谋划攻取东越,驻扎六军,曾在横山徘徊于礼斗台,与禅师交谈,非常喜悦,作七言绝句一首来记载此事。又在真君祠休息,得到七言律诗一首。诗句都宏伟华丽、开朗高远,气势上下可与《洛颂》《沛风》相比。那首在祠中休息时作的律诗,故太宰蹇忠定公蹇义已经刻石建亭。绝句也有人刻在山顶石上,却不知道亭子何时建成,也不知道因何毁坏。守臣周瑛重修后又毁坏,副职邹文庄公守益再次重修又毁坏。总共五十多年,碑石埋没在荒草中,无人过问。万历癸未年,平湖陆侯某以进士第一等的成绩来任广德知州,深入了解百姓的疾苦,与百姓同心。第二年四月不下雨,到了五月仍不下雨。陆侯穿贬损身份的服装,吃蔬食素饭祈祷,仍未应验;有人把山神和龙的事告诉陆侯,他立即徒步前往,叩首百次祈求。不久,雨突然从祭坛处降下,四郊全都湿透。陆侯遍行山间,谋划报答神灵的厚赐。到了山顶,让属吏除去满地荒草,碑石便显现出来。陆侯俯身读碑,惊叹说:“奇异啊!自高皇帝涤荡乾坤以来,使万古的中夏重新光明,即使只是把一个字施于木石之上,也同样有光荣。广德是京畿附近的地方,百姓听到六军驾临,因而得到免除赋役的恩惠,直到今天世世代代都饮受这种恩德。即使文武之道还没有坠落,怎么能把它当作儿戏而丢弃在荒草中?难道不是官吏疏忽了视听,才造成这种毁坏吗!”于是立即重新竖立碑石,削减自己一年的俸禄,召集工匠建亭覆盖碑石。左边建堂来辅护亭子,题名“喜雨志感”,以记此事。稍微向左又修饰龙潭的祭祀之处,用来记载报答神灵。右边建堂,题名“尊亲志寓”,堂后修饰礼斗台,以记载事业的开端。于是州中的士绅、生员和平民濮阳某等若干人,已经各自出资出力共同修建,并把事情经过写好,三次请我世贞作记。世贞推辞不得,私下曾跟随公卿之后,有机会阅览国史。高皇帝辅佐他的主帅驻守滁州时,因旱灾到丰山祈祷,在柏子潭祭祀;连射三箭并发誓,三天后大雨洗涤大地,获得丰收。后来世贞曾在滁州行路,夜间从丰乐亭经过这个水潭,只见古柏和丛竹森然成荫,月光被遮,水波深不可测,仿佛有神物在潭下蜿蜒。广阔的庭院中,高大的石碑巍然耸立;我回来后心中警惕惊惧,仿佛看到一条龙。碑文就在眼前。凡是君主到过的地方,都称为“幸”。高皇帝到滁州,在丰山祈祷,于是滁州获得免除赋役;他到广德,在横山祈祷,于是广德获得免除赋役。这两个州,不也是同样获得大幸吗?然而滁州的山却独自显著于史书、著录于志书,广德的山却远不相称。甚至圣明的谋略和神武的光辉,也时而被遮蔽,时而被废弃。广德不如滁州,原因是什么?如果没有陆侯,这些东西恐怕最终只会被丢在荒草中罢?唉!广德从此更加尊贵了,陆侯也可以说知道什么值得尊重了。这项工程,建堂两座,修祠一处,修台一座。费用是建亭的两倍,却不把陆侯的名字写在记文题目中,是为了尊重君主。陆侯的政绩通于神明,他禁止杀害女婴,节省费用达数十万。他又首先修建大成殿,这里略写而不详述,因为那不是陆侯的本意。于是记载此事,并系以铭文:皇天厌恶乱世,于是厚待高皇帝;高皇帝亲手拨开银河,洗涤腥秽。金陵作为凭据,自古以来都称为最重要之地。皇帝察看这一方土地,来到吴会,百姓十分欢悦,租税徭役得以减免。横山山顶,是皇帝车驾停息之处;天子文章光彩显赫,使草木也得到荣光。守臣巡视不谨慎,收藏的碑石败坏废弃;龟趺螭首横卧荒草,文武之道仿佛坠落人间。有彩虹照耀云霄,却没有人追究它从何而来。我听说真正的君主所在之处,没有神灵不来护卫;神灵失职,能够不从内心惭愧吗?于是降下旱灾,使我陆侯来到这里。陆侯的诚心既已感通神灵,雨水便丰沛降下。于是恭敬地伸展报答之礼,周遍修整坛场,恍惚间仿佛有所看见。紫气郁结,拨开荒草才找到碑石,既欣喜又惶惧。立即建造栋宇,保护这座赑屃驮负的碑;又建堂翼护,确实坚固而非常华丽。神灵凭借这些休美,祭祀因此更加扩大。高峰如虬龙腾跃,清澄的深潭像鼎水沸腾;宝剑仿佛出自干将、莫邪,光芒运行于星纪之次。刻写铭文的是古代的爽鸠氏,以告诫后人,不要忘记保护和巡视。重修宁国令西安徐公去思碑

徐公之始令宁国也,盖其时业踰冠。云宁国于宣为下中邑,地赋亦下中,而父老以故令之不能勤恤之也,乃亦有所苦,而窃少徐公。徐公去诸生几何?何以能遽悉官中事?而覆露我公至,左顾平帻而宣髪者曰:「三老耶?助我教化者何猥而伙也?」曰:「非也,里之老日听约束者也。」公曰:「去之毋庸尔。」曰:「将以勾摄里中徭。」徐公曰:「里自当徭,不以徭故仆仆尔,亦不尔故重里扰也。」间有讼者,当逮其耦,听讯则羣胥■〈鱼戢〉■〈鱼戢〉然听受牒矣。公以牒付讼者曰:「而以其耦来,不烦吾胥也。」居无何,民以公之徭薄而刑省也,相率来受计,则邑胥絶迹不出里郭门,里老亦不时入郭门矣。而更尚谓公经生不习城旦,言有所当上牍,欲以尝公。公不复问,故草顷刻数赫蹏悉窣不絶响。既成上丽法,而下伍情吏咋指叹曰:「神君!神君!」豪相率为奸,有瘦亩至六百者,赋史不能诘。公钩得之曰:「吾不咎汝往也,姑以补邑之重赋者。赋故不一,种皆有中豪以下领之。其人黠而以役为家,恒病民孱,则以家殉役;或病豪公俱罢之。」曰:「民得自输,令何纷纷也?则两完矣。」公遂悉取徭赋之额,平亭其大细缓急为一编,书曰:「民得此不为吏聋瞽,吏得此不能越而鱼肉民。」以故吏日在令眉睫间而畏之若鬼神,民去令罘罳何啻百里,煦煦乎若赤子之依于慈母之膝也。堂且圮,公曰:「令安忍勤民之财力而以我宁宇?」既而曰:「令幸去,必圮后令且困民。」属令有舆梁之募在邑,而羡公计其直之相当也,呼工筹之,不日而堂遽新,乃以次第拓宾馆,饰社塾,立义庾,毫不以烦民。民相顾莫知所繇。公于肺石之积亡所入私槖,日饭脱粟干■〈月肃〉鱼而已,计口而炊,节腹而进。邑用是大饶。公乃曰:「可教矣。」朔望入学宫,进博士弟子,谈说经术,傍及艺文,颕者实之,贫者饩之膏。油之复以间延乡三老与述髙皇帝大训俾绎厥旨以转朂其子弟曰此吾下车时意也婚葬吉凶裁以成数咸彬彬礼让节俭矣当是时邑之人以愿得长奉公公亦愿得长牧养其人而以才任剧调丹徒丹徒人耳公善状羣相逆于宁国之境曰而君吾天也丹徒之人弗许曰吾君故吾天也而安得有之度不可则相与征杨大夫嘉庆文于去思之碑而又未巳则相与肖公像于去思之祠时祝而祈岁焉公已去丹徒为吏部郎矣丹徒之碑公而祠公如宁国公弗知也宁国人曰故吾令徐公而已丹徒人亦曰故吾令徐公而已亦弗知徐公之为吏部郎也盖又十余年而仁和沈君谦令某县时时过宁国见吏民诵徐公之善不置已汲汲若有营者曰公之祠且敝矣公新其堂宇爱吾人之力一不以烦而吾曹安忍爱其力以无新公之祠公之门人许成噐者叙其状甚详会沈君迁吴郡同守曰吾乃今知所以用吾仰以许生之状来求纪其丽牲之石余诺而未敢也会公自选部出卿太常沈君亦以迁解郡乃记而仍系之辞公名一槚字汝材别号宾梧衢之西安人今令新水君卿谟遵公之画一而饰之于祠有力焉法得附书

辞曰:「在汉良令,惟中牟密霡霂。春滋煦煦,冬月其民甚朴,而思实深。岂无德音,金石尔心?暨于延光,乃颂成皋,乃颂藳长,以表攀号。成阳之唐,荡阴曰张。故吏、父老、门生、门童勒之丰碑。蔼然永懐,厥朴少雕于道,不违有斐君子。若徐令君,发轫宛陵,妙年斵轮,冠仅逾弱乳。哺颁白,援经作谳。黠吏摄魄,察廉任烦,移宰岩都,若夺所天。巷哭野呼,各征厥知。碑而纪之,爰祝爰尸,则古所稀。刲羊炙豕,以荐公宫。公不来歆,我心则痌。神人分殊,诚感则降。神操天权,公握人纲。其官何所?洪公之山,五湖之浔■〈山截〉嵲潺湲。我纪我诗,宣士之思,以凖公龄。」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行状

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公行状(上)

译徐公开始任宁国县令时,大约已经超过弱冠年龄。宁国在宣州所属各县中属于下中等县,土地赋税也属下中等;父老因为前任县令不能勤勉体恤百姓,生活也有所困苦,于是私下轻视徐公。他离开诸生身份有多久?怎么能很快熟悉官府中的事务?徐公在巡察时,左边回头看见一位戴平巾、头发散乱的人,说:“这是三老吗?协助我教化百姓的,怎么这样多?”那人回答:“不是,是里中的老人,每天来听候差遣。”徐公说:“让他离开,不用你。”那人说:“将要用他来勾摄里中的徭役。”徐公说:“里中自当承担徭役,不必因徭役而让你们奔波,也不要因此加重对里中的骚扰。”偶尔有诉讼案件,需要逮捕被告的同伴;一听说要审讯,众胥吏便纷纷前来接受牒文。徐公把牒文交给诉讼者说:“你把你的同伴带来,不必烦劳我的胥吏。”不久,百姓因为徐公的徭役轻、刑罚少,便相互邀集来接受登记;于是县吏绝迹,不再走出里郭之门,里老也不再按时进城。后来又有一位自称经学出身、却不熟悉刑狱的人,认为徐公不习城旦之事,凡有应上报的文书,便想拿来试探徐公。徐公不再询问,原来草拟的文稿顷刻间写成,几张赫蹏纸不停发出翻动声。写成后上报,合乎法令;下到里伍,老吏惊讶得咂着手指叹道:“神君!神君!” 豪强相互勾结作奸,有的瘦田竟报到六百亩,赋役官吏却不能追问。徐公查究并揭发出来,说:“我不追究你过去的事,姑且用这些来补偿县里的重赋。赋税本来就不统一,各类田地都有中等、豪强以下的承领者。这些人狡猾,把差役当作家业,常常使百姓困苦;既然这样,就让他们以全家承担差役;有的豪强使百姓困苦,便把豪强和公家一并罢除。”又说:“百姓能够自行缴纳,县令何必纷纷扰扰呢?这样官民两方面都能完整。”徐公于是把全部徭役赋税的数额收集起来,把大小、缓急统一编成一册,并写道:“百姓有了这册,不会被吏员蒙蔽;吏员有了这册,也不能越权把百姓当鱼肉。”因此,吏员每天都在县令眼前,畏惧他如同畏惧鬼神;百姓离开县令的屏障不过百里,却温暖安适得像赤子依偎在慈母膝上。县衙大堂将要坍塌,徐公说:“县令怎么忍心劳费百姓的财力来修自己的安居之所?”不久又说:“我幸而离任后,它一定会坍塌;后任县令又将因此困扰百姓。”恰逢县中有修桥造梁的募捐,剩余经费足够;徐公估算费用相当,便召集工匠筹划,不到一天大堂便突然焕然一新。接着依次扩建宾馆,修饰社学,建立义仓,一点也没有烦扰百姓。百姓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工程因何而成。徐公在积存诉讼案件的肺石旁,没有收入私囊,每天只吃脱去粗皮的粟米和干鱼,按人口做饭,节制食量后才进食。县中因此大为富足。徐公于是说:“可以教化了。”每月初一、十五进入学宫,召集博士弟子,谈论经学,旁及文章;聪颖者给以充实,贫困者供给膏油。又利用闲暇邀请乡中三老,讲述高皇帝的大训,使他们推究其中的旨意,转而勉励子弟,说:“这就是我初到任时的本意。”婚姻、丧葬以及各种吉凶之事,都按照成例办理,众人渐渐彬彬有礼,谦让节俭。当时县中人都希望长久奉事徐公,徐公也希望长久牧养他们;但因才能出众而被调任繁剧之地丹徒。丹徒人听说后,纷纷来到宁国境上迎接,说:“您是我们的上天。”丹徒人不答应,说:“我们的县令本来就是我们的上天,怎么能把他给你们呢?”知道无法争夺,便共同征集杨大夫嘉庆为徐公所作的去思碑文;仍然不满足,又共同在去思祠中塑造徐公像,按时祭祀,祈求年成。此时徐公已经离开丹徒,任吏部郎。丹徒为徐公立碑建祠,和宁国一样,徐公自己并不知道。宁国人说:“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县令徐公。”丹徒人也说:“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县令徐公。”他们同样不知道徐公已经成为吏部郎。又过了十多年,仁和沈谦任某县县令,常常经过宁国,看见吏民不停称颂徐公的善政;他忙碌奔走,仿佛有所经营,说:“徐公的祠堂将要破败了。徐公当年新修堂宇,爱惜我们的财力,一点也没有烦扰百姓;我们怎么忍心吝惜财力而不重修徐公的祠堂呢?”徐公的门人许成器把事情经过叙述得很详细。恰逢沈君升任吴郡同守,便说:“我如今才知道如何运用我所仰赖的东西。”于是带着许生的行状来求我写碑记。我答应了,却不敢立即动笔。正好徐公由选部出任太常卿,沈君也因升迁而离开郡中,于是我写下此记,并系以辞。徐公名一槚,字汝材,别号宾梧,是衢州西安人。如今县令新水君卿谟遵循徐公的规划,在祠中加以修饰,也出了力。按惯例附记于此。辞文说:汉代贤能的县令,只有中牟的鲁恭和密县的卓茂最为滋润仁厚。春天使百姓温暖滋长,冬月百姓也十分淳朴,对他们的思念确实深厚。难道没有德音流传,使人心如金石吗?到了延光年间,于是歌颂成皋令、藁长,用来表彰百姓攀援号哭的情感。成阳有唐令,荡阴有张令;故吏、父老、门生、门童都刻碑赞颂。深厚的怀念长久存在,淳朴的德行少有雕饰,正合不违背的有斐君子。至于徐县令,刚开始在宛陵施展才干,年轻时便精通政事,弱冠刚过。老人和须发斑白者,都受到他的教养;他援引经义来判决案件。奸猾的吏员闻风丧胆,清廉明察而能任繁重事务;后来调任岩都县令,百姓仿佛失去了上天。街巷哭泣,乡野呼喊,各自表达对他的思念。刻碑来记载他,祭祀并奉为神明,这是古来少有的事。宰杀羊、烤猪,献祭于公祠;徐公若不来享用,我们内心便悲痛。神人与凡人虽然不同,诚心感通便会降临。神明掌握天的权柄,徐公掌握人的纲纪。他如今任官在什么地方?在洪公山之旁、五湖之滨,山势高峻,水声潺潺。我写下这篇记和诗,宣扬士民的思念,用来比拟徐公的长寿。《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行状 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公行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