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八十七（1/2）

译王骥，字尚德。他的祖先在太原，后来迁居大同的宣宁，不久又迁到束鹿，因此成为束鹿人。家世代务农，到王骥才开始读书，三十多岁考中进士。王骥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刚强坚毅而有胆略。入仕以后，他通晓法律，尤其熟悉军事谋略，因而选授兵科给事中。永乐年间，皇帝圣明，群臣奉行职务尚且不够，而给事中的职责不专在封驳、论奏和建议。王骥曾奉命镇守山西，兼理边防，奏请免除盐池拖欠的课税二十多万缗，当地人感念他的恩德。不久升任本省按察副使，更因执掌法纪而有声望，破格升为顺天府尹，治理有功后升任兵部右侍郎。前后任满九年，升为尚书。当时南北边境警报频繁，军书往来不断，兵部最为重要。张本有才而廉洁，只是稍有苛刻之名；许廓仅仅循守职事；王骥接替许廓以后，才开始整顿振作，建立起威望。当时西部敌人阿尔台、多尔济、巴勒多次侵扰抢掠甘州、凉州各边，杀害、掳掠戍卒和百姓。左右副总兵都督任礼、蒋贵等人势力相当，互不服气，犹豫不决。于是王骥停止部务，亲自巡视边境，皇帝下诏允许他一切便宜行事。当时都指挥使安敬任偏将，贪婪而怯懦；都督蒋贵、都御史曹翼追击敌人到鱼海子，眼看就要追上，安敬却说前面没有水草，不能前进，带兵退回。曹翼上奏说明情况，皇帝秘密命令王骥责问蒋贵将要处死的罪状，并在军中杀死安敬作为惩罚。王骥故意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召集诸将，刚刚坐下，忽然向安敬作揖，请他下座，说：“你为什么迟疑退缩，耽误大计？”下令斩杀安敬，又对蒋贵说：“您也应当处死，暂且责令您说明罪状来报答。”于是诸将士都两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仰视。王骥于是请求分兵划定防区：从庄浪西南到黄河、东北到宁夏，交给都督李安；从凉州北到镇番、南到古浪、东北到板井，交给都督赵安；从甘州向东经过山丹到永昌，向北到胭脂堡，向西到深沟垒，交给任礼；从肃州向东接到深沟稍，东北到镇夷，西到嘉峪，北到天仓，交给蒋贵。约定敌人少量来犯时各自作战防守，敌人大举来犯时合力拒敌，军势于是大振。不久下诏任礼为平羌将军，蒋贵、赵安为副将，而特别命王骥监督讨伐阿尔台、多尔济、巴勒，军队进退都听从王骥。王骥侦察到敌营在狼山等处，于是选拔精锐骑兵交给蒋贵，让他担任前锋，自己则与任礼等率大军随后接应，并且同蒋贵约定说：“努力前进，不能成功，就不要再见面了。” 蒋贵受到激励，直冲上前，交战后击败敌军，敌人渡过黄河逃走；蒋贵等又在石城追上并击败他们，敌人断绝粮食，全部逃窜到乌拉纳地，向北依附阿尔台。蒋贵又率精骑二千五百人从镇夷出发，抄小路兼程行军三日三夜，追上后大败敌军。俘获其左丞托啰以及裨校一百人，斩首三百多级，缴获金印、银印各一枚，骆驼、马匹和兵甲数以千计。多尔济、巴勒和阿尔台带着几名骑兵逃走，不久因饥渴而死。任礼的军队也到达梧桐林，俘获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第二天到达伊济鼐地，俘获伪万户二人，把他们作为向导，追击五百多里到黑泉才返回。招降其平章阿达平以及数十个部落。右军赵安等从昌宁出发到刁力沟，俘获右丞达噜噶齐三十人，骆驼、马匹和兵甲也相当。捷报传来，蒋贵、任礼都进封伯爵，王骥兼任大理寺卿，兼领其俸禄。不久下诏让他回来处理兵部事务。过了很久，麓川宣慰司任发叛乱，云南总兵沐晟和他的弟弟沐昂讨伐，屡次失利。沐晟忧惧而死。刑部右侍郎何文渊援引舜帝舞干羽使有苗归服的事，请求派使者去抚慰晓谕。王骥与太师英国公辅等商议，认为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却向旧属的小夷示弱，不是良策。当时宦官王振正掌握国政，喜好功名，于是压下何文渊的主张，命定西伯蒋贵为平蛮将军。王骥总督军务，率副将军李安、刘聚等，大举征发两京和各镇的汉兵、土兵，共十五万人讨伐叛军。临出发时，赐给王骥、蒋贵黄金兜鍪、精细铠甲、蟒纹绣绯衣、朱红弓箭。王骥骑驿马赶到云南，而蒋贵等人的军队也已集结。恰逢贼首刁令道等率三万人、八十头象，到达大堠州，想要劫掠景东等地。参军、兵部郎中侯琎等迎击并击败了他们。王骥于是奏报作战方略，请求派参将冉保等从东路直取孟定，会合木邦、车里的夷兵；大军则从中路到腾冲，与冉保会合，使叛军受到腹背夹击。皇帝同意了。冬十月，王骥等抵达金齿，叛军另一首领陶孟刀门捧带着镇康投降。王骥派冉保等率轻兵五千接受投降，趁势凭借降众攻破昔刺寨，进攻孟通。王骥等率两万军队水陆并进，攻打上江，击败其伏兵，随即进围上江寨。副总兵刘聚、参将宫聚的军队也赶到，借风势焚烧叛军的栅栏，于是大败叛军，杀死其将领刁放戞、刁招汉父子，俘获刁门项，斩首五万多级。上江平定后，军队从夹象石渡过小江，打通通往高黎贡山的道路，移驻腾冲，留下军队守卫。军队取道南甸到达罗下思庄，派指挥江洪等率八千人担任哨兵。到达木笼山时，思任发命令陶孟靠者、军心等人率两万多军队凭高据险，分为七营相互救援。王骥、蒋贵派刘聚、宫聚分任左右两翼，沿山岭进攻而未能攻下，便亲自率中军夹击，终于击败并杀死靠者、军心等人。乘胜进军攻打戞赖陇，一直追到马安山麓，四川大为震动。不久在泥沟箐击败叛军的象阵，又在永毛摩泥寨击败其象阵，于是攻取该寨。另一将领冉保会合木邦军队，招降夷众十二寨。车里军队也使孟连长官司投降，攻破乌木弄、木邦等寨，斩首、俘虏二千多级。王骥等于是进围麓川，放火焚烧城门，连同仓库、房舍全都烧尽，俘获、斩杀以及溺死的有数万人。思任发夜间带着两个儿子逃往孟养，王骥把大捷上报，仍请求留下所部军队，交给都指挥胡志等九人分别驻守金齿、蒙化等处。这时维摩州的贼人韦郎罗自称广新王叛乱，皇帝下诏让王骥回师讨伐。王骥说：“这件事不值得沾污我的刀刃。

译”于是派偏师逼近他的境地，说：“王尚书的大军已经到了。”叛军全都溃散，韦郎罗逃往安南，王骥传檄安南追捕他。安南王害怕了，斩下韦郎罗的首级，连同他的妻子一起送来献上。广南富州上守之间相互交恶十多年不能解除，王骥晓谕他们，立即解除仇怨，订立和约。军队奉命回师，皇帝派户部右侍郎王质携带羊和酒，到数百里外迎接慰劳。王骥入朝觐见后，皇帝格外慰劳，特封他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远伯，岁食禄一千二百石，追封三代，子孙世世承袭；赐给诰券、貂蝉冠、朝服、玉带、白金一百两、彩币十表里、钞一万贯。蒋贵进封定远侯，赏赐也和王骥一样。刘聚等人的升迁赏赐都超过预期，士卒的赏赐也加倍，府库因此耗尽。王骥则以侯伯身份入朝，不再参与兵部政务。蒋贵果敢善战，即使做到大将，仍然能够冲锋陷阵、攻坚克敌；王骥前后建立大功，都依赖蒋贵。这时思任发仍在逃亡，他的儿子思机发又率残余部众往来窥伺，于是再次命王骥总督云南军务，率都督同知冉保、都督佥事毛福寿带兵前去谋取他们，赐金牌、信符，准许便宜行事。王骥到达后，思任发又逃往缅甸，索取他却没有得到；思机发的部众逐渐强盛，也无法制服，于是上奏请求增兵。皇帝又下诏派定西侯蒋贵率五万军队会合讨伐。可是缅甸最终不肯交出思任发，以思机发前来报仇为借口，王骥等人也无可奈何，只好放纵军队捣毁思机发的营寨，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家属以及跟随叛贼的一百多人。大军带着十一头象返回京师，王骥等加禄。定西侯每年增加俸禄五百石，王骥增加三百石，白金、钞币等赏赐如原来一样；冉保、毛福寿等人的升迁赏赐也依次而来。人们颇以为王骥劳师无功，但宦官王振在宫中掌权，并不顾及此事。不久定西侯也病死了。没过多久，王骥巡视陕西、宁夏、甘州、凉州等地，所到之处整顿告诫边防关隘，训练士卒，敌人不敢侵犯。过了很久，朝廷召他回京，正逢思机发逃到孟养。孟养与思机发相互勾结藏匿，不肯捕送。于是王骥再次总督军务，偕同平蛮将军宫聚讨伐。军队到达金沙江，叛军在西岸设置栅栏，王骥架设浮桥渡江，一鼓作气攻破，接连攻取他们的三座栅寨，斩获数以万计。但最终仍未能擒获思机发。孟养首领和思机发由于王骥的威名，原本十分畏惧；到这时，王骥总共三次率军南征，战果渐渐不如从前。有一个卫所训导叫詹英，在当地任官，上奏说王骥等人运送重物到达时，六百名役夫大多逃散；又把彩币分给他的属下，让他们索取重礼作为回报。卤蛮的年轻人动辄查看这些东西，以为大军役使了十五万人。一天刚出发，众人便相互践踏，有人因此死亡。又规定每名士兵背负六斗米，跋涉山谷，有人上吊而死。军队到达金沙江，徘徊不敢渡江；渡江以后，又畏缩不敢进攻。进攻失利后，都指挥使等人等到叛军解散，多捕捉渔户冒充叛军俘虏。这同李宓的失败有什么区别？而杨国忠却把它作为捷报上报。皇帝因此下令，兵部会同法司议论，请求派一名御史直接到那里调查。恰逢巡按御史查勘上报，皇帝没有允许。不过此时已经奖赏慰劳王骥、宫聚，并召他们回京了。到了这时，停止颁发奖劳诏书，勒令宫聚回京，改任王骥统领平蛮将军，讨伐贵州苗族，俘获自称刬平王的虫冨，押送京师处死，增加岁禄一百石。土木之变时，群臣在朝廷弹劾宦官王振不守道义，牵连到王骥。景帝初年，召王骥任总督南京机务，爵位为宁远伯。任礼上奏说，南京一向习惯于偷惰，军阵废弛；王骥到任后，一律用他所掌握的军法教导军队，使军务焕然一新。然而大司马于谦不重视他，借事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奉朝请。皇帝虽然罢免了王骥，内心仍然严厉防范他。当时禁止私自役使宦官，全部命令登记送入宫中，只有黔国公、宁阳侯可以各自留下四人，王骥却独自留下六人。王骥年老将近八十岁，仍然吃肉骑马，常常让女乐伎奉侍供应，排场像王公一样。恰逢武清侯石亨等人在南宫拥立太上皇，王骥也参与其中，于是再次掌管兵部事务，加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的名号，官阶升为光禄大夫，其余照旧。几个月后又请求退休，三年后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靖远侯，谥号忠毅。他的儿子王瑺承袭爵位，至今没有断绝；有一个孙子王添娶长公主，授驸马都尉。王骥奉侍太上皇的那一年，文臣杨善、徐有贞也都封为伯爵。

译杨善，字思敬。他的祖先从太原迁到北平，后来北平晋升改称顺天，于是杨善成为顺天府大兴县人。年轻时补为北平的生员，不太通晓经学，但性情沉着敏捷，能够替人谋划事情。当时他刚十七岁，文皇帝起兵时，已经知道杨善的名声，署任典仪所引礼舍人。转眼之间，文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召他补任鸿胪寺序班。过了两年改任鸣赞，又过四年升任司宾署丞，选入东宫侍奉昭皇帝。又过八年升为右寺丞，再过六年升为卿。杨善仪表魁伟，擅长举止仪态，声音如洪钟。每逢朝见，他引导进奏时，皇帝总是注目于他；他又重视文章。与学士杨士奇、杨荣一样，杨善既在都城置办家业，又靠积累的财产修建住宅。城外有园亭花木一类的景物，诸公休假宴饮游赏时，都把杨善家当作归宿；他又时时馈赠名贵果品糕饵，从不间断，因此在公卿之间大有声望，宦官中也有许多人喜欢他。任卿满十二年考核后，升任礼部左侍郎。第二年随军北征到达土木，军队溃败后，他从小路步行到达京师，当时已经六十五岁，脚上磨出了厚茧却不觉得疲倦。敌军进犯京师，因为杨善通晓军事，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让他协助于谦在九门外城扎营，与敌军交战，屡次立功，升为右都御史。从侍郎到右都御史，杨善一直兼领鸿胪寺事务。当时太上皇帝在漠北，按照元旦旧例，百官从朝正仪式出来后，便相继在朝房投递名帖拜谒道贺，只有杨善流着眼泪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太上皇帝身在何处，我们怎么还能互相道贺呢？”众人惭愧，因此停止了道贺。朝廷派往漠北的使者，如王复、王荣、李实，都是以普通官员的身份借任卿佐官前往，结果都不得要领；李实得以见到太上皇一次，却颇为倨傲，说话也很粗直。敌人起初挟持太上皇，向我朝索要财物，并没有很深的仇恨，本想奉送太上皇回来，但朝廷的态度反而更加迟缓。北方敌首额森责备王复等不是大臣，所以朝廷派杨善前往；但杨善完全没有采取迎接太上皇的打算，朝廷也没有给他一文钱。杨善于是把自己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仍然不足，便向宦官借贷，把钱全都增加购置绮绣、师比、阿锡、女红、线扣之类的物品带去。到了那里，额森派来陪同接待的人与杨善在帐中饮酒，惊讶地问杨善：“土木之战中，为什么六师如此衰弱？”杨善说：“当时，精锐的六师全都南征了，而宦官王振想借迎接太上皇之机回到故里，完全没有做战备，因此轻率地把士卒交给敌人。如今南征的士兵都已回来，约有二十万人；又从朝廷内外招募有才能的武官和技击之士，得到三十万人，全都训练使用神枪、火炮、火弩，能够射中目标。在百步之外，能够洞穿人的马腹和七层铠甲。又采用进言者的办法，计算沿边要害之处，全部埋藏三尺长的金属锥，马蹄一站上去就会被刺穿。刺客遍布各处，夜里可以像猿猴一样越过营帐，但这些手段都已经准备完毕，放在那里也没有用处了。”对方问为什么说没有用处，杨善说：“和议已经成功，双方正要像兄弟一样欢饮，又有什么用处呢？”于是贿赂了他，那人把这些话全都告诉额森。第二天，杨善入帐拜见，便送上厚重的贿赂。额森很高兴，坐定之后，杨善上前责问他说：“太上皇帝在位时，太师派来的使者每次一定有三千人，每年一定来两次，即使是幼童也没有不带来的人；金帛器服接连不断，载满道路。而太师却背弃盟好，进攻我们，这是为什么？”额森说：“那么该怎么办呢？你们削减我的马价，又只给我布帛，而且有时剪裁得一幅都不足，我因此进攻你们。”杨善说：“不敢削减马价，是太师的马匹每年都在增加价钱，我们也无力继续照原价购买，又不忍心拒绝，所以才稍微减损一些。太师自己估量一下，得到的马价和以前相比，究竟哪一次更多？”额森说：“那些称量计算的人，还是说数量相同。”杨善又说：“布帛中有一两幅剪裁不足，是各个通事干的，事情败露后已经被杀了。即使太师派来进贡的马匹有瘦弱的、貂皮有破旧的，难道也是太师的意思吗？” 额森又说：“这个……”杨善于是继续进言：“太师两次进攻我国，遭到肢解、杀戮、剖剥的人以数十万计，难道太师的部众中就没有被我的刀刃杀死的吗？上天爱惜生命，太师却偏爱杀戮，因此多次出现雷电警告。如今如果能奉送太上皇回到我国，永远保持和好，器物财帛充满帐幕，而两边的百姓都得到安逸，不也是很痛快的事吗？”额森更加高兴，说：“是，是。”于是让杨善回去，又问：“太上皇帝带着重宝来赎取吗？”杨善说：“太师得到重宝而送还太上皇，天下后世会说太师是贪图重宝；送还太上皇而不索取重宝，天下后世会认为太师尊重信义而鄙弃贪婪污浊，令名光耀，何况还会感念我的恩德。太师如果没有别的要求，重宝能不能逐渐接续送来呢？”额森大为高兴，说：“是，是。”于是让杨善去见太上皇。杨善拜了两拜，进献酒和干粮，祝问万寿，侍立在旁，不敢坐下。额森多次看向太上皇，太上皇对杨善说：“太师让你坐，你就坐下。”杨善叩头辞谢说：“君臣的礼仪，即使身处民间，难道敢废弃吗？”额森咬着手指，回头对部下说：“咄咄，你们中国的礼节竟然这样！”于是派轻骑护送太上皇和杨善回来。回来后，皇帝认为这不合最初派遣时的旨意，薄薄地赏赐他，只升任左都御史，仍然让他兼领鸿胪寺事务；但大司马于谦内心赞许他。杨善随行的子弟中有得到官职的；他改任东宫官，加封太子太保。当时太上皇在南宫，元旦朝正仪式出来后，杨善又准备投递名帖拜谒，忽然流泪说：“太上皇不接受朝贺，我们为什么还要互相道贺呢？”有见识的人更加称许他。杨善起初侍奉宦官王振，后来又改为侍奉宦官吉祥等，并且与石亨相互勾结。恰逢景帝病重，杨善探知石亨、吉祥有迎接太上皇的谋划，于是同他们合谋，打开南宫禁闭太上皇。皇帝即位后论定杨善的功劳，封他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兴济伯，不久又加守正之号，改为文臣，岁禄一千二百石，赐诰券，世世承袭，改领左军都督府。不久加任礼部尚书兼领部务。他有四个儿子：一个为勋卫，一个为指挥佥事，一个为千户，一个为镇抚；他的侄子和养子中担任锦衣卫官职的又有四人。十天之内，恩赐显赫，他所陈请的事情没有不答应的，几乎和石亨、张軏相等。他还曾暗中推荐李贤入内阁。定襄伯郭登原本对皇帝有些不满，急忙上疏称说杨善有边功，请求让他位列三公，杨善因此得以保全自身。于是石亨、吉祥嫉恨他，逐渐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他渐渐被疏远、贬抑。

译第二年杨善也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兴济侯，谥号忠敏。儿子杨宗从勋卫承袭爵位，四年后按例夺爵，改任金吾卫指挥使。孙子杨增娶公主，授驸马都尉。杨善虽然有才智和口才，却靠机巧求取功名，而且性情阴险嫉妒，心胸狭窄。他任序班时因犯法被下狱，庶吉士章朴也因事下狱，两人相互亲近交谈。杨善家中有《方孝孺集》，当时正严厉追究方孝孺党人，杨善借来观看后暗中上奏，皇帝于是杀了章朴，并恢复杨善的官职。最后于谦、王文被杀，以及陈循等人被流放，也都有杨善的力量。杨善死后，有人说他是因为看见于谦、王文的鬼魂作祟而死。至于李实，当时以右都御史巡抚湖广，后来皇帝从内廷直接下旨夺去他的官职，贬为平民。《弇州续稿》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徐有贞原名徐珵，字元玉，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他是苏州吴县人，生来身材矮小却精悍，目光炯炯，神情专注，聪颖敏捷，世所罕见。十二三岁就能写古文辞，把自己的文章作为见面礼送给都御史吴讷，太子宾客胡俨都非常赏识惊异。宣德年间考中进士，名次很高。这一年三月选取进士尹昌等为庶吉士，只有六人；到了十月又选庶吉士，得到十三人，徐有贞居首。命学士王直教导他们，皇帝对徐有贞非常寄予厚望。过了两年，特意在文华殿亲自命题考试，徐有贞仍然名列第一，立即授任翰林院编修，参与修纂《实录》《玉牒》，升为侍讲。徐有贞没有什么书不读，喜欢研习兵法以及刑名、水利等诸家学说，对天文、风角、占验尤其精通，研究不知疲倦。有人对徐有贞说：“这些难道是您的本职吗？”徐有贞笑着说：“等到有了职务以后再学习，就已经晚了。”当时天下太平已久，执掌国政的人刚刚更替，正忙于处理西南夷务，却没有预料到北方的祸患。徐有贞为此忧虑，上呈一封一千多字的密奏，所说都关系国家大计，尤其切中北方防务。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议论施行，过了很久。额森侵犯宣府、大同及各陵寝，宦官王振挟持皇帝北伐，军队将要出发时，徐有贞观察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次出行一定失败，皇帝不能回来。” 不久战败的消息传来，皇帝果然蒙受尘辱。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徐有贞懂得军事。郕王当时监国，召徐有贞入内，派大宦官兴安等询问对策。徐有贞说：“紫微垣的星象全都已经动摇，应当趁祸患还没有加深，赶快回到旧都，这是最有利的办法。”兴安等人不以为然；尚书于谦在朝廷请求斩杀倡议南迁的人，刑部侍郎江渊也自称懂得军事。徐有贞再次入朝应对，进献固守京师的主张，江渊于是得到直文渊阁的职位，而徐有贞受到了压制。然而仍因才干被起用为监察御史，令他镇守河南，以防备缓急。徐有贞请求执政者给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换取玺书后再行出发。当时他正在治理彰德，郡民突然听到变乱消息，争相逃到山谷中藏匿。徐有贞选择副职、丞属中平素受人信任的人，让他们前往安抚，民众都返回恢复本业。徐有贞于是建立军营，招募军队入京护卫，近万人，但其中很多是太行山的群盗。徐有贞优厚地供给他们粮饷，教他们坐作、进退和击刺的方法，又让他们自行团结，却不登记他们的籍贯住址，因此这些人虽然难以控制，却都踊跃愿意为官府效力。适逢敌军败退，徐有贞停止镇守，被召回京师，充任经筵讲官，升为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徐有贞自负才智，急于显扬，很想有所作为，因郁郁不得志而心中不快，于是把玉带献给内阁陈循，并进献相面之术说：“先生的腰带将要成为玉带了。”过了不久，陈循加任少保，心中很高兴。徐有贞多次替自己进言，皇帝都不答复。国子监祭酒的职位空缺，陈循替他说情，皇帝说：“这是徐珵吗？主张南迁的错误之人，怎么可以让他主持国子监呢？”徐有贞久久不得升迁，不能没有怨望。陈循多次见他，只是说：“您不过不要继续用旧名字罢了。”徐有贞醒悟过来，这才改用现在的名字。不久山东沙湾决堤，连续七年边筑边决，粮饷运输道路受阻，服役士卒十分疲惫，于是议论升任徐有贞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治理水患。黄河因为决口而干涸，徐有贞到达时正值冬月，河水突然暴涨，公私船只全都能够通行；治河的役卒超过数万人，徐有贞同他们全都约定期限后遣散。于是乘坐轻便小船探究河源，越过济水、汶水到达卫沚，沿着大河经过濮州、范县返回，召集工匠继续施工，先前遣散的役卒也按期到达。于是开挖渠道来疏导河水，在中间设置闸门调节宣泄。渠道从金堤、张秋的起点开始，共一百多里到达大泽的潭水，又经过范县、濮州向上延伸数百里，经澶渊接通河沚，用来平缓水势。水势平稳后，凡是从河道旁边分流而出却不顺畅的地方，就筑堰拦截。堰共有九座，每座长一万丈，用木门加固，外绕虹形堤坝。堰高三十多尺，厚度是高度的十倍，长度是高度的一百倍。闸门宽三十六丈，厚度是宽度的两倍。堤坝的厚度同闸门一样，高度同堰一样，长度是闸门的两倍，用来平顺水性。水性平顺后，又疏浚漕渠数百里，在东昌的龙湾、魏湾设置八座闸门，积水超过一丈就打开泄水，都引导古河流入大海。大约三年后工程告成。徐有贞曾想堵塞一处决口，放下木石却好像完全不起作用，对此感到奇怪。有一个僧人住在山中，懂得道术，徐有贞前去叩问，僧人没有回答，只说：“圣人没有欲望。”徐有贞沉思了一整天才领悟，说：“僧人说的恐怕是龙有欲望。这下面有龙穴，我听说龙爱惜明珠，我有办法制服它了。”铁能够熔化明珠，于是熔化数万斤铁，烧得沸腾后倒入决口，龙在一夜之间迁走，决口也就堵塞了。徐有贞知道如何制伏龙的欲望，却不知道龙正是因为欲望而被人制伏。工程完成后，景帝召见他并加以褒奖勉励，升为左副都御史，逐渐得到重用。他不能稍微约束自己，而与石亨结交，参与到南宫迎接太上皇的行动中。起初石亨与许彬友善，把谋划告诉许彬，许彬说：“顺应天意和人心，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虽然如此，我老了，不能有所作为，一定要徐元玉才行。”石亨于是同徐有贞谋划，徐有贞又指着天象说：“难道这次还会再应验吗？” 于是他参与谋划打开南宫禁锢，使太上皇复辟，并逮捕于谦等人，将他们下狱。徐有贞对治理河道一事怀恨在心，内阁大臣商辂在其中起了作用。到了这时，也把商辂等人一并牵连进去。陈循等人都不能营救，只好跟随处置。刚刚把于谦等人投入狱中，当天就升徐有贞为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入直文渊阁。于谦等人的灾祸，使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徐有贞却非常得意，请求石亨说：“希望得到侧注冠，跟在兄长身后。”石亨替他向皇帝进言，皇帝说：“替我告诉徐有贞，只要努力，不用担心不能封爵。”过了十天，石亨再次进言，皇帝于是下诏封徐有贞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岁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世任锦衣卫指挥使；随即升任兼文华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务，赐貂蝉冠、玉带、公服。一个月内，恩赐显赫，和石亨、张軏等相等。当时皇帝既然虚心把政务交给徐有贞，而石亨与宦官吉祥多次干预大政，徐有贞积下不平，私下观察到皇帝对石亨、吉祥不能没有厌恶之色，于是逐渐抑制、裁量他们，并且暗中向皇帝说他们贪婪横暴的情形。皇帝也因此有所动摇，御史杨瑄于是弹劾石亨、吉祥侵占民田、违法乱纪。

译皇帝又拿这件事询问徐有贞和李贤，徐有贞等人的回答与杨瑄相合，于是奖励杨瑄敢于直言，让他复核被侵占的田地。于是御史张鹏等人起草奏疏，把石亨的其他罪状全都弹劾，准备上奏；兵科都给事中王铉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石亨。石亨骑马赶去向皇帝诉说，说张鹏是已被杀死的凶恶太监永的侄子，纠集各御史替永报仇。皇帝于是驾临文华殿，把各位御史全部收捕，当面责问他们。各位御史逐项陈述石亨的事情，而且都有证据。皇帝发怒说：“即使石亨确实有罪，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把他们交给锦衣卫狱，追究主使者，供词牵连到右都御史耿九畴、右副都御史罗绮，两人也都下狱。石亨再次向皇帝诉说，说徐有贞表面贤能，实际上是他指使的。于是徐有贞也一并下狱。案件审理完毕，徐有贞被贬为广东右参政，李贤被贬为福建右参政。各位御史中只有杨瑄、张鹏被发配戍边，耿九畴、罗绮等从轻论罪贬谪。不久因李贤一向谨慎稳重，且没有参与此案，于是把他留下。徐有贞出发后，有人用飞章诽谤国政，言语中又多有侵及石亨、吉祥之处。于是石亨再次向皇帝诉说，说徐有贞其实又是主使者；皇帝把徐有贞逮回京师下狱，严刑拷问，穷尽锻炼之法，却没有得到结果，只从他的诰词中摘出“纉禹神功”一句，说这是徐有贞自己起草的，以大逆不道论罪，当判死刑；后来因雷震奉天门而获得赦免，发往云南金齿安置。徐有贞被贬到金齿第四年，又指着天象对人说：“曹、石的祸患已经发生了。”这场祸患比加在我身上的还惨，我将要回来了。石亨最终死在狱中和家中。朝廷籍没徐有贞的家产，他因赦免返回故里；又过了两年，吉祥一族被灭。徐有贞当时还很强健，自负才干，认为皇帝思念自己，一定会召回自己，但皇帝最终没有召他。天下人也颇为惋惜徐有贞的才华，但惋惜于谦的才华更甚于徐有贞；认为徐有贞蒙受冤屈，也不如认为于谦蒙受冤屈。因此徐有贞居住故里十多年，没有人替他推荐。晚年才纵情山水之间，颇以词章书翰获得声名，最终郁郁不得志而死。弇州外史说：“这三位伯爵，都是有才干的人。靖远伯有才干，如果说到武略则最为优长；兴济伯有才干，但善于机巧；武功伯有才干，却性情急躁。他们都隐藏着嫉妒、残忍和刻薄之心，也都有阴险邪恶之处。不过靖远伯还算稍微宽厚一些。否则，以麓川三次战役，使天下几乎陷于涂炭，最后却因此长久维持一世的安定，怎么能够这样呢？武功伯用占候预测天象，确实奇异；他的预言两次应验，一次没有应验，几乎就误了国家。这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不祥之人吗？”

译王越，字世昌，是大名府浚县人。年轻时补为生员，身高七尺多，风采气骨奇异超迈，广泛涉猎书史，写诗歌文章，提笔就能完成，文采才思喷涌而出。他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喜欢谈论经世济民的大略，举目顾盼之间，流露出拥有天下的志向。二十六岁考中进士，正在大廷对策时，忽然刮起旋风，把他的策文卷到云端，不久便看不见了，众人都觉得奇异。到了秋天，朝鲜贡使把王越的策文带来，说：“朝鲜国王正在临朝，有旋风卷下一件东西，原来是进士的试卷，谨敢把它报告上来。”景帝阅读后知道了姓名，对吏部说：“记住这个人，他将来应当任掌管风纪的官。”于是王越由进士被选为监察御史。英宗复辟后，每天临朝，看见王越举止进退、奏对言语，常常注目于他。当时敌寇势力很深，长官使都察院事务停滞，属吏中没有能够担当的人；王越精通台省事务，所提出的谋划都有深意，于是皇帝格外爱重他，留他掌管各道章奏。过了很久，升任山东按察使，声名更加显著。不久大同发生边境警报，应当设置巡抚，皇帝因某人推荐而考虑任用，却嫌那人相貌丑陋，罢免不用，感叹说：“哪里才能得到像韩雍那样的人来任用呢？” 当时雍已经出任宣府巡抚，吏部于是请求征召越，皇帝在便殿召见他。越一向身材高大，穿着旧式服装，衣袖却很短。皇帝仔细看了他很久，说：“不是从前那个痛快的御史吗？可以让他戴上弁冠领兵。”于是提拔他为右副都御史，让他出任。恰逢敌人稍稍撤离，越便整顿军政，修缮兵器铠甲，选拔整编士卒，修筑堡寨，为长久之计。不久他以病请告，召回京城，病很快痊愈。第二年协理都察院事务。过了很久，以总督身份巡视延绥军务，率轻骑在崖窑川袭击击破敌军，俘获四十多人，斩首超过一百级。升任左副都御史，又在黄草梁击破敌军，俘获五人，斩首一百二十级。晋升右都御史。在这以前，担任巡视军务的文臣，大多跟在大军后面出动，只负责发布号令、施行赏罚而已。到了越这里，才开始大量选拔勇猛善战的轻骑作为心腹将领，亲自与敌人交战，这才真正有了战事。不过他还不敢同敌军正面交锋，只是用间谍侦察敌人聚集重兵的地方加以劫袭，有时剪除敌人的零散骑兵，因此取得了几次战功和声名。越两次设伏邀击敌军，击破他们，俘获、斩杀一百多人，缴获的马、牛、羊和器械也与此相当。诏令武靖侯赵辅为平北将军，统率大军与越相继追击败退的敌人。赵辅出发时，越已经患病；越又侦知敌将满达勒、博啰奇木、嘉色棱三人从河套渡河，分路进犯西路，而他们的妻子儿女驻扎在红盐池，于是率总兵许宁等带领五千精骑袭击他们。两昼夜行军三百三十里到达敌营，分出一千多人设下十处埋伏，以接应救援，并亲自与许宁等分成两哨，逼近敌营。于是攻破敌营，擒获、斩杀三百五十五人，缴获他们的妇女儿童、骆驼、马、牛、羊和器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焚烧他们的庐舍帐篷后返回。当时满达勒等人抢掠到韦州，获得了不少东西，正想回去，却遇到各镇军队拦截，被击败，斩首一百四十九级，夺回被掳的男女二千人，以及马、骡、牛、羊十三万头，铠甲兵器一千六百多件。贼军因遭受失败返回后，庐帐、妻子儿女和牲畜财产全都丧失，只能彼此相对痛哭，远远迁徙，不敢再居住在河套原来的地方。捷报传来，皇帝再次赐玺书褒奖慰问。不久召回京城，论功加授太子少保，享受从一品俸禄，与李宾共同掌管都察院事务，兼任提督十二营兵马。又过了一年，兵部尚书职位空缺，越认为一定会任用自己，但余子俊却从外地镇守之职被召回而得到这个职位。越郁郁不乐，请求归乡，皇帝不准，于是上疏陈述：“红盐池之战的谋划全都出自臣本人，却被前任尚书白圭压制阻挠，记功排在诸将之后，而且部下还有人没有升迁赏赐。”皇帝把此事交给兵部，余子俊替他请求，便晋升越兼任兵部尚书来安抚他，这才作罢。第二年又加授太子太保。当时皇帝宠信的宦官汪直正掌管西厂，能够侦察内外事务，威势和恩宠一时倾倒朝廷，而且年少，喜好谈论军事。越于是趁机同他结交，关系十分亲密。汪直想诛讨建州夷人来建立功劳，而辽东都御史陈钺重重贿赂他，并且这件事原本就是陈钺首先谋划的。因此汪直特意让抚宁侯朱永任总兵，向东征讨，自己亲自监督军队，让陈钺参与，却没有涉及越。不久攻破建州军，朱永到达后被封为保国公，升迁赏赐十分优厚，越更加羡慕。于是他向汪直谋划，说敌军向西侵犯边境，诏令保国公朱永为平寇将军，率军向西征讨，越任总督，汪直仍然监督军队。越想到汪直诛讨建州时，朱永参加出征却没有事先泄露消息，使陈钺独占功劳，心中对此十分怨恨。于是替汪直谋划，让朱永率大军从南路进发，自己与汪直率轻骑从宣府、大同出发，一同在榆林会合。到了大同，侦察得知敌营在威宁海，便选取两镇精锐骑兵二万多人，分路趁风雪逼近敌营。敌人狼狈出战，随即被击破，斩首、俘获四百三十七级，俘获男女一百七十人，马、骆驼、牛、羊数以千计，旗帜、铠甲、兵器一万多件。捷报传来，诏令军队班师。越于是进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威宁伯，岁禄一千二百石，赐给诰券，子孙世世承袭。越受封以后，按理不应再兼领都察院事务，但御史许进等上奏称颂越的功德，援引王骥荐举善人的先例，请求让他仍然掌管都察院；越也不肯就任西班，想要仍按旧例任职，大学士万安、吏部尚书尹旻等都答应了。从此越更加用心侍奉汪直，而陈钺得以任兵部尚书。皇帝有一次设宴，宫中伶人扮演贵人的模样，两手各拿一柄金钺，昂然走到皇帝面前。皇帝问：“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汪太监。”又问：“拿的是什么东西？”回答说：“两柄钺罢了。没有这两柄钺，就一步也走不了。”皇帝笑了笑，没有治罪。当时保国公朱永的军队到达榆林才三天，就被召回；不论有关部门供应物资耗费了多少，战马一万七千匹已经死了五千匹，朱永却白白丧失功劳，照旧无事。于是朱永也害怕起来，便同越一起依附汪直。不久又命越等出兵到大同，恰好敌人从东山等墩进入境内抢掠，越放兵攻击，擒获十人，斩首一百一十三级，缴获马七百多匹。诏令晋升越为太子太傅，增加岁禄四百石，又记录并授予他一个儿子的官职。这次战役斩首数少于法定标准，只给了赏赐；而封爵授官却过分丰厚，是皇帝因为汪直参与其事，想抬高并厚待他的缘故。越于是改任掌管前军都督府，总督五军、十二营兵马。

译大概因为越作为文臣，爵位不能封侯，改入武职或许可以得到侯爵，于是他不再有士大夫的顾虑；万安、刘吉等人也渐渐对越侧目。汪直也受到同党忌恨，于是又命越为平胡将军，汪直仍然监督军队，驻扎宣府，调度军队攻击敌人。敌人已经退去，越等请求班师，皇帝不准，于是巡视延绥；这时敌人入侵河西清水营等地，越等派游击将军刘宁在塔儿山击败他们，参将支玉在大窊梁击败他们，延绥总兵许宁在三里塔击败他们，擒获十二人，斩首三百一十七人，功劳最多。敌人也受到创伤和震慑，不敢接近边境，但捷报传来后只增加五十石俸禄，汪直得到的赏赐也很少。不久改任越为征西将军，镇守大同，不能称为大军统帅，却仍然同汪直共同镇守一地。大学士万安等便请求调越统帅延绥以使他同汪直分离，并命延绥统帅许宁镇守大同。言官认为许宁与汪直不能相容，于是把汪直改任南京御马监。汪直出发以后，他的奸恶事情大为暴露，皇帝正命给事中、御史论劾汪直八项罪行，于是也一并弹劾越。诏令削夺越的官职爵位，追缴诰券，把他迁置安陆州，并且全部夺去他的几个儿子时等人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等官职。越的失败是由于汪直，但汪直仍然得以任奉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七人〕 一时间朝廷士大夫虽然为越离开而感到痛快，却有人认为对他的惩罚太重，觉得不公平。越最有名的是善于识别人才，他在都察院时所表彰提拔的御史屠滽、侣锺等，都成了大官；至于同僚以及旧日属吏、将佐，也多成就显达。越显贵时，当时人都称赞他的才干。弘治初年，赦免他回乡，不久他上书自陈冤屈。恰好有人在皇帝左右替他说情，他得以恢复左都御史之职退休。越平日喜欢奢华，供养自己如同诸侯王；但他统率军队能够体恤部下，钱财往来如流水，从不追问，能够笼络颠倒众人，使豪杰们不知道从哪里可以投靠，却都愿意为他效死。军机事务千变万化，闪忽变幻，出没如神鬼，因此不再拘守名节。当军队经过陕西时，秦王设宴招待他，演奏歌舞。越对秦王说：“下官替大王做看门狗已经很久了，难道大王没有什么可以酬谢我的吗？”于是把秦王的歌伎全部请求带回。一天大雪，越正坐在地炉旁，让四名歌伎抱着琵琶、捧着酒杯侍候。这时一名千户侦察敌情回来，越立即召他进来谈论敌情，听得十分清楚。越大为高兴，说：“你冷了。”便亲手用金杯给他斟酒。千户再谈，越更加高兴，命人弹奏琵琶助酒，连金杯也一并赏给他。随后又谈及敌情，越再次高兴，指着其中最美丽的歌伎说：“你想要她吗？我把她赏给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从此这名千户无论到哪里都拼死效力，积累功劳升到指挥。那天夜里他袭击敌营，军队将要到达时，突然刮起暴风，尘土遮住眼睛，众人迷惑，想要返回。一名老兵上前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他们离开时，风使敌人没有察觉；返回时，恰好遇到敌军抢掠归来，而我军占据上游，也全靠这场风。越没有察觉，便下马拜谢，把这次功劳推给老兵，并让他升任千户。越在安陆时，和回乡后都疏浚田间池塘，射猎、设帐饮酒，声色娱乐一如往常，但他对于功名的志向并没有减弱。恰逢他的家乡靠近京城，得以同宦官李广交往，李广便替他向皇帝进言。皇帝从宫中传旨召他掌管都察院事务，却被台谏官论劾阻止。当时西部敌寇侵犯边境，兵部说应当得到一位重臣来控制局势，这样进退行动才方便。前后推荐了两次，都不合皇帝旨意。当时屠滽任吏部尚书，感念越的恩德，而宦官李广也为越说情，便把越的姓名上报，皇帝终于答应。入宫陛见时，皇帝对他大加慰问，晋升太子太保，仍兼任左都御史，总制甘肃、宁夏、延绥军务，各镇守、巡抚以下官员全都听从他的节制，并且仍准许他便宜行事。越到任后，立即捣击贺兰山一支正在抢掠的敌军，使其覆灭，斩首、俘获数量很多。捷报传来，加授少保、太子太傅；他请求恢复哈密的封号，并出兵援助其王返回本国。奏疏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而宦官李广败露后自杀。言官都首先攻击越，皇帝虽然一向看重他，却没有答复；越因此忧虑憔悴，病情加重而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太傅，谥号襄敏，按照礼制祭祀安葬。越第二次起用时，想恢复伯爵爵位，最终没有成功；但他的几个儿子多任官职，环列在朝。《弇州外史》说：“在越当权的时候，天下人都看重他的才干，却鄙弃他的操行。越这样阿谀偏私地依附宦官，挑起边境事端，耗损国家根本，即使有功劳，也不足以遮掩罪过，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然而直到今天，西北边境称得上良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越。杨一清、王琼与他相比，简直差得太远了。假如让他处在明代那样的世道，也可以用鞭子驱使他吗？” 《弘治三臣传》

译王恕，字宗贯，是陕西三原人。年轻时研治《易经》，旁通其他经书以及三十多部子书、史书。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的功课是研习古文辞，但王恕不喜欢写古文辞。他治学务求阐明本体、适用于现实，以经学为根本，只是广泛通晓经世济民之学罢了。因此不能留在翰林院，出任大理寺左评事，升为左寺副。他审理裁决案件，必定使情节与法律相符合。曾经分条说明刑罚不适当的六件事，上奏朝廷后得到讨论施行。提拔为扬州知府。扬州是淮南的大都会。王恕以正直的原则尽心治理，官吏百姓都爱戴服从。连续两年遭遇饥荒，他两次上疏请求赈济。估计事情已经紧迫，来不及等待答复便打开粮仓，又另行购买药物施给病人，因此百姓没有因迟延而饿死。他建立书院，让一群少年和生员在那里读书，又延请有文学和德行的人担任教师。太守偶尔巡行察看时，召集诸生，让他们穿着宽袖长衣讲论学问，个个恭敬谦让，文教之事也大为振兴。因为考核成绩最好，破格授任江西右布政使。扬州人挽留他没有成功，便相继凿石碑刻写他的德政。他在江西任职时，岭南盗寇侵犯赣州，王恕奉檄率军讨伐平定。转任河南左布政使，以公正廉洁著称。赋税的征收和出纳，官吏没有机会从中舞弊。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南阳、襄阳、荆州诸府。当时襄阳以南地势多山险，秦、楚两地的流民聚集在那里，每天抢劫、攻击、杀人掠夺，矿贼也不时出现。朝廷特意设立府署进行抚治，首先得到这个职位的是王恕。军府刚刚草创，王恕对每件事都筹划周密，形成了成熟的方案。他首先捕获南阳争夺矿场、举兵作乱的人，随后会合军队捣毁襄阳盗贼巢穴，平定叛乱，杀死首领，释放被胁迫跟从的许多人。又平定湖广刘千斤、石和尚的叛乱。战事胜利后，大将想搜遍山岭，把首级全部取来邀功请赏，王恕坚持不可，过了很久大将才听从。他想到随军将士一定有人会趁机杀人取首，于是下令说：“擅自杀一人，立即抵偿死罪。”众人肃然，不敢再犯。又张榜告谕流民，各自恢复原来的业业。后来流民聚集资财建立生祠祭祀王恕，每家还绘制一幅他的画像。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间即在家起复，巡抚河南。因为襄阳以南的功劳，升任左副都御史。辖境内雨涝和旱灾接连不调，又遭受蝗灾，大风刮起，白昼昏暗，于是上疏请求罢免自己以向上天谢罪。河南人因此极力陈述应停止营建、崇尚俭约来挽回天意，诏令没有采纳；王恕被罢职，但他上疏所陈述的救荒办法十分详细，皇帝因此酌情减免赋税。按惯例入朝议事时，又上疏陈述六件事。转任南京刑部左侍郎。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以刑部左侍郎身份治理漕运河道，请求禁止马快船挟带商货，在驿道之间横行，妨碍粮运；又涉及消弭灾害等几件事，始终关心百姓。皇帝为此下令减免租税，改任他为南京户部尚书；他又对部务大加改革，因而改任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王恕对于升迁和降职都像对待平常事一样，但朝廷议论认为云南远在万里之外，西面控制各夷，南面连接交趾，而镇守的宦官横暴得厉害，想借助王恕来压制他们。王恕心里明白他们的用意，只带一辆车和两个童子前往。可是宦官钱能果然派部下指挥郭景等人，带着玉带、龙衣、吴地珍玩，乘驿站快马去拜见安南王黎灏。黎灏回赠奇异宝物、生金、通犀、象牙等物，往返四次。郭景等人又同安南互市，满载货物回来。王恕查明后，派骑兵在途中逮捕郭景，郭景迫于情势投井而死；于是把他的随从全部带着银锁下狱，没收他们的贿赂，并飞章揭发钱能私自同外夷往来，罪当处死，皇帝得知了此事。当时黎灏另设私下的驿路以通往云南省会，实际上想乘机掩袭夺取我方土地，到此他的谋划才被阻断；但钱能又派使者乘驿站进献黄鹦鹉。王恕再次上疏极力陈说，指出明主不以奇异之物为贵，如今使人劳顿万里只为进献一只微不足道的鸟，恐怕天下人会由此窥探皇帝的意向，于是把钱能贪污暴虐、放纵横行的各种罪状全部揭发出来。皇帝不得已召钱能回京，安置在南京，于是黔国公和各位大将以及土官酋长都惶惧不安，奉法而行。任三品官满九年，晋升右都御史，不久召回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他往返时衣物书籍只装一囊，没有增加丝毫财物。掌院不久，参与辅佐南京守备，升任南京兵部尚书，仍照旧参与辅佐事务。他把营中将领侵占士卒服役的情形全部整治，任何一个士卒也不能私自逃往权贵门下；使者经过龙江驿，严禁织工、商人没有奉旨而自行互市。考核选拔军政官员时，即使是共事者也不敢托请干预，稍有不便于王恕的事情也不敢违背规矩。恰好有人靠奥援取得中旨，改任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畿，兼总督粮饷。王恕更加日夜勤勉履职，到任后首先延请年高有德的人，放低姿态同他们谈论民间疾苦，因而进一步考察所属州县官吏的贤能与否。各属城官吏原本已经听闻他的名声，王恕指斥那些贪墨罪行不可洗脱的人，他们便望风解下印绶离去；留下的人则互相警戒整顿，争着献出自己的长处来效力，所以王恕不费力气就能治理好地方。于是他责问天下一切收取贡赋的机构，说它们征收过重，使百姓破产；请求严禁并革除光禄寺每年供应白米以及庖人、贱工的费用，请求稍稍裁减另行派买的物料、织造的彩绢以及进贡的花木禽鸟，请求下令蠲免节省，皇帝都答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常州当时有余粮，请求拿六万石补充常州的夏税，又拿六百万贯补充各府户口盐钞，并因官田赋税过重而减免。耗用粮米十多万石，第二年发生水灾，他上奏免除秋粮数十万石，草料减去一半，并且周遍施行赈济借贷，救活贫民达到二百多万人。三吴百姓歌颂他，认为自从设置巡抚以来，差不多一甲子，只有王恕和周忱可以相比。周忱任职十八年，王恕不到两年，任职长短并不相称；然而周忱仿佛姚元之，王恕则比宋璟还贤能。宦官杜福凭中旨到常州，索取截江网以及刻丝织成的观音、罗汉古迹。王恕上疏说：“帝王的学问，贵在《典谟》《训诰》以及《无逸》《旅獒》，这些都是帝王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皇帝不取这些，却取截江网，岂不是太琐碎了吗？佛像属于外道，也不值得污损清明的视野。”而宦官王敬带着他的千户王臣，借妖术取得中旨，携带御库金钱收购图籍珍玩，借机张扬声势，把富人的财宝几乎搜刮一空，官府供应他们的各种费用也无法计算。人心汹汹，王恕于是把他们的全部罪状列出，连续三次上奏弹劾。王敬也诬告弹劾王恕，于是牵连到常州知府孙仁。

译事情还没有裁决，东厂宦官尚铭也揭发了王敬的罪状，皇帝这才把王敬交付锦衣卫狱，贬谪戍边，并把他的党羽十八人一同发往戍所；又在江南斩下王臣的首级，远近之人都称快。因此人们更加归心于王恕。不久王恕恢复为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辅佐机要事务。当时钱能又凭借关系得以兼任南京守备，和王恕共事，却更加心服。王恕对人说：“王公真是天人，我只有恭敬地侍奉他罢了。”王恕告诫钱能稍稍自我抑制、收敛，坦然相待，最终没有造成祸害。但王恕因年老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任满九年，加授太子少保。因秦、晋两地饥荒，他陈述便宜行事的十条办法。刑部员外郎林俊上疏论说宦官梁方同妖僧继晓结党，并且盖镇国永昌寺，他的言论直率而触犯圣旨，被下诏狱。都督经历张黼救援他，也被下狱，贬到外地。王恕说：京师祭祀天地只有一座坛，祭祀祖宗和先圣只有一座庙，而佛寺却多到一千余所，这是不合常理的。一座寺庙建立，就要迁移百姓住宅，花费内库数十万两金钱。林俊的话不应获罪，应当特别恢复他的官职，于是也一并恢复张黼的官职。皇帝虽然答复知道了，但内心不能没有怨恨。后来借星变为由把林俊、张黼调往南京，王恕因此更加相信自己的做法。王恕一共应诏陈言二十一件，提出建议三十九件，大多得到皇帝批准。天下更加佩服王恕，直到朝政有不合适的地方，人们必定说：“王公为什么不进言？”随后又说：“王公的奏疏快到了。”而王恕的奏疏果然送到。甚至有人编成歌谣说：“两京十二部，只有一个王恕。”公卿大臣都对他侧目，天子也渐渐在心中厌恶他，最后，王恕所说的政令失信尤其触犯了皇帝的忌讳。恰逢南京兵部右侍郎马显因病请告，皇帝忽然附批，罢去王恕太子少保之职，让他以尚书身份退休。王恕回乡以后，名声更加高，台谏官没有一个月不推荐他。皇帝驾崩，孝宗即位，于是推荐王恕的人几乎每天都有。孝宗在王恕家中直接下诏特别召用他，命令他乘驿站快马入京。王恕在途中以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准，改任吏部尚书。他入宫觐见后，立即加授太子太保。言官仍认为王恕年老而贤，不应让他劳累于繁重事务，应该任用他入内阁作为顾问。皇帝答复说：“朕采用蹇义、王直的旧例，任命王恕为吏部尚书，谋划议论没有不听从的，何必一定要入内阁呢？”皇帝有一次在文庙举行释奠礼，王恕请求增加礼数，于是只在孔子面前使用币帛，并改用太牢祭祀。当时王恕侍奉经筵，正值酷暑，看见皇帝正满头大汗却穿着盛装，疲惫不堪，便请求暂时停止在宫中讲学，让皇帝进修学业。皇帝答复准许。起初王恕因为直言劝谏而受到重视，天下后进都仰慕喜欢他；当时皇帝正要广开言路，人人都想发表自己的见解，因此对王恕的期望很高，责备也很深。到了这时，御史汤鼐、进士董杰、都给事中韩重等人分别上疏，认为经筵讲学不应因为暑热而停止，王恕不该这样进言，而董杰尤其激烈。王恕不高兴，回到私宅待罪，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说：“君臣之间的恩情如同父子，各自陈述见解来尽到你的职责，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呢？你赶快出来任职，不要回避。”王恕于是再次上疏表明自己的意思，说人们看见朝廷对臣下待遇太重、责备太深，便想让臣下把朝廷事务全部改弦更张，像宋代司马光那样；且不论臣不敢希望成为司马光，如今难道也是熙宁、元丰时期吗？皇帝又下优诏挽留他，他才停止请辞。当时皇帝在东宫时，内臣多有升迁，还赐给他们服色、庄田，王恕对此争辩。皇帝用谦逊的言辞答复，王恕更加奋发进言。南京守备太监蒋琮与御史姜绾等互相攻讦，但双方所说都有失实之处。姜绾等被贬，唯独蒋琮留任，王恕说只留下蒋琮，拿什么向天下显示公正？皇帝不听。御史汤鼐过去曾因经筵之事讥刺王恕，但他本人也直言敢谏。寿州知州刘槩写信称赞王恕，并引用自己梦中的事情作证；事情败露后，大学士刘吉厌恶他，把他下诏狱，想依照妖言律判刘槩斩刑，汤鼐也被判同罪。王恕极力辨明事情并非如此，皇帝下令暂且缓办。等到司法部门审理上奏，刘槩、汤鼐都减等发往戍所。陕西巡按御史李兴有风骨声望，但稍有过失而苛刻，被同僚陷害；因为打死多人，依法应判死刑。王恕认为他并非故意拷打致死，按法律不应判死刑，也减等发往戍所。修理河桥的工程完工后，太监李兴请求提升四名工匠的官职，给五人赐予冠带，王恕两次坚持认为不可，于是上奏说：“臣已经竭尽力量了，只希望陛下慎重考虑。”皇帝温和地答复知道了。两广总督都御史秦纮弹劾总兵安远柳景违法，却被柳景诬告，和他一起被罢职。王恕又说秦纮不应罢职，最终奏请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任满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授光禄大夫、柱国，追赠三代。皇帝想到王恕年老，免除他在风雨雪天上朝，也免除午朝；他因病请告，皇帝便常常派宦官慰问，派御医诊脉，牲畜、酒、米、蔬菜接连赏赐，四时珍鲜、金帛绮罗的赏赐也同内阁辅臣相等。御医王玉自称曾为东宫效劳，请求升职，事情交给吏部。王恕请求逮捕审问他，皇帝下旨免于审问，却增加他两级俸禄。王恕坚持认为不可，于是作罢。当时丘浚掌管詹事府，也加授太子太保，但因为原任礼部尚书，官班在王恕之下。丘浚进入文渊阁当值，兼任大学士，王恕仍保留吏部尚书的官衔，而且先前地位尊贵，仍然位居丘浚之上。丘浚对此心里不快。恰逢考察天下来朝觐见的官员，奏请黜退而被中旨留任的有九十多人，言官又上疏拾遗，指出其中应该罢黜而被留任的人，皇帝便把事情交给吏部。王恕于是详细依据各人的原始考语以及自己考察知道的情况上奏。皇帝下旨说其中未必属实，命令再次访查，详细具奏。王恕自己猜想其中一定有人从中阻挠，必定是丘浚。此前他没有一年不请求离职，这时请求离职更加坚决，前后两次，皇帝特意慰留他。不久，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上奏说王恕矫诈强悍，擅自进行御医吏目的选补，不合旧例；又说王恕退居乡里后，托人撰写传记并刊刻流传，名为《大司马三原王公传》。传中那些没有得到施行的奏疏，都说皇帝没有答复，以彰显先帝拒绝纳谏的过失；又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没有做人臣的礼法。皇帝下旨让王恕审阅后回奏，王恕对此很不满意。刘文泰接受命令，丘浚也上疏辨明，说这篇传记作于成化二十年，而王恕致仕是在成化二十二年，这不能说是对先帝怀有怨恨。即使按照传记中所说的内容，也足以彰显先帝接纳谏言的盛德，怎么能说是在彰显先帝的恶行呢？况且刘文泰是个无赖小人，他写出这种卖弄机巧、刻薄尖利的言辞，不是老于文学和阴谋诡计的人不能做到。

译请求在午门当面审问刘文泰及其主使之人，以整肃法纪。于是把刘文泰交付锦衣卫狱，案件审理完毕。供词说，刘文泰曾拜访丘浚，谈到王恕的传记，丘浚说这是沽名直谏、诽谤君主；如果传记流传出去，有豪杰听闻后上奏，罪责会很重。刘文泰从此心中动摇，具奏想根据这些话论罪王恕；原任民都御史吴祯也替他奋力斥责，并润色刘文泰的奏稿交给他。刘文泰上奏请求逮捕王恕和丘浚，吴祯当面向皇帝质问；皇帝因为刘文泰的官秩，责备王恕卖直沽名，却宽宥了他，命令烧掉传记草稿，罢免丘浚，对吴祯不再追究。王恕心中不平，又上疏辨明，皇帝仍不听；王恕从此屈服退让。于是他恳切上疏以病为由请求退休，前后三次，皇帝才答应，准许他乘驿站车马回乡，有关部门每月供给廪米二石，每年供给夫役二人，但不赐敕书。刘文泰心中闷闷不乐，认为丘浚没有替他谋划。又过了两年，丘浚去世，刘文泰前去吊唁；丘浚的夫人斥责他出去，说：“因为你，才使我丈夫受到诋毁，使王公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你来吊唁干什么？”当时人们都感到痛快。王恕居家时身体健康，没有疾病，每天研读《大学》等书，撰写《石渠意见》，能够发明前贤没有阐发的道理。士大夫经过三原乡里时，一定屏退呵喝随从，行再拜礼，向他请教疑难，王恕也从不厌倦地回答。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到正德改元那一年，王恕已经九十岁。天子派使者携带亲笔敕书、牢醴、彩币前去慰问，又增加每月廪米和每年夫役，并对他加以慰谕。王恕于是又上疏陈述几件事，又过了三年去世。王恕平时食量能抵得上几个人，到去世当天才稍微减少。后来他关门独坐，忽然发出如雷的声音，白气弥漫；人们进去看时，他已经闭眼去世。讣告传来，皇帝为他停止上朝，赐予祭祀和安葬，又破格越级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王恕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大多贤能显达；小儿子承裕后来任南京户部尚书，有学问和德行，没有损害王家的声誉。《弇州续稿》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八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译马文升，字负图，是河南钧州人。出生时就有不同寻常的征兆，容貌奇特，体力很强。曾经和一群孩子嬉戏角力，没有一个不被他摔倒。[“者”字疑似衍文]七岁读书，便懂得大义。超过二十岁，考中乡试。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吏部尚书王直认为他的才干非凡，选授为监察御史。勤奋努力地自我督课，所论列和提出的建议无不依据大体。当时主持都察院事务的王文、王翱都威严持重，少有可亲近之处，唯独把心腹事务托付给马文升，认为他是国家栋梁。出任山西巡按，又巡按湖广，所到之处揭发奸恶、查获隐伏，神速如神。当地人称贪官为墨吏，纷纷望风解下印绶离职。回京后掌管全院章奏，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破格授任福建按察使。镇守福建的宦官暴虐放纵，只有马文升能够制约他。宦官稍稍收敛，百姓编成谚语来赞美马文升。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成化初年，固原土夷满四和他的党羽劫持他的侄子、指挥满璹，占据石城叛乱。陕西巡抚与宦官率军讨伐，大败。事情上报后，朝廷集合宁夏、延绥的军队讨伐，又大败。诏令逮捕巡抚等官员一同下狱，并就地破格任命马文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替他们巡抚陕西，让他辅佐总督都御史项忠，率领京军和边军五万人前往讨伐。马文升骑快马传递紧急文书，十天就到达陕西。当时军队已经出发，他便选练留下的兵卒，重申军纪约束，疏通转运粮饷。五天后，他严整迅速地赶到军中，同项忠驻扎在中路。贼军前来交战，双方杀伤相当。过了几天再次交战，略有不利；而伏羌伯毛忠轻视敌人，率先登城，敌人截断他的归路，他战死了。众人害怕想要退却，马文升于是率领部下作为后继，并下令斩杀先退的人，众人才不至于溃败。马文升又对项忠说，应当把城旁的草全部烧掉，并截断取水的道路，贼军才逐渐陷入困境。敌军假装请求投降，项忠和总兵刘玉率轻骑前往，尚未掌握要领，马文升又随后赶到。满璹便趁机出城投降，但满四等人又击鼓呐喊，坚守城池。恰好得到降人杨虎力，他原来是满四的心腹，便让他作为间谍诱骗满四等出城，伏兵在石城擒获了他们。不久贼军溃散，前后俘获、斩杀敌人七千六百多人，缴获男女老幼二千六百人。马文升向项忠请求，释放被俘者使他们回归乡里，又命右布政使余子俊平毁夷人的险要据点，收集战死者的尸体全部埋葬，用少牢祭祀他们，夷人因此喜悦。捷报传来，晋升马文升为左副都御史，仍赐给金帛。汉中的流民李胡子散布妖言，挟持部众在潼关叛乱；军中余众火蝎儿，以及蒲城百姓王彪，凭借山势铸造兵器，因而肆意抢掠。马文升把他们全部捕获消灭。又消灭西固番族中三十多个不肯及时听命的部落。敌人在河套放牧，准备窥伺我方。马文升大量修筑城堡，招募数千土民，授予他们兵器，让他们聚集防守。敌人于是迁离。临洮、巩昌发生饥荒，延绥发生旱灾，马文升前后设法转运草料粮食供给他们，救活的人以万计。当时茶法已经长期松弛，马文升整顿茶法，用茶交换番人的马八千多匹，军中的骑兵因此都有马匹。于是上疏陈述时事十五条以及抵御敌人的三项策略，皇帝都嘉许采纳，晋升他为提督甘州、凉州、宁夏三镇军务。敌人侵犯临洮、巩昌，马文升派兵追赶到黑水口，击破并擒获敌方平章达喇苏。敌人又侵犯韦州，深入到好水川，马文升再次放兵在汤羊岭击破他们，斩首累积达到二百多级，缴获敌人的马、牛、羊和辎重多得无法计算，便把这座山岭命名为得胜坡，刻石记载此事。随后进兵平定岷州叛乱的番人，擒获他们的首领。马文升有战功奏报，从不夸大，朝廷中又没有替他主持的人，因此得到的报赏很少。过了很久，才入朝任兵部右侍郎，三品官任满九年，仅仅给予二品官的俸禄。出任整饬蓟门以东直到辽东的边防，马文升严格淘汰羸弱不堪任用的人，又制定五花营、八阵图，教士卒演习，军队都成为精兵。回京后升任左侍郎。当时陈钺等人后来担任巡抚，常常侦察将领官吏的小过失，动辄逮捕；逮捕后就罚马赎罪释放，使将领官吏既怨恨又轻视法令，马匹价格也因此暴涨。马文升上疏陈述边务十五条，顺便涉及这件事。陈钺因此对马文升怀恨。当时海西卫都指挥萨齐哈发文揭发夷族管指挥接受其珍珠豹皮，官府准备追究，管指挥害怕，便贿赂都督彻辰，使其拘捕鞭打萨齐哈。萨齐哈因此怨恨，便率所属十多名骑兵，声称入贡，想当面把事情告诉陈钺，但守将认为这不是入贡应走的道路，拒绝接纳。萨齐哈更加怨恨，经过东北各部落时，又因为朝廷过去诛杀董山而心怀不平，于是留在那里聚集军队，得到数千骑兵，大肆抢掠凤集等堡寨。陈钺集合军队抵抗时，萨齐哈已经离去。只有靠近边塞的僧格等十八族已经派使者入贡，担心被误认为敌人而受军队攻击，便把使者扣留，送到抚顺所，说明事情原委。陈钺正想为自己解脱，便同副帅韩斌谋划把他们下狱，夜间突袭并屠杀其部族，几乎杀尽，又上奏说捣毁敌巢获胜，并请求朝廷议定派大军讨伐安抚。太监汪直正热衷于功名，想亲自前往，便替此事向皇帝进言；皇帝派太监怀恩、覃昌等到内阁，召集六部商议。万安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发言，而兵部尚书余子俊说：“北方使者入贡，你们却偷袭屠杀他们的家人，这怎么能作为中国的恩德呢？” 又说：“既然如此，就安抚他们吗？派一位大臣偕同一名通晓夷语的大通事前往安抚就可以了。”他的意思是想阻止汪直，马文升却迅速答应说：“好。”怀恩入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当即传旨，命马文升偕同大通事詹升前往。汪直听说后，也对马文升产生了怨恨。马文升到达后，全部赦免被屠杀部族剩下的数百人，用友善的言语安抚他们，并给他们布匹和粮食。海西和三卫也前来接受安抚。马文升察觉他们的意图并不完全真实，于是详细陈述情况，并在各条道路部署伏兵等待。不久他们又入侵，伏兵出动，斩首二百多级，生擒数十人，缴获的骆驼、马匹也与此相当。马文升借助军威告谕都督彻辰，彻辰害怕，全部请求归顺。可是汪直的意图没有停止，想亲自出兵来建立功劳，到了辽东时事情已经平定。马文升同他商议，告诫他不要用兵，汪直也表面上听从采纳；但他记恨敌人没有按礼节相待，也没有送给他财物。陈钺则整治驿站，盛大地设置供应，见到汪直便叩头谄媚，汪直身边的随从也都收受贿赂，彼此谋划陷害马文升。马文升办完事情回京，皇帝赐给彩币、羊、酒，让他办理兵部事务。而汪直已经暗中上疏说马文升实际上激起了这场变乱，于是又偕同刑部尚书林聪等人前往勘察，结果竟依照汪直所说，马文升被发往四川重庆卫戍守。

译天下人听说后都替他感到冤屈。汪直倾陷马文升以后，便同陈钺大举出兵攻破各属国。陈钺受到封赏，耗尽府库，不久两人都失败了。马文升又被起用，以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士卒都为之振奋。当初曾厚待陈钺的人不能不心怀疑惧，马文升却坦然相待他们，每天勤勉整治军政，并且禁止约束宦官。总兵洪义缑缣因为约束盘剥百姓的行为，更加称赞他。不久升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地。马文升到任时当地发生旱灾，他估计这一年将歉收，便预先从江南调粮二十万石，船运费用十万两，免除一切采办，等待灾情。那年果然歉收，马文升拿出粮食赈济借贷，并平价出售粮食，使百姓不至于流离饿死。召回京城，授任兵部尚书。马文升想到天下正因用兵而困苦，考虑如何使百姓休养生息。贵州都匀的叛苗不肯归顺，守臣请求会合三镇军队追讨，马文升认为不可，只派官员勘察处理而已，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当时皇帝宠信方士李孜省，想推荐人选取代马文升，便通过中旨把马文升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辅佐机务，朝政因此暂时得到更新。孝宗皇帝即位后，立即改任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文华殿召见他，赐给他一袭彩织绯衣。随从皇帝临幸太学，坐在彝伦堂听讲，侍奉经筵，获赐白金、文币和宝钞。皇帝亲自耕种籍田，我随行举行九推礼。宴会结束后，教坊陈列杂技，又说出猥亵的话。文升严肃地说：“你们只管陈述农家劳作的艰苦，使新天子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为什么还要说猥亵的话？”众人都徘徊退避，公卿们为此感到惭愧。当时太监陈喜听方士邓常恩的话，引诱先帝在五岳、五镇、四海、四渎都立碑，碑文写成隐语，下面埋置宝物以镇压。文升请求全部推倒这些碑，打开封函，把宝物交入官府，皇帝采纳了。于是他又分条上奏十五件事，如简明风纪，重视刑狱，禁止罗织，严格考核，申明命令，扩大储蓄，驱逐术士，整顿僧道，节省财用等，都切中弊病。皇帝全都嘉奖采纳。当时皇帝的山陵尚未完工，中官郭镛却请求再选二妃以扩大储嗣，文升独自坚持不可，少詹事谢迁也这样说，于是此事被搁置。四川、山西、浙江、建昌发生灾异，文升上书陈述，言辞十分严厉，并请求实行赈济，免除采办银课和额外征税。皇帝特命文升提督十二团营兵马，仍掌院事。二品官任满进行初考时，文升的儿子文总以乡贡士身份等待选用，文升让他请求外任，说：“如果大臣的儿子都任京官，那么谁应当出任外官呢？” 不久又任兵部尚书。京师发生大水，他上疏陈述时事十多条，对权贵宠臣多有触犯，并严格考核六军各校，斥退贪污昏庸、懦弱无能者三十多人。因此有仇家夜里拿着弓箭到文升门前示警，又写匿名信诬陷他的过失，射进东长安门内。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严令锦衣卫官校侦缉查访，并拨给金吾骑士十二人供文升出入护卫。文升于是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许。当时文升患小病，而敌人小王子率数万骑兵驻扎在大同边外，声势汹汹。皇帝派中贵人带医生去看望文升的病，赐给他上等酒、肉脯和干粮，趁机询问对策。文升认为敌军刚在别处战败，势力已经衰弱，不能有什么作为，请秘密做好防备，同时公开声言逼迫他们，敌军果然迁徙离去。安南侵占了占城五州的土地，皇帝下诏命令归还，安南多方推诿不服。文升说：“相隔万里，远道越境，本来就困难，也不值得劳烦九重天子。”正好两国都来朝贡，贡使到达后，他请求当面在朝廷上责问，安南理屈词穷，于是文升晓谕恩威利害，并厚加赏赐让他们回去，安南果然归还了所侵土地。广西土官岑钦和侄子溥互相仇杀，巡抚想借此邀功，请求出兵讨伐，文升不许，只命令传书斥责，他们很快都悔悟，接受招抚并请求治罪。当时南畿、浙江发生大水，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发生旱灾，文升请求立即敕令巡抚打开粮仓赈济，并派使者隆重祭祀群神，为百姓祈祷。马政弊病很严重，孳生寄养马匹的人深受困苦，他又请求复核，减定数额，著为法令。皇帝认为文升任职已久，特加太子少保；过了很久，又加太子太保。皇太子出阁讲学，他再次晋升为少保、太子太傅，官阶为光禄大夫，勋阶为柱国。文升上奏请求选择正直之人辅导太子，以端正圣德，皇帝于是得到谕德王鏊等十多人。有诏命令把画工张玘等二十七员升为锦衣千户。文升极力争辩，说这些是先朝的弊端，好不容易依靠皇上刚刚堵塞，如今难道又要重新打开吗？而且没有功劳却冒授武职，会使边将离心；江南连年遭灾，有司请求招募百姓输纳粮食，授给指挥等官职。文升又争辩，认为授给散官还可以，授给指挥官职，也会使边将离心。皇帝都因此停止不行。贵州苗人叛乱，文升奏请派镇远侯顾溥讨伐，攻克其寨数十处，斩首数千，苗乱于是平定。西番多次入侵甘州、凉州，文升请求派游击将军鲁麟攻击，并调延绥、洮河的军队作为后援，斩杀其抢掠的骑兵一百五十人，敌军才退去。哈密忠顺王，是前元遗留下来的势力。文皇帝宠爱他的王，赐给金印，让他率领部众筑城居住在哈密，以沟通西域的朝贡道路。他的爵位很高，兵力却最弱。忠顺王死后，王母主持国事，被吐鲁番酋长苏勒坦阿里擒获，掳走人口牲畜并夺走金印。苏勒坦阿里死后，他的儿子阿哈玛特即位，把金印归还给明朝。文升请求让王母的外甥善巴做忠顺王，镇守哈密。阿哈玛特怨恨明朝赏赐微薄，又说善巴出身低贱，怎么能成为哈密王？于是率轻兵进入哈密，掳走善巴和金印，又派骁将雅穆拉率三百骑兵守城。文升奏请把阿哈玛特的贡使舍音华珊莽苏尔等四十多人流放到闽、广，又推荐都御史许进巡抚甘肃，让他率副将彭清等选调番、汉军队，兼程赶到，夜间挖掘城墙登城攻破，斩首六十人，投降自保者八百人。雅穆拉骑千里马逃去拜见阿哈玛特，而阿哈玛特正与齐勤蒙古卫互相仇杀交战，不能大规模发兵，只派另一将领率五百轻骑图谋收复哈密，却又被齐勤卫军截击杀死，几乎全军覆没。于是派使者上书谢罪，请求归还善巴和金印。

译于是文升也奏请归还他们的贡使，只用少量金帛酬答，哈密于是收复。皇清宁宫发生火灾，太皇太后、皇太后同居仁寿宫，皇帝命文升与工部赶快商议修建。文升上奏说，团营军士服役已经十分困苦，不可再使他们受苦。楚、蜀发生灾害，也承受不了砍伐，而三厂还储藏着木材。可以砍伐太仆寺的马厩木料，惜薪司的薪材按价出售，用这些钱资助工匠所需的木石费用；不足的话，希望从内库拨出数万金接济。皇帝答复说可以。宫殿落成时，公私都没有告匮，皇太后迁居其中，非常欢喜。赐给文升一个儿子锦衣卫百户，所赐锦缎钱币也很优厚。北方和硕部大举入边，杀掠官民，皇帝十分忧虑，召文升到便殿问对，赐酒食，给纸笔，询问战守策略。文升于是推荐保国公朱晖等十多人，让他们选练营兵，等待回复后出发；又责令沿边各将坚壁清野，谨慎烽火，迅速收聚兵力迎敌，即使军中发生争乱，敌军也不能深入。恰逢吏部缺少尚书，已经首先推举文升了。给事中说非文升不可，于是任用倪岳，而特意加封文升为少傅以表示慰劳赏赐。陕西各郡发生地震，土地裂开，水涌出来，许多房屋毁坏，文升又分条上奏十多件事，其中切中陕西利弊的，是请求召回负责织造绒毼的中官、停止不急迫的征敛，皇帝立即施行。又曾铸造玄帝像两尊，派中官送往武当山，文升激切地争辩，皇帝道歉说：“卿所说是对的，只是事情已经办了。”并告诫中官自行约束收敛。倪岳去世后，文升终于任吏部尚书。第二年将大规模考核天下官吏，皇帝召文升到暖阁，告谕他说：“天下来朝觐见的官吏都已聚集，卿要用心访察，不可放纵，也不可枉屈，以彰明黜陟官员的典制。”文升叩头说：“陛下这样谋求治理，是宗庙社稷的福分，我岂敢不仰承圣意。”于是命中贵人扶他下台阶。从此被淘汰的不称职官员有两千多人，都是应当参加京官考察的。给事中吴蕣、王盖自知轻躁妄为，应当被斥退，于是事先诬陷文升和都御史戴珊，想借此把两人都牵连进去以求解脱。文升等人申明事情原委，到了议论考察时，文升说：“我怎么可以为了买得名声而废弃天子的法令？把这些人全部列名斥退，也不会有任何非议。”云南夷人猛密叛乱，木邦不肯归顺。有个毛参政性情急躁、喜欢惹事，借孟养军队攻打猛密，设下埋伏拦击，大败猛密，杀获几乎全部。孟养统帅思禄大怒，发大军攻破猛密，夺取蛮莫等十七寨。巡抚晓谕他归还猛密寨，他不听，于是请求讨伐孟养，交付廷臣议论。文升说：“孟养所说的报仇，名义上是替我朝报仇；况且蛮夷之间互相残杀，我们为什么反而替不守法的臣民出兵呢？请不要发兵，而用诏书严厉责备孟养，晓谕利害。”孟养非常恐惧，上书谢罪，于是把猛密的十七寨全部归还。猛密也上书陈述谢意，皇帝很高兴。任满九年，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当时风雨毁坏了南京、凤阳各处陵庙，文升于是全面考核天下灾异，上奏皇帝，并分条提出修省十多件事。后来又分条提出裁汰冗员、培养人才、体恤民间疾苦、清理屯田、重视盐法、扩大储积、安抚流民、革除吏弊、修整武备、慎重刑狱十件事，皇帝下优诏嘉奖采纳。当初文升任都察院和兵部官职时，与吏部王恕一样，有什么事情无不直言。王恕正直而切直，文升老练而周详。每一篇奏疏出来，天下人争相传诵，而他所建立的事业也坚定不移。中贵人李广败亡时，王恕早已离职，公卿中没有不受牵连的，弹劾奏疏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上来，唯独不能牵连文升，因此他的声名更加显著，天子也严肃地倚重他。等到他任兵部很久，边境警报遍布，却不能完全得到那些年轻人的拥戴；在吏部任职时又将近八十岁，才力也稍显疲倦。天子正转而信任大臣刘大夏、戴珊等人，文升和内阁刘健等人都不能不稍稍退让了。皇帝驾崩，梓宫将从德胜门出，文升因为君臣情分深厚，徒步号哭二十多里，没有以有病为借口。武宗即位，各项大礼都由他与刘健首先参与办理，慰问赏赐也超过弘治初年。承运库官员说，皇帝即位所需吉礼、凶礼费用，计黄金五千两、白金一百八十万两；户部计算无从筹措，便想削减诸王的赏赐，并借用公侯勋戚庄田的租税。文升说，君主即位按例要推恩，恩典还没有颁下就先剥夺它，不合礼制。当时已经预先登记各藩司和大郡府库的积存，请求让它们缴纳上来，可以得到数十、上百万，果然足够。弘治年间皇帝最慎重名器，但仍有七百六十三人被传令升官，文升全部革除。又请求登记宁晋、河间、静海和皇庄的土地，全部交给百姓耕种，收取赋税供太后两宫使用，这实际上革除了中贵人主管庄田的权力。御马监太监王瑞说，制造大婚礼器需要儒士李鼎等七人，他们书写楷书、篆书的西天、西番文字已经得到批准。文升极力坚持说：“这些人过去考察时都被认为品行不端，而且不善于书写，如今又任用他们，凭什么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 于是另选八人进用。给事中安奎因查得王瑞受贿的情状，弹劾他。王瑞惭愧而恼怒，诬陷文升抗旨，皇帝又下令让内阁和府部大臣按照文升的请求会同议论。文升于是请求归乡，不许。当时他几乎已经要调入内阁，而文升任职很久，他的左侍郎焦芳是同乡，觊觎这个职位。恰逢楚人熊绣任兵部左侍郎，文升推荐他总制两广，熊绣闷闷不乐，不愿赴任，这些流言传到同乡那里。御史何天衢便借机弹劾文升衰老不能任职。文升再次上疏请求归乡，皇帝答复准许；御史王时中却说，兵部尚书刘大夏、刑部尚书闵珪谋求取代文升。文升为大夏、闵珪二位贤臣弹劾，二人也相继恳请归乡，于是焦芳趁机取得了文升的职位。文升归乡时，皇帝仍以优厚礼节相待，赐敕书、宝钞、金银和彩缎，命他乘驿车回去，每月给禄米六石，每年给役夫八名，供应帐幕几乎耗尽京城，人们啧啧称道，说即使留侯、疏傅也不能超过他。归乡三年后，焦芳仍在中贵人刘瑾那里修旧怨、构陷他，借一件小小的不满削减他的官秩，不久文升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第二年刘瑾被诛，焦芳被斥退，朝廷追赠文升太傅，谥号端肃，赐祭葬。嘉靖初年，加赠特进左柱国太师。文升去世不久，大盗赵鐩在河南作乱，抢掠到钧州，因为文升家在那里，便放过不攻打，却攻破了泌阳。前大学士焦芳已经逃跑藏匿，盗贼毁坏他的家，打开焦芳的箱笼，取出他的衣冠，把芦苇捆成像人的东西，剖裂屠杀，说：“只恨不能替天下杀了这个贼！”人们说，盗贼也有公认的是非。

译刘大夏，字时雍，他的祖先原是东平人。宋代有都统制宝，跟随南迁，入籍华容；传到十二代，成为按察副使仁宅，以循良官吏闻名。仁宅有一个儿子，就是大夏。大夏乡试考第一，第二年中会试，又过一年在廷试中名列高等，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任职两年，学习期满，本应留在翰林院，而大夏自行请求参加吏部考试，于是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升员外郎，又升车驾司郎中，后来仍任职方司郎中。大夏任职方司郎中时，明察练达天下事务，所上奏疏和覆奏多合适，皇帝认为大司马倚重他，如同左右手。当时中贵人汪直与保国公威宁伯相互勾结，制造边境事端，大夏想压制削弱他们，却不能做到，常常气愤得握腕。安南黎灏被击败，侵占城土地，又向西攻掠各土夷，在老挝战败。中贵人汪直想趁机讨伐安南，派人索取英公所下给安南的文书，大夏藏起来不给。尚书两次张榜命令属吏，大夏秘密告诫说：“一旦挑起事端，西南立即就会糜烂。”尚书醒悟，于是作罢。朝鲜贡道经过鸦鹘关，绕行数十程，大夏奏请改由鸭绿江直行，尚书想答应他。大夏说：“由鸭绿江走谁不知道便利？只是绕行这么多年，偏偏等到今天才提出，恐怕其中另有深意。”于是没有批准。不久大同军队失律，仓促之间告急。大夏筹划调度兵力和粮食，太宰认为他有才，想任他为少司马，否则也想任太仆卿；大夏却急忙请求外任，获得福建参政之职，后来升广东右布政使，又升左布政使。大夏三次任藩司、布政使，日夜讲求民间疾苦和官吏弊病，所创立改革的措施务求长久，不为眼前打算，一切亲自承担。他还崇尚风俗义行，荐举隐逸，考察士人的经术，从不稍有懈怠。陈献章以道学闻名一世，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同大夏友善，称赞他说：“刘公爱民如子，守身如女子，不要说当今之人，即使古人也不容易比得上。”当时黄河在张秋决口，诏令晋升大夏为右副都御史前往治理，祭祀河神。焚烧的帛灰结成像人的形状，众人议论纷纷，大夏不为所动，于是从上游孙家渡疏通堵塞之处约三十里，又疏通四府营的堵塞处约十里，连接长堤以分开大名、山东的水势，并在张秋以南另行开河以通运粮船，河流渐渐驯服，运粮船没有阻滞，功劳大而费用少，远远超过徐有贞，皇帝下玺书褒奖赏赐。入朝任户部右侍郎，升左侍郎，负责边境军饷。当时宣府、大同的粮食买卖都成为权贵获利的工具，大夏加以禁止，另行招募商人运粮上缴而不压低粮价，粮仓丰足，士卒饱食而无怨。为什么又因病请求退休？大夏一向厌倦功名，归乡后筑草堂居住，只有几间屋子，天下人因此称他为“东山先生”。恰逢广东、广西督抚职位空缺，朝廷从他家中起用大夏，任为右都御史。当地官吏和百姓思念大夏遗留下来的恩德，击鼓欢呼庆贺。大夏也精心办事而不懈怠，裁减省去供应费用，禁止并斥退贪婪残暴之徒，一时政风肃然，盗贼也因此逐渐减少。大夏任广东、广西总督时，一年两次请求离职，都不获允许。不久召任兵部尚书，他竭力推辞，仍不获准。入朝谢恩后，皇帝在幄殿召见询问他说：“朕多次任用你，你却多次以疾病推辞，前次又竭力辞谢，是什么原因？”大夏回答：“臣年老而且有病，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财物耗尽，万一发生意外，责任就在兵部。臣自量力量不足以办好这些事，所以辞职罢了。”皇帝默然。过了几天又召见询问：“征收赋税都有常规，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单说百姓贫困、财物耗尽？”大夏说：“正是因为实际上并不完全依照常规。他的事情暂且不论，即使臣在广东时，广西索取铎木，广东采购香药，费用本来就以万计。”皇帝说：“你如果早些时候说，早已停止了。其他征敛也可以逐一议论加以革除。” 于是皇帝更加看出大夏清廉而精通政务。当时左都御史戴珊也因才干受到皇帝了解。皇帝平日临朝坐在金台，有宣召时一定先宣召大夏，再宣召戴珊；在文华殿有所召见问对，也一定让大夏和戴珊一同前往。当时敌人多次侵犯边境，有个太监苗逵曾在延绥捣毁敌营，缴获少量妻子儿女，便把这件事作为捷报上报。皇帝器重他，秘密谋划让他率军御敌。皇帝问大夏：“你在广东，知道苗逵御敌的事吗？延绥直到现在还稍得安宁。”大夏回答：“臣在广东不知道，但询问跟随出征的将士，才知道他所俘获的不过十多个妇女儿童。幸亏强敌正深入别处，没有与他相遇；如果相遇，便会一个不剩。”皇帝说：“既然如此，太宗为什么能多次战胜元军？”大夏回答：“陛下神武，所以不在太宗之下；只是将领、士卒和马匹的力量，不能有十分之二三与当时相比。而且当时淇国公只稍微违背节制，太宗就把十万大军全交给他，投入沙漠，哪里能轻易谈论呢？估计如今的上策只有守御罢了。”戴珊也在旁边称赞这番话。皇帝立即说：“没有你们二人，我几乎就要被人误导了。”原来此前皇帝曾拿这件事询问大学士刘健等人，他们也竭力说不可，皇帝仍未相信。刑部尚书闵珪执守法律而违逆圣旨，皇帝与大夏谈到这件事时发怒。大夏说：“司法官执法，任凭别人怨恨他；皇上施恩，也任凭别人承受恩德，这似乎不值得深怒。”皇帝说：“古代也有这种事吗？”大夏回答：“孟子说过：‘舜做天子，皋陶做士师，把舜的父亲执拿起来。’”说完便停住了，皇帝默然。随后皇帝说：“你本来就是在替闵珪解脱。”大夏惶恐叩头谢罪。皇帝慢慢说道：“闵珪只是执法过于拘泥罢了，也是老成之人，怎么可以轻易抛弃？”最终答应了闵珪的请求。一天，皇帝问各卫所的士卒强健而可用吗？大夏说：“先前臣只说百姓贫困，其实士卒更加贫困，靠什么激发他们的锐气呢？”皇帝说：“在卫所有月粮，出征戍守有行粮，怎么会贫困？”大夏回答：“江南苦于转运漕粮，江北苦于轮番赴京操练，其他困苦又不止这些。而且所谓月粮、行粮，有一半与他们的统帅分掉了，怎么能不贫困？”皇帝叹息说：“朕在位这么久，竟不能知道这些，还称什么人主？”过了几天，命九卿大臣各就职掌陈述军民弊政，选择其中可行的施行。庄浪土官鲁麟任甘肃副将，请求任大将却未能如愿，倚仗部落强盛，径自回到庄浪，以儿子年幼为由请求告假。

译有人想授给他大将印，有人想召他回京安置在闲散职位。皇帝把这件事问大夏，大夏回答：“他残暴，又不善于使用部众，不能有什么作为。但他还没有罪，如今授给他将印不合法；召他回来而他不来，又会损害威严。”于是上疏褒奖他先世的忠顺，听任他退居闲处。鲁麟后来闷闷不乐，因病去世。皇帝又对大夏说：“京城辅近地区像人的两臂和肘部一样，却很薄弱，我想让各处都在本地驻兵。”大夏便借御史的建议，请求把保定操卒一万人送回镇守之地，作为西卫；把东面的军队调入密云、蓟州，作为东卫。皇帝答复准许，但负责监督京营的中贵人因失去兵力供自己役使而恼怒，编造流言张贴在宫门上。皇帝把它给大夏看，并说：“禁地岂是外人所能到达的？不过是这些人不甘心失去兵力罢了。”皇帝又问大夏：“兵饷为什么总是缺乏？”大夏本想削减镇守的中贵人，回答说：“臣无暇谈其他镇，即使在广东，广东会城的巡抚、按察、总兵三司的供应费用，也比不上一个中贵人，军饷怎么会不缺？”皇帝说：“确实如此，只是祖宗以来设置这些人已经很久，怎么能突然削减？今后一定要任用像邓原、麦秀那样清廉的人，才可以补任；否则，暂且空缺也可以。”司礼监太监陈宽选拔坐营中贵人，皇帝当面命令大夏一同参加。大夏回答：“按照旧例，只有太监专门负责此事，外臣不应参与其中。”皇帝说：“难道你担心这些人憎恨你吗？有我在，还怕他们会憎恨大臣吗？”于是命大夏与英国公张懋陪同陈宽前往，而中贵人苗璋倚仗自己一向尊贵，感到羞耻，不肯参加选拔。皇帝原先已经答应了他。后来皇帝责怪大夏没有到场，想要参奏他。大夏说：“这与先前的旨意相符吗？”皇帝说：“我虽然有意答应他，但还没有发布，怎么能叫作旨意？”后来苗璋果然不来，大夏便与陈宽等人参奏皇帝。皇帝严厉斥责苗璋，表示要将他逮捕关押，暂且宽恕了他。皇帝又对大夏说：“各司陈述弊政都很详细，为什么没有提到御马监、光禄寺？为什么？”大夏说：“弊病没有比这两个机构更严重的了。”皇帝说：“这两个机构的弊病，大夏全都知道，幸好只在于由我独断并努力施行。”不久，皇帝特意敕令兵部侍郎会同给事中、御史清理，每年省下费用十多万金。从此中贵人听说后，对大夏侧目而视。皇帝曾对大夏说：“有一个侍郎的才干足以任用来担当艰难重任。”大夏不回答。皇帝再说一遍，他仍不回答。皇帝醒悟说：“我说的是才能，没有来得及谈大节；卿不回答，正是这个意思。” 后来大夏也称赞一个侍郎有才。皇帝说：“刘健也称赞他。”那个人徒有虚名而实际用处很少，并且擅自施加威福。皇帝又说，刘健还称赞他的同乡某人，这很不合朕意。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都御史刘宇。刘宇最终因谄媚迎合刘瑾而败亡，那两个侍郎也都不称职。从此皇帝更加信任大夏和戴珊，赏赐金钱、财物、酒食没有一个月间断，甚至把玉带、麒麟服赐给大夏。有一天皇帝召见他们谈了很久，说：“来述职的人都聚集了，各位当权大臣却都闭门不出。你们二位的门为什么也一定要关闭呢？”于是各自亲手给他们一锭白金，说：“这是略微帮助你们清廉供职的，不要入朝谢恩，恐怕别人或许会感到不平。”有一天皇帝想召见大夏，大夏当时在朝班中，皇帝却没有见他。第二天皇帝告诉大夏：“我想召见你，但你不在朝班，恐怕免不了被御史纠弹，所以作罢了。而且你的同列中有人嫉妒你。”当时刘健是内阁首辅，马文升以师臣身份主持吏部，都年老而资历深；唯独大夏、戴珊屡次被召见，不能不产生些许怨望，也使偏听的说法传入皇帝耳中，但皇帝更加看重他们。戴珊因年老有病请求退休，嘱托大夏从旁劝止。皇帝对戴珊说：“为什么急于请求离去？”戴珊不敢回答，大夏替他说：“戴珊确实有病，而且亲自带头约束御史，如今病体不能胜任，御史们将来弹劾他，就不方便了。” 皇帝说：“主人挽留客人很坚决，客人尚且会被强留，戴珊难道唯独不能替朕留下吗？况且天下还没有安定，怎么忍心舍弃朕呢？”说着眼泪流了很久。戴珊和大夏都叩头哭着出去，相互说道：“我们要死在这个官位上了。”不久皇帝驾崩，武宗即位。大夏分条上奏十多件事，都切中要害，皇帝下诏施行。武宗年少时便跟随身边人放纵游乐，几乎已经暴露出这种迹象，戴珊已经去世。大夏和马文升相继请求退休，诏令晋升大夏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赐玺书，命他乘驿车，继续供给俸禄；他临行将要出发时，又赐白金、彩币和宝钞。郎中李梦阳作《东山草堂歌》，辞语跌宕悲壮，天下传诵。大夏归乡不久，逆臣刘瑾扰乱政事，又与中贵人一起构陷大夏，刘宇也暗中参与。有人把大夏在宫前密谈的事情牵连起来，与焦芳勾结，向刘瑾进谗说：“抄没大夏的家产，可以抵得上边防费用十二份。”于是以广西土官岑浚的事情牵连大夏，审讯他，想以煽动变乱的罪名判死。朝廷内外认识或不认识大夏的人，都为他惋惜。先帝在位时的遗老，岑浚并没有反叛，怎么能叫作谋变？事情与大夏没有关系，怎么能叫作煽动？但没有人敢把这些话告诉刘瑾。恰逢三法司会同议罪，左都御史屠滽说：“查阅律文，刘尚书没有死罪。” 刘瑾傲慢地骂道：“即使不判死罪，难道可以不戍边吗？”李东阳当时任内阁首辅，不能直接抗拒刘瑾，便委婉地替大夏解脱。刘瑾派人暗中侦察大夏，得知他家确实贫困，于是只判处他永远戍守甘肃卫。大夏神色安然地上路，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互相指认，争相捐出金钱资助他的路费。大夏谢绝不接受。在甘肃住了很久，刘瑾被诛后，才赦免他回乡。不久完全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于是言官相继推荐大夏，认为还应一并恢复他的俸禄官秩，但在任的中贵人仍然不平，大夏没有答应。大夏闭门教导子弟，努力使亲族和睦，耕种田地，稍有余财就借给姻亲族人。天下人仍然把他的存亡看得十分重要。过了几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言官又推举大夏，诏令赐祭安葬，特赠太保，谥号忠宣。

译弇州外史说：弘治年间名臣最多。内阁有刘健、李东阳、谢迁；六部有耿裕、倪岳、余子俊、周经、张悦、戴珊、闵珪、韩文；侍从有杨守陈、吴宽、王鏊；镇守方面有秦纮、王越。但总的说来，还没有像三位君子这样光彩显著的。王恕敢于直谏，声望重于天下；然而对孝宗来说并不困难，对宪宗来说却很困难。孝宗是仁厚的君主，但王恕最后还是因彼此龃龉而结束，难道不是所谓‘侍奉君主过于屡次，就会受到羞辱’吗？文升多次在朝廷内外任职，历任权要寄任，不屈服，也不卑下，大概是凭才干和能力取胜的。大夏以仁爱之心为根本，以道义裁度政事、以法律守护职分，晚年与皇帝相互契合，君臣密切商议政事，彼此应答，差不多有三代的风气了！关于宫前密谈的话，流传下来的只有一点点，使人觉得君主圣明而臣下微弱，不及当时的实际情形。人们说王恕像魏玄成、韩稚圭，文升兼有姚崇、宋璟之长而稍逊于他们；大夏像李沆、司马光。又说：王恕刚强，稍稍近于声名；大夏柔厚，稍稍近于实际；文升老练，稍稍近于权术。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弇州续稿》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通奉大夫、贵州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致仕歙江公墓志铭。大概在嘉靖、万历年间，歙县有一位著名大臣江公。江公所交往的，是中丞方公、少司马汪公。汪公是我的朋友。江公致力于敦厚修养，自我满足，不追求显赫的声名。然而他活着时有汪公为他作传，死后又有方公为他作行状。到他下葬时，他的儿子某人不远千里而来，庄重地穿着丧服，请我撰写墓志铭，说：“这是先父临终的嘱命啊！”江公不追求显赫的名声，而两位君子却为他作传、作行状，那么他们似乎确实了解他了。我曾一两次侍奉江公，在郎署之间不能完全了解他，江公却能了解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汪公的缘故吗？行状中记载：“江氏原本姓萧，到唐代有个丞相萧遘，因为不能侍奉宦官，未能善终。他的儿子桢避难到江南，于是改姓江。”家族居住在篁墩，死后葬在溪南。儿子郑守墓，成为溪南里人。元末有个弘宗，做州倅，以攻打贼寇显名。从此世代务农而封为乡绅。驾部公江才出现后，才开始把余财推让出来，成为乡里小豪杰。驾部公有六个儿子，让他的叔、季两子接受博士教育。诗公江诗，是他的幼子。他七岁时每天就能背诵数百字。十六岁补为县学诸生，不久由官府供给廪饩。江公作诗的才华，渐渐超过叔辈了。可是他的命运多有坎坷，前后五次应试才与计偕入京，结果落第。第二次参加会试才考中进士，任高安知县。高安事务繁剧，历任县令多次失败。江公到任后，却以清廉节俭、简约平易治理。赈济抚恤务必先救济贫困赤穷的人，告诫百姓不要把歉收当成灾害。曾经怜悯服役者在迎送候望中的困窘，遣他们回去说：“安心住在家里，若有缓急，我召唤你们，必定没有不立即响应的。”诸生朱诰平日同郡中权势者结交，有人对他怀恨，便借一桩佣工杀人案将他害死，案件很久没有判决。江公立即查清实情，按朱诰应当依律处死，而请郡中替他申诉，最终未获准许。从此高安县令的考核成绩列各县第一，他的征召补用和台垣选拔也列各县第一。到京后授任礼部主客司主事。有人对此感到奇怪，猜想江公不愿任职台垣，江公推辞说：“县令本来就不知道我应当属于哪一个司。”不久因驾部丧事奔丧，服丧期满仍任原职。随后又因继母张氏去世奔丧，参加吏部铨选很久仍未调任。江公说：“职位有限，才有竞争；难道我要居处于无竞争之地吗？”于是上章请求到南方任职，获得驾部少宰安阳公许可。安阳公奇怪地说：“郎官为什么要从这里到南方去？”江公又推辞说：“郎官只是想随意到南方享受当地风土罢了。”安阳公叹道：“这哪里是长者说的话？我真为自己的官职感到惭愧。”江公任驾部主事，主管邮传符券。新法规定不得滥发邮符，但有凭借权势来请托的人，

译尚书已经答应了。江公坚持认为不可，尚书也没有办法驳难他。驾部应当审查役船时，他提前准备好奏疏草稿，尚书上奏后，获准减少役船一百艘，并把各项事务一律按次序办理。自从江公经手，托请之事不能实行，于是制定成审船的规章。他从任主事到员外郎、郎中，始终没有离开驾部。给他父亲的封赠也是如此，母亲郑氏和继母张氏也都得到封赠。任职久了，按次序升为广信知府。刚到任便发檄文告诫各属城：“不要自行玷污名节，我只宽容你们三尺，超过三尺便不宽容了。”首先免除无名目费用若干金，并以此警示富人纪崇。纪崇其实没有杀人，但仇家把一具僵尸放在他住宅旁边，想借此陷害他。前任知府躲避流言，不肯处理。御史查究纪崇，想把罪名坐实，江公竭力为他申辩，御史勉强道谢。江公退下后对监司说：“难道知府就不怕被连累到富人吗？”江公听到后叹道：“这是什么话？知府受诬陷而贪污，还不如被连累；即使受诬陷而死，纪崇最终也能获得昭雪。”当时金吾校尉奉诏查办真人张氏的葬事，自负是彻侯之子应当受封，不能不加以骚扰。江公赠诗给他，以“无隤家风”加以讽刺。校尉恼怒，弹劾郡中办事人员不奉诏，弹劾词牵连到江公。大帅朱公约束他，准备把事情上报，才作罢。不久，张氏被夺爵，停止查办葬事，金吾校尉才大为惭愧屈服。当时段御史倚仗袁州相的势力横行，方御史正在巡按饶州，又有叛卒从福建回来，途中将要经过袁州，袁州相用利益诱使他归附自己，于是叛卒改道奔向豫章，扬言要投奔浙江、依附旧帅胡公。江公估计他们到达广信后一定会反叛，便拜见御史说：“这些士卒将要反叛；一旦反叛，而我广信所属各县都没有城防，必然会被攻下。请发兵讨伐他们。”御史惊愕地说：“这是巡抚的职责。”作揖送江公出门。江公急忙回去，选拔壮士，披甲登城。贼兵察觉后，便直逼玉山。玉山知县仓皇背着官印逃跑，贼兵于是大肆掠夺。江公移檄责备各处，并招募能斩得一个贼首级的人，赏赐若干。贼兵彼此怀疑，想要溃散；巡抚派来的军队也逐渐聚集，于是又把贼兵赶回福建，使他们溃散。御史一向已经对江公强硬不屈怀恨，内心又因这件事惭愧，便以计吏奏疏为借口弹劾江公，铨部却阻止而没有听从。不久又依仗袁州相，取得监军职位，再次弹劾江公；兵部因边疆事务审议调动江公，按照御史所说办理。人们都奇怪，询问江公为什么被调动，江公仍不回答。他正在野外治理农圃，心情豁达如常。巡抚胡中丞向朝廷推荐他，亲近胡中丞的人说：“难道不怕得罪御史吗？”中丞说：“我只知道知府，不知道御史。” 然而御史和袁州相后来相继败落，江公便在家中被任命为郧阳知府。郧阳早已听闻他的名声，不待他说什么便得到治理。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副使，随后调任浙江右参政。有数以千计的矿工占据西安铜山铸造铜钱，多次抢掠新都，江公分条上奏平息他们的四项策略。还未等施行，贼兵已经攻破婺源，转而逼近休宁和歙县。江公向台院请求发兵，截击他们归路，将其消灭，于是乘胜前进，封闭各处铜山，依次施行四项策略。论功时，赐白金、彩币若干，升任江西按察使，又升任云南右布政使。刚到任，便因肺病上疏请求罢职，最终归乡。当时铨部已经拟定让他任贵州左布政使，江公又上疏请求退休，朝廷搁置他的奏疏，催促他赴任。江公的病刚刚痊愈，重新任职，而铨部掌权者已经更换，以为江公尚未起行，便根据前一份奏疏批复准许致仕。传记中说：江公起初读礼经，倡导宗族，修治宗祠。第二次归乡时宗祠建成，才开始修治住宅。年老后才在溪边修建草堂。他所作古文辞章，虽然精工，却更加谦逊地说：“我哪里敢把文章拿去献给作家？只愿藏在名山，幸好草堂建成了，就把它收藏在箱子里，给江氏的后人看看罢了。”晚年打开箱笼，里面只有庄氏、屈氏、司马氏的书。

译我谢绝了各种杂宾，只有殷司徒、程汉阳以及中丞来访时，我才与他们交往。昆墙向东拓地五亩，建了华黍堂。堂下的墙边种瓜菜，空地上种高粱和黍子。客人来了，通常就取来现成的羹食、酒浆招待。起初，他的妻子吴夫人贤惠而能辅佐他，后来眼睛昏花不能料理家事，便把家事托付给四个成年的儿子；每月轮流照料饮食，稍有余裕就用公家的俸禄补助。遇到尊贵的客人，就让诸子合力烹制鱼羹。乡里的士大夫居家生活，没有比公更合适的了。公身高不到七尺，站立时像泰山一样挺拔；他谨慎少言，出仕时像箭射中靶心一样准确，任职时又安居其位。他曾经选择落脚之处而行，等到平坦开阔之地便任意前行，舒缓曲折如游龙。远望他使人凛然，走近观察，却仿佛承接日影、含藏光辉，看不见他的行迹。唉，真是深知为官之道啊！这就是我私下所窥见的江公做循吏的一面，他对于治理郡守县令之职，领会得很深。再三压抑自己，又再三克制自己，脸色始终没有丝毫变化，他远离名声已经很久了。两位君子不忍让公湮没无闻，正合古代史官的本意。我怎么敢不拿起笔来，紧随其后记述呢？公名珍，字民璞。居家时，每年总要到渐江一次，徘徊流连，不忍离去。学者称他为“渐江先生”。他在万历戊寅年去世，距他出生的正德戊辰年，享年七十一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长子可学娶方可章之女，次子娶邵可登之女，三子娶曹可均之女，四子娶程氏之女，入太学为太学生，这就是所谓四个成年的儿子。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郡中诸生方廷济和太学生汪居贞。孙子四人，分别在某处。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好不容易得到三公之位，又有谁来压抑他？好不容易得到高寿，又有谁来夺走它？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为？他顺从自然法则，安然衰老，却对此毫无知觉。啊，难道这位君子是隐士眼中的忠臣，却是显达者眼中的逸民吗？记载奉训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梅岩郭公与其配偶吴夫人合葬事迹的墓志铭。我居住乡里时，有人拄着苴杖来拜访我；他面容憔悴黝黑，像是病困不堪，我竟一时认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才问明，他原来是故友郭君子直。郭君任祠部郎时，我的弟弟世懋称他为同舍郎，因此我与他交好。他后来离开祠部，贬任远邑；又离开远邑而任郡守；又离开郡守而任南武部，这些经历我都曾知道。然而，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面容黝黑、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呢？我惊讶地问：“是病得很疲惫吗？”他说：“是疲惫了。这疲惫，是因为悲痛母亲未能得到汤药救治，也悲痛父亲本可长寿却未能长寿。不过，我还希望有能够解除这种遗憾的办法。如今将要下葬，难道一定要得到您的一篇文章，来使他在地下也获得荣耀吗？”我本来不善于作文，但私下悲悯郭君的心意，便为他撰写了这篇墓志。按照行状记载，公的先世是华州人，有一位太保公名礼，从华州迁到汴州。又过了三代，昭干从汴州迁到杭州，遇到异人传授牡丹奇方，于是以行医为业。又过了三代，仲敬用药方治好了宋高宗的病，因疗效显著而获赐国姓，从此姓赵，有时仍称郭姓。至于郭氏在海宁入籍，则始于又过了七代的郭诜。明朝兴起后，又过了六代，有人任封推官某，十分显著地继承并发扬了祖业。他的居所靠近崇德，于是入籍成为崇德人。他曾娶已故邵康僖公的侄女，并由她生下公。公生来端庄稳重，从不随意张望。封公认为他的兄长某人有才，想让他学习儒业而放弃医学，于是使他研习轩辕、岐伯一派的医书。康僖公召见并考问他，说：“仲可以成为儒者。”公于是再次放弃医学而学习儒业，凭借《易经》补为博士弟子，不久进入太学，升为上舍生。祭酒陆先生深入考察后认为他贤能，多次在公卿之间为他宣扬声誉。恰逢他的妻子沈氏去世，他便回乡筹议续娶。当时乡里有个吴老翁，家资丰厚，长女已经成为安人。她生来吉祥而贤淑，公听说后便送去聘礼。有人说，续娶恐怕会有困难；安人的母亲沈氏因感应异梦而说：“一定要嫁给郭家，不要改变。”安人刚满十六岁，就已举止和顺，完全具备妇道。公后来连续参加考试都

译不顺利，于是参加铨选，考评列入高等，得到云南临安府推官之职。公正值盛年，又熟悉政务，执法严明，对付豪强奸猾之徒毫不畏惧，起初便使他们胆寒。两台和监司都倚重公，先后解除十八寨的诅咒杀戮，清理蒙自矿场，监督水西宣慰司的军队，平定都匀苗民，最终办事始终没有发生喧闹纷争。恰逢朝廷讨伐安南，而滇军扼住其后路，安南请求投降，统帅派公与边帅一同前去接受投降。公行走在竹木丛生的险径中，陈设黄色帷幕，高声宣扬天子的威德，陪同者都捧首听命。边帅噤声，连一句话也接不上，因此人们更加称赞公。御史下令征召公入京，他所接触的多是知名人士。有人认为公的文章奇特，便刻印流传。公任期考满，两台交相荐举，上报朝廷，封公的父亲为官。像公的母亲邵氏封为孺人，吴安人也按邵氏的品秩受封。公本应多次升任端杂之职，最终因资格而升为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有巨商借旧日关系进行奸私活动，公到任后全部揭发出来，共十余人。本应依法治罪遣发，他们却请求贵人替他们说情，公不听。有些人携带千金重礼却没有地方送入，便转而行贿监司，监司改动文书，曲意宽免他们。公当天就解职离去，台官下令强行挽留，才停止追究。当时先后任御史的徐宗鲁、高崶都能了解公的才干；提举司和闽县的三处官署都空缺。徐公到任后，把这些事务全交给公办理，公依据文牍处理，立即解决，三枚官印都仿佛有了归属。闽地有水口，是同知署所在地，最掌握牟利的权柄。高公举荐公代理此职，公代署十八个月，其国课超过前后任期，几乎多了一倍。高公常常举荐公来激励百官，说：“如果能有几个像郭副使这样的人，我这个御史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公常说：“刑罚像火，不加以收敛就会焚烧别人；利益像水，不加以遏制就会淹没自己。” 因此，公在滇地办理平反案件没有造成伤害，在福建尤其谨慎地守持风节。但他多次因才干而被起用，拥有治理官务的声誉，也因此受到嫉恨，最终归乡。公回乡时，封公与邵安人都已年满八十，身体无恙，于是感叹说：“我过去在遥远的任所忙忙碌碌，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今才重新找回自己。”他问安人的父亲喜欢什么，安人说：“喜欢登高远眺。”于是便为他建造延揽楼让他居住。又问喜欢什么，安人说：“喜欢宾客。”公便让安人坐在厨房附近，酒浆、菜肴供应宾客，从不等人吩咐便立即应办。邵安人年老，不能再主持家政，安人便代替她处理事务，用来共同奉行邵安人的意旨，供给比过去更加丰厚。过了很久，封公与邵安人相继去世。公在外面因悲伤而憔悴，安人在内室因悲伤而憔悴，但收殓、含殓、丧葬等礼仪仍然井然有序。大概他们都因孝顺而闻名。公虽然因为学习儒业而放弃行医，但对轩辕、岐伯一派的医书一向熟悉，后来用来为人治病，无不立即见效。晚年门外常常鞋子满地，他不惜耗费囊中积蓄，用上好的药材为病人治病，从不厌倦。他尤其擅长农事，常常在烈日下巡视督课。子直跪下请求说：“大人幸而显贵，何必亲自劳苦？”公说：“务农是我长久的事业，显贵却不是我永远拥有的。”安人也擅长养蚕，昼夜不停地缫丝纺织。子直又请求说：“母亲难道不劳累吗？”安人说：“这是妇女的职责；况且如果我不劳作，谁应当独自劳作呢？”凡是公在外任官、治理外事的事情，安人从不过问内政；公在外急于公务，往往顾不上儿子，家门的关闭、家规的约束以及教导子直成人的事务，全由安人承担。沈孺人的母亲钱氏年老，迎来奉养她，礼数与邵安人没有差别。钱氏去世后，安人又把她与吴翁、沈媪同等安葬。姑母以及中表亲戚，凡有需要，都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施惠。子直考中进士，任行人，奉使归来，拜了两拜举杯祝寿。公与安人十分欢喜，但从未不以砥砺节操、奉公守法来告诫他。后来子直因公事牵连而被贬，他们又安慰他的心意。子直再次升迁为南武库官时，急着想接公与安人回去，公却阻止他说：“不要再因公文法令而获罪。”我曾到那里探望他，和安人一起经过子直的官邸，于是拜谒孝陵，又登上雨花台，

译经过牛首山，登临燕矶。在酒席间，他慷慨陈述六代兴亡废替，讲了几百句话，听的人都悚然动容，把他看作奇异之人。子直私下庆幸自己能够凭官职奉养父母，但安人病了，思念家中的公，便与公一起回乡。安人性情不嫉妒，而公晚年更加健壮，饮食起居、内室之事像少年一样，因此纳了若干媵妾，生了若干子女。

译安人的病情已经危急，便拿出囊中的金珠、丝帛、首饰、衣服、鞋子等平均分给众人。有人说：“安人难道还有别的儿子吗？”子直是长子，安人徐徐说道：“哪一个不是我的儿子呢？”子直不久便匍匐着回去，悲痛得几乎昏死。恰逢皇帝因册立皇后的恩典，安人应当受封，便命公好好劝告子直：“你为什么过分悲伤？为了一个女子，劳烦皇帝下令，已经不能挽回了。”然而公内心郁郁不乐。年初时，他忽然召集子女，并嘱咐子直说：“你的母亲比我小十岁，却不能等到我去世，我还能依靠谁呢？”过了很久，他亲手把产业簿籍分成两份，说：“这一部分交给你，这两部分交给两个小儿子。”因为家中大事全在你身上。诸子女将这些话传述开来，并据此治理家庭。公于是疲倦了，也该休息了。不久他生病，病在两条大腿之间，像针刺一般的药物治疗后病好了；随即脾脏又患病，不能承受药物，终于去世。临终时对子直说：“不要像思念父亲那样过度悲苦，只要读书并努力行善罢了。”公平素喜爱吟咏，没有裘马、声伎之类的嗜好，在杏溪西边的水洲经营三径。他往来的朋友，只有他的长兄某人以及沈、吕三四位君子；乡里的大夫以乡饮酒礼请他作宾客，他一去便辞谢不再前往。公著有《征南録》《八景集》《过庭私録》，收藏在家中。公享年七十八岁，安人享年六十八岁。他的子孙婚嫁情况详列如下。唉！公从三舍起步，越级升任大郡的佐官，辅佐漕运纲纪，考察他所建立的功业，虽然不算宏伟，但也称得上是堂堂男子汉了！有见识的人仍说，资格限制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以此为憾。假如公没有过早罢职，那么嘉靖年间不至于没有多少循吏。安人始终保持女德，没有丝毫变化，也足以与公匹配了。铭文说：鲍村的废墟，土地高隆；种下的楸树已经成材，旁边辅以梓树和松树。有鸟飞来栖息，并呼喊“郭公”！鸟儿繁殖成群，翩翩相随，一同来到你的墓室，保佑你的子孙，使他们兴旺而丰盛。文林郎、南京道监察御史山泉慎君墓志铭。

译隆庆初年，我任吴兴太守，才开始了解慎君的为人。君身材中等，长着胡须，胡须的一半侵入面部，走路有些蹒跚。他稍稍谈到天下大事，便慷慨激烈，仿佛没有什么能符合他的心意。谈到文学艺术，又纵论古今，言辞流畅深入，意味悠长而余思不尽。此后我离任，直到获准归乡，君每年必来一次，每次来都停留很久。其他问候的使者，若按春秋两季计算，君一定会拿出古代典籍中自己有所疑问的地方，订正后前来质问。凭我这点学问，幸好没有来不及回答而败露。过了很久，渐渐听不到他的消息，原来他的儿子来报说君已经去世。我有病不能前往哭吊，君独自还没有完全停止写作书信，因此趁他的儿子将要择地安葬之时，向他采集君的事迹，写下墓志铭，并退还了他的礼金。君姓慎，名蒙，字子正。祖先从慎清因逃避法律而迁徙，由鲁地昌平乡迁到赵地太原，传了两代成为到，在诸侯之间显名。到了宋代，有个叫镛的人，从秘阁校理出任湖州知州，喜爱当地风俗，于是定居在那里，成为湖州兴安人。又传了十多代，才到君这一代。君生来资质聪颖敏捷，喜爱读书，弱冠时通晓经术，擅长写文章。听说越地诸燮先生精通《易经》，便徒步跟随他求学。当时已故廷尉汪公文盛和如今的少师徐公阶先后主持学政，都以善于识人闻名。他们读到君的文章，认为奇异，说：“这个人的才华锋利如锥，怎么能长久藏在囊中呢？”不久，君果然在乡试中考取高等，从此声名更加显著。君长期困顿于赴京应试的道路上，后来不再被人收录、垂念。等到终于考中进士，参加铨选后得到漳浦县令。漳浦旧有许多豪强，善于操纵县令的长短。君到任后，全部依据御史执法的法令来约束他们，又明察而果断。早晨召见各吏，凡有请示，吏员都惊惧得面无人色。君弹劾打击的人不论贵贱显隐，居中阻隔的道路断绝，各项治理措施传遍邻县，四方都把他看作统帅。有人盗据山海、筑窟藏身，许多奸猾亡命之徒归附他；他们曾出动抢掠，聚众掠夺村落的金帛和子女，而掌管边隅的人都畏惧，不敢追究。君于是选择县中十多批胆大、勇武、阴沉而守口如瓶的豪强，让他们假装与盗贼交往，帮助盗贼抢掠，充当向导；又秘密报告君，由君率精兵进攻，他们派去的豪强从内部应合，突然袭击，捆获盗贼首领三十六人，其余没有一个逃脱。威势在县中盛行，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尚书认为他能干，下达尺一诏征召君，授为南京某道御史。其他御史多半趋附柔媚，窥探宫廷意旨，只有君不这样，因此早已使他们感到处处不便。当时尚书胡某正在两浙视察军务，倚仗权相分宜的势力，时值浙江倭寇刚刚平定，胡某仍按军兴之法搜刮十五郡。百姓的脂膏血汗一半进入分宜的府邸，一半私下成为他囊中之物。他又沉湎酒色，醉后便把人命视同草芥。君想到胡某像蝗虫一样残害我们的桑梓，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而自己身在御史台，或许有力量制止他。君多次写信劝阻，胡某始终不醒悟。于是君上疏极力论述此事，大意说：治理天下如同治病，病有缓急，药有标本。近来发兵命将，把东南的兵饷交给他们，又假以便宜行事之权，不加审核制度；他们所治理的都只是表面症状，所用的药都是猛烈的附子之类。幸而表症稍有好转，却不知道根本已经消亡了。而掌权的大臣反而更加巧立名目，不断渔利。病还没有真正除去，却又使用猛烈药物，病势必然更加严重；表面上仍在治疗和攻击，根本却一定会被拔除。此时，奏疏已经呈上，权相内心惭愧，而尚书又害怕又恼怒，千方百计图谋陷害君。无法从御史台事务上加害，便趁当时官员归京考核之际，令考核官驱逐君。御史既然凭考核最优而越级升迁，本不应列入考核，考核官因此故意不把御史计算在内。恰好君另有一篇奏疏，弹劾科场夹带作弊和侦察考察方略，规定严酷，士子有因违犯而被削除名籍的，纷纷哗然。君因此被权相暗中威吓，御史台和各省官员也奉行他的意旨。当时宗伯孙公升、国子祭酒潘公晟听说后很不平，说：“因为朝觐而罢免御史，又罢免真正的御史，法律在哪里？我们将把这件事告知朝廷。”君竭力阻止说：“罢免某人不是错误，而是有意为之；诸位估量自己的力量，能胜过他吗？怎么能因为我这个不肖之人而连累诸位？”君回乡后，胡某仍不满意，又谋划陷害他。沈思很久，一个参与胡某军务的同乡出谋说：“公过去曾平定白巾反贼，而这个人曾经上书诤谏，可以强行把他定为结党同谋。”于是胡某派人侦察，想找出君的其他罪状。恰逢君巡视江防时，有人拿着兵器，十多人突然搜捕，便把这当作君谋反的证据，逮捕下狱，并罗织他的家人、儿子的罪名，逼他们作证。案件将要定案时，按察浙江的周御史和君的同乡、吏科都给事中沈君设法营救，使他获得稍稍减轻的刑罚；但胡某以言官弹劾逮捕之事为由，最终大体释放了君。虽然得到释放，但家已经被毁，他又不肯另谋生计，因此更加困顿。每天只取古文书籍文章来诵读，声音如所谓商丘歌声中金石般铿锵。平时常对儿子懋赏说：“建文是本来贤明的君主，中途因事几乎不能善终。我过去在御史台时，本想为他申辩却没有成功而停止，但我每次吃饭都不曾忘记建文。” 于是他起草了几千字的封事，大意是：把逊国归命归于建文，把顺应天意、人心归于文皇，把继承志业、述行功业归于当今皇帝。他交给懋赏，让他上呈。懋赏拿给同年马相国马公阅读，马公读后吐舌说：“这事并不难办；但皇上如果立即发怒，怎么办？不要像你父亲那样。”懋赏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君。君叹息说：“确实如此。但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让我拥有身后的名声？”于是更加读书，广泛编纂。认为明朝振兴风雅，达到唐朝盛时的程度，便编作《明诗选》；认为文体已经衰变了三次，却很少有人加以折衷，便作《明文则》；学士大夫作诗尊唐贬宋，使宋诗几乎被废掉，难道宋诗真可以全部废弃吗？于是作《宋诗选》。上前进谏争辩，恳切而意味深长，确实有诚意，便作《忠恳録》；退而徐徐观察世俗，争辩不已而意味深长，深有感慨，便作《警世编》；慎氏的先祖已经远去，而后裔却越来越繁盛，我将替他们整理编次，便作《家乗録》。读何氏游山记，认为它写得很好，又说胡某为什么只记游山呢？便作《名山记》。其他如所谓《陈将军集》《斋山志》《王荆公摘粹》《南台奏稿》等，往往刚刚脱稿，人们就已经传抄流布。君于是叹息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孔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译他称说自己私下愿意把孔子当作榜样，能够这样直到老死，也就满足了，满足了。因此一面读书，一面著述，终身不知疲倦。到了七十二岁，腰痛剧烈，但精神气力一点没有衰退，对两个儿子说：“一定要得到王元美为我撰写墓志。”两个儿子哭着接受教诲，他才闭上眼睛。那时是辛巳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已经写完墓志，又评论说：分宜盗窃权柄，世人却竞相趋附腥膻。在那个时代，本来就难以说清楚了。即使做官的人，难道只有孙公一人敢说吗？即使行为危险的人也很少了。然而君偏偏攻击分宜最宠爱的人，揭露他最忌讳的事情。吴兴的案件中，他几乎只保住了性命。君没有因为危险而废弃直道，没有因为身退而停止进言，也没有因为年老而停止学习，真是堂堂男子汉！至于他所说私下以孔子自比，既然年寿和孔子相近，也可以安然瞑目了。懋赏又屡次对我说，君去世一个多月后，乡人贾林突然暴死，三天后苏醒，自称到了一个大官府，有一位穿着盛服、坐在案后的官员，正是君。君对贾林说：“姑且宽贷你的罪，只杖打几十下。”等查看他的腿，果然有青红色痕迹，像是受过杖打。神灵本来就是聪明、正直而专一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君名蒙，字子正，别号山泉，娶潘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诸生懋官，次子就是懋赏，都有才华和品行。世代相承的家族子女婚娶情况，详列在后面。铭文说：古语所称赞的笃信好学、至死守持善道的人，在士人中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君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唉！他的仕途常常困厄，但志气始终伸展；他的形体会消亡，但名声永不泯灭。活着是正直之臣，死后成为英明之神。唉！奉政大夫、泉州府同知陆公与配偶陈宜人墓志铭。陆氏在江东与朱、张、顾并称四大著姓。到了宋代，有光禄卿景山显达；传到江阴，又有元代海北道肃政廉访使、吴兴庄简侯垕；再传到布衣治，为躲避兵乱迁往常熟；又传四代到赠太仆寺丞侃。侃的儿子润任温州太守，润的儿子隆恩任福建都转运盐使，隆恩的儿子朝介为诸生，世代研习经术，笃实好学，磨砺品行，其中做官的人都有循能吏的声誉。朝介说：“笔峰翁实在是公的父亲。”公名一凤，字子韶，生来脸庞丰满、身躯高大，胡须秀美，看上去像神人。二十岁时以三礼试取诸生，文章出众，首先补为上庠生，领取廪饩。曾在虞山读书，那里有三道泉水环绕，于是自号三泉。公的声名日益高涨，但参加七次考试七次都不顺利，最后主考官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录取他为乡试第四名。从此更加有名。公参加会试又八次、八次都不顺利，主考官甚至惊愕叹息说：“今年又要让陆生落榜吗？”于是他参加吏部铨选，尚书张公瀚、侍郎刘公光济得到公的文章并传阅，赞叹说：“唉，那三百人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我不会辜负你，于是以第一名选用，授为福建泉州府同知。” 泉州滨海，每年屡遭倭寇侵扰，公所负责的海防正处在敌势最强的地方。公开始巡视地形时，说料罗澳是贼寇冲击之处，而上游可以控制全局，应当重视泉水地势，挑选精锐士卒修建水寨驻守，并让艨艟在外侧护卫。有人说艨艟费用无法供给，不如稍微削减规模，以迎合当前的旨意。公说：“不是这样。稍微削减，反而会给贼寇造成更大的费用机会。”后来其他海船都因■〈风贝〉而散失，只有公所统领的船只安然无恙。不久接到台檄，和诸将夹击在广东惠州、潮州一带的海盗首领林凤，大败他，捣毁他的巢穴，林凤仅凭五艘船逃走。诸将杀牛置酒相互庆贺，公却说：“祸根还在，他将逃往海南诸国，等待我们解除防备。”林凤果然逃到吕宋国，于是官军以重兵逼迫他，同时晓谕吕宋，吕宋果然迫使林凤逃逐，并俘获一部分人献上，因而请求像暹腊诸夷那样入贡。台官下议责问公说：“没有听说职方氏

译记载过吕宋，怎么能因为小夷稍微表示顺服，就污损我大鸿胪的典制？”台官问公应当怎么办。公说：“疆场上的利益，可以由边地专断；至于台官的功劳，只取羁縻而已。”参与议论的人都佩服公，公因功劳不大，按上等考核，诏令赐白金一镒。当时安平有侠士李戴美，仗着意气借助武力扬名，曾私下包庇大奸；陈明、陈贵是盗贼首领，逃避在监狱之外。公把盗贼的同党交给贼曹，并授以秘密计策，前后都把他们活捉归案依法处理。巡抚庞公尚鹏、巡按商君认为公的才干非同寻常，便推荐他，认为应当破格越级提拔；又顺从吏民请求挽留公，公于是没有立即升迁，但台官对他的倚重更加深厚。公总共三次代理府署，先后两次代理晋江、南安两个难治的大县，直到清理军籍、治理屯田、考核盐法。每天早晨起来推案办公，文书堆积如山，却能随着日光推移全部处理完，任职始终没有留下过夜的公文。吏员不能借机作奸，都战战兢兢地守着法令办事。起初泉州多山田，豪强相互隐匿赋税，公全部搜查出来，并因此宽免贫瘠土地的负担；又放宽监盐禁令，说：“我责成他们缴纳课税，难道还不许他们获得收益吗？”从此盐税每年很少拖欠。那时又有假造台府文书、乘驿传递的人，从岭南一带到福建，已经过数十驿站；遇到公盘问，立即败露。台官交相下令表彰，说：“如果治理福建能有三四个陆丞，我们这些人便可以安卧而治了。”公更加奋勉，因为自认为被人知遇，所以不太爱惜自己的精力。盛夏时他下辖永春，不久又代理德化，往来山谷之间，受到瘴气侵袭，于是痢疾大发，但仍处理政务不休。不久病势危重，太守丘公问他身后之事，公不回答，只举出一两项郡政中应当整治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去世后，没有钱办理殓葬，门生叶庭凤、庄望尽力筹办丧事，这才得以发丧。公辅佐泉州满六年，他对泉州士民的恩德十分深厚。发丧后，街巷中哭声不断，道路上设祭，百里之内接连不断；群鸦跟随灵柩盘旋了三天。唉，这足以让他无愧于祖先循能吏的称誉了。当初公在三礼方面治学时，能够谈论三礼的人很少，而公研究精深，因此交束脩来受业的学生接连不断，知名士人有方比部策、徐进士、太学生莫是龙。公任泉州官时，两次主持行省考试，诸生每次都得到公的选拔；他所荐举的人中又有许多知名士，如陈绍功、黎时中、陈鸣熙、何乔迁兄弟，都佩服公学问精深，为他在泉州刊刻著作，命名为《三礼奥义》。公娶陈氏为妻，是抚州太守言的女儿，这就是陈宜人。宜人从陈家出嫁时，陪嫁箱笼十分奢侈，后来改为简朴节约。笔峰翁喜爱宴客，讲究滋味，公便全部修治礼物、筹措费用供给他；若仍不够，宜人就用簪钗耳饰来补助。公的母亲是汤孺人，她与笔峰翁先后生病，公都优厚地供给医药；二人年老去世后，又优厚地备办棺木，丧事依礼从简，安葬则从厚。礼仪与哀毁都很有声誉，乡里人纷纷称赞说：“陆公真孝顺啊！” 后来又说：“不只是陆公孝顺，也有内助的功劳。”公从此所做的德行并非一件：笔峰翁去世后，他奉养翁的弟弟朝献，像奉养父亲一样；又抚养翁的小儿子一虞，资助他成家；还奉养丘嫂周氏，待她如同母亲。朝献后来教导他的孤侄严和光，又重视教导族弟一骥，使他成为诸生。然而公常常对人说：“如果没有我的妻子，谁能和我一起完成这些德行呢？”这里说的就是陈宜人。陈宜人想到公正当壮年却还没有儿子，便从乡里选得贤淑的吴孺人，把她荐给公，希望能够生子。恰逢公考中，留在省里等待报捷，宜人大喜说：“这两件事相比，哪一件所得更多？请让公为孩子取名重科，不要让他片刻离开襁褓。”重科如今也成为有名的诸生了。然而陈宜人最终先于公去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而公享年六十三岁。唉！

译以公的才干，从徒步起家升到五品，辅佐大郡，天子正要打破常规、任用贤能，荐举屡次上达，哪怕三公之位又有什么吝惜的呢？但最终止步于此，真令人惋惜！不过公六十三岁去世不能算夭折，三十五岁考中乡试也不能算晚；他在会试道路上蹉跎二十多年才参加吏部铨选，并不是别人任用公太迟，而是公自己受到资格限制的困扰实在太深了。

译资格制度竟能使天下的才士困顿至此。重科娶张氏为妻，是光禄监事希九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崇礼聘王氏，问礼聘周氏，二人都出自仕宦家族并学习礼法；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许配给谭文焕。安葬时，在万历辛巳年十一月某日，启开陈宜人的墓穴，与她合葬，墓在某处。行状出自比部君策，他正是接受公学业的人。重科的妻子张氏是我的外甥女，因此我不推辞，为公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这样的品德有益于国家，也适合于家庭；他的才用未能充分施展，但德行始终如一。愿子孙守护这些德行，永远终获吉祥。故光州知州、进四品阶警斋子与元配吴孺人合葬志铭。弇州先生说：我读泰亨的草稿和他祖父警斋子的行状，因而感慨。大概我感慨的是国家的功令。唐代八司马都是有才之人，却因身陷奸党而被贬谪。他们流窜荒远之地，抵御魑魅魍魉，朝廷大概只是姑且让他们活着，并没有削除仕籍，所以后来仍能拜相。像异列常伯、刘禹锡，以及吕温、柳宗元，虽然早夭，也没有失去做良二千石的资格。警斋子治理光州时，多次因严明能干而在考核中列为最优，应当升迁。他并没有簠簋方面的过失，却因触犯法令、遭到一条流言，便立即罢职，不再起用，终身如此。警斋子离开知州任时才二十九岁，而去世时已经七十岁。以刚刚出鞘的锋锐才气，却被收藏在匣中，积压四十一年而未能施展。期间虽然三次奉明诏入朝考核，品秩由银印换为金印，服色由青换为绯，天子的恩典没有不遍及他的地方。警斋子似乎稍微显贵了些，但他的才干仍像以前一样不能施展，难道不是功令造成的吗？我之所以感慨，大概就是感慨警斋子没有成为唐代那样的八司马。警斋子的先祖是即丘贞公，传到孙文献公时渡过长江，历经二十多代；司谏公迁到分水，又过了几代，古川公来到昆山任州学正，于是定居在这里。古川公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夭折；长子留在昆山，成为警斋子的始祖；小儿子迁到东乡，后来分籍隶属太仓，成为我的始祖。因此我虽然比警斋子小二十多岁，却有幸与他同属祖父一辈。警斋子的祖父名承事公，名恢，有两个儿子：长子时雨因儿子任官而显贵，获赠仪制主事；次子时旸因警斋子的二叔汝康显贵，封为南京祠祭主事。他们所任的官职都属于礼部，只是分列南北，族人以此为荣。祠祭公娶安人，生有五个儿子，警斋子是长子。他生来聪颖秀异，无与伦比，看过一遍就能背诵。祠祭公认为他不凡，让他受学于顾方伯先生、梦圭易先生。每当起草博士应试文章，便口述让警斋子记录。警斋子写下后，又凭记忆记录，另纸抄写，纸张多得装满了瓿器。一天，顾先生打开瓿器，十分惊讶地说：“你怎么能把我的话全都记住？”警斋子谢罪说：“写的时候只是凭记忆记录罢了。”顾先生说：“算了，我不能长久做你的老师了。”警斋子从此文思奔涌，所写博士业文章必定根本道理，气势充沛，文辞灿然。十八岁补为州诸生，受到提学御史罗君的知遇。二十四岁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南宫选拔；不久参加廷对，所作策论被高桂文襄公拟定为甲科第一，但有人阻挠，把他的名次放在甲科第二。第二年补任河南光州知州。光州东南边界接近凤阳，西边抵达楚地麻城；当地民俗强悍，毫不畏惧犯法，紧急时便逃往三面边境藏匿，强宗豪族时常在太守身边安插耳目，图谋把持，太守也姑且弯曲法令来顺从他们，只求相安无事而已。警斋子到任后，一切弊端全部清除，不加纵容，揭发奸邪隐情，声名如神明一般；但他的根本原则其实在于宽厚，想把自己不忍施加的刑罚用来保护贫苦细民。信阳有百姓犯了罪，罪不至死却被判死刑，便向台官申诉，希望重新审理。王光州台说：“光州的法令严厉如山、明如惠文，难道不能宽免你吗？”百姓叩头说愿意接受死刑，光州坚决不改。警斋子果然为他辨明罪情，最后减轻刑罚。警斋子喜欢利用空闲到学宫，召见诸儒生，讲说经义；又挑选有名望、携带亲属来的学生，做他们的老师并资助供养。像刘给事绘最受宠爱，其次是喻司徒时、李选部时春等人，早晚往来不断。有个叫吴道南的人，从别的县来充任椽史，警斋子一看就觉得他不凡，问：“你以前从事什么行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回答：“儒业没有成就，于是参加考试做了吏员。”警斋子立即命他作两道题，他的文章很奇特。警斋子说：“奇怪啊，你竟然自己放弃自己！”便请他做诸弟子的老师，学业完成后，他最终考中了进士。河南当年正逢大比，御史下令征召警斋子入棘闱，让他负责弥封，并与已故葛端肃公守礼一同主持，又嘱咐他们说：“考试事务只取决于你们两位大夫的处置。”刘绘果然考取第一名，喻时考取第三名，李时春也名列前茅，光州的名俊没有遗漏，当时称为龙虎榜。此时警斋子此前已经两次受到台官推荐，入京参加考核，考列最优后归来，更加致力于做精明能干的官吏。豪强们惴惴不安，即使盛夏也像背负霜雪；外门不用关闭，道路上没有遗失物品。又有一个叫郑坤的御史，因请假归乡，带着许多冠带之徒在乡里横行暴虐，警斋子全部逮捕依法处理，并归还他们侵占百姓的十多顷田地。郑坤非常怨恨，却不敢公开报复，于是假装输送财物，实际上把心腹之事告诉警斋子。御史王君仪将要巡视地方，王君过去曾把棘闱事务交给警斋子办理；这次有所访察，便托付给一个司理，司理又有所托付，结果一个无赖之徒肆意胁迫他人财物。事情败露后，郑坤便进言警斋子说：“把那个人械送，并向王君说明，王君一定会非常高兴，认为你善于刺探奸邪。” 警斋子依照他的话办理。当时王君也没有认为奇怪。郑坤一向与王君交好，便进言说：“您竟能容忍光州太守，实在很好。不过，这位太守憎恨恶少年，想借您的名义树立声威，没有什么罪恶不揭露。”王君开始动摇，与郑坤谋划；郑坤又添油加醋地罗织警斋子的其他罪状，弹劾罢免了他的官职。警斋子获罢官时，他的妻子吴孺人也去世了。吴孺人是已故水部公某人的孙女。她家世一向尊贵显赫，性情温顺谨慎，自然懂得约束节制，又熟习女红、烹饪等事。二十岁时嫁给警斋子。当时祠祭公靠节俭起家，告诫家人平时吃饭不得进鱼肉。逢年过节、伏日和腊日，孺人一定选择甘美柔嫩的食物奉给他。祠祭公高兴，便对顾安人说：“多亏新妇的嘴，我才吃得肥美；幸好没有花费我家囊中的钱。”警斋子夜间读书，常常读到丙时，孺人从未不纺绩织布来帮助他。其他辛苦劳作，也总与他相当。她曾刚刚显贵便患病去世。她去世后，警斋子解除光州职务，却不能带着丧事回乡。诸生刘绘等人凑集三十金作为赙礼，他才得以回去祭奠祠祭公。祠祭公心中不高兴，说：“我对你的期望是什么，难道你只做到这一步吗？”他指着自己说：“我如今还只是戴着儒生头巾、穿着儒生衣服！”警斋子不敢明说其中缘故，只能局促不安地谢罪。

译不久，警斋子的二弟考中进士，他才稍稍宽慰；到二弟接受封赠时，心中更加宽慰。然而警斋子平时总说自己没能取得一官半职来使父母显贵，内心惭愧，仿佛无处容身。至于他本人评论进退出处，却神色安然，毫不在意。王君来任苏州太守，又负责本地兵备，内心不安地说：“怎么能因为一条流言就禁锢一个有才干的太守，使他的亲人上朝申辩？若申辩成功，完全可以恢复官职。”并拿出百金作为路费赠给警斋子。警斋子谢绝说：“劳烦您这位使君了。您过去一向了解我，如果不是您的指示，我即使申辩成功而复职，又有什么值得贵重的呢？”警斋子性情耿介，一丝一毫都不接受馈赠。他刚回乡时，囊中不足百金，于是计算人口、节省粮食，又辅以计然之策，估计每年可以积累数千金。后来祠祭君去世，留下的钱财和产业十分丰厚，他全部让给各位弟弟，说：“用这些来慰藉我的父亲于地下。”人们互相递眼色说，警斋子一生从不轻易舍弃一文钱，这次所舍的钱难道仅仅一百缗吗？贤者真是深不可测到如此地步。警斋子本来不喜欢饮食，晚年忽然喜欢饮酒，酒量也突然增加，常常邀请亲厚之人饮酒，必定尽兴畅饮。他曾指着鸱夷笑说：“这个东西确实是我的知己。”他有四个儿子，都文雅有礼，不曾改变家教；小儿子荣鼎尤其聪颖出众，是诸生，很能得到父亲的心意。我家的仆人与本县豪门贵族的儿子争斗，接连多日，终于有一个仆人死了。当时代理县令的是吴江苏丞，他因给事中一事被贬，便把酒杯间的怨恨发泄在警斋先生身上，又因荣鼎被诬为故意杀人而坐罪。过了四年多，眼看就要为他昭雪，荣鼎却夭折了。于是警斋先生的财产也荡然一空。起初他很痛惜荣鼎无罪受累，后来叹道：“陶朱公是什么人呢？这是命啊！”最后，直指使查明了此事，逮捕追究豪门子弟，却没有抓到，豪门家也因此破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警斋先生，他叹道：“那也是他的命啊。”光州的郑横更加横暴。后来太守马晋白揭发了他的罪状，诸位像虎狼一样的权贵全都败落。郑横自己悔恨而死，人们把这事报告给警斋先生。警斋先生说：“我从前说是命，如今他们也是命。”这大概就是刘先生告诉诸位君子和百姓的道理，时间久了，人们更加思念他。警斋先生在城北十五里为自己建了一座生祠。过了很久，警斋先生病逝，当时是万历甲戌年五月。警斋先生名三锡，字汝怀。他为人坦率正直，天性如此，不设心机，也不急于经营乡里的声誉，久而久之，人们都相信他是位长者。他起初作诗，有元稹、白居易的风格，文章也得到苏轼遗意，但并不十分喜爱。五十岁后就放弃了，说：“上天赐我闲逸，我却用劳苦来承受它，若把这种事拿到名声和笔砚之间去计较，岂不是颠倒了吗？” 明白的人认为这是通达，而我独自不以为然。我说：“我刚走上大路就跌倒了，我还能怎么办？我若尚且坚守本分，却还要被诬陷；我若尽力施展才能，却还要被诋毁为拙劣，我又能把别人怎么样呢？”上天幸而赐我美好的资质，又加给我绵长的光阴，我对此所忧虑的，大的方面不过是树立德行，其次也是树立言论，别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只恨我出生得晚，没能在警斋先生壮年时跟随并促成他；后来凡是拿来给我看、说像警斋先生的人，都没有能够被任用。警斋先生起初娶吴孺人，继娶唐孺人。儿子四人，吴孺人所生的分别是：按察司知事重鼎，娶丘氏，丘氏是太学生岠的女儿；太学生鼎，娶毛氏，毛氏是思州太守希原的女儿；按察司经历贵德，娶张氏，张氏是广平令擢秀的女儿；最小的就是荣鼎，娶顾氏，顾氏是太学生允默的女儿。荣鼎早夭，他的妻子因悲哭他，也随即夭亡。重鼎、贵德都在警斋先生去世以后才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诸生叶恭炌，不久夭亡。孙子六人：泰亨，是本县诸生，就是起草警斋先生行状的人；娶秦氏，继娶杨氏，又娶钱氏。临亨，是本县诸生，娶张氏；恒亨，娶梁氏；咸亨，聘顾氏；震亨，聘周氏。孙女四人，她们的丈夫是沈应德、孙日昌、徐自得、马天驭。嫁给孙日昌的孙女因丈夫去世而哭死，嫁给徐自得、沈应德的两人也都早夭。曾孙五人：志夔、志皋、志益、志元、志稷。曾孙女二人。墓在本县东面二保食圩的新墓地。泰亨说：“可悲啊，我的祖父没能早早入土，是因为连年歉收。难道不只是祖父，我的父亲按察君也没能瞑目吗？”于是他勉强振作自己，与几个弟弟商议，在乙酉年某月某日，就在那块地方下葬，吴孺人也附葬于旁。这合乎礼制，按法律也可以附葬。铭文说：谁说你稍有地位而且贵显，刚做能干的官吏就不会被庸人看见？最终却还是被屏弃了。谁说你吝惜施舍，把遗留下来的千金弃置不用而不肯顾惜，只为成全我这个弟弟？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孩子含冤而死，你却把这件事交付给天理。谁不爱自己的名声？本州人在等待观察你时，你却淡泊得仿佛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唉，这正是你成为乡里先生的原因啊。《弇州续稿》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九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耆德拙斋詹翁墓志铭

译詹翁是侍御君的父亲，去世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大概又过了七年才下葬。去世又将近十年，安葬以后，侍御君拿着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我没有什么才德，却在年轻时承蒙侍御君了解我，怎敢以文章不好为由推辞？根据行状，詹翁名文禧，字得庆，别号拙斋。詹氏的祖先原在南阳，几经迁徙，成为遂安的古明人。父亲名廷枨，母亲余氏。儿子四人，詹翁排行第三。当詹翁成婚时，兄弟们已经共同尽力奉养两位老人。正好他的父亲去世，他悲痛得超过礼制，后来靠长兄奋力持家，詹翁才得以稍稍宽解身心，扶持侍奉母亲。不久母亲也去世了，二哥体弱不能支撑家业，詹翁这才自己振作起来，支撑门户，渐渐有了能干的名声。他出门时，乡里人都相互指点说：“这个人可不是可以轻慢戏弄的。”正逢家中要分家，詹翁只取了贫瘠的田地，却因善于顺应时势、经营旧业，家产也渐渐富裕起来。他曾客游钱塘，梦见母亲汪氏说：“孩子，回来吧！孩子，回来吧！”醒来后大惊，奔驰六百里赶回家，母亲已经在三天前去世，正是他梦见的那个夜晚。他号哭悲痛，几乎气绝，过了很久才喝下一点稀粥，大概三年中日日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詹翁靠节俭勤劳积累家产，但崇尚义气、喜好施舍却是他的天性。他的家产算不上中等偏下，但考察他施舍的数目，常常超过自身财产的十倍。遇到旱灾饥荒，乡里有富余粮食却闭门不卖的人，詹翁便倾尽粮仓供给饥民；粮食不够，就拿出珍藏的器物衣服，按高价抵押，换来粮食，再以低价卖给那些闭门不卖的人。后来他雇工开挖沟渠、制造桔槔引水，使下田也和人们一起得到灌溉。大疫之年，尸体相枕而卧，公亲自巡视，慰问亲戚朋友，买棺材为他们殓葬；至于其他贫困而饿死的人，则亲自带着仆人收殓埋葬。他住宅东面的山岭断绝，那里原是他父亲架桥通道的地方，年久将要坍塌，詹翁重新修复，并在桥上建亭。住宅北面距王村七里，有两条道路因涨水废弃，詹翁便凿山架石，方便行人涉水。自从詹翁的儿子理成了进士、做到御史以后，家中力量更加富足，但他行善积德的爱好反而更加不衰。他所结下的怨，不论只是细小嫌隙，统统忘掉；别人对他的恩德，即使只是一顿饭，也从不忘记。詹翁既然加倍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唯独二哥在世时，得到一杯酒也一定同他分享，兄弟相互慰劳，和乐融融。一旦谈到父兄过去的艰苦事情，他就泪流不止。起初，詹翁看几个儿子都能承担家业，唯独御史君喜欢文章，不愿经营产业，便让他向进士、语溪人徐楚学习《春秋》。徐楚参加乡试中举，御史君参加春官考试却没有考中，回来了。詹翁说：“难道是还有什么不足吗？”便让他向钱塘江边的圻圻学习，圻圻家世代传授《春秋》。御史君读了《春秋》的义理，感叹说：“走吧，我所拥有的东西，没有超出这些的了。”御史君果然考中，后来做了御史，且任期将满、应当受封时，詹翁却因星变之事受到谗毁而罢免，没能等到封赠。有司认为詹翁贤能，依照惯例赐给他冠带。詹翁做了一套衣冠放在箱中，说：“我原来的粗布宽衣又轻便又宽舒。”从此他不再进入官府，勉强请他赴宴，他也不再前往。詹翁于隆庆戊辰年四月十六日去世，生于弘治壬子年十月初二日。娶鲍孺人，比詹翁小两岁，却早他十年去世。她的妇德言行，见于赵太史的墓志。儿子六人：长子珙，次子理，就是御史君；次子珨，次子玢，次子瑝，都为鲍氏所生；次子璋，为侧室汪氏所生。孙子十八人：滢、渊、泮、涵、凉、沐、淑、洛、涍、涧、汶、澄、津、涉、澌、澜、澎（阙），都为太学生。泮任王府奉祀，渊是本县诸生。孙女四人，分别嫁给诸生余穆、俞应、宣卢、汝沛、陆宫。曾孙七人：可贤、可尚、可道、可贵，其余年幼。墓地在乡里的茅平庙坂，实际是启用鲍孺人的墓穴，与她合葬。铭文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是这样吗？若是这样，为什么吝惜不给他本人一份荣显的命运？不是这样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又让他长寿善终，使他的子孙绵延不绝？大概是他取福不愿取尽，行德也没有稍稍衰减。他不愿取尽的福，正是因此留给后人的东西吗？他的恩泽流传在詹氏后人身上，而魂魄安止在这里吗？唉！俞仲蔚先生墓志铭

译玉峰山的东面，坐落在娄水北岸的，是俞仲蔚先生的墓。先生下葬时，距离他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墓庐以内没有停止过哭声，墓庐以外没有停止过流泪，县城内外也没有停止过叹息。大出殡以后，看到送葬的绳索上似乎凝结着温润之物，原来送葬的宾客都流着泪。先生的朋友按察使顾君认为我最熟悉先生，应该为先生写行状；最了解先生，也应该为他的墓穴封石写墓志铭。我答应了。顾君的行状大略说：先生名允文，仲蔚是他的字，祖先世代是昆山人，多次以儒业为生。他的父亲评事公某开始显达，进士出身，连续担任大郡的司理，以清廉能干闻名，入朝辅佐散署，后来不得志，病死。先生当时才十三岁，却哀痛消瘦，超过礼制；同时又能奉养祖母黄氏和母亲陆氏，恭敬侍奉兄长某，抚养弟弟某，都使他们如愿，当时人因此称赞他。先生虽然跟随老师学习经书，但平生却喜欢写古文，博览六季以前的书籍，十五岁时作《马鞍山赋》，搜罗山中故事，没有遗漏，文辞雅正纯熟，完全不写时人的语言，因此名声很早就很响亮。又过了两年，补为郡诸生。当时本县的老成俊杰，如张纳言寰、吴贡士中英，都推许先生为忘年之交。归有光当时任太仆，文章声名渐渐显露，又精通经术；先生便以古文辞与他较量，颇把两人看作社中甲乙。可是先生参加按古调命题的考试，总是不太顺利；后来又接连遭逢两位太夫人去世，做官的念头更加衰减，于是写信给学使胡植，请求以诸生身份终老乡里，乡里也坚决挽留他，却未能成功。先生家世贫寒，加上天性嗜书，不另谋生计，每天都因家产减少而使妻子梁氏纺织漂洗绢麻，仍然供给不足。先生却安然自若地问：“不能吃三顿吗？那就姑且吃两顿；竟然连两顿也吃不起吗？那就姑且吃一顿，得到麦饭和一点藜菜羹来佐餐，也就像吃肉喝酒一样了。”先生更加刻苦精进于学问，所作五言古诗，向前超过建安，向后也不失陶渊明、谢灵运的风格；至于歌行、绝句，都宏阔华丽，有景龙、开元年间的风骚气象；诗赋诔颂，宛然是昭明太子所选编的风格，只是晚年未能完全达到而已。他年轻时擅长书法，久而久之更加精通；小楷渐渐近似欧阳询、柳公权，上追吴兴书派，行书笔法出入褚遂良，又稍稍纵放，便近似米芾；八分书自认为得到西岳碑的体势，以此相比韩择木、蔡邕，也觉得远胜。他肤色白皙，风神俊美，眉目秀丽，面颊丰润，须髯飘逸，常常称病；病多是头风，暑月也总穿毡制夹衣，稍到冬天便加戴貂帽。客人来时，他倚着几案接待，焚香品茗，整天谈笑，从没有平庸的话；回复书信，片刻便能写好数封，也没有一句平庸的应酬话。客人离去后，他也不另行答谢。拜访到他晚年时，他的技艺更加高超，名声更加隆重。自称与他神交的人遍布天下。拿文章来请他作序答复的，没有一个月空过；拿诗来请的，没有一天空过；拿草书、隶书来请的，没有一刻空过。人们往往满意而去，但乡里那些熟悉并亲近先生的人说，先生虚心温和，少有其他嗜好，却偏偏喜欢奇异之物。他不喝酒，却很能吃甜食。有时在水中小洲之间捡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买些甜果，藏在袖中带回来献给先生，往往也能得到他几行字，便以此互相珍重夸耀。当时各位巡行部使，如我的故友徐君中行，首先登门与他订交。于是郡守王君道行、中丞张君佳胤相继而来。学使吴君遵和中丞君又为他表彰门庐，题为“高士”“真逸”。御史邵君、王君都奉诏赏赐给他束帛、醪酒和米。邵君写信想得到先生的文章作为范式，先生却意态淡泊。楚王要以文章记述他，楚地聘用的守令李君也要为他作志，吴地聘请他的礼物接连不断，但他都竭力辞谢。只有参政王君叔杲以三吴水利为题，邀请他编成一部书而已。昆山县令中贤能的，有王侯用章和如今的程侯达；他们每次经过，都与先生谈笑许久，却始终无法窥探先生的神色而找到机会。程侯叹道：“古人所说的征君，真正就是先生这样的人啊。”因此先生去世后，他按礼祭奠，又赠送助丧财物。后来议论要把先生列入学宫祭祀。先生生于正德壬申年六月十七日，卒于万历己卯年八月初四日。配偶是梁孺人，太学生某的女儿。长子伯安因失明而废弃仕进，但有志向和操守，娶周氏之女。四个女婿是本县诸生朱懋敬、徐世承、顾绍皋。懋敬早死，孙子一人尚且年幼，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王宣鼎。著作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王先生于是说：“起初我和左司马汪伯玉在燕地相遇，伯玉突然对我说：‘谁能成为布衣中的冠冕呢？’我当时没有回答。他怅然了一会儿说：‘这就在仲蔚身上。’这句话说的是名声传布，而不是借名声传布自己。唉，士人如果从束发起就不能通晓一门技艺，只剽窃相似之处，靠此在四方糊口，那本来不必说了；即使是那些著名的人，搜集文章、铺陈辞藻，上下贯通古今，割取荣耀来树立自己，难道就没有游离于大人之道之外吗？士人开始学习时，实际功夫占九分，名声占一分；等到有所成就，却疲惫了，名声占九分，实际功夫只占一分。仲蔚处在空室蓬户之中，穿粗衣、吃蔬食，却不以这些为厌，借著述来寄托自己。难道他是为了急迫求取一时的名声吗？名声成就了，实际修养却没有衰退，志向和操行也没有稍稍削弱，这才是真正的仲蔚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成为布衣中的冠冕呢？你和他是仲蔚相交，我又同他十分友善。仲蔚如今的诗，不大被王鳞推许；至于古文，行文不满郭有道，书法不及怀素，识者对此有所疑问。即使如此，他难道不是一个不拘常规、奇特超逸的人吗？所以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下葬后占卜得到吉兆，说是“遯”变为“贲”，这是雾中的豹，因文明而止步。唉！他是文苑中的逸民吗？是玄晏先生、靖节先生那样的人吗？赵处士东衢墓志铭

译有一位赵仁甫，是乡试中举后任嘉善县教谕的，他所作的诗名为《楚游稿》。我读后感到惊异，后来才知道他是吴明卿所举荐的士人。吴明卿凭一次会试之行识得仁甫，竟连同他的诗一并赏识。可是那时仁甫才刚到弱冠，难道也是用诗来报答明卿吗？否则，为什么会如此像明卿呢？仁甫接受御史聘用，主持蜀地考试，得到像明卿一样的贤士豪杰，后来又和计吏一同赴南宫考试。到了维扬，他的父亲处士君去世了。一天，他拄杖、身穿丧服、面容憔悴，来拜访我，请求说：“这里只是我先父不丰厚的行状，由严给事从简起草；我冒昧请求老师求取明卿的恩惠，希望借墓志和铭文获得不朽。”我本来与明卿友善，又曾惊异于仁甫的诗，怎能不答应为他考订行状？处士君名卿，字国贤。他的祖先是宋代秦悼王廷美；悼王的叔子是颖川安简王德彝，传了六代成为昌国公俊，为躲避狄人祸乱，从安丘迁到闽地候官，于是成为候官人。他有两个儿子，名彦忠、彦裕，都历任显要官职，此后历代为官，与宋朝始终相随。到了明代，有一位官至合浦县令的人，传到他的儿子缨，再传到处士君。处士君既然没有做官，所以人人称他为赵处士，有时也称赵王孙。处士君出生时母亲吴氏已经去世，父亲赵缨博学而有德，却颇不能料理家业。处士君年轻时便承担谋生的责任，奔走经营，以十分之一的利润养活父亲和继母陈氏，因此无暇学习儒业；但他喜爱任侠，答应别人的事从不食言，又善于谋划策略，替人谋事总能成功，十次中没有一次失误，各位长辈都从心底折服于他。侍奉父母时，他调和声色，温柔地进献食物；管理家众时却严肃认真，天刚亮就起床，洗漱穿戴后到店铺之间巡视，分别考察勤惰，没人敢掩饰实情。凡是他所管理的事务，即使米盐之类的琐碎小事，也没有不尽心办理的，因此所得产业虽然微薄，却不耽误奉养父母。他平日穿布衣、吃素食，不吃重味；但到了招待客人时，早早准备好饮食陈设，等待客人到来，时时进入厨房查看酒肴，不让客人因筷子和匙箸而感到羞惭。处士君又很能饮酒，每次举杯几十觥，坐在船中也不醉。酒后耳热，滔滔谈论是非，人人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所以不与他计较。仁甫才十多岁，就已经擅长作诗作文，眉目如画。处士君抚摸他时总是高兴地说：“他一定会光大我家的门第吧！”等仁甫乡试中举，处士君问主考是谁，得知是明卿后，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他说：“我儿一定不会再接受凡俗之人的赏识了。”仁甫的文章学业日益精进，结交的知名士人也越来越多。处士君当时常从箱笼中找出仁甫往来的诗文书信，总是大为高兴，说：“这就是我从前耳朵听说、以为不是人世间人物的孩子，如今幸而成了人世间的人了。”难道又辱没了自己而同他交好了吗？仁甫因为长期参加策试而没有考中，处士君对他说：“孩子，你姑且等到我壮年时替你谋得一斗一升的俸禄吧。”我任嘉善县教谕以后，处士君来官舍看望我。他想到仁甫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便对仁甫说：“你不要因为向西去蜀地、向北去燕地而专心顾虑内里的忧患，我替你做父亲。”适逢年初，处士君起床后自己占筮，忽然说：“我大概该回去了吧？”他戴好冠巾，拜谒孔庙，随后又拜谒城隍神，像是在诀别。回来后便病了，痰堵在喉中，不肯服药；又过了三天，只喝茶，气息便悠然舒缓。过了很久才去世。距他出生于正德丁丑年，享年六十四岁。娶邵氏，生一子，就是仁甫，名世显；一女，嫁给高氏后早夭。孙子一人，名以忠；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墓卜在闽地遂胜里莲池墩，附葬在旧昌国公墓旁。严先生又说：处士君大概时时勉励仁甫以忠、清、显达为志。于是写成大字，让人悬挂在屋中。他用“以忠”给孙子命名，说：“等仲儿考中，再用‘清’字给他命名，这样才能完成我的志愿。”这件事也应当写入墓铭。铭文说：处士君作为文士所获得的志愿，由仁甫替他实现了；他的儿子仁甫由吴氏所生，并因此为他安葬，而我为他记述其事。处士君可以无憾而死了。只是忠与清两点，他还没有完全实现，却寄托得很深——是这样吗？死者发下的誓愿，由活着的人来践行。唉！周处士惟岳墓志铭

译周处士名梦山，字思仁，后改字维岳，是昆山人。他的祖先从吴兴迁来；其中有一位高年公寿谊，活到一百一十六岁，高皇帝曾在便殿设宴款待他，并诏令天下举行乡饮酒礼，大概是因为高年公的缘故。传五代成为赠御史公■〈〈火巨〉上火下〉，再传一代成为参议公震。参议公娶高氏，没有儿子，占卜后收养朱梦有山，迁入家中抚养并举荐他，于是以此给君命名。君年少时便显露才华，写文章有强健的思路。跟随参议公在浙江任官时，稍稍下笔作文，便压倒同舍中年长的人。回乡参加考试补为诸生，往往名列高等。君自负才华，后来又因生员身份而感到奇异，轻视科举功名；考试列高等、应当领取廪粮时，却让给那些考在他之后、年老的人。久而久之终于不能领取廪粮，反而更加喜爱阅读古文辞。他的举子业也渐渐转向古文。当时乡里人吴中英先生以参加公车试闻名，门下被称为月旦关；君拿着名帖投拜吴先生。进去后与吴先生抗礼而行，分坐在左席，所据理发言，显然胜过吴先生，吴先生更加认为他贤能，便在达官贵人之间为他游说宣扬。君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君渐渐年老，考试也渐渐不利；他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之稼也相继补为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六岁〕 君于是完全放弃科举学业，转而作诗，后来又转而饮酒。他所交往的酒友都慷慨豪迈，举起大斗饮酒，奋髯瞪眼，仰天发出呜呜声；不管酒器大小，也不以喝不完为羞，直到不能再喝才停止。君读书无所不窥，晚年尤其喜爱佛教和老子的言论，亲手抄成一套《华严经》，说：“西归的道路险远，我把它作为路费。”他的再从侄金华守后叔，想以君豪饮而不经营生计来劝诫他。君反而叫他一同饮酒，直到他醉得不能说话。金华君想试探君，越发给他灌酒，又慢慢询问乡里人的长短，君只是闭着眼睛不回答。金华君于是拜服说：“周公果然是位长者啊。”君比俞仲蔚年长一些，却总是像对待兄长那样尊敬他，说自己在五言诗方面像一座长城，远不如仲蔚。仲蔚也常常推许君。和惟岳饮酒，几乎要喝尽家中酿的酒；同他谈论名理，使人半夜忘了打鼾安睡。君又认为王舜华的文章奇特而喜爱他。因此君去世时，仲蔚为他传述，舜华为他写行状，并且说：“下葬时必须请贤者写文，才不会朽灭。”然而君死后十年，始终没有人为他写墓志铭。之稼才来请求说：“迟迟得到您的文章，或许可以稍稍减轻我的不孝之罪。”我曾两次与仲蔚相见，他很能像传记一样讲述君的长处；但我当时匆忙，没再追问君究竟是什么人，也不能确知君是否还活着。如今得到传文和舜华所写的行状，读过之后，才仿佛亲耳听闻君的事。君天性孝顺友爱，家产日渐减少，却仍能抚养弟弟妹妹；他娶诸氏，所说的三个儿子，除了之稼之外，还有之程、之穆，后两人是他的长子和幼子。之穆为侧室所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我的侄子王一艺。孙子五人，孙女五人。墓在某乡。铭文说：魂魄无处不到，它将归往西方净土啊，那里有《华严经》的言语为它指引迷途。至于你的魄，我确实能判断它归于哪里：它归于地下，而这里有我这篇不丰厚的文字，使你永远不致毁灭；只是逝去的人已经无法追及了。过去的人难道还有知觉吗？唉！即使你不知道，姑且用它来安慰你儿子对你的思念。章篔谷墓志铭 章老先生名文，字简甫，后来以字行世。他的祖先从闽地迁来，成为我们吴地长洲人。赵宋时期，他的祖先已经以擅长书法闻名，同时又精于镌刻。章老先生的祖父■〈日上永下〉、父亲浩尤其著名，到章老先生时名声更盛。先生生来眉目秀美，善于谈笑，举止高雅，有儒者风度。宁庶人朱宸濠在豫章，仰慕先生的才能，把他招致府中，与旧日知名人士唐伯虎、谢思忠同在府中。唐伯虎察觉他的意图，故意表现得清高狂放而又不聪慧，借此得以脱身。后来宁庶人终于谋反，挟持先生和谢思忠同行，他们无法设法逃脱。走到半路，先生把所受的金帛全部拿出来给守卫，守卫因此放松戒备；到了半夜，先生同谢思忠跳出夜行，混入乱军之中，几次险些送命。他们赤身露体走了二千里才回来，拜见父亲，父子相抱痛哭。当时先生才三十岁，从此他的技艺更加高超，家产也稍稍富足。大约又过了十年，他再次游历豫章；当时朱家王府的诸位王孙都已平安无事，平素听说先生的名声，便请他作为上宾。先生酒醉后闲游宁庶人旧宫，徘徊叹息，歌唱《黍离》，像羊昙凭吊谢安那样悲痛，然后才回来。我们郡中待诏文征明，是著名书法家；他所书写的碑石，如果不是先生镌刻，便觉得不满意。待诏常说：“我不能像钟成侯、戴居士那样亲手登石镌刻，章生难道不是我的茅绍之吗？” 茅绍之是赵孟頫的门客。当时祝京兆希哲、王太学履吉、陈太学复甫、彭征士孔嘉有所书写，也一定交给先生镌刻。先生还摹刻华氏真赏斋帖、陆氏《怀素自叙》、孙氏太清楼王羲之《十七帖》等作品；他摹刻古人的精魄，仿佛活生生地从原作中脱出，足以乱真，因此伪古作品也能卖得好价钱，旁人难以辨认。郡中一年间因倭寇而失去修缮坟墓的业务，先生的生活日益困顿。过去的分宜相严嵩想把肃帝赐给他的制书、札谕登刻在石碑上，便聘先生前往，留在相府，四年后才回来。严嵩败亡后，相府门客没有一个能够幸免，而先生一点也没有受到牵连。人们说先生善于做门客：从前做宁庶人的门客而没有死，如今做分宜相的门客又没有受牵连。先生笑说：“我从前是凭智慧逃脱，如今是凭廉洁逃脱。不过，我与待诏和孔嘉相差太远了。待诏当年辞绝宁庶人的聘请，孔嘉也辞绝分宜相的聘请。”先生天性好客，即使只有一间屋子，也一定打扫整治得洁净，摆放图籍、彝鼎之类的古物；客人来了，便一同抚玩、盘桓、赞叹欣赏。客人年少时，他就叫人煮茶；茶来了又叫人拿酒，酒来了又命人烤肉。各位贤士大夫，如待诏一类的人，都恭敬地进入他的门中，即使在偏僻小巷也不回避。先生喜欢待客，又常常跟赌徒游玩，所得钱财随手散尽，直到去世也不能备办丧礼。第二年，他的次子藻替人抄书，勉强维持生活；他的兄长和弟弟出力，把先生葬在武丘乡采字圩的祖坟中，大约是在万历甲戌年三月。先生生于弘治辛亥年，享年八十二岁。娶刘氏，侧室周氏。儿子三人：草娶朱氏，藻娶周氏，芝娶沈氏。女儿三人，嫁给吴铨和高某。孙辈男女共若干人。先生不愿用自己的名字署在书法作品上，但楷书法度极像待诏。曾经为待诏书写“三乞休”草稿，先生的家弟以为是待诏所书，拿给藻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先生写的。三个儿子都能学习父亲的技艺，藻尤其精通书法。先生曾长期客居我家，大概下葬十年后，他的儿子才来请我写墓志和铭文。行状由钱处士元治起草。铭文说：他的事迹在于技艺，内心在于士人的操守，生活依靠的是征取所得。仲氏凭什么能够不朽？只因为藻请元美为他作铭，并且作了墓志。詹处士墓志铭

译詹仲子辞去官职，奔赴处士老翁的丧事，想到自己没能亲自看着父亲含殓，仰天号哭说：“我怎样才能逃脱我的罪责呢？”当时天下善于写史的人，汪伯玉已经先为他撰写传记，使其获得不朽。仲子说：“这不能再重复了。”于是奔走一千多里来拜访我，请我为墓道中的石碑作文。事状将近三千字，他避开浮夸，只说：“某种品行、某种善行，是从父兄和姻亲那里听来的；某种品行、某种善行，是从乡里百姓那里听来的；某个儿子甲，乃至以技艺为奴仆的人，也都这样说。”希望亲疏远近没有不同。因为我本来与仲子友善，又一向敬重伯玉，便说：“请以伯玉的史传为凭信。”况且我虽然不了解詹翁，却了解詹翁的儿子，于是为他写墓志说：詹氏的祖先以占卜之术侍奉楚国，称为詹尹；后来有位黄公，为躲避晋乱迁居休宁；到了宋代成为寒松先生，理学大儒朱熹年轻求学时曾仰慕称道他。他的儿子是宣教郎阳，就是桐川先生。又传十多代，成为詹翁的父亲里士公。里士公以宽厚博学、善于经营生计闻名，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里士公虽然长寿富裕，却身高不到五尺；到了詹翁，才长到七尺，眼光如晨星，声音像洪钟，力气很大，脚步轻捷而机警，擅长徒手搏斗，拉强弓以及围棋、六博、投壶、蹴鞠等技艺，不曾学习却全都懂得。他曾和一群少年在南山脚下打猎比赛，猎到鲜肉一定剖开平均分给大家；后来又对少年们说：“我不能跟你们这样放纵游玩了。”十八岁时，他客游漳州，里士公有仇家捏造凶悍之罪，使县令逮捕他下狱，几乎处死。詹翁急忙赶到县令庭上，请求代父受罪，说话急迫，触犯了县令。县令大怒，挑选大杖，打到五十下，詹翁也不动摇；县令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宽释里士公。里士公既因詹翁而获释，乡党间便纷纷称赞詹翁；詹翁更加谦抑守礼，成为孝子谨士。母亲病重时，他曾尝母亲的粪便，然后再给她服药。他平素又害怕雷声，母亲下葬后雷震墓地，詹翁便披着草席守墓，过了一年才停止。里士公去世时，长兄也已年老，不能办理丧葬，詹翁便独自承担。一个风水先生的儿子夜里来见詹翁，说某处下葬对幼子很有利，詹翁警觉地说：“所谓对幼子有利，难道不会对长子不利吗？我们兄弟是一体，这种话为什么要说给我听？赶紧另选墓穴，一定要两处都吉利后才办事。”下葬后三个月才回家，即使冰雪之时也不入屋居住。他又曾主持高祖的泛祭，每年把多余的钱积存生息，二十年后得到百金，交给他的三从侄助说：“我老了，你帮助我重修高祖祠堂，使后人不要忘记始祖。”助本来孤苦贫穷，卖身到别乡做佣工，詹翁把他赎出并收养，教导他直到成家；因此助感奋尽力，帮助修建祠堂。詹翁又拿出私财安葬外祖父母，并为他们立碑；又替两个女婿和女儿操办婚事。后来家道中落，全靠詹翁帮助才都成家立业，几乎恢复原状。金有光一类的人，以及十多个有声望的博士弟子，寄居在这里，多有人来邀请他们；詹翁始终安然自若。到了老年失去产业，乡里每年按时前来慰问，且一年比一年增加，众人相互看着叹道：“长者的境界，果然不是意料之中可以测度的。”詹翁喜好施舍、急人之困，大概完全出于天性。乡里遇到年成不好，他就把粮食拿出来；丰年也不停止积存，作为常法。他传授的技艺，如医生汪生开方、制灯人制造机括，都十分精巧。自从詹翁成名以后，大家却不把这些归功于他的德行；但詹翁长期这样行事，仁义也随之附着在他身上。不要说别姓老人，即使詹氏的老人多有活到九十岁的，人人都谦让他，推举他为祭酒。詹翁有两个儿子，长子景舜跟随他经营生计，詹翁不多过问；唯独详细关注次子仲子，因为他聪敏。仲子曾私下学习汉代文章，偶尔整治一间屋子，里面放了不少古书古画。詹翁察觉后，便责骂仲子说：“你轻视科举功名，不肯舍弃自己的爱好去取得通达显贵吗？如今国家正重视科举，用科举网罗天下豪杰，几乎已把他们收尽，唯独我们詹家寥寥无闻，使我羞于称为詹氏；况且我不放弃让你经商，又是什么意思呢？” 仲子于是开始低头学习科举文章，做了二十年诸生，多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前茅，可是参加大试总是落榜。詹翁仍抚慰他说：“这是命。”又说：“我一向身体强健、能吃能喝，可以等你。”等到大试考中，詹翁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然而参加公车考试时又接连被报落榜，詹翁仍像从前一样抚慰他。最后一次参加公车考试，詹翁对仲子说：“我屈指数着日子，寿命已经一起到了危险的尽头，恐怕等不到你。我听说县官正在破格选拔人才，开设三条途径来等待贤者，你为什么不及时显露自己，却让我无法在骂你这件事上取得一点效果呢？”仲子于是参加选官，得到江西南丰县教谕的职位。仲子素来有文学声名，又因聪敏能干而通晓吏事，台察、监司多次下令表彰奖励他。詹翁听后高兴地说：“我本来就谋划过这件事，知道他一定会自己显露出来。”詹翁一向强健，没有疾病，年轻时能喝酒，一举杯就能喝到整斗也不醉，晚年仍能啃肉、骑马奔驰，当时已经八十二岁。后来才开始患末疾，却还勉强支撑着起身。早晨有一位道士敲门说：“我想游览白岳，听说先生贤德，愿意来见您。”詹翁出来相见，道士说：“我有一种药可以使您增加七年寿命，只是您未必能服用。” 道士命人取一盂水放在桌上，从葫芦中取出少许药末投入水中，水忽然沸腾发热，足足沸腾了一百多次，药末自行凝成两颗，像梧桐子那么大，揉捏起来坚硬如石。道士又把它放回盂中，说：“把它锁在您家的宗庙里，满七天后再打开；那时您已经到白岳了吗？”詹翁回答：“不，我不再问白岳了。”便拿一缗钱、两套衣服酬谢他，道士不接受。他从中门出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满七天后打开锁，奇异的香气扑鼻，水已经耗去一半。詹翁将要服药时，忽然怀疑说：“这不是寻常之事，我还没有弄清楚。没有弄清楚就尝服，难道不是违背孔子的告诫吗？”于是又把它锁起来。十多天后，病情突然加重，等到再次打开锁，药已经不见了。詹翁临死时，呼唤两个孙子万善、万英说：“我不能等到你们的父亲回来，怎么办？”随后又说：“老人家的寿命到此也就算了。你们千万不要哭，哭声会扰乱我；我想安静地回归大道。”不久便闭上了眼睛。詹翁平时养着一条狗，住在另一所房子里。詹翁病重时，狗急忙跑来伏在床边，眼泪不断流下。三天后，詹翁去世，狗又来到棺材前伏卧，眼泪再次不断流下。后来它跑到田野里，把肉丢给它也不吃，一直如此。一个多月后，狗终于死了。家人觉得这件事奇怪，把它告诉仲子。仲子于是更加悲痛，大哭说：“天啊！”

译“父亲只留给我一条青毡，却使这条黄狗因不能尽孝而抱憾，也使我这个不孝之人反而对不起这条狗吗！”于是仲子也不肯吃饭。家人上前强行劝解说：“即使不吃饭而死，也不足以快慰您的心志，又怎么面对地下的父亲呢？”仲子这才勉强进食。因此他后来写詹翁事迹时，唯独写得最详细，也最为悲痛。詹翁名杰，字存邦，别号松山。原配吴孺人，身材矮小却贤淑，能够以礼法辅助詹翁；比詹翁早二十二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景舜，娶汪氏，继娶赵氏；次子就是仲子，名景凤，娶张氏。仲子在文章方面师法“二京”，有时出入于《庄子》《左传》；书法师法王羲之。父子二人都做了官，仲子开始做官时，国君以宾礼待他，台察、监司也都认为他非同寻常。唉！詹翁可以说显达光荣、善终而且有后代了。何必一定要等我的话才算不朽呢？即使如此，我所说的道士和义犬两件事，必定会有人把它们当作怪诞之谈。铭文说：我当时奉行儒者的原则，不谈论怪异和鬼神；晚年渐渐知道其中的实情，认为人固然有至诚至性的行为，万物也同样有真实的情感。唉！以这样的奇异征兆，遇到这样奇异的人，难道会随着世俗一同昏昧消亡吗？龙洲顾君及其配偶徐孺人合葬志铭。顾君名聚，字大成，他的祖先是僰道石纽乡人。到了宋代，有一位名百七的将仕郎，才迁居无锡上舍里，在那里安家，于是成为无锡人。传了二十多代，到了处士君这一代。处士君娶华氏，生有两个儿子，顾君是次子。他生来秀美俊逸，眉目疏朗，举止端庄。处士君心里喜爱他，对人说：“这孩子大概胜过我。”于是为他精心择配，娶尤塘徐氏女为妻；刚过二十岁，便成婚。徐氏也很贤惠，处士君更加喜爱她。顾家原本富裕，但分家时顾君所得却独少。处士君是想借此观察顾君夫妇的为人。顾君一向强健有力，能耐劳苦，随时势进退，赚取余利，积聚财产。徐氏又勤劳纺织来帮助他，虽经营中有时顺利、有时挫折，却始终守住根本，不使家业败落。处士君后来住进城里，便把乡里的旧屋给顾君居住；顾君每天都派人问候，询问父亲安否，即使风雨也从不间断。处士君于是对母亲华氏说：“这个儿子没有辜负我。”当时无锡县令要修筑城墙，城中居民分担版筑工程，开工后，顾君的兄长不能应役，县令便把他逮捕下狱。顾君从乡里赶去拜见县令，说：“兄长是家中的长子，若把他关进狱中，还有谁来承担版筑劳役？请让我代他服罪入狱，以宽免兄长。” 县令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答应了他；城墙修成后，才释放顾君回去。后来处士君年老，想把分家所得重新均分，却终于因中风患病而未能实现，便去世了。有个客人挑拨顾君，说他过去所得还不及兄长的十分之三，又说：“听说官府那里有权势，我有力量帮助你，使你胜过兄长。”顾君说父亲还没有谋划安葬，却要谋夺兄长的产业，这是要陷我于不孝不悌之名，便骂那人一顿，断绝往来。族人渐渐归附并称许顾君。族中有位年老已至耄耋、而儿子又弱小的人，便把自己的别业连同契券交给顾君，假装说是自己卖得的钱，说：“我死后，希望你能收葬我的遗骨。”顾君把卖价全部偿还给他，因此那位老人得以保全产业。老人说：“算了，我再也不敢指望你了。”顾君指着自己的心发誓说：“我要是不能像任叔那样替你料理到底，就让太阳来作证。”后来老人去世，顾君从调办棺木、收殓到安葬，全都办妥，一件也没有烦劳老人的儿子。如今他的坟墓草木茂盛。顾君曾在漂阳市贩米，有同住的商人留下装有百金的匣子离去。顾君检查匣子发现后，故意装作因别的事情留住它。过了几天，商人又经过顾君住处，仍未察觉，顾君便取出匣子交还给他。商人感动叹息，想分一半金钱报答顾君。顾君笑道：“假如贪图这些金钱，难道还会不把它全部据为己有吗？”唉！你们不知道我乡里还有这样一位披裘翁啊。又有一天，顾君曾乘船游览义兴西氿，忽然风暴大作，别的船多被摇翻沉没，顾君却仍自若地啸歌。不久，顾君独自向前渡过水面。知道他归还金钱这件事的人，互相传说这是积阴德得到了报应。顾君虽然喜欢施舍，晚年又加上仁义；但回想他壮年时，气势凌驾于一群少年之上。他常常纵情赌博、借酒使气，替人打抱不平，横行乡里。处士君很担忧，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顾君说：“改掉它很容易。”于是准备丰盛的酒食，邀请那些少年饮酒，大家喝得十分高兴。接着慢慢以礼义谦让来劝导他们，众人都起身说：“好。”其中有一两个无赖言语稍有不顺，顾君便抽出铁椎，呵斥说：“小子，难道不能把你的骨头砸碎吗？况且你们如果不立即改过，将来一旦事情败露，玷污了法令，我怎么忍心见你们？”于是他们叩头道歉离去。第二天天亮，无赖们迁往别处；留下来的那些人也都穿起长衣，知道作揖谦让了。当时正实行清查田地、征收田税的法令，所属地区的田税，顾君一定核查精确，不让税额受到侵蚀；每一块田都不逃避应纳的税，大家都称说这样对双方都有利，而其他地方的核查，有时还把顾君所定的标准作为衡量准绳。徐氏先于顾君去世，顾君很悲伤，便向宅第西边拓地，竭尽力量搬运土石，栽种松树、楸树，经过十四年墓地才建成。安葬徐氏时，顾君已经六十五岁。他的长子叫原会，补为博士弟子员，享有廪膳，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元夕，他带领诸弟张灯结彩，邀请宾客，捧杯饮酒，顾君对此十分高兴。酒过多巡，他起身看着宾客，目光炯炯逼人，黑发鬓、红润面色，宾客无不祝他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尺〕 半夜忽然发病，病势便加重了。原会急忙请医生、祈祷祭祀，凡能做的无不做尽。顾君笑说：“我的病哪里是靠医药祈祷就能痊愈的？”又对原会说：“你歇息吧。”几个孩子还来不及赶到，他便因不愿拖累他们而去世了。时间是癸未年正月二十二日。徐氏去世比顾君早十四年。顾君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原会，娶朱氏；次子原道，也娶朱氏，早夭，续娶孔氏，孔氏是徐氏所生；次子原性、原良、原教，都尚未婚配，均为庶出。有一个女儿，嫁给华思齐。孙子七人：誾如、纯如、玉如，是原会所生；侃如、淳如、肃如、俨如，是原道所生。孙女二人，各自记有一人。原会准备在甲申年正月启出母亲徐氏的灵柩，与顾君合葬在新墓道，事先亲手写好行状，并托友人王稚登写信来，伏地哭泣请求说：“如果没有您的文章，谁知道有这样一位孤苦而有贤德的父母呢？”我怜悯他的心意，便为他作志，并且写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没有凭借什么，却能使家业兴起；有这样的才能，必定超过常人，却只止于此，愿您和他一同安息吧！把您没有止于此处的事业，托付给您的儿子。唉！《弇州续稿》卷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九十二。（明）王世贞撰。○文部 △墓志铭 方元素处士墓志铭

译新都人汪仲淹带着他的朋友方尧治经过我的靖庐，来同我谈论文学，谈得稍微投契，便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说是为他的祖父方处士撰写的。随后他又拿出一篇，是仲淹的伯父司马所写的《处士传》。在处士生前，他曾与孙山人太初交好；司马便把太初比作处士，又把自己附在李献吉的传记之后。太初对此沾沾自喜。我孤陋寡闻，只知道有太初，不知道有处士。读了方处士的文章后，才对仲淹说，他和伯父的比附并不恰当。处士与太初相当之处，只是声名相合罢了。太初作歌诗，风格矫健而纵放，不是处士所能比的。处士谈论性命之理，辨析王道与霸道，评论千古人物，发而为文，奇崛豪纵，显然不是太初所能读懂的。况且仲淹的伯父在歌诗方面尚且自谦不如献吉，在文章方面却不肯让于献吉。仲淹首先点头称是，不久方尧治已经拜伏在地，不肯起身，说：“不肖我来拜见您，本来就是有请求的。祖父虽然已经入土，却还没有墓志铭。天下能够使我祖父不朽的人，没有比两位先生更合适的了：司马先生替他写明志，您替他写幽志，不也很痛快吗？”这样，我日后便可以拿着您的文章到地下去见祖父了。我回头看着仲淹说：“你这是要让我再附会你的伯父吗？”虽说如此，伯父是我所敬重的人，而且我已经深知处士，怎么敢推辞呢？于是尧治又拿出徐中丞所写的行状，让我参照核对。处士的祖先是轩辕相方靁氏；唐代有元英先生，隐居在新定白云源，传了十几代，到宋代奉议大夫宗雅，才迁居兰溪，成为兰溪人。又传了几十代，到了处士的父亲方赐。他精通儒家学说，娶朱氏为妻。朱氏怀孕时，梦见一个孩子从金华山乘云升起，右脚趾被石头碰伤；后来处士出生，右脚趾果然像梦中一样发黑。处士少年时聪颖爽朗，很快就能作文。十二岁时，分水赵守试他作诗，他立即咏成《鹤立》，文辞十分华美。第二年研习毛氏《诗经》，又过一年，前往乡里的章懋先生处学习《易经》。章先生过去曾与新会陈献章先生在东南倡导学道，彼此很敬重；又与三山林瀚先生同年，都精通经学。章先生很早就器重处士，处士也因此更加仰慕这两位先生。十八岁时，他前往福建跟随林先生学习《春秋》；《春秋》学成后，两次参加博士弟子员考试都未被录取，于是又前往岭南拜见陈先生。两人一见面就谈得投机，陈先生解下衣服给处士穿，处士便放弃了经生的学业。陈先生叹息说：“士人从事作文，不能深沉地探究上古之思，只是每天取用韩愈、欧阳修诸家的言语来学习，以便谈笑炫耀；又不能把学业完成。” 他们却跳过了濂洛学派的源流，想凭一天的见闻，便高踞在童年学习至老的人之上，我怎么敢这样做？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左传》《谷梁传》《檀弓》《庄子》《列子》和司马迁的著作罢了。”于是闭门修养自己的学业，直到将近完成，才出游。他又回到福建，林贞肃公俊在南方作客；他走遍苍梧，凭吊陈先生墓，泛舟彭蠡湖，登上三天子障，在白岳、黄山休息，放游金陵，后来又在吴门停留了很久。前后与他交好的，有杨君谦、沈启、南都元敬、徐昌谷、文征仲、黄勉之等人，彼此结成诗酒社。所谓孙太初，就是在这时遇见并心心相契的。后来他回到山中奉养父母。母亲去世后，选择祖坟作为葬地，却被族中豪强侵凌并掘毁。处士号哭悲痛，身穿墨色丧服，直接告到官府，使豪强获罪；官府把土地归还给处士，他却不忍再要。恰逢处士的父亲也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便终身穿白色丧服。正德初年，宦官刘瑾掌权，气焰十分嚣张。处士叹息说：“沧海横流，一叶扁舟将驶向哪里？即使离开这里去学仙，找到玄英先生的白云源居住，也仍然不能骤然忘怀于世事。”当时皇帝将要南巡，有一百七十名进谏者被杖责，其中他的朋友陆兵部陆震死于杖下。处士悲歌慷慨，说：“可惜啊，逢干为什么不替太平盛世隐讳这些事？” 宁王朱宸濠于是趁机在豫章以南起兵反叛，驿站骚动得厉害，战事又发生在江中，怎么能不知道这一危险呢？”我于是作《一壶生传》。读到肃宗即位诏书后，他说：“既然事情已经被治理了，我还说什么呢？”后来迁居金华解石山，那里原有青霞馆、丹井、丹灶的遗迹，他在旁边建起玄真楼，居住了约十年，前来寻访他的人接踵而至。又迁往更深远的地方，得到茅山金笥庵，又住了约十年，寻访者仍然不断。他的门人弟子于是奉他回到溪上故里，让他谢绝宾客，不必劳烦来访。他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替人打扫门径。”乡人程太史文德每次拜访处士，必定屏退车马随从，弯腰步行，手持名帖求见。学使者孔天胤将要巡视所属地区，吕柟先生写信给他说：“公车征召已经久不举行了，若不是方处士，凭什么来应召呢？”孔君到任后，察知处士不可屈服，便作罢了。处士年纪已经很高，郡县举行乡饮酒礼时，请他担任宾客，他推辞了；只有徐中丞任县令时，与曹守一再强请，他才去了一次。处士一生所到之处，没有不与贤人豪士、年长有德者交友的；但他不喜欢柔软的言辞和曲意逢迎。他所尊敬的章先生晚年想在县城居住，他的朋友唐太宰的母亲已经老了，却被朝廷诏令逼迫出仕，处士都写诗劝止他们，但都没有被采纳。住了一年，唐太宰不得已离去；五十年后，章先生的遗孤在县城居住，因习染世俗而败坏了。处士一向敬重林贞肃公，林公在正德年间直言进谏，后来担心祸及自身，天天惴惴不安。处士说：“惴惴不安又有什么用呢？祸患若及朝廷，不会波及乡野。”林公醒悟，于是请求告老。王文成公比处士小一岁，但因闻道较早，处士也敬重他。王文成经过钱塘时，处士拿粗米和蔬菜招待他，使他吃饱。第二天王文成送来如同处士所用的食物，处士严肃地说：“乡野人用乡野食物招待客人，本来应当如此。您是彻侯，反而使用乡野食物，难道不是出于虚情吗？”文成勉强笑着道谢，说：“若不是先生这句话，我几乎又要成为阴卫尉了；先生原来就是井丹啊。”处士名太古，字元素。他起初说众人都自以为聪明，只有自己还蒙昧，便自号“天蒙子”；在溪边钓鱼而受寒，便自号“寒溪子”；居住白云源时，便自号“白云仙”，又号“一壶子”“六有先生”，这些称号都有记传。他生于成化辛卯年，卒于嘉靖丁未年，享年七十七岁。有两个儿子，名选、遗；诸孙中只有尧治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处士表明志向说：“处士志向很大而才能未能充分发挥；继承他的文章，努力追寻上古，即使不能超越上古而更进一步，也不至于受宋代文风的役使。” 他曾希望以自身使天下安定，却没有显露出足以使人重视的遗著，仿佛只要有方术药物便可以考察他的本领。他想飞升成仙却未能做到，创作了《大还》，但也算年老长寿，完成了自己一生的禀赋。他交游的多是世间大人物，世人还以为他只是借此求取声名，其实并不是这样。这是应当铭刻的。铭文说：

译有一位贤者，广大而可嘉，与太古相际；名为方，姓氏奇特，行迹深邃，志趣宏大，声名却湮没。他身后声名由谁传扬？是汪伯子。为他作志的是谁？是王元美。从今日起，他的名字将脍炙人口。处士春山翁君暨配吴姥合葬志铭。万历癸酉年秋九月，我带着弟弟敬美游览西洞庭，有蒋太学作东道主；又有蔡翁，年九十多岁，赠给我诗和藜杖，于是我们一同登缥缈峰，探访林屋洞天，尽览湖山胜景，五天后才经过东洞庭。那里没有合适的主人，我们在长坼寺住了一夜；回头望莫厘峰，仿佛在天上一样。回来很久以后，因别的事情乘船经过由拳，遇到表弟陈生，偶然谈起这件事。陈生跺脚说：“可惜啊，有位处士老翁，却没能等到您。”如果处士还在，就可以带着诗和藜杖一同登莫厘山了。陈生于是详细说起他慷慨好侠，愿倾尽心力侍奉贤者，答应的事情从不食言。我问他的名，他说叫参；问他的字，说叫良济；问他住在哪里，说在莫厘山下；问他的年纪，说八十岁。这样算来，他在前一年已经去世了；他也是九月去世的。老翁去世九年后的辛巳年，他的妻子吴媪才去世，享年八十九岁。第二年秋天，我又乘船经过由拳，在陈生船中饮酒，他忽然起身对我说：“处士有长子笾，才能出众，又打算将母亲归葬马家坞祖坟，如今日夜哭泣，说：‘一定要得到琅琊公的文章，父母才会不朽。将来请不要吝惜写一篇文章。’”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今年五月，陈生又替他介绍，带着笾和小儿子簠亲手写的诸生严果行状，前来拜见请求说：“冒昧请求您的恩惠，不要让我失掉从前的诺言。” 我看笾的气度魁伟而谨慎，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又看簠仪表清秀，不难成为笾的弟弟。读完严先生的行状，又与陈生先前所说相互符合，我叹息说：“起初我很后悔答应此事，如今却不后悔了，就为他作志吧。” 志文说：“老翁的先世是大梁人。宋代中叶有一位名承事的人，凭千夫长的身份跟随皇帝车驾南渡。后来他厌倦了漂泊，听说东洞庭偏僻而且土地肥沃，便说：‘这里可以托身，可以建立家业。’ 于是聚集族人近百口居住在那里，终于成为当地甲族。传了十七代，到了处士的父亲，历代都是有德的长者。处士生来气度高峻，出外到私塾读书，通晓大义；但不愿接受博士家传的章句，说：‘跟你们拿着一把算筹，能够纵横天下吗？’子贡离开孔子不过多久，父亲却认为他非同寻常，大量拿出囊中财物，让他出游；他便带着弟弟赞，南下漂行湘水、汉水，停留于江、广二陵，向北巡行燕赵，所到之处获得的利益总是翻倍，成为巨富。后来在清源停留时，他说：‘货物积聚在这里，像咽喉一样。’清源有许多大商人，其中的豪杰喜欢结交大人物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他们平日所亲近的人若不能与自己相称，便加以侮辱，唯独对处士降低身份相待。处士也喜欢与他们相处，更加购买牛酒举行聚饮，弹琴穿履，呼卢饮酒，昼夜尽欢而不显疲倦；又善于谈吐，常常在众人聚会中评论世事，援引古代为证，滔滔不绝。处士本来号称春山客，听说老翁春山来到，满座宾客无不为之倾倒。老翁又能时时以义理劝诫处士。大疫之年，他在城外买地修建合葬坟墓，用来安葬死者，并为坟墓立下标记。百姓想建东岳行祠，却力量不足，处士独自承担其中繁重的事务。祠堂建成后壮丽雄伟，冠绝一方；后来又就在祠宫中设置高座，请年高德劭的人坐在上面，在朔望之日教诲乡里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少年们相继学会礼让，乡里变得文雅有礼。当时，处士的义声震动齐鲁之间，产业也成为大商贾，而子孙中通晓经术的，能够取得清源户籍，补为博士弟子。刚满六十岁，他叹息说：“客居不只是为了车生之类的人；何况先人的坟墓还在我这里，我怎么敢骤然忘掉呢？”于是毅然归乡。当时郡县按财产征发劳役，处士便被派承担最繁重的劳役；但他凭勤劳和才智筹划计算，反而因此符合上级官员的意旨。蔡守国熙、曹令自守，常常向他询问事情。吴地监狱狭窄，不能容纳囚犯，住得久的囚犯又欺凌新来的囚犯；处士请求扩建铺舍，把轻罪囚犯另行安置，并亲自承担费用，共花了三百金。当时倭寇已经侵扰西洞庭，处士拿出囊中钱财，招募凶悍少年保卫乡里，乡里因此没有受到侵犯。大疫之年，他又拿出钱财在重要祠庙施药，并请名医主持，救活了很多人。太守、县令更加认为他贤能。于是倡导诸生上书，请台使者表彰他的住宅，并赐给他章服。处士拜谢后把章服收藏在箱中，也不常穿用。处士一向喜爱宾客，来到洞庭的客人却很少；他的妻子吴姥又善于主持家务，因此他能够专心思考、招待宾客，在乡里仍是首屈一指。大体情形正如陈生所说。吴姥是武山的名族。吴姥品行高洁端正而且有才干，持守操行却不嫉妒，因此处士得以自行宽解。妾媵婢女成群，她甚至亲自奉养老姑母，必定亲自负责烹调；每逢岁时祭祀，供品一定丰厚，并说：“这是我的职责。”处士长久客居在外，将近四十年，安居家中的日子不到百分之一，家中的事务全由吴姥代为主持，处理得十分严整。她大体上以柔和仁爱、善于礼下待人为本，甚至会停止进食，把食物给饥饿的人；停止安排自己的棺椁，把钱财给贫穷而死的人。她曾抓获盗伐林木的人，却命令放掉，说：“我不忍心使你坐实盗贼的名声。现在放了你，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大概处士去世以后，家业反而更加兴盛；人们不知道他家有丧事，都说这是吴姥的力量。处士有五个儿子：笾、豆、罍、簠、箎，吴姥抚养了其中的三个。笾娶万氏，罍娶严氏，簠娶叶氏。豆是次室王氏所生，娶金氏，已先去世。箎是次室梁氏所生，娶金氏，续娶叶氏。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席璧、席漂。孙子十四人：启端、启眀、启潜、启宏、启阳，其余尚未命名。曾孙六人：正学、正；名正、谊正、道正、卿，其余尚未命名。葬期定在癸未年九月四日。唉！处士在外以末业致富，在乡里以根本事业致富。世人本来都说他善于经商致富，然而他所到之处，必定成就自己的义行。这个名声并不是徒然得来的。吴姥代替处士承担父亲和母亲的责任，难道不是一位刚烈的女中丈夫吗？因此应当为她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堆土封墓，遍植树木；经过这里的人，都应当为这位贤者而停步致敬。唉，唉！我没有遇见你，而你却遇见了我；我能够使你的美誉永远流传下去。金逸斋处士及其配偶潘孺人合葬志铭。

译金处士去世于隆庆癸酉年。他曾经认为自己的儿子乡进士伯谦很有才干。伯谦服丧期满后，发誓一定要取得一项官职来报答君主，然后再到地下去侍奉父亲。不久，伯谦也去世了。又过了九年，到了万历壬午年，处士的配偶潘孺人也去世了。当时伯谦的儿子兆登也已经考中乡试，停止参加会试，回家办理丧事。日期定在癸未年十一月，准备启出金处士的灵柩，与潘孺人合葬在界溪的新墓地。兆登请同邑人唐时升撰写了金处士的事状，又请托我为他们撰写墓志并作铭，说：“使我这个孤儿的祖父母死后还能为世人所知，只有依靠您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使我先人死后如今能够瞑目，也只有依靠您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这件事。根据事状，金处士名翊，字廷赞，逸斋是他的别号。他世代都是嘉定人，居住在罗溪旁。父亲金棣，以孝敬兄长、勤于务农闻名。金处士娶陈氏为妻。金处士年轻时读书未能完成，稍长便接受家业。潘孺人十七岁嫁给金处士，当时金处士才十五岁。然而夫妻共同精勤治家谋生，符合父母的心意。金处士平日总是依偎在父母膝前，只要到县里请求赋税宽限一两天，便忧愁不安，仿佛失去了什么；最后一次却因为赋税之事到京师去，并在那里去世。父亲去世时，金处士悲痛得几乎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每当他在旅舍中放声哀号，旅舍里的孩子们就捂住耳朵，搬到别处去，说：“我们还怎么睡觉吃饭？”等他回到家，脸色黑沉得几乎无法辨认。服丧期满以后，直到头发花白，他还常常叹息自责说：“父亲生病时我不能参与送汤送药，父亲死时我不能参与含殓，这样怎么算得上人子呢？”他有个小弟弟入赘到妻子家，住在离家向东十里左右的地方；金处士每逢遇到从东边来的人，总要问：“你认识我弟弟吗？他现在怎么样？”有一天，有人故意骗他说：“你的小弟弟某件事很紧急，得到若干缗钱才能解决，但还没有办妥。”金处士立即高兴地拿出钱交给那人。那人心中惭愧，改口说：“我不过是和您开玩笑罢了，您真是位厚道人。”金处士同胞的两个妹妹，以及伯父、叔父家的两个女儿，嫁人后都守寡而且贫穷，金处士把她们全都接到家中，供给她们衣食。起初生活还很困难。潘孺人说：“难道只有您行义吗？年长的是我的姐姐，年幼的是我的妹妹；她们对您的抚养照料本来就应当更加尽心。”金处士虽然已经放弃学业经商，但降低身份，礼敬看重儒士；遇到有人谈论学问，便侧耳倾听，唯恐对方说完。他行走在街市中，听到小孩子诵读，也津津有味地感到高兴。潘孺人家世代学习《诗》《礼》，她的弟弟士英，博学而善于写文章，能够研治五经、九流以及诸家之言，最被称为博通的儒者。金处士常对潘孺人说：“我老了，日落时的余光还能有多少呢？赶快督促伯谦束修求学，不能错过机会。”伯谦于是终于学成了潘氏的学问。兆登刚脱离孩童时期，他从潘氏那里得到的教诲也不少。伯谦被荐举之后，贺客坐满厅堂。金处士忽然悲伤地说：“我还记得父亲当年坐在这里，把枣脯拿给这个孩子吃，还亲口教他诵读。现在想报答我的父亲，能够做到吗？”说着眼泪不断流下，无法自制。金处士尤其喜欢施舍救济，救人于危急甚至超过救助自己。乡里有姻亲因拖欠赋税而被捕，正当官司危急时，金处士全都拿出自己的财物替他们偿还；不够时，就让潘孺人脱下簪子耳环来补足。那些人获释后，大为惊讶并感谢金处士，此后再也不提起这件事。他曾在春天拜访熟人，见那人的田地没有耕治，便感到奇怪，熟人回答说：“不是我懒惰，而是力量不足以耕治。”金处士送给他一套犁具，又配上快牛，后来连旁边的田地也逐渐开拓出来，终于富裕起来。乡里周某、王某二人，贫穷而且鳏居孤独，金处士供给他们食物；他们死后，金处士为他们安葬，并且每逢岁时还用一盂饭祭奠，说：“不要让鬼魂挨饿。”金处士喜欢施舍救济，本来是天性如此，但也有潘孺人的成全。潘孺人随金处士居住在田间时，常常在鸡鸣时准备几十人的饭食；吃完后，男子出去耕作收割，妇女纺织缝补，老人和孩子整理春日所砍的柴薪，没有一个人游手闲荡。每逢岁时，她慰问馈赠宗族亲戚，总是唯恐不能周遍。有贫穷而想来求借的人，因畏缩而不能自己前来，潘孺人观察他的脸色并追问缘由，使他满意地离去。金处士去世后，她更加勤勉地经营家业；等到伯谦去世，便抚着兆登哭道：“天啊，为什么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她早晨哭死去的祖父，傍晚哭死去的父亲；她之所以还能有余力吃饭呼吸，正是因为只剩下兆登了。兆登受到感动奋发努力，成为有声望的优秀生员。潘孺人于是建造一室供奉佛像，早晚礼佛诵经，说：“我向人间的人询问西归所需的行装，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当时仙真昙阳子将要化去，潘孺人趁机前往拜见，得到他赐予的柏叶，说：“仙真知道我啊。”从此更加精进，直到病重将要断气时，还告诫家人不要哭，只让他们诵念弥陀名号；等到应和诵念的声音停止，她才闭目去世。金处士享年六十三岁，潘孺人后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伯谦，名大有，娶传氏为妻。孙子一人，就是兆登，娶李氏为妻，李氏是故刑部郎汝节的女儿。孙女三人，长女许配给高壮，次女嫁给陈尚珣，幼女嫁给太学生王衡，都已早夭。铭文说：夫妻二人争相修德，使家门显赫；谁来安定你们的魂魄呢？使你们的孙子因你们而有声名的，是我的这篇文章。凌元旻墓志铭。

译凌元旻，名湛，起初字元旻。他的先世是湖地的甲族。治中公凌贤，有一个儿子名叫中丞公凌宴如；宴如的儿子是处士公凌敷；凌敷的儿子是司训公凌震；凌震的儿子是比部公凌约言；凌约言的儿子是工部君凌廸。工部君有三个儿子，元旻是长子。他由生员进入太学，娶张氏为妻；张氏是同舍生天相的女儿，也是左都御史庄僖公的孙女。元旻二十岁时生病，病了五年后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陆大武。唉，真令人悲伤！这是上天无情。元旻生来聪敏，见识超群，刚到舞象之年便擅长写文章，不拘泥于当时的时文体制，提笔可以连续写下数千言而不枯竭。他和弟弟润初相互争胜、各有长短，但在心意上却始终日夜向往《左氏春秋》、司马迁以及建安文人的文章。当他写古文辞时，务求写出别人所不能说出的内容，攀登险峻、抵达绝境，以此作为成就；至于书信和短小文章，则更加精工，文辞如纷纷吐出玉屑，又像坐在晋人之间同他们清谈一样。他为人孝顺友爱，出于天性；想到工部公仕途不显、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不能以显扬父亲的言语报答父亲，又认为弟弟润初很有才华，自以为不如他。润初生病时，他忧虑到了极点，想以自己的身体代替弟弟承受病痛却不能，于是写了十多篇文章，每篇数百乃至数千言来哀痛弟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读到这些文章的人没有不感到鼻酸的。元旻虽然年轻，却早已常同许多长者交游。姑且不说其他郡县的人，单说我们吴中，像文氏兄弟、皇甫子循、陈子兼、黄淳父、俞仲蔚、周公瑕、王百榖、钱叔寳这些人，凡是稍稍以文章著名的人，没有不带着礼物、茗茶和书信来交结他。诸位先生也大多惊异于他的文章，认为这比得到显贵者的引荐更为难得；即使号称属于祖父辈的人，也都屈尊同他以“你我”相称。元旻平日常常想到自己生不逢时，未能赶上李于鳞，给我写信时总要再三提到这件事。元旻一向喜爱古人的图籍、碑刻，然而工部君做官时几乎没有积蓄，心意不能满足他，甚至让妻子脱下簪子耳环，购买中丞公收藏的、题名为“仁宣间”的书。元旻每得到一张纸，便津津有味地欢喜，甚至高兴得不能入睡。工部君在乡里的许多德行，大多有赖于元旻和他的母亲包宜人。元旻因为哀哭弟弟而困顿于汤药之间，长久不能释怀；包宜人也因哭儿而生病，但不忍心让元旻更加悲伤，于是离开家中，寄身于儿媳的父亲处读书，稍稍宽解心情；她还更加大量地购买书籍史册，却不能不受到饮酒的影响。她曾泛舟太湖时遇到风浪惊险，心情恍惚，回去卧病后病情加重，终于不起。大概元旻去世后，包宜人也相继去世了。元旻共有文集十多卷，其中最喜爱的是所谓《薄禠书》，并嘱托我为它作序，说：“不幸有霜露之恙。” 即使有一天我突然去世，谁来为我评定这些话呢？我对元旻说：你年纪才二十四岁，放下这些事情去接受医药治疗，还有什么疾病不能治好，却为什么忧忧戚戚地担心身后的事情？以我比你年长一倍的年纪，哪里还会希求身后之名呢？然而我至今还幸运地活着，而元旻入土已经三年了。我因为工部君而同比部公交往，不久元旻便称我为小友；可是不到十年，我为比部公撰写墓表，如今又为工部君、包宜人撰写墓志和铭文，接着又为元旻撰写墓志和铭文。我的文章不能比得上韩退之，那么我同凌氏连续三代为北平王撰文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更何况对比部君来说，又该怎样呢？铭文说：年少时便写成五篇文章，挥汗流涔地写作辞章，文章卓异而慷慨；人们认为这是不祥。即使是不祥，这个人却不会因此消亡。毕处士及其配偶吴孺人合葬志铭。

译毕氏的先祖，从公高直到万，分散居住在中原各地，都是著名家族。唐氏一族从汴地出仕到歙地，便在那里安家。宋代长汀县令景镇，开始迁居海阳的闵川。传了几代，有个叫士信的人，他的财产足以压倒乡里，却凭儒术显名。又传两代到拱，就是处士的父亲。拱娶胡氏为妻，有四个儿子，处士是次子。处士生来奇异聪颖，读书并且喜爱广泛涉猎；大体上因为父亲拱多次出外经商，家产受挫，不愿让处士完成学业，便让他学习经营生计。当时鉴潭的吴毅也出身于名族而家道中落，有一个年轻而贤德的女儿。处士的父亲拱听说后，便送去聘礼。吴氏刚嫁过来，拱就去世了，此时处士十八岁。长兄代替父亲外出经商，两个弟弟还年幼无知，家中亲属将近百人，全都坐等依靠处士供养；处士又竭尽力量经营丧葬之事，因此更加困窘。处士服丧期满后，叹息说：“大丈夫怎么能坐以待毙呢？”他变卖废旧器物得到余钱，于是把祖母程母胡托付给吴孺人，自己坐船经商，所到之处遍及青、徐、荆、扬等地。恰逢他的长兄也善于积聚经营，兄弟二人共同掌握南北贸易的利益。叔弟、季弟已经长大，承担按十分取一的利息收入；处士处在他们中间，尤其用心精细而果断负责，每次行动都一定抓住关键。不久便成为大商人。处士成为大商人后，便能够宽厚优待各个小商人，使他们得以施展才智和力量。他借钱给别人，也总是尽量少收利息，但时间久了最终仍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不过其中也有上天的幸运：他两次遇到海盗，其他船只不是被烧毁就是被抢掠，唯独处士平安无事，最终保全财产而归。这样经过三十年，积蓄的钱财达到数万。长兄和叔弟、季弟也与他相当。当时毕氏的财富雄厚，闻名于郡县之间。吴孺人代替处士治理家事时，处士的儿子们便恭敬戒惧，两位母亲都感到满意。吴孺人主持家务，筹划开支、丰俭取舍，不在处士之下；她居家和出行的花费大体相当，但素来善于帮助处士施行善事，从而使他在乡里成就声名。处士壮年后没有儿子，吴孺人劝他纳妾，置办第二位赵氏，使她侍奉处士，生了两个孩子。吴孺人抚养他们，像抚养亲生子一样。后来又为处士置办第二位阎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吴孺人仍像对待前两个孩子一样抚养他。后来处士的弟弟毕濠和妻子都早夭，留下一个遗孤名坚，年纪还小，处士为此悲痛哭泣。吴孺人说：“不要过度悲伤，那是你弟弟没有绝后的原因；这个孤儿请让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从此，吴孺人所生的三个孩子都不敢有非分之想。坚长大成人，近三十岁时却夭亡，处士于是更加悲痛，说：“从今以后，叔父一家才算真正死绝了。” 后来谋划为他立后，有人说处士实际上是抚养坚的父亲，而且家业也是由处士兴起的，应当让处士的诸孙继承坚这一支。处士说：“我凭什么要偏爱坚这一家呢？”于是选择次序较后的后人承继坚，但从此每日忧郁不乐，直到去世。处士虽然不常读书，但有人能写文章谈学问，他总是倾听，常怕听得不够。为了三个儿子聘请名师，他亲自迎接、打扫居舍，像敬奉神明一样尊敬他们。吴孺人在内主持家务，精心准备甘美的酒食和干粮，前后相继，因此三个儿子都专心好学，善于作文，在士大夫中享有声誉。处士虽然积蓄富足，建造住宅时却务求坚固朴素，不愿以华丽奢侈相互夸耀；对于狗马、钟鼓、饮酒赌博以及各种玩好，他都像没有看见一样。吴孺人也同样辅佐他，穿着荆布粗衣，居家节俭。处士名济，字天霖。他生于正德己巳年正月二十六日，卒于万历丙子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八岁。吴孺人因哭处士而身体毁损，六个月后去世，时间是丁丑年三月二十五日；她生于甲戌年五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四岁。三个儿子中，赵氏所生的，是太学生竟可、竟成；阎氏所生的，是竟孝；他们都娶程氏。赵氏又生一女，嫁给乂川程天叙。竟可有一个儿子自强，已聘汪氏；竟成有两个儿子自立、自正；竟孝有一个儿子自高，已聘程氏之女。孙辈共六人，长孙许氏已经与我家订婚，其余都还年幼。竟成曾游学于我的朋友莫廷韩门下，颇有才气，但在吴孺人去世六个月后也去世了。竟孝准备在戊寅年二月把父亲葬在某处原地，便托莫廷韩的传记和吴瑞谷的行状前来，请我作志作铭。我读后，私下很有感触。徽州风俗纤细吝啬，精于计算收入，节俭表现在施舍上，奢侈却表现在侠邪之事上。处士在各方面都与此相反；妇女嫉妒，不能容纳妾，也不能把妾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吴孺人却在这些方面全都反其道而行。竟孝以经术著名，又擅长诗文，精于书札。他来拜访我时，虽然身穿丧服，悲痛劳瘁不堪，却外表秀美、内心聪慧，令人怜爱。这应当为他作志，并且为他写铭说：太史公称赞南阳的贾氏，说他们效法孔氏的雍容；邹鲁之地离弃文学而趋向逐利，处士成就利益后却离开了这种风气。他以文学教导三个儿子，又教化吴孺人，改变了当地风俗，使乡里和谐，具有《小星》所歌咏的美好风气。贤德的女子啊！做官难道一定要穿彤色服饰吗？士人难道一定要全都出身于章甫缝掖之服吗？处士南野顾翁墓志铭。

译无锡有位顾翁，他笃实行善、正直明亮了四十多年，却一直没有声名。晚年，他的几个儿子中，宪成考中顺天乡试，世人才渐渐称道顾翁。恰逢顾翁去世，宪成拿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我读后起身叹息说：“竟有这样的父亲啊！文章不能不写，竟到了如此地步。如今我才知道顾翁。”于是为顾翁作志。根据行状，顾氏的祖先是僰道石纽乡人；宋代有将仕郎百七，迁居县里的上舍里；传了十几代，到处士公夔，娶王氏，生下顾翁。顾翁年轻时意气豪迈、风流倜傥，不喜欢学习博士家的章句，却唯独手不释卷地读《庄子》，说：“能够最先说出我心意的，只有这部书。”至于稗官野史和像《水浒传》这类作品，因为被认为猥亵，他却偶尔喜欢，说：“也可以借此痛快地发泄浊世中的愤懑，不是比那些拘束人的经书更好吗？”有时与客人谈论天下大事，便举手捋须，长声叹息；乡里人渐渐觉得他不同寻常，推举他做亭长，他所管辖的地方，决断事情以廉洁公平著称。不久，他帮助乡里把税收送到京师，游览市场街市，说：“这就可以使人称豪了。”后来想到家中，未能回到县城；县里也不管他的生计，许多向他借贷的人都认为他有义气，轻视偿还债务。顾翁反而因此自惭自恨，把读书经营全部废置，拿钱偿还他们，独自跳到泾水上，每天只吃一顿稀粥，住处也不能遮蔽风雨。他已经试着做酒家、豆腐坊和染坊的生意，总能卖出去，渐渐能够靠自己衣食自给。但他所在里巷中有些人家的子弟，因为顾翁不是本地土著，又嫉妒他的生意，便在夜间制造警乱。顾翁害怕了，迁居石村三年，更加贫困，又回到泾水之上。他于是也不再求售卖算器和食物，而是在市肆中寄居经营，所定价格公平不二。时间久了，渐渐取得乡人的信任，很少有不肯拿东西来作抵押的，而他的资用也逐渐宽裕。富人争着拿金钱来贷给顾翁，唯恐他不答应；贫困者遇到急需借贷时，不去找富人，而去找顾翁。顾翁也慨然承担，说：“难道一定要等有了赢利我才肯做吗？接受东西才不是大丈夫吗！”有人把金钱遗落在店铺西边，他便立标悬赏寻找失主，找到了吴姓跛脚人，把钱交还给他。曾经做一笔价值三十金的买卖，对方误多收了一半钱，他也把那一半叫回来归还。一次把粟米运到陆地上出售，五天后价格突然下跌，他忧愁地说：“我不忍心让它亏损，想来从陆地运来的人分掉了利润，金钱的价值也因此被压低了。”又曾宽免张氏儿子的欠债，适逢他建造房屋，便替他从中调解，曲意化解纠纷，并归还他卖掉的产业之价，说：“不要因此惭愧。”张氏儿谈到顾翁时，眼泪不断流下。顾翁有四个儿子，长子努力耕作供养父亲；叔氏即宪成和最小的允成在县学游学，颇有声望，郡守县令都很器重他们，认为顾翁一向是厚道人，能够教养儿子成材，将来还会承继他的德行。宪成被授予冠带之后，顾翁对他说：“我是商人的儿子，对世间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呢？因为你们这些孩子的缘故，反倒使我的姓名落入长官耳中。如今又分给你们这些年轻人额外的声誉，给乡里增加负担吗？”催促他称病辞职。泾水以西的老人们听说宪成等人被贤能者看重，便有人借事前去拜见顾翁，说：“请允许我用百金为您祝寿。”顾翁大怒说：“你要买卖我，连这些孩子也要买卖吗！我若真不以垄断获利为羞，难道至于向官府求取职位，靠孔孟之书来做交易吗？这是三尺之法所不容的。”即使郡守县令要按伏腊时节资助两个学生，也催促他们辞谢不受，说：“诸生有几百上千人，官府哪里能人人资助？你们为什么要先接受？”士人生活贫困，本来就应当如此。郡守县令听说后，便更加贤重顾翁。宪成考中乡试第一名后，顾翁反而面露忧色。宪成跪下问：“儿子从前两次受到斥责，您都不忧虑，如今却忧虑，为什么呢？”顾翁说：“从前你若忧虑，忧虑便会自我激励，激励便能使学业日益进步；如今你若欢喜，欢喜便会懈怠，所以我替你忧虑。”然而平时他对两个儿子说：“我不怕你们骄傲，怕的是你们习惯了像象那样表面恭敬。象的恭敬会败坏人的德行，比骄傲更严重。”顾翁为人，额头宽大，眉毛丰厚，双目巨大，鼻梁高隆，须髯秀美，声音如钟。他面对客人一整天，也不能说出一句谄媚的话；遇到不善之事，没有不规劝纠正的。他常说自己心中仿佛积着东西，像被噎住一样，必定吐出来才罢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因此，他教导宪成等人要兼具耿介谨慎，不可轻易取用财物，并告诫他们习惯象那样的恭敬，比骄傲更危险。然而顾翁内心极为孝友。他的幼弟六岁时寄食于邑中的朱氏家，后来朱氏家败亡，把弟弟丢失了。顾翁从京师回来，大为惊痛，出行寻找，在城南郭外遇到弟弟，兄弟相抱痛哭。他脱下衣服给弟弟穿，带他一同回家，提携抚养直到成人。顾翁生病时，弟弟带着自己的四个儿子像对待亲子一样侍奉汤药，顾翁于是分割产业给他，也同样分给他的儿子。顾翁平生不喜欢佛、老之说，晚年得到相关书籍后却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只是认为他们所做的功德和醮禳之术，与其门徒一样荒谬妄诞罢了。乡里有家族举行春秋祭祀却不以牲血祭祀祖先，顾翁责备他们说：“你们怎么竟让自己的亲人死后无所享用？如果不能不吃草木，岂不是连生存的道理都没有了，那和禽兽还有什么区别呢？”县里有厉鬼凭附在人身上，前来询问灾祥的人拥挤在道路上。顾翁试着前往，从早晨到傍晚，厉鬼都不敢降临，于是他说：那些用讨好神灵来求福的人，反而误解了神；既然可以讨好，又哪里还称得上神呢？等到他生病时，医生络绎前来，却不服药；卜者来到门前，也不让他们进来；巫祝来到巷口，也不许他们知道病情。他对几个儿子说：“孝顺兄长，努力耕作，多行仁义罢了。”后来他起身坐着梳头，亲手洗漱还未完毕，便谈笑着去世了。啊，多么通达啊！顾翁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他的配偶钱孺人，很有妇德。四个儿子：性成，娶陆氏；自成，娶曹氏；宪成，娶朱氏；允成，娶华氏。孙子六人：新孺，聘黄氏；惺孺，聘华氏。性成所生：誾孺、朗孺；自成所生：彬孺；宪成所生：贠孺；允成所生：都尚未订婚。孙女一人：禧征，许配给王幼文。性成等择定某月某日，将顾翁安葬在上舍里祖坟。我已经根据宪成所写的事状为他作了墓志。私下以为，季次、原宪那样，即使住在空屋蓬门中修身，也能使太史公长久仰慕不衰。他们在公卿大夫之间寻求可供观法的人而无所得，所以转而在乡里寻找。顾翁一生的作为，即使微小到洒扫、削肉、制胃脯，也不过在取舍之间守住操行。他的德行不能超出数十里之外，但拿来同那些显贵隆重、行为却琐碎的人相比，又是多么不同啊！即使只论顾翁自己的立身行事，即使没有宪成，也一定会有人为他作传。可是，如果没有宪成，我几乎就要失去了解顾翁的机会，于是又为他作铭说：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有俊逸的才华却未能施展；用这些来笃实教育自己的儿子，谁能说这不是善事呢？《弇州续稿》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译《郏少尹累封光禄寺丞周鲁山先生墓志铭》。周氏的先祖从汉代丞相绛武侯周勃开始，多次迁徙，到宋代成为饶州鄱阳人；又因丞相、益国文忠公周必大而显著。元朝末年，有受七公因躲避饶州盗寇迁到黄州，于是成为黄州麻城人。受七公有三个儿子，第三个叫希孟；希孟的次子仲馗，因为儿子鉴贵，获封与其官职相同。鉴任御史时，为闾左百姓洗雪冤屈，抗言弹劾辅臣之首，凭借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官至山东按察使。他有个儿子洙，任宁令；又因儿子廷征贵显，获封与其官职相同。廷征任御史时，曾与宦官争论宁夏功劳疆界，后来出任江西按察副使。廷征有三个儿子：都转运盐使载，西安同守戴，末子就是今天的鲁山公。鲁山公辞去郏县县丞回来不久，又因今天的大鸿胪卿宏祖任广东道监察御史而获封，封号与其官职相同。周氏六代相承，号称“六御史”；实际上三人做过御史，且都能凭考绩考满而获得封赠，三人也都生前受封，天下士绅世家都艳羡其名，认为无与伦比。鲁山公从太学补任吏部选人而得到郏县官职时，鸿胪卿已经考中进士，任吉安司理。他召见鲁山公说：“唉，我古代所仰慕称道的，是范文正公；近来又有刘忠宣公。我愿意给他们执鞭赶车，如今困守一个县丞职位，无法振作。你要努力，你还可以替我实现我所想做的事。”鸿胪卿叩头接受教诲，随后又抚心叹息说：“立志要做伊尹那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竟然这么快就自我放弃了？”于是前往郏县。刚过一个多月，有一百名大盗白天抢劫王兵马使的府库。消息传来，县令吓得胆寒，不能说话。鲁山公上前请求说：“县令负责守护府库，只应把兵力交给县丞；县丞任内必能捕获他们。”于是迅速奔驰前往盗贼劫掠之处，在半路上把精锐百人分给一个副将，说：“贼人一定从某道逃走，你走某道。这些人都背负重物，可以徒手捉拿；遇到他们却怯懦不敢攻击，罪在你；若贼人从别道逃走，罪在我。”出发后，他亲自带着老弱兵卒，张旗击鼓，尾随威逼。贼人果然负重逃向某道，伏兵出动，擒获七十余人。兵巡佥事林腾蛟听说后，激赏他说：“谁说县丞只是个书生，不能担任大将之职！”不久县令病死，于是发布檄文命鲁山公代理县令。县政井然一新。但分宜宰相的私人、鄢姓中丞不懂台务，却掌理天下盐法，凭借权势威吓各地御史。御史们全都像茅草一样倒伏，郡县没有不献上金钱的，小的也有几百金。郏县的官吏把所见所闻告诉鲁山公，鲁山公叹道：“县丞只有我一个人和妻子，哪里得到几百金？只命令他们整治张设宴席的事务，务必洁净体面，不要装饰帷幔和筐篚。” 鄢中丞到后大失所望，于是拿出两个旧箱子交给县尉查办。鲁山公说：“他只是想借这件事找个名目罢了。”暗中准备两个新箱子等待。县尉进去时，鄢中丞看见查办的是两个旧箱子，大怒，踢破箱子，叫鲁山公进来，盛气凌人地说：“县丞没有耳朵吗？不知道我是谁吗？御史是我的奔走办事之吏，你竟敢只把宾客的礼节用于接待我？即使两个破箱子不能换新，也不该让它们被丢在台署文书的草丛里。”鲁山公假意谢罪说：“先前没有把这件事交给县丞，县丞于是整治了两个新箱子，不敢马上献上。”过了一会儿，两个箱子送进来。鄢中丞回头看箱子，果然是新的，但里面仍空空如也，越发失望，却无法责难鲁山公，只打了县尉二十板便离开了。林公听说后，更加激赏鲁山公，说：“我辖下州县长官有三十人，却只有一个周县丞是男子汉，为什么这么少呢？”当时不献金钱的，只有鲁山公和林君二人。林君因名声而失去御史职位，鄢中丞本想把他调出补任，但他保持风采更加严峻；即使是青绶以下的官员，也不敢抬头仰望他的脸色。他礼遇鲁山公如同真正的县令，爱护他胜过兄弟。林君卧病将死，后事全都托付给鲁山公，说：“我不愿死在龌龊小吏的手里。” 从此鲁山公的贤名更加显著。适逢县令到任，他便改任代理宜阳县令；后来代理卢氏县令，又代理巩县县令。鲁山公治理卢氏十天，巡行审理案件时，遇到一名应当戍边的老吏，便为他洗浴、供给饮食，说：“你把县里一件大事报告给我，我可以宽免你。”老吏叩头说：“左藏中有三千金的盈余，没有人知道，请让我用它为您祝寿。”鲁山公于是召集三位博士一同进入仓库查阅，果然得到金钱，全部报告给各司。治理巩县时，又发现左藏中有五百金盈余，原来是大豪强与吏员谋划要装入私囊的，也报告给各司。前后都充作县官公用。当时张庄僖公景明巡抚汴地，把事情全部写出上报，称赞鲁山公，并说他是真心实意办政事。最后一次代理宜阳县令时，郏县县令职位又空缺，郏县父老哭着向监司请求说：“周县丞本来就是我们的县丞，为什么不把恩惠施给郏县，却施给宜阳呢？”宜阳父老坚持不肯，说：“如今幸亏宜阳有了他，为什么又要把他夺走送给郏县？”监司认为郏县父老的话有道理，便让鲁山公回到郏县。郏县赋税繁重，原有荒废田额三千石应当蠲免，却被全部遗留给荐绅大夫、博士弟子以及司府掾史中的豪强有力者，百姓代他们补足税额，困苦不堪。鲁山公查清实情，到这时便秘密报告给兵巡赵君，请求将这些田额全部归还寝丘。赵君大为高兴，回去告诉郏县父老，父老更加高兴；而那些荐绅大夫及豪强有力者却争相唾骂。赵君被迫说道：“这是周县丞做的，我没有参与。”从此议论被搁置。鲁山公于是浩然叹息：“天啊！如果林公还在任上，这事反掌之间就能办成。”于是递上辞职文书回到郏县。父老哭着拥住他的车，使车不能前进，说：“您因为一件事没有实现志愿，就突然抛弃我们，怎么忍心！即使我们辛勤劳作，还可以填饱那些荐绅、豪强有力者的肚子；但他们还要伤害我们的周公，谁替我们甘心呢！”鲁山公回到麻城，郏县父老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每年到了鲁山公生日，他们便用车装着枣、柿子、酒和面，来到他家为他祝寿。鲁山公笑着对我说：“从前我没有辜负郏县，今天郏县也没有辜负我。”不久，鸿胪君在吉安的政绩完成，入朝任职并拜官。鲁山公又笑着说：“试着和我一起计算，我在郏县所费的十件劳苦事；如果考察下来没有一件达到标准，就算了。”我从前把范文正公、刘忠宣公寄托给你的原因，意义深长啊！鲁山公出生两岁时，江西公便去世了。没过多久，两位母亲相继去世，鲁山公从孤儿成长起来，自立成材，由诸生升入太学上舍，因经学才术闻名。参加顺天考试没有成功，此后便放弃科举。他平时常说：“痛惜自己没有能够认识江西公。”

译他见到都运和西安两位兄长，也像见到鲁山公一样，所以侍奉他们，大体如同侍奉鲁山公，终身不违逆他们的脸色。对于宗族亲戚和长辈，事情较小的以兄长之礼对待，更小的以弟弟之礼对待；有才干的子弟便提拔，有急事便救助。乡里百姓的困难，比自己的困难还要看重；尤其重视诺言，厚重气谊，一旦结交便如同利刃截金，至死不变。那些孤儿寡妇，他都使之有所归宿。他善于判断成败。嘉靖年间，郭翊公勋受到皇帝宠幸，极其显贵。乡里有人想借他的关系求得官职，鲁山公当时还年轻，却替他们分析说：“翊公固然有才，但性情骄傲；皇帝想亲自掌握大权，怎么会亲近并玩弄他呢？以骄傲的臣子侍奉英主，从来没有能够长久的。”那人到了国都，翊公果然败亡。鲁山公喜欢称道正直有节操的人，曾得到杨忠愍公继盛弹劾分宜宰相的奏疏手稿，抄录后放在衣袖里，时时取出来阅读。经过一年，文字全都磨灭了，但直到老年仍能击节朗诵，一个字也没有遗漏。鸿胪君任御史时，考察南畿学校；转任副使后，考察福建学校而获罪被贬，实际是因为任御史时曾议论新郑相，于是回来向鲁山公请罪。鲁山公笑道：“你的曾太王父曾任首辅，遵循你王父抗拒宦官的先例；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如今幸而见到你，而且你并不是因为徇私获罪被贬，有什么可谢罪的呢？” “只是我对你寄托的、希望你成为文正公、忠宣公那样人物的期望，还远没有实现。努力吧！”后来，次子宏禴以进士身份任起部郎，文学和议论在官署之间颇有声誉。因想要上疏争辩江陵宰相之事而触怒他，已经写好奏草准备上奏，却被忌恨他的人窥知，也将被贬归，于是同样来向鲁山公请罪。鲁山公又笑道：“你如果能像你的祖父、像你的兄长一样，还有什么遗憾？大事如果不够机密，就会坏事，务必谨慎！听从我。”又说：“你的兄长和你，仍然有成为文正公、忠宣公那样人物的根基。如今暂且来陪伴我度过早晚吧。”起部郎侍奉鲁山公三个月后，鲁山公因病去世。鲁山公去世时，距离他辞去郏县县丞一职已有二十年；此后绝迹不入城市，对于世俗礼仪和应酬多有简略，只有吊丧问疾从不废止，晚辈春秋祭扫祖坟也不避风雨。他很会写诗，有警策之句说：“清晨林木呈现秋色，微雨带来初起的寒意。”有见识的人认为，这些诗何必逊于柳常侍。晚年喜欢学习养生之道，诵读岐黄之书并以此为乐，于是停止作诗，说：“怎么能让这些东西刺伤我的方寸之心，和笔墨砚台争夺心神呢？”他说，鸿胪和起部这两件事，也已经托付给你们了。鲁山公名釴，字女成，娶汪氏，多次获封太安人，具有妇德，死在鲁山公之前。有四个嫡子：宏祖、宏禴、宏祫，都是汪氏所生；宏珍为王氏侧室所生。孙子八人，姓名暂缺；孙女三人，婚嫁的都是名门。鲁山公生于正德己巳年，卒于万历壬午年，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某处。鸿胪君与我的弟弟懋同年，又曾主持我的南畿学政，并替先司马靖恤，因此时时称为神交。起部郎因文章与我相知尤其久，鸿胪君于是怀着哀痛写成事状，派人带着书信走三千里来请我作墓志铭。唉，我怎么敢推辞呢！只是想到鲁山公有儿子显贵，自己也以受封、长寿而终，可以没有遗憾了。所可遗憾的，是县官拘泥于制度，压抑了鲁山公的才华，使他的才能没有完全显露出来。然而，鲁山公在郏县任县丞时，当地人不称县令而称县丞；他归葬麻城乡里后，当地人不把他当作外人，而把麻城乡里当作他的归宿，这又怎么能限制鲁山公呢！铭曰：直臣的儿子，直臣的父亲；鲁山公处在他们之间，无论俯首还是仰面，都无愧于他们。出仕时做循吏，归乡后做乡先生。人们为他立尸而祭祀，谁能说不会得到回应？啊！不会磨灭的，是名声；以名字来命名者，便是铭。《冠带医士渔洋王君暨配山孺人合葬志铭》

译我任尚书刑部郎中时，患寒病，病势将危。已故通政使张銮和他的弟弟、太医院判承宗，都是国医，众人环视，却不敢使用自己所见的方药；幸而我自行缓解而活了下来。然而咽喉之间气息阻塞，不能接续。通州老医生陈生给我投药，稍有缓解后，热势又猛烈发作。人们说这是寒病复发，必定无法医治。我们郡中王昌年，字希舜，前来诊脉，说：“不是寒病复发。不过，先前大热退去而留下痰，痰去之后热势又猛烈发作，这是为什么呢？”他取来陈老医生剩下的药剂辨析，说：“啊，这正是正确的治疗方法。但是药性峻烈，损耗了你的真元。用正确的治法而药性又峻烈，发起壮热是应当的。”于是另行配制药剂，以调和补益的占八成，治疗痰病的占二成。只服了十多剂，病就霍然如失。此后王君的名声大为显著，公卿之间争相备车马迎请他治病，而他所开的药往往都有效。病情越奇特，他的疗效也越奇异。王君性情简率脱略，不喜欢受威仪礼法拘束；即使与旧交相处，处方调制汤液完毕，主人拿酒来为他饯饮，他举杯从不推辞，饮完便到别处去，也常常直到傍晚才陶然回家。回家后纸钞便跟着送到，送到就接受，也不故意推让；没有送来，也不询问，间或拿出多余的钱财来行义。亲密的亲戚和旧日朋友，王君既然胸襟明朗坦荡，没有别的心思，又喜欢饮酒，平日谈雅正之言多欢娱而少嫉恨，因此燕地的交游大多爱慕他。即使没有人患病，也常常请王君前来作为消遣。时间久了，先御史大夫公在檀州开府，有人推荐王君的姓名，便下檄令他调治官军。王君这才登记进入太医院，按照惯例获得冠带。幕府尊重他，但王君只是其中职位最低的僚属；然而他始终宽然自得，不废弃谈笑，偶尔还出来休沐。各位大校迎接他饮酒，王君也饮酒。有人询问府主的意向，若可以从中调解，便从旁斡旋；否则就假装没听见，另说别的话来岔开。因为这样，从每月请求调任外职开始，他都不接受；有人先送一装钱，先公高兴地称赞他。不久，先公因失去宰相之位获罪，严令下达，逮捕在即，巡逻骑兵来往不绝，形势难以预测，只有王君依恋地跟随在马头旁，不忍离去。他偶尔进入慰问探视，先公出来时，便照看我的母亲和妹妹、幼妹的疾病，即使大寒大暑也没有间断。第二年先公终于未能免祸，我和敬美扶着灵柩回乡，幼妹的病更加严重，当时天气严寒结冰。想到想请王君护送，却难以开口，王君慨然说：“士人为知己而死，何况此行并不一定会死呢。”于是独自陪同她前往维扬。刚分别时，王君面色喜悦，骑马跳跃前行，忘了疲倦；但他的饮食却一天比一天减少。我观察他饮酒，常常没有饮尽，觉得奇怪。第二年他忽然因寒疾在京城寓所去世。病势危急时，他还亲笔写信嘱托我和兄弟们，只是信中有一半已经写不成字了，言语也十分悲伤凄惋。恰逢王君的妻子山孺人带着三个儿子扶丧回吴地，我和兄弟迎接他们，把他们安置在乡里代为居住。山孺人原是良家女子，以勤俭辅佐王君；与王君共同生活三十多年，到这时把箱囊中的妆奁全部拿出来，得到六十金。我和兄弟略加补助，凑成一百金，一半置田供给柴米，一半交给她的儿子寅做小生意。生意做久了失败，寅也死了，他的妻子徐氏也死了。两个幼子年少，不能很好地经营生计，孺人郁郁不乐，因而成病；她在王君死后十六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王君享年只有四十六岁。王君世代居住在吴地阊门里，父亲名浥，母亲姓许。他生来聪敏，曾向老儒郁黎阳学习经书，学业已经完成，后来舍弃经学改行行医，因此他的医术根本在经术，时时有出于心裁的见解，并不专门拘泥于古方。两个儿子中，长子宸娶陆氏，次子赘居周氏；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伍常、张焕文和京兆诸生周爼。周爼有文学，矜持节操，任性负气，却不轻易失信。自孺人去世又过了七年，周爼来对我说：“两具遗骨将要暴露在外，请把他们合葬在某处，您若能惠赐一言，使他们不至于很快朽坏，我就感激不尽。” 后来他拿着事状来请求说：“我年幼，未能全部了解这些事情。”唉，如果没有他的请求，我难道忍心忘记吗？如果没有事状，我又怎么能够全部知道呢？或者说，想到我先君的大变故，心中另有隐痛，难道像我这样内心炽烈却不能作文吗？既然如此，我怎么敢让死者终于无所归宿呢？于是用微薄的资财为他们营造墓穴，并作志铭说：医生，是用心；敦厚者，是守义；作铭者，是朋友；安葬者，是女婿；死者不愧对生者，生者不愧对死者；墓穴在这里，夫妻同穴，于是在这里安息。《屠丹溪公墓志铭》

译我所知的明州，大概有个屠氏。屠氏的先祖从大梁迁来躲避狄人，居住在鄞县北方。数里之内都是屠氏族人。到了太宰公滽显贵时，连同他的先祖三代以下，又有太保公侨、司马公大山显贵；三代之后，在其族属中唯有一个地位最尊而年齿很低的人，名叫子良。子良的儿子叫璞，璞的儿子就是丹溪公浚。丹溪公比太宰公小六十岁，称太宰公为兄长，字朝文，别号丹溪，以此与太宰公所谓“丹山”相称。丹溪公三代都是平民，但因为有隐德而受人尊重。丹溪公年轻壮盛时，强健有力，常带弓弩，夹着弹弓骑马奔驰，任意游荡。后来改变志向读书，通晓大义。家境本来中等偏下，便和交好的海上人谋划修造大船，渡过大海捕鱼。遇到■〈风贝〉，船被毁坏，只得到一根木头，漂到小岛上，七天不能改变处境，只能抱着破絮充饥。白天有猕猴分给他们余下的果子，夜里有黑熊躺卧守护■，竟然没有死。不久有别的商船经过小岛，他们呼喊，船才放下人来救他们；众人都认为这是神灵保佑。丹溪公本来就很自负，又把这事当作轻忽的遭遇，便更加修船捕鱼。每次出海捕鱼，■〈风贝〉总要毁坏船只，虽然没有像前一次那样濒临死亡，但所携带的器具资财也几乎耗尽。丹溪公于是厌倦捕鱼，恰逢长兄因拖欠赋税被捕，日夜盼望丹溪公相救。丹溪公叹息说：“只知道我捕鱼，却不知道我捕鱼后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即便如此，我怎么忍心吝惜祖先留下的房屋，坐视长兄被捕呢？”于是卖掉住宅，得到几百千钱，把长兄赎出；自己弯腰步行到江边，修葺几间茅屋居住。刚刚修好，■〈风贝〉又把它毁坏了。丹溪公笑道：“■〈风贝〉竟然跟踪我，难道是想让我露宿吗？”便和妻子某姓孺人节省力气，加盖茅草。自从没有房屋后，他心意豁然开朗，像有所领悟，说：“我不再到海上去了，即使饿死，也不能让鱼吃饱。”他亲手整理了几畦药草，吃它们的嫩苗。清晨起床还没有吃饭，慢慢斜视着没有炊烟的屋舍，走到江上观看涨水。家人拉住他说：“观看涨水能得到食物吗？”丹溪公笑道：“不观看涨水，又怎么能得到食物呢？”最后他去观看涨水，恰有两个商人带着大木箱求他寄存，运到丹溪公住处附近；船夫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珊瑚、犀角、象牙、玳瑁和香药。丹溪公说：“这些是禁物，应当上交官府；私藏它们还应当处死。”商人暗中找到丹溪公，匍匐请求拿出一半为他祝寿，希望他不要告发。丹溪公说：“拿走这些东西；拿六尺之躯去博取财物，我怎么忍心借此谋利呢？”只命船夫暂且得到足够丰厚的报酬。又有私下贩卖鱼盐的人来到附近，几个儿子请求买下他的货物。丹溪公呵斥说：“你们难道是津渡官吏吗？”当时，太宰公等人显贵兴盛，冠绝浙东西；借用他们姓名发财的人到处都是。丹溪公是他们的亲兄弟和叔父，却依然贫困自守，始终不肯借一点小小的荫庇，也不肯接受一点好处。而乡里那些得到他庇护、由他作保的人，争相郑重地侍奉丹溪公；他自己也忠信不侵犯别人，别人对他的承诺也都信赖，并不是因为屠氏家族的缘故才加重看待他。丹溪公的亲属虽尊贵，他却不把这种尊贵加在孙辈和曾孙辈身上，与他们相处仍只是饮酒谈笑，温和融洽。有兄弟因财产逼迫而兄弟失和，来请丹溪公评断，争辩得很激烈。丹溪公不回答，只回头指着园中的某种花，说某花、某花，那人忽然醒悟，说：“公的意思不在我身上，我还争辩什么呢？”于是争端便解开了。丹溪公有六个儿子，长子失陷在乡里，因豪强的意见而被御史催促捕拿不到，便把丹溪公捆去充数。第二天丹溪公应当入见，晚上却躺下大声打鼾。家人摇醒他说：“这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安心睡觉？”丹溪公慢慢说：“我没有做恶事，为什么要怨恨我？况且我终究不能因为明天的事夺去今天的睡眠。”不久长子到了，进去接受审理，丹溪公也神色自若。他最小的儿子叫隆，年少而机警聪颖，丹溪公很爱他，让他跟乡塾老师读书。隆回家时天已经很晚，还没有吃饭，指着肚子说：“太空了，怎么办？”丹溪公只从容地和他谈经史以及君子不求饱足的大意，隆于是忘了问饭，转身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 隆的长子成为诸生，声名确实很盛，又能写古文辞。他心里想着，屠氏历代都有冠带族人，前后以政术和义理显名，却没有人能写古文辞；学习古文辞，是从隆开始的。丹溪公稍微看到长子的神色，便故意屈抑他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肚子里有没有戟矛般的傲气，嘴里有没有随意褒贬人的言语呢？即使穷困到衣服像鹌鹑尾一样短，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你为什么偏要用雕虫小技去迎合世俗呢？况且这岂不是要凿破混沌吗？”从此隆虽然没有废弃自己的学业，却能把它归于长者之道。丹溪公为人，声音洪亮如钟；从别处回家时，尚未走到乡里一里，谈笑声就已经传来。家人因此常以谈笑声候他归来。他腹中不能藏住别人说的话，也不喜欢隐晦的言辞，平时常说：“不要让别人的嘴连着我的耳朵，也不要让我的耳朵连着我的嘴，天下就可以无事了。”平生没有多余财物，只有栽培了几百株菊花，常常被客人偷走。他夜里起来巡行在偏僻的篱笆边，因此触受霜露，得病去世。当时隆补为博士弟子，困窘地生活在姑篾之间；姑篾人轻视他，他困顿而归，到了富春江边，夜里梦见丹溪公骑马，身穿冠带，前后呵喝开道，渐渐消失在云际。他惊慌奔驰回家，丹溪公已经去世七天了。丹溪公死后，每天有一个道士来梦中说，丹溪公离去时的情状完全如隆所见。隆又说，丹溪公自己曾说：“正直的人应当成为神。”因此直到今天，人们还怀疑丹溪公并没有成为死者，而是成了神。丹溪公卒于嘉靖丙寅年，距他生于弘治丁巳年，享年七十六岁。儿子有佪、侯、俅、俛，以及隆。只有隆考中进士。女儿二人，孙子十五人，孙女六人。隆任颍上县令时，后来又通过考察调任青浦，都有声誉，并且与我交好。因此他追述丹溪公的事迹，我为他作志并作铭。铭曰：溺水却没有死，猴子和黑熊来给他食物；死后又在别人梦中出现，于是人们都把你当作神。你果真是神吗？质朴未被雕琢，才保全了大道的真性。因此你的儿子有文才，而你仿佛不知道；既然你仿佛不知道，我的文章对你又有什么意义？我又凭什么来铭刻你的坟墓呢？《乡进士玄津周公墓志铭》

译吴江的周氏，先祖从元代周人俊德开始，迁居烂溪，传到第七代，到了恭肃公。恭肃公从孤寒出身起家，几次更换省台长官，官至大冢宰。天下推重他的贤能，认为他是名臣，于是周氏在吴江更加显贵。恭肃公有几个儿子，其中最贤能且年长的叫国南，任寻甸守。寻甸君有几个儿子，其中最贤能且年长的叫玄津君。玄津君名京，字世臣，玄津是他的别号。他生性敦厚稳重，少言少笑，举止都合乎规矩。恭肃公早已在心里器重他，尊长亲属和孙辈中他年长者，都应当得到官职；但他却把机会推给弟弟，自己读书，擅长写文章，由诸生升为上舍。玄津君对于制科义理无不广泛涉猎，唯独喜欢瞿文懿公景淳，因为他的文章雅正，值得诵读。当时瞿公刚考中进士，后来以侍读主持南畿考试，看到玄津君的文章而惊异，说：“这篇文章是有思想的啊！为什么这样雅正，值得讽诵呢！”于是把玄津君录取为式。玄津君所作的义理文章一经登载，见到的人无不推重称赞，都说他的文章像瞿公。然而从此以后，玄津君终于困顿失意，在公车考试中一共七次应试，七次都未成功，直到老死。俗话说：“通达和闭塞由于天命，美好和丑陋由于内心。”难道不是这样吗！当初玄津君侍奉寻甸君和母亲顾氏时，恭敬谨慎，孝心深厚。他抚养各位弟弟，和乐友爱，因孝友而在乡里著称。母亲顾氏生病时，她一顿不吃，玄津君也不吃；求医祈祷一定诚心诚意。母亲去世后，他哭得流血，三年不露牙齿。考中式后，前来祝贺的人接踵而来，玄津君却独自眼泪涟涟，说：“为什么不能让母亲亲眼看到这一幕呢？”又过了四年，他将赴公车考试，因为寻甸公生病，想到父亲便不想出行。寻甸公强迫他进食，又添置饭食，说：“看看你父亲是否健康；况且你难道不想考取一第来使我志愿满足，却在我膝前局促不安，难道还想吃奶吗？”玄津君于是不能推辞。刚考完试，寻甸君的讣告就到了，玄津君大声号哭说：“天啊，你束缚我，使我成为罪人！父亲活着时我来不及使他荣耀，死后又来不及亲自侍奉，完了，我余生还有什么可做的呢！”于是他的哀痛和毁损身体，比母亲顾氏去世时更甚；服丧期满后，忧郁仍不能解脱，染上末疾，最终因此终其一生。玄津君虽然有病，却不至于困顿不能行动；仍能勉强行走，坐着读书，撰写制科义理文章，饮食饮酒也不停止，甚至到了公车考试的日期也没有停止前往。他偶尔自叹：“先恭肃公的时代已经衰落了，可是疾病又有什么办法呢？”玄津君面貌肥白如葫芦，须眉秀美；治理家事，丰俭都必合于礼。家中一室萧然，除了图书之外没有多余财物。他尤其喜欢程朱以及老儒先生的言论，偶尔诵读白居易的长庆诗，击节赞叹。叔父辈中都很显贵，顾念事情时却常常谦让玄津君，认为他虽然年轻，但行为操守和筹划谋略都很成熟；因此周氏老人以及其他兄弟子侄，即使是年轻豪迈的，也一定整肃仪容前来见他，不敢以豪气进见。玄津君又严肃地侍奉本地长官和大夫，从不请托；办理每年的赋税考核，总是先从乡里开始，又倡议叔父们捐出肥沃田地，共三百亩，用来资助长久的赋税。因此他家虽然世代富足，号称素封之家，乡里门中却没有穿皂衣、作剥琢装饰的人；其他人却未必能完全如此。玄津君既然不得志，公车考试又将临近且身体有病，便把自己所作的文章全部取出烧毁，默默坐着澄清心境，看起来仿佛深通禅观玄解，但不久便去世了。玄津君卒于万历辛巳年，距他生于嘉靖丙戌年，享年五十六岁。配偶某氏，生有两个儿子：之轼，是太学生；娶吴氏的次子之辙，是侧室所生。玄津君去世半年后，七个女儿中有一个夭折；长女嫁给嘉禾太学生卜文学，次女嫁给湖州诸生闵世宠，次女嫁给嘉禾诸生屠泰，次女嫁给屠大壮，次女嫁给本县太学生龎秉性，次女许配给湖州张某，次女许配给本县吴某。之轼整理父亲事状，请王百榖作为中介来请我作墓志铭，说：“这是先父的遗愿。” 我还记得侍奉父亲在京师时，恭肃公主持台务，而我的父亲任他的御史；休沐时，父亲常对我说：“在末世还能看到古道，像周老先生这样的人，真是所谓的伟大公卿和长者啊。”后来我参与听闻司寇之事，又两次见到他，不久恭肃公去世，我得以跟随寻甸君在朝廷行走，因而私下追慕恭肃公的典范；又在公车考试时见过玄津君，并且和他的弟弟宗正君交游，他们都文质彬彬，质朴而有文采。古代国家的世家，难道会浅薄得像灌木，而不是乔木吗？唉，如今他们竟然全都不在了。韩愈记述北平王三代之后又复兴，为他的孙子殿中少监畅作墓志，因俯仰之间而发出感慨。然而考察史书，少监本人只是略有贵势，后来因奢侈败坏了家业；玄津君虽然仍只是候选官员，却修饰文行，家业正在兴隆，因此这样安葬他，也可以无愧于地下的恭肃公了。这是应当铭刻的。铭曰：太宰的孙子，二千石官员的儿子，在乡里考取功名，步入皇帝所在的京城。难道不能享受侯服吗？策马奔驰，穿戴整肃；举止从容，即使仓促之间也有儒者风范；儒者以之为法而吟咏，以之为法而诵读，朱衣白衣皆以名教为乐，以先民为榜样。才华既已成就，本可期待直上云霄。是谁培育了他？又是谁摧毁了他？既不困穷，也不显达；既不夭折，也不长寿；平静地顺从命运，不与人争斗。在山丘废墟的阴面，蜿蜒着伏卧的龙；供奉他而不使自身受辱，以便追随先公。在烂溪的北面，乔木森然挺立；留下没有穷尽的余荫，以遗留给后来的贤者。《金君夫妇合葬志铭》

译我们郡里有个金朗，是个才子，却非常贫困。我曾多次见到他，也多次看过他进献的文章；他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奇异出色，贫困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他，忽然见他弯腰走来拜见我，仍然像从前一样贫困，拄着杖，帽子和鞋子也破旧不整。我询问他，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说：“我这个孤儿有父亲，却能够侍奉而不能奉养；有母亲，却能够奉养而不能侍奉；如今他们又都已经去世了。能够稍稍减轻我罪过的，只有您的儿子。”我怜悯他，收下了那篇文章。他说：“父亲名璋，字国荣，祖先不知来自何处。到了祖父某人，便在浒疁耕作，依附大姓居住，于是冒姓屠氏。父亲过了很久又改姓屠，后来改名璋为璲。祖父最初跟随浒疁人卖席子来维持生活，十份本钱也不能赚取一份利息。父亲十六岁时，一天忽然把席子全部带走，家人大为惊讶。不久他拿着货价回来，原来比平常经营所得多了一倍。那时乡里人说，祖父如果有这么有才干的儿子，为什么不让他经商，却早晚困在升斗小利之间呢？于是父亲代替祖父做小商贩。父亲做小商贩时，却天天穿着鲜衣，和市场上的豪强少年交游，又喜欢新声，容貌美丽，颇为自得。年龄渐长后，他意气任性，崇尚义理，不轻易失信；豪强少年更加敬重他。母亲朱氏，是一位县令的女儿，能够以节俭辅佐父亲，共同抚养这个不肖儿子。父亲过了换齿之年便能诵书应对，祖父指着他说：“这孩子如此俊秀，难道不再替你经商吗？”父亲不愿意，说：“我怎么忍心再让孩子弃学经商呢？”于是让他跟随老师学习经术。不肖的经术将要学成时，父亲的生意也渐渐富裕起来。乡里孩子因此嫉妒他，父亲心情不快，说：“麋有六只脚，奔跑便能进入大海；大丈夫怎么能躺着承受别人的嫉妒呢？”于是迁到光福山中耕种。因为本来不善于耕作，年年受到挫折，便再次迁徙去经商，几次转行，境况反而越来越差。不肖游学回来时，父亲察看他的行囊，见他空空如也，愤怒地索取棍杖，说：“你所游学的那些大人先生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拿一文钱来资助我？况且你若不是空着手，也不会空着手回来。”不肖俯伏哭泣叩拜，父亲拿杖要打他，母亲阻止说：“这是您的儿子，他有才干，为什么几次转行，生计却越来越差？况且孩子即使没有带一文钱回来，也正因为没有一文钱，才没有从您这里拿走一文钱。您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于是父亲扶起不肖，抚摸安慰他说：“暂且仍从事你的学业，把它修习好。”父亲渐渐以善于经营在商人中闻名，大家推举选择他，让他代为管理市场，因此生活不再匮乏。母亲又时时凭借节俭弥补经营上的亏缺，父亲更加舒展从容，终于能够举行从容的文酒聚会了。不幸因病去世，母亲孤零零地带着两个小儿子依靠我，粮食也快吃完了。我这个不肖之子没有办法再供养她，恰好遇到谢都尉，他从事转运粮饷，知道我的困境，便养活我，带我到燕中。谢都尉主持礼部事务，从此我才渐渐能够寄些粗粮回去供母亲居住生活。一年多后，忽然心中悸动，急忙赶回去，可是母亲又没有等到我！天啊，我这个不肖之子不能奉养、不能侍奉母亲，正是因为这个。即使说奉养，又算是什么奉养呢？天啊，真令人悲痛！贫穷啊，使我不能为父母尽孝，已经如此了。乡里的人尚且不知道我的姓名，又怎么会知道我的父母呢？然而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有儿子。幸亏您惠赐一篇铭文，或许可以借着儿子使人知道我的父母。我接受文章后，读完便叹息说：我不了解你的父母，却了解你。既然了解你，如果不替你写铭文，还有谁来写呢？金君生于庚寅，卒于庚辰，享年五十一岁。朱生比他早一年去世，后来三年，享年五十四岁。金朗娶吕氏，后来守寡，有两个儿子。金贞娶王氏，金良尚未婚聘。葬地在凤凰山的新墓道，吕氏的棺柩也葬在那里。铭文说：半亩大的坟墓，茅草稀疏离披；七尺高的墓室，上面有盘曲的树枝。乌鸦在旁边喧扰，谁能知道其中的悲哀？因为我知道你，所以不要像凭你的儿子使人知道你；你的儿子又凭什么使人知道你呢？愿你的后代因此大为昌盛，铭辞便是如此。太学生史幼咨及其妻陆氏合葬墓志铭。

译幼咨生来聪敏俊秀，所以太常陆粲先生与幼咨的父亲兰溪公史彬同乡，并且交情很好。陆先生把幼咨抱在膝上，给他吃果饵，说：“你愿意做我的女婿吗？”幼咨起身拜谢，于是陆先生便把爱女许配给他。兰溪公家境只是中等，心想财产不能与陆先生相当，但世代为官，又娶了我的姑母；他是司马公的父亲、御史大夫公的弟弟，温文有才，而幼咨是妾所生，见到陆先生时，他把幼咨看得超过亲生儿子，陆先生对此非常高兴。兰溪公回去抚慰女儿，对她说：“你已经有归宿了。”兰溪公也和我的姑母互相祝贺说：“幸好女儿有了丈夫，又能嫁给陆粲先生的女儿。”当时陆粲先生名重天下，却不久便去世了。幼咨十六岁成为生员，第二年陆氏女才嫁给幼咨。她比幼咨大两岁，聪明秀美而温柔娴静，我的姑母尤其疼爱她。幼咨和兰溪公都身材矮小，但兰溪公为人恭谨，是位长者，不愿用言语使人困窘；幼咨却善于谈笑，轻佻放达，自得其乐。成为生员后不久，按例进入太学考试并取得声誉，后来改入南太学，三次考试都不顺利，而兰溪公也在任上去世。幼咨服丧期满后，精神恍惚，心中不安，又隐约听说自己的生母张氏早亡，未能与她相识，心中悲伤，于是完全放弃所学习的制科功业，纵情饮酒，任性自放，也不再另谋生计。我的姑母赐予他严厉的督责，说：“你父亲没有留下什么财产，我倾尽钱袋来教养你，希望你有一天显达，可你竟成了这样？况且我每天还要为侄子供给三餐，难道你想把我和你的生活费用都割来给你买酒吗？”幼咨的行为和心意却依旧如故。每逢年节，他便跟随那些亲近的酒友，带着轻便的刀、穿着短鞋，在美好的山水间纵情游荡，竟然忘了回来。故庄事顾汝玉屡次规劝他，他却说：“富贵不过是泥土草芥，人生如白驹过隙；喝酒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你不要再看顾我、搅扰我，能跟着我游玩吗？”顾汝玉只好暗自苦笑，把他引走。于是陆氏的私房财物全都用尽了，她哭着对幼咨说：“先前我耗尽自己的嫁妆来帮助你，你还只是拿一半去买酒，如今竟全都拿去买酒了，我以后还从哪里得到嫁妆呢？”幼咨当时大醉，踢她并骂道：“你怎么敢用长辈的口气说我不如你父亲！”陆氏害怕幼咨的锐气，不得已回到母亲家居住，每天早晚纺织刺绣，把余钱买来的珍果送给我的姑母，偶尔经过幼咨那里，抱着他的头哭泣。幼咨起初富裕时，设宴从不问客人多少，客人来了便饮酒。后来渐渐窘迫，去别人家也不问主人是否方便，又喜欢借酒骂座；座上客若强硬回应，他也就罢了，但酒醒后又责问对方，随即自己忘了。因此同幼咨交往的人并不十分责怪他在酒食上的过失，反而继续往来。因此大家同他相互亲近。过了很久，幼咨终于与陆氏重新共同生活。我的姑母于是惭愧悔恨，迎接陆氏回来，打算让幼咨重新读他放弃的书，但这时幼咨已经病了。陆氏煎药、求医、占卜，都十分谨慎。幼咨已经[谷丸]，握着她的手向她道谢说：“我太辜负夫人了。”随后又叹息说：“男子穷困到这种地步，不能始终奉养老母，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兰溪公和陆岳父呢？”又告诫他的儿子载道说：“顾岳父怜爱我而死后一定会传述我，必然要劳烦元美先生为我写墓志铭。”陆氏因此得到我姑母的欢心。幼咨去世后，陆氏更加尽心奉养老母。服丧期满，她跟随母亲到太仓，拜谒昙阳女真师。同行服侍的人共有三批，她却只拿一枚荔枝送给陆氏带回去。女真师于是亲笔写信，怜悯她的志向和品行，答应为她度脱。陆氏斋戒沐浴后再次拜谒，希望列在弟子末席学习师业。师父已经答应，随后又叹息说：“晚了，果然是不同世的缘分啊！”不久，陆氏忽然患痢疾去世。临死时，她对师父的话记得清清楚楚，神志不乱。幼咨名访，姓史，别号逸庵；“访”是因他性情急躁而取以自警。史氏祖先从吴兴迁来，后来成为长洲的名门望族；祖父河间公任职于台谏，官至二千石。兰溪公做官虽未能显达，却以清廉著称。幼咨于万历戊寅年去世，距乙未年出生，享年四十四岁。陆氏于庚辰年去世，距癸巳年出生，享年四十八岁。她有一个儿子，名载道，娶刘氏；有两个女儿，次女是沈氏所生。长女嫁给太学生归隆，是陆氏亲生的女儿。墓在灵岩乡世代的墓地。铭文说：你因为酒而保全了自己的天性，却使你的妻子斩断生命、丧失天性，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你的妻子虽然死了，仍拳拳归依她的师父；而你的魂气无所不往，难道还会和她相互依靠吗？还是不会呢？唉！清溪蒋次公墓志铭

译太史公说，富裕以后仁义便会随之而来。这话对吗？如果对，阳虎为什么说“行仁义就不能富裕”呢？取财，是为了资助给予；给予，是为了保全取财。因此说：“知道给予就是取得，便是智慧；知道取得就是给予，便是仁义。”这两件事，都是实行仁义的方法。如今小商人经商，一铢一铢地积攒，战战兢兢地守持，不能顺应时势，不知道何时该取、何时该舍，稍有差错便突然陷入困境，失败得像扑满一样。那个阳虎，哪里懂得富裕的道理呢？汪仲淹对我说起蒋次公。蒋次公是他的岳父，名克恕，字行之，又以小字延保行世，住在歙县黄山。黄山没有别的姓氏，只有蒋、谢两姓，其中蒋氏尤其显著。蒋氏族人将近数万，后来有泰仁公，从极少的资本起家经商，没有什么不精通。他中年厌倦经商，想要休息，便命长兄继承家业，让次公改学儒业。次公既已学习经术，作文也取得声誉，便对父亲说：“乡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我听说，美玉埋藏在山谷中，谁来为它琢磨？于是他离开家乡，游学星源里，拜故游俭先生为师，穿草鞋、着短褐，随从当地风俗，每天只吃两顿蔬菜粥，蘸墨濡笔，嘴唇都染黑了，出入之间没有人知道他是富家子弟。恰逢大水，把他的书全都冲走了，他仅仅保住性命。父亲听说后叹息道：“难道不是天意吗？”便写信告诉次公：“上天想夺走你的儒业，把你送回商贾之途，违背它是不吉祥的。况且我已经老了，不要让我们父子两头落空。”次公回来后，父子一起商议：“如果没有留在家里经营的人，谁来资助外出经商的人呢？”于是次公留在武林，聚集各种货物装入袋中，输送给长兄，让长兄转运到山东清源贩卖。次公根据时势筹划收入，长兄筹划支出，彼此调剂，使资金循环运转。过了几年，资财大为兴盛。于是次公迁到清源，长兄又转运货物，经营进出；又过了几年，资产达到数万。父子再次商议：“经商固然利润超过本钱，但难道要这样不停地奔波在道路上吗？况且我们亲身经历了百次风险，最终只要有一次不测，后悔就晚了。”如今幸好资财充足，不如像盐井坐收其母、役使其子，像尾闾承受水流一样，世上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于是迁居广陵，资产增加到数十万。大体说来，武林风俗轻薄，容易变动；清源风俗强悍，多有商人，容易嫉妒；广陵风俗轻浮而喜好奢侈。次公能完全掌握当地情势和各种货物的贵贱，不受欺骗，又以不欺骗别人来经营，所以终身没有失败的事情。很久以后，父亲去世，长兄也去世了，只留下儿子希文，年幼而多病。次公每天抚养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稍稍长大便教他经书，又拿出大量钱财资助他游学太学，说：“我终究不能凭儒业著称，你要继承祖父的志愿并努力，使我能够凭你报答地下的祖先。”长嫂牙齿外露，常常争吵，次公便率领妻子共同奉养她，侍奉得极其周到，直到她不再讥讽才停止。不久希文病死，次公为此悲伤，便把他的三个幼子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让他们同寝同居。仲淹委婉地问：“这样居住，难道不会太狭窄吗？”次公说：“我是想让他们完全感到我对他们一视同仁。”他还有两个姐姐。长姐嫁给罗良瓒，贫穷而且失明，有一个儿子，儿子又早死。次公办理外甥的丧事，并终身奉养罗良瓒。次姐嫁给汪鸧鸧，帮助次公经商，私下把盈利用来置办自己的产业，积累到万金。难道这种私产可以不归还公家吗？次公说：“归还你的私产，就像割下我的肢体来补益身体一样。”最终没有归还。后来汪鸧鸧和姐姐谋划再次打官司，次公拿出千金来求和解，也不为自己辩解。广陵的商人多有资财，常常结交守相，用车马、皮衣互相夸耀，而次公穿粗布衣，戴竹皮冠，来往其中，神色自若。然而遇到朋友有急难需要援助时，那些豪商都藏起来，只有次公挺身而出，直到倾尽钱袋才使他们惭愧，认为自己不如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他回到黄山故居丰乐里。乡里的大溪多次涨水，行人难以渡过，他便捐出千金，修建数十丈长的大石桥来沟通道路。从石桥到容溪，修治驰道数十里；凡是茂林深荫中可以休息的地方，一定建亭子让行旅休息。故通政张寰亲笔大书为它题名。乡人指着这些工程惊叹说：“蒋次公起初在儒业中不得志，自己遗憾不能继承父亲的嘱托、使乡里壮大；如今我们的乡里竟然这样高大壮美。做商人本来就足够了，还要儒业做什么？”次公后来因痔病到京口求医，病势转而侵削身体，回到武林便去世了，时间是辛巳年八月，距庚辰年出生，享年六十二岁。娶罗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希参，娶罗氏；次子希任，也娶罗氏，都是罗氏所生；又有次子希禹，娶李氏，是吕氏所生。女儿两个：长女嫁给仲淹，即道贯，是太学生；她的女儿有贤德，早年去世；次女夭折。孙子七人：国卿娶潘氏，朝卿娶谢氏，元卿聘许氏，友卿聘汪氏，耆卿、懋卿以及一人尚未取名，均未婚聘。孙女一人，许配徐学。墓志中说：仲淹曾说：“儒生戴着高冠，束着宽带，谈论道理好像掌上观纹；可是他们一旦不能用一把刀、一枚锥子取得利益，就把这种人伦关系视为无用之物。” 次公对于人伦关系十分厚重，何必要做儒生呢？仲淹跟随他的兄长司马氏学习作文，文章很有根基，他的话应当不是虚妄的，所以我记下并为之作铭。铭文说：你虽经商而又有儒者之德，你的子孙必定凭儒业兴起家业；你可以安息在黄山的墓地了。《弇州续稿》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九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资德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东沙张公墓志铭。

译大司马公于万历丁丑年九月去世，生于弘治庚申年。出生那天晚上，祖父赠司马公梦见龙呈祥瑞。最后，公梦游岱岳而生病，病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他考中进士，到成为负有大人声名的官员，共五十五年。大概他一生始终都受到奇异梦境的感应。公生来喜欢掌握文章的权柄，评论古今人物；有时和长子邦仁指出当今那些把文章写得像古文的人，其中某某也包括我。我父亲先前下葬时，公曾为他作诔文。如今邦仁等占卜，决定在仲冬把公的灵柩送归某地，并带着沈太史一贯所写的行状，以及公自述、我宗伯有丁、沈山人明臣、王太学穉登、我贡士寅所写的四篇传记，请求我写墓志和铭文，说：“这是公的遗愿啊！”公是我的知己，又有为先父所作的诔文在先；如今公将归葬，我若不能使墓志贞固，恐怕无法在墓穴之中报答他的功劳，哪里敢以文辞不相称为辞？按行状记载，公姓张，讳时彻，字惟静，别号东沙子。他的祖先是宋魏国忠献公张浚，传至明公张栻，又传四代到张原，迁居鄞县。张原生张绅，张绅生张儒，张儒生张惠，张惠生张迎，张迎生张叔谊，张叔谊生公曮，即赠司马公。赠司马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名绪，就是封赠膳部公。赠膳部公也被赠为司马，娶沈太淑人，生下公；公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的祖先世代务农，到赠司马公张绪才开始读书做儒生。公出生时，族兄文定公邦奇比公大十六岁，早年已读中秘书，以经术和品行闻名天下；他在公刚过垂髫之年时便认识公，说：“叔父将由这个孩子振兴起来吧。”当时公虽然内心聪敏，外表却沉默木讷，赠司马起初没有察觉。公跟随外傅学习，每天教授几百字，公总是背诵出来；增加内容，仍然总能背诵；又强令他十天内背完应学的书，增加内容后仍然背诵，但父亲还是没有察觉。文定公发现他的奇异之处后，稍微用制举业试探他，便更加惊异。于是公进一步学习天人之学的大略、经传的精微旨意以及两京诸名家的学说。刚十四岁时参加郡试，郡守林富私下认为他年少，考试后却高兴地说：“努力吧，你并不算年少。”从此考试总是顺利，后来竟能神色自若地做塾师，座下弟子中有年龄比他大一倍的。二十岁考中乡试，第二年礼部会试落第，游历吴中。吴中的弟子更加增多；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南京膳部主事。过了很久，升任武库员外郎，回京后又任仪制郎中。公在南京八年，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豪杰，如吕仲木、邹谦之、王子崇、顾武祥等人，他们争相降低身份来敬事公。公以词赋闻名，声誉遍及南北；自从同诸公交游后，便渐渐想进一步以德业和功名自立。后来升任按察副使，督理江西学政。公才华很高，在诸生中选拔推荐了一些人，他们离开后都取得大科功名，成为当时显赫的大臣；但也不能没有淘汰斥退的人。他的主要意图，是裁抑那些冒充士人服饰、实际以务农经商为业的人。江西是贵臣聚集之地，各方请托一概拒绝，因此不能不有人心怀不满。适逢九庙发生火灾，教唆言官上疏论劾公。公笑着说：“难道一个博士长官就应当承担天道的灾变吗？”然而他的罪责反而更加清楚，于是以原官补任山东，整饬临清兵备。有人暗示公何不稍微徇情，公不回答。到任后更加坚持风纪，罢去使客额外供给的厚锦和文罽。公从远方每天坐在公堂上，诸多奸人接连聚集，他都立即剖析裁决，并鞭打隐瞒实情的人，说：“你的罪按某某律应当如何；现在鞭打你，是因为你隐瞒实情。”从此即使累犯，也不必等到审讯供认。公时时申明约束，边境上那些携带兵器滋事的人，不得让一刃一镞进入境内，否则立即处死。你因此直到公任期结束，也没有发生盗劫攻袭，所辖地区都称赞治理有方。后来调任福建右参政。当地官员事务向来以简省为名，有人借此安卧养高。公说：“官吏的弊病有十有百都集中到我这里，我怎么能躺卧不理？”于是亲自勤勉施政。福建的徭役原本没有准则，公加以衡定，并撰写徭役书作为后来执行的式样。胡氏有个孤儿，富有，而且是庶母所生；族人互相串通，诬称他不是亲子，又贿赂官吏从赤籍中勾除他的姓名，使他被发配戍边受困。公审理此案，立即为他辨明冤屈，福建人都称赞他。任职四年而没有升迁，当时文定公正掌管铨选，于是因为嫌疑，公稍后升任按察司；又因云南州县的旧案，被省里议论，判决免职归来时，贿赂夷道的财物被盗匪劫去。公向御史说明，请求留下他，让他在按察狱中任职，并给他粥饭，不许他自己烧饭；此后多次都没有别的警报。沾益夷人保赟淫乱妇女，太守杀人如麻；他虽被捕解送，却有人用万金从中阻挠，使案件长期不能判决。公命他接受供词并审结案件，随即将他杖杀。指挥范俊年老，养有婢女所生的儿子杰；范俊诱使自己的儿子以嬉戏为名刺瞎了杰。杰到官府申诉，范俊却说杰是瞎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因此官府无法分辨。公对杰说：“你想贪图指挥的产业吗？怎么忍心残害一个幼儿？”于是召集邻居亲戚作证。杰害怕认罪，公便依法处理范俊，让失明的杰归还范俊。李令的继妻之女与工匠私通，李令年老不能禁止。她的几个兄长愤怒，殴打工匠致死，其中长子出面承担了殴杀之罪。御史想按谋杀罪治罪，把案件全部交给有关官府，并逮捕抄毁他们的家。公说：“这只是殴打而已，却把以淫乱为耻说成勇敢，把承担死罪说成仁义；不能救活一个人，却要残害几个活人来偿还一个因淫乱而死的人。”公坚持请求改按殴打罪论处，并全部恢复那些儿子的身份和待遇。公酝酿着怒气，酝酿之人是因为抗拒利益。囊中带着三木巡行，公问他：“祈禳旱灾不应当酝酿吧？”那人说：“酝酿与旱灾无关。”公便打破枷具释放了他。等到公升任山东右布政使时，黔公因为恼怒没有向他敬酒。公在郊外，商人的儿子们争相拥着酒杯；公在郊外请随从饮酒，说：“公不带云南一物上路，我愿用这杯酒为公祝寿。”公到了山东，左布政使因病请假，公代为掌印；过去积压的案件清理得像洗过一样，官吏自行逃亡、后来又复职的有五十多人。公入京主持乡试，录取的文章大多出自公之手。不久因赠司马公去世归家，按礼毁瘠服丧，服除后补任湖广。当时楚地发生变乱，各司出入都陈列兵卫，公全部撤去，说：“谁敢违犯天子的法令？”许多闲散官员任期已满却不能离职，穿着破衣等待命令，公怜悯他们，说：“谁不是臣子呢？”催促吏员办理，调动一个月便有一百多人任满离去。又曾释放羸弱官吏的戍役，并释放受连坐的六百人，台臣没有办法责难他。

译于是升任河南左布政使。各地来缴纳内赋的人带着金钱到来，他立即验收并入库，说：“不要让这些钱停留在亭舍，成为工匠的窟穴。”随后征收运输费用，交由官府运送到边塞，说：“不要让道路上因此有忧患。”各王、将军应当请领禄米时，他便登记封存，让他们自行交接，说：“不要让国家的臣属有机会侵吞渔利。”即使有所损失，我自己承担。于是公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各王、将军出行时，盛大奏乐为他饯行，绵延数十里，举杯祝贺说：“妻子儿女都靠公才得以温饱，若有人能继承公的一统规划，就太幸运了。”公启程尚未到四川，白草番攻陷堡塞，杀伤副将。有人说应当安抚，公奋然说：“蜀地强悍偏僻，如果不趁此时伸张法令，将怎样向那些守土官吏交代？”他察看诸将，只有何卿既精练又勇武，便秘密同他谋划，出动精兵猛攻，攻克番寨五十余处，斩获披甲首级一千余，俘获五百余人。又与投降者约定，稍微按照内地标准缴纳赋税。捷报传来，公升任兵部右侍郎，仍按原法治理。后来又平定马猓番，赐给金帛彩绮。又议论平定叙泸蛮，不久筹划各省救荒，筹划中唯有四川成绩最好，却因流言中伤归还故里。公治理地方，驾驭官吏严肃，对待国家臣属庄重严厉，久而久之，起任江西巡抚。他的治理大体仿照四川而更加严密；那些狡猾的盗魁和操纵诉讼、买卖刑狱的人，一经侦知便杖杀，全郡肃然。停止客人供帐等费用，日常周转不过是一升茶、少量器物和食物。不久入朝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尚未赴任便因北方警报召入京，改任兵部。当时大将军鸾倚仗亲近权势，借宠势张扬得很，已经夺取商侍郎的大节兵权，又强迫他听从约束；商公上疏弹劾他，未能胜诉，被下狱论死。案件尚未决断时，公却时时与鸾议事，站在鸾一边而为他所厌恶。鸾想让公出任边地，挟持公一同治理军队，企图陷害公；不久鸾因毒疽病死，反谋败露，妻子儿女被杀戮于市。于是公想到商公的冤屈，而且商公正应当被起用；恰逢商公部下的军士上书，请求恢复商公为主帅。公当时代理兵部事务，覆奏同意，阁臣拟议也如此。皇帝大怒，说主帅的生死难道由部下士卒决定吗？又责怪公不忠，公席藁待罪，阁臣惊恐，自行弹劾，认为应当一同处死。皇帝这才怒气稍解，只削减公二级秩俸；公因太淑人去世归家。皇帝最终念及公贤能，没有深责，还赐祭，营造墓葬，并把赠司马一并安葬。倭寇在东南兴起肆虐，适逢南京兵部缺少尚书，太宰李默上疏起用公。公的丧服尚未除，因为国家有难，便穿着黑色丧服从事军政。他提出经略事宜，十次上章，都得到批准。倭寇中有六十名逃散而强悍的人，转战千里，所到之处都溃败逃散，直到南京城外。公与大帅谋划出兵抵御，结果失利，事情传到朝廷。当时权相的儿子贪婪，先因公使自己声望受损而不满，又憎恶李公，于是特意勒令公致仕。公归乡后，身体尚且强健，便更加纵情于文章，著述不止。文定公任南京大司马时，公继任其职，仅隔十二年，人们认为这是世代相继，所说果然如此，于是称他们为“两大司马”。后来先后经商，发挥余力，文章也在艺苑中有声望。沈君则说他们学问相同而归宿略有不同：文定精密醇厚，公宏大而有概括力。又说文定长于经学，公长于诸子学说。这话果真如此吗？公偶尔治理农田，收成便增加一倍，于是自署“上农夫”；所得收成便用来润泽族人亲友，甚至内外亲戚没有不受到恩惠的。有人拿田地请求公赐田，公不能给田，便又请公供给劳作；有人拿房屋请求公赐屋，屋坏了，又请求公修补，反复多次而公从不显出厌倦之色。公孝顺友爱，亲族和睦，在家庭中共同奉养父母，态度雍容和乐；但他自我约束以及管理子弟、族人和奴仆时，却严肃整齐。公考中进士后，同年进士王祭酒的儿子杨，比公年长一倍，却来请求交往，说：“你是我的兄长。”子杨去世后，公替他刻印《鹤山集》；好友丰考功人翁因贫困而死，公替他刻印《考功摘集》；好友陈提学约之早夭，公替他在墓门刻石，并刻印《后冈集》。凡是为公作传的人，如明臣、穉登、寅，都是后辈、年齿较低者，公都主动谦让，欣然与他们交往。门客只要能拿一支笔，嘴唇嗫嚅作吟诗状，公一问便立即发现其才华，并且和他们游览山水、设宴授简，还替他们料理行囊，然后才让他们告别；有人说公这样做是为了求取近名。公离开朝廷二十四年，却很少有人推荐他为尉，此事难道是他缺少名声吗？只是因为他不能经过台使、监司和升迁阶梯而已。公终究没有因二十四年少有推荐而降低大臣的气节，这正是陈仲举胜过李元礼的地方。人们用名声来比拟公，是多么浅薄啊！然而直到现在，皇帝听到公的讣告，仍命有关官府赐祭、营葬，依照旧例行事；虽然没有最终起用公，但皇帝对大臣所给予的礼遇已经很厚重了。公娶陈氏，生子邦仁，任邵武县令；妻子是戴氏。陈氏去世后，公又娶毛氏为侧室。任氏生邦伊，任顺天府治中；妻子为许氏。邦伊任都事期满，公进阶资德大夫，陈氏、毛氏都追赠、封为夫人；任氏也得以封为孺人。次子是吴氏所生的邦侗，为郡学生；妻子为黄氏。又有王氏所生的邦岱，聘陈氏。孙子四人：子庠，妻艾氏；子序，聘袁氏；子雍、子朋尚幼。孙女三人：少庄嫁屠本元；兆奎许配杨某；顺则许配沈太噩。曾孙男一人应崧，曾孙女一人伯英。公所撰《芝园集》《外集》《别集》若干卷，《宁波府志》《定海县志》若干卷，所辑《皇明文范》若干卷、《文苑》若干卷，都流行于世。铭文说：东南无边无际，直到荒远之地。吸纳月光，吐出太阳，成就天上的文章。赤堇山的金，精纯而厚实。上天钟爱两位公，使他们施展才华；张公的神采肃然，容貌凝重庄严。谦抑的才能终于显扬，光彩如太阿宝剑，喷吐星芒。迅疾如赤骥，腾跃而康庄。经营五服之地，臂力刚健。冬日为之温暖，夏日有时降霜。两次受挫又两次兴起，皇帝都明察。批逆鳞、抗直言，震动九重宫阙。策命为大司马，掌持留守军政纲纪。察看士卒，搜治乘车，唯有公最为长于此道。时而在此，时而在那里，成为疆场上的栋梁。公携带经国济世之才，回到故乡。余下的愤懑仍然充足，可以摧折扶桑。谁私自以短暂时光拘束他？苍天高高在上，仰望着开辟之功。千古以来成就周代，行动以崇尚文教为先。可惜以文章和言辞为业，芬芳不辞。亲手筑成津梁，群才奔赴，如流水归谷王。忽然偃倒赤色旗帜，奎星将要发光。公的神魂运行于天，精魄藏在这里。愿你的子孙兴盛昌大。微言流传不绝，寿命无疆。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墟屠公墓志铭。

译国家自成化、弘治直到嘉靖、隆庆，鄞县屠氏成为大人物的有三人：太保襄惠公屠滽，他的族侄是少保简肃公屠侨，简肃公的族侄又是少司马公屠大山。襄惠公的博大，简肃公的正直，少司马公的清廉安静，天下人都称道。司马公虽然名位略低，却独独享寿最长，而且尤其以长者风范著称。屠氏之所以成为甲族，是从无锡迁来后由季公开始的；传了几代成为襄惠公，其弟屠渭就是公的祖父。屠渭的儿子屠偁是公的父亲，他们死后都按公的官职追赠。屠偁娶王氏，公追赠她为淑人；继娶陈氏，封号同王氏而加等。太公年少时聪敏，拜见襄惠公，襄惠公抚摸公而叹息说：“记住他，维系我们家族不衰败的，就是这个孩子。”公十二岁时母亲王氏去世，第二年陈氏嫁来，又过一年父亲封公也去世。陈氏刚成为继母，便能以义方勉励公、尽到母亲责任。公从此读书，擅长作文。公长相秀美魁伟，长髯而下身丰满。二十三岁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甲第，又第二年授任蜀地合州知州。任职期满，父老们拿着酒肉进来奉献给公，公让人举杯，自己大口嚼着肉块说：“辛苦各位父老了，休息吧。” 父老们人人高兴，都认为得到了屠使君的心意。第二天请求单独进见，公总是同他们询问有利于民的事情以及官吏豪强奸猾之事，没有什么不倾吐出来的；公把这些情况互相参验，然后施行治理。百姓大为惊异，认为他像神明。合州在瞿塘口，春季涨水来冲刷州城，公减少自己的俸禄，带头同官吏百姓修筑长堤抵御水势，州人得到便利，称为屠公堤。当时有妖道士李某施行蛊术，公拷掠审治他，几百人因此没有受到损害。公说：“他如果能够摸清我的心意，就会预先防备我；我就用出其不意的方法行事，只管照旧催促杖打。”道士最终在杖刑下号叫而死。公还未来得及考察完毕，便因政绩优异闻名，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后来署理郎中，出任吉安知府。当时吉安属县有王尚书学夔，由选部升为大官，他有个儿子在乡里横行，公把他的爪牙全部剪除，那孩子害怕，改过自新成为儒生。尚书每次对人说：“使君除去了我一个顽劣的儿子，却增加了一个贤良的儿子，使君真仁厚啊！”人们因此认为他们两人都值得称许。公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徐州兵备。当时徐州刚遭盗寇，所到之处都成为废墟荒野，公安抚百姓、安定整顿，训练士卒、选拔将领，于是徐州屹然成为南北重镇。恰逢有甘尚书，与公同年考中而骤然显贵受宠，把乡里人安排为县曹属吏，归公管辖；公不能掩盖他的贪污，甘尚书因此怨恨公。正好徐州有盗窃上供物资的案件，于是上疏规定：不能捕获真正盗贼的兵使不得升迁。公因此滞留了将近八年，但政绩更加显著，转任本省左参政。何某死后，公升任广东按察使，不久又任山东右布政使，随后调任福建左布政使。公不喜欢做讨人欢喜的事情，他的治理以务实取胜；所到之处，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声名也逐渐兴起，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恰逢四川贵州的军队平定叛乱，酉阳叛苗吴黑等人被平定，又擒获苗帅，捷报传来，赐给金帛。当时分宜相严嵩显贵用事，他的儿子世蕃因为公接连获得重要职位，不能不希望公报答；公最终不敢答应。太宰李默过去任南京司成，对将乐县令怀有怨恨，便把此事交给公处理。公认为将乐县令贤能，只是有些刚强矫饰，便为他保全名节；县令又因推荐而起任工部右侍郎的空缺。李公反而推举公，但分宜相更加刁难他。恰逢贵州再次有苗民警报，便以此归罪于公，下诏停发俸禄，仍以原官留任自效。河北大盗李邦珍和他的妖妻马三儿等人抢劫进入公所辖地区，被捕获。御史胡宗宪说公夸大其事，可以用钱赎免，公谢绝，不肯夸饰，事情拖了很久。朝廷议定把湖广、四川、贵州合为一个镇，设置大帅，公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镇守其地。公于是选拔将吏，搜查士卒车辆，申明约束，使贤能的参将率一军驻扎在苗人势力的要害处，又诱骗其党羽谭细奴，用话挑动他说：“你如果把酋长龙阿仔带来，我若不能给你官职，就把你的全族烧光。”谭细奴于是设酒宴把龙阿仔灌醉并捆绑起来，立即消灭了龙氏。龙氏的其他部众也来报复，谭氏一族同样被消灭，只有谭细奴一人逃生。公把全部事情平定后，上奏授谭细奴为百户。土官首领冉世蕃十六岁从军，勇敢而贪婪，突然篡夺父亲的职位，带着黄金百斤及其他珠宝送到公家。公的妻子章淑人极力拒绝，公听说后便在辕门登记冉世蕃，杖打一百下，说：“你奸诈地篡夺父亲的职位，又为什么拿金钱污辱我？况且你已经把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了。”各土官首领都恐惧战栗，请求宽命。公滞留很久，太宰李公当时再次召用他，心中怜惜，想提拔公并遏制分宜相，于是推举公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尚未赴任，倭寇之难便发生了。分宜相于是议定仍以公原官提督大江以南诸军。公任总督时已经兼任司马，按理不应再任南方总督；如今升任南京兵部，又兼任提督，前后两次升迁却两次被压下，还把公置于死地。公当时已经生病，叹息说：“我自身的安危尚且顾不得，国家的事情怎么办呢？” 公到任后，倭寇势力更加嚣张；想到内有分宜相，外有倭兵，而军粮又都耗尽，自己痰病壅塞，不能起身。南京给事中、御史上疏弹劾公，皇帝下诏把他逮捕关入诏狱，并且定为死罪。当时简肃公正主持都察院事务，痛心于公，却无计可施；分宜相也暗中畏惧他，不能立即下令定罪。石上偶然把这件事告诉真人陶仲文说：“屠某，不就是楚地巡抚吗？”陶仲文说：“是。”“不就是替我修建潜邸和太和宫的人吗？”回答：“是。”“那就赶快赦免他。”于是下诏勒令公归还故里。公回乡后，每天同乡里的父老聚会，斟满酒说：“老臣无能，应当处死。幸赖天子的恩德，不让我死在贼人手里，也不让我死在当权者的意图之下，我拿什么来报答呢？”从此安闲和乐地生活了二十五年后去世，享年八十岁。公做官很久，历任的州郡大镇数不胜数，但查看他的行囊，仍然空空如也，田地房屋没有增加。一次大火几乎把他的房屋全烧毁，公笑说：“幸好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喂饱火焰的东西。”只是到祖先祠堂哭了三天。过了三年，诸位公卿故旧凑集钱财和木料赠给他，这才建成一座厅堂。公擅长诗歌，常常在酒席间叫人拿笔，立即写成，写完便丢弃，从不保存稿子。

译公曾跟随太和真人遇到异人，得到养生之术，年老而身体不衰。忽然患病，呕吐逆气，病势危急，对儿子本畯说：“我如今终于能够寿终正寝了。古人临终时，最重要的是上报皇帝的大恩：没有被辱杀，而且两次因诏令恢复我的官职。千万不要请求祭祀和营葬。我对乡里没有什么德行，不要把我列入乡贤祭祀。我活着时不能敦厚经营交际，不要接受内外的赙赠祭奠。我生前不懂得佞佛，不要为我举行佛事。”本畯哭着接受遗命，于是将公葬在甬江北面的原野。又过了一年，进士余寅的行状送来，请求写墓志铭。王子说：“倭寇之事发生后，我吴地多次更换主帅，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有才能而来的人，却也从来没有能够凭才能离开的人，为什么呢？即使不谈中下之人，就是屠公也不能没有身后两次被议论的事。唉，实在艰难啊！倭寇之事发生后，主帅必须能够把全部精神集中在倭寇身上，然后才能责求他的功效。倭寇尚未交战，财力已经先被困乏了，主客关系反而颠倒。上面分散了对大臣的畏惧，下面又把忧患分给大夫。士人的舆论一开口，屠公两次升迁，就两次使他的志向受挫，谋略无从施展；即使有张良、陈平，又能怎样施展呢？事情紧迫之后，大臣不得不割舍情面来安抚、招徕主帅，主帅也割舍资财来供奉大臣，其中对内的谋略占十七分，对外的谋略占十三分。所以能够在文法约束之外从容行事，功业自然建立；不然，凭公治理一方的才干和威名震动荒远边地，难道会是凭空造成的吗？公耿介而不近于求名，坚贞而不违背世俗，荣宠时脸上没有喜色，困屈时脸上没有羞辱之色，始终保持同一节操，内外没有间隔，这大概就是我所称的大人吧！唉，分宜相的狠毒，与李默、王学夔的长者风范，相差何其悬殊！天子的仁厚英明，却让仲文借此施行厚恩，也实在令人感慨。公的子女、孙辈、曾孙的生卒年月如下。铭文说：屠氏有三位大人物，最后一位就是公；他仁惠鲜明而操守清洁，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居官理政不求名声，年终计算尚有余财；充盗宰挟持天权，恐吓震击，撞到公的耳边，公都如同没有听见。奔走效命只遵循正道，从出入刀兵之中，最终却能在窗下终老。不只保全了自身，志向和品行也没有一项不是如此。屠氏以政治才术闻名，文学又更加兴盛；直到儿子本畯，文采郁郁而有光，都是公培植前人、光耀宗族的结果。甬江以北，墓地回环如盘龙；我的铭文同公的蜕骨一起吐出气息，化为两道长虹。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白川刘公墓志铭。

译刘公名景韶，字子成，是崇阳人。刘公下葬时，他的父亲封为员外郎，王缙和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铭，颇为详细地记述了他的先世。刘公开始学习经书时，员外郎公有所感慨，督促得非常急切；但家贫，没有书可以学习，常常向别人借来抄写，若借不到，便间或到市肆中行走阅读，回家后默诵并推究其中的义理，直到深夜也不睡。他所写的应举文章，也只是凭自己的揣想摹拟当时的格式，却总是写得很好。起初参加考试成为诸生，便屡屡取胜。诸生喧哗着说刘公没有多少老师传授。崇阳县令沈顾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过了不久，刘公果然被乡里推荐。当时沈顾仍在任县令，惊叹说：“我还曾想压制他，后来他竟成了这个孩子所说的神授，不必从师学习。”第二年，刘公在南宫会试中落选；又过三年，考中进士，参加选官，得授潮阳县令。潮阳旧日偏远，名声是民俗强悍，以刁蛮取胜。刘公到任后，首先把当地最大的恶霸依法治罪，随后逐项询问民间利益和疾苦，加以平治整顿。大事包括革除虚额赋税，搜查隐匿的税收，禁止私自贩盐，疏导河道以兴利，修筑海堤，释放积压的囚犯，整顿驿站弊病等，共十多件，依次办妥，歌谣传遍道路。任职超过四年，入朝任刑部广东司主事。刘公前后共七次受到推荐，本应在考核中升迁，却因郎官资格限制而被认为受了委屈；他却神色自若，毫不在意。他和同舍郎、济南人李攀龙，以及乡人高岱、魏裳等人切磋作诗，声名渐起。然而刘公私下更加熟悉审理法律，他所参与审议的案件以精明著称。李攀龙开玩笑说：“这个平日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哪里学来的司空城旦那样的雄辩呢？”过了很久，敌寇入侵京城，刘公奉选守卫安定门，时常提出周密谋划来辅佐长官。敌寇退去后，刘公升任公署职方员外郎。适逢扩建外城，刘公得以稍微展现长处，暗中观察形势，因功劳被授予实职；但嫉妒者借机指责他喜事生非，于是把他调任按察佥事，负责贵州与属峒苗族交界地区的兵备。贵州与四川方面争论是彻底剿灭还是安抚为宜，刘公谋划说：“安抚并不容易，但彻底剿灭是我所不忍的。”《尚书》不是说过吗？‘分化三苗，姑且晓谕他们祸福；至于分化三苗，使贵州的归贵州，四川的归四川。’各部苗族于是安然服从，保全救活了一万五千人。刘公把四项意见上报总督冯公岳，冯公非常明白，于是任命他为抚苗参议。苗族中据守囤箐并以种族命名的部落有三十六个，寨子八十三座；他们的首领肆意作乱、交错出兵，刘公便与冯公共同谋划，捕杀其中最为狡黠凶悍的首领。奏报战功后，刘公独自俘获大首领王黻、任宸所上报的首级和俘虏二百多人，诏令赏赐白金，并加十年俸禄的品级。一次，江南江北的娄中倭寇檄文不断传来，于是升任刘公为按察副使，负责江北兵备；李襄敏公也以巡抚身份到那里任职。刘公考虑到自己管辖的地区和李公都是新设府治，百姓长期不熟悉军事，即使贼寇到来，也没有人可以询问。弓箭虽然都已准备好，但估计一支箭也射不出去，于是向李公请求，暗中巡视外地的要害之处。从瓜洲、仪征以内直到如皋，向北抵达掘港，都布置了水陆防守；天长、宝应则修缮城防，挑选精锐，务求形成不可战胜之势，以等待第二年。倭寇果然大举进犯，前锋攻打如皋，刘公单骑赶赴，命令吏士开城门迎战；贼寇不敢逼近，援兵也陆续赶到。刘公召集诸将歃血为盟，把各人的姓名写在贴身衣服上，说：“这场战斗如果对我不利，我一定死在这里。”诸将人人奋勇会战。贼寇占据白浦，意图向西，刘公设法欺骗他们，使其向东，并派诸将占据丁堰，布置三重伏兵，亲自率兵从侧面牵制。刘公又谋划庙湾这一战略要地，请求李公在那里驻扎大军，自己尾随贼寇，在潘庄消灭其后卫。贼寇突然向西，在余庄与我军相遇，刘公再次击败他们；随后又在马逻击败贼寇，并在燕庄继续追击。贼寇将要进犯泰兴，刘公追击他们。泰兴百姓争相拉住刘公说：“请赶快入城保护百姓，我们依靠您才能安睡。”刘公笑着说：“城外的百姓难道不是百姓吗？况且有我在，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在城外指挥军队向前，攻打张家庄，把贼寇赶走。根据李公的檄文，会兵于庙湾，合战共四天，大败贼寇。所俘获的功劳与李公相当。诸将想置酒大宴，刘公说：“还不行。三沙的贼寇没有因南方的失败而受到惩罚，反而惩罚了南方的〔原文有缺字〕，势必将来攻击我们。他们看到北方不利，必定会惩罚我们；而我们若因此松懈，就不是取胜的策略。”不久，三沙倭寇果然北渡，直奔如皋。刘公率诸将分路进军，在仲家园伏击他们，焚烧其众。贼寇逃到锅团，刘公与参将丘升追上他们；丘升冲在前面，中伏战死，刘公率领他的军队奋力作战，将贼寇击败。随后又在小海滩、刘家桥、白驹海沙交战，各有斩获。贼寇困窘，率全部人马奔向刘庄，抢食那里的粮食。当时，三沙的裨将刘显因违犯军纪受罚，主动请求效力。刘公器重他的才能和力量，把中军精锐全部交给他，说：“请把贼寇当作你的德行来建立。”刘显奋勇向前，刘公擂鼓助战，贼寇巢穴溃败，追击到白驹场，几乎全部消灭。这次战役中，刘公前后连续三个月多没有解下铠甲，活捉敌人一百人，斩首三千级，焚烧和淹死的数量与此相当，缴获的敌人和器械、辎重以万计。捷报传到朝廷，皇帝大为喜悦，晋升俸禄品级二级，赏赐白金一镒、文绮和帛各二匹，升任浙江按察使，仍旧负责兵务。再次论功，晋升俸禄品级一级，白金仍赏一镒，绮帛减少一匹。不久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巡抚凤阳诸郡。李公离任督抚后，只有一人得到接替，而刘公立即开始主持政务。他所颁布的各项规章约束，比旧制更加精密完备。景王就国经过淮扬时，中贵人责令供应和张设，骚扰十分厉害；刘公一句话说中了他的要害，事情立即得到解决。离开郡邑时，来颂扬刘公功德的人成群结队，甚至为他建立六座祠堂。后来刘公因母亲汪安人去世而服丧离任，正日夜哭泣，自恨自己隐居军旅之中，不能共同侍奉母亲汤药；这时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已经下达。皇帝念及他的功劳，又难以违背御史的意见，便令他闲住。刘公服丧期满后，闭口不谈冤屈和破倭之事，只日夜料理酒食为员外公祝寿。后来先后侍奉继母，务求使她欢喜并整理她的剩余财物。召集相识者饮酒作乐，常对吴子楚材说：“我先是离开刑部，后来又离开职方，到了贵州，于是不能和你们几个人一起完成那不朽的事业了。

译你们几个人还以为我有燕颔，因而怂恿我，却不知道这是把美好的疾病加在我身上。即使你们不能用一家名家的言论来钳制我，我自己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然而直到现在仍没有成就，为什么呢？上天幸而给我留下些余日，我却竟把它当作弁髦一样抛弃了；将来我凭什么去见你们几个人呢？”庄皇帝即位后，因诏令恩典恢复刘公官职，并让他致仕。巡按楚地的李君栻推荐刘公才堪大用；李君是故襄敏公的儿子。刘公叹息说：“难道他还能够记得父亲在庭前的教诲吗？我本来就以借他的名义为耻。虽然如此，我怎么敢享受逝者留下的恩德呢？”于是收集襄敏公在军中的往来书札一百多篇，题名为《感知录》，寄给李君，最终却没有向他道谢。楚材又多次称说刘公纯孝而且是长者。员外公生病不进食，刘公也不进食；他向上天祈求时，没有一次不是叩头至流血。父亲去世后，他形容枯槁，急切地思考如何使父亲不朽。凡有官员来到门前，即使只说一句话，也一定要为乡里谋求好处。他修建桥梁道路寺舍，调集棺材遍及境内，却从不自称为造福。别人长期借他的高利贷，他便折毁借据焚烧，却还把对方看作仿佛没有受到恩惠一样。对于不忍心不报答的人，即使只是一饭之恩，他也一定报答；至于曾有细小怨隙的人，则仿佛全都洗清了。楚材，是刘公深厚友善的士人。当初王世贞为员外公撰写墓志铭时，刘公确实带着楚材的行状来，说他的文章很像王世贞；如今刘公的儿子日孚又带着楚材的行状来，文辞更加奇特。不过，其中叙述刘公给王世贞的话太过分而不合适，所以不能不删削，只为他叙述大略。志文说：“上天对于刘公，难道不是有所用意吗？刚刚舒展一次，让他任县令；再次舒展，让他守卫都城；又一次舒展，让他任贵州官；再大大舒展，让他统辖江北。舒展不久却又突然夺去这些，想来是因为人胜过了他。虽然如此。”这也是天意。倭寇强盛以来，没有人能在野外与之抗衡。把弱军转变为强军，把分散的力量联结为一体，把败军中的将领收拢起来变成智将，把败将的士卒收拢起来变成勇士，除了刘公谁能做到？刘公非常喜爱文章，他的造诣还有什么不能突破、不能命中的呢？上天给了他才日，人却不能胜过上天；品味他的言论，仿佛他仍有遗憾，这又是为什么呢？他所著有《秋蛩》《燕台》《战余漫稿》《太白原稿》等若干卷，楚材说最终足以自成一家之言。唉，这也足以留名了。刘公别号白川，后来改为白原，世人仍称他为白川先生。他享年六十二岁，去世时因胃痛，疼痛发作便像刀刃聚刺一样；这种病起初是确实患上的。他与贼寇作战伤了元气；攻破贼寇时，梦见建康蒋神授给他一丈八尺长矛，在空中盘旋挥舞；病重时又梦见蒋神用天乐迎接他，第二天便去世了，伴有雷电风雨的异象。这也是楚材所说的。刘公娶张氏，起初封为安人，因儿子日孚奉行覃庆，晋封恭人。男孩三个，长子就是日孚，积累军功做到武昌卫指挥，娶戴氏，戴氏也封为恭人；次子日益、日跻都早夭。女儿五人，其中三人分别嫁给千户陈邦本、太学生江朝海、县学生龚衍材。孙子三人：炳衡，是县学生，娶恩生汪庭的女儿，其余都年幼。孙女七人。墓在史家渡南面。铭文说：大海向西回溯，巨鲸挺立在波涛中，变成虎狼，用牙齿使人流血，谁来剪除它们？刘公挥动天戈，把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训练成鹳鹅般整齐的队伍。陆地陷没，水火焚烧，有的割取首级，有的捆缚俘虏；洗涤烽烟尘垢，于是重新种植桑麻。刘公在扬州的功劳，与碑石一同永不磨灭。三次赏赐刚刚申明，三次夺去官职又随之而来。归来奉养双亲，穿彩衣起舞，姿态欢快。立言之事正是最为忧虑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的功劳遍及一方，他的言论自成一家。我把这些铭刻在幽冥之中，不让它随尸骨化灭。刘公啊，你使我得以作这篇铭文；张楚实在贡献很多。中顺大夫、四川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二泉张公墓志铭。

译唉！张公，是世人所说的安靖恭谨的长者，却没有享到高寿便去世了。张公去世时，我洒酒哭着说：“公为什么会死呢？”他还留下一个儿子建麟，过了三年，建麟也去世了。我又哭着说：“为什么要斩断张公的后代呢？”常言说：“天道没有偏爱，永远站在善人一边。”这话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唉！张公，是世人所说的安靖恭谨的长者；可是上天对他的报答竟如此残酷，这是什么缘故？我实在十分悲痛张公，所以他下葬时，依据张公门人苏庐陵所写的行状，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张公名大韶，字鸣德，别号二泉。张氏的先祖从常熟直塘里而来，后来划归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高祖父赠南京刑部郎中铣，祖父光化教谕璧，父亲是太学生，累赠处州知府，号印处州公，字唐恭人，生下张公。张公还在襁褓中时，就聪颖秀异、明朗透彻。教谕公喜爱他，常把他抱在膝上。有一次，教谕公用骈偶语句命他作答，他没有回答，只指着墙上的书中文字来应对，真是绝妙的对句。教谕公大为惊异，说：“这是圣童啊！”张公十四岁补为州学诸生。不久便有了声名，督学使者涞水杨公、南昌胡公都极力赞赏，把他列为第一，于是乡试中举。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修缮治理凤阳陵寝，节省费用而办成，又能协助守臣预先筹划御倭策略。不久分司芜湖，清除积累的弊病，商旅都感到便利。张公离任数年后，当地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并撰文刻在祭祀牲畜的石碑上。遭父丧回乡，服丧期满后，升任刑部员外郎，又升郎中。狱吏认为张公向来不熟悉此事，想为难他；张公却勤于听讼，精审案件，一律依据情理和法律裁决，于是获得明察公允的声誉。升任浙江处州府知府。处州所属各县多次遭受倭寇侵扰，矿民又因惯于习武而犯法，所以征调兵力已经不足，地方更加凋敝疲困。张公到任后便修缮城墙，整顿甲保，放宽徭役，减轻赋税，以廉洁勤勉率先各属县，政事大为整治。过了三年多，升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顿建昌兵备。建昌处在蜀地西南边缘，与云南、贵州相接，各部蛮夷交错其间，仗恃意气争夺利益。张公用道理和柔和的方式使他们归服，没有不感动服从的。他任处州时，曾有事情使当权者不满，对方用浮泛言语诬陷他，却终究不能玷污张公。按法律本应调任张公，但想到母亲唐恭人年老，他叹道：“王阳是什么人？我先前几乎要把亲人丢在山箐险障之间。”于是便在乡里修筑房屋，治理田场园圃，按时巡视禾垄，整齐地在田地旁不断开垦。唐恭人的性情非常严厉，张公委婉周到地侍奉她，偶尔她有不高兴的地方，张公便惶恐地长跪，等她消气后才起身。他庄重侍奉唐恭人左右，没有一点减少。唐恭人晚年才有儿子，对张公十分疼爱，曾为他聘娶我的女儿。过了很久，唐恭人患了末疾，卧床日益严重，便叹息说：“我死了倒不值得忧虑，只是我的母亲怎么办？”随后又说：“我的儿子怎么办？”终于在五十一岁时去世。张公的正妻是凌氏，封为恭人。儿子一个，但早夭，就是建麟，是侧室秦氏所生。女儿一个，嫁给太学生金元祥。建麟死后，便以堂弟大英的儿子天麟为嗣。又曾收养一人，襁褓中成为孤儿，名叫兆麟，补为太学生，娶曹公之女。张公去世后，闭口不再谈做官之事，也不谈别人对他的谗毁，所以没有人能为他写出名声；只是时常从他任职之地的人口中听到：“是循吏，是循吏而已。”人们因为张公在家中治理得好，反而怀疑他的仕途；然而张公没有其他积蓄，凡做官所得的俸禄一定放在唐恭人那里，唐恭人去世后打开来看，只有十多件饮食器具、几十匹绢罢了。唉！麒麟被压低脚趾，凤凰折断羽翼，美玉毁坏，兰草被割除，实在是末世风俗造成的。张公始终没有得到人们的善待，他不能长寿、没有后嗣，难道也都是人为的吗？我大概没有一次不为此三叹。我们州中擅长写文章、精通经学的人，一定推重张公；而张公所教导的诸生，大多取得科举功名，像庐陵这样的人尤其突出。张公葬在盐铁塘祖坟的昭穆位，以建麟的名义随葬。铭文说：逝者如果有知觉，就依靠这座墓地吧。起初仿佛欣喜，后来醒悟便悲伤。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遗德，只姑且使这篇文字不朽。唉！《弇州续稿》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九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中奉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虹洲秦公墓志铭。

译秦氏的先祖出自嬴氏，到了宋代，学士秦观因贬谪死去，葬在无锡灿山下；他的儿子郡倅秦湛于是占籍当地，成为那里的人。传了十七代，到贞静公秦夔，历任官职做到江西右布政使。贞静是他的乡人私下所加的谥号。贞静公的次子孝廉公秦永孚，因为品行高尚受到表彰。孝廉公的儿子是都事公秦镗，乡贡考试没有中，最终放弃入仕之业直到终身。他有一个儿子通参公秦瀚，就是秦公的父亲。称为通参，是沿用其父的官爵。母亲是殷宜人。秦公名梁，字某某。生来姿容俊美，眉目如画。稍稍长大，所学习的书一读便能背诵，于是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名列优等，声名隆隆兴起。拿着经书和束脩前来请教拜师的人接连不断。当时秦公居住的地方有座山叫金匮，因而自号匮山。适逢有一次出行，五色云气像雾一样笼罩着那里，远望的人看见那片地方有彩虹升起直达天空，都觉得奇怪。秦公于是改署别号为虹洲，大概是以雅正自负。不久，果然在乡试中取得高等名次。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主考官认为秦公的文章奇特，推荐他为第一名；但他的策论与主考江学士的意见不同，双方争论激烈，秦公反而落选。然而从此以后，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又过三年，考试取得第八名，朝廷录用他的文章作为范式。当时秦公的声名很大，差一点就被选入翰林馆，却又因嫉妒者而失去机会。出任南昌府推官。南昌百姓刁悍而好强，秦公从书生突然做了司法官，他们私下或许轻视他；但他审理案件、分析断狱，即使老吏也比不上。郡中有许多宗室子弟和侯爵，又有豪贵人家的子弟常常互相勾结借势，因此倚仗权势鱼肉贫苦百姓。秦公一概用御史冠上的柱后惠文冠所代表的执法权弹劾治理，毫不宽贷，于是彼此告诫，不要触犯这位强项司理。大盗平十二占据险窟，时常带着党羽出来抢掠，监司为此苦恼。于是下令逮捕秦公，秦公查出县尉某与盗贼有勾连，便故意不揭发，审问他说：“你自己知道会死吗？为什么私通盗贼？”县尉两腿发抖，叩头请求饶命。秦公说：“我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姑且给你说一条脱离盗党的路：把首领带来，我替你洗清罪迹。”县尉最终依照教诲行事，把平十二捆来，秦公论罪后在市中磔刑处死。秦公既因才干显露，诸台便委派他巡行所属各县，甚至到邻近郡县，车马足迹几乎遍及各地。每次处理公文直到半夜，也不停手。儿子爌跪着请求说：“大人莫不是疲惫了吗？暂且休息吧。”秦公指着公文说：“孩子年幼，懂得什么？这些人的生死都在我的掌握之间，我怎么能够休息？” 因此秦公所获得的声望严正而不残酷，成为全省第一。征召授任吏科给事中。不久，朝廷商议修筑都城南郭，这是由中贵人主持的最大工程。大臣、彻侯以及考工、将作等官员，数以十计；秦公和御史苟君负责监督。秦公于是住在郊外的官舍，日夜不回府第。所分派的工程，即使尺寸之处也都有期限。曾经弹劾罢免中贵人家在工程中任职的人，因此众人都惶恐，不敢文过饰非。城墙便利地建成后，他把功劳上报为上等，越级升任通政司参议。第二年发生大水，城墙颇有坍塌，秦公仍兼任给事中负责监督，赏赐金币如前。当时严嵩的权势更加显赫，他的儿子严世蕃以侍郎身份总理工程，心里器重秦公，时常用酒宴结交，还以九卿之位引诱他。秦公以此为耻，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得任南京太仆少卿。太仆寺署在滁州，那里有故王文成公的讲舍，秦公和诸生在其中读书谈道，非常惬意。过了很久，升任鸿胪卿，又升任右通政，都仍在南京任职。严世蕃于是派门客向秦公显示恩德说：“您一年内两次升迁，而且都是清要职位，究竟是谁的力量呢？”秦公装作听不懂，曲解他的话说：“我不知道是谁的力量。难道是因为任职年限久了，混吃滥竽得来的吗？”最终没有道谢。不久太庙发生火灾，秦公请求罢职，被降级为浙江布政司左参议。很快严嵩获罪，秦公稍稍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协理按察院事务。当时按察院事务简少，他兼任提学和德州兵备，也都办理得很好。不久改任浙江专职提督学政。当时秋试已经临近期限，秦公星夜赶到任所，三天后便出巡所属各地；经过五个月，对十一郡诸生的黜陟考核全部完成。考试结束后，在浙江士子中录取九十五人，秦公考试列为第一的有五十六人，其余也属优等，士人们于是相互感叹，认为他明察如神。秦公办事宽厚，常常优先提升人才；每每说：“士人如果不愿乘时取得功名，反而在圣明时代禁锢人才，我不忍心再用其他那些对年轻人过于苛急的做法。”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没过多久，调任湖广按察使，刚到任便振作颓废、整顿纲纪，大有作为；但江西右布政使的任命随即下达。秦公当时正急于照料通参公的疾病，想上疏请求终身奉养而未能实现，于是加倍赶路回去侍奉汤药两个月；通参公去世，他得以尽哀尽礼，没有留下生死遗憾。可是年终考核官吏时，竟因浙江任内的事情被罢免，秦公神色自若，毫不在意，戏谑地对宾客说：“五个月就把浙江俊秀全部选出，没有留下疑问；这其中暗中误人的地方一定很多。我若不获罪，谁该被罢免呢？” 秦公一向孝顺，奉养通参公时恭敬谨慎，尽心尽意；服丧期满后，便按照侍奉通参公的方式侍奉殷宜人，早晚奉上丰盛食物，征召歌舞伎人来供她欣赏。殷宜人因此更加喜爱他，还指着秦公劝酒说：“姑且为我看一眼。”秦公自己也喜欢游览享乐，所居住的地方多有佳山胜水，便选择优美之处修建别墅，曲折承接各种胜景。所谓惠山园及春申别墅，都是在画船箫鼓中载着诗酒，与叶茂长、姚舜咨、顾世叔等人一同遨游歌唱，不论昼夜。只有我曾去过三四次，秦公总是挽留；挽留便大饮，大饮便醉，醉后便拉着我的耳朵，朗诵自己所作的诗文，不读完不停止，还说：“我的太夫人善于吃饭，我善于饮酒，我的妻子善于做饭，弟弟和儿子都善于迎宾，而且都很有才干；我用这些来应付人世，没有皱眉发愁的时候。”然而只要偶尔谈到时事以及长官是否称职，他没有一次不是慷慨激昂、神色变动。我因此暗中看出秦公并不只是为了享乐。秦公对兄弟友爱是天性，黎明时带领诸弟拜谒家庙，退回中堂坐下，谈笑很久才分别；每次宴饮若有空席，总要回头问：“某郎近况怎样？”直到宴席结束仍闷闷不乐。遇到每年赋税和轮番服役时，便说：“宁可由我代替，也不要让你们因此受累。”

译因此诸弟能够自己努力置办产业，读书也没有荒废。堂弟本来贫穷，不能参加选官，秦公便资助他参加选官；堂叔父滂任剑州判官，因路远不能赴任，秦公便资助他前往。又曾替王氏姑母以及妹妹的丈夫朱连筹办征收钱财和安葬之事；其他亲族有急事来求助，他立即答应，从不过问钱袋，也不以此为难为情。秦公既然得到浙江士人的拥戴，而其中显达者离他住处较近，又多次来主持郡国事务，因此并不孤寂。有邵某来巡按，有邹某任县令，都首先来拜访秦公；秦公有所询问，他们不回答，只说县里的赋税和民生便利罢了。县里以乡饮礼邀请秦公作大宾，他只赴宴一次，不再参加。大概江南没有不称赞秦公为谨慎长者的；而秦公编纂县志时秉笔直书，毫不宽缓，借此有人说他难道不考虑别人的指责吗？秦公回答说：“先前不了解情况，错误地答应了，如今已经来不及推辞了。即使如此，我也不以别人的指责来换取鬼神的责罚。”县志完成后，了解的人都把它看作良史。秦公偶然在已氏家进食，受了寒气侵入；后来大宴宾客饮酒，殷宜人八十岁，又因劳累疾病大发作，过了五个月便病危。他看着儿子爌等说：“我粗略地算是保全自己回来了，还有什么遗憾？只是不能侍奉老母到终身罢了。”于是闭目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秦公娶陈宜人，她温和贤能，能够主持内务，恭敬地侍奉秦公，一如秦公待她。男孩四人：爕，为郡诸生，娶谭氏，是右都御史恺的女儿，先于秦公去世；次子爌，是太学生，娶顾氏，是盐课提举某的女儿；继娶徐氏，是魏公鹏举的孙女；也都是陈氏所生。爟聘娶唐氏，是太学生某的女儿。侧室所生女儿三人，分别嫁给之立、梁化行、胡汝节，三人都是太学生。孙子四人：尔达聘娶徐氏，是乡进士某的女儿；尔佳聘娶贾氏，是绍兴知府某的女儿；尔载聘娶施氏，是吏部主事某的女儿；尔基尚未婚。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顾橒、李玘粹、黄懋颕。葬在军将山的新墓地。这是爌来请求撰写墓志铭，确实是依据秦公临终的遗命。行状则向光州知府陈以忠征取；陈君是秦公夫人的弟弟。他在秦公师友之间观察秦公，能够完全了解秦公，又核实陈君的说法，因此我没有推辞。铭文说：土地有土垄，培土便会高大；树木有萌芽，滋养便会繁茂。秦氏在常熟最为显著的，是端敏公；直到今天，给事中公也显扬其间。等到嘉靖、隆庆年间，更加培植、滋养。正因为如此，坟墓高大，草木繁茂；而秦公不肯把这一切完全享尽，便还给了造化之神。那座坟丘高大，墓室幽深。我以此预卜秦氏后代的兴盛。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佥事、镇守浙直地方总兵官玉江杨公及配吕淑人合葬墓志铭。

译隆庆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已故都督佥事杨公在乡里去世。三天以前，他的妻子吕淑人去世；杨公当时已经卧病，又因悲痛也在这一天去世。他的朋友王世贞前往哭吊。又过了八年，他的儿子之庆才得以举柩，葬在黄泥泾祖坟，于是请求曹山人昌先撰写行状，请我作墓志铭。按照行状，尚英是杨公的名，时俊是字，九江德化是他的祖籍，玉江是他的别号。德化杨氏的始祖有一位高姓者，跟随高皇帝起义，屡立战功，做到明州卫千户；因牵连获罪，贬为云南平夷卫百户，调任泗州卫；又跟随文皇帝渡江，迁镇海卫，仍任千户。从此以后，和、春、富、鲲四代世世承袭千户。富、鲲又因杨公显贵，分别追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都指挥富公是杨公的祖父，鲲公是父亲。武公的母亲封为太淑人。杨公所受官职，从千户到署理指挥佥事，实际为指挥使；署理都指挥佥事，实际为都指挥同知；署理中军都督佥事，这些都是杨公的官爵。他所经历的职务，从巡江、巡海、协守刘家河，到把总并以都指挥身份代理职务，后来任湖广都司佥事，升任通泰参将，降为江南游兵都司，又升任盐城参将，再任苏松参将，协守浙直为副总兵，升任镇守总兵，这些都是杨公的官职。杨公生来强壮，十分有权谋方略。七岁时到外祖父武氏在同馆设立的私塾读书，没有什么不调皮戏弄的。曾遇到一位以姑布为业的人，那人仔细看他后说：“这不是普通孩子，三十岁以后将大贵。”当时昭信尉吕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贤慧的女儿，杨公于是入赘吕家。补为州学诸生后，才改变性情，遵守礼让，举止循规渐进。二十三岁任千户，武举考试中取得好成绩，但都试没有考中；回去后代理所任职务，不向士卒索取一文钱，说：“队伍中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哪里经得起再次逼迫？况且大丈夫难道终身只做一个千夫长，还能忍受这种事情吗？”杨公身高七尺有余，虬须虎颔，长臂善射。巡按使者巡视各部时，远远看见他便觉得奇异。等到试射，他总是命中，因此慰劳赏赐常常在各军中居首。他巡海时，曾用三翼船冲击福建倭寇的余皇，击败他们，俘获其首领林成。事情上报后，赏赐白金十两。第二次武举考试又取得好成绩，有司刻印他的文章，但都试仍未考中；回去后仍任原来的统领。突然遇到数百艘倭船，敌众我寡，杨公命令把船连接成方阵，告诫士卒拉满弓弦不要轻易发射；贼寇行动难以预测，便引军退去，随后慢慢收兵。当时倭寇已经逼近州城，贴近城墙攀登，中丞蔡公急召杨公射击，箭一发出，贼寇便纷纷倒下，最后只剩一人。杨公射中一个穿红衣的人，贼寇惊慌而溃散。适逢蔡公因考核不称职获罪，改任后，杨公的赏赐也被搁置。杨公最后三次参加都试，仍然不利。倭寇又大举入侵，势头非常嚣张。巡抚彭公、参政翁公认为杨公能够担当，于是又想到他可能躲避抗倭的艰难，便拘押他的家属，想以此激励杨公。杨公果然日夜奔驰拜见二公，二公大喜说：“我没有想到还会见到你。”于是把水军交给杨公，允许他便宜行事。杨公慷慨击楫，发誓不与贼寇同生。他亲自训练士卒，练习射箭、搏击和用力，训练勾卒之法，选勇猛强悍者为前锋，又招募熟悉水性的船工教导他们，使船能够迎风转向，控制上游。从四月到五月，在南沙与贼寇交锋，在刘家港再次突击，在七了港再次伏击；与吴淞江一带前后俘获、斩杀一百八十多人，溺死者无法计算。他任把总时，又在教场、洪三丈浦、马迹山、吴家沙、宝山、吴淞江、清水洼七处与贼寇鏖战，七战全胜，俘虏尤其多。到论功行赏时，把杨公的功劳推给原太仓知府熊公，两卫指挥使也因俘获之事被论罪赎罪，并得到升迁。杨公调任盐城时，李中丞急于得到他，江南统帅却强行留下杨公，因此久留而不能发遣。李公于是按照逗留不进的罪名弹劾杨公。幸亏大司马了解实情，减轻了他的罪，使他得以统领江南游兵。不久，大军在三沙截住贼船，共四十艘忽然全部藏了起来。统帅问杨公：“贼寇逃走了吗？”杨公说：“我军绵延百里，刁斗声彼此相望，一只小船也不能越过，何况四十艘船呢？”沙洲中芦苇很多，里面还有麦子；他们一定是伏在芦苇中就着麦子等待我军懈怠，然后再冲破包围逃走。统帅说：“好，替我追查他们。”杨公追查，果然发现他们藏在芦苇中，于是敲击金鼓，装作要焚烧芦苇，贼寇果然整队出船。杨公举旗大喊，箭石一齐发射，贼寇于是大败，没有一个逃脱。杨公在江南的战功处于参将俞大猷、刘显之间，却从未有过一次败北。倭寇接连损失精锐前锋，兵力渐少，杨公也从副将升到大将，军情檄文日益稀少，幕府很少再上报首级和俘虏。杨公善于抚恤部属，问候病人，资助丧事；若有俘获，必定分给部下。军中有人犯政令，他一点也不宽贷；对于小的饮酒吃饭过失，则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尤其熟悉海道和船只，曾经夜间出航，杨公睡在船舱底下，只听水声便能辨别是在什么海洋，从不出错。每当〔原文有缺字〕发生，船夫〔原文有缺字〕而且呕吐，杨公却亲手拿着肉，大口饮酒吃肉，反而更加壮健，吏士因此没有恐惧。吴淞江战役时，杨公正与贼寇激战，他所乘的福建船高过屋顶，可以居高临下压制贼船，贼寇不能支撑。杨公忽然说：“这是要赶快准备。”〔其后原文有脱误〕杨公果然使贼寇蒙着盾牌藏在水中，用钩子钩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拖来，再用大斧夹断首级示众，于是大败贼寇。他任副总兵、负责吴淞时，前任统帅留下狼兵一千多人，个个凶狠暴戾，难以驾驭，故意想把这个难题留给杨公。杨公日夜用好酒好饭慰劳他们，又大量招募舍儿、当地人的子弟，表面上像拜他们为师，使他们尽情施展本领；估计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后，便对他们说：“你们长期客居此地，难道不想家吗？你们的父母妻子怎么办？”众人哭着请求回家，杨公不忍心舍弃他们，便具文上报，同时设酒肉款待，给钱给绢，派海船送他们回去，说：“在内地耽误了多年，不要为行装钱财不足而忧苦；只是我确实担心你们在这里生事。”从此吴淞没有了隐藏的祸患。他在定海时，曾巡视城墙；城墙低矮单薄，遇到警报便在城墙上设置木栅和望楼。杨公笑说：“这难道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光吗？”于是首先捐出俸禄，倡导吏卒用砖加固。杨公的威名日益振作。曾经参与推举平蛮将军镇守楚地，但适逢所属中有失去编制的狡黠士卒在燕京游荡，冒用杨公家人的名义，与给事中亲近的人在狭邪之地争席，给事中于是弹劾杨公行贿求取调任官职。

译奏章上达后，杨公立即被罢职。郡中的士大夫、父老拥在车前，称说不平。杨公谢绝说：“劳烦诸位，请看看我的车里，只剩我这个活人罢了。我从列校起步，有什么功劳，竟滥受统兵重任？承蒙天子的恩宠，能够老死在家中的窗下，难道不是分外奢侈吗？只是说我行贿，那么受贿的是谁？求取什么官职？难道要用这些话来堵塞清白的奏章吗？”于是回乡。杨公起初在太仓卫左边修建宅第，称得上宏伟华丽。回乡后又在宅第右边修建园林，约有数百步，极尽水石、竹木之美，命名为“日涉”。他又天性好客，客人不定时来访，他便准备供具，摆酒宴连续数日昼夜不停，从不显出疲倦。各镇戍长官以及持旌节往来的官员很多，杨公过去的部曲来到，便大规模奏乐，设宴款待；随从的骑卒都吃饱喝足，所赏赐的金钱远远超过常例。杨公因此家业大困，卖掉城外田地几乎卖尽，连生息钱和母钱也停止周转，以至腰带、金剑和服饰全都耗尽；可是客人一天比一天多，从未减少。杨公虽然向来厌倦游历，但年富力强，不能没有壮志。过去所属的士大夫、吏卒交口称赞他。当隆庆初年，南中给事、御史上书说杨公足以担当大将重任，过了很久，朝廷才参与推举他为大同统帅；回报尚未下达，杨公却已经患病。杨公的病是由于肥胖而且嗜酒能食，有一天在我处饮酒，忽然痰涌到喉间，咯咯作响，直到整夜之后才苏醒。从此患病两年，虽然多次勉强起身，又多次疲惫倒下，最终去世。这就是杨公一生的事迹。杨公虽然凭武功起家，却向来喜爱文章；他在镇守任上，常穿博带褒衣，与少傅吕公、大司马张公等人唱和往来，文采斐然，颇有声誉。他天性孝顺友爱，曾经痛惜昭勇公没有得到俸禄奉养，因此尽力共同奉养武太淑人。武太淑人去世后，他为她修筑高坟，以迁移昭勇公的墓地，并让太淑人与之合葬。吊唁的客人遍及数郡；想到弟弟尚才体弱，便不问财产多少，为他置办产业；弟弟成婚却没有儿子，便为他置妾，使他生了儿子。内外亲戚和旧交依靠他而免于困窘、在急难中得到帮助的，可以逐一数出。杨公生于辛巳，卒于辛未，享年五十一岁，这是他的寿数。吕淑人是杨公的正妻。淑人性情严肃庄重，却不因杨公入赘而骄傲。杨公当初贫穷时，淑人漂洗丝絮来资助衣食；偶尔有债务，便变卖首饰暗中偿还，不让父母知道。杨公显贵以后，每次宴请宾客到深夜，淑人都亲自来察看，直到酒宴结束才停止。杨公卧病近两年，若不是淑人亲手调制的食物，他便不肯进食。可以说夫妻二人德行相配，直到终老。之庆是杨公的长子。杨公有两个儿子，之望、之胜都早夭，只剩之庆在世。（之庆）娶马氏为妻，马氏是卫使图的女儿。之庆掌管镇海卫印信，又负责督理漕运事务，以廉洁著名。御史多次推荐他，应该升迁。之庆有两个儿子：祖烈、祖勲。祖烈聘娶张氏，张氏是参将某的女儿，也是公的孙女。公官至二品，按制度可以请求朝廷赐祭葬、赠官和谥号；之庆却压下此事不敢请求，是因为公有遗命。昌先又说：“如果没有公，江南恐怕已经成为废墟了！即使不能和开国诸彻侯相比，怎么会处在刘广宁之下呢！”最终公竟因谗言妒忌而受到抑郁压制，刚过寿数便去世了。上不能像营平侯、新息侯那样老死而尽展才略，竟也不能像青门故侯那样安闲长寿，这是为什么呢？只是他重信守诺，乐于施舍，喜欢宾客，确实有国士的风范。君子认为昌先的话说得对。昌先，是公的朋友。铭文说：杨家的先祖，起初是千户侯；世代久远以后家势孤危，像系在旌旗上的飘带一样，谁能振兴它呢？公长着胡须，勇猛如虬龙，腹围七尺，才浮出水面就迎击敌人；他只轻视左手弓、右手矛，岛夷因而作乱，肆意杀戮。公奋勇向前，五步之内毫不退避，擒获敌酋并审问，剖开胸膛，斩首累累；战斗中没有留下敌人，每月都有胜仗。于是皇帝赐玺书，让他在粤地开府。天子倚重他，如同凭借渡济；海上作战，所获战船使海波不再喧动，巨鲸般的敌人立刻伏尸，文官才开始舒展。敌人来攻我方城阙时，公的功勋已经完成；后来稍一行动便跌倒。公的身体虽然残废，名声却没有消亡。温和善良的人，柔顺娴静而芳香馥郁，与公相伴终身。起初在居室，后来进入墓穴；公的姑母已经安息，后代必定兴盛。我把这些刻在坚石上，用来彰明他的功业。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双江方公墓志铭。

译嘉靖年间，倭寇之事兴起，江南以及我的吴地和云间，是最重要的腹心郡县，也最处在寇乱冲要之地。当时潞安任公环从吴郡丞起兵，集合乌合之众与倭寇奋力交战，直到升任兵备使。新城方公接任云间太守，把孤城全部修整完备，使百姓安居，百姓因此忘记了寇乱。后来任公早逝，方公屡次升迁直到开府，于是完全收复吴地和云间，大力施行德政恩惠。一时之间，任公凭借作战，方公凭借防守，君主倚重他们如同左右臂膀。但任公的功名不能达到方公的一半，是因为任公年纪较轻。方公名廉，字以清，别号双江。方家的先祖方干凭借文章显名，严陵一支的后人世代学医，于是又凭医术显名。到宋代建炎年间迁居杭州的新城。有位先祖曾应高皇帝征召考试，经学、词赋都考第一，又凭文章显名。其子孙又学习医术。到了宋代，公的祖父方源由诸生任训武学，后来任建宁司谕；他的叔父方铨、同母弟方溥都考中乡荐，又凭文章显名。到公这一代，才大为显达。父亲是菊泉公，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母亲钱淑人，有三个儿子，公最长。公生来沉静严肃，少有言笑，举止异于普通儿童。父母怜爱他，不让他外出求学，但公自己勉励学习，能够忍受勤苦。他想到县邑偏僻，诸生中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便背着书箱到郡城，带着礼物从师听讲，昼夜不停。每逢年节回县向父母问安，总是步行而且一路精心思考。家人请求用一名卫士代他挑担，他不答应。走二十里，便写成一篇文章；到了老师门前，稿子已经修改三遍了。学使考察公时，他总是名列高等，并且用他来勉励其他博士弟子说：“为什么不学习方生的文章？他的文章有根基，不是你们这些人抄袭拼凑的文章。”其他博士弟子因为公年轻且县邑偏僻，心里不肯服他。不久，公连续考中进士；等他的考试文章传出，众人才相继钦佩服从。公通过选任做了南康推官。南康是山地郡县，事务不多；御史认为公有才，每次巡行部属，总带着公同行。没多久，其他郡县的文牍都交给公办理，事情越多反而办得越好。公的根本意旨是不愿靠深文苛法、小廉小节来博取名声，而是务求合乎事情实情和法律；久而久之，越来越受到上下信任，推荐他的奏牍屡次上报。赠公是当时的名医。到公官舍奉养父亲时，每次得到公审理的文牍，读后都叹息说：“秦越人也不能使该死者复生，而你却常常能使人免死，这多么奇异啊！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不久，赠公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上级官员听说后赠送丧赙，公这才得以办理丧事。吏部因他的卓异表现召他入京，服丧期满后才到吏部，吏部说稍等一段时间，就可以任给事中或御史。公极力推辞说：“官职不是我所选择的，而且我愚钝，不能胜任言官之职。”于是授任礼部祠祭主事，历任主客司员外郎、精膳司郎中。司中事务简少，他读书和办事并不冲突，且多次倡导同僚连夜起草文章，用来参与朝廷议论。有人讥讽他说：“皇上已经在竹宫居住多年，难道还会再过问朝政吗？”公说：“不是这样。即使皇上一天临朝，哪里能取得议政的依据？那还要礼官做什么？”适逢庚戌边事，皇帝忽然走出殿堂，公把稿子藏在袖中带给皇帝，请大宗伯阅览。大宗伯是云间人，因此对公格外惊异，便把这件事告诉吏部。公出任地方太守，到任后便巡视城防，修高城墙，疏浚城壕，城外都设置敌台，安排士兵轮流值守，彼此呼应。几万名寇贼突然来到，包围城池，公调度兵粮，丝毫不差；他还常常在缙绅家中宽衣缓带，用雅正的谈话表示从容，说：“有我在，不要害怕。”同时让驻守的士兵不时出击，俘获、斩杀敌人；寇贼粮食耗尽，最终溃散离去。所属的上海县原来没有城墙，已经两次遭到倭寇攻入。公向大帅请求修筑城墙，库银不足，就亲自到大姓家劝募，说：“贼寇一旦闯入，你们自身和家室都不再属于自己，何况室内财物呢？而且这些本来都是身外之物。” 人们因此受到感动醒悟，运输捐资像流水一样不断。公早晚都在筑城工地之间奔走，和官吏百姓分担劳力；早晨报告工程完工，傍晚寇贼就聚集到城下，却徘徊不能登城。公严整旌旗兵戟，以耀武之势震慑他们，寇贼于是逃走。公又广泛访察民间疾苦，向两台上奏请求宽减当年赋税，停止不急需的征发，都得到批准。起初郡中的文牍多得处理不完，便处处成为胥吏作弊的窝巢；公到任后不容许这种情况，清理得像刷洗一样干净。公虽不喜欢显赫声名，但考核政绩却居各郡之首，获得白金、文绮等奖赐。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饬九江兵备。当时倭寇警报还没有停止，巡逻侦察遍及江面上下；各县官又有在楚、蜀之间征取木材的建章工程，都要经过公的辖区。公亲自防御，不怕跋山涉水，政绩再次居首。升任左广参政，训练士卒、调运粮饷，安抚并剿灭三处盗巢，如同消灭猪和蝉一样容易。大宗伯当时正在朝中，想到公在云间的功劳，便通过朝廷推举提升公为右佥都御史，提督各军，巡抚应天府所属诸郡，兼管粮储。大军之后接着发生灾荒，百姓不堪饥饿死亡，公恳切上疏请求救济，文辞酸楚；所减赋税达一百多万，而吴地和云间得到其中的十分之八。当时朝廷稍稍议论裁减兵员和军饷，公总是先裁去不重要的部分，又请求革除常镇兵备，仍归苏州管理，并专门设置文臣治理水利，这些措施都确实可以长久实行。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公一向操守耿介，不向贵人馈送财物；最后因形势所迫稍有往来，但不到平常情况的百分之一。言官刚想借公来标榜自己，揭发这件事，公便解下官印归乡，朝廷内外都替他感到冤屈。公神色安然自若。隆庆改元后，言官交相推荐公，起用为南京大理寺卿。又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任淮扬诸郡的巡抚。公到任后，首先规划漕运方案，分条上奏，得到批复；当年漕粮纲运能够如期、不误期限，靠的就是这些措施，随后又有所增减调整。徐州、吕梁两处洪道，每年从徐州征调纤夫；公认为徐州余民还能有多少，怎么能让他们偏受负担，于是减少漕司米粮，听任管理洪道的人改以价钱雇募。又请求把徐州的商税用于河工费用。过去有屯兵在如皋白吃粮饷，公也革除了。前后节省的费用以万计。掌守皇陵的宦官过去有权干预民政，公坚持认为不可，他们才停止。不久转任南京工部右侍郎。适逢原配罗淑人因病去世，公哭得悲伤，也因此生病；三次上疏请求退休，才获准。公回乡后，病很快痊愈，开始治理家事和乡里事务。公清白廉洁，不贪求俸禄之外的收入，靠节俭积存，才略有余财。

译他建立家庙，修葺祖坟，拿出钱置办墓田，每年以祭祀联络族中大小成员，并教导他们以德行和谦让相处。县里有许多隐匿田产、又趁机增派赋税的情况，公上疏朝廷，予以清查整治。年成大坏时，公和县令谋划，开仓粮赈济贫民；又担心远处的贫民不能负担搬运，便拿出私粮煮粥辅助赈济，百姓没有因饥饿死亡。松溪、菊溪两条溪水受灾面积很广，堤坝桥梁多次毁坏，公倡导乡人加厚堤坝，又修筑数十丈长的石桥，过路人称它为青云桥。乡里的前贤许公远的祠堂将要毁坏，公捐出钱袋重新修建。创修宗谱完成后，又创修县志，读者认为他有优秀史官的才干。两个弟弟县丞炬、典仪秋，都是公扶持培养成人的；他们一同侍奉左右，和乐融融。公教训子孙，先以自身作榜样，不严厉斥责而使他们自然遵循。公坚持三不惑，年老后精神体力更加健旺。七十岁以后，大办酒食宴请前来祝贺的人，十分欢快；临分别时总说：“以后不能再见了。”秋天将尽时，公感到轻微疾病，仍像平常一样洗脸梳头；有时忽然对儿子城说：“拿历书来，选十九日这个吉日。到了那天，命人用香末遍擦我的身体，然后让我上床。”城惊讶地询问，公说：“不要多说，使我心神烦乱。”随后公安详得像睡着一样，便去世了。公去世后，罗淑人没有再娶，晚间独宿一室，左边挂图，右边置书，仅此而已，以终其身。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城，凭公的荫庇成为太学生，娶凌氏；次子应耆，聘娶锺氏。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国子监锺应星、南京右军都督府都事俞希范、诸生徐正蒙和周吉士。台使者把公去世的消息上报，皇帝下诏按惯例赐祭葬。于是城等准备在癸未年十二月把公葬在天柱山赐茔，并请世贞撰写墓志铭，说：“公是先公的通家子弟。”我又恰好和公同在一处任郎官，必定不忍让公默默无闻于先公之后。公的行状是周子公瑕送来的；公瑕是公的故友，却不能详细叙述公在江西、左广的事，只说曾经陪公吃饭，有人递上诉状，公神色一动，放下筷子叹息，问清后说：“有越地的六千名军人向北戍守，经过淮河，怎么能不顾这些百姓的船只呢？”过了三天，再问公，公说：“渡淮的军人已经全部过去了。等候他们的小船，浅水处有一千艘，都停在岸边。每船载六个人，并不缺少船只。干肉、干粮、柴火、蔬菜，都由官府供给，没有人敢喧哗。有人出去察看淮河两岸的百姓，百姓根本不知道有南方的士卒经过。”公瑕感叹说公简直像神明。唉，这些事难道能够概括公的一生吗？世贞又听说，公将要离开云间时，云间人舍不得他，于是相率建祠祭祀公。我们吴地祭祀任公的人向朝廷请求，得到赐额；大概这两个地方春秋两季享用祭祀的香火，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即使没有城，我又怎能不替公撰写墓志或铭文呢？铭文说：浩荡地出仕而来，以恩泽施及九州土地；长江南北，他的恩泽在那里最为丰厚。那里是皇帝的咽喉，那里是皇帝的肺腑。又飘然归去，把德行留给乡人的友爱。我指示他们那通行的大道：如鸿雁渐渐飞上大道，如麒麟立在郊野。悠然闭目长眠，以归还造化；让飞廉作车夫，格泽作车驾。亲属如同聚拢的沙粒，世间牵挂一丝也没有。天柱山的南面，将安置公的魂魄；云间的祠宫中，公的神灵宛然在此。子孙和百姓啊，愿公永远保佑他们。《万崖黄公墓志铭》：黄公曾任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退休后晋升为嘉议大夫。

译《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度。”我读了黄公的行状，不禁为之感叹。黄公是楚地人。自嘉靖、隆庆直到如今万历年间，楚地大概有三位显贵的大臣；他们显贵的途径不同，但力量都足以登临显位，使天下士人景仰追随，对乡人的提携扶植尤其恳切。黄公是其中最贤良、又最属于乡贤的一位。贤者而且是乡人，不难让人知道他的贤能，却难在不让人知道；最终不难使他触犯权势，却难在不让他因此失去名声。他之所以触犯权势，正因为他是真正的贤者！真正的贤者！黄家的先世世代居住在麻城。元末时有武孟，才略豪迈不凡，率领子弟万人据守险要以阻止寇乱，当时把那座寨子命名为“万人崖”。高帝攻下武昌后，便铲平险要、登记众人，把他们带到朝廷；皇帝很高兴，授给他官职，他不接受，请求隶属宿卫，于是补任锦衣卫缇骑校。建文年间，他跟随北伐，战死；儿子任提领接替他，跟随皇帝到上都、北平，世代不断担任宿卫。传了三代到子华，他把军籍推给侄子，自己返回麻城。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琦，考中楚地乡试第一；次子名璲，就是封公。封公奋力向父亲请求，带着一支戈和缇骑身份，凭资财起家成为侠士首领，于是修建豪宅，广泛结交权贵，成就了豪杰英才的声名。晚年家道稍稍衰落；他的妻子胡宜人怀公时，封公梦见贵人身穿金印紫绶进入家中，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离去；醒来后便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记忆力很强，稍长便擅长写文章。封公带他拜见廖学士道南，学士十分惊异，说：“这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公用三年时间学尽他的学问，于是补为顺天府诸生。参加乡试时，娶武宜人为妻，那时刚满二十岁。又过三年参加考试，正值学政林御史任职；林御史办理事务刻薄苛察，认为缇骑不应补入顺天府学，便把相关人员全部拘捕治罪，公也在其中。林御史调任离开后，继任御史才把他们释放，但公竟因此耽误了考试。又过三年，公考中乡荐；第二年会试中式。答策切直有文采，前任宰相张文忠公很惊异，想把他列入甲等推荐，又怕违背皇帝旨意，于是把他置于首位，想借机收为己用；公谢绝不去，于是只被刑部选为云南司主事。任职没有过失。不久，张昌公鹤龄和蒋都督互相倾轧，张昌公被蒋都督控制。蒋都督伪造奏状下送刑部审理，轮到公审判时，蒋都督支持章圣皇后，而昌公支持昭圣皇后，形势已经暗中不利，担心公不能不屈从上下压力；公毅然不肯，详细拟成判决上报尚书，为昌公求情，昌公才得以获释。大概又过了很久，才击败其他敌人；战败那天，敌情仍然紧急，有人叹息说：“怎么才能得到像黄公这样的人来为我们雪耻呢？”而林御史当时已经升为中丞，巡抚顺天，又因错误贩卖宫人下狱，案件再次牵涉公。开始审理时，林公心知公过去与自己有嫌隙，非常忧虑；公只是不去见他，暗中告诫差吏不要侵扰公，只以过失论罪。案件上报后，公得以免除死罪。出狱后，公带着诸生的名帖去拜见林公，又惭愧又感动地说：“我过去真是有眼无珠，公大概是长者。”公审理案件公平以后，便以清廉自律，声名渐渐显著。公在刑部任职时，恰逢宦官有一个杀人嫌犯；一个少年奉诏送到刑部审理，到了廷尉评事处却逃脱了。宦官以此恐吓刑部，刑部各郎官都缩着头不敢答应。公说：“我去向宦官说明情况，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公拿着名帖进入宦官府中，宦官倒穿着鞋出来，握着公的手说：“我有幸认识先生，您就是所说不收一文钱的刘宠吗？我应当替先生承担这件事。”立即派人捕获逃犯并送回，刑部的案件终于停止追究。公因考核成绩优异，封赠父母，升任浙江司员外郎。因胡宜人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司，升为山西按察佥事。他所治理的太原，有王国诸宗室子弟和侯爵因争夺民田而诉讼；藩王偏袒他们，纵容无赖子弟尾随、辱骂前任佥事赵某，直到喧闹公堂。公一概按法律办理，没有丝毫依附偏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藩王更加惭愧道歉，约束属下，不再阻挠，听凭公依法处理，山西人十分高兴。公曾在秋天巡视雁门等边塞，修整城堡，选练骑士，严密设置侦察哨，又大量招募敢死的间谍，以优厚金钱待遇他们，让他们侦察敌军动向而预作防备。总督倚重公如同倚靠金城。适逢封公去世，公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按察佥事。刚到任，便有传闻说敌人聚集在临清林地，将要大举入侵，入侵必然窥伺临清。临清是南北交通要道，漕船和商人财物都聚集在外城。中丞曾襄愍公铣与公同年，向来有才，公把筑城之事托付给他。公和一两位大官分头参加筑城，昼夜催促工程，按期完成。然而大雨使两条河水上涨，城墙随即坍塌，修好后又再次坍塌。公推测说：“下面一定有隐藏的淤泥。”于是就在坍塌处挖土一丈多深，发现淤泥，便清除掉；又大量招募民间的破瓦罐，装入灰土夯实地基，城墙才不再坍塌。曾公因公的功劳上奏，增加公一级俸禄官秩。适逢年成歉收，百姓苦于饥荒，公向巡抚请求发放粮仓存粮，拿出赎金赈济；仍不够，就劝有余财的人借粮给贫民偿还，又大量发放二麦种子，亲自督促耕种，不使农事荒废，百姓因此没有饿死。第二年麦子大丰收，其中一半长成双穗，且一穗有七粒。官吏把功劳归给公，公说：“这是上天的恩赐，我怎么敢贪功？” 官吏便请求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公说：“过去没有听说灾害，如今却听说祥瑞，难道是我的功劳吗？”其他藩国曾因进献嘉禾、瑞麦而得到赏赐，这种事比比皆是。单县大豪李渊玉嫌弃自己的妻子，故意让养鹰人把鹰带到卧室喂养；一天忽然把妻子和养鹰人一同杀死，把两个首级献给官府。官府认为这件事符合某种法例，便没有追究他的罪。过了三年，县里大旱，公巡行部属，刺探得知实情，立即判定豪强有罪处死；两次都适逢及时降雨。长清县令赵某向来贪婪，又倚仗后台，并且靠歪曲事实取得上官欢心。公查明他的真实罪状，拘捕审治，案情已经完备；案件三次上报，台官三次驳回，公都没有因此受阻。左使原来与县令交好，便置酒宴请同僚，想趁公酒醉时从容替县令说情，让公宽缓处理；公立即拂袖离去。恰逢有升迁命令，县令才得以解脱。当时学使职位空缺，公代理其职，所提拔的人如许左史邦才、谷司马中虚等，都是知名士人。又正逢大规模考察藩臬官员，相关官员都被逮捕，只有公总摄两司，与各道官印轮流办理事务；差吏围在案前等候签署，脚趾相碰，不能到前庭接受审问，肩挨肩、脚接脚，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公从容应对，按时刻分批遣散，众人都惊叹称颂他如神明。公升迁为陕西右参议，分治商州。

译没过多久，总督府商议在花马池筑城，因为公有才干且在临清建城著有功绩，特地下令让他和一两位大官一同前往，大体上仿照临清的规划办理，但防守更加严密。城筑成后公回任，处理一切事务都清静简约，顺应当地风俗进行教化。当时三原马理先生避乱居住在商州，和公讨论经学、政术，彼此推重。商州向来很少有人考中科第，公推进诸生教育，授给他们学习程序，又帮助他们解决膏火和笔墨费用。这一年陕西有人被推荐，后来接连不断。因旱灾祈雨，雨随即降下；因老虎暴虐诅咒老虎，老虎也被捕获。樵夫得到一只白鹿献给公，公把它放在园中，驯服得像家畜一样。有人说应当把它进献朝廷，公说：“这又要用瑞麦来试探我了，难道要把我当成傻子吗？”任期届满，升任按察副使，整饬甘肃兵务；这时河套问题兴起。曾公从山东来到这里，开府后喜欢谈论边防事务，想倚重公；但公持重谨慎，和他的意见不合。不久，曾公终于获罪，而公当时闷闷不乐，上书称病，请求退休。太宰闻庄靖公怜惜他，知道公去意已决，便特地请求准许他告假。病愈那天，有司备具文状，请示皇帝是否批准，这实在是特别的恩典。公为人果断刚毅，能够担当事务，富有气力，平日常说：“既然已经献身做了国家的县官，就不能再顾念个人志愿，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但至于深入考察幽微隐蔽之处是否便利，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做法违背民情。士大夫闲居时来辞谢，他却总是详细、诚恳、委婉周到地应酬，不敢因为失意而怨望。公所到之处，离任后必然使人思念；他治理齐鲁和汉中时间最长，调任以后，送行的人哭声充满道路，队伍无法前进，大家相继为他立尸祀。至于清廉，这是他的天性。他考中进士时，侄子的女婿冯某家资巨万，请求拿一千金作为公的官场费用，公谢绝说：“下等士人用费不过百金，幸好我自己足以办理。”冯某坚持请求，公才接受一金。他穿着羔裘，直到老年也不更换。两次服丧期间，都隐居田野，不向公府求托任何事情。最后归乡时，只有一辆孤单的车，空着钱袋才脱身；他寻找旧日田宅，督促童仆耕种来供给自己。房屋只有一间，仅能遮蔽风雨；他天性喜爱游览佳山秀水，竹轿破旧了，就用草捆扎起来。乡人看见破轿和捆草，争相出来指点惊叹说：“这是我们的黄公吗？”公有时没有备好轿子，就骑跛马；有时连马也没有，便拄杖步行。遇到使他会心的地方，连续几天几夜不回家。有人邀请公，拿粗劣的饭菜进献，他也吃得像太牢一样香。即使摆上盛大的山珍海味，征召歌声美女来侍奉，他也推开不接受。监司下达教令，太守转发教令，县令又布置礼物，送上羔羊，希望公稍稍顾念他们。但公有在城市中任职时形成的戒惧，不肯因为他们排斥旌旗仪仗而轻装骑马相从。公在田野间，拿葫芦壶装酒，用芋叶包肉，清谈直到终日，脸上没有疲倦的神色。给事中王三宅过去任县令时，曾到公处询问政事，公也虚心回答。当时人们把王县令称为神君，却不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实际得益于公的指教。公家贫，不能施舍财物，但喜欢帮助人的心始终不变。族人被催征赋税逼得很急时，他便拿出全部行装替他们偿还；然后从容告诫说：“不要让你们这些人留下藏匿税赋的名声，也不要让官府留下搜刮你们名声。年成歉收时，就借出本钱给贫民，不要催讨利息。到期后查明确实无力偿还的，召来烧掉借券，把这作为常规。”乡里的父老告诫子弟说：“你们好好做人，不要让黄公知道你们有过错。”公曾把钱袋寄存在另一个富人家，后来盗贼占据那里，发现有公的封记，便不敢动，说：“我怎么能给黄公增添忧虑呢？”公拂袖离职时才四十五岁，正当精力旺盛之时，所以从此断绝仕进的念头。三十三年间，所谓三位贵人中，少师恭诚伯暂且不论；他和公住处相近，想要召用公的机会还少吗？太保忠诚伯凶狠而又喜欢收买名士，如果公不惜稍稍屈身投拜，早已会立即响应了。太师江陵公掌握国政时，公还没有老到不能任事，楚地没有人不把公比作兰陵祭酒，难道江陵公会不想以名声招致公吗？公把这些人全都看作草木丝毫不放在心上。因此我说他是真正的贤者。有人说公本来就是忘却世事的人；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说，隆庆初年大规模擢拔人才，吴尚书岳、刘尚书采曾推荐天下四位有才干的大臣，公名列其中。此前有太宰胡公松，后来有太宰杨公博、御史大夫葛公守礼，他们都是公的同年、宽厚有德的大臣，彼此相顾称誉。为什么不先让黄景文公出仕呢？景文，是公的字。任命的奏议已经早晚将要上报了。公听说后说：“如果要任用我的人，必须先采用我的意见。”于是起草数千字的密封奏疏上呈，主要内容是规划漕河，开放互市，均平赋役，节省上供，约束将相，远离奸佞，长期任用守令，调停藩王宗室，恢复新建伯的封爵；并先拿给杨太宰看。杨太宰、葛大夫相互商议说：“皇上如果全部了解这些意见，后果就难以预测；即使皇上没有完全了解，当权者会怎么看呢？”于是阻止不让上奏，任用公的意见也因此搁缓。公叹息说：“算了，我本来就知道这两位不能治理政事。”从此闭口不再谈论世事，只督促子孙学习经术，使他们凭此起家。由此看来，他难道不是忘世之士吗？公对于将相大臣，喜欢称道郭汾阳；对于隐逸之士，喜欢称道陶元亮、邵尧夫；在文章方面，喜欢韩退之；而他自己撰写的文章和诗歌，间或有些像东方曼倩、李太白。对于后辈，他推重耿中丞定向。耿中丞比公晚二十年在汉中巡行部属，听说当地士民思念公，好像公刚离任一样；到公的居所谈论，动辄一整天，回去后总是叹息说：“公难道是三代以后的人吗？”公于万历己卯年八月去世，过了十多天，孙子图在省试中考取第一名。又过四年，图亲自撰写公的行状，累积万余言，又补充耿中丞对公的论述，来请我为墓道撰写志文。公名卷，曾感念祖先武孟保卫地方的功勋，于是署号为万崖，以此记念祖先。享年七十七岁，和配偶武氏相敬相伴，直到老年没有其他婢妾。有七个儿子，长子士征补为太学生，等等。内外孙曾有八十多人。著有某书、某书等若干部。墓地在某山南面。我在万历初年巡视楚地，主持考试事务三个月后调任；不久又奉持节符巡抚楚地西北边境，离公的家乡很远，只能知道公的姓名，虽知道他是贤者却不能全面考察，也没能推荐提拔公。如今得以依据耿中丞的论著考核，又有图所写的详细行状，便为公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公生于世间七十七年，其中只有十分之三用于出仕，却胜过许多人。舍弃我的，是我最终要舍弃的；上天想成全这样的人，哪里能以人的力量改变呢？鸿雁已经飞入幽冥，潜龙有时仍在田野。逸民和良臣，没有谁敢评论公。总括起来只说一个字：贤。《弇州续稿》卷九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亚中大夫、浙江等处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诚源葛公墓志铭。

译弇州生说：我在葛公罢免盐政、归乡时，感叹当时的时势和人物都有古人的风范。所谓时势，并没有因为葛公而蒙受污垢，所以没有废弃考察奸恶的明鉴；葛公也没有因为时势而显露自己的清白，所以没有废弃难以进取的操守。这些都确实合乎正道，也是古人的风范。然而葛公最终没有得到任用，似乎也有命数。我和葛公同年参加乡试，他去世时我又为他悲伤，悲伤的是古代典范再也看不到了。因此替他撰写墓志。志文说：葛公名纶，字理卿，世代是苏州昆山人，世代务农，不读书做官。父亲某某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刑部郎中。母亲是沈太宜人。公刚四岁，祖父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孝经》《小学》，他总能背诵，祖父叹道：“这孩子将来一定显贵。”但家中连稀粥都供给不足，谁来资助他的束脩呢？沈宜人便带他到外祖家的私塾求学。十岁便通晓经书传注，十三岁懂得作文，跟随老师在寺庙里学习；亲自劈柴挑水，若生活供给不足，就每天只吃半升豆类。可是他能够深入思考作者的微妙旨意，表达出来成为文章，内容都确实根植于义理之道，文采又足以修饰它。因此补为博士弟子，在学校享受廪饩多年；又凭《易经》考中乡试，为学士华先生所知。又过了十二年，考中会试，成为南宫举人，为宗伯董先生所知，前后考试又都名列高等。董先生甚至称赞他的《易经》可以和第一名相提并论，便把文章刊刻印行。后来殿试赐进士出身，赴刑部观政，随后任本部广西司主事。司中有一件疑难案件，牵涉大臣的儿子，长期不能判决，最终交给公办理。公精心审讯，查明真相，原来是奸人故意借大臣儿子来掩饰自己；公立即揭破奸情，案件才结案。尚书起初认为公只是书生而轻视他，到这时大为惊异，说：“一个郎官怎么能有这样老成明断的见识？”不久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丧期将满时又遭逢沈太宜人去世。服丧期满，调补江西司，和他的长官共同审理权相儿子的案件。过了很久，升任山西司员外郎，审判更加精明。不久奉玺书审理江西案件，救活了数百人，释放被拘押的赃款一万多；就在当地晋升郎中，以恩典正式授官，并获追赠父母。事情办完还未到京城，便迎接任命为福建漳州太守。刚到任时，有一个有权势的人倚仗家族显贵，在街上鞭打乡民，几乎把人打死；公发现后揭发他，他却逃走了。公于是命县衙搜捕，并告诫守门人不得接受缙绅的名帖请托，一定要抓到此人，依法惩办后再像平常一样接见宾客。从此郡中豪强权势之人都惴惴不安，互相告诫，不敢犯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公处理一切事务都更加诚恳周到，着力劝导百姓遵守礼法、互相谦让；两造来到公堂，不到一会儿公堂便安静下来。对于侮辱、侵犯他人的人，必定施以惩罚，百姓大为喜悦。涂中丞泽民讨伐海寇曾一本，大军聚集在漳州，所需军需从各处征取，直到战船、弓弩、兵器装备、寄生等物，无不要求太守筹办。公全部设法供应。曾一本伏法，海寇全部平定。公本应得到上等奖赏，但适逢妻子凌宜人在家中去世。凌宜人具有妇德，是和公共同经历贫贱的人。公悲痛至极，当时年过五十，却仍没有儿子，于是写信给台官请求归乡。台官和各位监司挽留他，都不能改变；公已经封闭府库，解下官印，说：“如果一定要强留我，就到笠泽的水湾来找我。”后来承蒙御史奉诏，才备具公请求归乡的情况上奏。诏令准许公归乡。归乡不久，尚书又发下一纸手令催促他赴任。公袖手去拜见吏部，出来时骑着一匹跛马，回到驿馆便躺下，因此没有人替他援引，最终得到云南广南太守的任命。广南原是土官势力统治的地方，又遥远且瘴气很重，郡中事务都由土官擅自决定，只给太守一辆车和几名抬夫，让他抱着官印寄食度日。适逢省中官员对公说暂且不要前往。公说：“陛下幸而容许我治理私事；如今富裕就去，贫瘠就不去，这是我用私利报答陛下，不合臣子的节操。” 于是公单骑前往省城。司马邹应龙是公的同年，怜悯他。每当其他郡太守职位空缺，便让公代理太守，先后代理云南永昌、姚安、鹤庆等名郡；所到之处一定治理有方，恩惠和威信广为流传。马御史特别推荐公，公才转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公想到这是天子始终没有抛弃我，而盐务又是利益聚集之地，很容易被污染。于是对文书往来、钱粮出纳都极其谨慎，不敢让丝毫私情干扰。公驾驭属下严厉，然而对待商人宽恕。贵人往来钱塘，送礼钱财像流水一样。公多次称病不见，即使接见也两手空空，因此不能不稍微得罪他们。大奸商舞弊牟利，侵吞财物，累计赃款达到数万；事情败露后，公拘捕审治。奸商急忙送出数千金，贵人委婉从中说情而不得，便转而找公的乡亲亲戚；无赖之徒谋划用金钱贿赂公而不成，于是共同瓜分那笔钱来污蔑公，并故意泄露此事。两台官交相上疏弹劾公，诏令下达，由御史会同审理，各自按轻重判罪；只有公清白无瑕，于是上疏为公辩白，公得以复官。此后皇帝的手令又多次下达，公仍推辞不接受。有宾客对公说：“从前你弯腰奔走，到贫瘠荒远的地方做官，也不推辞；如今五处盐务都是富庶之地，挪一步就能得到，为什么却拘守在这蓬蒿之间呢？” 原来公过去居住乡里的房屋被寇乱毁坏，三亩地的住宅迁到城中，茅草也没有修剪。宾客便借机劝说他，公笑道：“从前我是接受陛下的任命，如今是接受你的任命吗？”况且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宾客于是惭愧道歉，承认自己不能理解公。公原有荒芜田地，便渐渐修治，用田地的余资供养弟弟妹妹和弟媳中守寡的人，都使他们有了安置。公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其他心思。初见时似乎疏远淡泊，交往久了便能看透他的内心。喜欢饮酒，别人召请无不前往。客人来了便留宿，但酒食只求吃饱，不求丰盛。天性俭朴，一件旧陶衣，十年不更换白头巾、轻便衣服、轻刀和破轿；在湖山间自在游走，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官员。守令带着旌旗仪仗来到门前，公有时回报答谢一次，否则便不敢指望他接见。公既然已经无意于仕进，世人也渐渐按照旧例对待他。先后两次被左迁，历时十多年，后来因小病去世。当时是万历十一年癸未，享年六十七岁。公起初没有儿子，后来侧室某氏生了三个儿子，都容貌秀美，能够读父亲的著作。长子应列聘娶光禄寺监事魏希平的女儿，次子应聘聘娶太学生孙士珣的女儿，三子应某聘娶乡进士周诗的女儿。有一个女儿，许配给李某。唉！世人轻易抛弃葛公，我之所以说这是古道，那么葛公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又该怎样解释呢？不得不归之于命数了。铭文说：士人急于进取，唯独公安于退处；士人以年轻为贵，公却俨然如前辈；居家不违背世俗，出仕不谄媚世人。唉，唉！我并不为公的死亡悲伤，却悲伤典范法度被沉沦抛弃。中顺大夫、提督山东学校、按察副使吴门袁君墓志铭。

译袁氏的先祖，汝南袁氏在东汉是最显著的姓族；后来迁到江南。到明代有福实，传了四代成为承德公。承德公起初凭高尚雅正的品行游历于达官之间，生有四个儿子，名叫表、褧、褒，最小的叫胥台公。袠和伯父的儿子衮、裘，都凭文章在吴中显名，当时人称他们为“汝南六俊”。胥台公乡试考取第一名，殿试对策又考取二甲第一名，入内阁中书任职；仕途几次起落，后来任广西提学佥事，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天下人都称赞他。娶马宜人为妻，生下君。君生来聪慧敏锐，异于常儿；五岁时，胥台公口授书本，他便能背诵。十岁时经术全部通晓，明白举子业，且同样擅长。胥台公爱惜他说：“这孩子不只是能够继承祖业，就是他的叔伯们也不能鞭策驾驭他了。”但君想到举子业不足以完成大丈夫的事业，于是更加研读诸子、史书及诸家著作。胥台公怜惜他劳苦而禁止他读，君便用膏油续明，又堵住旁边的窗孔，低声诵读直到半夜；口中吟哦，舌头默算，胥台公竟不知道。后来他又常常写古文，胥台公偶然得到后，更加爱惜他，却不当面奖掖借誉。十六岁考取茂才异等，二十一岁被推荐参加应天府乡试。那时我比您小三岁，也一同被推荐；我的读书功夫还不到您的半数，却彼此倾慕友爱。第二年，您和我都未能考中；又过了三年，您独自仍未中，而恰逢胥台公从岭外归来，不能不忧愁困乏，便开拓了不少南边田地，夺去您的书，让您按时巡行田埂，核查租税以及公私费用。您并未因此荒废读书，对农事也很精通，只是大体上多有宽贷放纵，把这当作施德，因此颇多违背胥台公的意旨；见他督责时，只是唯唯诺诺地谢罪罢了。不久胥台公去世，只留下您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继母文太夫人尚在，您把遗下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减省自己的份额，用来修治坟墓、增高封土、广植树木，备齐礼仪安葬他，并请各位名公撰写志铭、传记和表文。您已经刊刻了他的遗文，又刊刻了他所著的书；至于自己的钱财，除奉养文太宜人之外，全都分给几个妹妹，连一根毫毛也没有留给自己。服丧期满后，您更加尽力研读古文诸书、国史掌故，乃至稗官野史、街巷传闻和《夷坚》《虞初》之类的记载，无不涉猎。您在会见宾客时，拍掌纵谈世事得失、地理险易、军事实务利弊，滔滔不绝；谈到忠孝义侠之事，便击节赞叹，眼泪流下数行。当时吴中以善于作文闻名的人，文待诏先生是最前辈的名家；王禄之、陆叔平、彭孔嘉、黄淳父、周公瑕以及待诏的儿子寿承、休承，则是其中最年轻的一辈。他们也都比您年长十岁，而您作为名家子弟同他们交游，他们全都降低身份，请求同您交朋友。您恭敬守礼，自我谦抑，恭谨地不敢自居为势均力敌；但在修禊集会、饯行、分管授觚等活动中，您却总是最先完成，丝毫不肯退让。您写文章喜欢详尽明白，作诗喜欢流畅华丽，又喜爱宋景濂、髙季迪二人，写作颇能得到他们的精髓，并不只是仰慕谈说而已。您天性善于书法，书法也达到能品。各地仰慕名声的士人纷纷登门拜访，追逐宴饮游赏，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您精力也很充沛，能够斟酌应付，因此虽然长期困顿于科举仕进之途，却没有显得寂寞失意。后来文先生去世，我兄弟也罢官归来，又有张伯起兄弟加入。您家离我家有一百多里，但每年必定往来三四次，每次往来一定超过十天；我们一起泛舟石湖，登临支硎、上方、灵岩、天池、邓尉诸山，总要尽情游赏到日夜，然后才分别。饮酒嬉笑，七次唱和诗歌，三次纵情酬酢，自以为天下最畅快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胜过这番快乐。我既已厌弃并忘却世事，私下料想您也厌恶这些，而利用其间钻研经术，日益精深正确。您屡次应试不利时，曾有考官识见您，想把您置于第一名，却被主考压抑排斥；您并未因此受阻。从嘉靖癸卯到乙丑，已经二十二年了，您再次应试，学业精进得很；录取您的人又想把您列为第一，而主考当时是少宰新郑髙公，他读后略有疑虑，便同陈赞善栋共同参看试卷，说：“姑且让他稍稍退让一些。”又因为所治经书相同，便取为第六名。髙公过去曾受胥台公知遇，当年在河南乡试中把他从童生中选拔出来，置于魁首。髙公拆去试卷封号后，知道那是您的文章，大为悔恨，说：“我将来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师呢！”宾客劝您私下前往拜访，认为他一定会报答您，您最终没有去。后来您在廷试策问中取得高名，入都察院任职；当时正选拔应入翰林院的庶吉士，院中长官认为您是人才，想让您参加，您不肯，隐瞒年龄推辞不应，说：“我怎敢为了一个官职欺骗君主。”后来选为刑部某司主事；那时髙公已经参与主持政务，便修书以通家之谊致意于您，您回信表示愿与他忘形交好，并且把文章之事托付给他。这时内阁成员意见相左，彼此结党争胜，您不喜欢这种事情，于是上疏请求调任南京，获授南京礼部仪制司，不久又调任考功司。您两次任职于清闲而清贵的部门，而我的弟弟敬美恰好接替您；我们共同重修吴中的旧日风雅，作燕矶、雨花之游，饮酒吟咏，风流韵事脍炙人口。但您不把清闲部门看作可以敷衍的官职，即使胥吏进出、请假期满、服役完毕等事，也一概谨慎严格地遵守法令。郎中是楚地人李君，他因长期废弃不用而重新起用，喜好讲学，大体想多加宽纵来显示恩惠；您坚持认为不可。李君是前辈，想对您有所加害，却没有找到机会。大计考察官吏时，您又多有评判取舍，李君怀恨，甚至用流言在尚书吴公面前中伤您，吴公几乎相信了。但当时舆论正看重您，没有人能够诋毁您。李君升迁后，您代任郎中，坦然自若，没有一点报复怨恨。考满三年后，胥台公和两位母亲都获得告身。又过两年，您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提督学校。您历任官职总共只有五年，按理不应直接升任副使，却获得了副使之职并掌管学政；而且山东的资历和声望都很好。在此以前，髙公因为您请求南调，认为您把他远远撇开而心中不平；您又因世庙驾崩奉香，只是在朝堂前随行，远望他的面容，彼此连一句话也没有说。髙公再次起用后兼掌吏部权柄，声势极盛，您更加畏惧，躲着不敢去见他。髙公却忽然提拔您，以报答胥台公，知情者说这是您正直、髙公厚道，而且两人都近于古人。胥台公当初以“尊尼”为您的名，又给您取字“鲁望”。您到任后，首先拜谒阙里孔庙，在庭院廊庑的松柏之间徘徊，仿佛有所看见，慨然想要修明正学，教导后进，尊崇雅正，抑制浮薄，重视品行操守。

译凡是您识拔提携过的人，后来都成了知名人物。您既然执掌宪法，便不能屈身侍奉巡抚等上司；天性尤其公正廉洁，从不写私信。有一位大官想庇护本县一个品行不端而被黜退的生员，过了十年还想让他复学，您不予答复，他大为恼怒，便用流言中伤您。梁御史于是以大计考察为名弹劾您，巡抚傅公也附和，但都不能真正玷污您。您立即整理行装，在边境等候处分；这时许多出自您门下的举子在朝廷喧哗，说：“怎么能夺走我们的老师？”葛端肃公守礼当时也在任，对各位公卿说：“几十年才见到这样的人，如今却说袁提学有什么过错，实在荒谬。”于是您独得照常供职。但您离去的心意已经不可阻止，便上书请求告老归乡。回乡后立即病重，不久去世。当时是万历甲戌年四月晦日。临终换衣更棺时，您对女婿张尚友说：“不必恐怖，也没有鬼神，只是不能免除脏腑之间的疼痛罢了。”说完便闭眼去世。您生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只有五十二岁。您为人开朗坦荡，没有城府；酒喝得兴浓、举止放纵颓唐时，仿佛没有什么人不能亲近，但志向节操耿直，不肯苟且取利。您在科举仕途上困顿最久，却一向断绝同官府的往来痕迹，尤其笃厚于伦理，善于交友，量力施舍，周济抚恤的人很多。乡里有疑难的事情，取得您一句话便能裁决。您料理家政最为详明，财物出入琐细之处也没有遗漏，却不喜欢置办田产；所继承的产业全都卖掉，改买城郭外的市租，年收入还不到田产的一半，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您说：“我并不是不知道田产收入微薄，只是容易收取、容易办理罢了。”我兄弟同您交好，最佩服您的宽厚平和。但自从您升任山东官职后归来，闲居乡里，却闷闷不乐，且多烦躁愤怒，稍稍改变了平日的气度，我很为您忧虑。”大概不到两年，您便去世了，问候之事已经来不及了。唉！以胥台公的才华，声名传遍天下，寿命却没有达到下等官秩的年限；不超过五位君子，都各有超过他的地方。然而至于所谓一时建立功业、把言论流传万世，这是天下所期望的，也是您父子自己所期望的，却都没有完全实现。俗话说：“长远的谋算不如短促的造化。”难道不是真的吗！您所著有诗文集十卷、《礼记集说正讹》一百篇，收藏在家中。您娶故乡进士劳君堪的女儿，封为安人，聪明通达，对内政很有辅助功劳。您去世时也只有一个儿子曼容，尚且年幼，却有八个女儿。女儿嫁给县学生张尚友、毛文炳、汤之臣、华之雍、太学生徐殷锡以及我的侄子王士骃的，都是劳安人所生；嫁给陆士谦、屠某的，是侧室所生。我怜悯曼容孤弱，答应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又过了十多年，曼容长大，筹划把您安葬在南横山宝坞大池之上，与胥台公合葬，并带着公瑕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胥台公的行状，我难道会不熟悉吗？关于您，铭文说：明朝兴起以来，父子相继主持学政的，不到十几家，而独有汝南一门最为盛大。他们的古文辞也完全足以称道。父亲的文章简约而奇崛，儿子的文章流畅而端正。南横山的墓址，即使同长夜相伴，也不会立即沉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尸骨虽然腐朽，他们的言论却光彩照人。

译征仕郎、吏科右给事中云峯许君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嘉靖年间，我任尚书郎，许君考中进士；我们本是同乡举人，因此彼此友善。有一天，许君到吏部参加选官，本应得到县令之职，而分宜当时任首辅，乡里有人曾对当时在任的旧县令说：“替我选一个爽快的县令，怎么样？”那人也与许君同乡中举，仓促回答说：“要选爽快的县令，没有比许君更合适的。许君、许君、许君，其他方面我不了解，但贤能胜过旧县令十倍。”首辅高兴地说：“很好，请让我得到许君来任事。”许君刚听说，便皱眉对我说：“假如让我治理一个大都会而使我困顿，我也会竭尽铅刀般的才力；否则，即使披荆斩棘、磨破手脚去做事，即使土地贫瘠，我也甘心。我不能委曲屈从，受舍人小儿的约束。”我笑着说：“正是这样，照你所说，分宜就必定不肯再任县令了。”许君才醒悟说：“我只知道县令的事罢了，哪里知道相国的事呢？”后来分宜败亡，没过多久首辅来访，派他的儿子侍郎来输诚，确实没有因为私怨而牵累下属。许君回报致谢，便设宴奏乐，举杯祝寿。许君这才稍稍放宽心，又因长期困于徭役，熟悉了吏事；到任后查核积弊，驱逐奸猾，像洗涤一样彻底，才渐渐采用宽平的办法。年年屡次歉收，许君把全部赎金拿出来赈济；还不够，便进一步搜寻仓库中隐藏的金钱，按人口发给粮食；其中家产较多、应当纳税的人，请求上级改以较轻的财物缴纳，县里大为称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万石〕 各类流徙之人也渐渐得以复归。许君想到赋税不能按时上缴，吏员便会乘机侵吞，于是制定总的办法加以破除，吏员只能束手旁观。县里过去多山泽，容易成为盗贼出没之地，许君严格实行保甲法，盗贼无处藏身，只好逃往别县，说：“人人都在做许县令的耳目，耳目从不离开，我们全都要被擒获了。”县政整治妥当后，许君便利用空闲整顿学校，创办社学，按时召集儒生讲解经术，文雅有序，很值得观瞻。分宜父子因贪暴闻名天下，却唯独敬重许君，急忙告诫舍人小儿不要触犯法律，以免使我惭愧地去见许君；又在公卿之间为他宣扬，使他因治理成绩优异而被征召，授任户科给事中。许君刚到任，分宜的儿子为他修治馆舍，柴草饮水都准备整齐，又常常带着猪肉和酒前来祝寿。许君私下叹息：“他若不压抑自己的意图来安抚我，我凭什么施展才能，使我的舍馆成就刚直之名？这样就成了市井交易，不吉祥。”因此只略微表示亲近。这时漕河是县官的命脉，每年运送不到的粮食多达一百多万石，许君分条提出十件事，其中大的如及早核算、整顿漕运船只、疏通淤塞、杜绝惯例、革除冗役、清理收纳等，都明确可行。当时不能全部采用，许君虽然不满，漕运计策却渐渐振作起来。到万历初年推行这些办法，获利很多；后来辽阳发生大饥荒，形势汹涌难测，而军饷路远又艰险，许君请求发放东齐三郡的粮食，招募民船支付运费，走海路运送，因而救活了不少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岁〕 那时许君屡次议论政事，往往得到皇帝答复并采纳，公卿之间争相注目于他，认为他是能够担当大臣重任的人；但嫉妒他的人也已经暗中窥伺并震慑他了。恰逢父亲同州公去世，他回乡服丧，刚开始守墓，江南一带也遭遇大灾荒。巡抚想上疏请求减免赋税，却担心触犯首辅的忌讳，迟疑不决。许君慨然说：“百姓早晚都要饿死，我难道敢以服丧为辞吗？范希文难道不是人吗？”于是详细叙述百姓濒临危亡、辗转迁徙的情形，写了几千字的信，投到首辅处。巡抚随后上疏，事情才得以施行。服丧期满后，补任吏科，升为右给事中。首辅失败后，凡与他有牵连的人多被连坐。许君前后任给事中虽有五年，其中有两年半在服丧；他同首辅往来的事，除饮食交际外几乎没有痕迹，也未能免祸。许君归乡后大力拓展旁边的田地，大规模兴建住宅，修治园圃，更多种植花木，召集故友宾客，每天在园中畅饮长啸高歌，菜肴酒水陈列满地，香气和酒渍狼藉，昼夜尽情无间。他平日说：“我不能像柳柳州那样凭文章振作困厄，但怎么能把他的牢骚、失意和无聊之态全都写入文章呢？自己雕琢天性，又把可怜的姿态给别人看，以希望获得收复，我不屑这样做。”于是把园子命名为“养余”，把园中的堂命名为“遂初”，并请我写《养余记》。我偶尔劝导他，他读佛书时，有时也读佛书以求快意，却不能长久坚持。他同宾客谈话，绝不把出仕、退隐挂在嘴上，也不谈天下大计；有时谈到古代豪杰贤人，便兴奋得耳朵发热，必须奋发不止。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为他的志向感到悲惜。许君名从龙，字伯云，号云峰。他的祖先从嘉定迁来，入赘昆山，靠诗书兴办产业，遂成为昆山的甲族。三世祖承事郎翊，任南京驯象所吏目；他的儿子同州判官，被封为文林郎；志学就是许君的父亲。许君年少时聪颖机警，驯象公内心很惊异。长大后，让他接受我族人光州守汝懐的《易》学；而同州公长期在外做官，驯象公又年老不能服役。许君当时刚满二十岁，便挺身而出说：“别人年少于我、年老于我，公公将把我怎么办？”每天跟随众多胥吏在庭院中忙碌，意气自若；至于查核事务精密细致，屈指计算，心中筹划没有丝毫差错。昆山原本是事务繁剧的县，许君因此能够充分了解其中情状；所以后来他任分宜县令、在户科论事时，就像刚磨快的刀，铿然切入要害。当时人们本以为他一定会荒废祖业，因此他利用空闲专心学习，直到考取科第，才开始叹服他的才干和志向。他治理家庭也因长期习惯而形成操守，即使家业富裕，也不把官场的财物带回家，乡里没有留下坏名声。

译他天性极其孝顺。奉养驯象公而同州公在远方做官时，一切都按照同州公的标准办理；同州公年老后由他奉养，又完全按照驯象公的标准办理。最后侍奉母亲钱夫人，仍然谨慎周到，衣服一定选柔软精细的，食物一定选甘美酥脆的。夜里喝酒到深夜才回来，也一定拍着床询问母亲安好与否。即使他正在盛怒，想要按法责罚别人，听到钱夫人的脚步声，便立即收敛行礼让人退去。钱夫人八十岁时，许君也已经六十岁。汝愚制作彩色衣服给父亲穿，许君在堂中蹒跚起舞，举杯祝寿。来祝贺的人几乎倾动全郡县，他完全不顾耗费家财。又过两年许君去世，据说钱夫人仍然健康无恙。太史顾绍芳是许君同年、少司马公的儿子。他很好地概括了许君，说许君天性刚直，不可屈服，却没有城府，往往能够屈己接受有益的劝告。因此，除去许君外在的行为，还能相信他的内心；他不肯把别人的过失暗藏在肚中喋喋指责，使人羞惭难堪，却总是以真情相许。别人有困难，便像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替他排解；因此人们忘记了许君偶尔的冒犯，而归结为他的厚道。他对叔伯父辈恩礼周备而深厚，姻亲党友有急事来求，也没有不答应的。故人的儿子卖田给他，他却付了两倍价钱；想到故人母亲年老，又把一半田产分给他。买来的婢女后来知道是士族出身，便像嫁女儿一样把她嫁出去。唉！士人本来就应当依据平日的品行和道义来评判；即使有人能够抗拒弹劾、攻击权势的人很多，轻易抛弃这种品行，又怎么能凭一项节操立足于君主之上呢？许君起初皱眉不满的心意，确实不能被谅解。假如首辅父子像仇敌一样残害他的百姓，许君一定会坚持抵抗。因抵抗而获得名声，也不过是反复操弄一番罢了。谁不是受命数支配的呢？许君娶俞氏，封孺人。儿子一人，即汝愚，太学生，娶梁氏。女儿三人，长女嫁陶子传，其余两个分别许配给叶某、周某。孙子二人，椿龄为县学生，娶王氏；椿芳已聘顾氏。孙女二人，长女嫁顾留余，次女许配郑某。曾孙一人，孙女三人。汝愚和椿龄都凭文章品行能够继承许君的事业。许君去世后，汝愚将要选择墓地，后来悲伤地说：“怎么能让我的父亲默默无闻地埋在地下呢？”延迟十多年后才开始谋划安葬，并带着太史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答应后，不久汝愚患病，竟至不起。椿龄兄弟于是重新卜得吉地，便努力完成先前的请求，把许君安葬在那里。铭文说：没有穷尽考察的，是凭借没有穷尽伸张的；志向不可议论的，是事迹不可磨灭的；这就是气。唉！我老于祸福相依之理，后来才知道必然相因的是理，偶然成就的是事。许君啊，你就归葬于此吧，就在这里安息吧。曹公于万历乙亥年正月去世，当时有两个儿子，却都早夭；幼子还没有长出乳牙，家业也已衰落。于是曹公的妻子王孺人艰难支撑门户，使家业不至废弃。又过了八年，到辛巳年，才开始筹划把曹公安葬在南州旧日的墓地。可是遗孤年幼，不能主持葬事，于是让女婿于生斗联把云南守张君祥鸢所写的行状带来，并携带礼物来见我，请我为安葬曹公撰写墓志铭。我之所以与曹公友善，是在甲戌年冬季中旬，我因襄阳战事经过仪真，曹公渡过大江，冒犯了掌管江河的阳侯，使船来到我这里，并且设酒款待我。他忽然流泪说：“这次见面，恐怕不会再有机会了吧？”当时曹公已经患病，咳嗽吐痰，痰色都呈五彩；但酒一送到，他总是立即饮尽，又能低声细谈，直到夜深也不疲倦。我们分别没有多久，曹公的讣告就传来了。我把这些告诉于生，并以自己没有文章可以推辞；于生坚持请求说：“这是先父临终的遗命。您和我父亲交好，如今他将要腐朽入土，难道能像大江一样置之不理吗？”于是我为他写墓志说：“曹公名大章，字一呈，另题他的书斋为‘含皆’，取‘章’字的意义而命名。曹氏的祖先自晋代迁来，居住在金坛已有几十代，于是成为金坛的名门。祖父将仕公靠资财起家，以豪杰闻名乡里；父亲就是户部公，有才干谋略，善于经营生计，既继承并扩大将仕公的家业，财富达到了富户的程度，又仍以经术求取乡试功名而显达。他官至户部司务，已经以才干声名著称。母亲是秦孺人，正是她生下了曹公。曹公年少时奇异聪颖，才思敏捷；户部公让他作文，他几千字的文章很快就写成，而且不必完全依靠经书。曹公十五岁入县学，其他学生都束手退避，不敢与他相比。户部公得到官职后，爱惜曹公，不忍与他分离，便带他进京；曹公以捐资方式补入太学上舍。十九岁参加考试，文章已合乎程式，却因主考者误把他列入另一类试卷，因而落选。曹公从此开始喜爱朱文公先生的《全书》。当时越地人周生士佐刚在会试中落第，曹公多次跟随他交游，完全学到了他所传授的王文成先生之学，便感叹说：‘世俗人的眼光只是拘泥于狭小的歧路罢了，道理本来就没有两样。’ 曹公把这些道理用来调剂自己的文章，文章更加精工。后来他游学于南京太学，考试题目是“君子贞而不谅”，曹公解释说：“君子的道理很容易说明。《易经》乾卦说‘利贞’，到了坤卦则说‘利牝马之贞’；由此可知，所谓贞正也是随着时势变化而变化，以顺从大道。’曹公的文辞已经奇警，而他创立的说法又不是常人所有。祭酒程文德先生刚读时惊异不已，反复读了三遍后却心中赞赏，说：‘谁说这位年轻人所学的不是《易经》？他精通《易》理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把这篇文章列为试卷第一。不久曹公便被推荐参加乡试，随后遭逢户部公去世，便在墓旁结庐守丧。墓地靠近已故王樗庵先生煜的居所。闲暇时，曹公穿着粗劣衣服去拜访他，两人更加相互谈论理性之学，关系醇厚。户部公当年起家，有些人或许不能理解。乡里有人乘曹公守丧之际欺侮他，借诉讼牵连守价。守价是凶悍的官吏，想借此在士绅中树立名声，便对曹公穷追不舍。其他小奸猾也纷纷起来作祟，曹公却安然自若地说：‘你们并不是有什么仇怨要来害我，不过是估量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来满足你们的欲望罢了。’事情于是得以解脱。刚解决此事，催促赴任的期限又逼近了，曹公便乘车疾驰到燕地。有人对他说：‘外面的喧闹接连着家中的忧患，难道不会扰乱你吗？如今还剩下多少力量？’曹公指着自己的腹部说：‘并没有受到扰乱。’ 曹公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借助自己的文章，于是到市肆中买来眉山氏的《全集》，全部读完后说：‘我知道可以借助什么了。’考试结束后，他的文章气势充沛，主持考试的人得到文章，惊叹说：‘难道是眉山氏又出现了吗？’于是把他擢升为第一名。起初曹公与周子交游，周子会试得中第三名，第一名是我们郡里的瞿文懿公，廷试又得第二名。曹公心中十分羡慕，因此说大话道：‘那个人的位置并不难取代。’周子看了曹公的文章，心中折服，说：‘不要把事情看得像你这样容易。周郎怎能取代？瞿公确实不难超过。’曹公参加廷试，也再次取得第二名，考中进士，授官翰林编修，和瞿公相同。曹公年少而风姿秀美，又因名声传遍天下，人人争相想读他的文章、结识他本人。然而不久他因秦孺人去世而归乡服丧。曹公乡试中举，刚举行宴会歌唱《鹿鸣》，脸上便带有悲惨沮丧的神色。人们说：‘莫非曹公对名次和功名还有些遗憾吗？’曹公否认，说只是心中怦怦跳动罢了。不久户部公的讣告传来，曹公的悲沮之色仍和先前一样，对人说：‘人们将要讥笑我把忧和乐混在一起了；其实我的心比从前更加震动，这可怎么办呢？’恰好秦孺人的讣告又传来，人们都认为曹公是孝行感人。曹公归乡时，守价还在郡中，十分后悔，便请求消除前嫌、重新交好。那些曾经控告曹公的人都惴惴不安地来拜访，亲近厚交的人愿意退还过去胁迫所得的钱财，以此了结事情。曹公笑着说：‘拿走吧，我不记得这些事了，何况这是什么人、什么事呢？’服丧期满后，曹公补任原来的官职，入宫为中贵人撰写文书。不久分任会试考官，录取的人中有许多后来知名的士人。当时天子正在修建竹宫、举行祈禳之事，三位相国上呈的表颂，照例都交给属官撰写，只有曹公起草的文章特别好。分宜相当时任首辅，感到惊异，对他的儿子严世蕃说：‘这样的人才不能错过。’严世蕃于是故意降低身份同他结交，两人在酒杯之间相处得很融洽；但严世蕃未免生出嫉妒和矜夸之心，又因为曹公富有而有所期待，所以并不能完全满足。正值曹公居丧期间，长期患湿病而跛行，休假满三个月后，跛行更加严重，便请求回江南医治。曹公归去后，流言传入严世蕃耳中，于是被按考功法令勒令退休。曹公想到自己既已废弃，便不再求取仕进；家中又有户部公留下的乐天园，于是更加筹划修整，扩建楼阁、厅堂、序屋、亭榭等建筑，并在旁边购置奇石，排列名花、佳树、水竹，映照环绕，宛如天然形成。他又在城南营造别墅，包围田野丘垄，面对山岭、俯临湖水，把东南的美景尽数收罗其中。稍稍离开尘俗的声色，晚年反而更加喜欢。他所蓄养的歌伎价值达百金，子弟有十多人，常常创作新曲，使之配合管弦和歌唱；遇到风清日美之时，便……

译他让画船载着酒，游赏起来穷尽日夜也不疲倦，把余下的声名恩泽留在柳烟竹月之间。远远望见他的人，都以为他是神仙，有的又觉得他像五侯、四公子。曹公为人豁达，没有城府，对待急难中的客人比对待自己还优厚。客人无论有没有名望，只要能写文章，便会得到一名歌伎的接待；又因为他厚待宾客，客人便接连不断地进来。那些狡猾的人甚至有时扶持、操纵曹公，使他颠倒行事，最终因此连累了曹公。曹公曾经遭到盗窃，盗贼拿走他的金钱，不久盗贼败露，因而牵连到扬州一个困窘的富商，索取千金。曹公的门客把这件事通过间接关系告诉御史，御史下令缉捕门客，门客逃走，于是御史弹劾曹公，曹公因此被削去官职。曹公坦然自若，不屑地说：‘盗贼侵入我家而不能禁止，官场中的罗网又不能安宁，这不是天意吗？我何必嫉恨呢？’曹公失去两个儿子后，后来有人举荐而且表现优异，他因此更加自我宽解，即使家业衰落也不再过问。曹公不常常读书，偶尔读到书便能背诵；也不常常拿笔作文，但一开口谈论，往往出人意料。他又让身边的人不时演奏歌伎，或者诵读俳优小说，使赌博、博戏、喧闹笑声混杂在一起，而他的言语和思想反而更加奇特。曹公病重、与我分别一个多月后，到了嘉平腊月，家人问他的病情，他便屈指计算说：‘我还不会死，我在孟春二十四日还要出门办别的事。’到了第二年上元节，病势渐渐加重，他仍然倚着几案看灯火并以此为乐，对家人说：‘我怎么能不死呢？’ ‘只是现在还没有到时候。到二十四日一定会死。’到了二十四日前一天，他叫人替他洗脸梳头，穿上新衣，端正危坐到早晨，然后飘然闭目而逝。唉！世人只会说世间的规矩使曹公受到的约束太少，难道曹公真的可以被轻视吗？大约在曹公前一个甲子，江左有一位钱太史福，两次考中南宫试，廷试又取得制科名次，文章为士子们传诵称道；直到今天，他在仕途上仍然困顿。有人把曹公同他相比。钱公固然是才士，但拿他来相比，实在不是同一类人。古代可以同曹公相比的，有徐君旧、武平一、李白一流；明代则大概只有武功康太史海可以相比。至于文采华美却不雕琢，快乐却不混乱，被遗弃却不怨恨，这难道不是通达之人才能做到的吗？唉！出仕不一定非要有所作为，难道独独活着就没有自己的意义吗？曹公生于正德辛巳年，享年五十五岁。前妻所生有两个儿子：诸生祖见，娶史氏；祖闻，聘安氏，就是那个有才而早夭的孩子。女儿一人，嫁给于斗联为妻，都是王孺人所生。晚年又生一子，名祖鹤，聘故御史胡涍的女儿。曹公的诗文大多散佚，现存的有若干卷，于斗联把它们托付给我的弟弟提学懋，请他作序刊行。铭文说：使他骤然显贵，却又忽然挫折他；给他以声名，却又使声名中受到污损；夺走他的两个儿子，又用一个儿子来补偿他。由此可知，造物主实在难以揣测：有时发怒，有时欢喜。即使如此，他仍坦然等待命运，为什么不能容纳一切呢？他的行迹虽浑浊，内心却清明；顺从承受命运，并以此善终。不明白的人会说曹公像造物主吗？明白的人会说造物主像曹公吗？《弇州续稿》卷九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七。（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中奉大夫广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仕五华李公墓志铭》。

译唉！这里是致仕右布政使李公安葬灵魂之处，由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李公名淑，字师孟，因为家居五华山旁，自号五华山人。他的先祖是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裔，不知从何处迁来，后来迁到江西吉水，传了几十代又迁到楚地景陵。李公的高祖是洞渊公，曾祖是九渊，祖父是朋玉公珏，父亲是南台公景瑞；李公因父亲的功劳被封为河南左参议。李公以诸生身份被推荐，参加乡试十年，终于考中进士，授工部虞衡主事，逐渐升为营缮员外郎、都水郎中，出任浙江按察司佥事，调任山东。刚上任便因母亲杨恭人去世而归乡，过了很久才重新补任山东，继而任河南参议，升为山西按察副使、浙江左参政，晋升山东按察使，转任现职。因为南台公年老，李公上书请求解除所任职务以侍奉父亲，这样将近八年；后来南台公去世，李公悲痛不能自胜，因而长期患病，不久也去世了。当时是万历辛巳年正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五岁。李公正妻为王夫人，继室为陈夫人；陈夫人曾因李公任参议的官阶受封为恭人，后来又因儿子维桢考取史官第一等，随李公布政使的官阶而称夫人。维桢是李公的长子，曾被举荐于贰卿，乳母是梁氏；未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名列高等，历任国史修撰、提学副使，直到河南右参政。他娶王氏为妻，王氏是嘉靖年间直臣宗茂的女儿。次子维极于己卯年中举，娶徐氏为妻，徐氏是太学生廉的女儿。次子维柱、维标都在丙子年中举，分别娶吴氏、陶氏为妻，她们是儒官希元和袁郡丞的女儿。又有一子维楫，是县学生员，娶夏氏为妻，夏氏是贡士宗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诸生魏实秀；孙女二人，尚未出嫁。这些就是维桢所写的行状。王世贞读后感叹说：‘唉，盛大啊！士人处在君臣、父子关系之中，各自尽到本分，从来没有谁能做到毫无遗憾。自己的努力占十分之五，天命所定占十分之五，所以有顺遂来相遇，也有违逆来成就；总的说来，二者不能兼得，能够兼得的，恐怕从李公才开始。李公在南宫考试报捷后，江西籍的严相说：‘听说楚地有个才士李某，是我的同乡，能不能来见我一面？’李公迟疑推辞，不肯前往。因此参加廷试策问时，夏太宰邦谟认为他奇异，便推荐了他；在三鼎甲中，严相的名次本来确实在他之下，但李公选官时仍只得授虞衡主事，并负责征收杭州税。于是他每天坐在公堂上，把出纳事务另设在庭院中办理；除非等候办事的人，其他请托名帖一概不得进入，内院连三尺童子的脚也不能踏入门槛。大体上，这是为了杜绝窥伺，并使事务的缓急、轻重有所区别。’ 等到李公任期届满，商旅的车辆拥挤在道路上，无法启程；士大夫前来设宴送行，接连不断。按照旧例，郎官从征税处回京后，要拜见严相，还要拜见他的儿子严世蕃；拜见时一定要用车载着厚重礼物，才能得到他的欢心。李公只带了两匹吴地细绢前往，说：‘只是稍作分别，不至于空手而已。’严世蕃向旁边看了一眼，吐唾沫把它退了回来。因此李公前后任郎官将近六年，却只得到佥事一职，但严世蕃最终也不能依据考功法令陷害他。李公任佥事时，倭寇正蹂躏浙江，各处没有不遭受侵扰的；李公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身当冲要，却反而奋发说：‘这难道不是大丈夫舍命报国的时候吗？’按察台报告紧急军情，李公凭督府檄文率领轻兵进攻，在吊崩山作战，活捉酋长薛柴门、不郎等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其余溺死者无法计数。恰好有人说矿盗聚集在徽州一带山中，暗中充当倭寇的内应，督府便下檄命李公调兵捕捉。李公坚持认为不可，说：‘那不过是饥民拿着竹筅自救求生罢了，难道能翻越重重山岭，成为海上巨盗吗？而且这些人可以安抚。军队经过开化时，我登记了十多个大姓，抓到盗贼的便责罚后赦免，使他们供给盗贼的食物而官府稍微补充其匮乏；又另立约定说：‘平时不得相互控告、共同拘捕；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替县官效命；违犯约定、不按约行事的，一律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盗贼于是全部投降或散去，后来官府还颇能利用他们。幸臣赵文华原本是无赖之家的子弟，慈溪乡里人，凭借严相的势力、挟持严相的威望前来视察军队。他后来因进谗被杀，两位大帅声势大张，藩司、按察司以及各级长吏都惴惴不安地到郊外迎接，唯恐落后；唯独李公称病不去。赵文华于是秘密取道回到慈溪。慈溪原属李公管辖，李公到了那里说：‘他是我的部下。’赵文华却说：‘他是我的属下。’过了三天，县令从中调和，二人才互相往来一次。当时李公修筑慈溪城才完成一半，而住在城外郭地的人贿赂赵文华，请求扩大城墙；赵文华不同意，便在城外某山上设酒宴，让人把箭射到城墙的女墙上，说：‘城墙这样容易被箭射到，怎么办？’李公便让人从另一座山把箭射到酒宴处，说：‘把城墙扩建到这里，也不能使箭射不到。’赵文华脸色变了，停止酒宴。后来他又逼迫县令迁移泮宫，李公仍不同意。适逢李公在吊崩山俘获的酋长应当上报记功，幕府却把功劳据为己有，李公只得到赏赐金帛。嘉善县令犯有奸赃，李公在公堂上鞭打他，捆缚起来送交官吏。御史与县令是姻亲，想从宽处理却做不到，便因羞恼而散布流言弹劾李公，准备调任李公回京。当时赵文华又进入权力核心、重新掌权；而李公早年任郎官时，御史宗茂曾上疏极力弹劾严相的罪状，因此获罪被贬。御史的父亲方伯公入京祝贺，住在严相的宅邸中，饮食起居如同一家人，毫无隔阂。严相和儿子严世蕃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催促通过赵文华暗中谋划削弱李公。等到查籍时，李公已经归乡，找不到可以构陷他的事情；赵文华后来又因其他罪名服毒而死，事情才得以解除。李公却把维桢托付给侍御史的女儿，有人说：‘难道不怕当时的禁忌吗？’李公笑着说：‘那只是侍御史的女儿，难道是姓名列在丹书铁券上的人吗？别人终究不能伤害她。’李公最初补任山东时，因为没有能够奉养杨恭人，始终自责。服丧期满后很久，他仍不肯出仕。南台公也年老了，便天天催促李公说：‘你父亲我还能吃肉骑马，超过一般少年人。你若不趁早出仕，或许还来得及取得金紫官服让我穿；若只在膝下作出低声细语的儿女姿态，我余生还有什么用呢？’李公不得已，勉强出仕，从此才重新走上仕途。李公再次补任山东时，负责治理兖东。藩王府中受宠的宦官护送景恭王的灵柩回去，所到之处都鞭打驿站的吏员。财物送到李公辖区时，郡县都相互告诫，不敢触犯。郡国推举衍圣公为孝子，他却同族中的长辈争吵。李公说：‘你已经有了孝行，难道还要冒犯上级吗？’于是举起三尺法剑，弹劾并惩治衍圣公的舍人中纵容暴行者，说：‘你的祖先是我的老师，我不敢用轻薄的方式报答，只是想保全你的美名。’

译衍圣公为此服罪，过了一段时间，李公便接到任河南的任命。李公更加自我勉励，声名日益显著。天子广施东宫恩典，允许推恩到功名的来源者；李公因为屡次受到表彰，符合规定，南台公也依照他的官职受封。朝廷催促下令推荐金印绯袍，而李公却对身边人说：‘强健的儿子已经出仕，等他回来，一定会笑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李公代理掌管司篆，御史却借国家赏赐之名，搜括库藏，想把司库中的钱财全部取走。李公坚持说：‘我确实不怕把财用耗尽，但一旦突然发生战争，只要一道尺牍下达，谁来承担责任？’不久果然有寇乱警报，汴地军队应当入卫，幸赖李公所坚持保留的余财，才得以办理南陵王去世的事。御史登记李公家产将近百万，李公又坚决维护说：‘南陵王有什么罪，竟要抄没他的财产？况且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夺走君主亲亲相爱之恩？’御史十分恼怒，起草奏章想弹劾李公阻挠政务，但李公接到山西的任命，事情最终又解除了。李公治理山西时，正赶上当时崇尚裁减节省，驿站供给已经全部削减，可是奔驰传递公文的使者仍未停止。驿站人员困苦不堪，便相继逃亡迁徙。李公请求不要再无限削减，只停止那些滥用驿传的人，使驿站人员不至逃亡迁徙；又把节余的供给转作边防军需，使边境供给不致匮乏。李公还说，戍守蓟州时向天下征兵很不便利，尤其征调山西士兵更不便利，便把十多条意见写在奏书中，山西人都称赞他。不久他主持考试，录取者中有许多后来知名的人；他任参政时，负责浙江西部。公到这里时，已经三次巡游浙江，完全掌握了当地官民的真实情况，众人都认为他神明一般。等到调任山东时，送行的车辆比他任榷税官时多出数倍。当时，诏令又要疏浚山东的泇口河，公正在参与议论此事，便独自先于藩司属官，乘坐檋车前往；他查明工程所需的财力不可再报销，事情于是得以停止。刚过半年，广西有任命下来，他便取道回家省亲。南台公迎到门口，对他说：“看看我的容貌，和从前相比怎么样？”公想到南台公虽然健朗，但已经八十岁，如今幸而还属于自己，一旦突然去世而无法再说，又怎么办呢？于是多次向南台公请求。恰逢南台公有失去媵妾的悲痛，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后来才答应。等公上章奏请天子，天子仍然为难，直到第二次才答复准许。礼数按照大臣的规格办理，公从此才又恢复称子。三餐都察看食物和稀粥，必定精美丰盛；晚上就在榻旁铺席。半夜候听到呼吸稍有失常，便徘徊着奔走求医取药。南台公病重后，公亲自把饭食送到他口中。南台公说：“从前看你侍奉母亲和我，我以为你年轻力壮，还能安心。如今你已经老了，离我又还有多少时间，却还这样亲自劳苦。”公谢罪说：“我不能把侍奉老母的功效完全做到，至今仍耿耿于怀。母亲和父亲还在，我怎么敢有一刻懈怠？”南台公去世后，公哭叫跳跃，仍像婴儿一样；南台公患病时，公实在是因为守庐墓而染病。唉！公不爱惜自身，勤勉侍奉君主和父亲，屡遭挫折又屡次起用，最终凭忠孝完成了天子急切要办的事。公和南台公的愿望中，南台公比公本人更急于让公出仕；然而公进取时没有夺去他的才干，退处时也没有夺去他的志向。最终使公成就忠孝的，是天意。难道只是二者兼备而已吗？大概也是双方互相成就吧。公生性不喜欢名声，却很重视实行德行；每到一处，必先问候年高之人，表彰孝子、贞妇和侠烈之士，急切得如同唯恐失去。他的内外亲戚中有困窘不能生活的，便分出俸禄借给他们，反复多次也不厌倦。同年好友高伯宗死在景相，留下儿子而乡里有人欺侮他，公竭力制止，说：“我对伯宗有什么帮助呢？只是心里不愿让他骤然死去罢了。”慈溪人冯御史，是公所由乡荐而得认识的。他巡按河南时因行宫失火被拘押到郢地，遭受杖责。公夜里背着稀粥，倒在他的血肉之间；他死后，公为他调来棺材，办理殓葬，服丧如同子弟。闽人林参政与公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他患病和死亡时，所需资财全都向公取得。林将死时说：“谁说我临终没有兄弟，原来还有兄长！”董侍郎元汉任主事时，因论劾而被严加戍守，经过公所辖之地。公不在众同僚注视下躲避，反而亲自出面慰劳抚恤他。设宴饮酒，又带去金钱，使元汉忘却戍守之苦。公常常屈指数说：“我对别人有什么恩德姑且不论，衡量我德行的人是谁？我能够报答他到什么程度？”一定要使心意满足才停止。公性情本来乐于施舍，却尤其不肯苟且取财。他从山西入京祝贺万寿时，台司替他置办行装，他一概不肯接受。性情耿介，不仅对于显贵的宰相和幸臣如此，即使天下公认最尊贵贤能的人，是他的同乡且与他世代通家，他也只把自己看作普通一人，不肯递交姓名名帖。平生端庄谨慎，重视仪容，即使盛夏也不袒露身体；过了三十岁，才得到维桢。几个儿子都很有才，他非常疼爱，却从未对他们显露轻佻亲昵的神色。几个儿子也不敢穿着轻佻的服饰或华服来见他。乡里本来就敬爱公，也严肃地侍奉他。有个戴虎头帽的人，谋划侵占公的房舍，便聚集数百名恶少来踹毁公宅，门、椽、瓦几乎全被毁尽。亲族不能平息愤怒，想要召集两倍于对方的人数替公报复。公制止他们说：“诸位幸而怜悯我，难道反而要做他们所做的事吗？”中丞赵汝贤到来，高公的门额上题写“孝廉”二字。公谢辞不敢承当，只把匾额收藏在室内罢了。公年少时就凭文章著名，参加诸生考试，没有不是名列前茅的。门生拿着经书来请教，鞋子常常挤满门庭。有的门生显贵后背叛他，不愿称说公的名望。公对这些事从不与人计较。家中收藏书籍万卷，亲手校勘得像新居所得一样。他不常写诗文，但凡有所创作，必定清雅丰润而合乎法度。得到文集若干卷，便秘藏起来，面对客人时好像从来没有拿过笔墨。唉！公对内在品行如此严谨，专心做长者也如此，上天便以美名报答他。像公这样的男子，他们父子二人互相成就的，难道仅仅是忠孝吗？世贞已经为他作了志铭，又说：我和李公在郎署任职时，以文章相通。后来我主持晋地考试，幸而与公同往；公又代我处理浙西事务，我们彼此仰慕。最后一次拜访公，在空山女岩洞之间与他饮酒，北望汉江，南面把三湘尽收眼底，十分快乐。酒意正浓时，我指点顾盼韩山一带的道路，如今公竟葬在它的下面，难道是偶然吗？如今江山环绕汇聚之处，灵秀光明而深厚的气韵，不发于杰出人物便不会停止；而公父子正当其时。唉！公已经去世，终于安息在这里了。能够继承公志向的，只有几个儿子。因此为他作铭说：只有楚地出产人才，璞玉才会成为良玉。它的外表温润，内里坚刚。即使自我毁伤，也发誓不改变光彩。三次被割断双足后才被推荐，登上楚国的朝堂。有人把它削磨、烧灼，它完整的本质却没有受到损伤。雕琢成瑟瑟般的玉瓒，以黄流之酒祭祀岳伯和河宗。尚未用尽，玉器便收入匣中珍藏。它所产的美玉，如瑶、琨、璜、琳琅等，一件件都可抵十五座城。天帝赐给你棺木，韩山南面，孚尹之光向上照耀。光辉直达天门，吐气化为虹霓，吸纳汉江。万岁千秋，长夜尚未终止。我写下这篇铭诗，愿它与你一同长存。奉议大夫、河南按察司佥事省庵黄公及其配偶毛安人的合葬志铭。

译嘉靖年间，宰相严嵩掌权，想用重手摧折天下士大夫的气节；然而对于那些触犯他最显著、祸患最惨烈的人，仍有一人没有完全被折服。因此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因隐匿的缘故没有来得及发难，也有一人没有遭祸。故按察佥事黄元恭，都是我在丁未年同登进士的人。黄公名义上虽未遭祸，但曾因在武库受杖时触犯御史而被贬，最后又因议论兵事触犯都御史而罢职，并有弹劾他的白简；然而这些都由宰相严嵩发动，天下人还不能完全了解公，我独自了解公，却愚昧无能，未能为他申说。直到公去世，才因其子静存的请求，为他作志。元恭，是黄公的讳名，字资礼。黄氏祖先从闽地显达；宋代有殿中侍御史黄龟年，因为论劾宰相秦桧获罪，被贬到播州，后来迁居鄞地，遂成为鄞人。传七代后有一人做县博士，往下传到提领黄琇等，多有仕宦，但没有达到显贵。到姑苏驿丞黄骥时，因次子礼部侍郎黄宗明显贵，追赠光禄寺卿。追赠官黄公的长子黄宗钦，是睢宁令，也是公的父亲。父亲娶周安人，生下公。公年轻时擅长写文章，二十岁出头游学郡庠，前后都受到郡守器重；考中乡试，次年在礼部会试落选，又过三年才中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为人刚直爽快，办事便利，有远见，却不肯向下属屈服，凡认为不应做的事必定要坚持到底；而司中应当办理的事务，便由内官监中最受宠贵的高忠负责。高忠常常把同伴和工匠藏起来，虚报人数数万，只拿一张纸来索要工价。公已经给他发放粮饷，却说必须列出姓名，代替实际人员领取后才能发给；高忠不肯，公便上疏详细说明情况，并揭发其他奸私。诏令允许工部核查。后来恰逢诸位中贵人按照皇贵妃丧葬、随葬陵寝的旧例办事，人人都用帛包裹席庐、楣柱。公说：“这只是一日的事情，却要耗费县官府库如此之多，不如杀掉这些铺张的人，让几个人共住一庐，只砍茅草覆盖罢了。”中贵人愤怒至极，群起约定等公入内哭临时要报复他。尚书知道后，另派公去办事，使他免遭其害；但从此既敬重公，又防备公。一天，司礼监大太监把各曹的奏疏发下，命公入内领取。按旧例，领疏郎官接到奏疏后，面向北向大太监作揖，大太监面向南回礼。公说：“奏疏还在您手中时这样做尚可，既然已经交给我，您却面向南回礼，这是什么意思？况且顺门上是皇帝平常临御的地方，难道面向南的位置竟然可以置之不顾吗？”大太监大怒，唆使党羽用恶言攻击尚书，曲意周旋，事情才得以解脱。当时，天子虚心把政务交给严嵩，而严嵩偏私自己的儿子严世蕃，垄断天下贿赂；故给事中沈束因言色触犯严嵩，严嵩便取他的奏疏言语激怒皇上，把他囚禁在缇骑狱中。公常常背着稀粥，料理沈束出狱受审的事，又请他饮酒吃饭，和他一边饮酒流泪，一边慷慨议论天下大计，于是起草奏疏说：“皇子年长，却不早立为太子，不能用此来系结人心、杜绝窥伺。如今使君主孤立，而股肱大臣天天阿谀奉承，把祥瑞和祭祀之事当作机会，出卖陛下的威权，来充实自己的私囊。如果不早把这些人流放并诛戮，天下就不得治理。”奏疏已经通过公车上呈，公出到住所，对妻子毛安人说：“事情大概稍有进展，可以在庭院中为我斟酒，到月中时我也许就……”饮酒之后，他慢慢谈起古代直臣烈妇的事，谈得兴致绵延，酒意酣畅时便起舞说：“我做直臣还容易，像你这样能做烈妇吗？”毛安人是本县著姓，家境微薄而贤良；公在贫寒读书时，她对公帮助很大。她当时并不知道丈夫所说的是什么，只是连声应答，第二天稍稍听闻此事，才大为惊骇。尚书还左右询问：“那个强项郎在哪里？”有人说：“他每天带着奏疏到公车去了。”尚书说：“唉，这一定是有事情。”急忙召公来追问，知道实情后，便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公回答：“按规矩本来应当告诉您，只是这份奏疏不可能上达。”尚书气塞流泪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成功，你难道没有年老的父母吗？一旦因求死而使他们忧伤受累，孝子不应这样做。” 公无言以对，尚书于是派同舍郎中与司礼监关系好的人追赶，毁掉了奏疏；然而这件事已经逐渐被严嵩知道了。尚书是文公明，原本是清廉大臣，不久便去世。公任职期满考核合格，授承德郎，追封睢宁公也照此办理。毛安人与母亲周氏一起被封为安人。不久，公升任屯田员外郎。大敌突然闯入边塞，逼近京师，朝廷商议大规模修治防守器具；其他部门的郎官往往因来不及办事而获谴责，唯独公因仓促间完成事务而受到称许。曾经需要向内官监索取绳索，众宦官都故意刁难。高忠得知是公所需，便说：“赶快给他，他就是那个强项郎。过去他上疏弹劾我，使我至今还惴惴不安。”当时尚书倚重公；故相徐公此时以大宗伯掌权，朝议将任命统帅，并且属于徐公。徐公说：“假使有一天让我统帅，我怎么能舍弃黄生这样的上佐呢？”公奉命巡视南郊城址，又修筑卢沟桥，都很快完成并报告成事，但没有人能够列举他的功劳。后来他又因为同舍郎是严嵩的门客而厌恶他。一天酒后说道：“你怎么像蒸食哀家梨那样自损？客夫已经姓氏门第显赫，难道不会和冰山一同消融吗？”严嵩因此更加怨恨他。恰逢曹御史按视武库器仗，弹劾公与同事三位强项郎张侍郎、任顾布政、张副使元谕，三人都被贬；公获得判漳州府的任命，而我未能替他裁断。他审理江北案件，乘两船并行而下。我曾作诗赞扬公的议论以及中贵人高忠的事。另一个郎官说我不知道公曾写有关于严嵩的草奏。公笑道：“做直臣如果不能坚持到底，又何必追问呢？”当时漳州盗贼很多，公负责缉捕，而隶卒中有一个年老狡黠的人，曾放纵他的三个儿子偷盗，自己充当耳目。公查明情况后，屏退左右，审问他说：“如果你不把同伙姓名和住址告诉我，我立刻打碎你的脑袋。”隶卒于是匍匐在地吐露实情。公告诫他不得泄露，而月港的盗贼尤其猖獗，却都隐藏踪迹去耕作。公便假造文书说：“副职将按你们各区隐藏的逃税情况，召集你们来听候核查。”盗贼们前来听候核查，公按名册全部捕获，没有漏掉一个。三个月便捕获盗贼一百多人。其他大盗也依次按照规定捕获。不久因睢宁公丧事回乡。公当初回家时，想到睢宁公年老，本来不想前往，是被人强劝才去；到达时却没赶上收殓，因此引为遗憾，毁伤得几乎送命。服丧将满时，又因倭夷作乱，我便写了《蠡测海警》《车步骑三陈法》《屯田议》《盐筴》《驭将》等书。过去赵司马孔昭、谭司马纶任职浙江时，得到公的书稿，十分惊异，便和他谋议军事，大为叹服说：“公是儒将啊！”

译服丧期满到京，又有人推荐公参加给事中、御史的选任，却因不合常例而只报知皇帝。徐公当时任次辅，想让公去家乡负责兵备以抵御倭寇；而幸臣赵文华以尚书身份出京视察军队，替公向同乡请求，带公一同到军中，并对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说：“这个郎官刚狠而熟悉倭事，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百分之一的好处；否则，用司马之法治他，也很容易。”严世蕃于是允许公以原任副职的身份从军。公在丘家洋拦截贼军，将其击败。但他不肯多次赴赵文华的约会，赵文华便下檄文命公解除通州之围，并夺去他的兵权。公说：“这是想用法令困住我罢了。”恰逢背部痈疽发作，公狂奔回去，卧病在湖藕花居。赵文华奏报凯旋，随行人员都封官赏赐，超过原先预期；公却只加俸一级，升任南京兵部武选主事，进为武库郎中。不久，公以按察佥事身份负责颍州各郡的兵备。公到颍州才三天，倭寇围攻扬州的形势便紧急起来，都御史李公于是下檄文命公前往救援。公说：“凤阳有仁祖陵墓，以及各宗室和罪人之子，都寄居在各郡；各郡地域广大却没有可以凭恃的城郭，贼寇万一探知实情，以轻兵奔袭逼近我方，灾祸将不可言说。”于是依仗便宜行事，没有按时出发，而是先把凤阳的战守设施修治完备，才率兵赶赴扬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贼寇已经退去，而公却因周安人去世而回乡了。李公大为怨恨，弹劾公延误、阻挠军务，严嵩又从中使诏令罢免公的职务。公叹息说：“天啊！我用长远谋划帮助李公，他竟怨恨我退兵，不再收纳我。”服丧期满后，公每天取唐人诗集和《晋书》中现存的书迹临摹。因为反复吟诵，文辞书法都飘逸秀美，深得其神韵；豪壮之气不时流露，不能自禁，慨然写作《盾鼻磨墨檄匈奴》。士绅先生中，有见识的人也一向看重公，希望他能得到任用；但公后来染上疾病，终于不起。公归乡十四年后患病，病了五年去世。毛安人侍奉公，以节俭勤劳、深谋远虑著称，所到之处都能宽缓待人。公忧虑，而公已经病重时，便把一身事务全交给她；不久毛安人乳房生痈，公深为挂念。很快公先去世，毛安人不能承受悲痛思念，痈疽逐渐溃烂，五十天后也去世了。当时都是万历庚辰年。公享年六十五岁。毛安人少活一年，有三个嫡生儿子：静存娶全氏，操存娶杨氏，都是太学生。安人所生的仁存娶蒋氏；庶出的孙子孙女共十人，婚嫁多与名门结亲。我所说的完全了解公，就是这些。而静存的行状又说，公性情极为孝顺，能够有礼有恩地侍奉兄长光禄君，抚养弟弟少府君；还分出家财抚恤姐姐的儿子，供养和殓葬师友、族亲、姻亲等许多人，这些事情都是毛安人辅佐成就的。按照礼法，可以附在书后作铭，铭曰：明代有直臣，却不能使他的正直得到充分施展，是谁因私见压抑了他？德行显明而又有才干的臣子，偶然被任用却遭困厄，是谁因公然快意而使他受困？把心中的判断归结为一个完美之士，对你而言便算得到答案。此人遭逢此疾，上天也没有穷尽其苦难。赤堇山的精气闭藏而不流泄，千百年后，必有虹霓显出它的色彩。朝列大夫、福建承宣布政司左参议笔山曾公墓志铭。

译起初我入朝任刑部郎官时，同舍郎吴峻伯常常和我屈指数说天下士人，说：“有一位曾公日宣，正是这样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认识曾公，原来曾公曾经在公车考试中认识吴峻伯。大约又过了二十年，我在燕地的郭招提寺遇见公的儿子孟麟。公已经去世五年，孟麟当时对我说：“冒昧把先父不朽之事托付给您。”我推辞说：“不必如此，有峻伯在，他是公所认识的人，也能够了解公。”第二年，峻伯去世。又过了十年，孟麟写好行状，托弟弟嘉衮跋涉二千里，到山中拜访我，说：“为先父选择墓地而没有得到吉兆，因迟延一直到辛未年，才找到吉兆。”于是又来不及作志铭，不幸失去了峻伯。幸好您的儿子还在，拿十年前已经说定的话来请求，这是给我很大的恩惠，使我得以为公求不朽。我再次推辞不得，只好根据行状为公作志。公讳烶，字日宣，曾自号笔山。公是亚圣郕国公的后裔，有一支从武城避新莽之乱迁到庐陵，遂成为庐陵人。明朝兴起后，有人出仕为黄州太守并在那里安家，名叫文遂，成为黄州麻城人。传四代到启，以《春秋》学问考中乡试第一，任犍为教谕；因儿子大有显贵，追赠县令，死后奉祀为乡先生。次子凤陂公大为显达，由进士授给事中，曾在朝廷上弹劾中贵人刘瑾，因此受杖责并被贬往远郡任幕职，因正直的声名闻于天下；后来历任四川布政司参议，任内去世，像犍为启公一样入祀乡贤。公的父亲凤陂公娶李氏，生公时公才六岁，母亲李氏便去世了。公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每天记诵数千字。年少长成后擅长写文章，跟随凤陂公在慈溪、姑苏任职游历，后来又游历南都三地；这些地方号称经学渊薮，公于是能够汇集它们的长处。回乡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四次都考取第一。张文定公认为奇异，说：“这个孩子，才干足以成为栋梁。”公在壬午年中乡荐，次年便考中进士，授任河间府献县知县。公任献县所作的善政事迹很多，其中较大的一项，是按轻重决定刑罚，让百姓用粮食赎罪；百姓不因刑罚受困，县仓的粮食也充盈。县中依靠信用建立规条，招募人手捕获大盗，按次序依法审理。乡里的豪强践踏百姓，百姓愤怒地跳跃着爬到树上辱骂他，豪强投石击中百姓，百姓坠落而死。监司想宽免豪强，说只是失足坠落。公说：“坠落固然应当追究，但是谁投石使他坠落的呢？”最终判豪强死罪。公已经以能吏闻名，自负不会轻易屈节；同时又挂念父亲凤陂公生病。恰逢某御史巡行部属，多次命令他前往，公笑说：“他以为我很难辞去知县吗？” 公立即拂袖归去，侍奉凤陂公，父子相处融洽。御史心中很不得意，县民也争相喧闹到御史台，逼迫他挽留公。事情于是发展到这种地步。都御史钱公如京与该御史联合发檄召公，凤陂公便催促公上路。公到任后更加自我勉励，处处严格依照法令办事，御史反而惭愧，慰劳并荐举了他。公任满六年才被召入朝，任南京刑科给事中。将要进言时，因凤陂公服丧而回家；服丧期满，补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又因继母张氏服丧回家，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升任户科右给事中。恰逢考核京官，因公刚强正直，特意调任吏科。公从此更加放开手脚论事，无所避讳。霍文敏韬任南京礼部尚书，上疏想责罚六科官员不肯回避轿舆，公依据旧例纠正他，不因霍公贤能显贵而宽贷。又曾上书讥刺、指责掌权的贵臣翊国公郭勋。后来以户科左给事中巡视京营，直接弹劾怀宁侯孙瑛，使其罢职。公所提出的营务四事，如选拔官僚、落实军籍、严格操练、整顿军中赏罚，直到今天仍为人称道。不久转任户科都给事中。皇帝将要南巡楚地，展谒显陵，二三位大臣和台臣争谏未能阻止，诸给事中也都默默不言。大家推让礼科，礼科主持事务的人懦弱，不敢发言。公奋然说：“天子轻视万乘之尊而出巡，难道只是礼科的责任吗？”于是率领同僚抗章进谏说：“陛下的孝思可以与大舜相比，所筹划的各项事情，无论出行、停留，都已经考虑周全；只是太子监国还在襁褓之中，皇帝车驾在路上往返，南方土地卑湿，疫病时常发生。又听说汉水、沔水之间近来没有一年不发生编户百姓流亡、炊烟时断的情形；如今皇帝清道车驾所到，随行护卫和供张所需的粮食草料从哪里筹措？百姓只得藏在树林、伏在草野，士卒饥饿，马匹疲病，这种隐忧实在非常深重。陛下不可只牵挂一个人的孝心，却忽略宗庙社稷万世的大计。”奏疏上呈后没有答复。公又因随驾出行适逢灾荒，河南饿死者倒卧道路，于是再次上疏请求赈济。有关部门隐瞒灾情，皇帝回头对左右说：“请求赈济的是曾烶吗？那些饿死的人是谁，如今又在哪里？”恰逢礼科给事中戴嘉猷出使回来，为自己失职惭愧，飞驰上疏请求皇帝立即回驾。皇帝大怒，让他下诏狱，等大驾回来再处理；公以及同上奏的李逢周、君统、谢廷■〈氵茝〉也一同下狱，受杖并被贬谪。一时之间人们一致称他们为“青琐五谏”。公任广西灵川县尉，不久升任江西进贤县令。灵川偏远荒僻，不是人所愿居之地，县尉地位又低且事务疏散；进贤原是险要大县，县令事务繁剧。但公因贵臣挟持权势和声望而居于其间，从不感到厌倦或轻视，治理大略如任献县时；公在公文事务稍闲时，便宽衣缓带，穿着宽袍，邀请儒生来谈论古今，从不厌倦。不久升任温州府同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途中被提升为四川按察佥事。他的政务专门在屯田和盐政方面，正要有所整顿清理，却因入京祝贺万寿而出行；刚到京，贵州抚苗的议论兴起，朝廷应当设置一名参议驻在铜仁加以控制。众位大臣回头说，曾公治理营务毫无妨害，非公没有人能够胜任，于是提拔公前往。然而当时巡抚四川的都御史不愿提到他的名字，便以吏科都给事中尹某的名义弹劾他，使他罢职。尹某原是公的同乡，又与公同署任职，名义上最为友善。都御史非常怨恨公，说：“谁进入我的辖地，却不替我效力？一定是这个小子在陷害我！”得到替代者后，便论劾公，以佥事身份听候调遣归乡。公回乡后完全没有再求仕进的意思，共七年。这时当权的张文毅原来与公交好，又认为公正直，写信劝他入朝。公到朝廷时，张公已经去世，公只得到广东佥事之职。公所辖的廉州有珠池，官府每次采珠，役使蜑人，死伤多得数不清，而珍珠的价值还抵不上所费的十分之二，大概只是使奸人从中把利益装入私囊罢了。到了采珠期限将近，公上书给督抚周延，请他作疏禁止此事，廉州因此得到休养。公又分条上奏广东兵力、增加战船、禁止海舶、把留守大臣的各项事务交给台司等事，都获准施行。岭右猺人有人抢劫库中金钱，公又上奏防守方略，左方伯刘公采看后心悦诚服，说：“这是天下的才俊。”

译公的同乡、韶州知府郑重威，因为公事与两位监司争执不能取胜，便弃官离去。御史萧想阻止他却没有成功，两位监司也因阻止不成而惭愧，便都把化解此事的希望寄托在公身上。公于是委婉劝解，郑重威才留下；但他坚持原来议论的态度更加坚定。萧和两位监司便认为公实际上偏袒郑重威，把这件事告诉后任御史郭某。郭某原任巡抚四川的都御史，也是同乡，忽然愤怒说：“这个人前后都凭同乡关系使我受到重视，难道就没有同乡了吗？”恰逢公升任福建左参议，郭某便借机罗织那些传闻之事，上疏使公罢职。公罢职以后，闭口不再提及被罢职的原因，只是修建园池，召集过去交好的朋友作文饮酒取乐，专心对宗族、亲戚和邻里施行德惠。汉阳一位司理来代理县令，在门屏张榜规定士绅交际的礼节，公叹息说：“难道要让我跟在大夫之后吗？”于是托病不再往来。司理任满三个月将要换任，有人带着礼物和文章来为他饯行，公说：“司理每天约束我们这些人，难道还可以用文章来阿谀他吗？况且三个月便能完成政务，怎么会这样容易！”司理听后怀恨公，便向上官进谗言；上官仔细察看公居乡时的情况，找不到罪由，只好作罢。公生性不饮酒，没有奇异邪僻的嗜好，日常奉养自己像儒生一样；所旁通的只是星命、卜筮、堪舆等术语，而尤其喜爱研治博士所传经书，年老后更加专心。他任给事中时参与会试事务，任典史时参与乡试事务，因而所得门生多有知名之士。公七十三岁时，一夜之间无病而死。原配喻氏，追赠孺人；继配梅氏，封孺人。嫡生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孟麟，原名嘉裔，为太学生，娶刘氏，是故刑部郎中曾灿的女儿；次子嘉袠，庚午年乡试中式，娶汪氏，是金华知府文渊的女儿；再次嘉怀，为县学生，娶周氏，是琼州知府思久的女儿。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太学生万一唯、县学生刘守巽、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太学生李承祚，都是梅氏所生。孙子三人：汝鲁，为县学生，娶万氏；汝弘、汝确，都是孟麟所生。孙女一人，是嘉怀所生。墓葬在萧园祖坟。行状由我郡的王百榖撰写。唉！父子两代，都从科举甲第起家，成为谏臣，又因进谏获罪，而声名都迅速传扬，不是非常奇异吗？凤陂公的进谏，触犯了一个必定不可触犯的人；公的进谏，挽回了一件必定不可挽回的事情，这本来都是没有不立即送命的。然而天威刚刚震怒，随即又转为宽宥，仍让他们得到一个官职，到远方效力。等到事情结束，天子没有继续发怒，反而发怒的是都御史和御史。为什么竟使公父子最后只以一个参议官终身呢？举荐正直之士、怜惜有才之人，是大臣的职责。这是为什么天子的胸襟宽广，而大臣的胸襟狭窄呢？况且公当初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拂衣归去，御史尚且知道挽留他；等到他卓然成为著名的宪臣，两次推举他却都使他离去，又为什么从前难以退却，后来反而容易退却呢？不过，孟麟等人为公谋求不朽，本来失去了峻伯，却得到了百榖。公也可以安然瞑目了。因此作铭说：这正是南楚的珍宝，世人称为直臣。龟山高峻险峭，麻溪深远回旋。我把铭文刻在坚硬的美石上，用来勉励你的子孙，不要辱没这个人。《弇州续稿》卷九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程于行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俞仲蔚凭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但他所居住的地方十分贫寒简陋。客人喜气洋洋地经过他的居所，偶尔进门，带一瓿酒和一些食器食物，便常常换取他的诗文；否则也索取大小十多张书法带走。很少有人能够减少自己的钱囊，拿出金钱和粮食赠给他；程于行就是这样的人。程于行来自歙川，早晚侍奉仲蔚都很恭谨，想借此求我写一句话。他因为先人敬重仲蔚，反而把这件事藏起来不让他知道，却为求我的文章非常辛苦。我因为仲蔚的缘故勉强答应了，原以为这个人一定是轻侠侯服、乘肥马车的富贵子弟。后来终于见到他，却是一个恭谨谦让的平民。问他的事业，他也不能和上等豪强相比；但他专心喜爱诗文、古文以及三代的美石和鼎彝器物，焚香饮茶，很有吴地名士大夫的风度。过了很久，仲蔚去世，留下诗文稿一千多篇，也没有人能够刊刻。仲蔚的儿子失明，每天抱着遗稿哭泣，担心它一旦湮没便不再流传，使父亲的遗骨在地下孤独腐朽。程于行感动于此事，便拿出一年的收入，交给良工刻印。刻成后请我为书作序。序写成时，我正要高度赞美于行的义举，把它向人宣扬，可于行也已经病死了。他有一个儿子起家，能够读书，带着他的姻亲进士吴子尧臣所写的行状，请盲子继承请求我作志铭。我于是叹息说：这真是一位义士啊！徽州的风俗纤细吝啬，以互相讥讽来争强，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才开始懂得文章之事；于是慨然从事刻书，不是借此侍奉士绅大人，便是粉饰自己所撰写的文章，借此向达官长者求取名声。哪里有人能够轻视自身，归心于山岩洞穴中的士人，等他死后又替他成就名声，像于行这样呢？从前我尚且答应为他的先人作文，如今虽然年老，怎么可以推辞？于是把酬金退还给盲子，偶尔读吴子的行状，其中说于行聪敏善辩，父母十分疼爱他。十岁便弃书跟随客商游历经商，善于计算，能察知隐微而预先判断，使那些老一辈的人都惊异。又过两年，父亲汝义病死在旅舍，于行没有因为年幼而放弃忧戚，哭号赤脚，扶持棺材回乡。丧事办完后，他没有因为悲痛而荒废家庭，暗中取出五百金交给母亲汪氏，说：“应当稍微留给母亲，不要让一切都交给别人。”从此更加精通经商，同时在家中深厚地抚养幼弟善夫。不久善夫因病夭折，母亲哭得极为悲痛。于行想尽各种办法安慰她。后来妻子吴氏去世，母亲又哭得极为悲痛，于行像先前一样安慰她，并抱着吴氏留下的孤儿走来，说：“死去的人无论先后都不能复生，抚养这个孩子还足以使余生得到宽慰；我们还能活多久呢？再过分爱伤自己也没有益处。” 于是母亲的噎病稍稍好转，后来又复发。于行日夜不解衣带，侍奉汤药，间或到东岳祈祷，叩头叩得额头肿裂。继妻陈氏又割下大腿肉，和在稀粥中进给母亲，母亲的病才有好转。母亲对程于行说：“不要荒废你父亲的事业。”于行于是又到吴地经商。几个月后忽然心悸，急忙赶回家，母亲却已经去世了。于行痛哭得几乎伤身丧命，四处寻找墓地，把父亲的棺材迎来，与母亲合葬。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死者，于是才开始拜访仲蔚及一两位文士，为父亲谋求不朽。其他方面所施行的德惠，如果经商稍有盈余，便停止经营而把钱散发出去。族亲各有等次，他与诸位父辈商议修治歙川古道，专门承担其中最险要、工程量最大的部分。行走时见到尸体，便总要备办箕帚掩埋。施舍食物给饥饿的人，给寒冷的人衣服，给口渴的人茶，遇雨便给斗笠和鞋子、伞盖，终身没有疲倦的神色。于行平素没有疾病，偶然得病便很快加重。妻子陈氏又割大腿肉和粥进给他，他却已经支撑不住了。将死时，他对起家说：“我在经商上被阻夺，未能完成心愿；如今以儒业起家，心里非常仰慕，你要替我完成这个愿望。”又问他说：“两个媵妾都没有儿子，赶快把她们嫁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要再麻烦你的父亲。”到了半夜便去世了。吴子又说，于行在经商技艺上很精通，超过一般商人，却不肯把它全部做到底，说：“我不愿在人中获利，却在上天那里显得畸形。”因此最终不能成为大豪商，这与我想要称说他的地方相同。唉！不要说天下后世，假使仲蔚的文集流传，而徽州人凭区区一个程于行，能够不使仲蔚的文集湮没，那岂不是值得珍视吗？我写下这篇志铭，而徽州人凭一个俞仲蔚，能够成就程于行的义举，使其名声不朽。他们相继破除吝啬，趋向值得追求的善行，将会怎样呢？于行名善定，享年只有四十三岁。有一个儿子，就是起家，娶黄氏。女儿四人：长女嫁吴升潮，次女嫁县学生黄惟兆，三女许配给某人，都是吴氏所生；四女许配吴尚勤，是陈氏所生。程氏祖先中有一位都使程濡，因抵抗黄巢而显名，后来归老于歙川，因此歙川没有别的程氏，程氏一族最为显著。铭曰：有结交宾客遍于天下的人，却没有成就什么，因而终身也没有成就自己的名声。得到一位贤士，名声于是成就。唉呀，程先生！蔡北崖处士及其配偶陈孺人合葬志铭。

译诸生蔡大节裹着粮食、穿着草鞋，跋涉数十舍，扶着桐木竹杖叩头，哭泣着说：“我孤苦无依，正因为要为两位先人筹划后事，到了困窘之后才想到有您可以使他们不朽，这就是要借助您的地方。”于是拿出亲手写成的行状说：“这就是用来作志的材料。”又拿出陈中丞的书信说：“将用它来作介绍。”我怜悯他，勉强让他进食，他却没有吃饱；于是又不再用荤食劳烦他，他也不喝酒。两位尊人是谁？北崖君是他的父亲，陈孺人是他的母亲。我并不熟悉北崖君，因为大节的缘故推知其为人，因此应当为他作志。志文说：君讳双，字邦凤，北崖是他的别号。祖先从鹿城迁到临海，于是成为当地人。传了几代，有御史鸣玉，以风教政绩在高帝朝显达。又传五代到君，君娶郑氏，先有一个女儿。不久妻子去世，君听说陈孺人贤良，便送聘礼迎娶她，后来生下诸生大忠和大节。起初，君年少丧父，放弃经生的学业，后来涉猎史书传记，却不肯穷究其学；离开之后学习《阴符》《豹钤》等兵书，以及搏击刺杀、剑术射箭等技艺。君叹息说：“这样难道不能用来缚住五个单于，斩下三个越王的首级吗？”于是想结交宾客，凭此求取声名，却不能继续，常常郁郁不乐，也更加不顾问家中的产业。孺人亲自勤俭操作，用节余治理腌脯、浆酒一类的食物，拿出来供给客人，稍稍足以支应，因此从不敢显露一点懈怠的脸色。壬子年，海岛盗寇暴虐蹂躏邻近县邑，君便用布帕裹头，穿着跗注，戴着羽饰，跟随乡里子弟抵抗他们。盗寇不久转而进攻郡城，君从小路拜见郡守、今任大司马的谭公。谭公当时夜间在巡行察看，正在城垣间窥望，身边有伞盖和火把，武士执持戟矛喝道引路。君突然对他说：“贼军营垒已经很近了，怎么能不让弓箭和石块追踪到火把所在之处呢？”谭公改变脸色向他道歉，邀请他进入幕府，时时询问军事筹策。君不久便引身退避离开，盗寇的局势也渐渐安定。君私下谋划说：“百姓逃避警乱已经很久，而面容菜色不改，是因为困于赋税。假使中等豪强以上的人每天都侵吞赋税，而孤苦贫民日益削弱，我实在不忍心。”于是把这件事的端倪告知台使者、今任中丞的庞公；庞公命郡守和郡丞搜查核对户籍，查出隐藏田地五万多亩以及相应赋税。君曾在野外行走，停宿旅舍时有人从门缝窥看他，一个长髯老人说：“您不是蔡某吗？愿意用一杯酒为您祝寿。”君询问他，才知道他是最初从赋税中得到苏息的人。从此君便以善于筹划会计而闻名。县令周君刚到任，便以礼待君并询问政务，君把囊中所藏的书册全部拿出来，上面所说的是均平里甲、恢复定额赋税、清理丁口、调剂盈亏、裁减冗费等方案，便把它们呈了上去。周君凭借君子的谋略，得以被称为奉公守法的官吏，因此邑中人更加贤重他。有人来访，怀着疑难请求解决，周君没有不能立即剖析的，而且有侠义心肠，却把自己的功劳隐藏起来。孺人勤俭节约，常常顾念并推重周君的志向。家中有小米、酒瓮中的菜蔬，平日总与邻里的贫弱者共同享用。周君有一个侄子，幼年丧父，孺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不使他与自己的两个儿子有所区别。遇到海岛警报，逃难途中，看见年幼而哭叫的孩子，便把他带回来，给他洗浴、饮食，周到地照料以后，又将他送还父母；孩子哭着不忍离去，说：“离开这里，我还认谁作父母呢？”周君生于正徳辛未八月五日，至万厯乙亥十一月十八日突然患风疾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又过三年，到戊寅正月十九日，孺人也因寒病去世；她生于嘉靖壬午五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七岁。周君先前有一个女儿，嫁给王埧大忠；大忠娶陈氏为妻，生有两个孙子：希贤、希圣。大节尚未婚配。周君刚去世时，孺人悲痛至极，不想活下去，后来却说：“孤儿尚未成人，若脱下簪珥来收殓我，尚且不能供给，幸而还有可以借贷的人。”她平日对两个儿子说：“我吃东西都难以下咽，难道要让你们像母亲的钱财那样怎么办呢？”两个儿子所得的经书束脩之礼，都送回家中。孺人高兴地说：“我现在才安心使用匙箸了。”唉！凭蔡君的才干，只在小范围内试用，却未能超出乡里，想来他的成就大概寄托在这两个儿子身上吧？陈孺人的德行，虽然没有超出闺门之内，却足以称为贤妇了。两个儿子如今还没有远行千里求取功名，但已经流汗出力，甚至不惜流血，足以称为周君的儿子了。这些事应当铭刻下来。铭文说：“你们二人就在这里安然长眠吧；将来若有高大的墓表和宽广的墓道，我请为你们作记。” 仰虚王先生墓志铭

译王先生名懋良，字汝存。他的祖先原是真州的旧家族，有名思保的人跟随高皇帝的义军，于是编入太仓卫军籍。五世之后，出了封武选主事公，成了武选公。他曾捡到别人遗失的金钱，假装生病躺在旅舍中，等失主找来便归还给他。他有个儿子名积，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天下人称他为长者。娶陈安人为妻，生了两个男孩，先生是小儿子。先生年少时机警聪颖，擅长读书，却恭谨朴实，不喜欢作儿童游戏。侍郎公很爱他，任官所到之处，必定带他同行。因此先生得以遍览山川形胜和名胜古迹，慨然仰慕古代贤达的风范。侍郎公的号是虚斋，所以先生自称仰虚，见于他的自志。二十岁时补为州博士弟子，写文章下笔数千言不停，颇有才俊之名，却不能在都试中取得志愿的功名。有一天，他想到侍郎公和安人都已年老，便叹道：“假使我为几斗米的俸禄奔走在外，远离双亲膝下，一旦发生不可讳言的变故，我终身的遗憾将怎么办？”于是放弃了博士生的学业，不再从事应试，而专心侍奉父母，早晚省视。陈安人患末疾，长期困卧床席之间，先生亲自调理衣食，时时陪伴她起卧，凡是求医祈祷，无不请来。他早晨恭敬侍奉侍郎公，晚上则侍奉陈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安人安然去世，先生亲手料理丧事，悲痛憔悴，几乎气绝；三年不饮酒食肉，不进入内室。刚除去丧服，侍郎公又患眼病，卧床不能看见东西，并且加重到耳聋口哑，翻身起卧都须有人帮助。先生只在床下铺一张稿秸休息，稍微听见咳嗽声或弹指声，便立即起身，调制浆粥、肉脯〔原文有字形讹误〕送上去。甚至亲手端送便器，洗涤中裙和便器，三年如一日。凡是老人所需，都不等他示意便准备好。当时若没有先生，侍郎公几乎不能体会生存的乐趣。侍郎公最终安然去世，先生的悲痛憔悴，比丧陈安人时更加严重。丧服除去后，他再无尘世之念。先生既因孝行闻名乡里，却害怕别人称赞他。他侍奉长兄尤其庄重，早晚不敢以轻慢的姿态相见；但到了谈笑问候时，却和悦亲切。他最初娶张氏，张氏早亡，便独居在一间狭小的房屋里，孤零零地对着灯笼。后来续娶朱氏，才又有了妻室。从他一生经历来看，没有别的遭遇。侍郎公清廉，几乎没有遗留下财物；先生继承了这种作风，不经常过问产业，即使产业受损，也天性喜欢施舍。亲戚因急难来告知，没有不回应的。然而先生从不把这些自认为德行；他与客人从容交谈，即使提出难题，也没有鄙俗的言语。客人有一件善行，他便孜孜不倦地显露赞许之色；客人有不善之处，他便置之不论，绝不挂在嘴上。他所作长者之事，虽不能像侍郎公那样广泛，但有识之士知道，他对于书籍几乎没有不读的。晚年尤其喜爱二氏之家言〔佛、道二教的著作〕，僧人、道士接连来到门下；他与他们共同剖析深奥义理，考察诘问同异，整日整夜也不知疲倦，却不忍拒绝他们的请求，说：“我宁可相信他而被他戏弄，也不愿意过分查究而被他抛弃。即使他有所求，我倾尽仓廪也不吝惜。”元驭宗伯在燕中任官时，我的昙阳师当时仍被称为女子，渐渐显露仙迹，但世人没有相信的；先生独自从心底折服于她的修炼之道，请求她授予法诀，先洗手漱口，然后写下文字。刚写完封入信函，仿佛想在庭院中小便，便倚墙站立而去世。入殓后，面色如生前一样。他的友人说：“先生能够立刻死去，看来确实有所真得。”有人说：“不对，即使先生真有所得，我们这些人失去了先生又怎么办？”内外亲友哭泣相吊，说：“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善人呢！”乡里的孩子、妇女、男女老少也相互慰问说：“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善人呢！”先生去世六年后，嗣子绳祖才拿着先生的女婿、吴按察之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墓中之石撰文。王子说：“唉！世俗日益浇薄，像江河一样向下奔流，难道要流到吴地的尾闾吗！那些肥沃之地正是这种风气泛滥的源头；更不用说快马鸣驺、以鱼肉享用乡人了，即使伯游那样的人被认为奢侈，又有谁不羡慕呢？可是我所见到的王先生和他的长兄，只是恭谨如儒生、身穿缝掖衣的人。王先生本质上具有仁义，行为谦逊而成就德行，以规矩效法天地，以准绳成就善行，不接近名声，这尤其难得啊！以此作为世俗的准则，是我们的凭借，我怎敢推辞！”墓志记载：先生生于正徳甲戌，卒于万厯丙子，享年六十三岁。嗣子一人，即绳祖，是太学生，娶季氏廉访先生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即吴君，次女嫁给诸生金履通，都已先去世。孙子二人：应寿已聘许氏，应桂尚未婚配。葬地在某处，张氏确实与先生合葬；张氏能够以勤劳谨慎辅佐先生，成就他的德行。铭文说：“你一人兼取二氏之学而成为儒者，并不是舍弃二氏而逃避它们。二氏从你身上看见二氏之学，儒者从你身上看见儒者之学，彼此并不相异。世人不一定全都了解你，但知道你是善士。你不能不死，但死后光明显著，神魂并不昏昧。” 章少槐君及其配偶孙孺人合葬志铭

译德清章子嘉祯出任蒲圻县令时，他的父亲少槐君担忧地说：“离开博士弟子这个身份有多久了？到哪里去接受城旦家的学说呢？”于是便跟他一起到蒲圻。过了三个月，查看章子所交好的县令事迹不止一件，便高兴地说：“治理一百个蒲圻也不难，哪里用得着你父亲这样局促奔波呢？”可是少槐君有母亲陈太夫人，已经八十多岁了，非常思念她。八月初一出发，准备在望日之后第二天到达，为她置办帨礼之日并祝寿。章子坚决挽留他，却留不住；途中遇风受阻，暂泊芜湖，随后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他担忧太夫人生病，未等到达，恰好遇见来迎候德清县令的乡吏胥，便询问道：“太夫人还能健康进食吗？”答道：“太夫人饮食如常，只是思念您。”少槐君更加心动，便与舍人商议，从这里改走内河水道，经过十天而远行，以轻帆渡过太湖，三天后终于抵达，于是全部辞退并遣返蒲圻的役夫，只带两个苍头，另乘一船进入湖中。大风突然刮起，船翻覆了；这时正是太夫人诞日前一天。少槐君家里以为他正在蒲圻奉养母亲而没有回来，蒲圻县令收到他的书信，又按照信中所说让役夫各自停止行动，以为他已经依依不舍地侍奉在太夫人膝前。过了一个多月，县令派一名使者到家中问候少槐君，责怪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少槐君的几个弟弟和儿子这才急忙赶到湖边，到了香山觜，遇见一个名叫顾玘的村翁。村翁说：“八月望日之后几天，湖面上漂来五六簇浮尸。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胡须很长的人，衣服都是丝帛，我以为不是普通人。没过多久，他的衣服就被剥去了，只剩下一把扇子。我把沙土聚来覆盖尸体，又逐渐掩埋其他尸体；拿出那把扇子，原来是萧太史良赠给你父亲的。”于是他们才打捞出少槐君的尸体，果然清清楚楚可以辨认。恰好已经准备了上好的木材，便把少槐君装殓入棺，又把其余尸体一并装棺带回。蒲圻县令得知少槐君没有返回的情况，当天便弃官赶来。家人正在商议如何查访少槐君的事迹时，少槐君的灵柩也到了；县令于是放声痛哭，捶胸跺脚，几乎昏绝，叹息怒斥道：“天啊，为什么让我遭遇这样的极端悲痛？即使我这个不肖之人罪恶累累、不可赦免，只杀我一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牵连我的父亲，使他遭受如此惨酷的灾难？”这时，少槐君的妻子孙孺人已经先他六年因病去世。章子更加悲痛，无法排解。后来他醒悟道：“依附骏马尾巴，声名才会彰显，这句话难道不对吗？”孤儿不能承受，于是按月支取俸禄，供养我的父母。听说太仓有王先生，能够使人不至于湮没，于是多次叩拜，捶额请求孙孺人的兄长、按察副使铨，记叙此事，并来到太仓。他又多次叩拜、捶额请求说：“葬期已经定了，冒昧希望得到先生的文字，用来装饰墓中的石碑。”按察公是我的朋友，诚实而有文才；况且我怎能忍心拒绝章子呢？少槐君名沐，字养心，祖先原是会稽人，有一位征士公某，精通堪舆家的学说。宣皇帝修治陵墓时，在墓室中验证了他的术数，认为非常奇异，想授给他官职，他不接受赏赐，征士便号称而归，游历到德清，便在此安家。传了四代，到了少槐君的父亲西林公鸾；西林公娶陈太夫人，生下少槐君。少槐君刚十二岁便从师游学，擅长博士之学，十七岁补为县诸生。他亲手抄写《五经》、诸子和先秦古文，全部能够背诵；又代父亲服徭役，对于经营生计也很能干。孙孺人早已以德行和容貌闻名，嫁给少槐君后，辅佐他经营生计，又共同奉养西林公和陈夫人。遇到一点不合心意的事，夫妻二人便多方安慰。陈夫人性情尤其严厉，正在怒斥时，常听见孙孺人称呼婆婆为“阿家”，用柔和的声音使她怒色消解，然后才回答。西林公有三个儿子，少槐君居长。每当西林公稍稍降尊抚慰他，即使少槐君有小小违逆，也不予报复，只说：“张公艺，是我的老师啊！”孙孺人侍奉少槐君十多年，怀孕三次，生下三个女儿。把这件事询问谈论命理的人，那人说：“一定要置办妾吗？有妾才能同时有儿子。”少槐君对孺人说：“女儿难道不是孩子吗？”孺人说：“女儿最终要招赘，赘婿所用的是你的姓。即使占卜所得的继嗣，也不是你的血胤。纳妾而同时有儿子固然好，即使只有妾生的儿子也好。”于是从她娘家之外找到施氏的美丽女子，纳来作妾。不久，孺人生下一个男孩，就是嘉祯。一年后，施氏也生下一个男孩，孺人高兴，抚养他并取名吉祯。又过了几年，孺人再次生下男孩，取名台祯；施氏也再次生下男孩，取名禧祯。少槐君对孺人说：“这样不会再担忧孩子太多吗？”孺人说：“本来如此，超过寡少才好。”孺人天性聪慧，亲手刺绣织染，做妇女的工艺在同辈中最为出色。至于日夜辛勤筹措婚嫁资财，也不拿来烦劳少槐君，自己承担了。少槐君屡次参加科举却多不顺利，又被奉养父母之事牵累，所以从事博士之学也渐渐倦怠。嘉祯接替他的学业后，才华突飞猛进；后来台祯参加弟子员考试，也都顺利通过。少槐君的心情日渐舒展，然而经营生计也因奉养父母而受到影响。一方面办理西林公的丧事，屡次操办婚嫁，勉强供给日常生活，但他喜好施舍本是天性。遇到大灾荒，邻里有人患瘟疫将死，妻子儿女搀扶着上前，请求买下房屋旁的土地来收殓。客人对少槐君说：“难道还有多余的钱可以买地吗？况且那人只剩片刻生命，瘟疫是很可怕的。”少槐君不顾这些，煮粥给他们吃，又接着给药，使他们痊愈后回去，最终也没有再问土地的事。少槐君的老师在豫章做官而且很富裕，少槐君去拜访他可以得到钱财。少槐君推辞不去，说：“他做官难道是为了我吗？我只知道靠自己的力量吃饭罢了。”乡人都归附并称许少槐君的笃实行持；他之所以成为长者，也由于孙孺人的辅佐。因此孺人去世后，乡人没有不扼腕叹息说：“孩子已经显贵了，竟不能让母亲享受一天！”而且她还是溺水而死的。少槐君享年六十一岁，孺人只活了五十一岁。孙公的行状就是这样写的。我于是说：“溺水而死的人不值得吊唁，这是什么说法？”难道是因为她轻视生命、以死殉愤，或者因为看重财利而轻率涉险吗？即便如此，务光投渊，是为了守节；灵均沉湘，是为了尽忠；船子和尚、泥凡和尚溺于溪水，是为了显示解脱，都不是天意造成的。王子安溺死于海中，少槐君溺死于湖中，都不是自己寻死，而是天意。然而王子安是为了急于省视父亲，少槐君是为了急于省视母亲，终究都显现了为人子女的道义。天地茫茫，与万物没有亲疏，以遭遇为归宿，谁能分辨其中的道理？佛氏把它归于定业，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哪里能够使人不死，不过希望能够做些事情来慰藉死者罢了。于是写完志文，又作铭说：这是说没有上天吗？章君和孺人都生有儿子；这是说有上天吗？章君没有善终，孺人没有活到老年，不能凭借长寿而终，却毕竟有了儿子。唉！我明白了。盗跖杀害众多百姓，自己却能活到老年；颜回早夭，被剁成肉酱的人也无法一一记数。既然相信命数如此，我便相信自己的道理。户科左给事中、赠光禄少卿抑斋杨公元配黄孺人墓志铭

译我读史书读到赵氏门客的故事，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叹息。丈夫死后抚养孤儿容易，成就孤儿困难，古人早已说过。等到我亲眼见到并记下黄孺人成就杨氏孤儿的事迹，才知道她比那些能够以死殉夫的人贤德百倍。孺人的丈夫少卿公再次起用为户科左给事中，多次上疏争论政事，触犯了权相。孺人常常几次劝谏说：“莫不是要成为《易经》所说的恒卦初九吗？”这是说过分执着于恒久。少卿公默然不听。最后一次，他论奏大官丞奸邪蛀虫之事，被诬陷的流言中伤，交给缇骑狱审理，几乎被判死刑。当时孺人与儿子应祈住在小巷中的一间空屋里，日夜纺绩，做衣服、袋子和粥饭。少卿公被拘禁五年，他们始终如一日。应祈到了应当娶妻的年龄，却不肯成婚，想等少卿公昭雪。正值皇上办理祠祭和赦免之事，案件长期没有结案。孺人哭着对应祈说：“你父亲长久被拘禁，而你又孤零零地不成家，难道不能为自己谋取一点出路吗？”于是强迫他成婚，他娶了袁氏。刚怀孕，应祈却终于因奔走于困苦之中，又承受不住忧虑而得病去世。临死诀别时对孺人说：“不孝的儿子终究不能为父亲洗清冤屈吗？”应祈死后，袁氏生下孩子，就是忠裕。又过一个多月，少卿公最终也被定罪。孺人几次发誓要以死相随。后来她叹道：“我不怕投身沟壑，跟随少卿公到地下去；可是孤孙怎么办呢？”如果这个孩子也不能生下来，少卿公才真是死绝了。于是她强撑着带袁氏和孩子，扶持着两具灵柩回去，早晚供奉食物，悲痛哭号，感动了邻近船只的人。稍有闲暇，便不断安慰勉励儿媳袁氏，与她相依相吊。随后她周详照料忠裕，给他喂奶时没有一次不流泪，又压低哭声，怕惊吓孩子。遇到风浪、抵御夜间警报时，她指挥船夫，神色一点也不惊慌。回到家后，家中已经空坐，少卿公长期被拘禁，家业危殆荒废。孺人料理家事，仍按少卿公在世时的规矩办理；有苍头想要叛逃，孺人用计制服了他，使他不敢发动。门户开闭、财物出纳，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稍微宽裕三年后，她办理少卿公的葬事，葬礼全由孺人筹划，没有一处缺失。后来才逐渐把多余财物分给宗族中贫困的人。遇到亲族婚嫁急难，即使有人疾病、死亡、丧葬无力办理，也没有不出手救济的。忠裕渐渐长大，她便请名师教导，使他的学业将成。恰逢先帝即位，下诏录用蒙受冤屈者，表彰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追赠少卿公为今官，赐祭，并录用忠裕进入太学。孺人悲咽了很久，才告诫忠裕说：“你的祖父以忠而死，你的父亲以孝而死。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有你在。况且你的祖父以生命换取了一个官职，如果你不能自己扩充光大而败坏祖业，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祖父？”于是忠裕感奋，更加努力学习。孺人积累节俭勤劳所得的钱财，稍稍扩充家业后，便把家事交给儿媳袁氏，退居独处，服药养病。只有为忠裕娶妻时，才出面看了一次。孺人晚年患了重病，病势渐渐加重，从容安排后事，随后回头对忠裕说：“我现在又能侍奉你的祖父、祖母和父亲了，你好好努力，我也就可以拿着这些去见他们了。”说完便不起床而去世，享年大约六十九岁。忠裕准备把孺人附葬在少卿公墓旁，亲自写好行状，托我作墓志铭。若不是有忠裕的行状，我本来不会知道得这样详细。少卿公仗义直言，得以昭雪，听说与先御史大夫在同一天。唉！先太夫人与孺人都被称为未亡人，但先太夫人比孺人早八年去世；不肖的贞之与应祈都被称为终天之人，难道本来就应该惭愧地再活下来吗？我虽然熟悉孺人家三代的事情，但每次拿起笔便又放下，再拿起又再次掷下，肝肠几乎寸断。即便如此，若没有我，谁来为她作志铭呢？行状说，杨氏有玉峯公玮，和西陂黄公明一同任副都御史，志向事业相投。玉峯公的儿子晴川公乘道，娶戴氏，生下少卿公，名允绳，字某某，别号抑斋。西陂公的儿子宪幕公名籍，娶陆氏，陆氏的女儿就是孺人。孺人在女儿中排行第二，但陆夫人很爱她，让她专门主持内务，因为孺人一向很能预先领会自己的意旨，名声远胜其他妇女。嫁给少卿公后，戴夫人已经去世，来不及侍奉她，只能侍奉晴川公。晴川公年老多病，性情乖僻，稍有事情，孺人便亲自调制汤饼，洗涤衣物，准备肉脯，早晚奉食，恭敬谨慎。又曾迎来她伯嫂中守寡的张氏，以侍奉婆婆的礼节对待她；抚养她长女早夭后留下的孩子，直到终身也不厌倦。玉峯公、晴川公二人家中都有遗留下来的妾室，孺人为她们调理衣食，并把财物推让给她们，使她们都忘记丧亡之痛。她以宽厚帮助少卿公治理家事；少卿公读书中进士，成为嘉靖年间著名的谏臣，其余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仅凭他成就孤儿一事便可以推知了。这哪里只是成就一个孤儿呢？少卿公尽忠，应祈尽孝，儿媳袁氏守节，都是孺人一人促成的。赵氏门客本来是男子，这件事不是更难做到吗？孺人的儿子就是应祈，儿媳袁氏是封刑部郎某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光禄署丞宋邦父。忠裕娶太学生龚大任的女儿。葬在某处。铭文说：你的田垄难道不平整吗？你的房屋难道不鳞次栉比吗？你的孙子难道不高大俊美吗？难道不是用这些来报答丈夫和儿子吗？千秋万岁之后，你的魂魄难道不长久依傍于此吗？〔原文末“而”疑为衍文或残缺。〕 光禄少卿剑泉郭君元配邹宜人墓志铭

译郭宜人从邹家嫁来，大概是母亲钱氏的主意；邹家原是赐甲第的家族，世代富盛，邹翁朴有四个女儿，宜人最小，既美丽又贤淑。母亲钱氏暗中认为她奇异可爱，口授《孝经》《列女传》等书，她总能背诵。当时少卿君的父亲赠驾部公因意气和情义耗损了家产，于是从吴地迁居锡地；少卿君年幼，跟乡里的老师学习经书，颇有才俊之名。钱氏听说后便告诉邹翁，邹翁答应了这门婚事，订婚并让媒人去察看少卿君，说：“这个人又瘦又高，像鹳雀一样，他的读书声直到半夜还不停。”钱氏说：“慢慢来，他一定不会一直困顿。”宜人二十岁嫁给少卿君时，赠公的母亲范氏还在世；她与陈太宜人商议如何继续供养甘旨，却找不到办法。少卿君又多次应馆师聘请，常年在外，宜人便逐渐拿出箱中的妆奁，又用漂洗丝絮所得来帮助他。赠公大为高兴，对陈太宜人说：“若不是新妇出力，我不能成就这个儿子。”少卿君长期患痢疾，几乎病危，宜人日夜侍奉汤药，亲手洗涤便器，清理污秽物达两个月，之后他才痊愈。少卿君命运多舛，到二十六岁还未能考取诸生，宜人便把簪珥全部拿出来资助他另寻办法。过了一段时间，县衙才开始发现他的才华，郡守亲自为他推举，使他成为诸生。过了两年，他被推荐参加乡试、会试，却因主考官受到牵连而全部罢止。少卿君乘公车时，对宜人说：“读书人应当重视离开故乡，锡地难道是你的故土吗？”于是回到吴地与她谋划，但他的学业更加进步，赠公先前受挫的家产也全部恢复。恰逢赠公的母亲范氏去世，赠公因悲毁过度，也去世了。宜人按照礼法辅佐少卿君办理丧事，附葬棺椁，凭诚信和资财筹取所需，又节俭用力勤勉筹办；事情办妥后，旁边的产业更加扩充，才劝少卿君说：“悲哀可以稍稍缓解了，难道忘了把孝心转移到事业上吗？”少卿君受到激励，更加学习制科之业，终于考中进士，授官中书舍人。当时少卿君已经到了强仕之年，而宜人只生了一个女儿；他将要赴京，便请善于求子的陈氏女子妆饰后纳入。少卿君惊怪地说：“从前你在我患病时忧虑得如芒刺在心，连饮食呼吸都不敢忘记我是孤注一掷的人，怎么现在……”过了两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名端明；少卿君也被授为御史。不久，大司农筹划边费而无处筹措，请求增加三吴赋税；少卿君上疏争辩，强硬地触犯圣旨，被出任永安令。宜人举酒祝贺说：“您替吴地百姓请求，早晚即使因为触犯圣旨而被贬，赋税终究没有增加；如今虽说是被贬出京，也不算真正的左迁。” 永安令廉洁，收入所剩无几，郎官和比部官员几乎见不到钱袋，闽地人交口称赞他。少卿君却恭敬地说：“成就我廉洁的人，是我的老母。”从此少卿君凭才干显名，调任郎驾部参，参与赵司空的军事事务，攻破岛寇，出没于箭石之间，凭功劳升任现在的官职，宜人也依照他的品级得到封赠。不久被奸相排挤，因此出任黄州判官，再次被夺职；又因被指控侵吞钱财、检查财物账簿，几年之间经历了起伏和荣辱，宜人始终与他共同承受。他出仕时，宜人说：“若没有我，谁来代替您守持家事？”他入仕时，宜人说：“若没有我，谁来参与您的谋划？”他忧虑时，宜人分担费用；他困难时，宜人资助；他受人欺凌时，宜人安慰。直到陈太宜人去世，宜人在少卿君身边，使他不因悲戚而耽误政务。少卿君初得儿子端明时，宜人爱他超过亲生女儿；不久又得儿子玄明，爱他也和端明一样。有人问宜人难道没有亲生女儿吗？宜人只是笑而不答。等两个儿子稍稍长大，她请塾师教导，并筹办聘礼和婚娶，花费无不厚重，也不等少卿君开口便准备好。少卿君性喜宾客，宜人便储备肉食、酒醴、水果、蔬菜、糕饵、干粮等，客人一召唤便能拿出，没有不精美的；但她常常称说客人的路程和饭食需量。少卿君有时想节俭或宽裕些，宜人从不表示异议。少卿君的弟弟儒和妹妹某，都没有另行经营生计；儒曾因在长安服徭役被关进若卢狱，少卿君倾尽财产把他救出，又时时赠送财物给儒并为他谋划，这些事都与宜人商议，宜人从不吝惜。宜人的女儿嫁给太学生吴汝励，起初宜人压制他，叫他不要和儿子们等同；晚年才很爱他，迁移财物来充实他的家产。有人也这样说少卿君，少卿君说：“她大概是因为两个儿子已经成材的缘故吧？不替我置办继承人，却把我的财产另置给别人，难道宁可只疼爱女儿吗？”宜人卒于万厯丁丑九月，距她生于正徳癸酉，享年六十五岁。端明是太学生，玄明是邑诸生，都聪敏通达，擅长文章；但玄明不久也夭折了。端明的妻子顾氏，是尚宝卿谦亨的女儿，生有儿子维藩，已聘王氏为刑部郎炳璇的女儿；复亨尚且年幼。玄明的妻子华氏，是鸿胪序班某的女儿，生有儿子维寜，已聘汤氏为太学生一鳯的女儿；女儿一人，就是前面所说的孙女，已许配给乡进士徐熈载的儿子。少卿君起初因宜人去世而悲痛，不想为她下葬，说：“我怎么忍心让她的尸身受蝼蚁侵扰？不如先随我一同回去吧。”又过了四年，玄明去世，他才惊叹说：“难道我要抛弃人间，去跟随向子平游历了吗？” 后来他回头看看端明，说：“我要使活着的人依靠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依靠死去的人。”于是选定在吴山西边的碛麓安葬宜人，亲自写好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唉！我考中进士后便跟随少卿君交游，如今少卿君老了，我也不再年轻。我平日常屈指数说，天下才干没有用对地方；少卿君若遇到县官之任，能够充分发挥才干，即使捆绑五个单于，或管理少府、水衡的金钱，使其日夜输送，也没有难处；可是最终却让他困顿潦倒而老去。邹宜人能够使他的才干得到充分发挥，正因为如此，她虽无家而有家，无子而有子，这是值得记载的。铭文说：“你凭什么辅佐丈夫治理家业？不要说我只是勉强支撑，而要说我每天都在谋划长远。你凭什么辅佐丈夫教育儿子？不要说我只是装饰自身，而要把贤淑的姊妹推荐给他。你的高大房屋宽敞广大，你的子孙像麒麟的后代一样振作有为。唉！丈夫，是国家的良臣，却没有完全施展他的长处；宜人，是家族的贤妇，使郭氏代代昌盛。这样的女子，是德行和福禄兼备的吗？我因此记下这篇墓铭，赠给她的幽藏。” 奉政大夫近溪项公配偶陈宜人墓志铭

译陈宜人是已故封给事中公某的女儿，成年后嫁给赠大夫项公某。宜人年少时学习女红，也广泛阅读《孝经》《内则》等书。出嫁后，侍奉她的公公长葛公和婆婆金氏，谨慎地取得他们的欢心。她辅佐大夫公，从生活贫困到积蓄财产达到素封的程度，都出了很大力量。宜人生下上林录事元淇，又生了他的弟弟。宜人又生下参议笃寿、太学元汴，都才华卓异，在文坛有声望。宜人本来性情柔婉，却天性特别孤高耿介，说：“我不再过问闺房之事了。”于是上林君奉养她的日常生活。宜人此前已经辞去内室事务，独自管理一室，礼敬佛像，不经常食用鲜美脆嫩的食物。她间或对上林君说：“我听说文士很少有德行，如今你有文才而乡里人又归附你的德行，我这个老妇志愿已经满足了，哪里还在意鲜美脆嫩的食物呢？”又对上林君说，只要他做些能使父亲高兴的事，就差不多可以堵住自己的责备了。大夫公晚年才更加思念宜人，二人一同创业，感情非常深厚；但宜人因病先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未能下葬。于是上林君停止进食，结庐守墓。又过了九年，大夫去世下葬，而宜人仍未能与他合葬。上林君内心悲痛说：“太令人伤心了，我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到我的母亲呢？” 后来上林君病重将死，嘱咐他的儿子说：“把我的尸骨暴露在外，一定要等我的母亲与我合葬之后，再把我埋入土中。”又过了某年，参议君以郎中的身份追赠为大夫，宜人也按照大夫的品秩获得追赠。又过了某年，参议才与承接上林君丧服的德基等人，把宜人附葬在大夫的墓地，并且德基等人在上林君的灵柩前哭着说：“现在依次到地下跟随王母，也有话可说了。”于是四处访求，找到曾向上林君学习的王某，请他撰写墓志。铭文说：去世之后，难道封赐墓表便是给你的善终吗？下葬之后，难道便是在幽宫中让你安息吗？墓道之中，你们难道欢乐融融吗？难道要使你的后人兴旺富足，不忘记庄肃和雍和吗？而〔原文此处有阙字〕子孙男女婚嫁如下。御史吴君元配王孺人墓志铭

译吴君以进士身份请假归家时，抵达家中才知道王孺人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他哭着对我说：“空同氏说，妻子去世之后才知道有妻子，真是悲哀！真令人伤痛！”他说，一旦能够让她入土安葬，便要请我为她作不朽的文字。于是筹划安葬孺人，并且不再娶妻以表达哀悼。恰好遇到铨选檄文征召，未能成葬。不久，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奉使归来，但舍人还没有儿子。他的父亲封公说：“你若不顾念我年老，突然忘了宗族延续的大计，怎么办？”于是舍人勉强娶妻，北上任职。任满考核后，追赠孺人为如今的称号。又过两年，舍人升任侍御史；又过两年，再次请假归来，这时续娶的妻子及所纳妾室共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侍御史说起孺人，眼泪仍不断流下。他筹划后找到吉地，于是择日安葬，拿着行状来说：“舅氏难道忘记从前已经答应过我吗？”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孺人姓王，原是少司马公积的孙女。她的父亲是仰虚君，懋良司马公是名臣，而仰虚君又是乡里的长者。仰虚君娶张氏，最初生的女儿就是孺人；封公所娶的王氏，是我的从姊，实际上与张氏是中表兄弟两家。当时常见到她们的子女，便说：“把这两个孩子配成夫妻可以吗？” 从此便送去聘礼定婚。不久，张氏因病去世，孺人当时只有十三岁。祖母陈夫人怜爱她，将她抚养成人。后来仰虚君跟随司马公到远地做官，不能带孺人同行，便把她托付给继母朱氏；但陈夫人片刻也没有忘记她。孺人十八岁嫁给侍御。她年少时聪敏秀慧，温柔娴静，精通女红；虽然不常读书，却能理解书中的大意。嫁给侍御时，她的祖父思诚公还在世。思诚公性情严肃，在诸妇中主持家政，很少有人能合他的心意，唯独称许孺人说：“这是贵种，而且有才能。”孺人更加战战兢兢，以谦卑恭逊侍奉诸妇，好像无处容身，思诚公更加认为她贤良，说：“她本来就是贵种，有才能而又能自我抑制。”后来她抚养侍御，思诚公说：“这才是真正的佳偶。”第二年，我的姐姐病了，孺人帮助侍御共同调理汤药；姐姐去世后，又帮助侍御办理悲毁之礼；随后还帮助侍御抚养孤儿和弟妹。她孝友的声名因此十分显著。又过三年，侍御的祖父也病逝，孺人帮助侍御侍奉祖母，如同侍奉婆婆一样。她侍奉公公封公和继婆某氏，更加专心。即使封公也感叹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父亲的快乐。”又过五年，所生的一个儿子相貌俊美而聪慧，却只活到六岁便夭折。孺人内心极为悲痛，从此便患病了。不久，她的祖母陈夫人也去世了，孺人极为悲痛地说：“若没有祖母，我怎么会有今天呢？”随后又悲伤地想：“若不是我的母亲早早离世，我又怎么会知道祖母的恩德呢？”可悲啊！我的母亲早夭，从此病情更加严重。又过了几年，她再次生下的女儿五岁时也夭折了。孺人想着自己病体不止，而时势又不能让她连续生育三个孩子，越发忧郁不安，病情更加严重。时间久了，她的手脚肿胀，渐渐蔓延到腹部；秋试临近，侍御不想赴试。孺人勉强起身说：“我的病就要好了，您是大丈夫，为什么反倒作儿女之态留恋不去？”侍御于是出发，果然传来考中的消息。孺人高兴起来，强自支撑得像没有病一样，在内厨为侍御准备酒肉，酬答祝贺的客人，馈赠礼物和食物，回礼丝毫不失礼数。不久又被催促随官吏核计事务，孺人再次勉强劝侍御说：“不要挂念我，我能够等待。”侍御于是把孺人托付给仰虚君照料三个月。侍御再次传来考中的消息，而孺人的病更加深重了；然而她仍更加勉强支持自己，甚至替侍御在官舍中准备过夜的储备物品，还说：“我病弱不堪，不能等待太久；即使这样死去，也可以瞑目了。唯一不能瞑目的是，我的婆婆有了儿子，我却来不及抚养他。”说着便久久流泪。侍御刚在礼曹任职，公卿之间已经有了声望，因此急于请假归家，只是想还来得及见孺人罢了。侍御于是说：“我与孺人成为夫妻，已经十九年了。其中有九年处于困约之中，五年处于悲哀病痛之中，五年处于顺遂之中，不能把这些年一一同她共同享受。所谓顺遂，也只使我的妻子知道罢了。妻子活着时，用她一个人的心志思虑竭力辅佐我一个人，却没有来得及享受顺遂；如今妻子死了，我却要用一个人的心志思虑竭力供养我的妻子所留下的大小四人、子女大小七人，却不知道什么叫困约。这差别何其悬殊啊！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妻子死去？何况我的妻子一向有自己的癖性，从不推辞我的馈赠。我的过错，她没有不争辩的；争辩时却从不失去委婉，所以我因此不难听从她。从前我的性情偏狭，多亏妻子使我不至于失态；我的性情急促，多亏妻子使我不至于坏事。如今突然有过错，谁来规劝我？有疑惑，谁来替我谋划？有病痛，谁与我分担？我夜读到乙夜，谁用一杯茶水慰劳我？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妻子死去！”我对侍御说不要过分悲痛，姑且先办理葬事。孺人去世时，只有三十六岁。诸子女多已与名门士绅之家订婚。铭文说：活着时辅佐她的丈夫，端庄聪敏、安静谨慎，共同在贫困中终身；她死后才有儿子，死后才有封赠，死后才有墓铭。铭刻幽宫，天道巧妙地把端正吉祥隐藏在凶险之中。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弇州续稿》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九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封征仕郎户科给事中见山李公墓志铭

译古代称赞奉公守法的官吏和正直的臣子，总不只是说他们自身成就了什么：父亲在职任上，儿子便以志向辅佐父亲，成为三代所称的几谏之孝；儿子在职任上，父亲又以志向启发儿子，成为三代以下所称的义方之慈。我读了《见山李公行状》，对此很有感慨。李公，就是现任兵备副使的父亲。副使君最初任宝应县令时，任期最长，也最为劳苦，最能以美德使百姓心悦诚服。我家居住处与他的县隔江相近，因此知道得很详细。我私下觉得奇怪：他本来是古代那样的循吏，离任县令后却做了给事中；当时故相因父亲去世而夺情起复，充任册封皇后的使者。给事中上书说：“这是国家的大吉礼，吉礼的事务可以缓办，并不是有兵戎之事需要借助谋略。让故相穿着墨色丧服随行，是不祥；让他穿戴冕服奉行册封礼，又不合情理。这件事难道不可以停止吗？”故相十分恼怒，急迫之下没有来得及逮捕他。给事中奉诏戴罪任职，又上书陈说水灾旱灾等灾异，其中说，尚方、将作、钩盾等官员不要争相追求过度的技巧，以求皇帝恩赏，耗费玉府财物，损害皇上的节俭美德。皇上不高兴，故相又要治他的罪。另一个宰相替他解围说：“不过是个拘谨的书生，摇着书袋罢了；治他一治，正好表示朝廷不能容人。”故相也因先前的奏疏而心中惭愧，于是解除其罪，出任山东按察佥事。当时，天下人都艳称佥事为正直之臣，当然不只是我这样说；而且佥事治理山东武定，又很有成绩。武定任满后，故相的心意还没有改变，便上奏调任他为广西叅议，移治浔州。浔州是瘴疠之乡，佥事治理浔州也很有成绩，而这时故相去世了。墓志状文中称述道：“公听说宝应县令[疑字]赶赴治所，看见县令昼夜不停地平定亭舍、凋敝赋税，安抚流徙之民，使他们不能安稳地吃饭休息；接待邮传、应酬来请，风雨无所回避；又不时出外守护稻田堤坝，疏通壅塞、抵挡决口，脸色黧黑，手脚皲裂生茧。公心中痛惜他，却故意表面上安慰说：‘接替不肖官员的人容易取得声誉恩惠，治理凋敝疲困之地也容易显出德行，你要努力啊。’”公从小丧父，因为赋税徭役使家业受挫，所以更加了解民间事务，帮助县令筹划策略，一年便使宝应的政务有了成效。于是对县令说：“我走了，你也可以回去了，不必忧虑了。”县令拿出全部行囊，得到十金作为公的路费，便跪下致谢，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公笑道：“我一生从不懂得积财，你还挂念这些做什么？”给事中当初上疏，是谈册封礼仪的事。上疏中说还会有后续命令，凡是与给事中有亲戚关系的人无不惴惴不安，唯独公神色自若，还写信宽解他的心意说：“近来听说相君的事情十件中难有一件圆满，而你却独能完全承受皇上的恩德，恩厚至极，你将怎样报答？努力吧！我希望你得到官职却不愿终身困于官职，也不希望你失去官职而以显贵终老。”佥事出任山东时，因期限紧迫，没能回去省视父母，公又给他写过信。既称赞县令，又称赞谏官。治理军队和治理民间事务之间，区别在于不能过分施用恩惠；任职办事和上书议事之间，区别在于不能完全顺从自己的意愿。只要内心守正而实行，委婉曲折地把事情办成，就可以了。佥事升任后得到浔州，回朝省亲，想到那是瘴疠之乡，不想前往。公严肃地对他说：“以前我故意宽容你，你其实是在和祸患一起走。祸患不能侵害你，难道瘴疠反而能侵害你吗？”于是让妻子儿女跟随他前往。任职不久，妻子去世。佥事任浔州叅议，近两年政务才有成效，转任现职，负责整饬我吴地四郡的军务。到家后，捧酒祝贺父亲长寿，而有关官员依诏例用金印绯服晋封公。公于是稍稍置办牛酒，与亲友欢聚。副使从旁观察公两颊光润肥厚，几颗黑痣闪闪发亮，身体强健，饮食量足可活到百岁而不受限制。后来副使任期将满，公对他说：“你失去了妻子，又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女，按时巡行各部时，谁来料理家内事务呢？”又回头对副使的母亲刘夫人说：“夫人能勉强替我走一趟吗？”副使于是请求母亲同行。公笑道：“太公已经享有天下的奉养了，尚且还恋恋不舍于故乡丰地养鸡养狗的地方；你为什么却想把我束缚在仪仗戟卫之中呢？我幸而身体还健壮，你不要挂念我。”副使于是奉母亲治理家事，正日夜勤勉，谋划怎样给我吴地百姓以更多恩惠。这时公的讣告却到了。我入门吊唁，随后慰问副使，他伏地痛哭，不能起身。不久声音微弱地接续说：“天啊，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凡是不肖我能有今天，都是父亲的功劳，可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启程到达京口，副使寄来书信，和墓志状文一同送到，请我为墓道中的碑石作志。大概还没到家时，三次打开书信诵读它，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的。我既了解他的父亲，也了解他的儿子，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君讳某，字某，是赣州雩都人。他的先祖中有任御史的，名叫应寿；应寿传子孝廉公升升，升升之子为散官公廷佩，廷佩之子为高年公穗。高年公因品行被推举选用，参加乡饮宾礼。有个儿子叫悦，任县功曹，刚刚获得资格等待选官、戴上冠带便去世了，这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姓易。功曹公去世时，公只有九岁。但他已经哀伤损毁身形，执持丧礼如同成年人。到易夫人去世时，他的哀毁更加合乎礼法。当时，高年公只有公一个孙子，对他管教严格，传授书籍稍有懈怠，夏楚之刑便接连而至，并说：“小牛犊啊，不怕你将来不能成才，只怕你自己后悔。” 因此公竭力学习，即使命运不佳，不能凭自身显达，当时的人仍推许他为学识广博的老儒。公侍奉高年公，恭敬谨慎。公后来因徭役困顿、家业受挫，但在行善方面并不因困窘而废止。乡里饥饿而无力进食的人，他没有不供给的；死后没有钱安葬的人，他没有不替其收葬的；答应别人的事情，也从不轻易中止。显贵以后反而更加隐居，每天闭门，只手持一卷书而已。有关官员邀请他参加乡饮，他被列为第一位宾客，其他地方的待遇更不敢奢望。公的足迹大概又使他被推为乡里的善士。副使君年轻时所接受的经史以及宋代诸位大儒的遗书，都是公亲口教授的。公又听闻王文成公的学问，很喜欢它，说：“我已经老了，夕阳将落的光明还能有多少时间呢？赶快让副使前去学习，不要耽搁。”这样看来，副使最终成为大儒，也是公启发了他，难道公只是循吏、直臣而已吗？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一共两次受封，曾一次获赐四品服。到万历癸未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公患病，病因是吃寒食后腹胀气喘；过了两天病情稍缓，早晨起床倚着几案坐到傍晚，安然逝世。男丁二人：长子就是副使，娶易氏，封孺人；次子浚，县学诸生，娶黄氏，续娶刘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丘某、王某。孙子五人：应春、涞出、开春、秀春、茂春，都是浚所生。孙女三人，安葬在某处。我已经作了墓志，又为它写下铭文。铭文说：你为臣而正直，仿佛有人以你为法式；你为官而贤良，仿佛有人以你为匡正。全靠父亲的教诲，皇家的恩荣因此光耀；享受儿子的报答，却未能终其一生，实在令人悲悼。儿子啊，是父亲的心；父亲啊，是儿子的身体。苍苍上天，为何殄灭这样的贤哲之人？人的生命自有尽头，美好的声名却没有尽头。凭什么来证明呢？看这块可供长久观览的碑石。封奉政大夫、刑部湖广司郎中怡莲马公墓志铭。

译我在湖广任按察使时，现任左叅政马君顾泽前来任职，成为我的同僚，我们相处欢洽，没有隔阂。君与我都善于饮酒，每逢酒席间，他常称赞他的父亲奉政公是贤德的长者，而且奉政公尤其善饮，又有饮酒的德行。后来我调任离开，第二年承蒙持有襄中节，重新能够与马君通信，直到征取他的政绩状文，向上陈述。马君历任三地，都有声誉。中间因为不能侍奉台使者，稍受挫折，后来又参与山东政务。我解任罢归乡里，不能跟随奉政公交游，但多次听说他仍然有饮酒之德，是一位长者。今年秋九月，马君忽然扶着苴杖前来，使我吃惊；询问后才知道，奉政公已经去世了。问他的年纪，七十九岁。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一篇草稿说：“这是都给事中顾君所写的行状，将要安葬了，冒昧请求您作志铭，使他流传不朽。”顾君的行状大略说：“公讳寅，字汝威，曾游莲句而喜爱那里，说周茂叔是我的老师，于是自号怡莲。家世为吴县大定里人，属于蕃族。他的曾祖父德成、祖父升，都曾以资财压倒乡里。到了父亲文毓，娶郑氏而生公时，家道已经中落；公父母又早早一同去世。” 公从小丧父，于是由外祖家抚养。长大后，郑氏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公从此几乎无家可归。乡里的年轻人争相想亲近并欺侮他，见公气宇轩昂、锋芒外露，便不敢贸然加害。有位乡里的顾翁某，与公相遇一次，惊异于他的相貌，想把爱女嫁给马公；又听说他贤能，于是送上聘礼。不久公成为顾家的赘婿，后来生下叅政君。顾翁看出公有才能，能够振兴家业，便把全部家事交给他。公与顾宜人共同努力经营，家中外出的收益、内里督促劳作、对外应付赋役，一切都不让顾翁操心。不久叅政君长大，顾翁对公说：“依靠你的力量，百事都不用我操心，我应当把儿子托付给你。”于是把叅政君送到外傅那里，又亲自教导他。叅政君早晨向顾翁学习诗书，晚上学习礼仪。公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我们马氏一脉本来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如今才开始绵延不绝。”顾翁也看着公高兴地说：“我起初没有儿子而有了儿子，如今又有了孙子。”这时公凭积累家业渐渐兴起。三吴遭遇旱灾饥荒，有关官员招募富民买粮储备赈济；公的财产不够标准，又因里胥从中作梗，所以名字被列入名册。公欣然应募，粮食买完后，全都拿来赈济饥民。县令张公后来查知公的财产不够标准，却优厚地称赞他。富有而施舍，若还不能称为德行，那么这也可以称为德行了。叅政君考中乡荐，而顾宜人去世；顾翁与宜人母亲夏氏也相继去世。又过了六年，叅政君成为进士，从工部主事升任署理刑部员外郎，任满三年考核为最，封公为承德郎，顾氏获赠安人；叅政君又升为郎中。因天子登极的恩典，公晋升为现在的封号，顾氏也因此获得如今的赠封。叅政君未中进士时，和几个弟弟都冒用顾姓；到他任郎中的那天，才请求恢复马姓，但仍告诫叅政君不要忘记顾公的教养之恩，你虽不舍去顾姓，却应以马姓冠在前面，几个弟弟也照此办理。公仍不满意，说：“若敖氏的鬼魂难道要挨饿吗？”叅政君于是创建顾翁祠，以夏氏配享，顾宜人附祭；又为顾家立后，拨给祭田，使每年四时的祭祀不断。公才说：“我可以用酒祭告我的先人了。”叅政君显贵后，每次赴任总要迎公奉养，但公不肯，说：“我怎么能住进斗大的官舍，像笼中鸟一样，举翅便碰到四角？况且我还想成为几个弟弟的安身之所。”于是叅政君按时分出俸禄奉养公。公必定写信告诫他，要尽职于都水所任职时的事务；如果内供事务较多，便告诫他敬慎办事、爱惜财用、铲除奸胥蠹虫；任畿辅恤狱使者，便告诫他精心审理案件，扩大君主好生之意；任楚屯政盐法使者，便告诫他持守原则，严明与宽仁并用，兴利除害；任滇地整饬兵务的使者，便告诫他时时宣扬恩德，不要失去边裔夷人的人心；最后任山东藩政，所辖事务与楚地相同，便像告诫楚地事务那样告诫他。中间他参与福建藩政，朝廷因楚地事务调动公；叅政君询问得知父亲并非获罪，而且行囊已空，便更加高兴地说：“他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教诫。”公对宗族亲姻都有恩惠，有人丧葬无力举办、婚嫁不能及时进行、老幼不能自行衣食，都拿出钱财周济，绝不吝惜。即使已经显贵，他仍与乡里的旧日朋友亲近无间；有酒便召来共饮，有人邀请也欣然赴会，必定尽兴而后分手。我郡向来多有佳山胜水，凡环绕城邑而称为胜景的，没有不游览的；花开的早晚、月出的夜晚，没有不欣赏的；歌舞伎人的表演，没有不一同观看聆听的。辨声别味，登山下楼，直到七十八岁仍不衰退。叅政君调任山东后，顺道回乡省亲，依恋膝下不忍离别，公为他斟满酒，又大吃梁肉，向他显示自己健壮，强行送他离去；叅政君也习惯认为公身体强健，以为暂时不会有事。到第二年甲申正月，公忽然告病，随即去世。公身材高大魁梧，下体丰厚，心胸坦荡，不设城府；见到别人一点长处，立即替他宣扬，也不能掩藏别人的过失，但退下后从不在背后议论，因此人们多喜爱公，郡县长官也敬重他，乡饮礼中屡次请他担任大宾。他去世时，前来吊唁哭泣的人很多。顾宜人的情况已经记在前文。她比公早四十三年去世，继配易氏也早公二十年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即大叅君顾泽，娶朱氏，屡次封为宜人；次子顾洲，娶顾能修之女，继承公的产业；再次顾渊，也娶顾敏而之女。有一个女儿，嫁给刘珪。孙子四人，孙女若干，墓在县城灵岩山。公于去世当年十一月三十日安葬，并与顾宜人合葬。铭文说：年轻时没有家业，却能奋发建立家业；光大那一线遗业，又把外家置办的家祠和后嗣安顿好，这才算有所归宿，不使他们的鬼魂挨饿，除了公还有谁？公得以显贵，实在是儿子使他显贵；谁使儿子显贵？实在是公教诲了他。唉！这难道就是善于尽人伦之道的结局，而不是做秦国赘婿的结局吗？封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新安陈公墓志铭。

译封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陈公，于万历年间冬十月二十三日去世，将要安葬。他的儿子提学佥事允升遵照公的遗言选择墓地。选好后说：“县西列字圩这个地方吉利。”于是又选择了很久，才定下某年某月某个吉日。将要安葬时说：“安葬一定要有墓志铭。”他准备把这件事托付给王先生，又请前进士、萧山县令许子承周子写行状。于是许子写了行状，并先转述佥事的话说：“别人的父亲只是父亲，而我的父亲既是父亲，也是母亲，而且还是老师。我两岁时母亲周宜人去世，父亲亲自把我抱养到很小。长大后家贫，不能替我请经师，父亲便亲自教授我经书。我十六岁才背着书箱跟随老师学习，写文章成为诸生，后来才使父亲免除教师之劳。然而我哪一天不把父亲当作老师呢？”于是佥事又把许子的这些话告诉我，因此我与公父子的交情很深。如今在搁笔之日，又含泪为他写下墓志。墓志说：陈公讳王政，字纯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先祖中有文正公，因年高德劭被推举选用，担任乡饮大宾。曾祖父庆凭财产富甲乡里，像文正一样担任大宾，九十二岁时以寿官身份去世。祖父彝考中乡荐，最终任太平府司谕。父亲是介轩公，嘉谋，曾为县学博士弟子；娶王氏，生有四子，公排行第二。公年轻时入赘周家，周氏是秀水县令某公之女。婚后看见妻子的兄弟们整日习于游荡玩乐，便感慨说：“那些纨绔子弟如果处在我家，祖传的青毡在哪里呢？”于是独居一室，不停读书。他撰写文章、谈说经义，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秀水君器重他，让他参加有关官府的考试，他总能合格；到了学使那里，有时生病，有时试卷被污损，有时误写题目，最终不能进入学校。公叹道：“我也是人，怎么敢与上天相左呢？”于是停止，不再参加考试。自从入赘周家后，得到一点甘美食物，也一定带给父母；问候他们时时的寒暖，做了新衣也送去，而自己穿的却是洗过缝补的衣服，早晚问候不曾断绝。父亲患病，便骑马赶回，昼夜不停，挽着衣袖亲自熬煮汤药，察看大小便。父亲病重不起，公号哭悲痛，几乎伤身毁命。当时长兄患病，叔、弟年幼，凡是附棺、安葬等事务，全都亲自承担。有人说：“周家对你难道不厚吗？”公说：“我因为周家，不能尽心侍奉父亲，如今还谈什么周家？况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凭自己的力量取得的，并非靠周家；难道我会因此有什么不平吗？” 周宜人也去世了。服丧期满后，公续娶长洲的华氏，于是奉母亲王氏一同居住在长洲。华氏是当地大族，其长老彼此说：“陈家这个谦儒子弟很值得敬重。”便请公做弟子之师，良家也争相聘请。由于这些事情，公的家业稍稍宽裕，能够用甘美食物奉养老母亲，同时不敢废弃佥事的教诲。于是公的长兄以及叔弟，感念此事，想依次迎养老母亲；但母亲有时不能前往，往往也不能久住。她说：“我向来吃老二供给的饭。”后来母亲患末疾三年，起居全由公亲自照料；去世时，公号哭悲痛，几乎像父亲去世时一样伤身毁命，料理遗体和棺葬的事务更为周全。起初公在周家入赘时，长兄曾有急难求助于公，公把周宜人的簪珥全都取下给他，价值数十金，周宜人也毫不吝惜。年老以后兄弟共同起居饮食，长兄性情刚强，难以侍奉，唯独对公直到去世都没有一句怨言。叔弟为人淳厚谨慎，公十分疼爱他；他出赘费家时，公毁弃自己的行囊，凑足资装后才送他出门；对小弟也有恩惠，帮助他置办中等人家的产业，并亲自保护他。秀水君去世后，他的儿子果然破产，曾因欠税受县官杖责，公哭着借给他八十斛米替他偿还，又按时修治秀水君的祭祀，说：“我不忍心让他挨饿。” 公曾经到集市上买东西，所得之物超过了应付的价钱，回家后才知道多给了，立即退还，说：“不是要借此成全你的德行，只是不愿使自己背负不义罢了。”佥事参加乡试，直到南宫考试以及大廷对策，都名列高等，被授为开州知州。公前去探望他，观察他在判决案件时谨慎，批阅文书、疏导疑难，却不完全废弃刑罚，便说：“你读《太史公传》，难道没有厌恶郅宁之类的人吗？怎么忍心留下这种痕迹？”后来佥事督理楚地学政，公又去看望，见他有所斥退免职，便再说：“读书人贫困年老，应当予以体恤，你本来也是处在中等境遇的人。”佥事都拜谢接受教诲，因此前后都有廉能之声，却没有成为苛刻的官员。因佥事显贵，公更加能够舒展心意行善。起初买宅子时，听说那家有妇人将要临产，便告诫不要迁居，说：“等她能够哺乳之后再说。”过了一个月，孩子已经吃奶，公说：“妇人刚生产、孩子刚出生，都不能受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让他们迁居。公所选择的墓地旁有钱氏墓，已经安葬很久；有一天钱氏要把墓地卖掉，公说：“难道我一定要开掘自己的坟地，侵扰别人的亲人吗？如果你确实贫困，我给你原价买下，并修整你的坟墓，还替你封土植树。”佥事的朋友方生去世，与他同年应试的高生也去世了，他们的亲属都已年老，无处可归。公买下一所空宅，给他们居住，并每月供给粮食，直到现在佥事仍在继承公的施惠，没有废止。乡里的先生谢职居家，他的奴仆喝醉后辱骂公，公躲入门后，那奴仆又投掷砖块；公避入屋内，他便举石头撞破屏风。见到的人都为公不平，公说：“奴仆虽然蛮横，但他的主人终究是长者，不要计较。”第二天县令前来，看见屏风破了，惊问缘故，公只说：“风偶然把我的屏风吹倒了。”那个狂生喝醉后从后园闯入家庙，抱着他的主人出门，把他丢弃在野外。公非常愤怒，说：“是他先来侮辱我，不能这样算了，一定要向官府告发他。”狂生的母亲听说后，大为惊恐，派家中老妇来道歉，并请求设宴赔罪。公于是和善地对老妇说：“你的儿子确实不肖，但你是一位贤德的母亲。我不能忍心让贤母的儿子获罪。”最终把这件事压下，辞谢了她的宴请。当初公入赘周家时，秀水君年老，把家政交给妻妾料理；那妇人只偏爱长女、嫁给张生的女儿。公刚刚成婚，长女便从楼上把几件旧衣服扔给公的妻子，说：“把这些拿去陪葬你。”张生又骄横放肆，不把公当作连襟，屡屡欺凌他。周宜人早逝时，公当时抱着佥事哭说：“你的母亲贤良而且一向强健，为什么会早夭？莫非是她姐姐作祟吗？”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的德行不能胜过她，那就应当勉励自己；如果新命不能胜过她，那也只能安然接受罢了。”

译于是公自号“新安里人”，人们也称他为“新安”，所以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后来，张生成了鳏夫，年老贫穷，无所依靠，多次来拜访公，公总是给他饮食，又给他衣服；直到他死去，还替他筹办殓葬，始终不因旧事而稍有芥蒂。公作为长者，大多如此。公为人清瘦而秀朗爽利，晚年更加健壮，没有疾病。生性喜爱种树，旧居西厢旁的空地只有几弓，却杂种梅、杏、桃、李、樱桃、来禽等，种类大致齐备。又整治空隙地，蓄养一百条鱼，说：“想看看它们的乐趣。”有时还把小鸟装入笼中，听到鸣叫便高兴，皱起嘴唇应和，大概不知道鱼鸟并不是为他而鸣。后来迁居到县城东门，园林池沼都已完备。过了很久，他的继配华宜人去世，又过三年公也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一人，就是佥事，娶华氏，也封为宜人。佥事第二次起用，任视察蜀地学政，不肯赴任，时人希望他回乡。孙子三人：如屏，国子监生；华氏所生，娶鸿胪寺署丞周大伦之女；如京贰，顾氏所生，娶太学生李延芳之女；如是又贰，已聘太学生周之甫之女。孙女三人：长女嫁县学生周昌胤；次女许配乡贡生严治的儿子某；幼女尚未订婚。曾孙三人：衷瑾，聘乡贡士顾允杰之女；次衷脉，聘府学生周汝化之女；次衷孝。曾孙女一人，许配太学生徐询的儿子某。都为如屏所生。我已经写完公的墓志，于是记录佥事所说的一件事：县里有郁翁某，善于给人相面，曾偶然和公坐着交谈，说：“您是五品京官。”公说：“我已经辞谢制科了。”郁翁说：“为什么呢？我不会看错。”不久，佥事气宇轩昂地从庭院经过，当时还没有成年。郁翁叫他过来，对公说：“庭中的少年，不是您的儿子吗？”公说：“是我的儿子。”郁翁起身说：“您之所以显贵，就是因为他。”少年于是和佥事一起拜访郁翁。郁翁给人相面多有奇验，佥事如今大概已掌握了其中的要领。铭文说：宋代只有赠官，到了明代才有封赠，皇上的恩典于是更加隆盛。父亲以德行立身，儿子用显贵报答父亲，而且恩及自身；儿子行孝报恩，父亲又用德行不断培植他，使他善终。唉，陈公啊！蜀府典宝正盥泉卜君墓志铭。

译卜氏的先祖从西河子夏一支显达，后来散居中原，又流落江左，成为嘉兴人。不久在秀水分立家业，称观三公。从观三公到南隐公，共六代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长者的声望。南隐公有个儿子叫长醉公，就是赠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的祖先。长醉公开始读书，却善于饮酒，没有完成学业，反而更加致力于做长者。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宪副君大同，次子太守君大有，幼子吏部君大顺，最小的就是盥泉君大观。当时，四位公子都以秀才身份学习经术，文采斐然，而长醉公更加不问生计。他的妻子贺宜人忧虑地说：“你每天醉酒，难道一点也不顾家吗？”公笑道：“有四个儿子，一定都会显贵，何必忧虑家业？”贺宜人又说：“如果果真如此，谁来在膝前扶你这个醉人？而且难道不能让一个儿子掌管家门钥匙吗？”公于是勉强指着盥泉君说：“这个孩子稍微愿意勤劳，或许可以让他掌管家业。”于是逐渐让盥泉君料理米盐柴薪等事务，他便不能再专心于学业了。然而没有多久，长醉公竟去世。贺宜人推究他的心意，把内外家政全部交给盥泉君。君善于按照程式节制用度、合乎中道地治家，所教导的奴婢都要求各尽其器用，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力，因此能够积少成多，建立家业，财富可与素封之家相比。他的几位兄长和弟弟相继在内外做官，但都廉洁，不能不从家中取资。君奔走千里应付，从不露出厌倦的神色。太宜人年老守寡，君想方设法使她娱乐欢悦，让她忘却丧亡和离别的忧愁。她生病，君便奔走求医祈祷，哀求呼告，无不尽心。她去世后，从置办丧具、亲自含殓直到营造墓穴，没有一件不亲自整治。当时四个儿子都因悲毁劳累，家中事务就全由君承担了。君娶史氏，有妇德，生二子二女。病重将要咽气时，史氏说：“君还年轻，我怎么忍心让你鳏居？只要谨慎地再娶一位像我这样贤淑的人，抚养孩子们就够了。”君哭着说：“即使有像你一样贤淑的人，谁能比得上你？况且我怎么忍心让孩子们背离母亲而另认他人为母？”从此终身不再娶妻。晚年和两个儿子谈起这件事，眼泪仍不断流下。君起初按例获得蜀府典宝正之职，因为史孺人去世，只身奉养太宜人、抚养儿女，诸兄弟的家政也都寄托给他。于是感叹说：“始终都如长醉公所说。”君主持家政三十年，子孙繁多，家中容纳不下，于是分家，而各房产业都兴隆发展。唯独宪副君先去世，君竭力抚养他的遗孤；其中次子蒙尤其能体会君的心意，君甚至减少自己所得的田产二百五十亩给他，说：“用这些帮助你的生活费用。” 蒙推辞不成，只好享用这些田产的收入若干年，之后才归还。君尤其乐于施舍，得到多余的财物，便做成长衣、置办食物和棺材衣衾，等待接济亲属中饥寒的人。有人死后无钱收葬，他便扩买旁边的田产，必定给出优厚的价钱，说：“让他们不要对周原之事有所遗憾。”又割出田地供乡里的赋税，共有若干。有人借贷，他从不计较琐碎的子钱利息，旧债券积压也毫不在意。他在交游往来、施恩报答方面尤其谨慎。平日常说：“平生曾受歙人一把伞、闽人一匹绢，恰逢他们离去来不及报答，因此一直耿耿于怀。”除此之外，心腹之中再无别的牵挂。他督促两个儿子学习经生之业，要求非常严格，时常勉励说：“学业成就之后才可以谈命运；不学习，我不会宽贷你们。”等到他们参加省试没有考中，便又安慰慰劳，赐给一杯酒说：“我先前督促你们学习，所以不谈命运；你们怎么能凭自己安排命运呢？不过，命运可以等待，学业可以进步。《诗经》说：‘既种植又培土’，一定会有丰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说：“你们如果有幸取得功名，不要先于我在君主那里求进，不要先于自身去役使百姓，不要把做官置于家庭之前，不要把做官置于乡党之前，记住这些啊！节俭是德行的共同根本，施舍是节俭的推展；收入加倍而支出也加倍，最终因过度支出而败亡，往往由此而来。” 我披荆斩棘、穿着破衣建立了这份家业，即使你们后来能够享用甘美食物、穿漂亮衣服，也不要忽略忘记家业的来源。两个儿子叩头接受教诲，以刻苦自励的态度学习做儒生，君也更加好学，曾亲手抄录经史子集以及有关世道人伦教化的格言，交给两个儿子刻印，书名分别为《续观感录》《格言汇集》，流行于世。当时吏部君也先去世，想到只剩太守君还在，君每天早晨进朝送食，除非发生其他重大事情，没有什么能使他少送一味甘美食物，并总要剖分好送去。春秋风日晴美之时，便与亲友聚会，泛舟青雀船，尽情领略湖山景致，兴尽之后才返回。有时跟着田父屈指计算米价，观察晴雨，把酒装在葫芦里，把芋叶包的肉放在绿色藤萝掩映的轻舟中，十分惬意。晚年忽然喜好佛教，曾游历我乡，见昙阳子变化之事，感到奇异，回来后打扫一室，深居其中参禅观想，命左右说：“只进一碗粥、笋干和菜羹罢了。”适逢太守君在湖口办事，召君前往，君立即驾小船赶去，遇到风浪溺水。当时天气极寒，君勉强挣扎到浅水处，不久便断气了。太守君和他的两个儿子悲痛万分，过了两年多才开始在某丘的新墓道营造墓穴，计划在辛巳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是请我作志铭。我与太守君分别将近二十年，我已经年老有病，进入灵堂行拜礼，伏地哭泣如雨，不能说话；回头看两个儿子，也伏在地上哭泣呜咽。过了一会儿我稍稍平静，说：“不要因为他溺水而死就不为他哀悼。我的弟弟实在是一位长者，幸而您赐我一篇文字，他就能死而不朽，连后来去世的人也能因此不朽。”我取出行状阅读，原来是两个儿子拟定草稿，太守君润色完成的，几乎字字都令人鼻酸。我于是对太守君说：“澹台灭明未免太浅薄了吧？”又过了三个月，我遇到君的女婿周太学和外孙沈吏部。他们所称述的君的品行，超过行状所说。君字某某，盥泉是他的别号。君于万历庚辰年十二月十七日去世，距他生于正德丙子年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所生二子：贞，娶黄氏，大兴丞饬之女，续娶陶氏，诸生九畴之女；时，娶黄氏，宪副錝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学生周之琦，就是上文所称述君品行的人；次女嫁诸生屠履祥。侧室计氏生一女，嫁诸生张世南。孙子二人：姬、历天、历天；孙女七人，所聘人家都出自名族。铭文说：唉！君竟然死于水中，没有人不悲痛。大雄氏认为这是前世因缘，儒者却说这是偶然遭遇。有玉璧而破碎，有瓦器反而完整；破碎的不是瓦器，完整的不是玉璧，这究竟有什么过错和怨恨呢？江西布政司都事守默华翁墓志铭。

译无锡的华氏是天下著名的家族，其中才俊之士有善继、善述，二人都爽朗而有文学。到了他们父亲这一代，祖父瑞州公与先司马一同考中进士，因此称为通家子弟。我有幸与善继、善述交往，也是因为文学的缘故。瑞州公去世后，有位仲兄守默翁，过了二十多年也去世了。起初只有一个儿子梦旭，是县学诸生；天时，善继，刚出生才三岁，善述还在母腹中。翁亲自抚养他们，使他们成人，因此翁去世时，两个孩子哭得几乎伤身毁命。他们带着一篇亲手写的行状前来，匍匐叩头，希望我在墓中之石上写几句话，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他眼睛将要闭上时，勉强睁开看着两个孤儿说：‘一定要请王先生来使我不朽。’”我悲悯他的心意，便为他写下墓志。按行状，翁讳尧钦，字仲安。他的先祖出自宋戴公族，直到晋代孝子一支，在无锡显达；传了几十代，到宋代有一位讳荣的人，在大梁做官，因而在那里安家。传三代到承事公，为避金兵又回到无锡。又传五代为监税公友闻，从无锡隆亭迁到堠阳。又传三代为栖碧公幼武，栖碧公之子贞固公宗韡，迁到鹅湖定居。又传四代为封户部公恩，娶邹安人，生有四个儿子，翁排行第二。公天资聪颖敏捷，读书精于作文，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与瑞州公不相上下，颇有声誉，但都没有通过大试。后来瑞州公考中名次，唯独公被遗漏。七次应试七次不利，在学宫领取廪食将近二十年，于是叹道：“男子难道要像匏瓜一样系在那里，只为五斗米吗？”便北游太学，升入上舍。庚子年在顺天参加考试，已经看到录取名次为七十一名了。然而无锡士人中有人散布流言，结果一同被报罢。翁得到主考官批阅的试卷，郁郁成病，不久又叹道：“这是命啊，我本来就不如老农。”于是退隐到鹅湖之滨耕作，闭口不再谈考试的事。公天性极其纯厚，怀有耿介之志，尤其谨慎取舍财物。他勤勉地乐于行善，大概始终如一。年轻时生活贫困，得到一点珍味，总要拿来和封公及邹安人共享。封公曾因县里的逮捕牵连到公，当时公刚满弱冠，挺身在鞭杖之下替封公处理此事，使他免于连累乡人。邹氏开设私塾，以束脩相赠，替他筹划说：“您幸好还不至于急迫到朝夕难渡，我替您把这笔钱按年生息，大约可以得到十三。”这样辗转积累到百金并不困难。翁谢绝说：“太劳烦您了。我不才，拿几句句读辱没您来做老师，难道最终要靠经商之道来解决吗？”邹氏心中敬佩他，竟十三年都没有厌倦。他进入太学后，住在燕地旅舍，旅舍主人有个美貌而放荡的妻子，夜里熄灭烛火，急忙要靠近他。翁赶紧披衣起身，点燃蜡烛斥责她。那妇人羞愧逃走，翁第二天早晨便出发，也没有向别人说这件事。族兄政和县丞沂把五百金的羡余俸禄寄放在翁处，说：“您没有经历过世事，恐怕会把它花掉。”没过多久，沂去世。翁召来他的儿子，问：“知道你父亲把钱囊寄放在这里吗？”回答说：“不知道。”翁拿出来，像原样一样归还，并封好作记。后来族弟赏病重将死，翁去探望，他哭着说：“我忍着不死，就是为了等兄长；我有五百金寄放在这里，儿子年幼不能任事，现在把它托付给兄长。”翁推辞不受，他说：“兄长尚且不忍辜负沂公，难道忍心辜负我吗？”翁只好领受。等他的儿子长大，翁也照原样封识归还，并详细教导他栽种经营、繁殖生息的办法。翁又收养族中妻子早亡而孩子幼小的寡妇之子，使他成长，并让寡妇以守节显名。族人因劳役困窘，打算卖掉祖墓旁的屋舍，那里有两座中等墓宫，翁捐十金帮助安葬，又求得十金替他们代服徭役，说：“不要仓促失守祖业。”外亲杨氏年老鳏居，翁接来和几位叔父一起奉养，死后又将其送回故土安葬。翁本来贫穷，靠丝毫积累才有了家业；但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割舍吝惜，不顾一切去救助别人，类似事情不止一件，却从不对人说起。在太学长期居于资历次序，本来应当得到官职，最终却不肯赴吏部参加选官。到了八十岁，善继替他向朝廷请求，才获得江西布政司都事之职，并置办衣冠送到他面前。翁只穿戴了一次，便放入箱中说：“我不配享用这些。”平日穿布衣、吃蔬食，偶尔进肉，也不超过两碗。瑞州公已经显贵，他的儿子副使君也成为显贵之人，有人想从中周旋劝翁，说这可以用来润饰家屋、谋取好处，翁捂住耳朵说：“不要说我不肯做这种事，难道还要让我凭借弟子的权势，操纵地方官吏的喜怒吗？”自从他厌倦太学生活以后，便再也没有踏入城府。公喜爱读书，晚年更加喜爱，手不释卷。栖碧公有文集《黄杨集》，贞固公有文集《愚得》，都刻印在家塾中，因此善继的制科学业将要完成，后来又和善述努力写作古文辞，翁都不加禁止。两个儿子都有了儿子，翁抚育他们，高兴得几度抽泣，对两个儿子说：“自从你们父亲早逝，我每天都忧虑家业将要断绝，没想到这一线生机竟有了这些孩子。我能活到曾孙，或许还能活到玄孙吧？”善述的儿子胤殷娶施氏，施氏当时刚怀孕，翁去世一个多月后才生下玄孙，因此善述更加反复感叹难过。翁生于弘治丙辰年，卒于万历癸未年十月，享年八十八岁。配偶过孺人有妇德，比翁早去世将近四十年；当时翁才五十八岁，别人劝他续娶，他最终没有再娶。儿子一人，就是梦旭，娶胡氏，守节成全。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县学诸生钱璠、诸生钱应征、过体元、钱应琛、归学程。学程原是常熟人，是鸿胪谟的儿子。谟为人厚重长者，因此在太学时与翁同舍。翁患病时，谟亲自护理使他痊愈；翁感念他的恩德，便把幼女嫁给他。孙子二人：善继，娶孙氏；善述，娶钱氏。孙女二人，嫁给张启颜。曾孙男七人：嗣殷，娶归象；殷，聘邹宪；殷，聘浦氏，都是善继所生。俨殷，娶某氏迪；殷，聘浦氏；祖殷，聘王氏；服殷，尚未订婚，都是善述所生。曾孙女六人：有嫁邹弘基的，有许配范某的，有许配王某的，皆为善继所生；有许配曹氏、吴氏的，皆为善述所生。墓在康安山祖坟，按照士礼于嘉平月二十二日安葬，这也是翁的遗命。实在应当作铭。铭文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办事勤敏、说话谨慎的人吗？是《尚书》所说的端正、孝悌、努力耕田的人吗？翁绝不以这些自我标榜，只以朴实敦厚保全自身，直到终其天年。虽然自己不自我标榜，别人却会为他扬名。有人说：贤德之人有两个孙子在世，还有什么可担心不能不朽的呢？《弇州续稿》卷九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将仕佐郎、太医院吏目春溪张君墓志铭。

译张翁去世后，我认识了他的叔父张濓，他是一位诚谨厚道的长者。他已经请他的老师黄定父来游，又请定父出面，拿职方郎郑一麟的行状来请我，说：“若没有执事您，先人就没有可以不朽的凭借了，我很悲痛，所以答应了。”按行状，张翁名旻，字必仁，祖先是开化人，到唐末荣公时才迁到休宁岭南。孙清叟又迁到渔滩，久而久之，便成为当地著名的大族。入明以后，尚周传给原善，原善传给竹癯，竹癯传给云槛，即耕云公。耕云公娶黄氏，生了五个孩子，张翁是其中之一。张翁身材矮小，容貌古朴而清瘦。他幼年丧父耕云公，十六岁跟随伯父经商，在账簿事务上担任主计，有些事情不能通晓，伯父便骂道：“哎呀，你不学习，难道桑大夫年少时，三岁就善于计算吗？”张翁惭愧而愤怒，取来《六书》的义理勉强解释，终于能够通晓。后来又学习古文、诗歌以及诸家文章，写作也渐渐文采斐然。伯父认为张翁可以凭才智闯荡，便让他带着价值千金的行装到淮扬经商，经营盐业；他能察知官府宽缓收税的时机，又以节俭勤劳辅助经营，转徙游历于燕、齐之间，积累资产达到数万，才回家叹道：“迁徙谋生而回来的人，如果在宗族中不成为废物，就应当把产业让给家中各位兄长。”于是他把家业让给诸兄，另建起数百楹的大宅，厅堂楼阁层层相连，又借旁舍设立义塾，教育子弟，在屋旁不断开辟田地，种桑麻竹木，郁郁葱葱。张翁的资产积累到足以压倒全郡，但他另有家规：子弟若不是平常所需的衣食，便不许给他们；稍微置办了美味丰饶的食物，就把盛食物的器皿也一并翻查，凡是华丽而加以装饰的，便叫人拿火烧掉，说：“这是什么会败家的东西？”即使子弟偶尔放纵失足，也总是脱去他们的衣服，命令受杖责，并制定四条戒律来约束他们。当时有兵乱警报，休宁县令想资助张翁的钱财，因为张翁是白手起家，所以特意郑重说明。张翁推给县城千金说：“这是保卫我财产的东西，难道我反而吝惜财产吗？”县令想用冠带礼服来慰劳张翁，张翁笑着不接受。最后他按例到吏部谒见铨选官员，才得到太医院吏目的官职，县令以下的人都带着牛肉和酒来交好。张翁参加乡饮，被推选为祭酒。他性情笃厚孝顺，平时总想到自己幼年便失去耕云公，没能奉养父亲，常常泪流不止，因此侍奉母亲黄氏无微不至，希望使她欢喜。母亲去世后，他哀毁过度，超过礼制。有盗贼偷了张翁的钱，后来惭愧而死；张翁召见他的儿子安慰他，还多给了钱。他曾误信一个乡人，以为那人可以经商，给了他几百金，钱全被花光，事情也没有成功，张翁也不追问。乡里有欺凌张翁的人，宾客劝他说：“您为什么带着重财而坐受别人欺辱？我的力量足以为您报复，请到官府去告他。” 张翁说：“我不喜欢报复，也不能忍受以诉讼求报复。”因此乡里人羡慕他的富有，却也安于他的为人。他在万历丁丑年八月八日去世，距他出生于弘治乙丑年六月二日，享年七十三岁。原配程孺人，继配管孺人。管孺人生三子：长子浚，娶黄氏，是天朝的女儿；次子洙，娶吴氏，是万善的女儿；幼子濓，任光禄寺署丞，娶黄氏，是豹的女儿；又娶袁氏的两个女儿。长女嫁太学生吴某，次女嫁黄策宪副某的儿子，都是管孺人所生。幼子洛任按察司从事，娶黄氏，是秀才拟的女儿，由侧室胡氏所生。孙男孙女等，另见行状。葬在某处。我听说吴地风俗忌讳富有，是为了躲避官府侵夺，也是不善于守持财富；唯独徽州人不忌讳富有，他们致富和守富，也似乎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读张翁的行状，他趋时近于智，宽厚而不报复近于仁，让出产业近于礼，奔赴公役近于义。难道他就是所谓喜好施行德行的人吗？晚年以寿终，四个丈夫所生的儿子中有三个，能够扩展他的事业，叔父又凭儒学显达，这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以恩惠施行并积蓄德行，就没有可被指责之处；以礼法驾驭奢侈，就能善于为后代谋划；以文章修饰结局，就可以永垂不朽。乡进士玉山张先生及其配偶全孺人合葬志铭。

译嘉靖年间，昆山有一位才俊，在公车应试者中声名很高，没有谁比得上吴中英先生。归有光先生与张廷臣先生同游。可是张先生和吴先生最终都没有中第，郁郁而死；归先生年老时才中了一次进士，也终于因仕途笨拙而郁郁死去。唉！造物主为什么赋予他们才华，最终却压抑他们呢？先生娶全氏，生一子士瀹，他的才华像先生，而遭遇不佳还超过先生。先生下葬时，他曾亲自草拟行状，请贤士大夫为先生作志铭，却没有成功。全孺人去世后，士瀹也因悲痛发病而死。士瀹有两个儿子：进士栋和诸生文柱。把全孺人安葬在先生墓中后，过了十年，栋才成名，于是又拿士瀹所草的先生行状，并补充全孺人的行状，请我作墓志铭。我过去就同栋、文柱友好，又早已知道先生，所以没有推辞。按行状，先生的祖先是汴人，建炎年间为避难南迁。到明代有一位诸生张旭，生子张能，任新城县令。张能生博士张注，父子先后都因善政和教化闻名。张注生刑部公銮，任教授，教导诸生而有隐德。銮生佥事公寛。佥事公曾任刑部郎，因奏报政绩优异，朝廷按他的官职追封张銮，所以张銮得称刑部公。佥事公娶周氏，生下先生。先生肩宽如鸢，额头宽大，眉毛修长，鼻梁高挺，鼻梁上有一颗隆起的黑痣。五岁时随佥事公任钱塘县令，官署突然发生灾祸，舍人的儿子受惊，找不到先生，后来发现他自己抱着官印从寝室出来。佥事公十分惊异，便让他接见宾客，他行礼起身如同成人。后来让他跟随外傅学习，他握笔识字，立即能分辨点、横、波、拂等笔画。曾有一份沿司檄文，想借此欺骗上下级官员，先生一看便说：“不是真檄文。”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从前一份檄文的篆书中看出来的。”佥事公验证后更加惊异，说：“这孩子将来可以做官。”有一次塾师邀请先生到西湖，并由他主持置办酒食，先生发现那人其实是个小吏，便拂袖起身说：“这是要设置中间人来谋利吗？”回去后告诉佥事公。不久，那小吏因侵吞财物、私藏钱币而被揭发。当时先生才八岁。回到钱塘后，他向梁九万学习《易》，写文章渐渐有了文采。当时全孺人的父亲全翁凭财产雄居乡里，曾看见先生经过门前，感到奇异，说：“这个气势高峻的人是谁家的孩子？”得知是佥事公的儿子，便派人说明心意，于是把女儿嫁给先生入赘。不久，按察公罢官回乡，想让先生改学诗，拜浙东郑氏为师。不到十天，恰逢御史考试，先生便以诗作答。开始考试经义时，他本来以为会受到排斥。当时御史萧鸣凤最为严厉，很少宽容，却唯独赏识先生，于是补为博士弟子。第二年，考试将要举行时，御史因争夺盐利，对佥事公有所期待。佥事公担心说：“莫非要拿我的儿子去诱使郄氏吗？”于是按例入太学，但钱财不足，不能达到规定标准。全孺人把所有簪珥首饰都拿出来资助，自此日夜辛劳于织机之间。先生游学太学时，所作时文很合祭酒湛若明、张常甫的心意，三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列第一。到戊子年乡试，终于中式。学士张潮大为赞赏他的文章，说：“他将来一定会一日千里！”然而到会试时总是不利；有与他文章同样高明的同舍生抄袭他的文章而取得高等第，有人替他不平。先生笑说：“命运也可以抄来吗？那个人将要替我在父亲面前争光，而把我留在这里。”他每天在乡社的诗酒间侍奉佥事公。佥事公本有才华，先生更自我砥砺，把父子当作知己；佥事公有文章方面的事务，便常交给先生。先生写好一稿，拿出来就能完成。佥事公的声誉因此长久传播。佥事公病重后，先生昼夜奔走求医，亲自尝药侍奉。佥事公去世后，先生悲哀毁伤，形销骨立。将要下葬时，他外出寻找吉地，因地被弟弟夺去而不能使用，便痛责自己，又另寻得吉地，亲自带领役夫搬运土石筑成坟墓，并在墓旁结庐居住三个月。弟弟恰逢另有灾祸，想到不敢求助于先生的力量，先生便竭力设法救助，使他得以免祸。弟弟从此受到感动。先生又曾迎接贫困的伯父回来，让他住在吴淞，为他筑室。去世后，把墓修在佥事公墓旁，说：“这样魂魄或许可以互相依靠。”先生年少时便多病，参加应天府考试时也因疽病几乎死去；长期困顿于公车应试，又不能没有内心的郁结，终于再次患疽病。在此之前，他忽然叫士瀹说：“昨夜梦见和你的祖父在官舍相会，说话没有说完，却悲伤哽咽，这是什么征兆呢？”病情加重后，他躺下仍能写七言诗二章，感慨激昂而有壮气，没有儿女般的姿态。不久终于不起。此时士瀹刚十八岁，全孺人极其悲痛，却没有立即随先生去世，不过渐渐代替他处理家政。士瀹喜欢读书，不能过问家产，宗族中有人贪图他的产业，捏造赋税诉讼来倾害他，时时依靠孺人的谋划才得以免祸。后来迁居金陵，孺人已经年老，仍能节制浆酒、肉脯、衣丝等开支，使士瀹能够安心读书；这时栋和文柱也渐渐懂事了。孺人亲口传授经书，使他们背诵成篇，又教他们书写，并告诫说：“不要败坏你们祖先的事业。”有祖父却不能安葬，有家却不能归，这是你们这一辈的责任啊！她又历数乡里的亲戚宗族，说：“这些人还来得及与你们祖父往来；这个人却是在你们父亲受难时落井下石的人。”又说：“那落井下石的人，我不是想报复他，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人在困厄中如何自处。”士瀹想到带着两个儿子参加县试，觉得会使孺人劳累，不想去，孺人坚决催促他，于是成行。出发后孺人病势危急，等士瀹回来已经来不及收殓了。士瀹因此悲痛成病，也将要去世。唉！张先生凭文章和品行著称，却连一次进士也没有考中，而且没有享尽寿命。士瀹又超过了他。然而栋刚过三十岁便中了高魁，所作的程式文章流传于世。文柱比栋年少，补为诸生，十次考试都在取中的人中名列第一，取得一次进士似乎易如拾芥。这是为什么前人如此艰难，后人却如此容易呢？王子说：“我读张生的行状，不禁泫然泪下。”古语说：“公侯的后代，必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张氏如今才算有了开端。张先生父子的才华如此，却不得志，几乎使人要诘问造物主；那么与吴先生、归先生的后代相比，那些寂寥无闻的人又该怎样呢？

译先生字元忠，家住玉山之下，因此号玉山子。又因为他不善于应付世俗，另号六拙居士。他生于癸亥年二月初五，卒于乙巳年十二月十九日，享年四十三岁。有文集十六卷，文待诏征明为之作序。全孺人生于癸亥年四月十一日，卒于丙寅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有一个亲生儿子，即士瀹，补为太学生；士瀹娶柴氏女一人，女儿嫁给吴询。孙子二人，长子就是栋，栋娶归氏；文柱娶朱氏。两个孙女分别嫁给王庚、周肇。墓在昆山县九保藏字圩的原野。铭文说：墓上种有梓树，却不等到它成材，便留给孙辈的枝条。这样以后，才能培植它高耸的根基，使它的外表空阔高大，以等待将来。美好啊，吉祥啊！明朝封文林郎、长乐县知县慕节蒋翁墓志铭。蒋翁最初为自己置办居所时，取号顺节，最后取号慕节。说蒋翁不能忘记母亲的节操，是因为母亲季孺人。他的父亲思静公在蒋翁刚三岁时便去世了。季孺人抱着遗孤哭着告诉伯父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随他到地下去，只是因为有这个孩子。若能保全他，就是伯父的恩赐。”伯父心生怜悯，回头对妻子谭氏说：“好好照看弟媳和孩子。”从此孺人依靠谭氏生活，但家中一向贫穷，纺织所得也不够用，有时一天只能做一顿饭，冬天只有一床单薄的棉被。她抚养蒋翁，常问：“孩子，你莫非饥寒吗？”蒋翁勉强回答：“不。”半夜里，母子二人相对着孤单的身影哭泣，被子都哭湿了。蒋翁刚六岁，就跟随外傅学习，每天能记诵数百字，又擅长写对偶句。从此夜半燃着篝灯，读书声和织机声始终相伴。蒋翁稍稍长大，学习经书、撰写文章，渐渐有了声誉。故眉州学正朱公晚年生了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她，却为她难觅佳偶；见到蒋翁后认为他有器量，说：“这个孤儿将来强健，可以依靠。”便让他入赘，娶朱氏女为妻，即朱孺人。刚入赘朱公便去世，于是朱孺人奉养季孺人，也供养蒋翁，使他的生活渐渐宽裕，能够专心学习，补为县学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县令冯汝弼赞赏季孺人的节操和礼法，在她的居所立匾表彰。蒋翁参加南畿考试却受挫。不久，季孺人患痢疾，蒋翁废寝忘食，日夜忧惧，亲自替她洗涤内衣和便器，持续了一个月，她最终还是没有痊愈。蒋翁悲痛得几乎丧失性命，耗尽全部财物，认真办理安葬之事，奔赴故师陈中丞处察告，请求为母亲作志铭，说：“可悲啊，我能够为母亲做的，只有这些了。”因此把“顺节”的名号改为“慕节”，而蒋翁所写文章也更加精工。然而他再次参加南畿考试，又因病没有完成。回乡后恰逢朱孺人也去世，蒋翁大为叹息说：“这是命啊！”当时朱孺人生有三个儿子，都如玉树般挺拔，于是他指着架上的书籍对他们说：“我从孤儿时代把你们抚养大，却不能经营家产留给你们，努力吧，这些书足以成为立家的本钱。”于是县中大姓听说蒋翁的名声，纷纷请他做塾师；其中长子、次子先后跟随蒋翁学习，他严格督促，使他们足以与他人抗衡；幼子也渐渐长大，三人都学业有成，长子和次子终于一同考中乡荐。第二年，长子又考中进士，蒋翁于是欣喜地说：“我们蒋氏自汝州公起家，成为良二千石，近百年后又恢复了祖先的开端，我可以向博士弟子冠服告辞了。” 然而蒋翁内心仍因来不及侍奉思静公而受伤，每到伏日、腊日便悬挂父亲遗像，对着饮泣。他又痛惜季孺人的节操没有得到表彰，平时郁郁不乐地说：“可悲啊，我能为母亲做的，只是她活着时奉养她，死后思念她罢了。”这时长子正在吏部学习铨选事务，上书陈述季孺人的节操，下交有关部门复核，认定应当表彰，诏令准许。蒋翁听说后才高兴，实在可想而知。长子任长乐县令，因政绩卓异考核而得到封赠，蒋翁也按他的官职具备冠带，让他上呈。蒋翁说：“我没有官职功业，只是借着你有官；即便如此，也不如表彰我母亲孺人让我痛快。”他一两次戴上冠带，便把它收进箱子，说：“这是什么东西，苦苦约束我？”从此出门必徒步，遇到旧日认识的人，即使是田间老人、市场小贩，也恭敬作揖问候；过去地位卑微时曾受人困辱的事，便全都忘了。问到别人有急难，他不忍心因困难而拒绝报答。侍奉伯父母，不亚于侍奉自己的父母，说：“若没有二位尊长，我怎能有今日来对待他们的儿子？”他更加诚谨，抚养伯父的孤孙；孩子长大后，捐出祖产田地二十亩给他，使他靠田租生活，并代他缴纳赋税。季孺人的两个侄子有田地卖不出去，托付给蒋翁，蒋翁估量他们困窘已极，便把田地退还，烧掉契券。他年轻时曾寄居江乡，有一位少妇与他眉目传情，蒋翁暗自想到自己出身无依，不能轻率抛弃她，便秘密迁走了。他又曾替醉客守护遗失的钱，等候归还；他的幽隐而笃厚竟到了如此地步。郡国官员来拜访蒋翁，他常让人以疾病为由谢绝，不常接见；即使接见，也一句不谈私事。但他天性喜欢宾客，客人一到便叫人饮酒，喝完便躺下休息，任性真率，胸怀开阔。他又曾训练两个苍头说吴地方言，让他们陪酒；闲暇时便在虞山、昆湖之间选择地方，整日徜徉，却还认为多次外出会劳累人。他在住宅旁筑半亩园，利用山景建亭，杂种花卉竹木，亲自抱瓮汲水灌溉，从不因风雨停止。蒋翁多次喜欢设宴，他又天性乐于施舍，也不询问家人产业，断绝中间人送礼求情的途径，常常笑说：“那些守财奴，为什么要安然囤积数千斛粮食，难道不能任凭我的心意施舍吗？”长子由县令考取高第，按理应当召入京师，却留在留都任刑部郎，心想蒋翁或许有所不满，于是说了好话：“饮食最忌过甜，登陡坡最忌过峻，郎官正是您的长久之地。”蒋翁身材修长，眉毛修长而肩膀高耸，形状像站立的鹤，两眼炯炯有神，目光深远，步履轻快敏捷，看上去总像将近百岁。他自己也很自信能活到百岁，偶然因劳累跌倒受伤，腰肾之间积血，隐隐作痛，用药后将要痊愈了。其他医生杂乱地投用补药，两个月后便胸腹胀满，不能进食。当时长子正留在京省，次子因考试的事在大都，来不及侍奉。病势危急时，家人围在身边哭泣，蒋翁笑着挥手让他们离开，说：“走吧，不要扰乱我。假如死后有知，我已经用孩子们成家立业来报答我的父母了。”于是诵读《论语》数章，说：“姑且用这些来收摄心神。”说到这里思绪散乱，又说不要举行佛事：“世上哪里有什么净土？我前后念头不能相接，就是净土了。”他屈指计算某日是自己的生辰，说：“冲着那天就要去了，赶快准备棺木。”棺木做得美好而有光泽，他看见便喜形于色。到了日期，他整理衣襟端坐而死。长子听说蒋翁病重，哭着向长官请假，说明父亲病情，获准轻装回乡。到家时，距蒋翁入殓只差一天。蒋翁名世卿，字嗣息。他生于正德壬申年闰五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历丁丑年正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有六个亲生儿子：以忠，就是长子，由刑部官逐渐升为郎中，娶周氏，封孺人；以化，就是次子，娶徐氏；其次为以行，是县学诸生，娶严氏，已故赠孺人朱氏所生；又次为以载，是县学诸生，娶归氏；又次为以仁，娶施氏；又次为以逊，娶程氏。

译孙子十人，孙女五人，婚嫁情况详见行状。葬在虞山南湖桥陈家涧的原野。蒋氏的祖先中有名亢秀的人，生活在晋代以后，因吴地功劳而食采于常熟，于是世代成为常熟人。到元忠任判官九一时，才迁居城南。又过两代，出了岳，因乡试中举而仕途有声望，就是所谓汝南公。不久家道忽然旁落，又过两代，蒋翁才凭勤学和孝行重新振兴祖业，刑部君兄弟又使它更加壮大。蒋氏从此有了声名！刑部君所写的行状，对季孺人的节操记载得高雅而详细，而蒋翁的孝心大概已经尽在其中。我怜悯他的志意，答应为他作志，又为他写铭。铭文说：始终不能忘记母亲，这位孺人就是蒋翁吧？能够使母亲因表彰而显荣，使蒋翁因封赠而荣耀的，是那位郎中吧？蒋翁回来报答母亲以及思静公，父子二人在幽深墓道中和乐相处，共同扶助蒋氏，使其绵延无穷。乡进士张叔贻墓志铭。我的弟弟敬美经过淮地，遇到吴司马，他说：“前面有二王，后面有三张，都是吴地人啊！唉！”敬美回来告诉我。而张氏三兄弟中的幼弟已经在前一年去世了。所谓三张，长兄伯起比叔贻年幼。叔贻没有儿子，便以幼于的儿子仞为后嗣；幼于亲自为叔贻作传，又带着仞来请我说：“现在将要下葬，冒昧借助您的手使他不朽。”我与三张来往最久，又最为友善，哪里忍心推辞？叔贻名燕翼，祖先世代是长洲人。有个叫昶的，曾著《人物志》。传了两代，到了云槎公张冲，虽由末流起家，却喜爱收藏图籍和古器，声名俊秀。许太君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如美玉般挺拔秀美。叔贻出生时容貌稍显寝陋，却尤其聪颖敏捷。七岁听歌者按节拍歌唱，便能分句，极其清楚；又能击打渔阳鼓，纵谈辩难，使宾客无人敢反驳。十三岁擅长写文章，不久向蒋梦龙学习《易》，后来又游学于伯、仲二兄之间。十七岁成为郡学诸生，二十一岁便与伯兄一同中乡荐，一时才名震动吴中。三次在春官考试中应试，三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主考官得到他的文章，很赞赏，并且准备录用，只是稍差一点没有合格而罢。第二年春天，他因末疾发作，卧病加重，到冬十一月去世，享年仅三十三岁。叔贻起初在伯、仲二兄之间游学，学习博士家的学说。伯、仲二兄都擅长诗，他也擅长诗；长兄擅长书法，他也擅长书法；但叔贻时时画兰花、竹丛和怪石，成就又超过他们。他为人含蓄而开朗敏捷，善于谈笑，多才多艺；他所制作的服饰和器用，人们羡慕并仿效。他还能够自己创作曲调，谱写新声。离家十多步，他修整园圃、疏浚池塘，杂种花木，筑精舍在其中读书。高雅的客人来访相从，他整日整夜也不厌倦。他平时仰慕司马相如蔑视世俗，仰慕季长通达任性，认为阮籍不随便议论他人是非很好，只遗憾阮籍常常翻白眼。他同客人周旋，不论贵贱贫富，有人有所请求，立即答应；而他所疏远的多是达官富家子弟。从他童年时起，文待诏征仲就已经器重喜爱他。当时各位名士如徐绍卿、文寿承、文休承、彭孔嘉、黄淳父、周公瑕、何元朗、钱叔宝，都屈尊按年龄辈分与叔贻交友，彼此唱和切磋，十分畅快。他家世代收藏很多图籍和古器，叔贻又特别爱好这些，并且素来以鉴别著称；名画、法书、敦、彝、鼒、鼎、印章、酒器、茶具之类，他都能一一指出来源。一旦爱好某件东西，他甚至会废寝忘食、脱衣不顾。叔贻对外表面上敬重伯、仲二兄，内心却亲爱他们而没有间隔。他侍奉许太君总是尽心尽力，以和悦的容色奉养母亲，家庭内外一片和乐。去世前一年，他梦见贾长沙拿《鵩鸟赋》给他看。第二天对人说：“危险了，我如今的寿数竟和长沙一样。”病情危重时，许太君劝他住到内室，他辞谢说：“怎么能让儿子死在妇人手中？”又辞谢说：“儿子再不能和母亲共同奉养了，但有两位兄长在，母亲自己要保重。”说完眼睛便闭上了。叔贻所作古文辞赋若干篇，其中著名的有：因痛恨世俗多以交往求利，作《掩关铭》；因痛恨世俗多以毁谤求利，作《行己箴》。其他作品也大多以此类比寄托。叔贻娶徐氏，生两个女儿，长女嫁庠生汤一凤，次女许配庠生徐笃孺。他葬在伏龙山的新墓道。铭文说：下葬你的，是幼弟吗？忌恨你的，是世人吗？夺走你的，是上帝吗？为你悲痛的，是伯、仲二兄吗？使你不朽的，是这篇志铭吗？唉！如今还活着的，张氏与王氏各有两人吗？封征仕郎、吏科给事中凤冈汤公墓志铭。

译起初我任郎官时，已故双梧汤先生因县丞公事奉檄来到京城，先生不因我年轻而轻视我，反而与我谈论文艺，十分投合。过了二十六年，我任太仆卿，先生的孙子给事君因任县令政绩优异而入琐闼，也不因我衰惫而嫌弃我，仍与我谈论文艺，并且谈及时政，同样十分投合。后来我知道他是先生的孙子，又了解到他的父亲凤冈公为人，他博雅像祖父，平易宽厚而有开济之才；世人所称道并归功于给事君的成就，实际上也是凤冈公启发的。过了一年多，凤冈公患小病，给事君深切挂念，乞假回家省亲。不久病就好了，凤冈公日夜催促给事君回衙署，说不要依恋老人，自己正健康，饭也吃得很好。给事君回署不到三个月，凤冈公病势复发，便去世了。给事君含着悲痛亲手写好行状，匍匐来告知安葬之事，说：“只要执事您以对我的了解推及我的先人，并屈尊为他作志铭，我死后也不朽；只要以王父对您的了解惠及他的后人，并屈尊为他作志铭，我死后也不朽。”我有幸被公父子称为朋友，怎么能推辞？按行状，汤氏祖先世代是练川人，迁到郡城碧凤里已经三代；出了双梧先生，名珍，以品行、文学与文太史征仲、王太学履吉前后齐名。双梧先生娶某氏，生下凤冈公。凤冈公幼年聪敏，刚跟随外傅学习，就能读父亲的书，擅长写文章。他曾因感叹雷震而作《迅雷赋》，履吉读后感到惊异，对双梧先生说：“这个孩子后来为什么反而逼迫父亲呢？”先生虽然才华出众，却想到儿子多病，不愿过度督促，而凤冈公更加自我勉励学习，诸子百家之书没有不能背诵的。至于汉代《文选》，他也已经能吸收其精华了。二十岁时补为诸生，小试时总能名列第一，永丰大司马聂公、南充御史大夫王公都特别器重他。少司马衡水杨公当时任学使，以凤冈公为诸生之冠，使他接受丰厚的弟子礼遇，前来请教经义、提出疑难的人接连不断。凤冈公命运不佳，在南京考试总是不利，但受他教导的弟子大多通达显贵。凤冈公于是叹道：“我家世代研习《易》，却一直没有遇到机会，能不愧对我的弟子吗？”又对给事君说：“《诗》亡而后《春秋》作，你或许可以凭借它来进取吧！”从此凤冈公闭门不再应试，而给事君的学业已经有成。等到给事君考中进士，凤冈公也应贡参加会试，便自嘲说：“想任用我的人，竟没有赶上我壮年的时候，真是个小子。我的才能本来可以任用，上天大概只是让我老来闲适罢了。” 凤冈公虽然认为给事君的才能可以任用，却仍暗自认为他年轻浅薄。给事君任进贤县令后迎父亲奉养，凤冈公欣然前往，说：“我想看看进贤县令会做成什么样。”到了郊外，他便绕城而行，听取百姓的声音；进县城后观察官吏的神色，看到一切便知道他很满意。不到一个月，凤冈公回来说：“没有什么可做的，你父亲我可以放心了。”给事君政绩考核优异，入朝任给事中，第一次省视父亲，又带着妻子和孙子前去，说：“我想看看给事中会是什么样子。”给事君迎拜，凤冈公对他说：“骨鲠正直是你本有的，只要替县官掌握大体。揣摩利弊以求功劳，窥测上意以求迎合，事事琐碎挑剔、像鹰一样攻击来显耀自己，都不是天子任用你的本意。”给事君拜受教诲。凤冈公看见他所请求公布的封事，便知道他很高兴。不到一个月，又回来说：“没有什么可做，你父亲我可以放心了。”给事君留在朝廷后，凤冈公便不再挂念。沈夫人年老而不能停止操劳，加上凤冈公所患小病出现征兆，因此他乞假回乡省亲。回乡后病就痊愈了，于是乡里亲党共同设宴送行，郡县守令相继送来牛肉和酒。当时凤冈公的病并未完全痊愈，只是想壮大给事君的出行声势，使他没有内顾之忧，所以和沈夫人一起勉强进食。给事君信以为真，稍稍宽心，却不久凤冈公去世，沈夫人也随后去世。即使如此，给事君已经献身国事，国家有所依赖；天子仁圣，也使他能够实现奉养父母的私愿。凤冈公与沈夫人临别时，能够辨声、辨味，同他们相互娱乐，如今还有什么遗憾呢？凤冈公孝顺友爱而敦厚朴实，出于天性。双梧先生曾患疫病，病势危重，凤冈公剪下指甲和头发向神祈祷，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父受病，双梧先生最终痊愈。叔父贫穷得不能置办家产，凤冈公分割家产供养他，说：“我怎敢吝惜先人的破旧房屋呢？”叔父稍微缺乏衣食，他便替他赎回，直到叔父去世，还把财物全部分给他的儿子们。年轻时与方伯陈公的儿子兼同师学习，彼此一向仰慕。陈公贫困到不能做饭，凤冈公便供他饭食，后来又继续供给。年轻时，少参张君某某丧偶，凤冈公想到他鳏居，便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他平日常说这两位都不是庸人。凤冈公平常沉默寡言，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失；一旦他说一句话，人们都倚重它。像管幼安、王彦方那样，他喜欢居住田野，不喜欢进入官府。因给事君显贵，他得到与官职相当的封赠，却不常穿章服，只戴幅巾、白帢，淡泊如常。凤冈公名修，字彝省，居住在碧凤里，那里有一座山冈叫高士，所以把书斋题为凤冈，学者因此称他凤冈。他死于万历丁丑年八月十三日，距出生于正德丁卯年九月二十三日。沈夫人在凤冈公去世后，大约过了一个月零四天也去世了。沈夫人的内在德行和事迹，详见皇甫先生子循所作志文。有三个亲生儿子：长子就是给事君，曾任尹官，聘尹三迁而至户科左给事中，先后两次娶蒋氏，最后娶龚氏；先前所娶蒋氏被赠孺人，龚氏也按例封赠。次子学尹，娶我女儿，都是沈夫人所生。次子任尹，娶张氏，乃侧室吴氏所生。孙子六人：长子一元，娶顾学尹的女儿；一龙，娶诸生陆再闰的女儿；一凤，娶乡贡士张燕翼的女儿；一骥，娶刑部郎钱顺德的女儿，都是县学诸生、聘尹的儿子；一松、一柏尚未婚配，是任尹的儿子。孙女四人，一人许配张某，一人许配李时春，其余尚未婚配。曾孙一人，尚年幼；曾孙女二人，一人未婚，一人许配检讨赵用贤的孙子。卜定葬地在台山祖茔旁，我已经为他作志，又作铭。铭文说：以县丞的父亲而有给事君这样的儿子，七十一年人生充实，仿佛没有忧愁吗？终身积学励行，却始终没有得到回报吗？他的居处偏僻如同投身其中，他躲避喧闹如同躲避仇敌；外在行迹无所忧惧，内心也没有妒忌贪求吗？唉！他的长子如今就在这座山丘安然长存。东墅王翁墓志铭。

译王翁名廉，字文义，曾在东山选择别墅，于是自号东墅。他的祖先世代是凤阳人，有名复的，凭安阳总管的身份归附太祖，积累功劳升至某卫千户；其子义跟随文皇帝在北平起兵，升为指挥使，传给儿子斌；斌的儿子政调任金乡卫，因捕盗有功，升任两浙守备，于是定居在那里。政的儿子泽任浙江都指挥佥事，就是王翁的祖父。泽生埜，是庶出，不能承袭官职，号萃田处士，有三个儿子，王翁是次子。王翁天生聪敏，读书并且懂得写文章，后来辞去功名说：“读书怎么能指望一一用科举来回报？只要知道怎样使用它就行。”于是稍微涉猎诸子、史书和诸家著作，得到有益的话便揭下来放在座右。等到替父母服劳，总是不停地讲说。王翁家产本来很少，仍勉强努力辗转经营，以供奉处士公和母亲沈氏。处士公喜欢宾客，仓促之间没有酒器时，还询问王翁不要以没有酒器为耻。母亲沈氏生病，王翁早晚侍奉粥药，连梳洗时间也没有；病危时，他悲喜交集。处士公年老无病而终，王翁仍遗憾没有及时为他进药。每到伏日、腊日祭祀，他俯伏流泪，泪水沾湿土地。长兄从楚地归来，没有带够行装，说：“我长期做官，反而使弟弟的产业减少，实在惭愧。”王翁说：“弟弟虽然贫穷，难道连一尺布、一斗粟也不能供给吗？” 他终身奉养兄长，甚至替他周济棺木殓葬之费。刚过壮年便有了儿子，俸考中进士，任丰城县令。王翁多次写信勉励他说：“做县令，只要替天子爱护养育百姓就够了，不要挂念我，我必定不会靠你做官来生活。”俸任县令有循吏的声誉，却因为不能侍奉上官而被罢免。王翁略知他将空着行囊回来，反而欣然安慰他。王翁开始有了做官显贵的儿子后，许多贵人之父在社湖山间交游；王翁当时年纪最小，戴角巾坐在末席，稍微和老人们谈论几句，人人都自觉失色。席间没有王翁便没有欢乐，因此他担任乡社祭酒三十年，始终如一。王翁刚正率直，不能把好恶藏在言语之间，但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即使被他说到的人也不怨恨，反而更加敬重。他所施行的德行不止一件，最著名的一件是：曾买来一个婢女，后来知道她已有婚配，便召来她的丈夫，连同身契一起还给他，说：“我不忍拆散你们的婚配。”过了几年，那人带着三个儿子来到堂下叩首，拜谢恩赐。王翁因为高寿按例得到冠带，只穿戴过一次，便把它藏进箱子，说：“这不是我的志向。”郡守再次请他担任乡饮宾，他也不赴约。王翁生于弘治戊午年三月二十四日，卒于万历丁丑年六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原配徐氏，继配李氏。亲生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俸，娶陈氏；次子化，先后两次娶陈氏、沈氏；次子伸，是县学诸生，等待贡选，娶邵氏；以上都是徐氏所生。佩中乡贡，署任太仓州学正，娶沈氏，是李氏所生。女儿二人，嫁给诸生钱恒。心德任府引礼，楼梦贤，都是沈氏所生。孙子十四人：嘉谟、嘉猷，都是县学诸生；嘉令、嘉征、嘉宾、嘉议、嘉瑞、嘉筵、嘉禾、嘉祥、嘉遇、嘉造、嘉佑、嘉闻。孙女四人，曾孙六人：绍登、绍科、绍元、绍亨、绍宜、绍贞。曾孙女三人。佩参加礼部考试共四次，最后一次被主考认为贤能，准备列为首荐，却没有成功。吏部听说后很赞赏，让他署理吾州学正，并特别准许通过铨选考试。王翁去世后，丰城君准备在十一月把他葬在南天竺的原野，带着通政参议梁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志铭。佩和伸含墨哭泣，请求说：“只希望先司马能够考中进士，大概就能和丰城君并列了。”世贞年幼时在路上遇到丰城君，后来任浙西参省时，与他相处十分欢洽，几乎如同一世交。又过了八年，我跟随佩交游，这时王翁才去世。我的头发已经斑白，才自称小子，来为他的墓作志。这块墓石所记的，难道不是罕见而奇异的事吗？这正应当作铭。铭文说：隐藏自己的踪迹，保持儒者的言论；有贤能的儿子，这仍处在显达与隐晦之间。孙辈枝叶绵延，奉享天年。在南天竺的原野上，松柏苍翠舒展之处，就是王翁得以完整归宿的地方吗？故文学企斋郁君墓志铭。

译您姓郁，起初名灏卿，后改名灏，不久又改回灏卿，字邃叔，后改字景仲，别号金斋。您的祖先从汴京迁到钱塘，不久又迁到华亭，至今将近二百年。其中有一位名敏的人，因为在乡里以善行著称，乡人称他为“佛子”。他生了封主事公郁桂。桂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温州太守郁山，幼子是青城君郁岷。郁岷曾参加北畿乡试，很有声望，最终却在科场中困顿失意。青城君娶黄氏为妻，没有儿子，便置妾陆氏，生了您和另一位公子。您刚刚束发就失去了母亲，黄氏哭泣跳足，像成年人一样。不久您进师塾，学习《尚书》以及诸子、史书，都能背诵。十五岁补为县学诸生。当时青城君正因您显达的前途而高兴，几乎可以安享晚年了；可是第二年，您的生母陆氏去世。又过一年，青城君也去世了。您接连遭遇两场丧事，日夜悲痛自伤，几乎不能支持；加上素来体弱，不熟悉经营生计。乡里子弟因您年少而轻视您，并且排挤欺凌您。您一心保持温和恭敬，很少与人抵触；但在主持家务、管理奴仆方面，却严整有条理，家业没有因此衰落。您的妻子张氏，也能以节俭勤劳来辅助您，每年积蓄钱财经营丧葬之事；后来又把多余的钱财节省下来，供养您的弟弟和妹妹，直到他们都完成婚嫁。弟弟成婚后，便分家另过。您估量不能置之不理，便掌管弟弟家中的缓急事务，予以接济。弟弟感悟之后，更加庄重地侍奉您。您所嫁出的妹妹嫁给孙氏，生有一儿一女，过了很久便因病去世，临终时病重得不能闭口。您抚摸着她哭道：“难道她会对这个孤苦的女儿有所遗憾吗？除了我，还有谁能承担这件事！”于是她闭眼去世。您从早到晚周济照看外甥女，使她长大成人并成家。您既然悲痛于两位母亲先后去世而来不及奉养，所以对生母黄氏的兄长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格外厚待，寒食、伏日、腊日等节令的问候馈赠从未断绝。生母陆氏的父亲陆壁与他的妻妾生活贫困，衣食不能自给，您便辞去住所迎来奉养，直到他们去世并为他们安葬，又救济他们的某某儿子。您在族兄弟中辈分较低，但遇到裁定是非、筹划利害之事，大家得到您一句话便以此决断，像有蓍草和龟甲作依据一样。有人奇怪地说：“这难道是郁氏那个老人吗？”后来观察到您笃实行义，急人之急而先顾别人，不顾安寝也要履行承诺，于是更加受到推重。您从此很喜欢自己负有侠义的声名。那些狡猾的人假装显出困窘来求助于您，您无不响应，有时甚至无法查清他们把钱花在了哪里，因此家产渐渐受到损耗。您参加有司考试也屡次不利。适逢您有了儿子承彬，他也在十五岁补为诸生，并且多次考取优等。您于是叹息说：“我辞去诸生身份回家罢了，而且我哪里能同那些年轻人斤斤计较地争着咿咿呀呀读书作文呢！” 于是您上书请求，获得了诸生服色，得以免除诸生身份。过了很久，承彬参加乡试，刚刚入场考试，您便卧病去世。您去世的月、日、时，恰好都与您出生时相合，享年只有四十一岁。您有两个成年儿子：长子就是承彬，文章有奇特的气势，娶杨氏为妻，生子炳祖；次子承楙，已聘曹氏之女。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陆之麒，次女许配顾伯麟。您去世时，家中不能置办棺材殓具，您的朋友沈生拿出自己的棺材，弟弟又设法筹办殓葬器具，这才勉强办成。承彬于是停止考试奔丧，悲痛号哭，几次昏死过去，便说：“我本想亲自努力来报偿父亲的志愿，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父亲病重时没有人照料汤药，去世时又没有人侍奉含殓，我终身怎样面对这件事呢？”又说：“但愿能借长者的一句话使父亲不朽。”于是亲自带着您的事状去拜谒陆京兆先生，又请我为您的墓铭作序。我参加乡试中举时，和青城君同在癸卯年，彼此有南北同年之谊，只是不认识青城君和您；但我一向同承彬友善。我接受撰铭之请后，听乡人说：您不喜欢同世俗客人交游，如词人、酒徒、道士，日夜往来没有间断。每次畅饮几大杯，数日也不醉；醉了便放声长歌、清声长啸，有时谈论经史，滔滔不绝，像悬河流注、珠子贯串。唉！这正是天下人讥笑我的地方，可我不能悔改，只是独自希望能得到这样的人同我交往，却也已经不可能了。这篇墓志铭有两个值得撰写的理由。铭文说：您的事业似乎将要成功，却最终没有成功；您至死未能成功，大概像您的父亲一样。而您的儿子或许能够取得成功，使您得以安息于此，并因之显名于此。《弇州续稿》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承事郎、温州府推官王明得墓志铭。

译万历丁丑年冬十二月，我的从孙王绶等人才终于能够安葬他们的父亲、温州司理王明得。距离他去世已经八年了，墓土却仍然浅薄。唉，令人悲伤啊！这是因为贫穷。王绶等又带着他们从兄刑部郎王周绍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急忙阅读，眼泪也不断流下，无法收止。唉，令人悲伤啊！这是因为他的怀才不遇。行状大略说：明得名一诚，起初字学程，最后改用现在的字。先世从丘贞子覧的传记所记载的始祖开始，兴文献公王导是江左王氏的始祖。到了宋代，节度衙推仁镐迁居分水；他的孙子司谏公王缙使这一支发扬光大，成为浙江王氏的始祖。又传数代，古川公王梦声任昆山学正，成为吴地王氏的始祖。后来昆山分出一部分地方设置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人。世代都凭儒业显达。先祖父封司马公王辂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工部郎中王侨，有五个儿子；其中排行第二的是乡进士王悌，他有一个儿子，即广东提学副使王世芳，这就是明得的父亲。明得娶已故少保毛文简公毛澄的女儿。副使王世芳做官以廉洁耿直闻名天下，一有不合心意之处便辞官归乡；年老以后操守仍不改变，学者尊称他为颐斋先生。王世芳有七个儿子，明得排行第二。他生来聪敏，接受书本便能背诵。长大后成为县学诸生，娶魏氏为妻，魏氏是已故太常卿恭简公魏校的女儿。先生家教严格，几个儿子不敢以懒散怠惰的样子出现；恭简公当时正在东南讲学，是士人的楷模。明得从内外两位岳父那里得到的教诲都很深，而他本人温和恭敬，谦退如长者。从他成为诸生直到进入太学，同伴讥笑他，不让他靠作文求进；明得也努力隐藏才华，突然接近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能写文章的人。然而凡是试题所要求撰写的文章，他没有不准备的；每到半夜，仍能听到他诵读推敲的声音。当时魏夫人恭谨娴静地主持内务，从不以尊贵脸色凌压妯娌，而且她的嫁妆也仅够资助明得读书。先生去世后，魏夫人也去世，明得才逐渐承担家务，但家产也随之衰落，内外交困，同伴更加轻视他。有人用酒灌他，他就喝酒；同陆博一起玩樗蒲，他也陪着玩樗蒲，但读书却更加没有荒废。直到嘉靖戊午年才考中应天乡试，那时已经四十五岁。试卷传出后，人人争相传诵，即使平素轻视他的人也惊得吐舌，说：“这个人，难道能只凭外表来判断吗！”然而到了礼部会试仍然不利，乙丑年才考中；恰逢将要入朝对策，他心中怦怦作跳，疾病突然发作，最终告假归乡。回乡不久，继母丘夫人去世，明得得以主持丧事。送葬的人说这是孝心感动了人。隆庆戊辰年，他才终于参加廷对，隶属吏部；后来又以疾病为由归乡，稍稍放情于山水之间。过了两年，他参加吏部谒选，获得温州府推官之职。回到家中，疾病大作，于是去世。距离他出生的甲戌年，共五十七岁。明得性情温和善良，平易快乐；自从显达以后，更加努力保持恭谨，什么都加以掩护，不把别人的过错留在口头。即使有人故意激怒他，也得不到他的恶言。他所交往的人即使卑贱年幼，他也从不显露傲慢神色。后来他在州县稍有身份，不能完全推辞各种居间请托，但大体上总是设法解除别人的困厄，奖掖才能之人，并不斤斤计较报偿。族人多属祖父辈，即使年龄比明得小，也慢慢走来，只应声答话，唯恐使他不高兴。乡人曾毁坏本族宗子的家，明得稍加斥责，那人便冲到明得面前，几乎使他丧命。州府听说后将那人捉拿，用三木刑具拘束起来。明得催促驾车前去替他解脱，说：“他不是有意的。”直到让州府释放那人才罢休。他尤其厚待族人，有人鞭打奴仆直到将其打死，有人因行凶而被称为侠客，明得都曲折设法使他们免于死罪。他唯一喜爱的就是书籍，临终时遇到倭寇警报，仍竭力把书籍带在身边，其他行李丢弃了也不顾。他居处间有些财物却不全用于偿债，又喜欢接待客人。他略有一些债务，随手便交给酒家，因此死后竟不能置办棺材和殓葬器具。毛夫人嫁给明得时，明得有一个儿子王绶，是太学生，娶金氏为妻，金氏是（阙）丞（阙）君的女儿。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凌玄佑和乡进士曹绳武。毛夫人未能等到明得中乡试。明得继娶马氏，她辅助丈夫、料理生计，大略也与毛夫人相同。有两个儿子：郡学诸生王纨，娶俞氏；王缋，娶毛氏。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朱某后去世，未能等到明得考中礼部会试。最后娶刘氏，没有子女。我于是稍微整理王周绍的话，为他作了这篇墓志。随后叹息道：“天啊，未能遇合的难道只有明得吗？”自从我的先祖工部公成为循吏之后，过了二十七年仍不能脱离郎署。贡士公仅仅成名便早夭。副使公所持守和树立的操行，难道是浮浅的吗？伍一自我解脱之后，便不再被起用。后来刑部官员因流言获罪而被贬，询问认识他的人，才知道他确实受了冤枉。凭借我工部公所积的隐德，作为他的后代，或隐或显，几乎五代仍未能大为振兴，是什么原因呢？明得是极为厚道的长者，却没能活到六十岁。他从穿粗布衣服进入太学，到过了二十多年才在乡试中被荐举；又过六年才在礼部会试中被荐举；又过三年才成为进士。做选人两年，刚刚得到官职便被夺去。既然最终夺去了他的官职，却又稍微给他一些机会，这是什么道理？唉，这种事情实在不可测，难道不是天意吗！明得曾游历于（阙），喜欢那里，便看着那里的田地说：“如果我没有忌讳，就把我葬在这里。”后来这块田的主人做了金丞，便把旁边的田地分出一块，栽种柏树。州大夫张君原来同明得一起考中进士，于是与曹绳武商议，资助砖瓦等葬具。明得开始安葬在这里，魏、马两位夫人的坟墓也附葬在那里。所谓八年之后墓土仍然浅薄，是因为贫穷所造成的缺憾。铭文说：因为有两位夫人在旁安宁啊，愿意让仍然活着的人绵延相继。从兄、翰林院四夷馆译字冠带官玉泉先生墓志铭。

译我的祖父司马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布政司都事静庵公，妻子龚夫人，也有两个儿子。司马公任职期满三年，按考绩本应授予一个儿子官职，都事公的长子詹簿君已经获得了。龚夫人又想到小儿子没有得到恩泽，便逐渐拿出嫁妆资助长子的弟弟；都事公又替他选择婚配，娶到已故太保顾文康公的孙女。因而得以用资财补入国子监上舍，后来又凭熟悉夷文进入翰林院四夷馆。当时文康公任宰相，馆生的选拔资格很高，可以按步武升入两制官署；兄长却把囊中财物全都拿出来，同少年们交游。按旧例，诸生应当学习夷文，兄长偏偏不喜欢学习夷文；他补入两制所用的字体是隶书，兄长又不喜欢学习今隶，而学习行草；学习行草后又喜爱眉山体，却不能写得工整。因此最终一事无成，多次请求休假回乡。文康公去世后，他的功名更加艰难；都事公和龚夫人先后去世，家产更加衰落，兄长也更加放纵不羁，不再过问家中生计。他作为馆中诸生，按资历久次得以领取廪食，也有冠服，却因休假逾期而不再被收录；兄长也咬牙割舍官府符籍而抛弃它。兄长下棋入品，各种象棋、双陆技艺也都精通；但他跟随少年们交游，常被他们戏弄，天天有输有赢，直到把家产全部花尽，低价买下水边荒田。他种稻养鱼，大致采用陶朱公的经营方法，却又屡屡歉收，县里催逼欠税很急，因此陷入极度困顿。兄长在各位伯父、叔父、兄弟之间最为坦率平易，不讲究外在仪容；不论取用或给予什么，都一定合乎分寸，从不轻薄自守。他接见来人，不论对方贤能还是庸劣，退下之后没有不称赞兄长为长者的。晚年常常郁郁不得志，偶尔向人借贷；有时债主追讨旧券，得到一点利息，便立即拿去酒家，否则那些少年又会来纠缠他。最终在万历丁丑年闰八月（阙）日因噎病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己卯年，享年五十九岁。起初娶顾氏，就是所谓文康公的孙女，不久去世，生一子王龙，娶周氏，生有两个孙子某某，女儿嫁给某某；后来娶伍氏，生子王瑞、一（阙），女儿某某。顾氏去世时，兄长曾拿着行状请先御史大夫撰写志铭。当时正值战事，便嘱托世贞起草并交给他，但最终仍未安葬。顾氏去世三十三年后，兄长也去世；兄长去世三个月后，王龙等才抬出他的棺柩，把兄长附葬在杨林塘南面。顾氏未能早日安葬，是兄长的志愿；兄长能够同顾氏早日合葬，则是晚年寄望于我兄弟的志愿。顾氏有妇德，生卒年月详见先前的志铭；她与兄长合葬，但不废弃原来的志铭。之所以仍作这篇志铭，是因为原稿由世贞撰写，先父命人交给兄长。兄长名世业，字居美，别号玉泉。王龙请求我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有官职却抛弃了，有家业却荒废了；收敛自身，使两位尊亲的魂魄有所依凭，还说要给子孙留下安定，却又把未尽的机巧还给天地。征仕郎、都司都事平湖陈君及其配偶韩夫人合葬志铭。志文说：陈氏的祖先，世代显著于长洲大姚。到中丞公陈璚时显贵，成为著名大臣。成化、弘治年间，追封他的祖父陈子富、父亲陈孟善，二人都做了大官。先生兄弟共三人，其中叔父陈釴任福宁州同知。陈釴生太学生陈洹，陈洹有五个儿子，君是第四子。您生来聪秀颖悟，长大后身材魁伟，胡须浓密，腹部宽大，一望便知道是伟岸的长者。平日里诚恳恭谨，即使突然得到意外的冒犯，受人凌辱，仍更加约束自己保持恭谨；即使居处乡里风气纷华，您也独自不受沾染。您专心闭门读书，按自己的能力取得生活所需，因此学业有成；从县学诸生逐步进补上舍，后来凭资财取得都指挥使司都事之职，等待补缺时去世。您家起初十分俭朴，也靠积累资财而逐渐富足，取得了与官秩相称的家业。您虽然靠节俭吝啬起家，但对于宗族亲戚的婚丧吉凶礼仪从不废弃，因此去世后人人都为您惋惜。您娶韩夫人为妻，她贤淑，是我同年乡贡进士韩诗的妹妹。嫁来不久，便拿出嫁妆资助您，说：“我们生来缘分浅薄，不能承受太多首饰；不如请求把这些钱用作田宅费用。”您因此更加宽心。夫人虽然亲自辛劳操持家务，掌管事务时却庄肃而没有厉声；家境富足以后，居于妯娌之间，也没有骄矜满足的神色。人们说君本来就善于经营生计，但也有内助的功劳。您有一个儿子，名文默。您去世后，他悲痛不能自持，十八天后突然得病去世。又过了两年，韩夫人因悲痛您和文默，积病成疾，也去世了。文默的儿子允坊拟定在万历戊寅年二月二十四日，把您和夫人合葬在（阙）地的原野上，文默附葬在旁，这是合乎礼制的。君名扶，字子茂，别号平湖，生于正德癸酉年，卒于万历乙亥年，享年六十三岁。韩夫人与您同年出生，比您多活两年。文默娶史氏为妻，史氏是兰溪丞（阙）女儿，文默只活了四十六岁。允坊娶王氏为妻，王氏是宪副公王天爵的女儿；有两个孙女，分别嫁给诸生徐士廉、王尔恒。曾孙男元镇，已聘行人王养醇的女儿一人，尚未订婚的女儿一人。史氏的母亲是我的姑母，王尔恒则是我的从孙，是刑部郎王周绍的儿子，因此我不推辞。允坊请求我撰写这篇志文。文默也补入国子监上舍，恭谨而有父亲的风范。他因孝而死，按法律可以附载于此。铭文说：可叹啊！陈君去世，儿子继而去世；儿子的配偶又相继去世。这是孝吗？是义吗？活着的人如何承受，逝去的人难道能够没有遗憾吗？这是志文吗？唉！奉直大夫、高邮州太守松宇刘君墓志铭。

译刘氏的祖先本来世居汴京。宋建炎年间，太医令刘琰护送隆祐太后渡江，于是便在吉州万安安家。世世代代学习儒业，医术也没有荒废。传了十多代，到中宪公刘曦时，由进士出身做到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传给儿子刘硕，祖父是刘景临，直到奉政公刘一春，几代都没有做官。奉政公本来有隐德，但内心也不能没有些许遗憾。临近四十岁时才生下您。您生来神采清秀丰茂，聪敏远超常儿。稍长以后，每天诵读书籍数百千言。奉政公常常惊叹：“我如今难道不会耕种了吗？”这是指着您说的，认为您是我家的美好产业。您从此更加感奋，与仲兄桂林君刘岘互相切磋，坐卧都在一座小楼中，不再下楼。做县学诸生约六年，李太仆李舜臣来考察学政，考试时把您列为第一，给您廪食。又过三年，徐少师徐阶来考试，也像李公一样。二公都以善于鉴识人才著称，于是您的名声骤然兴起。每次县试，您同本县刘司空刘悫、进士刘汝镒不相上下，后来一同在乡试中举，世人称为“三刘”。但从此以后，您参加礼部会试总是落第，而仲兄、叔兄如今都做了州守。您兄弟又一起参加乡试。您从此不专门以应试求仕为业，更加讲求理学和经世之术，送两个弟弟进入南雍，跟随已故祭酒程文德先生游学，自己则往来于邹守益先生、欧阳德先生门下。两位先生都很器重您，说口头传授和耳目见闻不足以完全概括您的才学。您学业完成后，考试却始终不顺，五次参加考试后才到吏部参加选人，吏部说：“您还年轻，难道还不能等待吗？”您叹息道：“两位老人已经年老了，怎么还能一直让他们靠耕种和卜筮来养活我？况且有志向的人不应拘泥于资格，或许赶在我壮年时还能得到任用。”于是得到泗州太守之职。泗州原是御史驻节之地，艰难繁杂的事务纷集。您勤勉地访求百姓隐情，精心管理钱粮出纳，使属吏不能借机作奸。每年按时巡行陵寝，唯有谨慎。御史两次把盐务交给您办理，认为您有才能，并把您的政绩上报。您想到泗州百姓最苦的事情没有比繁殖养马更重的，便商议想有所裁减；奏疏刚写成，奉政公的讣告却送来了。州人拦道哭泣挽留，您费力劝解后才得以启程。您主持奉政公丧事，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后补任磁州，那里是磁州孔道，往来冲要数倍于泗州。您努力约束自己，制定节省办法，供应、宴席、馈赠大都减少了六七成，但接见来访、送迎宾客不分寒暑都不废止，宾客和百姓交口称赞。台史、监司遇有疑难案件，总是交给您审理，您立即剖析清楚。您估量有余粮，首先整修学宫和新讲堂，所费一钱也没有取自百姓。闲暇时便延请诸生，讲论经书、考校文章；对儒生礼遇甚盛，连同属县的人也一样。县中有名的士人，没有不接受您指授的。磁州治理得非常好。当时治河的曾中丞曾钧巡行，霍御史霍冀上疏向朝廷推荐您。任期考满，政绩列为最优，准许以奉直大夫阶级致仕，并加恩于您的父母。事业将要进一步升迁时，母亲胡宜人的讣告又到了。州人再次拦道哭泣挽留，不能留住您，便相率建立祠堂、塑立小像，春秋两季祭祀宴享不断，又刻石记录此事。服丧期满后，补任高邮。高邮素来以富饶闻名，但军兴日久，地方已经困乏。您把在磁州治理地方的一切方法都用于高邮，百姓对您的爱戴也像对磁州一样，但您逐渐少有宾客往来的声名。景王前往自己的封国，随行的宦官和属官经过州城，心里不能没有向您索取的期待，但您最终发不出一句迎合的话。您替百姓制定办法，调节租赋，表面上从宽处理，却常常提前办妥。巡抚何中丞已经升迁并推荐您；这时有御史弹劾选文官的郎官，说您因为乡里关系而私相偏袒，从初选便获得高邮州职。但您实际并非初选所得。您听说后叹道：“这样还可以留下吗？”适逢巡江何御史发檄文，索取赎罪钱千金，您把公文掷在地上。御史恼怒，便用流言中伤您，使您罢官归乡。您归乡时，州人像磁州人一样哭泣挽留。您在泗州时曾宽减一宗刑狱，获释的人夜里带着百金来到船边，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我父亲的恩德。” 您勃然拒绝他说：“近来有人夺去了我的官职，却不能夺去我的志向。如今你竟然暗中窥伺我，想用钱财报答，为什么呢？”您先后主持三个州，都留下士民思念您的声誉，其中对磁州的思念尤其深。您最后一次到吏部，负责考察选任磁州官员的情况，前来相继不断。有人戏称您：“郑当时远行千里都不带粮食，莫非您也是这样吗？”您严肃地说：“我终究不敢因一筐财物连累磁州人。”叔父赴京参加计偕，路过磁州，父老成群聚集，询问“我公”是否安好，又纷纷讲述您的政绩和离任后的情况，眼泪仍不断流下。您于是闭口不谈治理磁州的事，勉强追问，便说：“我只知道不扰民罢了。”居家时您读书并督促子孙学习，每逢朔望便穿戴冠服，拱手站在家庙廊下，等子孙聚集后行礼完毕，才召见他们，教诲他们做人的大伦；稍后又讲乡里前辈的品行事迹中值得劝善惩恶的内容。遇到祭祀之事，一定告诫子孙严肃恭敬。祭祀结束后分食祭品，神情和悦。您对亲友，除了庆贺和吊问外，很少往来；即使郡县守令，也只回拜一次而已。有个刘君某，名令，曾多次对您有帮助，却不能通过乡饮酒礼请您担任大宾，也没有获得您的应允，便惆怅地说：“难道他把我当作庸俗的官吏吗？”但心中仍然敬重您。郡守周君某一向敬重您，勉强请您见面后，叹道：“刘大夫是贤者，实在难以测度。”还有个守袁株，您曾认识他；他的家又邻近高邮，正因高邮官吏的缘故，他备好名帖来拜见您。您当时外出，他只好辞去；有人说：“您不是一向不曾同袁太守见面吗？”您说：“见袁公就可以，见他的下属太守却不行。我担心会因对待其他太守的厚薄不同而产生嫌疑。”袁公对此也颇有不满，但您不为所动。您三次任州牧，而且任职很久，有人因此怀疑您的囊橐。等您去世后打开查看，家产少得像被洗劫过；但您喜欢施舍，周济别人的急难总在自己之前，对宗族亲戚和乡里富户，常常给予资助，尤其乐意帮助世俗所认为难以帮助的人。您晚年更加好学，同志趣相投的亲友每月在云兴馆开讲。后来患病，仍喋喋不休地以不能完成这条学术道路为遗憾。病势将危时，亲手写下丧葬仪式，整顿内外殓葬事务，要求一切从俭，不要稍微超过先奉政公和太宜人的丧葬标准，以免我在地下见到他们时惭愧。君名峻，字仰伯，初号仰庵，后来改号松宇。于万历甲戌年去世，距离正德己巳年出生，共六十六岁。娶王氏，封宜人，是郴州判官鲁伯的女儿，生一个儿子，考取县学诸生。

译又娶郭氏，是少司寇郭持平的女儿，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学生罗衣。另有侧室萧氏，生一个儿子，考取县学增广生，娶郭氏，续娶廖氏之女；另一个女儿嫁给王之诰。孙子三人：季宿、季宰、季竹。孙女一人，尚未许配。您对书籍无所不读，全部亲自抄录，积累了数千卷。诗歌雄伟爽朗，能快速书写，书法又飘逸遒劲。著有《日格子泗志》《备遗续家谱》《高邮未成志》，都收藏在家中。王公说：“我大概同叔父关系很好。”他在本郡任县丞时的政绩，我尤其听说过；后来代理本州太守的政绩，我亲眼见到过。吏民歌谣赞颂他时，都说：“这是我伯父大夫教导的结果。”不久他又惊惧地说：“如果没有伯父，我哪里能做到这样？”后来他亲手拿着一册文稿来拜访我，哭着说：“这是我起草的伯父行状，如今将要择日下葬。希望您为我撰写墓志并作铭文。”我哪里能不为他撰写志文呢？刘君从田间崛起，以一个书生身份先后担任三州长官，所到之处都有显赫声名；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仿佛只过了一天。他如果不是贤者，怎么能做到这样？三次任太守，三次被推荐却没有得到报答；中间因一句流言而归乡，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丝毫怨怒，不能说不是贤者。您兄弟三人在嘉靖、万历年间鼎立而起，都以循良之吏著称；这些声誉又由您首先发扬，因此这篇墓志铭应当撰写。铭文说：仕途不得通达，为什么三州的官印却一串一串？报偿没有达到极致，为什么双亲的诰命却如此光彩？名声没有得到相称，磁州却为您建立祠堂；志向没有完全实现，却有人为您守护门户？仲兄啊，叔弟啊！幽深宫室中的草木郁郁葱葱，您的归宿就在这里，也将永远留在这里。明故承事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都事静庵王公墓志铭。唉！我怎么忍心为伯父撰写墓志呢？当初伯父撇下孤儿们去世，侄子们把安葬之事告诉我的先父，先父哭着答应为他撰写墓志。后来有一天，他含泪对世贞说：“各种笔墨文书的事务都劳烦你，唯独这件事没有劳烦你。你的伯父，除了我没有人最了解他。”不久发生蓟门之祸，这个承诺没有完成。孤儿中，长兄心胸狭窄，不愿借助他人的文章来使逝者增重；仲兄和叔兄不过是嗜酒之人。伯父入土已经二十七年，墓道中的石碑仍没有文字。正好伯父的三个儿子都病死了，只剩小儿子世望；而世贞已经厌倦、推辞笔墨之事。偶然谈到此事，世望才猛然醒悟，哭道：“如今若不趁哥哥世贞在世，请他使父亲稍微留名后世，又还能指望什么人呢？”于是他同外甥曹昌商议，写成行状草稿来请世贞。世贞又叹道：“我比你早五年侍奉伯父，连先父都担心我没有完全了解他。你难道能超过我吗？何况你还是曹氏的孩子。”即便如此，我们姑且相互拿行状核对吧。王氏称为琅琊王氏，从汉代直到晋代，始祖是太仆卿元公王祥的弟弟王览；王览的嫡孙是丞相、始兴文献公王导。王氏最初渡江，到了宋初，有军事衙推仁镐，曾在钱氏政权任职，居住在浙江分水；到司谏公王缙时，才以族望著称。传了几代成为古川公王梦声，他曾任制置司机宜文字，因为轻视元德，不肯出仕；行省强行征召他，任命为昆山儒学正。他曾说：“我是借微薄俸禄来隐居。”享高寿之后才去世。后来分水划归昆山，古川公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一支断绝，幼子某最能继承家业。五代之后成为封赠少司马公王辂。王辂有三个儿子，幼子是司马公王倬，即王静庵的父亲。昆山分出建立太仓州后，最后成为太仓人。司马公起初娶陈淑人，但陈氏早夭；后来又娶陈氏，司马公以御史身份获得赠封，她实际生下了王公。王公性情内在明辨，外表却显得朴拙疏落，有远大志向，读书喜欢广泛涉猎，唯独不肯从事拘谨琐碎的经生事业。司马公本来信任他，说：“这样也足以自谋生活。”王公

译十五六岁时，陈夫人已经去世；服丧期满后，娶龚夫人。这时质庵公才带着陈氏回来续为继母，她叫陈淑人，只比王公大一岁。王公每天早晚带领龚夫人恭敬地行继母子妇之礼。陈淑人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我的先父。王公抚养爱护他，不亚于亲生儿子；因此我的先父像对待亲父一样恭敬地侍奉王公，即使显贵之后也丝毫不懈怠。司马公长期在外做官，不能再过问家事，便把家务全都托付给王公。王公督率仆人，多次借贷购买水边田地，善于经营获利，又能及时调节盈亏，以节省使财产增加，旁边的田地也逐渐拓展。司马公有两个兄长，即郎中公和处士公，兄弟素来友爱；但想到司马公也因做官不能朝夕侍奉他们，王公体察他的心意，侍奉二位兄长，务必使他们欢喜。郎中公晚年性情更加急躁易怒，稍有不合心意，便立刻拿起随身物品责骂鞭打个不停；他又爱吃鸡肉烧炙，王公从未不预先储备等待他。王公每次写信都委婉曲折，十分和顺，但仍难免发生抵触；一旦鸡肉烧炙端上来，郎中公便把手中东西扔到地上。处士公精打细算经营生计，王公遇到紧急用钱之处，不敢告诉他自己供应不上。当时巴蜀正遭受大盗，势力非常猖獗，天子命大帅调发各道军队讨伐；司马公以佐使身份负责筹划调运粮饷。王公想到司马公年老，便骑一匹马赶去探望，因而留下来辅助谋划，很能符合他的心意。过了很久，司马公说王公想做官，便说：“为我建造一件兔裘吧。”王公回来后就在海边故乡修筑宅第，十分壮丽。司马公第一次看见时很惊讶，后来却说：“我忘了勉励他；不过他的才干本来就不能只承担小事。”司马公因年老请求致仕，又想到宗族人数众多，想分出千亩田地供养他们，却担心这会使王公的财囊为难；王公当即答应，毫不吝惜。司马公为我的先父另建宅第，王公从旁请求说：“弟弟显贵后，规模不能低于大人；将来不要让他的宅第有所增加。”司马公以高寿去世后，王公按礼节悲哀自毁。随后他赶往京城，上疏请求祭祀安葬；又向毛文简公请求撰写碑文，向王文恪公请求撰写墓志，向乔庄简公请求撰文，之后说：“这样或许可以安慰地下的先人。”他按惯例补入太学，不久遇到司马公三年考绩，本应改授胄子之职，王公便推让给长兄。世袭恩德任期满一年后，王公应参加吏部选人。少保顾文康公是他的姻亲，迎接他说：“您竟肯光临，即使我的力量微薄，也还能在燕地分一席之地安置您。”王公谢绝说：“这只是孩子们的事，乡居之处不值得承受钟鼓宴飨。”于是接受山东布政司都事之职回乡。王公本来豪放，园林和声色供奉都很讲究；到了这时，更加尽情营造宅第。后来种竹一万多竿，长松占一半，其他奇花异木又占一半。筑山凿池，排列洞庭石、锦川石，又在斧劈峰之间布置亭榭桥道，曲折回转、彼此向背，恍惚像有神灵在幽深明净之处经营，已不再像人间。春日游览的人鞋履相碰，衣衫首饰散乱满地。王公张设盛大的帷幕，奏乐聚宴；人们临近观看，便咂指惊叹。认为王公不是仙人就是神灵，否则怎么会是十万户侯的后代呢？而我的先父从御史越级升为中丞，后来做到御史大夫，世贞又考中进士。凡是到我家乡做官的人，都以能够见王公一面为荣。王公只派人以年老多病为由谢绝，不愿应酬。偶尔被迫见面，也不过是喝茶寒暄，谈谈旧事，略微涉及民间疾苦而已，从不因私情推荐任何人。直指使者邓君下令州牧，想招致王公，王公最终坚决推辞。邓君叹服，写信给我的先父，说王公是你们家的长辈，为什么一定比骠骑将军差呢？我的先父先后执掌兵权，都遇到过战事。每逢月初，王公必定穿戴整齐，在席上用筳篿占卜；得到吉兆便高兴地说：“这将要取得大胜，大胜后应当晋封。”于是催促

译客人拿出大酒杯，给他们灌酒，直到醉倒才罢休。王公身材高大挺拔，骨骼高耸；吃鱼肉、干粮、糕饵和甜果，食量相当于几个人，但天性完全不喝酒。到了宴请宾客、奏乐表演新声时，他随着节拍加快鼓点，即使到了丙夜也不说疲倦。曾经夏日里在芙蓉池乘风纳凉，弦管声中笑着对世贞说：“那些唱和柏梁诗的人，正穿着华丽衣服挥汗如雨，写好草稿后，能像老夫这样吗？”

译他又说：“人生不过是寄居在世上，为什么要刻薄地对待自己、使自己受苦呢？”王公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是快乐的。最后家中有十之五被倭寇纵火毁坏，王公仅仅保全了自身。倭寇退去后，他才巡视焦土，人们以为他将要承受不住；王公指着自己的腹部对人说：“我的肚子还没有事吗？又问，山石还没有事吗？”众人都回答：“如您所说，都没有事。”王公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快乐呢？”便催促准备酒席、演奏歌舞，一如往常。大概王公死后，世事就逐渐改变了。王公为人宽厚，是一位长者，从不故意摆出慷慨侠烈、令人喜爱的姿态，却乐于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客人有时来告贷，即使钱袋中没有一文钱，他也曲折设法满足对方。后来他把田地分给贫困族人，又亲自管理收支，持续了将近五十年。曾有别业在昆山七保，他设法从中斡旋，使当地减免徭役，所耗费用不可估量。几个人说，王公的产业不过十分之一，何必这样劳苦为别人奔忙？王公说：“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们都同我的子孙相邻而居，我只是想独自给他们减轻一些负担罢了。我实在不忍心只让那个人得到宽免，这件事直到今天他们还在称颂。”王公所做的善事不止这些；他对待奴仆尤其仁厚，不得已施行责罚时，往往只是隔着衣服打过去。伯父才气很高，曾多次上书谈论倭寇之事，后来抛弃官职；王公心中怜惜他，又恼怒地说：“皇考辛辛苦苦四十年，才换来一个官职，你怎么把它看得像破草木一样轻贱呢？” 二弟尤其放纵不羁，常常狎昵游乐，败尽了家产；三弟拘谨鄙陋，处于中下之列，公没有不知道的。每次见到他，总是和颜悦色地问寒问暖，慰劳并赐给酒肉，意思是不愿因讲义理而削夺恩情。只是世望常常在公身边侍奉，能给公一些慰藉，使公称心。到了分割家产时，长子、次子让出十分之八，而三子、幼子所得不能相抵。长子、次子是龚孺人所生。他们分产是在龚孺人去世以后，众人尤其认为此事为难；如今能够扩展公的产业的，只有世望罢了。公平日总是吟诵不止，仿佛没有完的时候；但一谈到司马公仕宦游历的事情，旁及天文地理、兵法、相术以及各种形家之说，滔滔不绝如悬河倾泻，站着谈话直到半夜，也不移动脚步。晚年仍能驾车在内外山坡上飞驰，认为不到百岁不会停止；没想到最终因噎病而且将要临终时，只说遗憾不能看到自己的弟弟解除节钺、自在出入台省。公在嘉靖己未年某月某日去世，距他在成化壬寅年某月某日出生，享年七十八岁。元配就是龚孺人，比公早五年去世，去世后先君子为她撰写了墓铭。所谓“勤汝者”，是世贞起草的。儿子世德，仕途止于南京詹事府主簿，娶虞生之女，儿子尧佐，是太学生。世业承袭家业，授为四夷馆译字生，有冠带，娶顾生之女，儿子一龙；继娶某伍生之女，生一子（缺）；一子（缺）；一子（缺）。世闻是贰朱所生，为州博士弟子，娶刘生之女，儿子士（缺）、士良、士方。世望是贰陆所生，授太医院吏目，娶陶迩之女，起初生有一子，尚未命名。曾孙若干人。尧佐没有儿子，便以一龙的儿子谷为嗣子。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周允元、布政司都事金允治、鸿胪寺序班李三纲，以及晋骧吴。议定葬地在麋场泾右侧，日期为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我们王氏过去在江左兴盛，戴冠束带、穿衣着履之人遍布天下，如今才又差不多恢复了。然而世世代代作为长者的传统没有改变，其中的长者尤其推重公；只是他的后代不能大显达，认为还没有很好的际遇，但家业绵延不断，尚未衰竭。即使如此，考察公生前所享有的待遇和所遭逢的际遇，也足以验证他的德行了。公名愔，字民服，起初号西庵，不久改号静庵。世贞恭敬地记述并为他作铭。季观察君是公父辈的人，命我补写公以及世代的讳名。铭曰：尊贵何必一定要佩儋珪、位列九卿？父亲做到九卿，弟弟稍微超过自己，便已经胜过了自己。富有何必一定要使整个都邑都富足享乐？起初能使家中富足享乐，最终也差不多超过了素封之家。声名何必一定要载入青史，只在州里流传呢？只要州里的人传颂，也足以称为不朽。七十八年中完备地履行了人伦常道，死后反而更加光耀。这篇不丰厚的文辞，愿在琅琊西阡流传百千年。夔州府经历、赠承德郎工部都水司主事梦泽马君及其配偶王安人合葬志铭

译马君从太学出身，成为吏部候选官时，年纪大概还很壮。按照旧例，候选人依次得到官职，但官位少而人数多，不经过三十年不可能轮到；除非接受征募到万里之外，才可能提前获得官职。其他候选人都害怕路远，很少有人响应，只有君奋然说：“趁我还年轻，不能不效犬马之劳；将来筋力将尽，难道还要奔波在道路上，看别人的脸色吗？”况且人死不过是脚步停止罢了，难道一定要到万里之外才会死吗？于是他得到云南永昌府照磨的职位，便带着妻子王安人以及十指之下的奴仆，穿过竹林险地，披行瘴雾；车上只盖着耳衣，身穿粗陋的鹑衣，却毫无疲倦之色。到了那里，立即洗手恭敬办事。上司怜惜他，又察知他的才能，多次委派他办事，君更加谨慎恭敬地尽职。土酋岑万杀了人，官府发檄文命君前往审讯。岑万十分窘迫，派人送来百金请托说情，君拒绝道：“我只知道有法律，百金是什么东西，足以混淆我吗！”最终依法判处岑万死刑。当时朝廷正急于开采西南各井的宝石，郡中把采办之事交给君，作为运输疏通之人，说：“这有什么困难，不过是陆大夫囊中的事罢了！”君更加自我激励，前后所采宝石价值数万金，而囊中没有一件宝物，因此在永昌幕府辅佐将近九年，积累的旌表文书多达十余件，没有一件不是称赞他清廉的，才升任蜀地夔州府经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君辅佐夔州时更加精干。夔州濒临江边，所以盗贼很多；又恰逢年成歉收，盗乱更加频繁。太守张君想把一切重刑之事都交给君办理，君推辞说：“这些人都是府君的赤子，只因不能维持衣食，错误地走到这一步，只应怜悯并宽待他们。”张太守改变脸色说：“我不知道您的长者之德竟到了这种地步。”适逢巫山县缺少县令，便让君代理，君以清静无为施政，百姓爱戴他，歌颂祝祷他。不久随张太守进京考核，太守把他的政绩列为第一；但又因他过去在永昌任职时，有一名被罢免的副职官员，怀疑那件事是君揭发的，便受流言中伤，最终被夺去官职。君叹息说：“这是因为旧例和天意造成的，哪里比得上那个被罢免的副职呢！”平日常对人说：“我的仕途固然不通达，但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所见景物没有超过楚地梦泽的：水天相接，日月相齐，水面粘连着天空，四周没有墙壁，使人不生局促鄙陋的念头。”于是自己给居室题名为“梦泽”，以表明志向。君为人洒脱豪迈而重情义，曾收留沈铉；沈铉后来死在城外，尸体不能进入城中，有人说按法不得入城，而且收留尸体对自己不利，君说：“铉是我的故人，我要把他藏起来安葬。”年轻时不能顺从父亲的意思，分家时所得只有弟弟家产的一半，却从不提及此事。他幼年时写文章就常常出奇，后来奇特之处更加突出；参加考试却总不顺利。他不怕做低微的官职、走遥远的道路，原本是自恃才华，想要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并不是苟且求取罢了。他的父亲是邵武公淮与。君的仕宦资历与父亲相当，却也没有显达。唉！拘泥于旧格局不足以完全说明君父子的情况；君自己也说过这件事，并且叹息过。王安人是我的堂姊。她的父亲是慎斋翁，家中原来富足，任侠而有声望，又喜爱伎乐、禽鸟；但安人独以简朴著称。她侍奉公婆，孝顺而管理下人周详；家中储藏的浆、炙肉、干粮等，用来供养贤能宾客，从不等君临时吩咐；客人有时不合意，便不把食物吃完。君晚年很喜欢诗酒，又把书画、古代尊彝之类拿出去卖掉，不能守住这些东西，时常因此荒废家业，家中囊袋于是更加空虚。安人的志趣与他不同，能够自我勉励，俭朴勤劳，家业才没有彻底废弛。君有三个儿子：仲则，如今任工部郎；玉麟，美好而有文才，早年考中应天府试。君因此更加宽慰自己。玉麟考中进士三个月后，君就去世了。服丧期满，玉麟补任现在的官职，把王安人接来奉养在上官的官舍中。安人仍然早起，亲手纺绩。玉麟请求说：“母亲可以歇息了，儿子幸而不至于缺少升斗之粮，您何必自寻辛苦呢？” 安人说：“我本来就以此为安，你难道没有听说公父文伯母亲的训诫吗？”不久她因病去世。君名龙光，字某，生于正德乙亥年，死于万历丁丑年，享年六十三岁。安人生于正德丁丑年，死于万历壬午年，享年六十六岁。三个儿子：长子玉珂，娶赵氏；次子就是玉麟，娶顾氏，封为安人；次子玉缨，娶沈氏。女儿一人，嫁朱釴。孙子四人：天驭，是郡学生，娶王氏；天驷，聘朱氏；天骥，聘吴氏，都是玉麟所生而且年长；天宠，聘赵氏，是玉珂所生。孙女七人。葬在某处。墓志事状由玉麟起草，前进士许先生承周加以润色。世贞因亲戚情谊，不能推辞，替他考订世系，并为之作铭说：马氏的先祖原本姓司马，到司马球时在吴越显达，以中丞身份担任行镇遏使，定居昆山，世代遥远而荣耀的后裔。到了宋代，司马友直才以孝义著称，去掉“司”字改姓马；后来无章、蔡二人避乱迁居长洲。洪武、永乐年间，马勖起用为三老，敢于在大帅面前直言，带着他们随从出行；他匡正辅弼，多历任显要，获得显赫印绶。邵武开始做官，君又继承其志，清白的家风没有坠落。滇海、峡江之间，霜色明洁，冰势严厉；太和之气汇聚于此，赐予他们聪明美好的禀赋，名字叫琛，便成为国家的祥瑞。譬如种植梓树和漆树，栽培培育三代以后才会成为邓林，既可取材又能遮蔽。唉，做马氏后人的，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源。《弇州续稿》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承事郎、灵壁县令吴君及元配屠孺人、继配陈孺人合葬志铭。

译过去我任吴兴一带的官职时，吴君以乡试中举者的身份候补，乘公交车赴京，却因牵连案件被捕，后来才得以洗清罪名。我并不认识吴君，只是偶尔在诸位进士中看见一个面色白皙、长着美髯、仪态端庄的人，料想他就是吴君，因而对他另眼相看。君在举子业方面很有名声，但最终没有考中；参加吏部选官，得到凤阳灵壁县令的职位，而我也卸下郧地的节钺回乡。君写来近千字的信自我介绍，偶然经过我弟弟懋，便向他说明。君大概与懋同为应天府试的举人。后来君的同年又得到如今的阁老王先生元驭，大家共同详细称道君的品行、交游和政术；君又带着泗水之滨的浮玉作为见面礼，来请求说：“这是先王父留下的不丰厚产业，烦劳长者了。”我当时心里已经答应，只奇怪他没有把事状送来；没过多久，却得到君去世的消息。君死于万历壬午年，到了甲申年，他的儿子世皥等才得以安葬君，并拿着叔父兵部郎中仕诠所写的事状，请求我为墓地作志，说：“这正是先君使王父不朽的心意。”我怜惜他们，答应了此事。而君的元配屠孺人早已去世，继配陈孺人也已去世，到这时一并附葬，并各自带来了事状。按照礼法，可以附在墓志中记述。君家本是吴兴射村人，世代都是著名大姓，家产很丰厚。到了君的曾祖父璋，因为乐于行义而闻名，郡中有两个儿子都显贵，因而获赠官至光禄寺丞。其中一个儿子就是零陵县令，也就是龙君的祖父；他想请我写文以使祖先不朽。零陵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期，是太学生；次子是赠驾部员外郎、前布政司理问征太学。零陵公没有儿子，驾部公年壮时也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顾宜人便收养了两个男孩，后来生下了君。这样顾宜人接连生了郎中兄弟三人。过了很久，太学生去世，君奉零陵公之命出继给他，当时刚刚束发，哀伤之情却已经像成年人一样。零陵公认为他非同寻常，逐渐让他试着管理家政；他办得十分明白，后来便把一千多个奴仆全部交给他管理。君神色严肃地立下规约，向东巡视，鞭打那些放纵的人，于是家中秩序很快整肃起来。君年少而聪慧异常，文章一挥而就；十四岁时与郎中兄弟一起补为郡学生，第二年按例进入太学。回家后开始娶屠孺人。孺人出身名门，她的父亲是胄子，认为君有才，便把女儿嫁给他，并为她准备了很丰厚的嫁妆。君借此过着豪侠生活，在乡里以容貌俊美著称，出入车马衣服都很华丽。屠孺人时常讽刺他说：“读书人就应该这样吗？”有一次君穿着盛装去拜访郡县守令，守令却不以礼相待，于是他自己悔恨叹息说：“假如我不再被那些浮华之物牵累，像太阳西沉后闭门读书，按照程朱之业自我督课，该多好！” 他学习到半夜仍不停止，但屠孺人去世了；选择继配时，娶得陈司理君应奎的女儿。当时她刚十六岁。太学生虽然已经去世，原先还没有同驾部公分家，而上面还有零陵公。没过多久，驾部公因理问任上去世，君按法律不能顾及自己的私情，只能主持丧事，于是仰天哭道：“为什么让我没有父亲了！”他袒衣束发，在灵柩前哀毁过度；上朝时又稍稍修饰面色。继母施孺人不久托病不肯进入，君试礼完毕三年后才除丧。施孺人性情严厉，又嫉恨君，君便想尽办法取悦她。陈孺人也能委婉周旋，恭敬地对待嫡母；顾生母生了两个孩子。凡是君侍奉的三位母亲，陈孺人侍奉的三位姑母，都能得到她们的欢心而不露痕迹。这时零陵公已经老了，郎中君和他的弟弟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成绩优异，深得祖父喜爱；君却沉浮于太学之中，一直没有显露机会。秋试时，君独自以优异成绩考中应天府试，零陵公非常高兴，说：“这不是我原来所能料到的，果真如此，诸孙中应当还会有再次显达的人。”君参加南宫会试却没有考中，而零陵公高寿去世，君应当承重服丧，便竭尽全力办理丧事，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后，他大力写作古文，与诸位兄弟唱和，给自己的园子题名为“春草”。族中有个不肖子弟，盗卖祖坟地，事情败露后，众人把他告到官府；他被逼迫，便上吊而死。那家人认为这是因为君倡议所致，于是兴起大狱，事情几乎不可预测，这就是所谓“吴兴逮”事件。君既然精通古文，逐渐轻视程式之文，认为那不足以配得上自己，时常杂用古调写作，因此屡次落第。最后郎中君多次考中，君说：“桂林一枝，难道足以使我显贵吗？”想要停止，不再应试，但三位母亲都强迫他继续。一次他在路上得病，不能骑车前行，便叹道：“上天难道要让吴生一生不能中第吗？它既然误导了我，难道竟会一直为难我吗！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了。”于是得到任灵壁县令的任命。君到任时，县城突然遭水灾，居民流离失所，十户中不能保全一间房屋。君请求免除当年的租税，并向各乡落发文说：“我是替你们储备粮草的，不要害怕。”于是流民渐渐归来。县中风俗强悍，喜欢斗殴；斗殴就会有诉讼，君在公堂上审理，不待几句话便判决，亲手办理案件大小，不把事情交给吏胥；从袖中取出一二个舞文弄法者，杖杀他们，说：“为了培育善苗而割除稂莠，难道算残酷吗？”各位大吏更加佩服他。君到了其他郡县，凡有狱讼之事，都交给他办理，全都立即辨明。第二年又发生水灾，诏令稍微减少司农仓粮以赈济饥民，君向大吏请求说：“粮食用尽了，饥荒却依然存在。” 水灾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沟渠不疏通；沟渠疏通却不能挡水，是因为没有堤防。请让我亲自负责这件事：依据沟渠修筑堤防，依据百姓人数发放赈粮，这样两方面都能得到救济。大吏答应了。君于是把赈粮全部发下去，不够时就接着用赎金补充；同时早晚察看地形的高下，探测河道脉络，分配水势，使洪水不能横行，又借水的滋润来资助灌溉。粮食没有白白耗费，百姓也吃饱了。君的政绩声名传开，两年间被推荐上奏四次，台省发檄文褒奖十六次，却因劳累患病。君原来喜欢养生家的说法，曾遇到客人得到秘术，试验后果然有效。偶尔裸露腹部给人看，说：“里面难道没有东西吗？”到这时却吐血，吐出之物仿佛有婴儿的形状，仍像平常一样处理政务。一天早晨起身处理案牍，脸色突然改变；到闭眼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陈孺人侍奉君的时间最长，又抚养屠孺人的儿子，说：“世皥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君既好行侠仗义，又喜欢宾客，宾客常常坐满厅堂。孺人资助他，从不向他诉说囊中空乏。君迁居、营造住宅，宅地比照甲乙大户，开辟道路，收藏许多古文奇器，陈设帐幕器物；事情都取用孺人的财产，随着时势增减，也从不向她说家产已经用尽。君赴京参加公交车选官时，孺人说：“三位母亲都老了，却不能按时用俸禄奉养她们，怎么办？”

译于是她替君治理选官之事，置办行装，几次达到百金之数。君从燕中罢职回来，把自己的财产置办成宠姬，送回给孺人；孺人并不因他失策而责怪。君慰问劳顿之事接连不断，一进门就穿着盛装，而且不另眼看待君，仍亲手为孺人梳妆打扮，使她更加美丽。其他姬妾又嫉妒又恼怒，后来斜眼看孺人，见她脸色不变，反而更加惭愧。可是孺人年仅四十二岁就去世了，没能看到君取得官职，君以此为遗憾。君名仕让，字允恭，性情磊落慷慨，谈论纷纷如香屑飘散，风流仪态冠绝一时，却常常不愿压过别人。他给居室题名“逊斋”，以表明自我抑制。所写古文虽多，却没有编成书；唯独任灵壁县令时撰写的县志，很有良史的风格。病重后，他写信给郎中君说：即使我不死，也只求得到郎署中的一个职位，按次序以此官职养老。建造先人祠堂，编纂家谱，稍稍割出肥沃田产资助两个弟弟读书，逢年过节向两位尊长献寿。把所收藏的书全部拿出来，与兄弟依次整理，以此成就千古事业，不也痛快吗！郎中君因此为他撰写事状，并痛惜他的志愿没有实现。君虽然出继为世父之后，却能停止应试，完成亲生父亲的丧事；虽有继母，却没有废弃对两位母亲的奉养。所娶两位妻子都没有活到最后；他凭借才德成就了君的声名，没有考中进士，却也获得了贵重官职；没能最终完成县令政绩，进入京朝官之列。然而他死后，人们仍以循吏来思念他；我没能兑现先前的诺言，使他的王父不朽，而他的儿子竟能完成这件事，使君达到不朽。唉，这样也可以死而无憾了！有三个儿子：长子世皥，就是屠孺人所生，娶同邑沈参军子模的女儿；次子世熙，是郡学生，娶乌程凌太学稚隆的女儿；次子世美，是郡学生，娶同邑陆太学三德的女儿，都是陈孺人所生。女儿二人，一人是侧室曾氏所生，另一人是郎中君的女儿，都没有出嫁。孙子五人：时嘉、时吉，是世熙所生；时中、时庸、时道，是世美所生。葬在乌程佛登山山麓。铭曰：呜呼！这里安葬的只是吴君与两位妻子：在家中孝顺友爱，做官清廉公正，作为妻子勤劳慈爱，以此辅佐丈夫成就事业。他们所取得的各种福分，是造物主给予的盈余，连一半都没有享尽，便突然收敛起来，归还到幽冥。若子孙不能享受这些善行的报偿，就如同这篇铭文所说。承直郎、贵州程番府通判爱溪陆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的祖先是陆氏，世世代代都有儒者的品行，却靠务农生活。到父亲慥和伯父栗时，才凭经术补为博士弟子，先生也继承他们成为弟子，颇有声望。我家与先生家相近，鸡犬之声相连；先御史大夫比先生小一岁，却同先生父子亲密相交，彼此以你我相称。我刚十岁时，请先生做塾师，开始学习《易》，但那时并不知道“易”究竟是什么，最终过了一年便停止了。后来两年，先生领乡荐。又过四年，先大夫考中进士。先生多次参加公交车考试，都没有得志。过了很久，参加吏部选官，得到江西东乡县令，调任巨鹿，又调任云南黑盐井提举，升任贵州程番府通判，渐渐显达起来，却最终因考核官员而罢职归乡。先生任东乡县令时，该县素来以险恶难治著称，但他却独能使政务良好。有盗贼牵连诬告平民，企图借此延缓死刑的，他立即依法处决；其余被牵连的人都释放了。又曾审结一桩十年未完的案件。后来贼寇攻陷宜黄、乐安二城，东乡最为弱小，先生击鼓召集士卒登城防守，唯独东乡得以保全，上司才认为他有才能。到了入朝觐见时，反而因没有及时调任而被调去巨鹿；巨鹿是古代三辅的名邑，民风淳厚，事务也较为简省。先生在那里任职将近三年，曾修筑堤防抵御洪水，使迂回而来的西北水流进入淀泊，不造成灾害；又能调节徭役制度，按财力和能力分配，使百姓不偏受困苦，并多选取有才能的人充任耳目，盗贼一出现就能捕获，芦苇丛附近几乎安定下来。后来又因不能侍奉上官而应当再次入朝觐见。途中他患病，太宰严公讷是他的同年，见到他说：“这样强壮的人可以抵得上几个人，怎么会病了呢？”考功郎抱着案卷争辩说：“大吏考核他，本来是要因病罢免他，只是想成全他的名声罢了。”太宰不得已，按照冗散官的格例办理；但考虑到滇地虽然遥远，却有盐可以自给，于是把黑盐井提举之职授给先生。先生反而更加守持清白，不受任何污染。在此以前，黑盐井因连绵暴雨而有所损失，后来恢复旧状；但当地百姓狡黠轻慢，提举额定的盐数往往不能达到。当时有土舍，是邻近土地上的豪强，告诉先生说：“如果您让我兼管那些盐井，完成额数就容易得很。”先生秘密告知百姓：“土舍想要占有你们的盐井，你们不加倍承担赋税是不会停止的。”于是人人都自动向提举上报，完成了额数。不久下达程番的任命。程番虽名为郡，却有许多荒地和寄居之民，通判几乎成为有名无实的官员。当时正讨论在偏桥、普定各卫，以及铜仁、石阡二府等要害之地设置行署加以控制，先生首先接受了这一任命，刚刚披荆斩棘、建立纲纪，有所整顿振作，却因长期受压抑，不能摆脱舆论议论，只好以柔弱退职。先生解职后空着囊袋回到乡里多年。每月初一进城一次，拜见监司、守令和佐官，很快返回，足迹可数。经过亲友家，即使相距数里，也总是徒步前往。只依靠一个苍头，不按时穿戴官帽官服；偶尔有所穿戴，也由苍头亲手侍奉。有人问先生难道不在意半刺的体面吗？先生笑道：“我不知道半刺有什么体面。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三百亩田、十多间茅屋。起初娶闻安人为妻，她聪敏勤劳，亲自操持女红，以身作则带动下人，能够帮助先生供养父母，使他们享用甘美脆嫩的食物。儿女不算很多，而先生既领取学官的廪饩，又在乡里授徒，束帛、脯修从不缺少。”闻安人去世后，继配是张氏，家中稍有贵势，却不习惯经营生计；她把随先生仕宦游历所得的余俸都装入囊中，又另外生育子女。先生的房屋和田地没有增加，而家中人口一天比一天多，因此更加困窘。先生吃肉往往抵得上几个人的食量，到这时连续几十天吃不上肉。内子问：“有鱼虾吗？”便回答：“有鱼虾罢！”但又接不上。问：“有干菜吗？”便回答：“有干菜罢！”他常对熟人说：“我不能像曾子那样唱商歌，声音有金石之声；但差不多可以达到原思所说的贫困而不疲惫。”故人常常替他准备酒食，邀请先生下棋饮浊酒，欢快地过一整天。两个儿子鋐、镒都补为博士弟子，却不能救济先生的贫病，也来不及以医药救治他直到去世。先生为人质朴木讷、忠诚守信，缺少应酬辞令和仓促应变的巧饰；但与人交往久了也不厌倦。他的形貌像土木一样，不胜修饰，却自有庄严之态；不故作谦让，也不苟且取利，即使突然冒犯他，他也不计较。先生去世后，鋐、镒因贫困不能完成博士弟子的学业，务农的子弟甚至不能列入低等名次，连哭饥号寒都无暇顾及。因此先生去世十五年，仍然只埋在浅土中。我辞去城居之职，又成为先生的乡人，听说此事后为之悲伤，替他购买墓地、封土植树，墓域围住椁，椁又围住棺而已。鋐在乙酉年四月某日安葬先生，听安人也附葬在旁。宗人解元大成带着事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先生有七个儿子：长子就是鋐，娶顾氏；次子镒，娶王氏；銶娶毛氏；铉娶周氏，都是闻安人所生；鑨娶王氏；天曰巨，娶吴氏；锳尚未婚，是张氏所生。女儿两人，也都是闻安人所生，分别嫁给顾存性、金履巽。孙子六人：文嗣，娶顾氏；次子文扬，未婚，都是鋐所生。銶、铉各有两个儿子，都未婚。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叶某，是镒所生；次孙女嫁顾氏，是铉所生；其余一人尚未出嫁。铭曰：历任四个官职后回乡，却不能具备供养普通人的生活；有七个儿子，却不能替父亲下葬；下葬时还要借用他人的葬具，已经陈旧。唉，可悲啊，贫困如此！布衣王全美及其配偶郁节妇合葬志铭。

译从伯父高年公怡，娶凌氏，有五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就是我的再从兄全美。全美名世完，生来孝顺友爱、温和纯厚，读书作文并不十分精工，却兼通谋生之业；因此考试不能被有司录取，高年公很爱他，替他选择婚配，娶得郁典膳公遵的女儿。典膳公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先御史大夫公，就是我的母亲；小女入赘给已故陆茂才吉孺，即节妇的妹夫；节妇是次女。我的母亲爽朗刚毅，识大体；小女聪慧敏捷，通晓许多学问，又都读书，对文义明白；只有节妇不是这样。但她不喜欢言笑，沉静专一。她做女儿时善于侍奉，不使内情外露；做媳妇时脚步声也不传到外面。全美与她夫妻情分深厚，却一向体弱，最终因久病卧床而死。节妇哭泣不进食，说：“我大概要跟他一起回去了吧？”她的公婆百般强行劝解，又为她立叔父的儿子一纶为嗣，这之后她才渐渐进食。典膳公和妻子刘孺人怜惜节妇孤单，常常把她接到家里，但节妇始终不肯去侍奉。公婆轮流照看她；过了很久典膳公去世，又过了很久高年公夫妇也去世，只剩下刘母在世，而她把家产分给各房庶子女。一纶贫困，又跟随岳父顾南安出游。刘孺人于是叹息说：“天啊，我依靠谁呢？要依靠母亲吗？”随即又说：“母亲又依靠谁呢？”这时我的母亲还在城中显贵居住，节妇便奉养刘母住在别院。那时陆吉孺去世，小妹也没有儿子，也来侍奉刘母。三个人实际上合为一体。我的母亲每年按时供养，从未缺少；刘母年老体衰，卧病在床，却独自善于进食，昼夜总要数次进食。节妇与小妹轮流照料，按时观察她的饥饱，又时时听声音、察脸色，抚摸她的病痛瘙痒。我的母亲去世后，刘母仍然健在，九十岁时在节妇和小妹的照料下去世。节妇和小妹竭尽全力安葬刘母，费用由世贞兄弟承担。节妇于是潸然想到全美还埋在浅土中，恰逢一纶从顾家回来，便对他说：“你贫困，不能承担丧葬之事，怎么办？我来出钱，你出力，把我的丈夫迁回安葬，空出旁边的位置等着。”这时节妇已经老了，却还能亲自勤俭持家，以身作则带动下人，买田聚财，家产达到中等人家。恰逢小妹曾经抱养她庶弟的女儿，这女儿节妇也很疼爱，便把她当作女儿，选择女婿，得到了诸生王应宾，让她跟随小妹居住，并资助她嫁妆的大半。一纶建造住宅，与节妇相距很近，每天早晨问候，不过劳烦她赐给浆水肉食罢了。适逢王氏的女儿去世，留下两个孤女，节妇更加疼爱她们。节妇性情正直，没有其他过错；但她的表亲中有人来乞求，她被廉价买卖的利益诱惑，不到一两年，就把那人的母亲一并带走，也无法追问，因此家财稍受损失；又因为伤心王氏的女儿，忧郁成病，多次更换医生也没有效果。节妇寡居五十年，小妹也寡居四十多年，清白无瑕，丝毫没有污点。有司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旌表她家门为“贞节”，小妹也按次序应当得到旌表，却从未稍展笑颜。她平日谈到这件事说：这难道是人所希望得到的吗？即使只是因为一个普通妇人而使天子劳心过问，可又怎么忍心借助我的丈夫来使我获得名声呢？到她去世时，小妹大恸说：“我的丈夫抛弃我，还有母亲；母亲抛弃我，还有姐姐；如今我只有影子相伴了。”她嘱托世贞不要忘记在姐姐墓中立石。世贞对于全美是弟弟，对于节妇是外甥，又十分熟悉节妇的事情，怎么敢推辞呢？全美生于正德己巳年，卒于嘉靖甲午年，年仅二十四岁；节妇生于正德庚午年，卒于万历甲申年，享年七十五岁。嗣子就是一纶，娶顾南安守允扬的女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孙子一人，名嘉楫，也娶顾氏；孙女一人，嫁给州学生顾汝夔；曾孙男一人，尚未命名。他们合葬时附葬全美，墓地在麋场泾西边的西阡。铭曰：相聚四年便分离，分离五十二年后又合葬；这叫做在室中的时间短，在墓穴中的时间长。唉！作为女儿孝顺，作为妇人贞洁，得到君主褒奖称誉，那么丈夫也一同获得了荣耀的名声。称为“天”，称为“嫠”，都利用自己的不足来成就有余，即使放纵自己时并不快乐，我还是用这些话来作铭。承直郎、通判归德府事弋泉姜公及元配王安人墓志铭。

译我的老师姜归德公，生五十五岁时失去配偶王安人；又过了二十九年，因高寿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又过了五年，仍未能安葬。他的门人王某怜惜此事，对他的儿子、郡学生与祥说：“难道还可以让老人继续埋在浅土中吗？”与祥流泪说：“若没有老师这句话，我内心本来就日夜腐烂了。”于是世贞倡议同门，帮助挖土抬锹，事情办完后，把姜公与王安人合葬在应冈门的新墓道上。门人中年长者庄逊学，因为熟悉姜公的事迹，写成事状；世贞为他作志并作铭。铭辞说：姜氏的先祖曾以四岳之职辅佐唐尧、虞舜治理天下；后来若不是太公望兴起，从钓鱼老人变成西伯的老师，号称尚父，以殷地辅佐周朝，在东海开创大业二十多年，姜氏之后便更加衰微。然而到了末世，有肱、有诗，以孝友著名；公辅又凭正直的节操闻名于世，如奭、皎一般，不以侥幸富贵为目标，声名传播到弋阳，后代以万计；有人任廉访，有人掌管尚玺，清正之声没有坠落。庶出的仲子源起初凭小商贩生意在吴地跳荡，入赘后有了儿子昱，再传为瑶。瑶娶周氏，在杭州修治王父留下的事业，死在旅途中。留下两个壮年孤儿呱呱哭泣，公排行最长，感念母亲抚养之恩，并以母亲的姓名辅助周氏，于是把所居泉水题名为“弋泉”，以记明自己的来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公年少时淳朴厚重，不喜欢同群童游玩嬉戏。稍长便能写文章，通晓经术大义，在学宫领取廪饩，成绩优异；以《易》教授诸生，闭门授课时常有几十人，把所得束修带回去供养祖母和叔父，早晚送上甘美脆嫩的食物，自己和母亲只吃剩余的两套餐具中的食物，顾不上妻子和幼儿。参加鹿鸣宴时，年纪已经足以出仕；前后三次参加春官考试，却始终没有成功。请求太宰，得到浙地丽水司谕之职，左以绳墨约束，右以规矩劝导，与学生相互砥砺，前后大约五年。楚、晋两大藩府，以及丙午、己酉两次考试，公都接受首聘，主持考试，所录取推荐的有王方伯道行、冯中丞舜虞、李侍御绍先，都是麒麟凤雏般的人才，被视为国家祥瑞。升任嵊县令。嵊县四面环山，土地贫瘠，疲敝难治；公用仁心使百姓柔顺，像哺育、覆被他们一样，不专靠鞭打刑罚；勤勉抚恤他们的父兄，教育他们的子弟。邻县上虞有人暗中奸诈，长期把赋税隐匿在我县，盗占我县田地已有几十年。公竭力向台省请求：我县的税由我县田地承担，上虞的田地由上虞承担，请一概由公正之人裁决；最终奉命把田地归还，并立石作为界限。任职八个月，遭逢母亲之丧，深山中的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拉着他的衣袖，说：“您为什么不把对我们的恩惠施行到底呢？” 百姓在家中塑造公的画像，仍在社中立祠祭祀。可怜的寡母得到奉养也不过八个月，百姓舍不得公离去，公又痛惜母亲去世，孝廉之声在吴会一带更加显著。服丧期满后，便重新补任官职，得到楚地衡山令。衡山以山为城址，公向山岳发誓，以清白自励，不专靠恩惠施政；曾经剪除大豪强奸淫妇女的人，百姓都称快。因为任官多在山中游历，驿舍的供应在嵊县时加倍，却很少有人督察过问；唯独因为不能修饰台省馈赠的小事而受到弹劾，于是改任瑞州教授。不久事情查明，又越级升为河南归德府通判。归德赋税繁多，公善于治理，兼管捕盗部门的考课，多次独自考列第一。他所管辖的州县有睢、商丘、永城三处，都号称雄伟繁华。公三次佩挂其官印，百姓怀念，属吏畏惧。凡有赎金，全都交入公的府库。贪吏环伺觊觎，流露羡慕，吐舌称叹，却没有人敢沾染一分。公偶尔有不愉快，便生病而吃不下饭，说：“吃肉而不吃马肝，不能说是不知肉味。难道要用二千石的俸禄喂养我，使我心中生病吗？”于是上书请求退休。两台和监司都大惊，挽留他也不可，于是用壮烈的话语来表现公的志向。公从此居乡，闭门不再交往，一切参与公庭事务，每年不过三四次，都可以数清。王、冯二位先生过去曾整饬我郡兵备，闯入公的居所，递上弟子名帖，公只作了一次答谢。他所接受的不过是修脯和束帛，二人不能从公口中得到半句私语来离间他人，便说：“难道对长者竟做到这种地步吗？”公想到父亲早早去世，又想到母亲的俸禄没有终身得到供养，说到这些事时没有一次不流泪。春秋祭祀和伏腊节日，整治家中祭礼，一定会顾及舅父，说：“我并不是担心舅父挨饿，只是不忍心让我的母亲独自享用。”他抚养弟弟，和对待自己没有区别。唉，公的孝友之心真是上天所赋啊！世贞小时候曾接受公的启蒙教学，后来乡里共有三位老师：曹公、司谕朱观察使季，以及与公同姓、讳名某公，都是公的门人。泉州刺史任职五年后年老，背部已经弯曲；公八十岁，而观察七十岁，所以州牧张公设宴合乐款待他们，让我作陪并致辞，说：“您应当修治东山之社，以春秋时节相待。”大概三年后，泉州刺史去世，公不久也继之，从此不能再相会。我在越地的老师骆司理先生，又比公多活三年，如今已经九十三岁仍未衰老，因此对公还有遗憾叹息。王安人是公的元配，镇海卫指挥某的女儿，早年熟习妇道，贤淑美善，侍奉严厉的婆婆，使家中祭祀和治理都合乎礼法；资助公勤勉，使公安适而和悦。公年过六十，足下稳健，目光没有斜视和怒意；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四个孙女、一个曾孙和一个孙女，不幸都先于公去世。公的续妻是虞氏，还能照料公的饮食起居，主持含敛、髽发之礼，并帮助公完成墓穴。公生平没有其他嗜好，只特别喜爱书籍，到了极为笃爱，年老时手中的笔也没有一天停止亲自书写。他写有《南窗杂录》《性理古文摘要》《余生稿》，合计二十二卷，写成后就收藏在匣中，说：“我只把这些当作咀嚼藜藿罢了，哪里敢奢望成为世人传诵的佳肴！”唉！寿命达到公这样的年纪，却还让人叹息，为什么呢？大概是惋惜长者不再出现，典范也坠落于地。为他的墓藏作铭说：“明通判归德府弋泉先生之蜕。” 中顺大夫、知泉州府事云川周公及继配陶硕人合葬志铭。

译已故致仕泉州知府周公于万历丁丑年去世，又过了七年，他的继配陶硕人也去世了。他的两个遗孤秉文、秉忠开始商议办理葬事，说周公的门人中，能完全了解周公的，没有谁比您更合适写文章使他不朽。您与周公交情最深，也没有谁比您更合适。某谦称自己不才，但秉文亲手草成周公的事状若干字，并把硕人的事迹附在其中，请我选择材料为他们撰写墓志或墓铭。我五六七岁时，才稍稍懂得辨识人事；当时先御史大夫时举以乡贡身份等待参加会试。有一天，他喜形于色地说：“芦苇丛中原来有人才。”我问是谁，他便指着周公。那时周公刚满二十岁，家里十分贫困。他的父亲遁庵翁在乡里教授学生，弟子们连束脩都交不起，但周公写文章却独具敏捷聪慧。先大夫于是免收他的束脩，并教导他，还供给他饮食。当时族中有位伯兄民朴，家境颇为温饱，有个女儿已经成年却相貌丑陋、品行不好，便对周公说：“你勉强振作起来同我女儿成婚吧，我来置办你读书作文的费用。”周公于是成了民朴的女婿，又接受先大夫的经学教导，得以补为博士弟子；参加有司考试时，往往成绩优异，由官府供给廪饩，家境渐渐宽裕，而我也渐渐长大。周公接受经学时，我私下同他以你我相称，亲近嬉戏，无所不至。先大夫有一天回头对我说：“你作为孩子，能够得到一位好老师，能不能降低身份侍奉他？”于是让我整治弟子礼仪去拜见周公。周公与我并席而坐，神色严肃，指摘文章中的错误，毫不回避。我偶尔稍有懈怠，便整理衣襟请求离开，直到惊恐谢罪才作罢。因此我跟随周公不过一年左右，他的举子业便渐渐合乎规范。不久，周公失去了王氏陶硕人，便又娶妻；凭借勤俭辅佐周公，家业渐渐有了起色。第二年是嘉靖庚子年，周公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七名，录下他的文章流传。又过一年，他在南宫会试中落第；此后凡三次参加会试，三次都如此，直到癸丑年才考中进士。参加吏部选官后，授任福之福宁州知州，但还未赴任便因某硕人守丧，居乡不出。不久倭寇大举来犯，抢掠村落。周公当时叩头请求遁庵翁迁入城中，翁年老而不愿迁移，还说远离贼寇，贼就不会轻易侵扰。没过多久，贼寇突然到来，遁庵翁落入贼手。陶硕人说：“事情危急了。”便把所有簪珥和衣物拿出来，价值约百金，交给周公。周公找到贼寇所在，哭着请求赎回遁庵翁；贼寇不答应，他便愿意用自己代替。贼寇怜悯他而答应了，周公终于奉着遁庵翁回来。不久遁庵翁也去世了。周公因为两位尊亲未能享高寿，因而废止了宴饮欢乐；但不因贫困而废弃丧礼服饰。补任大名府开州知州。开州原是冠带辅郡，但周公看到那里名义虽美，实际却凋敝疲弱，而且连年收成不好，便尽心抚慰治理它，不专门追求显赫名声来求得循吏之誉；士人和百姓却更加感念他的恩德，荐举他的奏牍屡次上报。已故陆武惠公炳派他的属吏前去侦察。事情传来后，开州取得了周公的治理实绩，交给选部，想把他任用为京官；但选部办事软弱，只想取其资历作为依据。大相子、大相子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于是周公仅仅同福之泉州知州互换任职。当时倭寇人数将近数万，围绕泉州在四面城郭外筑垒，好像削去头发的样子。周公对陶硕人说：“既然已经把自己交给县官，就努力吧。”于是把三个孩子丢下，只带一辆车和两个苍头前往泉州。到任后，倭寇的警报日益严重，周公的足迹时时出现在城墙女墙之间，鼓励百姓修缮坍塌的城墙，补修缺损的城防器械。贼寇多次来攻，又多次受阻，泉州城凭此越发高大坚固，贼寇无法攻下。不久，知州以有缺额上报，周公代理其事，筹划调兵和军粮，没有差错。知州到任后，是个年轻人，不能完全掌握政务的关键，而郡中士卒又因功劳渐渐骄横。他们曾向知州请求军饷，知州没有按时发给，士卒便纷纷放言怨恨。知州恼怒，想鞭打他们，士卒便群起喧闹驱逐知州。知州狼狈逃走，于是士卒更加大肆喧闹，成百上十人结成一伙，矛刃相撞作响。城内外的监司逼迫他们派人好言抚慰士卒，但他们不肯听从，便把这件事交给周公处理。周公说：“他们大概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先前呵斥他们到现在，他们仍然傲慢自若。”周公当时坐在帷轿中，便让人掀开轿帘给他们看，并且斥责道：“你们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众人上前看着说：“原来是过去曾经调拨我们粮食的同知周公。”于是走到周公面前说：“既然全郡仰赖你们储备军需，却不能按时发粮，难道能让我们不抱怨吗？虽然如此，太守并不是最终不给粮食；况且你们开始时凭忠义行事，最后却以作乱收场。倘若一旦动用兵器，岂不是错误的办法吗？”众人醒悟过来，全都叩头请罪。周公说：“跟我到粮仓领取你们的粮食；有谁不解除武装，就按谋反论罪。”于是众人终于收敛。郡中士绅、官吏和百姓都说，如果没有周公，泉州几乎无法保全。于是知州因不能胜任调任他处，周公代任知州。周公既已使全郡得到治理，取得了民心，又熟悉知州事务，到这时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凡是谋划和制定的规章教令，都一定考虑长久之计。郡中倭寇尚未完全平息，不久又发生疫病。周公向巡抚请求大开粮仓，给饥民供粮，为病人给药，为死者置办棺木。至于州学中的诸位弟子，则不时削减每月的供给，作为灯油费用。后来考核上报为最优，正应当升迁，恰逢入省办理棘手事务，因在外染上脾疾，不能立即痊愈，于是多次向巡抚流露归乡的意愿。巡抚借此略加指责，认为应当调任。周公归来时，三个儿子在路上迎接，已经长大成人并戴冠了。他们都身材颀长秀美，富有文采。到达住宅厅堂，只见寝阁高高翘起，东西厢房也都修整得错落有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周公巡视园圃沟渠，发现规模更加扩大，知道这是陶硕人治理的结果。他非常高兴，赶快置办酒席互相慰劳，说：“我冒着百死保全一个郡，还不如你保全这个家容易。我老死在这里，穿着这件粗陋的皮衣也就够了，只是不想再去吏部接受补官。”过了很久，因为哭念长子的心情更加疲倦。吏部公文催促他，他只好勉强赴选，得到云南永昌的任命。周公更加不愿前往，而此前的知州无锡秦君因去世的消息传来，周公便补其缺额，返回途中经过无锡。无锡秦君的两个儿子来拜访，说：“您补任家父的缺职，家父原本应当得到升迁，不知您将调往哪里？”周公皱着眉头，不忍回答；回家后说：“不要来扰乱我，看来我就要退职了。”有人说永昌富裕安乐，贤能之事比泉州多好几倍，难道周公还会嫌弃那里吗？周公笑着说：“我不忍心死在外地而耽误儿子；既然问到这件事，我就谢绝而不去了。”周公当时还不到六十岁，精神矫健而且富于兴致。每逢花开的日子、月明的夜晚，饮一杯酒、下几盘棋，都任凭自己的兴致。他为人尤其温和善良、快活平易，喜欢说笑，却不能让人笑倒，只说：“我只是让自己的耳朵听得痛快罢了。”间或有所吟咏，也不求名声高显，说：“触景生兴就写出来，写完马上就忘了。”他周济抚恤宗族亲党，没有不称赞的；即使有人愿意离去，也不把这当作自己的恩德。他念及已故妻子父亲的恩情，资助他的几个儿子置办住宅。

译他开辟南亩，陶硕人也能以挫折和勤俭成就家业。夫妻在家庭之间，和暖融洽，亲爱和悦。周公生于正德癸丑年，卒于万历丁丑年，享年六十五岁。硕人卒于万历甲申年，距她生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六十二岁。三子：秉礼，就是先去世的那一位，娶王氏，无子；其次秉文，娶顾氏；其次秉忠，娶王氏，是今相国元驭的女儿。秉文、秉忠都是太学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京卫经历张西铭和本县诸生顾绍芳。遗孤男二人：孟醇、胤醇。女儿七人，长女许嫁曹氏，次女许嫁吴氏，其余尚且年幼。周公不再赴永昌任职，而我也来到襄南节居住。后来我前后看见泉州的官民都受周公恩德，相继建祠祭祀他。根据这篇记文来询问我周公所拔擢以及供给衣食、后来显达的诸生，直到伏腊时节仍不废止问候。周公也绝不把这些挂在嘴上，只是常常对我说：“当乱兵作乱时，如果有一句话不接受天子的命令，官吏受辱，泉州也将流血。以前我也差点忘了这是德行带来的安宁，难道不是上天的幸运吗？”周公本来宽厚长者，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但这样做也确实是为了自己心中愉快。他又对我说：“泉州所交游的豪杰贤士中，有一个某子甲，自夸有气节、擅长文学，但每次见人总是居于闲暇之位，处于闲暇之位时又必定依仗一两个政府官员来抬高自己，大概不是端正之士。” 我当时不敢认为他说得对；从今天看来，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呢？铭文说：做官贵在什么，何必要做到极高？凭一句话平定严重的动乱，不要辜负自己的职守。妻族何必显赫？凭一片勤劳辅佐丈夫，子孙也就足够了。周公归来安葬在这座山丘，孺人也跟随他而来。他们的子孙永远享受他们留下的福泽。《弇州续稿》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已故醴陵县令古愚胡君与配偶江孺人合葬志铭。我居住乡里时，曾多次同州学正胡大雅交游。有一天，胡子穿着破旧衣服、带着礼物来拜见我，我觉得奇怪，便追问他；只见他面色憔悴，过了很久才回答说：“只是先县令君抛下了几个孤儿；我不肖而且年幼，尚未有所成就，而族中刑部郎胡公廉已经为他作了传。近来郡志又把他的事迹记录下来，连缙绅先生们也因这两篇传记而屈尊称述先县令君，但墓上的石碑却至今没有墓志或墓铭。算起来到现在已经四十七年了。如果我将来凭什么把这些带到地下去见先人呢？只希望您施舍一篇文章，死者将因此不朽，我这不肖子孙也将因此不朽。”我很为他的心意悲伤。胡氏家乘记载详尽，郡志记载公允，我取其中事实加以斟酌，写下这篇志文。胡氏的先祖从汴地避难迁到兰溪，明朝建立后又迁到汤溪的青阳，于是定居为汤溪人。后来有一位处士德仁，能够凭借义让之德振兴家业；从此世代研习经术，通达显贵，唯独胡君的父亲孟都公没有做官。胡君生来聪慧异常，九岁便能成就文章，使者考试后认为奇异，便把他送入博士门下做弟子。当时章文懿公懋倡导理学，在东南设帐讲学，学生常有几百人。孟都公带着胡君送上束脩礼物。胡君刚一参加考试，就和他的堂侄、大司空胡拯在诸生中并列甲等，其他人没有谁敢望其项背。胡君从此学业更加精进，被称为通明儒者。文懿公年老了，准备把讲学的席位传给胡君；胡君的弟子也更加进步。后来他在乡试中考取，却在礼部会试中落第。回乡后听说有人传授王文成公的学说，便背着雨具前往拜访，把自己从文懿公那里学到的学问拿来印证，王公也无法驳难。于是依照宾主礼节告别。但胡君退下后从未不推重王公，以此坚定地信奉自己的老师，所以不愿接受其他人的传授和援引帮助；他所做的，深深合乎圣人之道。他做了十二年举子后，参加吏部选官，得到醴陵县令之职。醴陵地处险要道路，百姓苦于徭役，官吏便借机搜刮，胡君到任后剔除这些弊端，还令百姓轮流服役，使劳力彼此调剂。每年应当输纳绢一千匹，其中多出的十二匹也全部减免。掌管楚地政务的人原本另立科目征收额外供给，胡君召集父老劝告他们说：“我只是要离开这里罢了，怎么能拿你们去讨好别人？”最终拒绝答应，百姓因此稍稍得到苏息。胡君便利用这段时间整修学宫，修饰壮丽的谯楼和城墙，街坊房舍、桥梁道路无不焕然一新。第二年发生旱灾，胡君向神灵祷告，以人间和幽冥相互质责，并请求代百姓去死，于是降下及时雨，年成丰收。又过一年发生蝗灾，大饥荒，胡君请求打开粮仓赈济，不等答复便立即发粮，百姓没有受到灾年的伤害。胡君治理县政，一切都以明辨善治闻名，而尤其看重节操义行。例如孝妇丁氏、张氏，胡君为她们旌表门第；又有百姓因母亲控告儿子，胡君以天性亲情感化他们，他们彼此悔恨哭泣而归，最终以慈爱孝顺相处。胡君任醴陵县令六年，荐举他的文书多次上报，本应升迁，但有一天忽然写信给台使，请求退休归乡。士人和百姓惊讶不已，不知道原因，便一同在城门外攀援遮拦挽留他；胡君最终还是不顾而去。查看他的行装，空空如也。胡君为人孝顺诚实，出于天性；侍奉父母，尽心尽力供养衣食，父母去世后哀毁骨立，又能依礼治丧，乡人因此受到感化。他曾想到祖先的坟墓因迁徙而散失，有的已经湮没，不知所在，便披荆斩棘，耗尽日力寻找，终于找到一块墓石；洗净上面的文字，才知道是八世祖季七的坟墓。从此以后，祖先便不再像若敖氏那样饿死无后了。他相貌温和秀美，在交游中最为平和坦荡，所到之处如春风般和蔼；但稍微涉及不合义理的事，便神色严正，人们也终究不敢轻慢亲近。因此他自号古愚，以表示自己的志向。胡君归乡后仅一年多便去世，时间是嘉靖辛卯年七月一日；距他生于成化己亥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三岁。配偶江氏，是兰溪垂冈令家族的人，以笃厚孝顺和诚实勤谨著称于闺门。胡君去世后，她称述婆母的教诲，统理家务又四十二年，于隆庆壬申年去世；距她生于成化辛丑年，享年最高为九十四岁。儿子四人：长子大临，娶张氏；次子大顺，由贡生补为太学生；次子就是大雅，也由贡生选拔为高等，得任襄阳通判，服母丧期满后补任彰德，因受公事牵连被贬谪，如今任学校和行政事务，声誉卓著，娶董氏；次子大醇，如今任清浦县丞，娶龚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诸生金华徐清、兰溪郭尧用。孙子十四人：文明、文熙，是大临的儿子，都是诸生；文辉、诸生文耀、文冕，是大顺的儿子，也都是诸生；文忠、太学生文恕、诸生文愈、诸生文懋、太学生文志、文宪，是大雅的儿子；文谟、文学、诸生文兆，是大醇的儿子。葬在青阳何家桥的北面。我已经为此写过志文，但再三叹息说：胡君是贤者，为什么官职没有超过县令，年寿也没有达到高寿，这样怎能瞑目呢？然而胡君去世后，挺拔成材的男子有四人，这是他所知道的。又过了四十多年，江孺人临终归葬，见到我并说道：“幸好没有辜负夫君的托付，这四个儿子都已成材，其中三人已列入仕籍；夫君不知道的是，四个儿子的儿子共有十四人，将要列入仕籍的又占十分之八，夫君可以瞑目了。” 胡孺人是胡君的配偶，又替胡君终老于世、同穴而葬，所以把她附带写在这里。铭文说：

译作为儒者醇厚，作为官吏循良；循良而不接近荣华，醇厚而不追逐名声，称他为《古愚先生》。永城县知县张君与配偶赵孺人合葬志铭。永城令张君安葬在某处，御史大夫潘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过了十五年，赵孺人去世。她的孤子汝明准备启开张君的墓穴，与赵孺人合葬，哭着对她的儿子所敬说：“母亲是女子，却很贤德，不能让她默默无闻。女子的德行没有专门的传记，又不能把她遗忘而不告诉先父。幸亏你能侍奉王先生，如果凭王先生的文章，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因为你的缘故，求他赐下一句话，使母亲不至于默默无闻，使十五年的枯骨重新获得光荣；这样即使我死了也将不朽。”于是王先生勉强扶病起身，接受了事状，并连同潘公的志铭一并阅读；所敬前来伏地拜见，坚决请求我作志。于是我已经为他们的心意悲伤，读完材料后又惊叹说：“那位永城令是什么人？原来是我先父同年在乡试中一起考取的人。”材料说：张君名大鲁，字子守，父亲是教授公武，母亲姓朱，有五个男孩，张君排行第二。他生来聪敏颖悟，能够接受各位博士家的学说；后来写文章醇厚流畅而有典雅法度。当时张家住在黄浦以西，浦东有位大姓赵翁节，妻子叫马媪，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赵孺人。她温婉娴静而有志向操守。赵翁在家中认为她贤良，又不想让她远嫁，突然见到张君，便说：“这个孩子有才能，可以依靠。” 赵翁便向教授公请求把女儿嫁给张君。但张君已经是博士弟子，又不忍离开父母，早晨从浦西出发，晚上到浦东，持续了两年；两家共同承担的束脩和灯油费用，都是赵孺人亲手裁度安排的。一天，她又对张君说：“何必这样使自己劳苦？每天考两场险难的试，我能替你取得功名。”她请教授公同儿子一起回家。教授公本来清贫，又困于儒业，无暇经营家产；张君在外料理，赵孺人在内操持，家业渐渐兴起。恰逢教授公已经致仕，来访宾客每天增多，张君和赵孺人努力置办酒浆、脯醢等物来招待。教授公平时只惊叹自己只要发号施令就行，不再询问酒食从哪里来。后来他说：“如果没有仲氏，谁来供给我适意的生活呢？”然而张君不因奉养父母而废弃读书，赵孺人也不因操持家务而废弃资助。张君读书，因此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到辛卯年终于考中乡荐，但计偕赴南宫会试总是报罢。后来教授公和母亲朱氏相继去世，张君丧礼哀痛恭敬，时人都称赞他。张君既以儒业兴家，几个兄弟都依靠他，他不忍分家；赵孺人竭力辅佐他。这样过了几年，事情终于无法继续，于是分家；张君只取贫瘠的那一份，赵孺人得以稍稍迁居到靠近赵翁和马媪的地方。赵翁年老无子，赵孺人谋划为他置妾，马媪却心中不愿。赵孺人慢慢劝说道：“女儿幸而奉养两位老人留下的身体，却不知道女儿的孩子将来姓什么。女儿既然不能称两位老人为父母，那么后来所生的后代与异父异母之子相比，哪一个能比得上同父所生的呢？即使只是异母，也能有足够的食物享用。”马媪渐渐明白了她安排妾室的用意，果然生了一个儿子。赵翁对赵孺人说：“这个孩子是你生下来的。我要老了，你再替我抚养他。”于是平整了宅第，给汝明取名汝修，让他冒用张姓。赵孺人抚养、疼爱汝修超过了汝明。张君七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便仰天叹道：“这是命啊！”他姑且借此来酬答自己的志向，参加选官后回到归德府永城县。刚过两个月，寇师尚诏反叛，攻打抢掠城邑，逆军奔溃于汴、宋之间，大为震动。尚诏拥兵南下，扬言说：“我得到凤阳的一位宗室来辅佐，就能平定天下。”他逼近永城时，那位因被逮捕而囚禁在凤阳的宗室来到城下，请求入城。众人私下为难说：“这不是把敌人引进来吗？”张君说：“让贼寇得到他，忧患将更大。”便催促把他接纳进来，并编组吏员和士兵发给武器，立即站在女墙之间；让弱者负责供给，又为他们制定约束，申明赏罚。贼寇围城进攻十多周，三天三夜不停，箭石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张君穿着宽大的衣服巡行，向众人显示从容镇定。贼寇知道城池无法攻下，便解围离去。张君派遣勇悍之士尾随追击，颇有斩获。贼寇因为逗留，被大军追踪，很快就被击破。论功时，诏令赐给张君国库金帛。张君于是察看受伤者，召回流散百姓，督促耕作，均平徭役，百姓忘记了劳苦。不久，治河中丞的使者到来，横暴而恼怒；张君在文书中略加讥刺，那使者便用流言中伤他。张君没有辩解，以疾病为由回乡。永城父老哭泣挽留，张君笑着说：“志向难道能完全实现吗？算了。”赵孺人迎接慰劳他，说：“坐在南荣下捉虱子，和夜里行走包围城池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张君有所升进后，客居时接待宾客的饮食更加整饬，便自我欣慰地说：“差不多赶上先教授公了。”张君去世后，赵孺人更加勤劳地操持家务；等汝明已经长大，便专心督促汝修学习；汝明的儿子所敬也胜过读书学习，便又让他同汝修以兄弟相称，使他们互相成为师友。赵孺人点灯督课，不到半夜不睡。汝修因此考中乡荐，所敬也文质彬彬，成为县中诸生。赵孺人天性极其工巧，所裁剪刺绣的物件奇巧华丽，看一遍就能做成。她温和慈爱、俭朴勤劳，从小到老始终如一。张君享年六十一岁，赵孺人七十岁；他们又有五个儿子。其一就是汝明，入太学后任鸿胪寺序班，娶陶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孙子三人，长子就是所敬，娶唐氏；次子所蕴，娶潘氏；次子所效，尚且年幼。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王润、刘光祚、赵一辛。曾孙男女各一人，都还年幼。志状大略如此。我于是说：“师氏叛乱时，我当时任守尚书郎，听说了这件事。那个攻破归德的甲士，从堂隍中站出来，杀死了一名署理郡务的官员。”各个属城都吓破了胆。张君只是一个书生，刚到任便击鼓召集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同贼寇交战，使贼寇不能进城，因此最终被击败。张君的功劳难道浅薄微小吗？假如张君没有很快被罢免，将来在西北一带开府任职，哪里还用担心强敌呢？张孺人不偏私娘家，以婉转的话劝告赵氏后辈，又以慈爱保护赵氏孤儿，这种德行又是多么长久深厚啊！所以为他们写下志文，又作了铭。铭辞说：君子称赞张氏为郎君，大臣称赞赵氏为妇人；难道不是因为丈夫凭才干平定灾难，凭智慧扶立孤儿吗？他们合葬之后，生气仍然凛凛，不会成为坟墓中的枯骨。唉！承德郎、礼部主客司主事浮山梁公与配偶杨安人合葬志铭。

译主客公于万历癸酉年去世，第二年安葬。安葬后，中丞庞尚鹏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又过了两年，主客公的儿子绍绩上书请求记录已故大王父文康公的荫庇功劳，未获答复，便长久滞留京师。到了万历己卯年，公的配偶张安人又去世。第二年二月，我因居乡患病谢绝宾客，绍绩拄着苴杖来拜见，请求说：“现在将把先安人的墓穴同主客公合葬，冒昧请求您写文使她不朽。”主客公的事迹，庞中丞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虽然如此，公是我的朋友。以前曾在江都同他相会，又同吴舍人国伦畅饮谈心数日才分别。当时公内心轻视凭父祖荫袭任官，不肯就任，南下到吴阊休息，拿出自己写的文章和礼物；故翰林待诏文征仲文君大为惊异，说：“诗、书、画三绝，难道不是您吗？”他将要离去，却没有忘记我，于是把门下知名人士全都介绍给公交游，公因此名声大振。几年后，公终于凭荫袭身份考取中书舍人。当时凭荫袭做中书舍人的人，借家族声望装饰车马，以安成、临汝的显胜相互夸耀；而公的王父文康公以少师身份居于首辅之位十多年，皇考骠骑公次摅掌握军政大权，公背负着文武功勋门第，却独能降低身份，表现得文雅驯厚；他又天性好客，宾客到来便交谈，久坐便饮酒，酒至半酣便作诗，诗成便写字，剩下不能尽写的便作画。公的画出于董北苑、吴仲圭，兼得文氏三分之一的神韵；书法取法会稽、吴兴，在文氏书法中也属上乘；诗歌以通达情意为宗旨，合意之作，人们认为有唐诗风味；而他的酒德尤其温和融洽，即使到了丙夜也不疲倦。谈到国家典故、前代文献，连续不断，仿佛按谱演奏；有时在地上画图筹划世务，皱眉诉说民间疾苦，没有什么不深入体察的。至于行酒令时回头询问曲调对错，风流气度更是和蔼可亲。因此更加获得士大夫的声誉，从三公以下都敬爱他。公由此渐渐舒展才华，于是修葺故文康公的祠墓，从三馆取得他的遗疏及诗文，刊刻流传。公虽然居于闲散曹司，没有显著表现，但任职时的勤勉有力超过前后数位官员；凡是请求诰敕轴文的人，即使身份卑微、贫困憔悴，公也按次序为他们办理，不让胥吏借机操纵缓急。他两次奉使留都或云间，所到之处都以文采照耀一方。其间入帘主持会试，以处理外务敏捷能干著称；再次考核为最优。到皇帝即位的恩典封赠母亲卜氏，从太孺人加赠为太安人，张安人也再次按卜氏之例受封。最后考满升任礼部主事，仍办理中书舍人的事务，不久出使山东，回程经过吴阊，绕道一百里来到我的弇州园，我们握手相对，泪流满面，过了很久才分开。那时我们分别以后，只有声名相互传闻，已经二十年了；于是共同通宵泛舟，分韵唱和，欢乐非常。后来又像初次相见时一样流泪。公身体很肥胖，却勇于进取；吃饭时我察觉他的舌根发涩，似乎有痰气堵闷。回去不久，果然患了末疾。病情稍有间歇时，恰逢他携带的几种牡丹盛开，便高兴地召客饮酒；疾病再次发作，于是去世。岭南旧来没有牡丹，即使移植过去也不开花；开了花而主人却不得善终的事情已经有好几次，公却不相信。等公去世后，凡是两次移植牡丹的主人，往往都死了。真是奇异啊！这些事是绍绩和公的宾客张复说的。公去世时六十五岁。张安人比公小一岁，是故丞相曲江公的后代。公因读书而使家中蛊惑之事几乎危及生命。安人战战兢兢地料理汤药，早晚向上天祈祷请求代替丈夫，说：“宁可没有我，不可没有丈夫；没有丈夫，就没有梁氏。”公终于起身，侍奉他的嫡母郑太夫人和生母卜太安人，二人都以孝顺闻名。办理丧葬符合礼仪，安人从旁辅助。宾客来访，公临时准备食物也能立即办妥，不论是否来得及；总之不能让酒器空缺，这些事务由安人掌管。公每次纳妾，安人总要置酒庆贺，不让她担心拿不出被褥；每生一个儿女，安人便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女抚养。因此公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个是纳妾所生；有六个女儿，其中一个是纳妾所生。子女的婚嫁对象都是名门，其中女婿中有任御史的。公之所以有这么多子女，都是安人成全的。安人在公去世后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别号罗浮山人，人们称他为浮山。他的先世名号以及子女、孙子、曾孙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庞中丞的志文中。铭文说：太师声威显赫，辅佐昌盛隆兴。谁是他的后代？主客公就是主客公，卓然掌管诏令文书。谁在内主持家政？张安人。大罗山冈，坟墓郁然累累。公率领配偶，朝拜太师之后，夫妻同室同穴，这才合宜。承德郎、广西太平府通判王君墓志铭。

译甲戌年仲冬，我带着家人返回仪真，分别后向西去郧地办事；途中同已故曹太史大章在王氏园圃饮酒。王氏中年长而俊秀的那位，是太平通判王汝奇，只是没有赶上会面。园旁居民很能称述他的善行和乡里政绩。过了六年，到庚辰年仲夏，王君的三个儿子来拜见，说君已经在丙子年四月去世。如今将要安葬，他们托同年苑马卿韩公子允的书信和事状来请求说：“以前行色匆匆，没有见过一面；然而没有片刻不后悔没能侍奉公。只希望您写下志铭，慰藉地下之灵。”座中有曾将军清说：“我过去曾认识王君。王君参与福建军门事务时，非常贤能有才。幕府曾赞赏他，想荐举他为郡丞，代理治理军务；恰逢君自己得任太平而离去，所以没有实现。”我同韩公和曾将军友善，又暗自相信园旁居民的话，于是答应了他们。王君的王氏，实在从琅琊起源，与我同出一源；后来另支为宋学士王禹偁。到元代成为御史中丞，后来被贬为丰城县令，老死在那里，于是成为丰城槎溪里人。其后又分为两支，并且都以甲第著称。到王君的祖父威商时，定居仪真，在当地以诚信义气著名；他的后代迪功郎任官，继而更加扩大发展，于是又称仪真人。甲迪功就是王君的父亲。王君年轻时聪慧敏捷，擅长写文章；回丰城省视祖墓时，补入该郡博士弟子，之后返回仪真，按惯例升入太学上舍。当时南海伦公以训任祭酒，考察王君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把他列为高等。从此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他参加应天乡试时却考在北榜，间或曾经接近中式。恰逢应天府尹在太学录取名额上有所削减，王君被放罢，仰天叹道：“大丈夫竟然要被三尺棘地困住吗？况且我身在何处不能做官？”大约参加七次考试后，他终于参加吏部选官，又因成绩优异得到闽之都司断事一职。断事并不总隶属于都司各曹长，诸曹长都可以委派代理；而王君因才干出众，所接受的代理事务尤其繁重。他曾辨明镇东卫将领与长乐县丞的诬陷案件，台使和诸曹长更加认可他的才干。当时王君所辖县屡次缺少县令，而倭寇遍布，他便出任怀安代理县令，后来又代理连江。王君所到之处都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简选招募士卒，编成什伍；又在乡村之间多设隐蔽防御设施以等待贼寇。贼寇听闻后徘徊而逃。连江的首领山菩老释■〈口唐〉■〈口兵〉，虽然已经逃走，却不能消失无踪；王君追踪他的行迹，派间谍诱捕，终于将他捉住。幕府下文表彰王君，于是调任充任和平戍。和平原本靠近潮州，百姓容易成为盗贼而劫掠；王君多设条教，诱导晓示他们使其成为良民，同时捕捉其中狡黠者，前后共三十七人。众人都把这件事归功于曾将军。幕府因此想荐举王君；王君到了太平后，代理知府事务。太平地处极远，所属州县都结、万承、全茗、他陵、思同，都是凶悍贪利的土夷，狡猾地想开启边衅，彼此不断发生武器冲突。王君认为不能任凭他们放纵妄想，三尺之法对于他们的罪行绝不宽贷。他们各有统属，王君便按事实当面审断各酋长和官吏；他们战战兢兢到府中接受约束，说：“这只是代理知府，却真正像正式知府和将领一样，他还能把我们怎么样？”王君于是乘间修订功令，创议马贡制度，裁减赋税，清理户籍册。郡人歌唱道：“上天把使君赐给我们来使人民苏息，为什么不立即让他正式任职呢？”但王君终于想到父母年老，再次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幕府和台司坚决挽留，也不能留住他。王君归乡时，迪功公和母亲况孺人还健在。当时，几个弟弟汝章获授民爵，汝彦任岳州佐贰，汝立任光禄监事。王君同他们一起快步向北拜见父母，进献酒食。各位孙子也都相继恭谨侍奉。乡人说王家如同万石之家；王君没有别的原因，大概只是因为官秩低、孙子少罢了。诏令举荐奇异人才，有司想把王君的名字上报，最终没有实现。恰逢况孺人去世，王君悲痛过度，形销骨立。安葬时天降大雨，王君号哭着伏行在泥水中，因感病五日便去世了。距他生于正德丁丑年，享年六十岁。王君在迪功公去世一年多后去世，迪功公也随即去世。王君最初娶敖氏，无子；后来娶饶孺人，生四子：朝宠娶刘氏，生孙道淳；朝宣娶胡氏，生孙道润、道渊，二人都是太学生；朝宜娶饶氏，朝宷娶裴氏，二人都是县中诸生，而且都明朗秀美，颇有声誉和实际才能。朝宠、朝宣、朝宷就是来请求我撰文的人。王君字荐甫，别号劔溪。汝奇是他的名讳，墓地在县西四十里的岳家山。墓铭说：“县官没有使你获得显达，却使你过早损伤容颜，为什么一定比黄次公少呢？然而你是岭右的循吏，有柳柳州的遗风；六十岁因孝而死，郎中建与你同享椿寿；萱草高洁明朗，善终一生；棠棣花簇拥繁盛，芝兰茂盛芬芳，谁能同你相比而有如此丰厚的福分？那就安然居处于此墓宫吧。” 文林郎、宁陵县知县秦君墓志铭

译王子说：“我读了宁陵县令的事状，大为叹息三次。士人平时居处在家塾中埋头读书，眼中没有身外之事；有一天却在朝廷上抗争，触怒像乳虎一样暴怒的皇帝，希望把父亲从死罪中救出。他本来只知道自己有父亲，而且父亲已经濒临死亡；他设法救出父亲，最终父亲还是未免一死，这是什么原因？是天命。明代法令规定，不考中进士不能做官；宁陵县令参加会试时，气势豪迈，蔑视进士，原本将从生员中直接取用，却最终被阻止，只好低头成为选官。法令难道只是为了让一个县令沾沾自喜吗？实在是他对执法官吏有所感慨，想纠正这种制度而任用人才。刚任县令就被称为良吏，刚成为良吏就被死亡夺去，这是什么原因？又是天命。上天如果想使人才得到充分成就，本来很容易，为什么唯独对宁陵县令如此艰难？又是什么原因？宁陵县令就是秦君秦沾。秦氏作为秦氏，自从学士观察锡山墓葬以来，居住在锡山的秦氏受到重望；其分支又受到华亭、上海、昆山等地的重望。上海的秦氏世代务农，居住在九团镇，远祖名知微；族人裕伯以才略闻名，高皇帝亲自书写诏书征召他，任为翰林待制。从此居住在上海的秦氏，大概重视知微的儿子大成；又传五代，成为君的父亲闲云公奎。闲云公先娶王氏，去世而无子；再娶仍是王氏，生了两个儿子，君排行第二。秦君生来身材修长而面色白皙，眉目疏朗；年少稍长便聪颖敏捷、端庄稳重，儒者般步履从容、目光审慎，有大人的气度。故詹事陆公第一次很快见到他便认为不凡，对闲云公说：“这个孩子一定会高举显达，成为宗族的栋梁。”秦君十二岁时，闲云公仗侠任性、急躁好义，想到自己常常触犯他人，可能连累儿子遭祸，便让秦君依附昆山的族兄东城氏居住。秦君于是极力钻研学问，写文章矫健有力、气势充沛。他平时说：“文章不以义理为根本，凭什么称为文学？学习又凭什么能够治理内心？”于是他年纪还很小，参加勺舞、补博士弟子等考试，便总能高居前列。闲云公也来往于昆山人中，但昆山宗族中有人阴险地从法律上暗中陷害他，辗转形成大案，案件越来越紧迫。秦君投递文书向御史申诉，御史已经收受了对方的好处，恼怒秦君，催促用大杖击打他。秦君十五岁，挺立堂上，侃侃详尽地辩说，丝毫没有挫折；御史无计可施，便斥退秦君。秦君出去后，御史召来郡狱吏，把闲云公转移到重狱，并且每天准备把他处死。秦君估计事情已经危急，便伺机等待狱吏入府，探得囚服中的病情记录，其中写着闲云公的姓名。秦君便用拳脚打他，同他一起进去哭诉给太守说：“父亲身陷仇人的非法陷害，如今又不依法处死，反而要死在狱吏手中，难道是想满足仇人的心愿吗？”太守询问后怜悯他，入内替秦君向御史谢罪，并稍稍揭露其中冤情，于是闲云公得以移入较轻的监狱。过了很久，秦君又向审决狱讼的使者申诉，事情已经解决，但闲云公的病势已经困顿濒死。秦君极其悲痛，想随父亲而死却不能，于是形销骨立地办理丧事，服丧满三年后，又补为博士弟子。秦君自父亲入狱起，到丧事结束，前后共七年；家业和书籍都几乎荒废，但他参加有司考试时，名次反而越来越好，声名日益增长。他高张帷幕讲学诵读，诸生缴纳的束脩足以供养母亲王氏。不久参加乡试，第二年落第回乡。秦君多次落第，是因为文章太奇特的缘故。当时相国华亭公过去同秦君有交情，叹息说：“为什么竟然让三百人压在这个人之前？”便派人对秦君说：“不要留恋这些抄书读经的事情，幸好替我做一个官，我能够任用你。”秦君谢绝说不敢。大概华亭公后来促成了这件事，几年后秦君才迟疑着成为选官。他被任命为福建德化县令，当时百姓长期遭受倭寇侵扰，很多人流离迁徙。秦君到任后首先核查户籍，均平徭役赋税，不让豪强奸猾之人借机侵占民户；他治理秋赋完全以诚实著称。百姓争着缴纳赋税，还说：“如果不能趁秦君在时让他费心照料我们，后来谁来宽待我们呢？”秦君对于积储粮食、训导士人、修缮城墙，都不采取一切苟且简略的办法来求取口头声誉。学宫偏僻而且毁坏已久，师生没有地方学习停留。人们料想秦君一定会修建它，却又疑惑他慎重于兴办工程，不愿先开口。您于是慨然召集乡邑豪杰长者，向他们晓谕此事。因此，原来奉先县的豪杰长者争相奋发捐资，仅过一年，学校就迁到了吉祥的好地方，宏伟壮丽超过从前。您的仕途声望正隆隆兴起时，母亲王氏却传来患病的消息。您忧虑得很，当天便解下印绶，向两台官署移文，请求退休。两台官署心中爱惜您，没有立即答应，讣告却送到了。您回去后悲痛欲绝，几乎伤身丧命；按礼办完丧事，服丧期满，又参加选官，得到如今的宁陵县。宁陵原是汴、宋之间的富庶县邑，当时以逢迎侍奉县令，能得到一份假色差事便以为幸运。您上任后先立下约束，说：“不是公务而进入县衙的人，以及不是规定时日而请求见我的人，一概不论；一尺丝、一升米、三根刑杖、一只袋子，女子从今以后也一律听凭法令，不许私下请托。”县中有大盗抢劫、挖掘坟墓，掘得富人的尸体来要挟其家；事情不成，就把尸体肢解暴露在野外，前后换了两任县令都不能捕获。您授予办案方略，立即捕获并杀掉了他，一时间众人都一致称赞您神明。您既凭才智获得上下人等的信任，唯独屯田佥事某人暗中唆使您为公家征敛馈赠。您对人说：“县令不懂得征敛，也不懂得馈赠，最终不予理会。”而睢阳卫来要侵占县民的土地，您愤怒地说：“这么小一个县，县令和卫所还要共同侵扰它，况且我的百姓哪里经受得起让老兵拿着耒耜服役呢？” 您写信向上级申辩，众人都认为您是正直的，唯独佥事某人因为嫌隙而两面坚持。您心中郁郁不乐，不久患病，却仍像平时一样处理政务。此前遇到的其他事务，您都分析处理、立即决断；唯独到了狱讼之事，总是慎重反复，不能自已，说：“从前我父亲的案件发生时，我抬头看着堂上的人，原以为他是人吗？原来是狼虎！国家为什么要把百姓的性命交给狼虎？如今我坐在堂上，又怎知堂下的人不会把我当作狼虎呢？况且我一念忿恨萌发，他一家已经哭泣了。”因此您所到之处，都负有严明的声誉，却不残酷。您的病超过一个月，终于不起。起初您离开德化时，跛着脚徒步走到城门，德化的士大夫、官吏和百姓哭着为您送行，挤满道路。回去后，他们与当地长者商议，像安置尸体一样供奉您并为您祝祷。等您离开宁陵时，士大夫、官吏和百姓哭着送行，挤满道路，比在德化时更多。回去后，他们与当地长者商议，房屋已经上了栋梁，并且要合建祠堂来祭祀您。王子说：我见过县令接到一纸征召文书，作为京官出行，于是道路哭送、活着受祭的事是有的；却没有听说因施行丧礼而归葬的人有这样的待遇。即使有因丧归葬而受此待遇的，也没有听说因逝者而有这样的事，自秦君开始，可以由此看出秦君了。况且秦君不能从上天那里得到这些，却能从两个县的百姓那里得到。

译为您作行状的，是君子伯寅。伯寅又说：您为人洒脱，急人之难，遇到艰难的事总是超过自己所能承受的范围。您任职公车署时，所排解的事情即使关系到权要，也不索取报答。闲云公去世后，您推让他的事业，把全部让给他的长子筠峰。您又曾想到在东城氏家中吃饭，却忘了留下后代，便捐钱为他安葬，并且把他附葬在东城氏家庙中。您在学问上喜好象山、阳明二位先生；文章上喜好庄周、左氏、司马迁；政术上喜好陆贽。士人有这三种爱好，却没有看见他的成就，实在可惜！您名世德，字光甫，改字起仁，最后又字君甫，别号恒山，最后号观恒道人。娶张氏，是兴业县令诏的女儿。儿子三人：伯洪娶龚冲的女儿，后又娶邬之章的女儿；伯寅娶詹事府录事王定鼎的女儿，二人都是博士弟子；仲默娶诸生顾允焘的女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诸生王泰亨、太学生潘允升。孙子一人德茂，是伯洪所生。您于万历戊寅年六月十二日去世，距生于正德己卯年，享年六十岁。于戊辰年某月葬在本县三十保宇字的新墓道。铭文说：两次担任县令都被称为贤能，使当地百姓为您立尸位而歌颂您；说您已通达仕途，似乎还不足以概括，说您未能通达仕途，却又超过了这个评价。从兄詹事府主簿振庵府君及其配偶虞孺人合葬志铭。我兄长詹事府主簿君去世，大概在虞孺人之后九年。虞孺人一直未能安葬，她的遗孤一夔拄着苴杖，拜伏哭泣着说：“从前谋划安葬母亲，却没有得到先君子的遗命；如今得到先君子临终的遗命，说要重新选择墓地。于是重新卜定墓地和墓兆，整治外柙也已有日期了。冒昧以两位逝者不朽之事相请！”唉！我兄长有大人的志向，却没有来得及施展；我嫂嫂有妇人的德行，却没有来得及显扬；因此我内心隐痛。过去我祖父向司马公献上功绩时，按制度应当得到一个任子名额，以便托付给君父；父亲坚决推辞说：“我有嗜好安逸的毛病，不能侍奉君长。”于是君以嫡孙身份接受了这个名额。九岁进入太学。您年轻时力气强健，听说能够驾驭凶恶而咬人的马，奔驰在回中狭道上，骨骼腾跃、肌肉飞动，观看的人都纷纷退避。不久改变志趣，专心读书，每天写成几页文章。平日常说：大丈夫应当自己达到青云之上，怎么能凭借父兄取得官职？等到加冠后还依靠这种途径，难道不惭愧吗？可是最终因文章超过常人而闻名，所以参加秋试十次，总是没有成功。最后才勉强参加选官，被授为南京詹事府主簿。詹事府主簿职位虽闲暇而资望清贵，却没有公卿谪居时那种可以坐取金紫的便利，您反而不以为乐。适逢倭寇大举侵入江南，所到之处一片糜烂，您于是再次上书，极力斥责当权者养寇的情状，请求改任武职，分给大司马一支余皇军队，自己一定亲手在鲸波之间斩下倭酋首级。诸位公卿表面上称许您勇壮，实际上却认为您迂阔；后来行经留部试，您颇不得志。您想到将要被废弃，便同礼部郎沈君约定，筹办一种大药，黄金可以立即制成；但又没有成功，于是抛弃官职回乡。当时，您的父亲静庵先生与龚孺人正东西奔走躲避倭寇，无暇顾及产业；您便计算所承受的产业，得到肥田二千亩，全部献给官府以补助军费。两台官署交相旌表您，而您的父亲心中十分窘迫。恰逢我的先君子当时任职，便奔走谋划来解除此事。他平日说您有官职却故意失去，我已经老了，忍死等待一项命官的褒奖，您却这样默默无闻。虽然没有完全让您知道，您也略有察觉，因此更加怏怏不乐。后来您的父母相继高寿去世，您安葬他们后，叹息说：“大丈夫自身本来有用，我想凭七寸笔管博取公车之名，却没有做到；后来想以此增重父母的声望，也没有做到；接受祖父给予的任官机会，想借此表现自己，稍稍报答祖父，也没有做到；盗贼纷乱，吹箫唱歌的人往往成为万户侯，而我老来读书，只想求得一点武功爵，也没有做到；沈郎欺骗我，说可以飞升，而炉间连一刀一匙都没有得到。我最终要这个身体有什么用呢？”从此更加轻视祖上传下的田宅、园林、水池和花木。歌舞伎乐之类，都任意处置而不加爱惜；性情刚直，轻率地树立矛戟，在笔札文字之间又因狡黠的族人重新兴起诉讼，彼此困窘，因此更加贫困。您不喜欢穿华丽的衣服，饮食有时只是面饼、麦饭、冷淘，吃到一斗左右，只求填饱而已。写古文时，拿起笔就能完成，勤苦不懈而有气骨，然而并不十分喜好写作。您唯一喜好的是下围棋、相马，并以此终其一生。您名世德，字求美，起初把书斋题作绍堂，前后改了几次，最后又题为振庵，其中大概寄托着深意。唉！这就是您所说的有大人志向却未能施展的人。孺人姓虞，名某，字顺卿。虞氏与王族地位相当，王父少参公与我祖父同年并且友善，因此为您取字。孺人温柔娴静，修养内在德行；对于经史子集诸家学说，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熟悉女红和主持家务。您既然刚强自持、颇为自负，孺人善于调和您，能够因事成就功业，尤其能取得舅姑的心意，和颜悦色地向他们进言。您所接待的妯娌姊妹以及受到您不悦的人，见到孺人便解嘲说：“我不是不能咬这个人，只是拿贤妇没有办法。”其中软弱的人说：“我幸而遇到孺人，哪里还敢再结怨于君？”家中奴仆，无论大小，只要被您劳苦驱使，得到孺人一句话，便说：“我宁愿再为孺人死一次，哪里还计较什么劳苦？” 大概直到孺人终身，您都很少有内外的嫌隙。孺人以长媳身份主持家业，掌管岁时义庄、墓祭、合享牲醴等事。她性情喜好施舍，即使钱袋常常空空如也，王氏族人有所求而未能办成的，没有不再设法满足的；虞氏族人没有不受到润泽的。以至于一尺绢、斗米，连三尺高的孩童取用它们都像从寄存的府库中取物一样；有时不够，便脱下簪珥拿去当铺接济。近来您曾叹息着对我说：“失去妻子之后，才知道有妻子的好处！”天啊，天啊！这就是所谓有妇德却没有来得及显扬的人。您的去世在万历戊寅年，享年七十岁。孺人死于隆庆己巳年，享年六十一岁。二人都生于正德己巳年。儿子一人，名一夔，是太学生，娶张氏，为广平县令擢秀的女儿。孙子一人缨，孙女二人，长女嫁顾大庆，其余尚幼。一夔有才性，亲自撰写行状草稿，累积数千字，边读边酸鼻，忍不住写完，于是稍稍删取其中过盛的部分而记下此事，仍作铭文。铭文说：怀抱德行而潜藏，女子应当含藏志向而终没。作为儿子的悲痛，由一夔撰写行状、我来作铭；不要让它朽坏，以慰藉九泉之下，那么你就是一夔。例授指挥佥事一川为君所作的墓志铭。

译金坛有许多贵族，按甲族论；于氏有郡丞公本，为国事而死，世世在檇李祭祀，于是又以义行著称。其弟处士闰，传三代而到契玄公镒；契玄公由乡荐出身，授官为万载县令，死于任上。善于谈论名理，著有《中说》，自成一家之言。契玄公有七个儿子，个个有才，唯独器重第五子一川君，说：“这个孩子像我，应当把箱中的书全部传给他。”您果然凭明经补为博士弟子，精通制科文章，颇有声誉，进补太学上舍。然而多次考试总是不利。诸子之中，长子为御史中丞，能够按照他的官职追赠契玄公及其父；次子有儿子任侍御史，封赠也依照其官职；其余都在州县担任要职，唯独您困于公车，久久不得志。然而您能传授奇策，经营获得旁边拓展的田舍田亩，财力可以和千户侯相等。适逢大司马依军兴法令，督促所属纳粮补官，您纳粮满一千石，得到指挥佥事，穿金紫服，出入张盖，骑从非常整齐。有人以为您就是中丞，于是回避您。后来有人说：“第五子为什么一定比骠骑将军差，难道最终不能成为骠骑将军吗？”您还寄希望于凭此施展一策，南面扫除倭寇，北面守卫边疆。不久您知道这种名声只是虚假的借势，渐渐厌倦，不再喜好，反而更加喜爱宾客。宾客来访，您就呼唤取酒；酒一定让他们喝醉，频频飞筹，菜肴不断，直到蜡烛燃尽、斗柄横斜，而酒杯仍不停。您不以缨冠鞋履与人交往为耻，也不以与粉黛女子混杂为嫌。您周旋在其中，仪态秩然。当您尽心供养食客时，食客也自以为竭尽心意，认为必定报答您，却很少有人真的报答。后来其中有人背叛您而投向其他宾客，您仿佛没有听见。您又喜好施舍，曾经积累债券，金额达到千数而无法偿还，便把债券烧掉。邻人丁济年老贫困，您多次赈济赠送，从不厌倦；那人也把您看作粮仓，不止是一般的仓廪。适逢年成歉收，您大量拿出储藏的钱财和粮食，供乡里人衣食；死者无棺，就由县邑出资置办棺材，县中官府为您树立牌表，题作“尚义”。又逢修筑城邑，您所承担的板筑工程占十分之五。您虽然凭奇策起家，掌握母亲的财产，然而疏阔不善计算，又因为急于行义，所以家道中落，心胸却豁达如常。过了艾年仍没有儿子，便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语：“难道像你父亲这样高大，却偏偏孤独吗？”后来生下如今的太学生，名秉，很有文才；考试不利，您又自语：“难道要像你父亲的儿子这样有才，却最终还是不得志吗？”您身材高大，胸膛宽阔，方脸丰背，人们看见您都认为是有福德的人，连您所树立的牌表也正是如此。您生于弘治庚申年，至万历己卯年去世，享年八十岁。娶范氏，没有儿子，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虞立道。第二位妻子蔡氏生一子二女，儿子就是秉，娶王氏，王氏父亲为推官；两个女儿，长女嫁诸生王维坦，次女嫁户科给事中史继辰；张云南祥。鸢的行状就是这样。我听说，您本来广泛招待食客，但您所推重的贤者，一定是天下的长者。在白下，有邹祭酒守益、蔡侍郎汝楠；在乡里居住时，有王给事煜、马司业一龙，他们都与您友善。因此您纵情于富贵优游之中，却没有沾染放荡的姿态。所谓您的从子侍御，名业，与我是同年好友，本来不推辞秉的请求，因而为您作了这篇志。铭文说：把门涂成朱红，把房屋粉刷洁白；腹中有儒学，外表有武饰；节操像游侠，德行像长者。八十岁寿终，归于真实的宅第，难道不是脱去绫罗纨袴、把货殖财利看得如蚂蚁一般的人吗？《弇州续稿》卷一百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迪功郎、嘉兴县丞竹淇顾君及元配钱孺人合葬志铭。

译通州顾氏从盂城迁来，始祖名福；传了五代，到了菊泉公。某人凭任侠仗义积累资财，在乡里称雄，有三个儿子，其中小儿子最为贤良，名滋阳公譿。凭文章品行受到廪学官的待遇，把科举功名看得如草芥，最终没有考取；晚年才接受贡生资格进入太学，得到饶州余干县主簿之职，死于任上。娶保氏，生有一个儿子，贤良，名为嘉兴君，名希颜，字学儒。您小时候沉静少言，不随意嬉笑。余干公亲口教您读书，您总能背诵。稍长，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余干君为您选择婚配，得到钱氏贤女，送雁纳聘，这就是钱孺人。您研究博士家传经学而有声誉，但不能急于遵循规矩，却因为承受家产而受牵累。余干公当时久病，叹息说：“难道要让我低头手持一部经书，等候鞭打吗？我有所不能，还想同天下豪杰贤者长者交游，走旁门小道取得科第吗？”于是纳资补为上舍，又有了声誉。可是参加应天府乡试，总是不利，而且拖延很久。余干公因为好客而喜欢施舍，不能顾问家业，所以为了余干公一事，累积借贷进项达一千多金。余干公十分忧虑，对您说：“讨债的人像群鹿一样聚集在簿室中，簿君不能用微薄的俸禄使这些吏民挨饿，将怎么办呢？” 那位君子说：“不用忧虑，回去和钱孺人商量，把箱子里的首饰、簪子、耳环、衣衫、佩珩之类全都卖掉；如果还不够，就转而向亲戚、知交和故人借贷，用来偿还当下最急需偿付的债务，大概能解决大半。”余干公既因此宽解了心情，却又惊怪地说：“我的儿子怎么能自己退还债券、偿清债务呢？”看到实际情形后，他说：“我不如他，从今以后可以免受官吏的责罚了。”君子虽然已经使余干公的忧虑得到宽解，但钱袋却日益空乏，又要偿还亲戚、知交和故人的债务。钱孺人说：“不用忧虑，我和君姑且相互扶持，长期过俭朴勤劳的日子，也终究能够重新振作起来。”钱孺人为君子生了几个孩子，都没有养活，最后才生下如今的邑诸生良驭。她心里还嫌孩子少，说：“唱《螽斯》诗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于是她为君子谋划广泛选纳媵妾；媵妾进门以后，又加以抚养，年长的把她们当作弟弟，年幼的把她们当作女儿。不久，余干君年老而又劳苦憔悴，死在任上。君子昼夜号哭，骑马疾驰赶去报丧；到了那里，便扶着灵柩返乡。经过大江时，狂风突然暴起，船几乎倾覆。君子抱着棺材哭道：“天啊，只要能让我用这不孝的身躯代替它，任鱼鳖吞食，也就罢了；为什么竟忍心让我的亲人遗体遭受这样的灾难？”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叩头。不久，狂风停止，船得以渡过。当时船上的人全都双腿发抖，无法站稳，于是相互搀扶着离去。君子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他回去料理丧事，因过度哀伤而形容枯槁、瘦骨嶙峋。钱孺人又从旁帮助他，相互扶持着遵行丧礼；大约又过了两年，钱孺人的病情加重，当时君子仍在苫块中守丧，不能进入居室。良驭刚满七岁，姿态秀美而聪慧，钱孺人叩头，把他托付给保孺人，说：“把这个孩子托累给姑母，又希望君子勉力行善；福报是不会欺骗君子的。”说完便去世了。当时，君子从上舍生升为吏部候选人；想到保孺人已经年老，不久又有了续娶的人，仍称作钱孺人，但她身体柔弱，不能承担劳作，君子忧思不乐，不愿出仕。保孺人从容地对他说：“大丈夫应当趁着时机建立功业罢了。”每每想到你的父亲晚年不能成就一官，已经令人郁郁不乐，难道你还要再仿效他吗？君子勉强接受吏部铨选，得到宁阳丞一职。宁阳向来靠近家乡，但君子任宁阳丞没有多久，忽然心中不安，于是趁间隙回去探视[原文“归卂”字样疑误]。保孺人的病果然加重了，母子二人相互搀持着哭泣，既十分悲伤，又十分欣慰。君子虽然竭尽身心听从医者和巫觋的诊治，终究没能使她起死回生。保孺人因遭逢至亲死亡这一重大变故，悲痛号哭，几乎昏厥；后来患病，过了三年才痊愈。乡里人怜悯他们，为此写作了《孝廉》篇。君子服丧期满后，被补任嘉兴。嘉兴是东南富饶的县，赋税定额繁重；当地百姓敢于行私下贿赂，却害怕缴纳公家赋税。君子到任后，他们便争相拿着自己的私蓄来拜见，说：“这是惯例。” 您斥责说：“拿走！”谁规定这是你们的惯例？您屈指计算一年三次缴纳的日期，按次序输纳，说：“这是县官规定的法令；违犯的人就立即鞭打，即使贵族豪强也不宽贷。”百姓战战兢兢地相互告诫，按照您的约束行事。您因为离家近，连米、絮、酝酿和饮食之类，没有一样不是从自己家中取用的。县里人看见江北运送财物的船到来，便惊讶地说：“从前是带着空袋子离开，如今竟然带着满袋子回来了吗？”县里的赋税收入超过邻县，您屡次获得旌表并升迁。后来恰好因苦于属吏侵扰而得病，派人召良驭，尚未等到他到来，病势已经危重。您对续娶的钱孺人说：“良驭这个孩子，才干大概可以依靠而养老。”又指着各位媵妾和其他子女说：“若不是我故去妻子的力量，谁能有今天？我将要去问故妻往哪里去了，和她一同走了。”叹息抽泣了很久才去世。您于万历戊寅年去世，距生于嘉靖丁亥年，享年五十二岁。曾经修建斋舍，四周以竹环绕，清流在外面环抱，因此自号竹淇。钱孺人先您十五年去世，仅享年三十五岁。生有七个儿子：良骥早夭；良驭娶四川左布政使袁公随的女儿；良骊娶太学生龚维干的女儿；良騄聘番禺县丞冯立的女儿，是媵妾陈氏所生；良金聘贡士葛址的女儿，是钱孺人所生。良知聘太学生钱崇孝的儿子，另有一个遗腹子尚且年幼，是媵妾时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马承烈，次女许配太学任子陈遇孙。孙子三人：长子承瑞聘诸生马承勋的女儿，次子瑞凤、瑞芝都还年幼。孙女一人，许配王从谨。您去世后三年才开始安葬。袁公既已写成行状，便叹息说：“贤德啊，顾君！哪里只是顾君一人，实在是世世代代都喜好行德。然而顾君开始时不能以一官之命显达。余干君稍稍显达却未能善终；簿君又稍稍显达却未能善终；县丞就像千斛的粮仓，所能疏散的积蓄不过升斗，怎么能突然停止呢？钱孺人又修养妇德，能够化解妇人的怨恨，却更加早夭。天道因此更加昏暗了。”他说良驭一定要请王先生作志铭来安慰他们。王先生是他的朋友。良驭既已前来请求，我本来就惊异于他的才干，又因袁公的情谊不能推辞，于是对良驭说：难道你不希望最终使顾君显达吗？况且让你的儿子们像诸位叔伯那样再三显达，哪一个不是你父亲和你母亲留给你们的吗？天道遥远，难道可以因此认为它昏暗吗？铭文说：你在外辛勤劳作，因劳瘁而死；你的妻子在内辛勤操持，因疾病而死。爱你们的人怜悯你们未能得到完全的报偿，知晓你们的人把这份报偿归于众多儿子。唉！江北土地厚实、风俗淳厚，你与妻子一同长眠于此，真正有谁能为你们作铭呢？你们这些江南人啊！文林郎、知何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事芷阳沈君墓志铭。

译万历十年壬午秋七月，沈君的父亲、封工部公去世。第二年癸未小祥后的第三个月，才完成安葬。安葬那天，沈君忽然中风，倒在墓地，大概是哀毁到了极点，又加上劳累，于是丧失了生命。沈君有四个弟弟、五个成年儿子；留在家中的人号哭、叹息，外出任职的人狂奔回来询问医药；医治无效后，又狂奔去找梓人，取得上好的木材，办理沈君的后事。沈君最小的弟弟工部君仰天哭道：“天啊，竟然夺走我的长兄吗？”又说：“我们这些人不肖，辱没了做先公的儿子；如今长兄竟得以赶快到地下侍奉父亲，安卧而受蝼蚁侵食。我却不能这样；况且长兄的死，是为孝而死。”第二年，他与沈君的遗孤某人把沈君葬在某处，又仰天哭道：“长兄二十一岁才被乡里荐举，四十三岁才考中进士，仅仅做过一次县令；四十八岁因先父讣告归来，四十九岁就抛下我了！为什么成就这样迟晚，夺去生命又这样迅速？”于是亲手草拟沈君的行状，交给我，请我为他作墓志。沈君起初名令闻，后来改名孚闻，字贞孺，曾自号翼亭，后来又改号芷阳。他的先祖是吴江名族，到了祖父■〈启，山代口〉，任湖广按察副使，以才干守职而著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丈〕 仲子名理，出继给仲祖父岱，娶黄安人，生下沈君。后来因工部君显贵，封赠依照他的官职。仲子有文学风度，善于谈论，也不失长者风范。沈君刚满三岁，封公便教他读书，让他默默记诵，他已经能记住五百多个字。稍长后记忆力很强，擅长写文章，下笔就能完成。曾向张某先生学习《易》，能够发掘其中的奥秘，因此凭《易》在诸生中考取第一，礼部试却总被黜退。但沈君研治经术和制举业更加勤奋。按察公去世时，乡里无赖子弟构陷沈君，官府多次兴起狱讼来困窘他。沈君没有因此荒废学业，反而借机熟悉城旦一类刑徒的言语，并且通晓公府的内情。考中进士后，刻印登科录，按例应当申报实际年龄；有人说只要减少不超过三岁，就可以参加馆选；即使不参加馆选，再减少五岁以符合给事、御史的选用，也没有妨害。况且如今各位进士谁不隐讳年龄呢？沈君说：“刚做官就立即欺骗我的君主，可以吗？”于是他的年龄排在百人之后，却列在第四名，他毫不顾惜。任县令时得到光州商城。商城虽是山地县，却正处于淮、蔡、江、黄交会之地，奸民聚集成盗薮，以持椎抢掠相互逞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高君痛下决心用法律制裁他们，下令说：“盗贼聚集，而十里以内不能合围捕获的，都判罪；乡里恶少年作恶而不能察觉的，同样治罪。”有人犯禁，便没有可以纵容宽舍的，一概战战兢兢地相互告诫。县中大豪多向司农、少府纳资，取得假借的衣冠，以文饰自己的卑贱身份和县令的官位；他们总是结伴投递名帖，通报姓名并加重钱币。岁时宰杀羊猪，射取虎豹麋鹿雉兔之类献上；关系稍熟，便备办酒席奏乐，希望县令经过时前来饮酒。关系更熟后，就亲近县令，借用他的威势和恩惠来役使弱小。县令若后来悔恨，他们已经掌握县令的长短，有所挟持，料定县令不听便不会罢休。沈君到任后，预先约束主管典谒之事的官吏：除一张名帖之外，若有人带其他物品进入，鞭打直到一百下。宾客入内拜见时，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退去；（缺）外不敢再说话。沈君又能侦察豪强的过失，即使在燕居之处也感到恐惧，（缺）仿佛设置了一条禁令；小民吃饱肚子出游，豪门没有地方退让。县邑既已远离（缺），很少有人约束。以官府名义登记的差役只有一人，私自登记的却有十名（缺）；一有征调便成群前往，像蚕食一样遍及邻里。沈君一天就淘汰了六百人。下令说：“被淘汰后还进入县令庭院的，必定充军；进入县丞、县尉庭院的，也一样治罪。” 并且对群吏说：“官府登记一个差役，你们却私自增加十个，百姓所受的祸害就是原来的十倍。假使你们任意妄为，即使有十个县令也必定把你们充军，绝不宽贷。”于是吏员收手守法，奉行三尺法令。县令庭院中连鸟雀都可以安然落下。赋税原来分为九等，其中最高的上上户，往往数姓合为一户。自己独立成户的人即使富裕，也被列为下中户。沈君全部让百姓各自立户，然后再按各家情况评定赋税等级，因此没有不均平征收输纳的。按惯例先易后难，沈君对困难的先催促，对容易的稍缓，必须按规定期限完成才停止。百姓心悦诚服，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上下调整赋税，于是商城的赋税收入成为河南各郡县之冠。掌管财政的大吏取法于此。当权者希图迎合权相的意旨，在天下推行丈量田地的命令；州县檄文到达，唯独沈君坚持不可，说：“法令本意是使百姓不至于承受过重赋税，让我多取富饶之地、少取贫瘠之地；贫瘠之地赋额多，必然要减免，减免才是仁德的意思。如今不能减少贫瘠之地，却只增加富饶之地来求足额，反而迎合好利之人的欲望。况且法令不能废弃百般事务，逐寸丈量；权贵豪势会强行干预，奸猾之徒会从中取巧，胥吏也会借机交易其中。弊端将会是富饶之地少、贫瘠之地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丈量田地呢？”无可奈何，只好一起命令依旧有的规制办理，稍稍平抑那些过于（缺）的地方，因此商城的田地和赋税独不超出常额。县令另因其他治理政绩受到旌表，唯独丈田一事没有得到旌表。丈量田地时，您仍按自己的意旨行事，毫不后悔。起初您在公车署时熟悉城旦的言语，旁及吏治弊端；等到做县令，处理这些事就像承接下落的蝉、随手拾取一样容易。您天生善于治理生计，凡是考核查验仓库粮库、出纳收支等事，都能使之便利；又教百姓蓄水灌田、种植果木芋类，在低洼处种菱、芡、莲、藕之属，一如料理农事；有空便考核博士、诸生的经术和文章义理，从不疲倦，一如教导子弟。百姓也像敬戴父母一样拥戴您，诸生像奉明师一样奉承您。到两次大试，您屡屡中选，名次都如同在名岩县那样；您也两次奉檄分校，所取之人都是知名士子。前后治理商城大约四年，我多次推荐的奏牍屡屡上达尚书，最后已经下发任命，却又因忧虑父亲而归。您性情孝友，赠公虽然非常爱您，对您要求却很严格；您有过错，他仍赐以责备，您恭敬地接受。您对待弟弟们，活着的抚养，死去的体恤；最小的弟弟就是工部君。您被乡里荐举时，工部君还没有出生，后来又同获赐进士，工部君所受您的师友之益，想来很深。您慷慨而喜好行义，饮酒常至一斗多，酒后耳热，意气豪迈，举止无人能比；晚年则温厚而能自我克制，使人想把家中酿酒全部拿来款待您。

译我与您结为姻亲，长期以来就听说您的事。起初乡人称善于您的有十分之五，却不能在品评人物时完全得到赞誉；后来称善于您的有十分之九；再后来没有不称善于您的。等到您去世，人们叹息流泪，认为假如您不死，成为万石君、太丘长那样的人并不困难。唉，以您的才华，却受限于寿命，能够记载的仅仅是一次做县令罢了。虽然如此，王涣不也是一位洛阳县令吗？而乐府诗直到今天还在传唱不衰，怎么知道商城不会祭祀您，而能言善文的人不会把您的事写入乐府呢？又怎么知道百世以后，人们不会因为我的志铭而像称颂洛阳县令那样称颂您呢？您先娶闵氏，后娶黄氏，都先于您去世；又续娶顾氏。儿子五人：长子同寅，是侧室李氏所生，娶钱氏；次子同生，是侧室翁氏所生，聘周氏；次子同己，是侧室吴氏所生，聘顾氏；次子同壬，是侧室王氏所生，聘周氏；次子同阳，也是翁氏所生，聘陶氏。女儿三人：长女为闵氏所生，嫁举人王士骐，是我的女儿；次女为侧室李氏所生，嫁诸生顾谦服；三女为侧室平氏所生，尚未订婚。诸子女的婚配对象和订婚对象，都是名门。著有《周易日杪》十一卷，流行于世。铭文说：士人百般受挫而仅有一次伸展，这一次伸展能有多大，竟能使诵读它的人宛如面对新事？难道这就是所谓死而不亡所以长寿、死后仍不能被忘记，正是君子的仁德吗？枣强县丞、赠文林郎、元城县令东丘万君墓志铭。万氏的先世凭武功显达。自始祖杰从大同归附中山王，在太原一带显名，是位壮士，却没有获得正式官号。他的儿子锺跟随文皇北征，凭斩获首级的功劳升为总旗；儿子寜又凭斩获首级升为百户；儿子瑛迁籍偏头，又凭两次斩获首级升为副千户；儿子祯又凭两次斩获首级升为正千户；儿子亿以千户身份在郭都督司中军奋勇击破敌军，于是升为指挥佥事，守备应州。从总旗到守备，公家共有五代人，都是积累功劳后逐步升迁，世世代代担任指挥、守备。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名山仲，就是公本人。公名岩，字民瞻，母亲是刘恭人。年轻时在诸兄弟中沉默寡言，唯独不喜欢声色、饮酒、赌博。每次到塾师那里，看见正在授经的人，总是徘徊不忍离去。守备公认为他的志向贤善，便送他入塾。公于是进入塾中，每日读书到深夜，常常读不了几行；然而更加自我刻励，无论早晚、寒暑都没有间断。曾经读《豳风》而思考其中道理，到了半夜叹息说：“王业兴起的根源，难道在于勤劳对待百姓吗？”心中仿佛豁然开朗，于是纵笔作文，文辞滚滚不绝；所接受的书也都能背诵，最终以精通广博而著名。二十岁时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考为诸生第一，在学校领取廪膳。乡试不利，回去后在西山佛寺读书，才得到开元年间各名家的诗集，唯独对杜少陵有深切契合，说：“这就是我的老师。”于是又开始作诗，写出佳句，题写在墙上，墙壁都写满了。第二年以选贡身份进入太学。太学生私下轻视他，唯独马文简公汝骥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每次考试总列第一，因此有了声誉。诸生也知道他的见识和造诣日益进步。公既然自负才奇，认为科举功名可以轻易取得，却唯独困于乡试，考了再三，才长叹说：“我也自己怀疑这件事，但为什么我小试时却有利呢？难道是命运吗？”于是拜见吏部，被选为枣强县丞。枣强原是强县，但百姓顽劣强悍，大豪强任意武断，中等豪强以下喜欢纠缠细小怨隙，赌博之徒和讼师横行道路乡野。官吏严厉对待他们，他们便编造流言互相陷害，使人遭受伤亡而不能自保。公颇使用钩稽、探查的办法，得到他们的隐情；有时也放过他们，说：“姑且勉励吧，三尺法令不会宽贷你们的。”因此众人都畏惧公，彼此告诫，再没有人敢触犯。御史项某想逮捕一个豪强，那人逃跑，御史不能捕获，便把此事交给公。公侦知他的藏处，豪强窘迫，夜里回到公的住处；公故意惊讶说：“不要在这里做什么。” 豪强心中更加宽松。过了几天，公又召他来，他才在白天拜见公；公把他捆起来送给御史，御史非常惊异。适逢有人因犯法应当处死，案件已经审理完毕便处死了；郡王丞妄自认为公有所偏袒，便登记拘捕他的家属。公接受对质，依据法律申辩。王丞恼怒，于是想暗中加罪于公。公站起来抖衣说：“那些人累次应当处死而处死罢了，为什么连执法的人也要一同处死？况且死也不必污辱公，我拔刀撞阶而死就是了。”王丞捂着耳朵起身逃走，向项御史申诉。御史说：“万君是廉吏，必定不会冤杀人，为什么要彼此煎迫呢？”王丞惭愧谢罪，这才作罢。公多次受到各台官署的奖赏，代理县令职务大约两年，一切政务都办理得当。有空便延请礼遇诸位儒生，讲说经义，文采礼法都很有条理。因继母任恭人去世而服丧归乡，这才得以侍奉守备公，照料他的疾病、办理他的丧葬；哀毁超过礼制，人人称赞。公服丧期满，有人说他将要再出仕，公笑着说：“做官贵在施展志向，如今已经受制于格式了，还施展什么志向呢？”适逢伯兄山袭人又说公是将种，不做县丞就会做指挥吗？公又笑说：“我长久以来困在笔墨之间，哪里还能重新拿起三寻长矛，和众位武官为伍呢？”于是砍除茅草，在东山建了一座亭子，题名“栖云”。他又仰慕陶彭泽的为人，在东篱下种菊，饮浊酒自我放达。偶尔作诗说：“古今一切都属于我，谁说处士穷困？”又说：“即使处在尧舜的时代，巢父、许由也仍然以清峻自守；他们寄寓于潇洒之中，把人间世事看得淡泊如无物。”只是因为家在北方边境，匈奴的白羽箭纷纷而来，监司和守臣急忙请公来询问计策。公到后便在地上画出地形，观察敌方气势，谈论要害，切中关键，诸位老将都比不上他。又曾骑马奔驰在陡峭山坡上，下到深谷如同飞驰，拉强弓而射中目标，年轻壮士都不敢与他较量。公时时阅读史传，遇到忠孝节义之事以及兴衰得失的关节，没有不感慨激昂、奋发用力的，常常流下几行眼泪，人们这才知道公有文武才干。他虽随时势变化而进退，但志向本来卓异奇崛，难以揣测。公有儿子名文明，凭《易》考中进士，任职刑部。想到公年老，想回乡奉养，公极力制止他，授予他南阳县令之职，打算奉公同去；公不同意，说：“俸禄微薄，不要使我妨碍你朝夕供养；你廉洁自守，我在东山写稿，也没有遗憾。”不久公突然中风，一夜之间去世，享年六十岁。最初娶杨氏，是千户培的女儿，先于公去世；续娶陈氏，是千户璧的女儿，死在公之后四年。成年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文明，是陈氏所生，补任元城县令，考核政绩最优，追赠公的官职与他相同。陈氏封为太孺人，文明娶杨氏，封为孺人。次子世明，聘张继先的女儿，是侧室薄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千户黄云龙，次女嫁诸生常守中，是陈氏所生。孙子二人：时孚以指挥身份优给，聘守备苏来后的女儿；邦孚还年幼。当初我巡视山西，与场事有关，得到一卷文章，感到惊异，拿给御史看，就是如今的中丞饶公。饶公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应当让他考取进士。”打开卷子后，才知道原来是文明的文章，事情就像翻掌一样容易。文明将于第二年（缺）月（缺）日，把公葬在祖坟中。他亲手辑录公遗留下来的诗词三卷并收藏，又含着悲哀编写行状，共数千字。他派两个苍头踏着冰雪跋涉四千里，来请求我作志铭。唉，我虽不认识公，但通过他的儿子认识公，也可以了。铭文说：

译惟有万氏先人，凭武功起家，终于竞相研习诗书，学业成就与铠甲武备并列。父亲年老而儿子年轻，县令、县丞的生命都有尽头，县令的尊贵尚未完成。姑且安置在你的宫室吧？有文饰来承受这命运。赠奉政大夫春山乔公及其配偶、封太宜人的储氏墓志铭。王子说：我先后读到乔公和储太宜人的行状，深为感慨。感慨什么呢？感慨像他们这样的侠义节操之士实在不容易见到。所谓侠者的行为，是施予别人而不要求报答，把别人置于自己之前；然而往往反而背弃公义、营求私利。事情成功后，即使官府有急难，也未必能得到他们丝毫的力量。至于女子守节，有的甚至毁伤肢体、舍弃生命来殉夫而死，却没有能够完全实现死者遗志的。以上两种人，都是自行成就其名声的。唯独乔公行侠、太宜人守节，却不是这样。起初乔公年轻时到外塾读书，能作文，神采焕发而有俊逸之气，见识之士只认为他将来能够成为有用的文士而已。他恭敬地侍奉父亲竹溪公，委婉曲折地迎合父亲的心意，替他开池塘、聚石块、筑篱种花竹，以供娱悦耳目。又曾向北出行到清源，心中忽然不安，飞驰赶回；回来后竹溪翁果然病了，病情因想念乔公、突然见到他而好转。人们只认为他是笃实孝顺的长者而已。他经营家业比竹溪翁富裕，又能请名师教导自己的儿子，人们只认为他善于治家、遵守父亲的规矩而已。等到他游学太学，凭才干器识受到大司成马汝骥先生的赏识；他又能慷慨赴急，绝不食言，车马踪迹接连来到马先生的门前，甚至互相指责说：“这样有名的士人，怎么会不知道乔君呢？” 乔公回到乡里后，又曾捐出肥田二顷多，帮助乡里的劳役；建立义塾，收容交不起束修的人；修建义冢，使无法保全遗骨的人得以安葬，这才渐渐以侠义闻名。然而乔公仍把这些事隐瞒起来。不久倭寇突然大举入侵，所征调招募的士卒，拿着处州的筅、齐地的矛、北方的弓和百越的镖，遇到伏兵便纷纷溃败逃散。乔公于是提出建议说：“这些人难道技艺全都不如倭寇吗？是因为不熟悉当地的险要地势。要熟悉当地险势，就一定要依靠当地人。”当时蔡中丞克廉日夜忧虑，却找不到办法；听到乔公的建议，认为不同寻常，便把这件事交给翁参政大立方和守臣廉，召乔公来反复筹划，意见都相合，于是先让乔公试办海塘外濠。乔公和其中最下等的役夫一起在畚箕铁锹之间分担劳作，濠沟很快就挖成了。于是公文下达，命乔公招募当地人团练。乔公大笔拿出自己的私财，招得骁勇之士将近一千人，彼此牵制夹击，击破贼军，斩获敌人远远超过额数；又出奇兵截断低洼处的道路，使贼军陷入危境，贼军于是逃走。幕府把功劳上报，大司马为他论奏，赐给冠带，使他越级选授官职，并且再次赏赐金帛。然而嫉妒他的人也出现了。乔公自认为以一介平民受到皇帝知遇，感慨激发，更加专心练兵而不改常态。后来黎遵训任守臣，发檄文命乔公修筑川沙等处的城防。筑城时，许多中下层豪强参与，乔公对失职的人严加鞭笞，毫不宽贷。从此诽谤越来越多，甚至传到御史那里，终于被捕入狱。乔公陷于困境，愤怒怨恨，不肯接受审问，病了三天便去世了。乔公去世时共有五个儿子，只有长子乔木已经成人成才，其余弟弟都还年幼。当时竹溪公已经年老，太宜人不忍心乔公去世，想要随他同死。她想到死后上面会辜负竹溪公，下面又会辜负儿子们，为什么竟然不能死呢？太宜人姓储，储氏也是本邑的著名大族。父亲叫储筠，母亲姓金。储筠把女儿嫁给乔公，确实是太宜人自己选择的。太宜人年轻时温婉娴静，起初侍奉竹溪公和婆母丘氏时，婆母性情严厉，没有人能使她满意，却唯独太宜人能合她的心意。乔公爱好学习，又喜欢宾客交游，凡是酒浆、肉脯、鱼干、饼果之类，太宜人全都承担操办，既不声张，又都办得妥当。她替乔公置办了两个妾，像对待自己一样平等地抚养她们，说这是乔公的肢体。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把其中一个女儿的婚嫁待遇安排得和自己的儿子一样，说这是乔公的身体。因此乔公死后，竹溪公安然自得，仿佛仍有儿子；那些把乔公视为父亲的人，也都肃然仿佛真有父亲。过了很久，乔木考中进士，任安吉州守。太宜人来安吉奉养儿子，一年多便总想回去。安吉守哭着请求她留下，她不答应，说：“你祖父和父亲辛勤积德，才有了你；既然不能享用你的奉养，我怎么能独自享用？况且我回去替你治理家务，也好使你安心做官。” 又过了很久，安吉守升任潞安同守，经过考核为最优，朝廷追赠乔公为大夫，太宜人也按照相应品阶加封为太宜人。她亲自捧着诰命站在堂下，脸上才露出喜色，说道：凡是你父亲没有完成的事情，你若能替他完成，我死后就可以在地下报答他了。于是同守又哭着请求她留下，太宜人严肃地说：“你骤然得到天子的恩宠，却又骤然辜负它，可以吗？”同守于是回去治理政务。又过了大约两年，他升任佥河南宪，连夜赶回家拜见母亲，却正逢太宜人因感病去世。唉！乔公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跟随乡里的年轻人冲向最先点燃战火的倭寇并挫败他们；他的志向虽然也有借此自我显扬的成分，但他抛开家庭和朋友的欢乐，把精力用来贡献给天子，难道是只想俯仰逢迎、求取功名吗？太宜人在外面的行为未必人人都看见，但她恭敬侍奉长辈、慈爱抚育子女，把恩惠施于本族亲属，安慰抚恤深宅奴仆和乡里百姓，这些人都这样说。而且乔公突然去世、佥宪尚未成进士时，乔氏的门第并未改变，家产也没有多少损失，这些事情就可以想见了。所以我说，乔公的侠义、太宜人的节操，不是世人只看表面所说的侠义节操。乔公名镗，字子声，别号春山。他的先祖是宋代任枢密使的王执中，居住在新安。元朝末年，王子才在上海督办盐务，于是成为上海人。传了六代到乔晟，就是乔公的父亲竹溪公。竹溪公于嘉靖丁巳年去世，距其出生的正德戊辰年，享年五十岁。太宜人于万历丁丑年去世，距其出生的正德丁未年，享年六十七岁。儿子五人：长子就是乔木，娶周氏，早卒，追赠宜人；次子乔术，先于太宜人去世，娶太学潘元孝之女；次子乔本，太学生，娶故广信守沈阳之女，这三人都是太宜人所生；次子乔楠，娶王氏；次子乔桢，娶周氏，都是本县诸生，是侧室周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徐待；次女嫁倪邦化，也是太宜人所生；三女嫁唐继宗，是侧室薛氏所生。孙子十一人：长孙拱辰，太学生，娶潘氏之女〔阙〕；拱林，娶都谏景旸之女；次孙拱宿，娶乡进士陈寿荣之女；次孙拱玄，娶王氏；次孙拱璧，聘娶都察院都事陆郯之女；次孙拱奎，聘娶唐氏；次孙拱斗；次孙拱翼，聘娶金氏；其余还年幼。孙女二人：长孙女嫁本县诸生王时行；次孙女嫁陈治年。大概乔公下葬后，处士诸侨写了行状，因此奉化县令徐献忠为他撰写墓志。后来要把太宜人与乔公合葬，都谏公又写了行状，王子再次撰写墓志，这是应佥宪公的请求。于是又作铭文说：气概想要抒发，郁积起来便化为彩虹般的光芒；志向想要伸展，凝结起来便成为凛冽的冰霜。这就是乔公与储宜人安葬的地方。

译故封征仕郎、户科右给事中居素尤公及其配偶陆孺人墓志铭。万历己卯年十一月二十日，太学生尤茂先把母亲陆孺人的灵柩附葬于封给事公墓兆，事先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说：“将要下葬，墓石上的文字，只有先生的文章才值得镌刻。”我问：“这是为了表彰孺人吗？”他说：“将要把恩宠追及先父。”先父下葬时本已有墓志，然而还要再次借助先生的文章来显扬母亲。我于是说：“这合乎礼吗？从一个人的过失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孝心。”我过去曾为九龙山人作歌，山人就是茂先。我不了解他的父母，却了解他的儿子，这正应当为他们撰写墓志。墓志说：起初封给事公娶陆孺人为妻时，他的元配周孺人早夭，岳父雪蓬翁焕、岳母卢氏都已年老，留下鲁九岁、讷六岁两个孤儿。封公当时是诸生，文章明朗俊秀，已有声名，却不能过问家产事务；孺人治理内政，安静妥当。她侍奉雪蓬翁和卢氏，恭谨周到；抚养两个孤儿，慈爱和蔼；帮助封公办理父母的丧葬，秩序井然。因此封公被称为孝子。封公做诸生三十年，才开始应贡；中途因流言失去廪生资格；又过了七年，才获得贡士名额，并以此终其一生。然而鲁已经考中乡荐，又过了七年，鲁考中进士；随后由行人升任给事中，逐渐凭资历升至都给事中，成为顺天丞。他任左给事中时，凭九庙之恩，封公获封与他相同的官阶，孺人也得到如今的封典。然而封公脸上并不显出喜色；任顺天丞时，又因九庙发生灾异而辞官归朝，封公脸上也不显出憔悴，反而每天闭门焚香煮茶作诗，有空便穿鞋到洞虚观，邀请道士谈论玄理、对弈，饮酒吟咏直到一天将尽也不疲倦。县里请他担任乡饮大宾，他便推辞。秦端敏等诸公邀请他参加诗社，他也只去过一两次。当时封公在县里的声望很高，而给事、御史等官员仍然显得尊贵傲慢，即使暗中窥察封公闲居的情形，也找不到他任何可指责之处。地方长官和士大夫因此更加敬重他。封公七十三岁去世。此后陆孺人才独自被称为母亲，而府丞鲁与弟弟诸生讷也相继去世。孺人亲生的儿子叫茂先。孺人侍奉赠公时生活节俭，后来开始稍稍宽裕；又因鲁显贵很久，后来仍和茂先一起保持节俭生活。她作为妻子和母亲共七十年，勤劳节俭始终如一。晚年停止女红，把家政交给茂先的妻子；她喜欢礼佛、诵读佛教经典，每天只吃一菜一羹一饭，晚上略饮三四杯酒，用麋肉作佐食而已。茂先做了很久的诸生，孺人心里不高兴，说：“莫不是要像你父亲那样遭遇困顿吗？况且我怎么能把你培养得像鲁那样有成就呢？”于是她替茂先筹划，使他进入太学。茂先自己又结交达官贵人，因此两都的公卿大夫，如申学士、汝默文博士、寿承、黎秘书、惟敬等，都作诗为孺人祝寿。孺人从七十岁到八十岁，生活并不困顿。茂先想到母亲年老，不忍离开她，最终因母亲寿终而留下，孺人享年八十九岁。唉！谁说孺人一生节俭终老呢？尤氏祖先从福建迁来，后来成为锡甲大族；宋代有文简公尤袤，是著名的大儒。陆氏自陆福智因武将身份显贵，其子陆景贤任工部尚书，陆景祥又升至侍郎。侍郎的孙子陆宽，因擅长篆书而得官，后来两次升迁任临江幕职，归乡后享寿九十七岁。赠公名基，字惟德，别号居素，有诗文流传于世，名为《居素集》。鲁为人刚正敢言，通晓大体，娶通判张贤之女，封号也为孺人。讷娶周氏。茂先是魁梧有德的长者，博学而能继承父业，娶钱氏之女；有孙子八人、孙女七人、曾孙子十一人、曾孙女七人。联姻者都是做官的家族。我既已了解赠公和孺人的事迹，现在为他们写下墓志。这些事应当铭刻下来。铭文说：啊！尤君因儿子而尊贵；啊！孺人因儿子而有声誉。难道是因为儿子尊贵，便说他的品行美好、文章有文采吗？难道是因为儿子有声誉，便说他的志向清洁、性情温和吗？把这些文字刻在墓上、立在墓表，希望借此荣耀已逝者，并安慰仍在世的人。封奉训大夫、知滁州事右石唐公及其配偶陈太宜人合葬墓志铭。

译万历八年，我居住在乡里，滁州守唐汝礼带着书信和礼物，通过进士张子新来拜访，请求说：“我的父亲右石公去世时，我是不肖孤儿。事情发生在嘉靖壬寅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八年了。居丧十〔阙〕年后才〔阙〕，下葬后得到乡进士徐用检所写的行状，准备请求贤德长者撰写墓志铭，却一直没有遇到机会。又过了十〔阙〕年，到隆庆元年癸酉，我从南京太学正任上获得追封父亲的恩典，升登仕郎，已经出任兴国州守，奉养老母陈氏，使她享受官俸，最终她寿终。我准备把她附葬到父亲的墓兆。想到墓石还是未经雕琢，没有文字，而我早已心向先生，希望借先生的文章使父母不朽；又想请兴国人吴参政国伦写行状，却因关系疏远未能如愿；于是又请求太常兄汝楫写行状，但汝楫忽然病死，也没有办成，仓促之间只得下葬。下葬后服丧期满，滁州调任的命令又下来了。于是我把两个任期的政绩合并考核，登仕郎进升为大夫，母亲陈氏也进封为太宜人，以此为皇考相配增荣。过去我痛惜父亲养育我却没有等到我享受禄位，太宜人的封号也没有赶上她在世时得到，而墓石仍然粗朴如旧。作为不肖孤，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呢？所以冒昧拿着不丰厚的行状来请求；徐公也升任参政，他原来撰写的行状也稍微有所增补。” 我读完行状，悲伤于他的心意，于是答应了他。查考行状，公名熊，字虞弼，世代是金华兰溪人。曾祖父名某，祖父是思州府推官唐贤，父亲是篁屿公某，三人都因伯父文襄公唐龙显贵，追赠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母亲是郑太夫人。篁屿公有五个儿子，公在文襄公之后排行第二。公年轻时朴实宽厚，但父亲篁屿公想让几个儿子成为儒者，不愿亲自承担家务，于是依次推给公办理。家境贫困，无法维持家业；太宜人十五岁嫁给公，便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烹调饮食等事，上奉公婆，同时安顿文襄公兄弟读书；稍有不能接济之处，就取下簪珥首饰，常常向自己的娘家钱氏求助。文襄公考中进士，补任郯城令；篁屿公去世，文襄公从任所奔丧，哀毁得几乎丧命。公早晚向上天祈求，希望能替兄长承受疾病，文襄公果然痊愈。守丧期满后，文襄公拜任御史，而公染上长期疾病，从此辗转病床整整七年；又遇到分家析产，因此更加困窘。太宜人自我勉励、勤苦劳作，比未出嫁时更加辛劳，每天抽出一段时间调制汤粥药饵，再抽出两段时间做女红、料理鱼菜以供生活；即使到了深夜也不肯安睡，长久如此。邻家失火突然烧到房屋，危险十分严重。有个壮汉闯入说：“唐公是长者，我把他背出去；太宜人还在里面。”闯火的人便想把她一并救出。太宜人说：“死就死了，不能拿身体去冒险。”那人亲手把她投入屋后的池塘，幸而池水很浅，才得以免死。公和太宜人虽然都获救，却更加贫困疲惫，但他们的心意仍然豁达。公偶然得到文襄公收藏的书，便读起来，终于能够作文。他所著的《人鉴录》，往往具有文襄公治家的风范；他又喜欢吟诗，所作多取法李白、杜甫，因此被称为有李杜风格。一天夜里，他梦见游历仁山，遇到皇初平兄弟，对他说：“熊来了，你能吃下三种黄药，就可以起身。”他走近一看，原来是黄连、黄柏、黄芩。醒来后弟弟唐豹来看望他，当时公的舌根已经僵硬，不能说话，只好拿医方指给唐豹看。唐豹说：“哥哥的病已经久困，怎么能服用这种寒凉药剂？我实在不敢。”公十分恼怒，想要自己投地。唐豹无奈，只得配好药给他服下。公刚服下便昏昏欲绝，不久仿佛听见有人说：“这是药与病相斗，不会有害。”于是催促他继续服药。当夜半突然泻下数斗黑血后，公苏醒过来，终于恢复说话，饮食也恢复正常。恰逢元旦，公又梦见拜谒城隍神，神赐给他一根手杖。他出门一看，庭院的两道台阶旁都长着菖蒲和艾草。公于是自己解释说：“我一定会在五月五日起身吧？菖蒲和艾草，是五月五日所需之物。”到期果然康复起床。当时文襄公已经更加显贵，掌握权柄，几个跟随他而兴家的子弟接连得到提拔。公却独自到乡里的社学做童子师，以此维持早晚生活。有一天正午，连饭都无法准备，只好拿一把干米粉，叫人取水充饥。有人对他说：“肠胃难道还没有填饱吗？”公笑说：“这容易，我已经把裙带收紧，肠胃也跟着缩小了。”县令、县丞多次来请他相见，公自己藏起来躲避，说：“怎么能凭借我哥哥的关系去结交县大夫呢？”有座寺院受到权贵势力逼迫，快要被毁掉，寺僧想用财物贿赂公来解救，公摆手说：“不要玷污我，我不懂得解救这种事。”公想到母亲郑太夫人年老失明，而文襄公正在任职，担心老人孤苦，想办法和哥哥共同奉养她；他从街巷间搜集各种新奇琐事，时时讲给她听，使太夫人忘记疲倦。文襄公常写信给公说：“弟弟你减轻我的忧虑，成就我的名声；我若不能报答你，将来一定会有后代报答。”不久公得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留下的儿子只有汝礼。太宜人于是开始主持家政。她对汝礼要求极严，但又疼爱并善于教导他，像严厉的老师一样对他切磋、责备和训诫。汝礼立身成业以后，太宜人在族人中辈分最高；族人多达千数，没有人不请她用一句话裁决事情。汝礼所任官职的地方都比较便利，便总是奉养老母一同赴任，常说：“即使到了莱芜锅里生鱼的困境，也不敢让太宜人吃廉价粗劣的食物。”太宜人年老后，常常想念内外孙子汝礼，甚至让婢女假扮成他的衣冠模样，教她应对。太宜人于是高兴地说：“谁说官舍遥远呢？我仍然像在脚步之内见到他。”汝礼退朝回来，便问候母亲安否；有空也讲些街巷俗语给她听。太宜人说：“我仿佛记得你父亲也说过这样的话，我姑母大概也是如此。”不过，她又说：“我吃粗粝食物、使用簋器，已经很久了。”病重将死时，她还对汝礼说：“老人我死也没有遗憾，只是享受国家俸禄已经七年，不要忘记报答国家。”太宜人享年八十九岁。公去世时只留下一个儿子汝礼和两个女儿：长女嫁徐让，幼女嫁蒋弼，蒋弼早夭，以守节著称。太宜人去世时，汝礼所娶的妻子某氏也得到同样的封号。男孙五人：廷忠、廷化都是本县诸生；廷珍、廷宝是太学生；廷试也是本县诸生。女孙一人，嫁太学生邵时习。曾孙二人：应绍、应荐。曾孙女也是二人。公下葬将近四十年后，太宜人才与他合葬；共两次获得追赠品阶，品秩达到五品，又得以入祀本县乡贤祠。孙辈、曾孙辈中，男女共十人，公在地下可以得到安慰了。只是我奇怪，唐君为墓志铭挑选作者和措辞如此慎重，近四十年后才找到我，这是为什么呢？我过去曾为唐君的心意悲伤，又私下因为祖父司马公曾把文襄公视为世代讲学的朋友，便勉强为他刻写墓志。墓石铭文说：

译孔子不谈论神怪，但神灵确实使公重新振作，使公的后代昌盛。公的儿子和孙子，实在都是公成就的。神明之道并不偏私，五种福分全都降临。报答不会消亡，归去把这些告诉公吧。啊，太宜人！《弇州续稿》卷一百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周府崇善王教授秋岩萧公墓志。萧君卸任度支部职务、来辅佐我州，大概是在嘉靖末年。当时恰逢州守经常缺任，萧君多次代理州守职务；我正闲居乡里、自认为是被废置之人，萧君却不鄙弃我，常常来往，焚香品评、探讨文章，十分惬意。萧君的父亲秋岩公来探望儿子，便住在州府中休养。萧君为人峭拔正直、刚强敏捷，长处在于办事有才干；秋岩公偶尔用博大宽平的态度调和他。因此萧君所获得的上下声誉超过从前，而秋岩公更加深自韬晦，不喜欢见客。适逢萧君与州守先后上报政事，幕府突然起火；丙舍老人挺身而出，督促吏卒扑灭火势，火势将要烧到正堂才熄灭。老人又另外命干练的吏员把文牍移到避火处，各种狡猾之徒无法趁机侵取财物，舞州的士大夫都一致称赞他。有一天秋岩公对萧君说：“我从前担心你因为是迁客而厌倦做吏；如今你竟然不厌倦做吏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你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侍奉我了。”秋岩公回去后，萧君升任蕲州守，又入朝任度支员外郎。萧君任蕲州守时，正逢天子新即位，便应诏上书陈述十件事，其中多有切中时弊的内容。秋岩公听说后惊讶地说：“密封上奏本来并不限制远方的臣子，难道远方的臣子竟然也可以密封上奏吗？这孩子的刚直还像从前一样，怎么会获罪而没有受到免职呢？” “为什么你最终竟因蕲州守任上的谋划而被罢官呢？”秋岩公于是迎上去对他说：“我早已说过这些话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不能安享老年，或许可以跟我一起老去。”又过了五年，秋岩公果然寿终。萧君过去曾任浮梁县令，考核成绩优异；因此浮梁的士大夫送来帛，后来我州的士大夫也送来帛，蕲州又送来帛，礼数全如浮梁，并且又过了十年。萧君请观察使郑茂之拿着行状来请求说：“我不孝，不能使先父在地下得到志铭，已经十年了。因为先生居处尚未安定，不敢请求；如今先生确实已经归来，若仍不来请求，就是我这个不孝之子害死先父了。”我本想推辞不答应，但我州曾受过他经学教诲的侍御吴君、进士杨君、毛君都为此相助，州中被称为缙绅的人也跟着劝说。郑公的行状大略说：公名桂，字芳卿，祖先从兰陵迁到安成，又从安成迁到兴化，于是成为兴化人。宋宣和年间有抡、发二人，相继考中进士，于是成为名门。到了明代，世世代代务农并读书；后来有公璇，聚集同族子弟共同居住，告诫他们不得迁徙；他有个儿子名公俨，以博学雅正著称，所著书很多，而且都精通理学。传到儿子公仁甫，出任邻郡的授经官，曾经拒绝奔丧归女家，把遗金留给主人，当时人们称赞他。前三代的事迹都详载于郡志中。公仁甫的妻子姓林，生下公时他五岁还不会说话，能够说话后便聪敏异常，接受书本就能背诵；十七岁补为卫学生，却没有凭优等获得廪食。那时公作为诸生名声极盛，所以侍郎邹公、太仆丞郑公和公同时从诸生中崭露头角。他们考试时互有高下，而内心都庄重地对待公。公多次拿经书请教疑难；然而他天性孝顺谨慎，居丧时哀毁得骨瘦如柴，三年不进入内室。有客人哄骗他进入酒肆，刚坐下，妓女便端酒前来，公大为惊惧，断然起身奔回住所，整夜自责。数郡有个吴丞，礼敬公，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公除了讲诵经术外，不旁及其他事务。吴丞屡次对郡守说：“您知道我的萧先生吗？他是后进中的叔度。”公十分友爱弟弟槐、樟，可是二人都早死，于是抚养槐的儿子奇熊，像对待萧君一样教育他；又有堂弟标，也跟随公学习举子业。他们先后都考中科第。公开始获得贡士资格，授任广东泷水训导。泷水自从有公任教，诸生梁棠考中乡试，这是二百年来未有的事。台使者认为公有才干，接连让他代理封川和泷水的政务，两地百姓都爱戴他。恰逢泷水县令到任，公卸去代理县令的职务。不久当地因被差役扰害而免除徭役的人叛乱攻城。县令登上城墙劝解，也无法使他们退兵；公慢慢乘轿来到城门，打开城门。郡中服徭役的人上前排列跪拜，说：“这是萧公吗？他曾代理县令，真是长者，请他说一句话来解决此事。”公曾远行迎接御史，被蛮人围困，蛮人将要追上来时，公默默祈祷说：“上天如果认为我有隐蔽的罪恶，就请降罪于我，不要让王朝官吏看见我被贼人的刀刃玷污。”忽然雷电大作，风雨骤起，蛮人解围离去。又曾率领诸生夜宿江中，夜里有龙从邻船升起，邻近船只全被毁坏，唯独公的船被风吹到陆地而得以免难。后来升任浙江太顺教谕。不久倭寇逼近城池，县令准备出战，对公说：“将要出兵，难道不需要顾虑城内吗？”公说：“不用担心，请把一切权力暂时交给我，我请求打开狱门和府库，然后在城墙上观察敌情。”过了十天，终于没有发生别的事。公又曾捐出一年的俸禄修缮学宫，博士弟子感念他，塑像在春秋祭祀。后来公升任教授，获得周府崇善王的职位。当时公还在浙江，官场履历颇有声望；浮梁县令入任南京度支部，请求用俸禄奉养公，公于是移文请求退休。御史和监司交相称许并礼敬他，观察使郑茂就是其中之一。公到扬州关任度支职务以奉养父亲时，说：“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不正是古制吗？即使不能完全不征，也不能像竭泽而渔那样。”萧君连声答应，因此他所掌管的榷税事务始终力求宽平办理。已故大司寇毛恺，是个谨慎、不轻易许可他人的人；他一见到公便赠诗，其中有“古貌古心”的话。公来到我州时，本州人、后来任大司马的凌云翼，也因为公是长者而器重萧君。公的先祖既然聚族而居，不分开进食，但人口日益增加。到了公代为主持家政时，家用已经不足。公与萧君商议，尽力节省收支，使共同的生活费用平均分担。公从我州回去时，拿出全部私财，纾解家中的困窘，并且救济故旧老师的后代，以及亲友中忧虑衣食的人。公去世后十年，萧君仍不衰减地遵行公的教诲。部使者以义门的事迹上奏，准备表彰。公于隆庆庚午年去世，距其出生的弘治己未年，享年七十三岁。公的祖先世代长寿，曾有四人参加乡饮；公本人则独自担任宾祭酒。公先娶蔡孺人，后娶陈孺人，二人都有贤德行为，却都先于公去世。男儿三人：奇勋，就是萧君，癸丑年进士，娶吴氏；其次奇烈，再次奇照，都是郡中诸生，也都先于公去世，分别娶林氏。倭寇之乱时，二人又都因守节而死，事载郡志。女儿二人，分别嫁柳玙、陈龙光。孙子二人：维堪，娶陈氏；维增，本县诸生，娶郑氏。孙女三人，分别嫁俞腾蛟、陈维学，其中一人许配给林廷选。曾孙子三人：大抚、大振、大拔。曾孙女二人，其中一人许配给黄垣。奇勋还没有儿子。子弟的儿子某人的墓在金鸡山原。王子于是说：我本来就了解公，也认为萧君贤能；但因为我是本州人，更加认为萧君贤能；又因为萧君，更加了解公。这些事应当铭刻下来。铭文说：

译公归葬之后，借助两位老太太而使家族安定；乡土上不认识公的人，也会认识公的儿子奇勋。奇勋之所以奇异，才华还没有完全吐露出来；他一定会有儿子的。公最终将成为祖父。赠文林郎、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萦河张公及其配偶伍孺人、继配王氏合葬墓志铭。公起初娶伍氏为妻，生了三个儿子。伍氏于嘉靖甲辰年去世，当时次子伯大还年幼；又过了二十年，公才去世，而伯大已经成为乡进士。有人说：“伯大，你可以算有成就了吧？”他悲痛地说：“还没有。”又过了两年，公的继配王氏去世；再过三年，才把二人合葬在翼龙山南面。有人对伯大说：“亡者的魂魄已经安定，你可以算有成就了吧？”伯大说：“还没有，逝去的人仍然没有声名。”第二年，伯大考中进士。又过六年，因任县令时考核成绩优异，被征召任御史。又过三年，因两宫的恩典，追赠公为与御史相当的官职，伍氏也追赠为与公品级相当的孺人。人们于是说：“这下已经不会湮没无闻了，你可以算有成就了吧？”伯大说：“仍然没有。我从今以后才开始设法使他们不至于湮没。”于是亲手写成行状，派人带着礼物来请求说：“当初下葬时，幽宫南面的墓地还空着，是为了等待墓志石。早就希望先生屈尊作铭，我与伯大是知己。不了解其人而了解其子，如今因为了解伯大而为他的父母撰写墓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行状大略说：公名引，字升之，世代是蜀地定远人。父亲是乐潜公。公出生后聪明颖悟，性情宽厚和顺，所接受的书本都能背诵，又擅长三仓一类的文字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当时大学士伍臣有六个女儿，尤其疼爱排行第〔阙〕的女儿，说：“这个女儿贤淑，一定要给她找个相称的夫婿。”大概经过多次耽搁之后才得到公，伍臣惊异地说：“这个女儿可以依靠他而显贵。”公读书将成，正要补为诸生，却患了眼病；每当增加读书，眼病便加重，于是叹息说：“为什么读书反而夺去了我的眼睛？眼睛已经废了，有书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停止读书，不再留意功名。然而他凭记忆背诵经史，往往能够通晓其中义旨。他奉养两位尊长，恭敬谨慎。伍孺人尤其擅长洁净地烹调食物，调和腌肉、腌菜来帮助他。公按时督察农事、巡视耕作，收取闾左乡社的修金；酒、茶、束脩等物若无人询问便送来接济，便是依靠孺人筹办。嘉陵江从天汉分流，经过果州、阆州来到县境，曲折回环，好像不愿离去。公在江边筑屋，享受它的景致，说：“这正是王子所说的长河已经回环萦绕吧？”于是把书斋题名为“萦河”。如今大司空曾省吾题诗记述此事，人们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乐潜公起初把家业交给公掌管，家产丰足，后来毁于火灾，渐渐困窘。乐潜公晚年又娶小妾，生了两个儿子，便割取公家中肥沃的田产给他们。公因此更加困窘。有人劝说公，公说：“如果让父亲的产业发展到不是今天这样，我将来又向谁索取补偿呢？” 伍孺人的心意与公相同，公因此更加舒展；而几个儿子自己承担日常行止，便进入乡里的私塾读书。乐潜公和公的母亲〔阙〕夫人都年老长寿，但都患咳嗽气逆，不能安睡；于是公和伍孺人也都不睡，三年中天天如此。他们去世时，二人都哀毁悲痛；办理丧葬，或从简或尽礼，人们都称赞他们。公起初不喜欢饮酒，别人一提到酒便躲避，好像遇到仇敌。晚年却反而喜欢饮酒，说：“醉乡才是我的真正住宅。”遇到酒就喝，喝就醉，醉后便长声歌咏古诗篇，以此终其一生。王氏也是名门，性情谨慎慈爱。她继伍氏成为公的妻子时，年纪已经很大。公说：“她只是来分担我家的事务，承担忧劳，代替伍母遗留下来的子女而已。”王氏能够按照公的教导行事。公享年六十八岁，伍氏享年五十四岁，王氏享年七十四岁，比公大四岁。所谓三个儿子，长子一鹗任散官，娶宋氏；次子一鲲，就是伯大，如今正在巡按各地、留守仓场，文章、政绩和声望都受到御史台重视，娶席氏，封号与伍氏相同；再次一鹤，以特贡身份进入太学。女儿一人，嫁嘉定教谕章尚忠。孙子三人：肇淳、肇隆、肇熙；孙女五人，婚嫁都出自士族。伯大又说：“公临终时，手拉着我这个不肖子说：‘我死后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没有看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丈〕 “你改换青衿身份而我没有看到，你母亲改葬到较浅的土中而稍感不安罢了。如今不肖子我幸而改换了青衿身份，使我们三位尊长都得到荣耀；又改葬到较浅的土中，使他们安乐，但终究不能让公亲眼看到这些罢了。若没有先生的文章，又凭什么使他们得到安慰呢？”我不能推辞，伯大请求我考虑能给他们什么安慰。伯大所说的，正不是文章本身吗？铭文说：活着时在江边建家，观看江水波流冲撞；把风烟收入眼中，把日月纳入胸怀；死后归葬翼龙山，以避开江水的侵蚀冲击。那里的土壤肥沃，气势雄厚，草木郁郁葱葱，〔■〈立乞〉〕然耸立；墓表题写着：“有明张端公偕二室人的墓藏。” 封文林郎、句容令怀梅丁翁墓志铭。

译我闲居乡里时，嘉善人丁宾任句容县令；他的治所与家乡距离我这里将近四百里。从句容来的人，没有不啧啧称赞县令的，都认为他介于古代桐乡令和中牟令之间；而嘉善人又不断称道丁君贤能。不久，丁君因任县令考核优异，入朝授任御史；今年正月，他忽然脱下御史官服，穿上粗麻衣、扶着竹杖来拜访我，并请他的朋友管志道大夫拿着行状来请求说：“父亲去世了，他能够不朽所凭借的，只有先生。”管大夫也说：“这份行状，是御史的哥哥丁寅起草的，我只是替它润色。我凭御史而了解丁翁，又凭御史哥哥的草稿了解丁翁，所以为他撰写行状并不惭愧。”我于是说：“我本来就听说丁君贤能，而他的父亲更是长者，怎么敢推辞！”墓志说：丁翁名衮，字龙卿，父亲是梅隐公干，母亲是计夫人。他的先祖五三公，自宋理宗末年开始显贵，几代之后担任黄州府判。又传了四代，到了梅隐公。丁翁出生时，幼年便聪颖出众、很有气概；曾经和一群孩子在水泽中玩耍，有个相面的人经过，注视着他说：“这个孩子如果不显贵，就会极其富有，而且一定能凭声名受到尊重。” 公也一向很自负，说：“富贵容易得到；若不能凭声名显达，就算不上大丈夫。”于是梅隐公暗中器重疼爱他，给他书籍和资财；但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安排，便去世了。梅隐公去世时，公刚刚成年，弟弟庖、表、褒都还年幼，不能任事；公强忍哀痛办理丧事，丧事稍有头绪便辛苦地治理家务，奉养寡母，抚养几个幼弟，内外都安宁妥当。然而由于这些事务，他没有完成博士家学的研习；而乡里豪强旧与梅隐公为难，又轻视公，便谋划兴讼使公陷入困境，前后诉讼文书将近三十六纸。公挺身而出，据理申辩，那些轻视他的人都服了；只有一个族人凶顽不化，借公的名义把九百亩肥田伪造契券，低价投献给余姚某位贵人。贵人来丈量田地，公长揖说：“贵人固然尊贵，却不能因此加重桑梓乡里的负担；即使我想侍奉贵人，也不敢拿先人赖以度日的粥饭作为贽礼。”贵人无言以对，只说：“到县衙公堂上来对质。”公请求召集佃户和族子当面对质，大声说：“这个人是某某的族子，我不认识他。”取出契券验看笔迹，果然是那个族子的笔迹，于是把田地归还，全部分给几个弟弟，说：“善业是我们家的，不能让别人拿去填饱肚子。”公治理家务，大体上继承梅隐公的操守而更加精细，又用宽恕来推行；凡是辛劳艰苦的事情，总让奴仆先做；分配食物和财物时，自己总是取在最后，因此众人都受到感动而奋发。（他）不吝惜力气，南边的田地越加开拓，家中世世代代承担赋役。到了公这一代，更加[疑字]然，丝毫不一概躲避。他说：“我如果安逸了，谁来承担那些[疑字]呢？”县令下令修治城池、准备防倭，计算工役、分派责任，唯独把水门的工程给了公。有人说：“难道倭寇来了，只让您一个人去若耶吗？”公说：“哪里不是我的宗族、党里和乡邻？况且服役本来就是义务。”最终，他提前完工。乡中贵人听说后有所询问请托，县令好言相劝，说：“一向勇于服役的人，难道不能替您一次吗？”公说：“服自己的役是义，替别人服役就不是义。况且我又不是贵人家的牛马，县令也奈何不了我。”从此乡中贵人互相告诫，不敢再加害于公，而公更加降低身份，表现得恭敬谨慎。有个叫某子甲的人醉醺醺地登门辱骂公，公收敛众人，进屋躲避他。过了三天，那人忽然暴毙，人们来向公道贺。公忧伤地说：“这不是我所能想到的事。”公既以富余闻名，凡有缓急来借贷的人，总能得到所求；他们离开后又屡次前来，公接待他们从无倦色，还说：“钱就是泉水，又是流通的宝物，怎么能反过来把我掳去看守它呢？”公常说自己幼年丧父，夺去了治生的机会，不能终身继承博士家的学业，因此引以为恨。他说：“我有三个儿子，怎么忍心让他们弃文而去务农经商呢？”于是长子入仕，最为聪颖，擅长写文章，却早早夭亡。寅和宾在外塾所拜的经学老师，已经把他们抛置的书籍看作不值得再估价了。寅补为县里的生员后，按次序应当轮到宾；当时学使者家与他们相邻，因旧日有往来，便有中间说情的人接连相托。公听见后笑着说：“我能教给儿子经书，却不能教给儿子求取仕进的谋略。”于是独自谢绝，不肯前往，而宾已经衣襟飘然地被选中。过了很久，按例两人都升入太学上舍。第二年秋天应试，兄弟二人的文章都在高等，寅却因小小的违误被拒斥。宾的消息传来，公没有露出喜色，说：“小儿子竟敢走在哥哥前面吗？”寅回来后，得知被黜的原委，闷闷不乐而成病。公安慰他说：“你幸而身体还在，有什么可忧虑的？考中一科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从此，宾中进士以及后来做县令，公都给他训诫；对做县令尤其恳切，说：“我从前在旁边看见县令不称职，噤声不敢说；如今可以说了。宁可笨拙，不可取巧；宁可缓慢，不可仓促；只有勤劳和廉洁，才可以弥补孱弱。你能不勉力吗？”县令因此磨炼奋发，取得声望。宾任期考满，朝廷按他的官职给公封赠，公穿着相应的服饰，与众位乡绅交往周旋，如同平素熟习一样；退居之后又跟田父野老交游，反而感到十分自在。郡守、郡丞多次以乡饮酒礼上宾相请，他都谢绝不应。他平日常说，富贵而过分自我损抑，所以即使有善行，也仍然会被富贵所驱动；然而看他的居室，连白粉墙壁也已经暗暗剥落破败了。公一生喜欢赴义，别人一饭之恩也不敢忘记；但对于睚眦小怨，也不能忘怀。晚年与人相处，性情更加开朗爽直，不设心机，与客人谈话必定推心置腹；一旦作出承诺，就像手执契券一样坚定，却不要求别人报答。大概住在公四周的人家，衣食以及吉凶之事所需的费用，多半都仰赖公吧？公患末疾将近四年，前来为他到仁祠祈祷的人接踵而来。他去世后，哭泣的人没有不悲痛的。俗话说：“富裕的人喜欢施行德行。”公所施行的德行，难道还需要借助富裕吗？公时时思念梅隐。公早逝，来不及奉养他，便把自己的书斋题作“怀梅”，说：“这是用来记志的。”不用说伏日、腊日、蒸尝等祭祀，就是一谈到先父早年艰难的情状，眼泪便滂沱不止。公奉养计夫人，以和颜悦色使她安乐，并嘱咐弟弟们站立侍奉；计夫人想按次序轮流到各家用饭，公竭力阻止，说：“儿子幸而长大，能够供奉您，这是最大的快乐。况且怎么能因为一顿饭，便使母亲您来回劳顿呢？”计夫人因此很高兴，公便给她增加菜肴，计夫人终于享高寿而终。宾任御史后，不久想到公病重，便请假回乡。回来六个月，尽心准备丧葬所需，公最终还是不起。当公病时，有人说公为什么不及时分家析产。公笑着说：“分家是为了停止争执；既然没有争执，为什么要分家？况且临终换衣时，精神仍然昂扬，神志不乱。”

译公于万历壬午七月十八日去世，距其生于正德庚午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娶吕孺人，孺人有妇德，早公十五年去世，事迹详见唐先生枢所作墓志。所说的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后来由陆氏继娶。寅娶浦氏，生一子铉，为太学生；又娶倪氏，生一子。宾娶吴氏，封孺人，生二女，也都是吕氏所生。长女嫁太学生朱可宗，先于父母去世；次女嫁生员盛洪、项凤梧。寅有一女嫁陆启颛；宾有二女，尚且年幼。葬于[缺字]之[缺字]。唉！公虽以御史之父受称，其封赠却只是县令的官阶。只有一个县令的封赠不足以荣耀公，但作为贤能县令的父亲，便足以荣耀公了。既然成就县令贤能的是公，就应当为公作铭。铭文说：亲手创立家业并传给儿子，又做儿子的老师。等儿子学业成就以后，自己也享受儿子推恩所带来的荣誉。父亲因儿子而显贵，知情的人说：“这不是因为您树立阴德、努力求取富贵，而是自己取得的；坟墓已经累累。过路的人一定下车致敬，请您为此征求我的文辞。” 太医院冠带医士竹逸吕翁及其配偶锺孺人合葬志铭。吕翁名麒，字希文，有妻子锺孺人。吕翁的祖先是吴县乌鹊桥人。到明朝兴起时，有个叫敬明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到常熟沙头；后来沙头被划出，隶属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又传了六代，到了乐隐公。乐隐公兄弟富有才干，因而在乡人中显露声名。曾老看重他孤独的外甥女，便让他入赘曾氏。曾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是追赠中书舍人的彪，幼子就是吕翁。王先生说：“我刚刚开始留发时，跟随外祖父到沙头，便认识追赠君。那时他还被称为曾氏。”追赠君身材高大，胡须飘拂；他的丙舍子弟遍布乡里，肥沃的产业相连相望，而沙头的风俗本来以资财相互夸耀，彼此饮酒吃饭、往来追逐，所谈无非是结交权贵。追赠君性情倜傥，能够以义理调节财物的聚散，不很随从这种风俗。他的几个弟弟因为追赠君的缘故，都得以成家。我很了解这个人，却偏偏不认识吕翁；然而乡里却多称赞吕翁为恭谨厚道的长者。古语说：“哪里知道把仁义置于利益之上的人，才是真有德行呢？”没有多久，追赠君的儿子廷评道爔、别驾道辉、生员道光、乡进士道炯，以及吕翁的儿子兵马指挥道煜、公乘道灿、太学道炳等人，都像猛禽一样奋起，成为京官；他们的文学、品行和义气，闻名于各郡各国之间，吕氏也重新恢复了吕姓。根基厚实，枝叶才会繁茂；如果没有守业的人，创业的人又能和谁共同成就呢？吕翁跟随追赠君创业，后来又承受他的产业，凭借资财诵习法令而取得显赫富贵。所以说，邹鲁的雍容宽厚与周郑的细密吝啬，都是相互配合而成就事业。吕翁最初到清源经商时，尚且只是中等商人，却独独不喜欢把持同行中的伎俩，因此以不抬高价格著称；只是天幸使然，常常获得加倍利润。久而久之，终于成为大商人，却总是把所得抛弃，说：“我怎么能凭这种末业而富有呢？”回乡后便督促家人耕作；耕作所得有余，就让他们代替乡里开垦荒地。他对田地的主人说：“县官不肯借给你们土地。”到了缴纳田赋时，又拿余粮替贫户缴纳，说：“我不忍心看你们彼此牵连而遭受鞭打。”他尤其喜欢用德行报答怨恨。乡人苏某曾在官府诬告公，官府查出苏某侵吞赋税的罪状，判处戍边；吕翁反而把他藏起来使其免罪，说：“你因为我厌恶你；即使我厌恶你，我难道就会不同于你吗？”徐老替吕翁贩货回来，空着钱袋来见他，吕翁设酒慰劳，又拿出钱借给他，前后两次都不厌倦。顾氏贫困，卖掉吕翁的田地，也连同他祖先的坟地一并卖了；得到钱后，顾氏打算迁坟，吕翁坚决阻止，说：“你不要迁坟，我替你缴税，替你守护。” 大约四十年过去了，坟上所栽的树仍然郁郁葱葱。有个恶少某人醉醺醺地在集市上辱骂吕翁，想借此试探他；吕翁装作没有听见，那人最终惭愧离去。吕翁之所以成为长者，并不是有意修饰自己，而是天性如此。因为追赠君庇护抚养他，吕翁早晚按照子孙的礼节上食祭祀。二哥凤夭去世，留下嫂子，曾说：“曹吕翁供养得很周全。”当时会聚的人说：“孩子们已经成家，所以才使我能够回来。”吕翁虽然如此，若不是曾氏，还有谁会把我当作吕氏的人呢？每次家祭，总是先祭曾氏，后祭吕氏。当时道烨掌管北镇抚司，有声望，担心吕翁来不及接受封赠，便按例上奏，给他公乘的冠服，作为一套礼服。吕翁谢绝说：“乡下老头哪里懂得穿公乘冠服，不要拿这个来烦扰我。”当时锺孺人在旁边看着笑道：“本来就知道老先生不会经常穿公乘冠服。从前我帮助老先生处在最吝啬困乏的时候，他从未显出受损的神色；后来渐渐富裕，直到非常富裕，也从未显出得意的神色。所以我早说过，公乘冠服是不能使吕翁相称的。”吕翁虽能凭计然之术起家，锺孺人实际上也共同经营，参与谋划。吕翁有时能做到八九分，锺孺人则十件中不失一件。她又慈爱而乐于施舍，乡里的孩子都歌颂称道锺孺人，不在吕翁之下。锺孺人先吕翁十三年去世，于嘉靖甲子年享年七十。吕翁于万历丁丑年去世，享年八十三。撰写事状的人，是他的侄子道煜。道煜又说，吕翁中年患病，身体瘦弱困顿，遇到异人黄氏，传授他吐纳之术，立即痊愈。别人接受黄氏吐纳之术，却没有能够起身的。锺孺人年老时患蛊胀，病危，像吕翁一样梦见神人，赐给她一丸丹药，她服下后也立即痊愈。这件事近于荒诞，然而锺孺人生平喜好佛家言论；吕翁虽然不喜欢佛家言论，却能够实行慈悲怜悯，并不违背佛家所说。他们去世时都没有疾病，锺孺人还欣然对孩子们说：“我走得真痛快。”口中诵念阿弥陀佛名号而死。唉，那些拘泥的儒生斤斤计较地守着世俗礼法，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呢？吕翁有五个儿子：长子道灼，妻子项氏，刚入门便夭亡；第二子道煜，妻王氏，继妻朱氏；第三子道灿，妻苏氏；第四子道炳，妻凌氏，继妻顾孺人所生；第五子道焯，是侧室卢氏所生。这位孺人就是与吕翁共同凭计然之术起家的妻子，又处在俭约的境地，却为吕翁置办两个妻妾，并且前后生下两个男孩而没有间断，这难道不是尤其艰难的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五个儿子中有子女的，各有五人；长子也补为太学生。曾孙中有子女的，各有三人，所嫁娶的也都是名门。墓在某处。铭文说：从开始经营末业直到事业终成，世俗的末业与天道相游而无碍。顽拙的璞玉中有美玉便收藏，滋润的土地便建屋，肥沃的田地便掘穴；房屋和田产曾使曾氏、吕氏两族兴盛。故听泉张翁及其配偶洪孺人合葬志铭。

译我州所称恭谨、笃实、品行高尚的长者，大概就是南郭张翁。翁的妻子姓洪，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有才，名为兰溪令。洪孺人去世时，兰溪令还困顿地做生员，贫穷地筹办葬事。张翁坚决阻止他说：“等我死后，再把我一起埋入土中。”又过了二十一年，张翁才高寿而终。兰溪令当时任兰溪县令最有政绩，调任繁剧的淦地；父老请求让他留下完成全县田赋均摊之事，他尚未出发便从兰溪奔回，因此仍称兰溪令，而殷子都的行状则称他为新淦令。行状大略说：“翁名淮，字伯东，别号听泉。其祖先是归德夏邑人。挺在高皇帝时跟随起兵，隶属冯宋公麾下，有战功却未完全记录，只因年长于同伴而被任为纛帅，迁镇海卫。又传数代，到翁父亲全，娶陈氏，生下翁。翁年少时读书将成，却因患病咯血而放弃读书，做小商人，不久便成为中等商人。当时洪孺人的父亲某人凭资财雄踞上海乡里，孺人带着不少家产嫁来。全公任侠好客，因此更加放纵开朗，客人日益增多而又无力供给，他的同行中有人多次被官府追究，使他陷入困境；翁和洪孺人便内外共同协助他。适逢县令下令各纛长入都校阅枪法，全公不能胜任，降入军伍；于是让翁以壮年承担此事，同时在旁学习其他武事，商贾之业便废弃了。翁又凭孝心奉养全公至终，附身附棺，费用不可计算。过了几年，海岛夷人扰乱余皇，传言将要到达翁所在的井地；翁与洪孺人挺身而出，把庐舍和财物都交付出去。又说：‘当初翁年轻时感染瘟疫，不吃不喝，直挺挺躺了十多天；孺人谢绝脂粉，不作梳妆，亲自和翁一起洗涤污秽，几乎一同死去。到这时，孺人因为财产受挫而心中郁郁不乐，翁劝解她说：“从前你冒着百死来为我，如今我幸而还活着，身外之物又何必忧虑？”于是二人一起欢喜地尽力经营，获得十分之一以上的利润，渐渐不再担忧年成。’‘兰溪令因博士弟子考试高等，享受廪粮，进入州学；小儿子仕明也补为嘉定生员。翁本来擅长吴音，季弟湖继承后更加精通，几个儿子中也有人能够应和。四时遇到美好适意之景，便相聚在山林间谈论；兴致一来就放声歌唱，激扬羽调、流转商音，声音穿石裂云。’‘翁父子兄弟的酒量合起来还不到一升，却相对吃些小果、糕饵、蔬菜和粥，早晚相对，忘记疲倦。有人问翁有什么值得快乐，翁说：“如果一定要有你们所看见的快乐才快乐，那就没有一天可以快乐了。”’‘兰溪令考中进士并得到岩邑后，翁有时默然，像在深思隐忧，众人奇怪地问：“翁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吗？”’ “为什么反而不像从前那样了？”翁说：“不是。我想到各位师帅、官长不能得到百姓的心，便把这些话告诉我的儿子。”他总是扼腕说：“过去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取得民心，如今有力量取得了，却还不能保证。况且我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不曾偷偷向造化多取福分，我对此非常畏惧。”兰溪令做县令后，便哺养贫困的赤贫百姓，诛击大恶霸，除去他们的虎威，剪掉他们的爪牙。与恶霸结党的人暗中恐吓翁，希望借书信使县令沮丧。翁听见后很高兴，又像从前一样呼唤弟弟湖说：“可以向我道贺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然而翁最终因没有防备风露而患病。翁相貌古朴，骨骼坚实高大，胡须飘垂在胸前。他孝友敦厚，与人交往和煦温暖，唯恐伤害别人。许多少年常说妄语，翁却每天和他们交谈，但想从翁那里找到一句妄语也不可能。他从不违背诺言，出入交易不改变价格。大概住在翁周围几舍之内的人，无论老少都信任他。乡里有疑难事务，推举翁为三老；有赛会，推举翁为祭酒；直到州里举行乡饮礼，也推举翁为上宾。但他的恭敬谨慎从未废弃。翁一向强健少病，到将满八十岁时，仍然食量很好，幸而内脏无恙，视力、听力、步履都像壮年人。后来病情加重卧床，仍勉强起身，不废止盥洗漱口。适逢兰溪有调任的命令，翁亲手写信告诫他说：“应当走便道，赶快赴任，不要挂念我，我本来没有病。”不久又对兰溪令的儿子介儒说：“治办丧事，只照你们家通常的规制就行；况且我不忍心独自奢侈超过我的妻子。”于是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先于他去世的是洪孺人，刚刚五十三岁而已。兰溪令回来办理丧事，世贞实际前去吊唁。停止哭泣后仍然抽咽，过了一会儿低声断续地说：“可悲啊，我这个不肖之子太晚才成就，竟来不及凭一官半职让父亲看见。如今母亲又离我而去，我早早赶回来，却没有得到斗升之禄来奉养她，凭什么称为人子？”随后又说：“我当初开始学习，本来是要考取制科的，到今天仍然耿耿于怀，仿佛还能从织机声中听到母亲的教诲。这是母亲教我的啊，悲痛呀，我拿什么报答母亲呢？”世贞本来是兰溪令的朋友，当时心中已经认定他必能不朽。没过多久墓建成，又没过多久兰溪令请我写志铭，随后殷子的行状也送来了。殷子也是兰溪令的朋友，他的文章严谨而婉约，世贞自愧不如。翁有五个儿子，所谓“洪氏所生三个”中长子就是兰溪令。桂生有一个孙子介儒，娶封御史吴文炳的女儿；次子忻，有两个妻子都姓黄，生二孙：鲁儒，娶王氏；朱鸿儒，娶李氏；又有次子仕明，原配陈氏，继配顾氏，生三孙：绍儒，聘陆启的女儿；儒睿，尚且年幼，尚未订婚。侧室周氏所生二人：一名晳，一名旗，也都年幼，尚未订婚。女儿二人，嫁给陈时政的，是洪氏所生，已经去世；次女许配给朱某，是周氏所生。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通其志。曾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墓地在彭家浜，于八月某日下葬。铭文说：造化给我富余，如果不承受它，便是迂腐；如果取得太多，便是愚蠢。翁以乐意承受富余而归于正道，其余的家业有妻子名为菜，实在共同劳苦，却不能共同享乐。夫妻相互扶持而安居，墓地高高在那片废墟上。唉！后世的人难道不会奋然兴起吗？《云南路南州知州、晋升为奉政大夫的曾六柱君墓志铭》。

译衡阳距离京师六千里还要多，所以已故路南守曾君的儿子绰，随同计吏北上。不久，曾君寿终。讣告没有送到绰所到之处；他停止乘公车应试，准备沿金陵归来，后来才听到消息，痛哭着驰回家中，而曾君入殓已经四个多月了。绰极其悲痛惊诧地说：“为什么不能让父亲得到我临终前的一念呢？”于是备述事状，把财礼交给同宗中的交契之人，请长洲县令凤仪代为引荐，来向我请求为墓道之石撰文。我已经厌倦笔砚，谢绝一切文字请求；但长洲县令急切地替他说明，又不忍辜负绰的孝思，于是退还财礼，破例为他撰写墓志。按行状，君名乔，字子木。他的祖先不知来自何处，迁居衡阳已有六代，到了槐谷翁琦，以品行义理闻名乡里。槐谷翁娶余氏，没有儿子，继娶卢氏，生了四个儿子，君是幼子。槐谷翁多有隐德，年近六十才生下君，每次抚摸他说：“善行未必没有报应，那么这个孩子实在应当承受福报。”君果然年少聪颖，胸襟宽大。仲兄经商时船只倾覆，父亲的财物全部沉没；后来按析产法，本应稍微赔偿，以补偿兄弟们，而君当时才十多岁，独自推让不接受，说：“这些一铢一缕的东西，难道是谁能够分割的吗？”父亲更加惊异。君渐渐长大后，精通经学，写文章文采灿然，颇有声名。十七岁时补为郡生员，刚满二十岁参加考试列入高等，领取廪粮。从此每次考试都列高等，郡太守吴兴蔡子木、余姚胡[缺字]等前辈谨慎认可他，不敢只把他当作普通生员；君也以古文辞自我标榜显扬，不完全拘泥于经学。然而此后每逢省试总是落第，声名却更加显著，带着束帛执贽、向他行北面礼称弟子的人接连不断。过了很久，才以贡生身份升入南雍；将近十年间，前后十次在大试中落第，于是屡次说：“天啊！一定是我志向中想要施展的东西不能在他们那里实现，他们又怎么能完全阻挠我的志向呢？”他到吏部参加选官，我郡太保严公讷当时任尚书，试阅他的文章而感到奇异，擢升为第一名，授广西浔州府推官。到任后代理贵县事务。当时贵县正以凋敝疲弱著称，君为其节制浮费冗员，宽缓征收，修治赈济借贷，安抚流亡百姓；刚见成效，便调任平乐府贺县，代理县政。又像在贵县、浔州那样办理政务，恰逢[缺字]守回署视事。太守到任后，又因调动离去，君再次代理政务。期间三次接受巡按考核，南太各郡的赋税、狱讼都因清明宽恕而著称，尤其擅长治理郡政。巡按使多次下书慰问；他任理刑官时上摄太守，下摄县令，中途奉檄考核其他郡县，所理事务井然有序。从生员中起用胡考进入吏部时，偶尔已有一尺一的荐书上达尚书。任满三年后，得以升任云南路安太守。当时卢太夫人将近百岁，公因路途遥远不愿前往。有人说：“太守佩银绯，垂着长长的绶带，难道不快乐吗？”公说：“我怎么敢轻视路安太守？奉养百岁母亲，跋涉经过贵竹的山箐寨落，本来就是我做不到的。即使向东回到母亲的乡里，又怎么能离开她去处理官署和百姓的事务，而不使她在饮食睡眠上有所间断呢？我还是回去吧。”因此人人都称赞君孝顺廉洁。后来太夫人果然安然，君奉养她直到终老。君能因居丧而毁瘠，礼数完备，不以此烦劳诸兄。诸兄每每感叹说：“十岁孩童时我们就已经惭愧不如他，何况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呢？”然而君侍奉诸兄更加谨慎。他天性不喜欢过问家人的财产婚娶，把这些事全都交给宁氏贤妻处理。节省下来的余钱，全都用来购买图书典籍。晚年把一室藏书放置起来，随手得到一本，便从早到晚、不分寒暑地咿唔诵读、反复研习。他尤其不喜欢供养自己，吃饭不吃两种肉，衣服不重叠穿丝绵，只求不受饥寒而已。房屋不另行设置陈设，只求用具齐备而已。回乡居住后，因两宫推恩而获赐一级爵位，君应当拜为大夫，却迟疑很久说：“我奉职没有成绩，怎么敢因此辱没圣明君主的恩典？”恰逢绰在乡试中考取第六名，君又对他说：“小子得到我不能得到的东西，虽然如此，这反而增加了我的畏惧。” 绰想到公居处俭约已久，制作了一幅绮绣帷幔和一件祾襦送上。君惊讶而不肯看，说：“这不是我所安适的东西。你如果挂念我，难道是想让我成为子孙奢侈的榜样吗？”绰道歉说来不及了，于是作罢。君于万历壬午十二月去世，距其生于正德壬申年，享年七十一岁。妻子是寗夫人，生二子。长子就是绰，娶罗氏，先于父亲去世；次子绚，是郡生员，娶陈氏，生一女，嫁太学生朱公芾。孙子三人：文翰，是郡生员，聘吴太学谐之女；文典，聘廖太学汝功之女；另一人尚幼。绚所生女三人：嫁太学生陈孔管；次女许配祝元芳；次女尚幼。葬在政义乡弥陀桥原。绰叙述君的品行后又称赞说：“君无书不读；至于史学，千古往事在他掌中，如同倚相一般贤能。书法学问则达到三仓的水平。文章则足以成为西京文坛巨匠。诗歌则从六朝末年发端，归于开元。大小篆、隶书，达到山阴父子王羲之、王献之的水平。行书、草书、分书、篆书，则仅次于仲子玉以至虞永。”我不能全部相信这些话，便拿去询问长洲县令；他说：“确实如此。我见路南君门下乞求书法和文章的人接踵相连。他在古代尚且不能知名，在今日却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 长洲县令本来就是能够讲明事理而不说谄媚话的人。铭文说：把这看作际遇，吝惜一第便看作未遇；考察他为循吏而不被仕途夺志，正因为他的志向不被道义拖累，正因为他的才艺；这就是孝廉曾大夫的墓道。《弇州续稿》卷一百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故喻安人夏氏墓志铭。

译太史公为喻安人撰写行状说：“安人姓夏。父亲是处士公，建昌新建人；母亲是万媪。处士公凭智谋和侠义闻名乡里，乡中有子女并不十分疼爱，唯独疼爱安人。他抚摸她逗她玩，万媪说：‘这是什么老妇人，竟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安人还是女儿时，就以温婉娴静、有志有操著称。她又擅长女红，聪敏精巧，很少有人能比。处士公更加疼爱她，难以为她选择婚配，后来她嫁给素轩公，成为某家的媳妇。安人做媳妇时，婆婆刘孺人和婆婆的婆婆熊孺人都还在，熊孺人已经九十岁了。她有识人之鉴，也抚摸安人说：‘这是什么女子，竟来给我家带来福气！’安人竭尽心力侍奉两位婆婆，从娘家得到一点珍奇鲜美的食物，便分出来共同奉养她们；估量稍有剩余，就连同分给各位妯娌，从不私自入口。过了很久，熊孺人寿终。她所奉养的只剩刘孺人，而刘孺人也老了，命令儿媳们各自分灶并居。火灾延烧到素轩公的房屋，全部化为灰烬，从此家产旁落。素轩公是读书人，无法想办法恢复，早晚只是拿着书卷吟啸自我宽解，把家中一切事务都交给安人。安人亲自纺织绩麻，勤劳节俭；素轩公虽不能过问收支，但他常常想以甘美脆嫩之物急切奉养刘孺人，并不愿因此约束来客。” 安人努力体察他的心意，估计物资不够时，就不时摘下簪钗耳饰，交给酒家换取财物。直到刘孺人去世，生活口腹之间始终没有一点欠缺；素轩公与宾客交往欢乐，即使仓促之间，也不因没有盛酒的器皿而感到羞耻。安人为素轩公生了五个儿子，抚养教诲他们十分严格。公性情严厉，儿子有做得不合心意的地方，便打他们。安人一边哭一边说：‘教训孩子本来是应该的，只是你难道不想到我的心会痛吗？’素轩公稍稍收敛，而次子邦相终于高中进士，授工部营缮主事，任职没有过失。过了很久，因庙恩封赠素轩公与邦相同官阶，安人也获得了今天的称号。然而她反而更加勤俭。亲戚中有人说：‘夫人如今幸而显贵，为什么还要这样自苦？’安人说：‘儿子几乎要丢掉家训，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削弱他的廉洁呢？’安人获得封号时，邦相确实把冠帔放在箱中送来。安人已经忧伤地说：‘我遗憾熊孺人不能看到这一日，也遗憾刘孺人没有等到这一日。’素轩公也忧伤地说：‘我遗憾自己的父母不能看到这一日。’邦相一向受到尚书器重，适逢尚书罢职，言官又因其他事情深相攻讦，追究到刑部审判。安人听说后泰然说：‘这是命。我的儿子终究没有丢掉家训。’ 邦相被贬为楚地幕职，回来时安人正患末疾，便嘱咐他停止一切早晚汤药等事。安人对素轩公说：“赶快为儿子准备行装。”邦相私下对公说：“母亲病着，我不敢去。”安人听见后发怒说：“你只因为一次跌倒就灰心退缩，却不想办法效力，还要让人讥笑。难道一定要做显赫的官才肯赴任吗？”邦相又坚决推辞说：“母亲病着，我不敢去。”一天安人忽然起身，梳理头发，命人进食，说：“已经有好转了。”又一天勉强站起来，增加饮食，说：“已经痊愈了。”邦相于是辞别她赴任。到楚地幕府一年多，遇到量移，得到天台县令的任命。命令下达时，安人竟因先前的疾病去世。邦相因此匍匐回乡，哀毁得几乎丧命。安人虽然亲自凭力量建立家业，但性情仁慈善良，晚年更加如此。偶尔对儿媳稍稍严肃，过后便后悔说：“莫非使她受到拘束了吗？”从此在庭院内外也听不到她严厉斥责的声音。宗族亲党中有年长者，她便敬重；有贤能聪明者，她便推许；有不肖者，她便开导；有贫困者，她便供给衣食。安人去世后，帷帐中的哭声从乡里左右传到巷中，仿佛所有人都一样悲痛。安人生于正德甲戌年，卒于万历丙子年。儿子五人：长子起，娶夏某之女，有隐德；次子壤，即邦相，娶散官邓德之女，继娶千户贺应祥之女，二人都封赠为安人；次子埙，娶邻某之女；次子裁，娶方某之女；次子裁，娶仪宾杨奏之女。孙子十三人：应诰，娶仪宾陈锐之女；某，聘金某之女；其余名字及婚配关系原文多有脱漏，仅能按原文次序保存：某，为起出；之道，聘某女；之德，聘举人邓以诰之女；之仁，聘参政刘经纬之女；之礼，聘举人杨一麟之女；以上俱为均出。某，聘奉新廖某之女；某，聘罗某之女；某、某，俱为壤出；某，为埙出；某，为裁出。孙女六人：一人嫁兵部侍郎阮文中的儿子湘；一人许配邻某之子；一人许配胡某之子；一人许配生员吴某之子；一人许配毛某之子；一人尚幼。太史公的行状就是这样。邦相守丧期满，除去丧服后叹息说：“天啊，我凭什么在活着时就同母亲诀别呢？”读行状又说：“母亲也许还活着吧。”于是又说：“我究竟凭什么让母亲在活着时死去，而且还能安慰母亲呢？”他向朋友谋求，得到我后，拜倒哭泣着说：“一定请您为我在幽宫之石上作铭。”墓在某处。我为他的心意悲伤，于是答应了他。太史公又极力称赞邦相文学才华横溢、性情慷慨，并有志于行政之术；因为与安人的事无关，行状中略去不写。太史公就是邓以赞。铭文说：你享有高寿，儿子又显贵，这些际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为什么还要用幽冥中的铭文来表明你的志行？又凭什么使太史氏的文章显明呢？黄母吴太孺人墓志铭。

译鸿胪君极将要安葬母亲吴太孺人时，带着弟弟中书君榜奔走跋涉千里，拿司马汪公伯玉所写的行状和书信作介绍，请我世贞撰写墓志铭。中书君之所以被称为我的朋友，缘由就来自司马。司马已经写了行状，又何必劳烦我呢？兄弟二人作书说：‘我们拿行状来请求，是因为先母如果地下有知，便好像已经听到了先生的声音；把墓志铭刻在石上埋入幽宫，先母如果地下有知，便好像已经闻名于世。不能忍心看先母没世的，是孤儿；能够使先母不朽的，是两位先生。’我为他们的心意悲伤，答应了他们。按行状，太孺人姓吴，是已故歙县溪南的名门，与竦塘黄氏世代通婚。太孺人的父亲名道泽，母亲是汪太孺人。她年少时温婉娴静，能学习礼书和郑氏《孝经》。后来又精通女红，成年后嫁给黄氏，这就是茶山公某。茶山公放弃儒业经商，往来淮扬之间，倾心结交豪杰贤者和长者。公虽轻视吝啬而崇尚侠义，但又有天幸，所得利润超过正常所得，胜过那些细密吝啬的人。太孺人多次代替公治理家务，掌握家政，勤劳节俭而又善于变化，家业因此更加兴盛，终于成为郡国中的首富。这不就是所谓靠末业取得财富、靠根本守住财富吗？太孺人对先于她的各位儿媳更加节俭：饭食要用双层簋，衣服要用重叠的彩料；她们早晚共同奉养公婆，战战兢兢，唯恐温暖柔脆之物不能完全合宜。她说：“怎么敢因为节俭而亏待我丈夫的尊长？”每年公家祭祀祖先，她一定准备丰盛肥美的供品，说：“怎么敢因为节俭而亏待我丈夫的先人？”以至于备办筵席招待亲友，也一定丰厚，说：“我怎么敢因为节俭而亏待我丈夫的宗族亲戚和乡里贫民呢？”歙地风俗不怜恤媵妾，太孺人却独自加以体恤，说：“怎么敢伤害丈夫的心意呢？”又不把庶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唯独太孺人把他们一视同仁，说：“怎么敢薄待丈夫留下的遗泽呢？”乡里的妇女暗中非议她，有人甚至诱导她改变，她都不理会。茶山公去世，夫人每天告诫四个儿媳说：“我帮助你们的公公经营生计，公公掌管收入，我掌管支出，收入用钟釜计算，支出用圭撮计算。如今黄家已经分成四房，你们难道不要做到以圭撮收入、以钟釜支出吗？”又告诫同住的儿子说：“富贵是怨恨聚集之处。难道不应该凭借财富而对下人谦下吗？” 因此直到太孺人一生终了，家中虽然多次遭人非议，却没有大大受挫，也少有诉讼和仇敌牵累，这都是太孺人的教诲。极、榜都读书通晓经术，虽未中第，却因文艺被荐举；极任鸿胪寺署丞，榜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任满三年，茶山公得以追赠相应官职，太孺人也有了诰命文书。中书舍人治办冠帔，进而荐举太孺人，她凄然不肯穿戴，说：“我生前没有赶上这一天，而父亲却替我受身后之荣，我还要冠帔做什么？”然而太孺人后来在茶山公去世之后，与诸子共同享受家业超过二十年，才患上末疾。病危时，她对诸子说：“你们的父亲离开我已经很久，如今我终于要去同他相从，不要遗憾。况且你们父亲死了，你们能够不使家声衰败；你们父亲不死而我先死，你们能够敦厚孝道、兄弟友爱，我也就等于没有死。”说完挥手告别，便闭目而逝。实为万历丙子五月某日。距她生于弘治辛酉九月五日，享年七十七岁。子女情况如下。墓在金监山山麓。世贞说：“我与黄汪司马相距遥远，并不熟悉他；但曾听人说：太孺人去世后，非亲生而出继给叔、季两房的人都悲毁。她的奴婢在内室哭泣的，也都是叔、季两房的人。” 乡里百姓中的妇女放下担子、停止织布，相互哭泣慰问的，也都是这样。此事难道不值得思考吗？我又听说：“古代所说的孝有三种：活着时侍奉，死后安葬祭祀；至于为亲人谋求名声，并不包括在内。”这样看来，他们用心思念亲人，岂不是还不如今天吗？这两个儿子无法用别的方式报答母亲，只能寄托于文章以求不朽，这又是值得嘉许的。如此确实应当作铭。铭文说：起初辅助丈夫，后来代替丈夫。用美玉般的品德使四个孩子成就，有高大的台基隆起，题名叫作怀清。标立你美好的墓城，使家族永远安宁。凌大夫元配包宜人墓志铭。

译我一向同凌大夫友善。听说大夫的丧事中，他的妻子包宜人将要下葬，便亲自把行状交给我，请我作墓志。铭文说：‘我的母亲潘太宜人哭得极其悲痛，说：“是谁夺走了我的孝媳？”家中奴婢也悲痛地说：“是谁夺走了我的慈爱主人？”不久内外亲戚来到乡里，也都为她哭泣说：“谁还会怜恤我呢？”何况作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和儿媳，悲痛更可想而知。我私下推重凌大夫的文章，又为他的心意悲伤，因此替他删取概括，写成这篇墓志。宜人姓包，自孝肃公显名以后，她的后代跟随高宗南渡，世世代代成为吴兴的望族。到兵马指挥公大夏，娶范安人，生下宜人。她年少时温婉[缺字]，有志向操守，各种女红全都戒慎学习。兵马公认为她内在贤淑，多次拒绝不当婚配。她的丈夫凌大夫虽然年少聪明，但父亲比部公当时仍在家闲居。兵马公见到他，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啊，如果不是我的女儿，谁配做他的妻子呢？”于是把女儿嫁给大夫。大夫在南京中试时，宜人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有个叫柴涞的人，将同你的丈夫一起被荐举。”后来大夫考中进士，如今的柴方伯涞果然和大夫相继并列。大夫任尚书工部郎时，负责三台、琉璃等四厂，以及修治正阳、德安二门的工程，每日积累事务，不能安宁。’ 他卯时出门、酉时入内，有了儿子璘奇，孩子呱呱而泣，他也无暇顾视；而孺人起居寝卧，总是早晚亲自料理。大夫亲手把汤、粥、浆、酒端来供她。大夫巡视天寿陵的工程时，宜人正生女而难产，便告诫左右说：“不要让你们的主人知道，只会徒然扰乱他的心意罢了。”当时又有十坛徭役，要烧制瓦和砖，共三百多万件，大夫独自核算三殿工程的余料来供应。宦官不能侵夺牟利，因此十分怨恨大夫，便千方百计地构陷他。大夫为此忧虑，宜人劝解说：“这些宦官，难道真能咬伤人吗？朝廷自有法律在，有什么可忧虑的？”大夫出任江陵税务官，最终还是被宦官诬陷，依据考功法受到考核，遭到贬谪。从此，他由定州佐迁为大名府倅，又升任常州同知。宜人前后随行，闺门内政始终整肃如一。大夫因此无须顾虑家事，专心做循吏，但最终还是因同僚的流言而被罢职。大夫刚听说罢职时，心中不能不有所震动，便上疏请求在朝廷上辨明。宜人又劝他说：“您就算了吧，何必同奸邪小人争长短？暂且在乡里施德行善也就可以了。”大夫归家后，宜人更加注重节俭，衣服不用厚重华丽的绮罗，饮食不追求浓厚滋味，早晚都带领奴仆按时耕作养蚕，家境渐渐振作起来。这时部公患脾病，宜人跟随太宜人去问候病情，出来后总是不免暗自流泪。太宜人哭吊比部公，身体日渐憔悴，宜人亲自调制粗食进献给她；即使自己吃不饱，也不敢吃饱，把这当作常规。凌氏内外亲戚，每逢岁时伏腊来往，车马挤满街巷。宜人便给予安慰，询问他们缺少什么，依次共同供给。大夫有个妹妹守寡而贫困，宜人为她准备棉絮、米、醋、酱；凌氏中贫困的人若向大夫借贷，欠下之后不敢再开口。宜人借机劝大夫说：“幸好粮食还有余，怎么忍心让族人饿着肚子呢？”大夫于是商议，每到仲夏给族人一石米，遇到凶年或吉庆再增加，给族人以润泽，这样已经十二年了。大夫最初娶费氏为妻，但妻子早夭，宜人厚待费氏家人，和对待自己的娘家没有不同。乡里的老妇人来见她，她总是和颜悦色地问：“麦子可以煮饭吗？麻可以纺织吗？蚕可以缫丝吗？”如果对方说不会，她便拿着粔籹塞到她们手里；等她们出了门，乡里人便高兴地互相说：“宜人不鄙视我们；她管理奴仆，即使以勤劳率先，也还要看劳逸是否均等、饥饱是否适时，从不滥施鞭打，所以人人都欢喜。”宜人一共生育九个子女，成年的只有湛初、润初和璘奇。润初已经早夭，湛初又相继夭亡。宜人的悲痛，在润初病入膏肓之后便已如此。最后湛初病势日重，家人把他的讣告瞒着宜人；她过了很久才稍微得知，悲痛更加深重，于是卧床不起，享年只有四十五岁。湛初娶张氏为妻，是太学生。天相的女儿，是已故御史大夫庄僖公的孙女，已经许配给陆大武。璘奇娶闵氏为妻，是官生道孚的女儿，也是已故大宗伯午塘公的孙女。大夫说：“我从前并没有经营家业，家里却能治理好，我不知道这是凭什么。如今家里内外一概无人过问、无人料理了，器物丢在地上的也没有人收拾，醋酱丢在墙边也任其败坏，客人来了没人招呼，茶也不端出来；小孩子每天太阳升高了还在睡觉，舂米也停了；有时牢骚不平，也没有人替她排解了。”北地生有句话说：‘妻子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妻子。’确实如此！大夫名迪知，以政事才干、学问品行闻名于当时。湛初是太学生，润初是诸生，都很有才气；假如不是早夭，一定会有所成就、显露自身才华。墓在某处。铭文说：宜人已经永远归宿，而两个爱子又依靠谁来存活呢？大夫所依靠的，是年幼的孩子。难道不是归宿者感到安乐，而留下的人感到悲伤吗？唉！黄孺人墓志铭

译黄孺人去世，大约是在丙子年十一月。她的丈夫中书君悲痛哭泣，过后说道：“北地生有句话：妻子死了以后，才知道是我的妻子。像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妻子，难道也要等她死后才知道吗？”于是准备在第二年二月安葬，并谋求为她撰写墓志，说：“或许可以使她不朽吧！”便带着束帛和玉璧，接续汪司马的书信前来，请我撰写。我不能以文才不足推辞。她的事状出自汪司马。汪司马说：“歙县的富贵大族，是黄氏；望竦塘的吴氏，是望族，溪南的吴氏也是望族。他们的财产相当，又世代通婚。孺人的父亲吴某，曾任临江倅，所以称为临江公。孺人十六岁嫁给中书君。中书君当时已经以文章著称，声名俊秀。临江公指着她说：‘小女贤良贞淑，正适合婚配。’中书君的父亲是赠公，母亲是某夫人。孺人恭敬谨慎地侍奉他们，没有一点疏忽；辅助丈夫，温婉顺从，从不违逆。至于居长居次，更是自我谦抑，不敢穿着豪华服饰显露自己。她在内室说话，声音不传出门槛；走到门槛边，脚步声也不传出庭院。等到她掌管家政，奴仆们都战战兢兢地接受约束，没有人敢怠慢。然而孺人平日喜欢行善，所穿所食从不使人厌足；众人见到她都肃然，退下后又都欢喜。” 中书君取得了在宫中任职的资格后，孺人便跟随他到了京师。那一年大灾荒，道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孺人分派外面的男仆，早晚巡视救济。那些仓促赶来的人，总给一杯粥；赤身露体的人，给一件短衣；不幸死去的，便给一口棺材，作为常例。许多由孺人救助而活下来的人，在道路上接连可见。曾有一个儿子站在朝廷上，想买乳母，找到一个寡妇。孺人察觉她的助手神色悲泣，追问后回答说：“她的丈夫李某病弱将死，她自己藏起来，假装寡妇出来，因为寡妇容易卖身。”孺人说：“怎么能让鳏夫的妻子来供养我的孩子呢？”便当场烧掉契券，放她回去，不责令偿还。孺人原本少子，却为中书君蓄养了两名姬妾。歙县族人嫉妒而惊怪，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孺人笑而不答。然而立朝就是孺人所生。九年后她又生子，立范更加奇异。中书君辞官回乡时，积蓄有余，便置办义田、房屋，让族人居住和取食；扩充墓地，等待族人安葬；修桥铺路，便利行旅；又常常打开粮仓、拿出钱帛来慰问贫民。这些事情的开端都由孺人提出。但到了修建房舍稍微华丽宽敞时，孺人便说：‘这不是用来向子孙表示俭朴的办法。’中书君笑着停止了。孺人虽然因施舍而获得美名，但对于其他方面的收支尤其谨慎。制作浆、酒、醋、酱、脯、醢，都按照《食经》；治理园圃、种植蔬菜水果，都按照汜氏的书，各有相应的方法。中书君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从不事先告诉内宅将要准备丰盛还是简略，一切都按中书君的意思置办。孺人天刚亮就料理家务，政事和内馈一同操持；点灯后督促女工，直到二更仍不休息。她说：“我哪里是能够增加什么，不过是不废弃先人的教诲罢了。”立朝学业完成后，游学太学，中书君爱惜他，便与他一同前往。孺人忽然写信催促他回来，众人都觉得奇怪，却没有人敢问。立朝回来只住了一夜，孺人便突然得病，去世了。入殓后，中书君巡视寝室，发现悬挂的物品、箱笥中的物品，书契、衣饰、器物、钱币都各自归在原处，没有散失。真奇异啊，她大概竟能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司马又说，孺人去世以后，不必说中书君因悲哀而憔悴，就是全族五服内外的亲属都悲伤，中表亲也没有不憔悴的。不必说家中大小男女，连邻里人家也都像失去了父亲一样。司马如今是优秀的史家，他为什么对一个女子的德行津津乐道、说个不停？是因为要用她来激励歙地的风俗。孺人不吝惜自己的勤劳，使中书君成就家业；又不吝惜自己的规劝，使中书君成就名声，并且做两个儿子的老师。中书君竭力谋划使孺人不朽，只有司马还不够，还必须请王子言来撰写铭文。唉，这些事足以铭刻了。孺人的封号，大概就是封志上所称的那样。中书君名榜，在世宗朝任侍从，因政绩优异而封赠孺人。制词所谓“温柔谨慎，孝睦俭勤”，说的就是她。孺人享年只有四十三岁。所生两个儿子是立朝、立聘；司马的女儿是立范，年幼尚未婚配。五个女儿中，三人以及最小的一人由孺人抚养。长女嫁给太学生吴士弘，次女嫁给郡中诸生方以巽——中丞公弘静的儿子，次女嫁给太学生殷光立——大司徒公正茂的儿子，其余尚未议婚。墓在塘的东南角。铭文说：‘这就是黄氏的内在规范。我从彤史中考察她的事迹，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使它永远不被厌弃。’ 华母陈太宜人墓志铭

译华母，是已故江西右布政使陈公策的女儿。二十岁嫁给奉政公某。当时布政公地位显贵，华氏是县中第一大族，两家的声望和实际势力大致相当。奉政公年轻时修习诗书，却没有成功。有个儿子叫宪副君，考中进士，因为奏报政绩最优，两次封赠奉政公，于是华母开始随公称为安人。后来又独自随宪副君受封，称为太宜人。华母去世时，享年八十二岁，宪副君哭泣而深感遗憾，是因为未能亲眼看见母亲临终。随后他惊惧地说：‘我已经找到可以慰藉母亲于地下的办法了。’于是拄着丧杖走了二百里，带着钱帛和母亲的事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宪副君考中进士与我弟弟同年，虽然不曾与他交游，但我早已熟知他的长者品行，所以不敢推辞。当初母亲嫁给奉政公时，公父已先去世，只有祖父在世，并且性情严厉，约束子孙媳妇。公母上前拜见祖父时，常常忧愁得面无表情。母亲从旁辅助她，举止雍容，进退有度，捧上汤粥，声音柔和、面色和悦，祖父便和乐起来。她退下后，抚育两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却心中暗暗忧虑。母亲上前说：‘既然有媳妇在，大人还忧虑什么呢？’又对公说：‘姑母平日所忧愁的，不就是因为你的妹妹和弟弟吗？’ ‘这两个人就是我的妹妹和弟弟。’于是为他们照料饮食、调理衣服，并筹划内外聘请经生、女工以及婚嫁的费用。公母这才宽慰地说：‘我不必再为母亲忧虑了。’公也说：‘我不必再为兄长忧虑了。’公母有了孝顺的媳妇，得以节制饮食、安享寿终；她生病时，母亲为她调治汤药、洗涤便器；去世后，含殓安葬都加以礼数。公有了母亲，后来才得以成就孝道，又使家族分明有序。有人说，公掌家而且有两个幼弟需要扶立，怎么敢分割家产？公便只命令公平分产，又取其中稍为节俭的地方讲给母亲听，母亲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公因病而废弃儒业，改习古文辞，喜欢吟咏，母亲不修饰饮食，跟随他生活。当时宪副君已经能够学习制科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后，奉政公想送他到禅悦院读书。有人说母亲和公的打算迂腐：‘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要让他远离家门？’母亲笑说：‘孩子年幼，还需要吃奶吗？禅悦院中有许多大儒来往，公大概是想让他广泛见闻罢了。’从此，宪副君所参加的文会以及纸墨、酒食等费用，都由母亲筹办承担，不使奉政公烦劳。宪副君参加弟子考试，稍有不利，三次在乡试中受挫，又两次参加会试落第；奉政公召见母亲，她不责备，只加以安慰。等到宪副君唱名《鹿鸣》、登第金马门，母亲不因喜悦而放松，反而勉励他。这时，奉政公刚受封，戴冠穿服，仪表伟然；母亲也佩戴珠饰、拖着披帛，于是彼此说：‘当初的计策究竟怎么样？如今已经不能说迂腐了。’奉政公不久卧病，母亲日夜共同侍奉，从不懈怠。奉政公去世时，她发誓要随他同去。从此她患了胸腹痞结之病。后来宪副君以郎官资历迁任现在的官职，治理浙江温处兵备道。家人回乡省亲时，有许多不法之徒与家中结仇，众人都说一定要借郡司的法律惩治他们。母亲说：‘家中幸好还没有遭到侵扰；如果只为一报私仇而快意离去，那些不法之徒便会唯恐不能报复。’与阿何宪副君，这些事可以铭刻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就是陈氏的善德，也是华氏的典范；配得上你的祖姑和姑母，配得上你的丈夫和儿子；愿你的子孙枝叶都长寿而荣耀。儿子确实以此报答你。愿坟土丰厚，使墓道滋长；愿你与大夫同享安宁，安息在这里。刘大夫配顾孺人墓志铭

译刘子威大夫失去了妻子顾孺人，为她哭泣，悲痛已极。他亲手写了千余字的事行，嘱咐他的儿子某人匍匐前来请我说：‘我这个不肖的鳏夫，凭什么才能使亡妻不被遗忘？前些日子已占卜，准备把她葬在先人的墓地，您可不要吝惜一言，为泉下的石碑写篇文章。’我对着子威说：‘您的文章足以妙绝天下，难道还不能用来为孺人增重吗？’子威坚持请求说：‘恐怕亲近者的文章有偏私，必须由您来写，才能不朽。’我与子威同年，彼此友善；再三推辞没有成功，便为她撰写墓志。大体上依据子威所写的草稿。顾孺人，是已故丞相元叹的后裔，后来成为崇明人。到比部公谥号某时，迁居郡城，大约传了六代，才成为孺人。她的父亲名春，顾姓显赫；而孺人所嫁的刘姓尤其显贵。她嫁给子威后，公婆严厉，尤其想用艰苦的事务考验她。她一直点灯劳作却没有疲倦的神色，每次看两位老人吃完饭，就察看子威的饭食，直到奴仆，连锅底都不遗留一点。子威怜悯她，叫她休息，她谢绝不休息，说：‘这是我的职责。’后来子威被推举参加会试，入朝补任西掖官，孺人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满一月，太夫人抱着他到子威的宅第探视，孺人共同奉养老人，更加尽心。不久，子威调任南床，孺人又随他南下，对子威说：‘您不能因为内顾而劳心，请把家事交给我。’ 她把门户和锁钥管理得十分谨慎，但时局渐渐发生变化。子威想到父母年老，不敢把自己交给御史弹劾的风险；然而议论政事慷慨激昂，在绛灌之间，时常流露出刚直的锋芒。孺人劝他称病辞职，称病却没有获准；他请求，果然招来诽谤，将要被贬谪。子威自己悔恨，不想去做选人，孺人说：‘别人以私怨中伤您，而法律将要执行，您只是依法被贬，怎么能仇视法律呢？’于是子威勉强起身去做选人，得到一个官职，奔波于岭海之间；孺人一定跟随，常常拿出酒肉为他洗除劳苦并慰勉说：‘您一心替县官守节尽职，璞玉不经雕琢，必定有能识别您的人。’后来调任邻近郡县的丞时，孺人已经病了。升任佥都御史，巡按豫州，孺人在豫州又病得很重。御史台有案件要审查，子威因为孺人想推辞不去，孺人责备他说：‘这里难道是你的病榻吗？’子威忍住眼泪前往，但多次因为惦念孺人请假，又因为坚持法律而不能迎合御史台的意思，因此被他们屡加排挤，再次得到调任。子威认为孺人不能再受这样的羞辱，又想到没有人可以共同奉养老人，便大量卖掉遗留的田产，渐渐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孺人平时读《汉书》，说贡禹年老还自强不息，买田置办应召的行装；如今您正当壮年出仕，反而不肯出门，卖掉田产，那么余生究竟要做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我知道了。孟德曜究竟是什么人呢？于是她亲自率先操劳。徭役、酿酒、醋酱等事务，一切都以精细节俭来求得宽裕；有时纠正她的母亲，但不求过分。对那些奸猾自利的僮仆，她告诉子威并斥退；对勤劳廉洁、尽力办事的，便给予奖赏。于是众人都自我激励，不敢虚饰情状，家事大为整顿。又过了三年，她失去了亲属，照看子威，劳苦超过平日。大约一百件事务都不拿去烦劳子威；有时稍微察觉子威起卧不安，便担心他承受不了丧亲的悲痛。等到子威稍微衰弱，孺人把自己的憔悴藏起来躲避他，肌肤日渐消瘦。因此子威更加认为孺人贤德。等到服丧期满，孺人更加努力经营生计。子威于是更能从容沉潜于古代典籍，天下送礼求文的人络绎不绝；他又利用空闲结交宾客，放舟车游山泽，所需的舟车、役使、饭食、鱼羹，都急急忙忙办齐，从不追问来源。孺人也不让这些事使自己感到羞耻。子威才华高出世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想游心于世俗之外，于是颇多称述佛家、道家的言论。孺人尤其爱好佛法，奉持西方教义，与子威的心意相合。但孺人独自精心奉行，子威却做不到。孺人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已婚嫁；两个女儿先后去世，只剩小女儿。孺人本来思念女儿，却不愿因此伤害子威的心，谈到这件事时，总是只用佛法来譬喻开导。孺人性情矜持严肃，从不妄言妄笑。乡里姻亲中那些放纵无行的人，她都断绝往来。因此不能完全获得乡党的声誉；但对于善良谨慎的人，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表示亲厚，问候、救济周全，倾尽钱囊而毫不吝惜，尤其能暗中节俭，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墓志说：子威所写的草稿，大概有更多感情之语；那样写本来不就是因为亲近而有偏爱吗？所以我不全部称述，只称述其中大的方面。晋代有个潘氏子，文章比不上子威，妻子死后却为她悲伤，以《悼亡》篇名流后世。然而若要查问他的妻子姓什么、有什么德行，却黯然没有任何记载。像子威这样为顾孺人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她的生卒年月、子女和葬地，列在左边。铭文说：丈夫凭借你，内顾之事没有忧患；而你确实辅佐丈夫，直到千秋之后，自己的身体却如同朝阳下的露水般消散。唉！这难道不正是丈夫深深思慕你的原因吗？汪淑人墓志铭

译这大约是在弘治甲子年，汪淑人生于胡地。父亲处士汪珙早逝，母亲汪氏守寡。又过了十六年，到正德庚辰年，嫁给封司马公某。又过了五年，到嘉靖乙酉年，生下长子道昆。又过了二十二年，到丁未年，长子考中进士。又过了十年，长子任襄阳守，因政绩考核最优，司马公依照他的官职受封，淑人也受封为恭人。又过了十年，到隆庆辛未年，襄阳守因任佥都御史而政绩考核最优，司马公又依照他的官职受封；由于品秩相同，所以淑人仍然是恭人，和以前一样。不过前后都有诰命，天子对她的褒奖实在十分优厚。又过了一年，到壬申年，都御史升任司马，天子推恩于两宫，司马公和淑人才各有如今的称号，品阶都为第三品。诰词中的褒奖，比从前更加优厚。又说：‘淑人的寿命和富贵超过赵太君，而享受燕饮欢庆，哪里只是像鲁国那样而已？从今以后，你们夫妻一同扶杖入朝，来看看你儿子的功业。’淑人拜受天子的命令后，恰逢司马公告老还乡居住，淑人侍奉他，不能成行。长子每天都闷闷不乐，思念归养父母。又过了三年，到乙亥年，才以左司马的身份告假回乡省亲，终于坚决请求解除司马职务，早晚带着弟弟道贯侍奉司马公和淑人，一家人和乐融洽。又过了三年，戊寅年秋八月乙亥日，淑人因久病不接受治疗，去世。过了三天，到戊申日，家人穿上丧服。长子以下的子孙，以及儿媳妇们；司马公及司马公的弟弟们、同宗亲族、中表亲属，以及淑人的内外亲戚，还有男女仆人一百多人，都依次到灵帐内外各自的位置上，相互吊唁哭泣。长子因捶胸顿足而昏厥、苏醒，已经好几次了。司马公勉强起身，正色叫长子的名字说：‘来，你难道要和我一起毁伤自己的性命吗？夫人已经入殓，盖棺定论就在此时；而且还要借助你的身份，侥幸得到甲令的恩泽，又要借助你得到士大夫的一句话，以此为母亲增光。你怎么能对丧礼中的重事有所怠慢呢？’长子跪下自责，说自己过去因为和弟弟争着行善而隐居养病，不能稍微察知淑人的病情，侍奉汤药也没有尽到责任，真是死罪、死罪。他哽咽着说不完话，过了三个月才沐浴。那时参加祭奠、吊唁哭泣的人，位置和先前一样。司马公又勉强起身，正色说：‘你兄长难道能够最终使淑人的美德湮没吗？’长子跪下说：‘是，是。’于是淑人最小的弟弟道宇上前说：‘我的姐姐淑人还在襁褓中时，就失去了我们的伯父；她侍奉伯母，堪称贤良的女儿。她既已嫁给司马公，按理应当回娘家省亲，却不忍以涂脂抹粉的容貌去见我的伯母。伯母守节终身，姐姐淑人为她安排了后事，这就是我的弟弟道宥。她亲自为伯母服丧三年，说：‘我们兄弟寡少，我实在不忍心。’过去伯父扶送祖父下葬，伯母另葬一丘，未能合葬。她每年按时前往扫墓，修整坟墓，献上牢牲和酒醴；这样奔波于两座坟墓之间，五十年来始终如一。司马公说：‘确实如此。’于是淑人的姑母吴孺人的侄子吴潜上前说：‘我有一位姑母，嫁给司马公的弟弟；淑人侍奉她，态度柔顺恭敬。她侍奉已故司马公，也恭敬谨慎。姑母晚年患肺病，淑人辅佐司马公侍奉她，照料她起居，一点也没有衰减。如今姑母已安葬于墓穴和台阶之中，我每年按时替姑母奉行祭祀，三十年来始终如一。’司马公凄然说：‘确实如此。’于是淑人的嫂嫂吴氏，她的侄子吴桥上前说：‘我有一位姑母，是司马公弟弟的妻子。起初她对庶出的身份不安，不能谦下地对待淑人；淑人却反过来先向她谦下，于是彼此以孝顺和谦让相处了十年。姑母去世后，杜氏继为她的儿媳，我把杜氏看作姑母，又过了三十年。杜氏去世后，庄氏继为她的儿媳，那时淑人已经按照祖母的辈分行事，我又把庄氏看作姑母。她看待这些子女，和看待淑人的子女一样；这些子女看待淑人，也像看待母亲。’司马公转头看着弟弟说：‘有这些弟弟，真令人惊惧而感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说：‘确实如此。’于是灵帐右边的各位母亲起身说：‘本来就是这样。过去我们共有二十一人，都是家门以内的亲属。淑人的弟弟们，年长的她把他们当作儿子，年幼的则把他们视为亲近的弟弟。淑人年事已高，却不顾问钱粮之事；诸位儿子、儿媳一有急难，便立即告诉她，严重时她甚至拿出整月的俸禄借给他们，更严重时还拿出箱囊中的财物来补助不足。我们这些人平日都说，淑人会编织丝麻，夫人能做到；祭祀宴飨，夫人能做到；读书好礼，夫人也能做到。至于她的慈爱、仁惠、宽厚、长久，完全出自至诚之心，家门之内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只是我们这二三个寡妇，早晚都要依靠淑人，如今却突然失去了她，这叫我们怎么办？’司马公点头应和她们。于是诸位长子服丧期功以下、登记为生员的人，站在灵帐东边宣布说：‘本乡文武两方面有人出身仕进，是长兄首先在外面开创声望，而我们的伯父当时正四处游历。那些每年缴纳的钱物和每月的修费，全都是淑人共同承担的。淑人四十岁时生下二弟，尤其疼爱他。她供给他饮食，教导他学业，看待他和长兄等人一样，并没有因为疼爱而减弱伯父对二弟严格督促的要求。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外出后，哥哥在左边相助。’淑人说：‘祖先留下的恩泽已经流传到你的兄长那里；只要小儿身体强健、不荒废祭祀，我就满足了，何必这样辛苦耗尽余力，去希求未必能得到的将来呢？’ 等到长兄以司马的身份赴任，写信报告行程时，他便把任子名额转给弟弟，让弟弟获得入学资格，最终也使世人称道兄弟二人都很有才华。淑人确实成就了他们吗？司马公说：‘确实如此。’于是诸位妇女站在灵帐右边哭着说：‘长兄不幸，先后三次娶妻，淑人都妥善安置她们。第一位吴氏只过了七个月便因痨病去世；后一位吴氏死在京城，只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女儿。淑人亲自抚养这个女孩。后来蒋淑人嫁来，她想到那个女孩，想把她嫁出去，淑人却不答应，说：‘你自己已经有子女，不要混在一起。而且我想借此安慰死者，所以替她选择鲍氏的儿子，并为她取字。’因此大司徒道明的后代廉没有留下任何可指责之处，便成为她的女婿；他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淑人更加怜爱他。婚后，他们仍住在丙舍附近，淑人时常给予他们资助。后来介妇来到，淑人疼爱这位儿媳，就像疼爱长子的儿子一样；甚至到给诸孙娶妇时，也替他们选择并疼爱她们，像对待自己的儿媳一样。仲孙患了神志昏乱的病，他的妻子独自主持家务，虽有每年固定的粮食供给，淑人仍怜悯她，替她分担忧虑。唉！本乡所缺少的并不是财物，只是哪里能找到像淑人这样慈爱的人呢？’司马公应和她们，说和刚才一样。何姬匍匐伏在几案下，痛哭说：‘按照乡里的习俗，侍奉继室就像捆束湿柴一样艰难，我对淑人感恩至极，即使死上百次也不足以报答；淑人却怜爱我，就像护翼下的雏鸟。我不过没有善于逢迎取悦，才得以被她宽容，这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敢劳烦她割舍自己的内藏，使我略尽微薄之力？’

译我又三次不慎冒犯霜露而生病，三次耗费淑人箱囊中的钱财来购买药饵，为什么又要劳烦淑人流下悲伤的眼泪呢？淑人已经去世了，为什么不让我伏在蝼蚁之下死去，偏偏让我独自活着呢？说完又大为悲痛。司马公气息哽塞了很久，说：‘确实如此。’于是男女仆人们都拍打着脸颊说：‘淑人忧虑别人的忧虑，哪里只是宗族、亲戚和乡里的人？即使男女仆人有疾病困苦，也一定告诉她；有患难，也一定告诉她；贫穷匮乏，也一定告诉她。仓中的粮食、箱中的布帛，任凭我们取用，却不因此拖累公家的仓廪。’这样又有几十年始终如一。司马公于是回头对长子说：‘唉！淑人从少女时嫁来，成为嫂嫂，成为母亲，成为姑母，成为祖母，成为主母，无论内外，大家都能以事实证明她的德行，难道还能不说她贤德吗？小子，你把这些记下来。’长子哭泣着叩头说：‘是，是。’退下后，便写成行状，上疏报告。皇上得知左司马早晚入朝，却遭逢母亲去世，便命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按例赐给淑人祭祀、安葬之礼。祭祀有祭文，安葬有便房、题凑、明器、羊马之类。第二年己卯八月，长子带着行状和礼物来请托我说：‘请您为幽宫中的墓石撰写墓志并铭刻。’王命颁发的诰文一经传布，就将使天地都明白她的德行。王命在上面增饰光彩，您的辞文在下面记载功德，这大概也能用来安慰司马公的心意。我和淑人有如子侄一般的关系，却没有能够跟随在灵帐外同外人一起哭吊，难道敢忘记歌颂她的德行吗？墓志如下，铭文如下。铭文说：隆庆、万历初年，皇帝怜恤劳苦功臣，追本溯源，首先褒奖他的母亲淑人，使她与司马相配，享用翟车、茀车和鱼轩。淑人孝顺、慈爱、仁惠、温和，勤俭恭敬，没有过失。她不是凭丈夫的爵位，而是凭儿子的尊贵获得荣耀；近三十年来，她在家中施行的德政所及之处，没有哪一种恩德不是暗中积累的，可惜她的寿命不能长久。皇帝说：‘汪母，我嘉奖你。’终由司空主持营治墓藏，仍赐给她少牢祭祀，上等美酒，酒香浓郁。淑人归于墓中，伯、仲两位儿子守在庐舍，司马公守在堂上，街巷中哭声不断，灵帐里啼哭不止，聚集起来的声音如雷。卒哭之后，人们才详细标举她的美德，长子恭敬地接受这篇文字，以便记载而永不忘怀。当时长子辅佐时政，是朝廷的股肱，夹辅王室；我把这些写成精微的言辞，使其平正中和，流传于文艺之林。也为仲子作序，让箫笛与埙相互应和，在我们南国传扬淑人的美德。她在世时，使母亲成为母亲、媳妇成为媳妇；生时荣耀，死后令人悲痛。我手持红色笔管，把这些刻在美玉般的石碑上，使内室的典范永远不厌不衰。《弇州续稿》卷一百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敕封钱孺人褚氏墓志铭。

译自从中古时代人们不忍让死者暴露在外，仁人孝子更加思考如何表达对死者的爱与诚敬，而财力又足以办理葬事，于是厚葬由此兴起。所谓革阖、三操、大鞅、万领、璧玉、戈剑、鼎钟、鼓壶、车马、女乐等作为殉葬品，丧葬时必定要用泥土夯实墓道、贯通墓穴。墨翟、杨朱一类的人便在后来议论说：‘为什么要在无用之物上花费功夫，又把财物耗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于是仁人孝子的心意无从实现，而那些稍有见识的人又思考如何使死者显扬而不朽，于是碑表、铭志之类由此兴起。大概这种风气起于延陵季子墓，到了东京以后逐渐完备，并流传下来；后来人们专门把礼物送到公卿宰执家中，借用他们的名衔来夸耀活人。到了百代以后，死者的尸骨和文章一起腐朽，却没有人知道怜惜。如今侍御钱君汝瞻却独不如此。他的母亲去世后，便向父亲封公请求说：‘母亲抛下我们两个孤儿时，孩儿正身在楚地；不幸的是，服侍汤药的日子被县官事务夺去，已经来不及赶回。如今将要下葬了，幸好天下有文才的贤者都在乡里，我想请赵汝师先生撰写行状，请王元驭先生撰写墓志并铭刻，您认为怎样？’ 封公说：‘我和你的母亲都依靠你，接受天子的命令而显达；如今你又想最终使你的母亲显扬，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于是赵先生的行状写成了，王先生却因父亲去世而推辞说：‘怎么能让我这个孤儿拿笔书写避讳之事呢？’于是钱君又请赵先生出面，来向我求写墓志和铭文。我本来以有病推辞，但赵先生坚决请求说：‘侍御如果不能得到您的墓志，就会悲痛而死。’我说：‘我怎么能排在有贤德、有文才的人之后呢？况且侍御一次巡按齐地、两次巡按楚地，他所作的案牍文章名闻天下，难道还不能使逝者不朽吗？’赵先生第三次请求说：‘我担心这是私情，所以一定要以公义作为请求的依据；这样我才不能再推辞。’于是我依据赵先生的行状写成墓志。墓志说：‘孺人姓褚，世代居住在本县釜山里。祖父某也曾任侍御，颇有声名，就是雪楼公。父亲名慕雪，外祖父某是本县生员，母亲嫁给孙生。孺人因为聪明温婉而又有志向操守，父母十分钟爱她，选择女婿时，嫁给了封公某。公公名西湖公某。钱氏兴盛以后，西湖公凭借豪富显达，与他交往的都是正室诸位妯娌，开始习惯奢华；而孺人家世代是儒者，只穿一件荆布素衣，泰然自若地处在其中。于是她们相互看着说：‘这使我们惭愧得不敢面对丝绸衣裳了。’’ 西湖公性情严厉，很难取悦；他渐渐衰老后，把家务交给封公，封公每年面对更大的徭役，竭尽心力抵御外来的侵扰，而孺人在家中代替他料理内务。凡是考核农耕、纺织、贸易、米盐等细碎事务，以及男女仆役的职责安排，她都昼夜不停，一刻也不懈怠，使封公能够不再顾虑家事；其他方面的筹划，也无不符合西湖公的心意。西湖公喜欢待客，封公辅佐他时，常常宰杀鲜物、斟酒，把接待宾客当作要务。孺人早早安排好厨房事务，随时供应客人急需的食物，没有丝毫抵触。西湖公有封公和孺人奉养，而小儿子庶也凭进士身份任大行官，志向更加舒展。不料大行官忽然去世，西湖公悲痛之下也得病不起。只是家中还有年老体衰、卧病在床的徐夫人，以及大行官的生母侯氏孤苦无依。封公侍奉祖母徐夫人，退下后又去探望侯氏；孺人从旁细心帮助他。恰逢封公的三个弟弟都早逝，其中两个没有儿子，便让他们的儿子岛、峃认作自己的儿子；孺人嘱咐他们说：‘好好侍奉你们的母亲，她也会把我当作母亲。’对于另一个有儿子的弟弟，她抚养其子，也和侍御一样没有区别。祖母、西湖公以及仲、季两位弟弟先后四丧，都是封公主持办理，且没有陷入匮乏，这靠的是孺人像钱袋一样承担家用。孺人又能凭智慧管理收入和支出，掌握盈余，直到帮助封公施舍贫困者；每年按时慰问亲戚乡里，必定周全，又推广到资助桥梁道路、沟渠水井、佛寺道观，财物源源不断，毫不停止。她还曾迎接自己的父母来奉养，前后十多年；又振兴子女的产业，却始终没有损害家中的盈余。赵先生称赞孺人的才德，就到了这种程度；尤其感叹世道衰败、伦理废弛，兄弟之间的恩情往往败坏于妻室的挑拨，即使有姜肱、缪彤那样笃厚的长者，也不能完全避免身边人的阻碍。古人为什么如此难做到，而封公却如此容易呢？这正是因为他深深依靠孺人。孺人性情尤其俭朴，她刺绣女红非常精巧华美，却不肯用一丝一缕穿在身上；她烹制的食物味道鲜美爽脆，却不肯用一勺一匙送入口中。她对待内外亲属温和而有礼，但巫师、媒媪、俳优、女伎之类，没有谁敢踏入她的门槛。她虽然没有多读书，却平日用经典和格言训诫子女。当时侍御已经精通博士家传的学问，孺人偶尔问他：‘为我诵读一下，姑且讲讲其中的意义。’听了便解释说：‘这不过是对旧有训诫稍加文饰罢了。’侍御任广州司理，进入御史台后接连巡按各大藩镇，孺人时时告诫勉励他说：‘不要因为自己有才干就轻视政事，不要因为自己身居要职就轻忽百姓的性命。’侍御能够专心奉行这些话，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甚至对人说：‘如果没有我的父亲和母亲，我怎么能达到今天这样？’天子用玺书使孺人和封公显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孺人去世后，侍御悲哀思念不止，更加谋划如何最终使母亲显扬。而封公没有加以阻止。孺人卒于万历壬午年九月一日。她出生于嘉靖癸未年闰四月四日，享年六十岁。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侍御，名岱，娶陈氏，陈氏受封为孺人；次子就是岛，是本县生员，娶龎氏；三子峃，娶徐氏。所谓过继给叔、季两房的，还有三个女儿：一个嫁给王命益，一个嫁给陈某，一个已经许配给孙某。孙子四人，其中侍御的妻子嫁自赵氏，是赵先生弟弟的女儿。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地在许家桥的新墓地。把我请来为孺人作墓志的事情，就是这些罢了。然而，怎样才能满足侍御的心意呢？铭文说：封公贤德，有谁能和他的妻子相比；侍御贤德，有谁能和他的母亲相比。母亲有仪范，妻子有功劳。凭母亲而知其开端，凭妻子而成其终局。唉，唉！这正是孺人对于钱氏的善德，而我便以她的官封来为她作铭。刘母瞿孺人墓志铭。

译上海有一位名叫刘天民的秀才，是一位笃实而有见识的君子。他年轻时曾侍奉归熙甫先生，学习古文辞；后来已经补为博士弟子参加考试，却不能每次都获利，于是经陆远介绍出游。我颇能接受磨砺，只是考察他的神色，平日总觉得他有不足之处。不久，他穿着丧服来拜见我，行礼并哭泣说：‘我已故的母亲抛下我们两个孤儿，至今已经十四年了。孩儿不肖，不能选择有大德者的言辞来为她写墓志，使她不朽，只好姑且推托说，或许可以凭一次任命的荣耀来使她显贵。如今这次考试又屡屡不利，不能趁先生在世时借此获得所谓的不朽，即使早晚死去，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母亲呢？’说完又哭泣着伏地不起。我悲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墓志说：‘孺人姓瞿，父亲叫瞿翁，最终官至渭川县主簿；母亲叫唐媪。孺人生性温婉柔顺，到了成年，嫁给司理公。当时司理公的父亲汀州公，晚年才考中科举。家中有五位妾，各自料理自己的私产和事务，心思并不放在汀州公身上；孺人以一个柔弱女子承担家务，却立即能够辅佐治理。汀州公去世后，她拿出资财供司理公读书。司理公虽然不能没有抵御外来侮辱的能力，却能够不荒废读书，并考中乡荐，这大多是孺人的力量。司理公考中乡荐后，本来就喜爱收藏古代图籍，又喜欢待客，又喜欢饮酒，不问家事，家中又两次遭受火灾。’ 嫁出一个妹妹和两个女儿，孺人勉力帮助她们。又想到司理公去世时没有儿子，便为他置办了两个妾，名叫杨氏、张氏，于是生下天民和献民。孺人抚养疼爱他们，如同亲生。司理公任职怀庆时，孺人能够先行体察他的志向，帮助他成就事业。后来司理公因病辞官归乡，走到淮阴便去世了。孺人想随他死去而未能，只得强撑着料理丧事回家。回家后早晚哭道：“我凭什么使两个孤儿不夭折呢？”两个孩子既免于夭折，她仍早晚哭道：“我凭什么使两个孤儿成家呢？”为他们娶妻后，天民回顾献民，献民已经唐突成人了，她仍在岁时哭道：“我凭什么使两个孤儿成名，死后也能扬名于地下呢？”从此天民每夜读书，孺人暗中听着；听到他诵读经史，便高兴地说：“他不会走上奇邪的道路了。”有人问：“为什么不让他跟随归先生游学？难道不应当避开那些趋炎附势、向左向右奔走的人吗？即使把他降低要求，不作什么高论，只求取得功名，日后乘鱼轩、服翟茀，难道不也是使老妇荣耀吗？”孺人谢绝说：“这些都有，但孩子能够跟随归先生，就足够了。”当孺人成为母亲时，她自己的母亲唐氏还住在乡里，孺人年节时的供养接连不断。倭寇作乱时，孺人藏身在峰泖之间，一定要奉母同行。当时避寇同行的船只首尾相望，孺人说：“这是在招来寇盗，赶快把船移到别的港口去。” 不久，倭寇追踪同行的人，把他们焚烧了，只有孺人一行幸免。孺人善于谋划事情，命令家人时尤其能够安抚子弟，供给饮食，体恤劳苦，因此在紧急关头颇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家业也没有废弛。孺人已经卧病，天民从馆舍听说后，惊慌奔来探望。孺人勉强起身对他说：“我有什么病？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荒废学业。”她多次询问儿媳顾氏已经怀孕，是否生了男孩。正逢天民有一个三从子叫邦宁，带着他的两个兄长——都是诸生——以及兄长的女婿，凭借权势把天民当作役夫，又故意刁难他的名籍，拿天民家中奴仆的名字上报，想借此损害天民的家产，反过来指责天民有过失。邦宁因此大肆以大义责骂他，又挟持母亲和两个兄长鞭打天民，使他陷入极大困境。孺人听说后想去救他，却无力前往，病势于是加重，最终去世。天民说：“老天啊！我竟不能替母亲报复邦宁吗？”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力量不能抵抗，便代母亲服役，邦宁得以停手，而天民却损失了数千金的家产。后来天民背上生疽，临死时对儿子说：“我给你留下数千金，你难道不能拿出百分之一，买好木材来安葬我吗？”儿子退下来说：“几十金都很难筹措，况且烂肉哪里知道什么木材？”原来邦宁办理殓葬时，棺外还露出了污秽。难道是上天怜悯我软弱吗？孺人于嘉靖丙寅十二月初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媳的情况见前文；女儿三个，分别嫁给鸿胪寺序班顾从德、太学生张时雍、张秉模。孙子四人：亮工，娶陆氏；亮载，就是前面所问怀孕之人所生的孩子，聘朱氏；亮猷聘潘氏；亮志聘孙氏。孙女三人，其中两个嫁给王绍霖、余凤喈，余氏女年幼尚未许嫁。唉！天民所写的事迹就是这样，也实在可悲。不过，有像天民这样的儿子，也可以不必悲伤了。于是记述此事，又加以铭文。铭曰：丈夫做官而事业未竟，试问儿子求学却还未能入仕；这大概可以安慰你的丈夫，使你们姑侄在地下共同安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他的才能一定能够继承你丈夫的志愿。郁西桥君的妻子颜孺人墓志铭

译颜孺人去世于万历丁丑年，而她成为寡妇，则是在正德辛巳年，前后相距五十六年。她所侍奉的公婆，以及丈夫所留下的家人，从儿子、儿媳，到孙媳、曾孙及其妻，再到玄孙男女，共有六代。她侍奉的人，活着有供养，死了有安葬，而这些都由孺人始终操持，共有三代。唉，这难道不能称为纯粹的节操、美好的典范吗？凡是女子的德行闻名于世，往往正是家族的不幸。王子读了顾先生所写的行状，感叹说：“危险啊，郁氏成为郁氏，已经两代；家族单弱，而且两代都只是上天没有断绝最后的一线希望，把它寄托在一个寡妇手中。这个寡妇没有辜负托付，抚育扶持他们，最终使家族繁衍并有声誉；在女史中，这样的人大概很少有可比者。”这件事应当写入墓志。行状说，孺人的姓氏出自鲁郡公，后来多有显达者，其中有参政泽、户部郎瑄；瑄的儿子是琼州经历吉，娶朱氏，生下孺人。孺人小时候便读《孝经》《列女传》等书，女红虽然不精通，却明白其中道理。琼州公疼爱她，为她选择世家长者作婚配，选中了郁氏作为女婿家，得到西桥君体干。当时孺人才十七岁，她的公公稼隐公起初也轻视她年少，但孺人却独自承担起为人妻的责任。天刚亮便问候公婆安否，退下后，浆粥、肉脯等食物接连准备，从未不是亲手调制。稼隐公喜欢宾客，客人常常不定时到来，孺人准备的饮食从不缺少，稼隐公便十分高兴。稼隐公虽不常经营产业，却厌恶懒惰；孺人从事纺织，比其他帮工更加勤劳，总是早到晚走，因此彼此勉励，没有偷懒懈怠的，稼隐公更加高兴，说：“有孔孺人这样的媳妇，可以不必担心老来生活了。”过了六年，西桥君去世，当时儿子顺湖君才四岁。孺人悲痛昏死后又苏醒，抚尸哭道：“我上有两位老人，下有孤儿寡母，这将要代替你的儿子，又要代替你的父亲了。”于是剪下指甲和头发放进棺中，说：“把这些作为殉葬之物。”她侍奉稼隐公和孔孺人更加恭敬谨慎，早晚都问候。稼隐公和孔孺人相继得以安详终老，丧葬的一切筹划都出自孺人，完全不违背礼制，但乡里人仍以为她柔弱可欺。孺人守持家内法度予以回应，态度严正，乡人便互相告诫而离去。孺人认为顺湖君年长，应当送他到外傅处学习，学业有所成就后，又应当娶妻；不久他有了两个女儿，她便为此忧虑。不久生下孙子文周，她高兴地说：“未亡人竟然有了孙子，不过仍像棋子相累一样，要继续操心。”又置妾生下两个儿子文忠、文质，这才稍稍满足了心愿。过了很久，顺湖君和徐氏又相继去世，孺人大为叹息哭泣说：“天啊，难道我偿还郁氏的债还不够吗，竟又留下三个孙子和两个女儿？”于是她日夜督促文周读书，抚养年幼的孩子。后来文周有了三个儿子，儿子们又有了四个子女。文周参加应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孺人都亲眼见到了。文周中应天府举人后的第二年，孺人生病，病重将要咽气时，对文周说：“努力自立，我在地下就没有什么忧虑了。”孺人生于弘治己未年，享年七十九岁。文周娶夏氏，文忠聘李氏，文质聘徐氏。两个女儿，长女嫁冯志忠，次女嫁赵崇禧。文周的三个儿子是庭芝，为本县诸生；娶张廷葵、袁庭荪、曹氏为妻。所说的四个孙辈，麟孙、凤孙都还没有订婚；两个孙女分别许配给华氏、徐氏，都是望族。唉，孺人去世后，家族延续的一线生机已经绵延不断了。台使者和郡县守令都到她的住宅致礼，并上报朝廷，早晚将要旌表文周。己卯年十一月，把孺人安葬在某地墓道，附葬于西桥君墓旁。我已经为她作了墓志，又作铭说：一生遭遇百般灾难，集中在一身；是谁替你剪除公婆和丈夫的丧服，又是谁使你的子孙、曾孙、玄孙繁衍不绝？人的作为可以决定，最终归于上天；归去吧，逍遥而长存。年朱孺人墓志铭

译朱孺人名顺秀，字葆贞。她的祖先，是徽国文公的次子、迪功郎埜。父亲名恒，母亲是张孺人。她生来端庄文雅，不轻易说话或行动。有一位周姓老妇善于做媒，恒说：“这样的女儿，不是贫寒人家能够娶到的。”卓君的父亲也很贤良，他的女儿所嫁的卓君某，面貌白皙，如同头戴冠冕的美玉。朱家和卓家都是栖溪的名门大族，乡里高大的乔木彼此相望，连绵相接。卓家产业渐渐衰落，有个胡僧看见卓君，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此人将来应当振兴家业，富有而长寿。”朱父略微听到这件事，便把女儿许配给卓君。当时卓君的父亲在齐鲁一带经商，几年不回，母亲又生病，家用日益困乏。孺人亲自纺织来供给甘美食物，不够时便脱下簪子耳饰接济，甚至亲自洗涤厕中裙衣，二十年如一日。后来卓君代父亲管理家业，家产又逐渐恢复拓展，但一直没有儿子。有一次他指着孺人说：“你看，胡僧和周老妇的话难道不灵验吗？”孺人谢绝说：“还没有呢。”于是暗中替他置妾。既有了妾邵氏，卓君又劝说孺人：“夫妻不和，就不能怀孕。”邵氏得以独占夜间侍奉，于是生下文卿。不久孺人也生下明卿。她把对文卿的疼爱压下去，不让他超过明卿。文卿和明卿一同接受小学教育时，孺人点灯亲手准备茶和饼慰劳他们，即使到了半夜也不让他们停止读书去纺织，直到书声停止。孺人精于计算，米、盐、柴、油等极细小的用度，都亲自裁定。她又能宽厚地驾驭僮仆婢女，承受卓君的严厉而委婉地加以遮护，因此常常得到他们的拥护和尽力。卓君善于拓展家业，采用计然的生息方法，但大体上都是孺人促成的。孺人固然很有心计，却一切遵循厚道。邻人有偷窃货物的，家人察觉后把他捆来。孺人假装惊讶说：“我托他把东西送到外家，怎么还没有出发呢？”于是解开绳索放他离去。卓君的母亲去世时，握着孺人的手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愿你将来有贤良的儿媳共同奉养我，使我在地下安息。”然而孺人最终没能成为婆婆便去世了，寿命只有四十五岁。当时明卿才十四岁。后来明卿学业有成，做了光禄寺各署的丞官；文卿也考中了乡试。卓君所置的妾又生了四个儿子，叫立卿、达卿、显卿、顺卿。孙辈中考中的已有四人，女儿和孙女所嫁娶的也都是名门。卓君曾设酒席会合内外亲属，忽然流泪，转头看着文卿说：“如果没有你的母亲，哪里会有你？” 又转头看着明卿说：“谁和我一起经营这个家，像你的母亲一样？”又看着达卿等人说：“你们当中有赶不上的，而你们的母亲还留下了慈爱。”又看着嫁给丁氏的女儿说：“我怜悯你的贫困，却不能像你嫂子怜悯你那样周详。”文卿等人都感动流泪。卓君又看着明卿说：“你不要哭，也想想怎样使你的母亲不朽吧？”于是商定在己卯年某月某日，把孺人安葬在武康杨坟山的新墓地。明卿采集孺人生平事迹，写成草稿说：“我从家中长辈那里听闻，又向我的兄长核实，只是悲痛于文辞不能修饰。”周公瑕先生为之润色，并请人作墓志铭。王子说：“妇人做到恭敬节俭容易，做到不嫉妒却很难。何况孺人不但不嫉妒，还委婉周全地为家事筹划，并把原本由妾专夜侍奉的机会推让出去，使抱褥侍寝的卓君没有怨言，卓家的子孙才因此绵延不断。能够释放盗贼容易，能够不因受盗而忍不住借题发挥、败坏盗者名声却很难。谁说孺人只是女子而不像男子呢？”她的子孙姓氏等情况详见前文。铭曰：这样的人，正配做丈夫的妻子，正配做儿子的母亲；为什么却舍下丈夫和儿子，安然归于地下呢？郁母杨孺人墓志铭 我乡里大概有一位杨处士。处士起初娶郁氏，但郁氏早夭。心中怜惜她，第二次娶了龚氏，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孺人。他说：“这个女儿长大后，一定要嫁给郁家的颖，使我能够在郁家得到母亲寒骨的安置。”郁家颖有一位名绦的人，生来聪慧爽朗，不同寻常。处士便把孺人嫁给他。孺人聪敏温婉贤淑，擅长女红。她刚到郁家侍奉公婆时，便合乎公婆的心意。公公生病时正值盛夏，孺人三个月不解衣带，侍奉汤药。公公怜悯她说：“稍微休息吧，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并向孺人跪下道谢：“这是媳妇的职责，新妇怎么敢爱惜自己的力气？”公公去世后，她侍奉婆婆周氏更加尽心。当时绦君放纵不问家中内外生产事务，孺人便承担起来。八年后，绦君病重将死，孺人请求说：“我不敢殉夫，是因为上有婆婆；我又不能不殉夫，是因为下无后代。怎么办呢？”绦君含糊说道：“逵也、■〈棩，辶代木〉也，都有多余的儿子，那么就让■〈棩，辶代木〉的儿子继承我吧。”绦君去世六个月后，■〈棩，辶代木〉的妻子怀孕生子，名叫巨。孺人立即抱着他说：“我可以报答我的丈夫了。” 有人对周婆婆说：“媳妇年轻，不能长期守寡，何不让她改嫁呢？”周婆婆的心意颇有些动摇，孺人哭着请求说：“即使我不肖，若舍弃我当初所嫁的丈夫和我的儿子，去侍奉别人，我就只有殉死地下了。”旁边站着一个梳着童髻的女孩，是周婆婆的小女儿。孺人又说：“请不要让小姑连累大人，我也一并抚养她。”周婆婆于是默许。孺人爱巨超过亲生儿子，爱小姑也和爱巨一样。周婆婆有了儿子后，逵、■〈棩，辶代木〉商量迁居分灶，按月供养她，孺人便说：“婆婆年老了，每天吃一升米还吃不完，难道因为媳妇厌倦了舂米汲水，就要劳烦我的两位叔叔吗？”周婆婆感动，因此没有迁居。周婆婆的中裙、贴身衣服和寿衣，也都由孺人亲手缝制。杨处士因为前妻的缘故，本来就和郁家有盟约；等到孺人嫁入郁家并守寡后，更加怜惜她。孺人偶尔回娘家省亲，总是恭敬侍奉，因此稍稍耗费了处士的粮仓。周婆婆的丧葬、小姑的出嫁、巨的成婚和成人，都是孺人一人守寡承担。绦君的堂伯兄右泉翁，是我的外祖父，平日常常深夜还听到机杼声，便叹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比州里的贤寡妇茅寡妇差呢？”茅寡妇，是本州著名的节妇。守熊君认为孺人的节行足以得到旌表，正逢有战事，来不及上疏，只在她的住宅门上题写节烈匾额。后来孺人因年老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她开始守节时，才二十九岁。巨哭着说：“可悲的是家贫啊！”假使家中有一箱黄金、一捆丝帛，可以用来结交游说，向公府求情，孺人就不会默默无闻了。我说：“不是这样。孺人守节，是为了许诺给地下的丈夫，并不是为了世间的名声。”孺人不愧对郁氏的州县乡里，反而是那些人自愧不如孺人。因此根据杨大夫士元所写的行状，为她作铭说：如果没有杨氏的贤淑，而只因葬在郁氏而芳名流传，这就是一块不受磨损、不被染污的美玉。吴母陈太淑人墓志铭

译万历六年七月，新任户部侍郎臣文华上言：“臣任职岭右时，防御边境没有特别的功绩。天子不遗弃远方臣子，召臣像犬马一样劳苦奔波，入朝辅佐国家财政。臣有母亲年近八十，行动不便。先前军务紧急，不敢以私事请求。只愿陛下体念此事，使臣得以脱下惠文冠，解除官服束缚，专心侍奉汤药，实在是极大的幸运。”答复说：“可以。”文华，就是如今的孝廉吴公。于是孝廉得以离开岭右，替代他职的人奔驰赶来，自己归家，拜见太淑人时，她已经病了。见到孝廉后很高兴，病情稍稍好转，于是设酒尽欢。她见到了子孙、同族、亲戚，又过了两年，到万历八年庚辰，才显出轻微病症而去世，享年九十岁。孝廉于是再次上疏表达诚意，请求为太淑人举行祭祀并安葬，请大宗伯说：“侍郎文华是为国效劳的臣子，这是为太淑人的贤子所请，应当准许。”答复说：“可以。”大司空拨出钱财准备墓穴器具，并启用已故按察副使、赠右副都御史鳌江公的墓地，加以修饰，将太淑人与鳌江公合葬并共同祭祀。士绅先生争相夸耀这件事，说太淑人与孝廉吴公的遭际，在近代没有第二例；为此所作的诔文、赞文、传记等，多达千言。孝廉心中却不高兴，想到没有什么文章可以题写在太淑人的幽宫上，以慰藉她永久的魂魄，于是亲手写下行状，交给他的外甥某人，让他跋涉三千里来请我作文。我过去因为文章与孝廉相知，怎么敢推辞？按行状记载，太淑人姓陈，父亲是提举公元宪，母亲是黄孺人。太淑人作为女子，贤美而且有才干。提举公赴滇地任职，道路遥远，不能带着双亲同行，因而为不能奉养他们而忧愁；太淑人便代替儿子承担奉养之责。提举公因此更加疼爱她。她十七岁刚嫁给鳌江公时，鳌江公的父亲赠公严厉，而内宅事务则由继婆婆陈太淑人主持；她早晚恭敬谨慎，整肃容色去拜见，退下后料理肉脯、稠粥、浆汤，若食物不够，便脱下簪珥补足，不让鳌江公的父亲看见匮乏。鳌江公考中乡试时，恰逢严重疫病，赠公去世，料理丧事以及附棺等事，全由太淑人承担。鳌江公只是大哭了一场，稍稍苏醒后便道谢说：“如果没有你，谁来替我承担儿子的责任？”从此鳌江公考中进士，先任庐陵县令，后来入朝任南仪部郎，又改任司封，出任严州刺史，太淑人都跟随他到任，专心谨慎地管理门锁、钥匙以及奴仆的出入，说：“不要让丈夫有后顾之忧。” 严州的水突然暴涨，逼近城南，城中的男女接连爬到城墙女墙上避水。太淑人听说后，对丈夫说：“女墙固然高，水一时冲不到，但难道不担心城墙下面溃决吗？”鳌江公惊醒，急忙命令属吏。赶紧把人迁到别的高地，不久城墙下方果然溃决，救活的人以千计。鳌江公常对人说：“我妻子的才智不在我之下，我能够不在各郡国受到官场诋毁，大概多亏她出力。”后来鳌江公升任岭右副宪，因道路遥远、行走艰难，打算让太淑人留两名妾侍奉她。太淑人说：“我上有婆婆，下有儿子，丈夫只管出行吧，请让我替你承担。”原来的继婆婆陈太淑人已经去世，后来继任的婆婆年纪比太淑人还小而且守寡；太淑人已经显贵，却仍像侍奉陈氏那样侍奉她，妇礼十分完备。孝廉刚满二十岁补为诸生，已有俊秀声誉。太淑人资助他交游名士，听说他学业稍有懈怠，便呵斥说：“难道不想想你父亲的期望吗？”他过于勤苦时，她又安慰抑制他说：“孩子累了，暂且休息吧。”孝廉因此得以成就声名。鳌江公从岭右归来后，仅五年便去世。太淑人主持家政，抚着孝廉哭道：“我因为你的缘故不能跟随你父亲到地下，然而如果你不能继承志业、奋发有为，我到地下又凭什么见你父亲呢？” 孝廉更加感奋，后来十二年间连续考中，成为进士高第，在候选官中居首，按例应当到北曹任职。他想到太淑人不适应北方风土，便向太宰说明，得以任南京驾部郎。太淑人听后高兴地说：“这里是你父亲过去游历任职的地方。我对于谨慎管理门锁、钥匙以及奴仆出入的事情，至今还耿耿于怀。”从此孝廉以佥宪身份巡视湖广学校，任江右右辖，凡是可以乘船到达的地方，便奉太淑人同船而行。公务之余，他挑选簋豆，亲自进奉匙箸；手持笏板，垂下佩鱼，侍奉太淑人起居，和乐自如。各种审理案件、兴革政务，往往都请太淑人裁决，俨然如汉代贤母。后来他参与治理蜀藩，巡视岭右学校，直到任督抚，其中还在齐地任按察使，在汴地任左辖；凡是不能乘船前往的地方，太淑人一定拿钱财资助并装作坚强给他看，使孝廉安心出行。然而传讯催促的使者按季度派遣，往来交错于道路，没有片刻安宁。太淑人给他的信总是勉励说：“儿子既然已经把自身交给县官，母亲便不必多虑；老人家我吃得很香，并不比你弱。”孝廉这才逐渐能够安心任官。他因为考核成绩优异，又凭庙恩晋升，太淑人原先由孺人封为太恭人；直到今天，每逢称颂她，都必整肃冠帔佩琚来奉侍她。到庙中祭见时，她既高兴又掩面流泪说：“儿子成就事业，幸而到了这一步；未亡人怎么能不和你父亲共同享受这一切呢？” 孝廉在蜀地、岭右任职时，先后因武功四次获得金帛赏赐；在汴地又因大计考核获得一次金帛赏赐，全部挑选出来奉养太淑人。太淑人更加高兴，总把余下的分给亲族，说：“我不敢隐瞒君王的赏赐，不要让儿子的德行只限于供我一人吃饱。”鳌江公有一个妹妹嫁给黄氏后守寡，年龄和太淑人相当；太淑人邀请她来同居，共同甘苦，终身没有间隔。鳌江公有一个弟弟年幼丧母，太淑人说：“不要把他当作继子，让姑母亲自抚养他。”直到他娶妻，太淑人仍未停止抚养。各种善行不止一件，这些都由孝廉亲自记载。行状还说，太淑人年轻时喜欢读书，通晓《孝经》的大义，年老后更加笃好。她夜间点灯阅读稗官野史，直到半夜也不疲倦；女红也略能从事。病重将死时，她对孝廉说：“我做你们吴家妇人七十四年，与你父亲分别三十六年后终于相合；相合之后又以你的功业报答你父亲，阴间阳世都没有辜负。”太淑人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孝廉。她有一个女儿，嫁给陈瀚。孙子三人：承照，娶游氏，是东州的女儿；承熙，娶陈氏，是宪副复升的女儿；他们都因孝廉任中丞的功绩补入胄子上舍，擅长文章。承烈年幼，尚未订婚。孙女二人：长女嫁陈一是，次女年幼尚未许嫁。曾孙女一人，附葬在鳌江公的墓地，墓地名叫龙卧山。

译墓志说：“我从行状中看见了女子的德行、臣子的道义、儿子的道义，也看见了君主的恩泽。” 太淑人共同侍奉赠公和继婆婆，辅助鳌江公，成就孝廉，女子的德行完备了。孝廉没有吝惜自己的才干，为县官兴办文教，治理赋税和狱讼，褒扬清正、贬斥贪浊。最后在岭右任职时，开辟艰难荒远的道路，清理不毛之地；然而因饥饿而死的人多于俘获的敌人，他没有凭威力伤害圣主的仁德，这不正符合臣子的道义吗？以俸禄奉养太淑人二十多年，最终能够把她捧在掌上奉持，使她安享高寿，以荣耀终生、以哀荣终死，这不正符合儿子的道义吗？孝廉修身端正，作文以文才著称，以武功建业，哪怕细小的功劳也必定记录，施恩报答必定丰厚，宠荣光大，上及三代。然而他最终没有因为爱惜才干而夺去太淑人的志愿。恭敬肃穆地奉还恩德，和气充盈天下，使吴氏的兴盛得以完成，并使太淑人预列于高寿老者之中，这难道不都是君主的恩泽吗？这应当铭刻。铭曰：背负重碑的高大墓碑啊，诏书和敕命光辉灿烂；墓形曲折如盘龙，宰辅为之题封，幽深如宫殿。这正是人伦盛美的时刻，也是太和之气传承凝聚的地方吗？潘氏配偶吴伯姬墓志铭 新都潘次君召南娶吴氏为妻。吴氏（此处有缺字）曾游学于文事大人门下，吴氏去世后，文事大人一直痛惜她未能侍奉父母终老，修养女德却未能显扬，亲手写下行状草稿，交给方中丞弘靖，请他撰写行状；又交给汪司马道昆，请他作传。葬期已经选定，三次交给我，请我写几句话题在幽宫墓石上。我素来与司马兄弟友善，也认为吴氏贤能，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为吴伯姬作志。吴氏世代是当地豪族，有司马宁、御史瀚，传至太学生思诚，生一女，就是伯姬。她心性高贵而有傲气，轻视丈夫。当时她与郡中诸生潘公侃交好，潘家世代与吴家相当，又都在县里有声望。部使者多次考察潘公，成绩都列第一；次君是他的爱子，容貌俊美而有才艺，与伯姬相当，年纪也相当，于是把伯姬许配给潘公。太学生思诚原来任侠，曾拿出万金购买江边田地，招募百姓在其中放牧，想让儿子靠利息成长；后来仇家全部失去所受田地，郁郁成疾，自知病不可治，便把伯姬嫁给次君。当时潘公晚年得志，刚考中乡荐，性情严肃而暴烈，诸儿媳少有能合他心意的。伯姬却完全收敛娘家豪族的习气，柔顺而专心地管理内政，不到一个月内外都称赞她，潘公的严厉也因此缓和了。太学生病重将死，亲手拉着两个孩子坡增，嘱咐伯姬说：“不要把我拖累你。我若有儿子，只是生得晚；你就把我当作真正的父亲。”又回头对两个儿子说：“我不能做你们的父亲了，你们的姐姐会代我做父亲。”伯姬伏地哭泣，连声答应，把身后事务安排得很周全。坡增年幼，家业已经出现意外损失，甚至有人欺侮伯姬，把他赶到门外别处；伯姬共同供给生活，甚至毁掉自己的钱袋来纾解困难，毫不吝惜。事情办完后，她赶忙回来奉养潘公夫妇，更加恭谨。当时潘公已经辞去汀州副职，说：“我不能像陆大夫那样多次打扰你供我吃饭。”伯姬说，三个儿子轮流供养父亲，每月应由仲妇负责。到了期限，她广泛购买各地食材，挑选肥美脆嫩的，亲手调制饮食，等潘公每次举筷便立即备妥，笑着说：“稍微少吃些，不要让老人失去口味。”来拜访潘公的客人，她又常常戏称请客；潘公一定按仲妇当值的月份设宴。潘公一生五次嫁女，聘礼和嫁妆都取自伯姬，亲族全都依赖伯姬，把她看作姐姐，而不以嫂嫂和小姑的礼数相待。后来遇到倭寇警报，伯姬应随次君到真州避难；坡增渐渐成人，已经有了妻子。伯姬的继母程氏病重将死，便对坡增的妻子黄氏说：“你留下来奉养婆婆。”又对增妻王氏说：“你跟我侍奉。”她自己的生母谭氏住在旅舍，王氏原是侍御史献芝的女儿，过去曾和伯姬一起在公宫接受诗书教育；此时伯姬的儿子之恒已经十岁，开始到外傅处学习。后来他的老师辞去，伯姬开口…… 便把《毛诗》授给他，讲到《樛木》《谷风》时，泪流满面，回头对王氏说：“《谷风》有怨而不发怒，这是天命。可是《樛木》所说的顺从又该怎么办呢？”王氏起身谢罪，表示接受教诲。母亲谭氏常对伯姬说：“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可以经商了。我也要依靠你的力量，在四方勉强糊口，怎么能让母子俩到处寄食而没有家呢？”伯姬于是向次君请求，拿出家产中的一部分，作为适中的资本给坡增。她说：“只要像芜湖那样就行。芜湖是东南的大都会，又靠近谭氏，可以让坡增在那里经营，很合适。”伯姬也跟随次君回到乡里，侍奉公婆。恰逢婆婆病重直到去世，伯姬辅助丈夫，完备地办理丧事，没有任何差错；不久谭氏也去世，伯姬像哭婆婆一样哭谭氏。后来她稍微知道坡增经商受挫，便闭口不再向母亲询问钱财，也不再像平常那样资助她们。于是叹道：“我嫁到潘家，却把钱财耗在吴家人身上，将来别人会怎样看我？我因为不忍心让母亲死去，听从她临终换气时的话，竟到了这一步。”从此她更加精心操持，节俭勤劳，以辅助次君治理家业。旁边的产业和丙舍也日益扩展。次君有很多内宠，伯姬都像女儿一样收养她们。有一个骄纵而不肯接受收养，伯姬也假装没有听见。徽州风俗中妇人多嫉妒，见伯姬不向婆婆学习，便责怪她，还教她嫉妒婆婆。伯姬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因此仍旧如常。次君又有很多外宠，而且喜欢宾客。客人来到便叫人取酒，命令一出口就立刻准备；稍有迟缓，便会提高声音催促。伯姬不答话，只是更加督促察看厨人，酒食器具接连准备。酒席结束后，次君才改变脸色向她道谢，伯姬也像没有听见一样。之恒长大后，把宾客带给次君。伯姬暗中观察后说：“这些客人不是你父亲平日所结交的客人。他们大多是长者，举止文雅，从容谈吐。否则，若我们乡族早晨只得到一块饼，便要分成三份留到早晚，靠浆酒粗食来招待你们吗？”之恒擅长古文辞，却很不得有司赏识。次君把他关在屋中督促学业，态度很严厉。伯姬喜欢劝他说：“你的父亲后悔弃商从政，希望你拓展你祖父的志愿。你不要轻视应试入仕的学业；我想让你两次举起双臂，一次使先人显达，一次使后世显达。”又叹道：“错了！你的母亲只是朝夕将死的人，哪里等得到你显达呢？”当时伯姬已经患有血病，却仍像平常一样勉力支撑。不久终于去世。她生于甲午年，享年四十八岁。之恒娶吴氏，为太学生一庄的女儿；次子之怡聘吴氏，为公选的女儿。孙子二人：佛大、佛可。孙女一人，就是伯姬所称赞的德具。在司马吴伯姬传中，司马的弟弟仲淹请求给伯姬谥号“懿”，说：“这是之恒的心愿。”我说：“古代已有给仲淹的妻子谥号的先例，也可以这样做。不过，难道不能就此停止吗？此事应当依从司马的意思，铭曰：” 母亲因儿子尊贵而显贵，这是世人所丰厚称道的；因儿子贤能而显贵，却更为少见。妇人的德行幽隐，谁来为她阐明？有文采的君子，光明广大如方正之玉；为她作传、作行状，使她不至于被遗忘；我为她铭刻幽宫，使幽隐的德行更加光明。《弇州续稿》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沈母潘孺人墓志铭

译沈母，是诸生启南的母亲。父亲名峦，母亲是蔡氏；她嫁给故湖广参议公，名义上是妾。参议公考中进士，授给事中，多次上书辨明国家大事，抗拒奸佞宰相，后来出任山东、江西两地的佥事，任按察职，风骨刚正。中途因太夫人生病，请求归乡奉养，具有忠孝大节。晚年接受王文成先生的教诲，与其门徒钱德洪、王汝止相继讲学，显明为理学名臣。参议公起初娶盛孺人，但盛氏早夭；后来又娶盛恭人，过了十年才生下如今的宪副君启原，此后十年再没有怀孕。参议公终究对此忧虑，闷闷不乐。沈母十三岁时，父亲峦去世，母亲蔡氏患癫痫，叔父软弱不能办事，她便代替叔父料理家务和馈送，办事严整。长大后更加端庄温婉而有志操。参议公听说后，便送来聘礼。沈母侍奉参议公，恭敬而有分寸；侍奉盛恭人，也像侍奉丈夫一样，并且更加谨慎。盛恭人安然接受，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妾。沈母勤劳到半夜，仍然做女红，却把褥子垫在身下，担心自己的动作惊扰尊长睡眠。后来生下启南，又生了两个女儿。最后随丈夫和盛恭人在江西任所生活。第二年，盛恭人因为嫁女回乡，沈母留下来掌管汤沐、门户和钥匙，越发整肃，过了很久仍然如此。参议公因病请求以考核优异归乡，病重时叹道：“我不知道你的才能竟足以承担这样的妇职；如果早知道一定任用你，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参议公去世后，沈母哀痛损毁身体，几乎也要死去；想到启南的缘故，便没有死，而是把自己托付给盛恭人。盛恭人更加怜爱她。参议公入殓后，又把启南托付给宪副君说：“我不能亲自抚养他，请你把他当作儿子。”于是宪副君尽力抚养教育启南成人，之后才分家。沈母开始主持家务，重大事情仍然小心谨慎地请示盛恭人，表示不敢专断。岁时伏腊，也不敢废止问候。当时宪副公还在赴京应试的路上，倭寇之事突然发生，朝廷按军兴法增加岁赋。有人说可以设法居间免除，沈母说：“幸而蒙受皇上的恩典，不至于承担舟车税；如今是额定应出的赋税，却还想把它推给乡里百姓，难道能对得起上天吗？况且这样做会毁掉家业。”又说：“有老妇在这里，何必担心家业毁坏？我用纺织所得的余钱补接东作不足，公家和私家不会同时困乏。”不久大水冲破堤岸流入田中，其他农户用柴草抵挡仍不能止水，沈母让人用大捆竹子抵挡，说：“舍不得这点小费用，难道不会酿成更大的损失吗？”得到竹捆的人家，水只向别处流去，几万亩田都保全了，因此大家都归功于她。沈母为人母亲，务求节俭共享而有长远谋略，不苛刻取财，因此家用日益宽裕。两个女儿长大后选择女婿，把他们招赘进来，分别得到太学生项国享、诸生盛若愚；女儿出嫁时，她各自拿出千金置办嫁妆，陈列在堂下，对启南说：“你把这些收藏起来，只是不要让它们混杂到你的财物中。”过了很久，盛氏生下天，留下两个孤儿，沈母抚养他们，并让启南请老师教导，谆谆期望他们成才才罢休。她的叔父既已软弱，又早早去世，留下一个堂弟才六岁；沈母便收养他母子，让他们跟随自己的母亲蔡氏生活。蔡氏去世，入殓安葬全都由沈母的堂弟办理。她为堂弟娶妻，直到他有了儿女，所有费用都由沈母取资供给。后来堂弟染病，先去世，接着妻子去世，最后子女也全都去世。沈母命令启南把他们全部安葬，哭道：“天啊，你竟然最终斩断了我潘家的外亲，使我不能把恩惠施行到底吗？”她心情惘然不乐，以至于生病。沈母平日信佛，到五十岁时便对亲近的人说：“我不过是早晚将死的人，哪里还能亲身承受针灸刀割之苦？”从此不再过问家事。有人用佛事引诱她，她毫不吝惜地拿钱出来；后来发现那人侵吞钱财的真相，只合掌说：“像他这样堕落怎么办？我又能参与什么呢？”这是她所说的西方净土，指示因果报应时，目光恍惚，仿佛有所看见。她尤其虔诚皈依观世音大士，偶尔对启南说：“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异香？”又说：“我多次梦见四只像莲花一样的船，这是大士的祥瑞。”她约定三年，每年到西湖天竺上方寺拜谒一次观世音像。第二次登山时染上寒病，稍稍好转便勉强自己上山；再次受寒，几乎病危，后来痊愈，却虚弱得不能起身，病势渐渐加重。启南跪下问母亲：“痛苦吗？”她说：“没有痛苦。”侧身闭眼，只呼喊“登舟”。“登舟”一语呼喊了两次，大概像是在叩问通往西方净土的津梁。母亲于万历癸未年去世，距她生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六十一岁。她晚年时，参议君又生了一个儿子，名自邠，任国史检讨。启南凭文学才能补为太学上舍，又以仁义得到声誉。沈母更加告诫他要谦抑自守、谨慎行事。有一个巨商借住在丙舍，启南多次替他解除困厄。适逢启南赴省试，以器物作装饰，拿来抵押借百金；商人故意吝惜不答应，迫不得已时又以实情恳求，仍不答应。启南愤怒地告诉参议君，参议君也生气说：“一定要报复他，我才甘心。”沈母听后说：“唉，儿子错了！商人吝啬本来就是商人的常态；况且你不能像父兄那样成为显贵高官，才招来他的轻侮。他还会借助你父兄的贵势，把你当鱼肉一样欺凌。” 算了吧！”启南谦逊道歉，但已经来不及了。启南娶王氏，是故刑部主事王爱的女儿，王氏早逝。两个女儿的情况见前文。孙子二人：自邰，为本县诸生，娶卜氏；自郇，聘潘氏。孙女四人：长女嫁太学生周应偁，次女许配郑京材，次女许配项德明，幼女尚未许嫁。启南在思贤卿良字圩的新墓地为母亲卜葬，并与宪副君商议，准备把参议公的衣冠墓合葬在那里。他说我能够详细了解沈母的事迹，便请检讨君作介绍，带着墓志铭来请我。我读后感叹道：“唉，沈母本来只是一个女子，却有男子般的作为吗？能够随时势屈伸，节俭而合乎礼制，施与必先亲近之人，宽厚又不忘照顾怨者。如今西方的教说，与佛法并非不同语言，关键在于教人真诚罢了。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明白，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为她作志并铭刻。铭曰：艮字墓道的土地，肥沃而美好，孺人在这里安宁。参议公的神灵时时停驻，说：“我赞美你扶持我，我赞美你培养女儿，我赞美你使儿子有节操；我的心意和言语都在赞美你。拿什么来酬报你呢？”回答说：“把你的事迹传载在彤史上。” 顾母张恭人墓志铭

译张恭人，是已故宿松教谕张鸾的女儿，也是中奉大夫、贵州左布政使顾公言的妻子。她生性善良娴静，姿态端庄，能够通晓《孝经》《内则》《小学》等书。教谕君格外疼爱她，为她迟迟不肯定亲，后来才到乡人胡生的馆舍中求婿。拜见顾公时，顾公虽然年纪较轻，但风骨俊秀，教谕君已经心中喜欢。随后搜查顾公的行囊，发现其中有他所作的文章，教谕君更加惊喜，说：“有这样的女儿，可以侍奉夫家了。”当时顾公的父亲封中宪公听说后，便送来聘礼。封公当时还在任小官，家中贫困，况且也不敢自认为配得上。恭人嫁给顾公以后，更加勉励自己节俭。每天早晨起身，先问候父母的睡眠和饮食安否；退下后便查看浆粥、干肉、菜肴等物，督促女工，依次把事情办妥。平日常对顾公说：“你穿着宽大的衣服来告诉我家中羞于贫困的事，便是白白耗费你读书用的灯油；在我织机的声音前，你读书疲倦而休息，也是在白白耗费你的灯油。”因此顾公能够专心治学，连续考中进士，被授为工部郎，负责河道事务，治理宁阳。当时中宪公正在诸城任职，顾公的祖父沧江翁还在世，于是便让沧江翁到宁阳奉养。到了那里，沧江翁尤其喜欢恭人所供奉的饭食，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俸禄所供的食物是多么丰美。” 顾公任郎官时，违逆了权臣的意旨，被调任太平府通判，心中很不愉快。恭人慢慢劝解他说：“做官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这有什么妨害呢？”于是顾公跟随调任。太平升迁为临江府通判副职，他也跟着前往。顾公在临江升为南京比部郎中时，中宪公已经罢去诸城职务，便和妻子杨恭人一同到官舍奉养他。恭人对顾公说：“郎官的俸禄微薄，我尽力可以勉强支撑，不要让两位老人失去欢喜。”杨恭人性情严厉，很少宽容别人，顾公对她十分敬重。恭人常常对中宪公说：“看看您任县令时，一个青衫小吏等候上官，忍着饥饿责怪我准备的粗食。如今怎么样？郎官的俸禄又有多少？可见像新媳妇这样贤惠的，实在比老太太多得多。”顾公任惠州知府，因升迁为广东按察使而忧虑归家时，恭人帮助他办成了父母的丧礼。乡里都归称顾公孝顺，不久他补任四川按察使，升为福建藩司参议，总理云南按察事务，最后统辖贵阳。恭人没有一处不跟随，每天察看顾公寒暖饥饱的情况，使他安心；对于公署属下的仆役，则仔细听从部署，不让他们有丝毫擅自介入。顾公在内外任官三十年而没有受到私下谴责，平日常以此向人夸耀。恭人，是我的益友啊。若没有恭人，谁能和我共同成就我的廉洁？顾公晚年才开始置办两名媵妾侍奉夫人，夫人宠爱她们胜过顾公，分别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又像抚养自己的子女一样抚养他们，因此更加得到顾公的欢心；夫妻相敬如宾，直到白头也没有违逆的脸色。顾公获得贵阳乡试解额回乡后不久便去世了，恭人悲痛大哭，因而患上痞病。当时长子汝学已经被乡荐，恭人叫来他以及两个弟弟，训诫他们说：“你们的父亲没有因为做官而积攒私人的财物，如今留下的，只有一所房屋和两顷可以供粥食的田产罢了。我也没有因为你们父亲做官而留下多余的财物，即使头上戴满簪珥、身上穿满衣服，又能留给你们什么呢？能留给你们的只有廉洁罢了。汝学，你是家中的长子，不要忘记先父的志向。”又对两个弟弟说：“汝朂，你们不要违背兄长。”服丧期满后，汝学顾念恭人，依依不舍，不能同她告别。计吏来催促时，恭人正色告诫他说：“我所担忧的并不是痞病，如今还指望你在地下使我得到安慰，怎么能做出儿女情态！”汝学出发以后，考中进士，报信回来，恭人的喜悦可以想见。然而她的病情日益恶化，医药无效，到了临终将要咽气时，拉着两个弟弟的手说：“我果然有可以向地下报答的事了。”说完，长子的言语仿佛还在耳边，便闭眼去世了。当时是万历癸未年五月，距离她出生的正德庚辰年，享年六十四岁。她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汝学，因学业和品行著名，娶偏将军田某之女；汝问，娶梁某之女；汝某，娶林某之女；三人都是本县的生员，均为恭人所生。汝考是尚未聘娶媵妾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名天，次女嫁给凌登第，次女嫁给田学■〈耒员〉；嫁给田氏的女儿也是媵妾所生。孙子六人：彦寀，娶刑部包司狱某之女；彦哲，聘副总兵某之女；彦贞、彦熙、彦宜、彦烈，都还年幼。孙女三人，长女许配林聘世，其余也都年幼。汝学听到讣告后，急忙赶回，为母亲办理丧事，拜见我说：“我冒昧凭借先父与您同年相交的情谊，请您赐给母亲不朽的文字。”他和我说话时哽咽得不能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事状，一边哭泣一边叩头。过了很久，他又拿着凌兴化登瀛的行状来请求说：“葬期已经确定了，将要把布政公的墓穴开在积庆山南麓，与母亲合葬，谨慎地磨治石碑以等待。”我于是叹息说：“唉！我本来熟知布政公的贤德，却不知道成就他的，是恭人的贤德和志向，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活着时，同享五谷；死去后，同居一穴。为什么要约定来世，说：‘想要看着孩子成材，以此报答你。’唉！如今永远安息在这里吧。汪共蒋墓志铭

译汪共蒋是谁？是嫁给汪家的蒋氏妇人。她的名字叫洽舍，叫洽舍，为什么又改为“共”呢？这是取德行的意思。共蒋嫁到汪家时，她的丈夫名道贯，字仲淹，是汪家的次子。共蒋去世，仲子的悲痛可想而知。他说：“我原本希望亲身成为蝼蚁的食物，但司马公还在世，不敢这样做。即使如此，我将怎样活下去呢？”伯子怜悯他，说：“不要悲伤，我们两家族人指望我处理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请让我执笔，彰明蒋氏的德行，并告诉后人。”于是伯子接受仲子妻子的传述，仲子便说：“也许这样可以安慰活着的人；而像她这样的人，死后有知，难道还会让自己默默无闻吗？她还将用我来使自己泯灭吗？”于是请求伯子说：“我所敬重侍奉的王伯子，等伯子择定葬期后，我将亲自带着礼物前来请求，并拜手说：‘我的老伯子，已经有成文的约定了。您不要推辞。’如果您不相信，请看伯子的传文。”王伯子也怜悯他说：“不要悲伤，暂且把礼物带回去。我岂能因为文字浅薄，就废弃墓道中的石碑呢？”于是记述道：“共蒋初嫁到汪家时，她的父亲因为思念女儿，带着她的财物迁居，跟随仲淹的母亲某太夫人。太夫人疼爱这个小媳妇，像用唾沫润泽她一样抚育她，还唯恐过分劳累共蒋，越发降低身份，谨慎畏惧。” 仲子既然凭借才华受到父母器重，伯子又尤其友爱他；伯子的妻子虽然地位很高，却唯独在家中对仲子严厉。伯子反而借此宽解仲子的情绪，使他更加放纵舒展；同时又喜欢饮酒、喜欢宾客，有时到了半夜突然有所需要，召唤共蒋，她没有不立即应答的。宾客交口称赞共蒋。时间久了，仲淹渐渐养成了放纵的习惯，从此醉后呼喊要酒，酒却有时接不上，便停下来责问共蒋。她回答说：‘难道我独自不觉得羞耻吗？为什么要以操办家中饮食的名声，来成全您的酒食呢？’仲淹于是稍稍减少宴客，而共蒋早晚准备的食物更加精美。仲淹读书疲倦，请求休息或到别处游玩，她虽然贤惠，仍然照旧发出叹息和应答。仲淹奉司马公之命分家另立门户时，便把全部事务交给共蒋掌管。她自己发誓勤劳而且竭尽力量，丰年获利二成，平年获利一成，歉年则只求财产不亏损。太夫人贤惠，抚摸她的背说：‘如果让你的姑母前去帮助你的公公，比起你来怎么样？’伯子掌权后，有宾客拿百金为仲淹祝寿，共蒋听到后劝阻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凭空得到百金寿礼？即使你借伯子的权势，用百金来役使你，那也是你代替伯子接受百金的役使。’查问以后，果然是有人从中斡旋。仲子于是拒绝不受，并对其他宾客夸耀说：‘若不是我这个狂夫的贯妇，怎么能有这样的妻子呢？’ 伯子请求急着回乡，却没有得到召见；仲子住得很不安定，准备到别处游历，共蒋拉住他说：‘你难道能像郑当时那样，出行千里而不带粮食吗？这样一来，愿意帮助你的人就不会再对你露出友善的脸色了。’仲子于是终于没有成行。仲子打算给共蒋置一名媵妾，便替她置办了媵妾，并让她们享受相同的衣食。汪家的诸位妇人以及嫁到蒋家的女子，都来扰乱共蒋。她们说：“我们当地的风俗没有这样的事。”共蒋不予理会，说：“好的就依从风俗，不好的就听从我。”此前，共蒋的父亲曾与人私通而使对方怀孕，乳母毁谤那名女子的母亲，并准备败坏她们。共蒋从中调解，仲子劝母亲说：“母鸡伏在卵上，尚且不忍心毁坏它，希望它能生育；难道忍心毁坏大人的遗体吗？”母亲认为有理，于是不敢举发。一个同族男子对亲戚说：“夫家不但不嫉妒，反而能够化解他母亲的嫉妒。鸤鸠的德行，难道还会欺骗我吗？”己卯年正月，共蒋忽然患病，心痛，气向上冲击膈部，好像有东西哽住，大夫用了万般药方也不能救治，病情于是恶化。有人对她说：“小孩子自然会坚强，不要害怕。”共蒋笑着说：“如果还活着，是想要依靠我；我只知道生死是大事，早晚都要面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不久便去世了。共蒋与仲子的母亲共有三个女儿，都是媵妾所生；共蒋患病时得以照料她们。她侍奉太夫人的疾病，已经劳累自己；又侍奉伯子的妻子治病，已经劳累自己；又因长女出疹而急忙照料，已经劳累自己；又哭吊伯子的孙子；还筹办太夫人的丧葬费用，共用金一千五百，而仲子承担其中五分之一。为了仲子而耗损了财物，所以仲子悲痛大哭，说：“妻子的疾病并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其中一半是由于我。”伯子的妻子哭得更加悲痛，说：“弟媳的疾病并不全是为了小叔，其中一半实在是由于我。”并且后来她刚刚强健起来便帮助我，如今我怎么忍心只称颂先人而抛弃我呢？于是她的属下全都悲痛，宗族亲戚在帷帐以内没有不痛哭的，帷帐以外没有不叹息议论的，邻里没有不弹指惋惜的。唉！这就可以称为“共”了。仲子尤其有气节，精通古今文章，虽然因兄长的任用而成为上舍生，也不止于此；到了这时才大为惊叹说：“我并不难以考中一次进士，难的是我的妻子看不到这一天。”王伯子怜悯他的心意，所以为她作传，又作铭文。铭文说：这里有五色土，配合吉利的占筮。你在那里安息吧，不要忧愁。地下的墓穴在这里，左边便是实实在在的葬处。使你的德行长久流传后世，使你的子孙承继繁衍；这样才不辱没你的谥号。明故奉政大夫、光禄寺少卿、直文渊阁制敕兼翰林院典籍事、赐四品服色小川顾公墓志铭

译嘉靖年间，皇上正与几位大臣议论礼制、润饰盛大功业，同时又旁及柏梁台、鸿都门等处的文学爱好。自从书生突然显贵以来，还没有像顾氏父子兄弟这样显赫而又全都贤能的。顾氏一族起初出自孙、吴，后来历经六代，仍然是声名显赫的家族而不衰。国初有个叫友寔的人，居住在上海松泽，财富足以压倒乡里，任侠好义，因为触犯小法被捕到京城判死。他的儿子仲睦，十一岁时上书申诉父亲的冤屈，使父亲获释，并奉父亲尸体归还乡里，乡里人都称颂他。仲睦生文敏，才迁居县城。文敏生广南太守英英，英英生赠光禄寺署丞澄。澄有两个儿子，长子是东川先生定芳，次子是世芳。后来因世芳的缘故追赠官职；而所谓贤者东川先生，就是顾公的父亲。当时陆詹事最为博学，通晓大雅，先生是他的中表亲，才学与他不相上下，尤其精通轩辕、岐伯的医学。顾公当时还年轻，却已经能跟随詹事讨论书法八法，时时临摹大令、北海、吴兴的书法。先生后来北游燕地，带着顾公同行，顾公于是补为太学生上舍。已故宰相夏文愍公言因议论礼制而受到重用，与詹事有交往，见到先生便器重他，于是更加器重顾公，说先生的才华可惜年老了，这个孩子是朝廷的栋梁，于是把先生作为首选荐举给皇上。顾公得到御医供奉圣济殿的职位。适逢皇上巡幸承天，广泛召集擅长书法的人，让他们应制作书，夏公首先举荐顾公。皇帝下诏供给笔墨纸张，供事于行在，回来后又赐给冠带和俸禄，让他寄居值守诰敕房，授为试用中书舍人，后来正式任中书舍人兼翰林院典籍。皇上曾召见他问对，亲自书写十三座庙的庙号，顾公进退举止详雅华美，皇上看着他说：“这是真正的儒生。”问他的名字是什么，顾公回答：“从礼。”皇上又问：“是崇尚礼仪，还是名叫从礼？”顾公仍按原话回答，于是皇上催促赐给金帛。他任舍人十四年，才改任直制敕，因而更加亲近皇帝。不久升为鸿胪寺右寺丞，仍照旧任职。史馆开设后，皇帝命顾公督促纂修，仍参与书写玉牒、国史、《永乐大典》《承天大志》。庄皇帝还是裕王时，王子蓝田王去世，顾公应当题写神主，裕王敬谢他的劳苦，先生也劝他休息，裕王赐给他成倍的金帛。裕王即位后，顾公因为史书修成，升为光禄寺少卿，加赐四品服色，仍照旧任职。不久奉命到永陵，书写世宗皇帝的神主，又两次书写御容，号谥和赏赐的金币超过常例。皇上初次御临经筵时，顾公侍从；后来拜受金币，并将肴酒果蔬等赏赐用驿马送到江南。顾公采集先朝旧事，向太史公进献，工作将要完成时，因眼睛昏花请求退休，皇帝答应了。顾公前后担任两制官三十多年。其间随从皇帝出巡两次，奉使命出行各两次，陪祭郊庙九次，参与廷试事务三次，参加恩荣庆成宴四次，接受诰敕褒奖三次，前后得到的赏赐数也数不清。天子对他的宠爱优待，朝廷内外都艳称不已，认为这是布衣所能达到的极致；而顾公更加恭敬谨慎，从未有丝毫被公事谴责之处。太师徐文贞公在政府任职最久，顾公是他的儿女亲家和密切亲戚。有人想通过顾公引见徐公，顾公都谢绝不答；别人问相国有什么指示，他只皱眉微笑，表示不知，每天只随左右官员办理职事，随众进退，仿佛与徐公互不相识。庄皇帝初次临朝时，久已废置的典礼重新举行，只有顾公暗中协助文贞公以微妙的办法施行，却绝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的谨慎秘密到了如此地步。夏文愍因严嵩为相而被弹劾，宾客像鸟兽一样散去，没有人敢再提夏公的名字，只有顾公含泪为他料理丧事。严嵩听说后很不高兴，但顾公行事依然如常。过了很久，夏公因诏令恩典恢复官职，并归还被没收的财产，其中有许多是顾公出力的结果。旧上海县令喻显科因牵连获罪被贬，流落失意，向顾公赠送礼物；顾公揭露他的冤屈，使他得到内调。后来又退还礼物，说：“我因为是乡里人而照实说话，并不是借县令之名来交易。” 张泽，是顾公几位弟弟的经学老师，在云南任按察佥事，跟随讨伐蛮寇，因战事失利而死。大帅把责任推给张泽，事情上报后，顾公奋然说道：“奖赏活人、杀戮死者，这是法令吗？况且凭什么来劝勉后来的人？”他向大司马争辩，终于使张泽得以按照死事者的成例，追赠光禄寺少卿，并予祭葬和荫任其子。顾公有一位相识的人，卫辉同知某人在官舍去世，顾公准备上好的棺材替他入殓，送还故乡，并且替他记下行囊中的物品。县里一个姓唐的读书人赴选，死于火灾，顾公也买棺材收殓遗骨，送还故乡。顾公所做的善事，从不向人夸耀，也没有人知道。他常说：“情义难道可以拿来买卖而占有吗？”他的内在品行尤其敦厚，孝顺友爱成为天性。每次侍奉东川先生一整天，站立时不敢跛倚；稍微不合先生心意，便长跪谢罪，先生命他起来才起身。先生生病时，他率领弟弟们围绕侍候汤药，废寝忘食。曾经奔赴母亲李宜人的丧事回乡，恰逢海寇作乱，仍然奔波周旋，料理丧事不止。有人说恐怕会发生意外，顾公谢绝说：“假如让母亲入土后我就遭遇不测，我本来就甘心。”葬礼结束后，他还有五个弟弟；东川先生命令分割家产，顾公默默地一句话也没有说。有人说嫡长子可以稍微多分一些封留财产，顾公又谢绝说：“哪一个不是父母遗留下来的骨肉？” 况且我长期做官，已经减少了仲弟的产业，正打算把自己的财产让给他。”几个弟弟受到感动，更加彼此谦让，而顾公从此更加困窘。然而他仍然能够抚养孤侄，为他们买田置屋，衣食供给遍及宗族亲戚。旧日没有失职的人，他又勉强自己出力，扩建修治祖庙，伏日、腊日、春祭、冬祭都举行祭祀，所有子孙按班次参加，场面整齐盛大。顾公虽然因书法受到皇上知遇，但所掌管的多是国家重要典制，册文诰命写得从容典雅庄重，深得代皇帝立言的体制。到了杨忠愍继盛、给事中允绳，以及此前为张泽追赠官职所写的诰告，尤其情感激越、奋发有力，为人所称颂传诵。他的其他文章也大多如此。顾公获准退休后，每天端坐在一室之中，展开书卷常常读到半夜，有所得便写下来，往往多是格言。有空时便和弟弟们，如今任鸿胪寺官的从德、任内翰的从义等人，评议风雅，品评名家书法和绘画，焚香饮茶，整夜不觉得疲倦。客人经过上海乡里，都认为这里如同汝南、宜城，能够得到顾家兄弟一席之地，稍稍纳履拜访便十分幸运。天下人都熟知顾氏父子兄弟的贤德，却不能因为他们的显盛而嫉妒他们。中间有一个凶悍的监察官，想借徐文贞的仇怨来陷害顾公，顾公坦然自若，毫不在意。顾公曾寄籍青浦，晚年声望更加高，两县县令按春秋时节聘请他为乡饮酒礼的上宾，但他不能多次前往。

译顾公后来不久患了痹病，病了很久，病情危急，便呼唤子孙，用手指在所盖的被子上画出“积善”二字，然后闭眼去世。当时是万历癸未年正月初五日，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庚午年，享年七十四岁。他著有《直庐日记》《蓬阁藁》，收藏在家中。妻子乔氏，屡次追赠为安人。儿子两个，长子九畴，是太学生，娶光禄寺戴监事之女；次子九锡，娶徐文贞公之女。女儿两个，长女嫁给生员刘国柱，次女嫁给乡进士张云门。孙子三个：时升，是太学生，先娶陆氏，后娶杜氏；次孙晋，娶潘氏；其余渐渐年幼。孙女五人，长女嫁给武英殿中书房冠带生潘云龙；次女接受赵隆培、陆堭的聘约，其余尚未许嫁。曾孙女两人，还年幼。顾公的儿子和孙女世代都与潘家结亲，而潘公允端曾任四川右布政使，替他撰写行状并称赞说：“掌故学问类似曹褒，文辞书翰类似张超，孝顺谨慎类似石建，廉洁守节类似朱晖；又能舍弃自身来排解危难，归入灌夫、郭亮那种行为，像任侠之士一样。”王稚登为顾公作传，则说：“顾公所做的大事，总是厚施恩惠而不要求回报，急于帮助别人而不自认为有德，在幽暗之处修养品德而不喜欢求名；这样高尚，正是顾公所存有的长者之道，不是任侠之道。” 我有幸结识顾公父子兄弟，尤其与内翰交情深厚，所以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谁从平民起身，成为皇帝亲近的臣子？谁凭借技艺显达，又兼有文章才华？谁为了亲人而不顾自身？谁把后辈置于自己之前，把先人置于自己之后？只见到他的一端，便认为他是任侠之士；而真正了解他的人，则认为他的德行纯厚。唉！顾君啊。光禄寺监事京庵宋君墓志铭 我在燕地做官时，已故华亭宋公是著名御史，不久我们各自因病罢职，彼此并不相识。后来我的病稍有好转，出仕的日子少，居乡的日子多。宋公的儿子光禄君，是著名士人，却在乡里与我全无往来。不过他与我的故友徐太学孟孺交好，孟孺多次向我说起君孝顺友爱、忠实守信、重视诺言、不吝惜施舍，我心中很器重他。不久孟孺又告诉我，君吐血去世了。他实际上是因病而死，却能够自我振作，前后写下偈语若干，往往出人意料。最后君的儿子启明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说他病重时，亲友面对他哭泣，君笑着叹息说：“我自当归于我所归之处，你们这些人留下就留下，有什么妨碍？”有人说：“难道还有没有了结的事吗？”君又大笑说：“今天就是我了结一切的日子。”于是写偈说：“历经千身万劫的这个灵根，今天灵根要到哪里去？没有来也没有去，这才是真灵根；彻底悟得灵根，自然永远常住。”后来孟孺和他的朋友陈仲醇一同来探访，君举手对他们说：“我和二位是生死之交，如今大事迫近，你们有什么教诲？”孟孺说：“只有西方净土一条路。”君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病痛一刻也不能忍受，怎么办？” 仲醇说：“一刻在哪里？”君于是茫然说：“我十年来也还是这样。”又过了两天，他亲手安排了丧葬用品，把遗嘱交给启明，只教诲他做君子，不涉及其他私事。随后又写偈说：“人人都不知道西方的道路，我说西方就是我的家。横向超出只在一念信心之间，不需要在路上喝半杯茶。”当时他所收养的儿子启祚在旁边侍候，君看着他说：“我走得非常快乐，只是不能等到你的母亲和弟弟。”他要来熟水漱口三次，起身坐了一会儿，便飘然去世了。大概启明所说的与孟孺相合。唉！儒者平日谈论大道，若真正有所领悟，对于排斥西域佛教、把它视为异端，必定感到痛快明白，无人能够难倒他们。可是到了生死关头，不能胜过取舍的一念，念头一来便恐惧、被夺走便散乱，平日所谈论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反而不如接受西域佛教的人那样爽然无碍。不过我所交

译往的僧人和高僧很多，归根结底也未必全都如此。君所奉行的是儒术，治理家产，日常接待妻子、子弟、亲戚和乡里人；然而到了生死关头，却做到了僧人和高僧不容易做到的事，这是为什么呢？启明说：“您的老师昙阳子立化时，君虽未能亲自侍奉，却日夜潜心追随；他梦中得到老师传授的三枚印章，印文都写着‘处真子’，只是篆体不同；老师还说：‘五年之后我来度你。’” 那么，君之所以不恐惧、不散乱，是依靠有昙阳子在吗？有所依靠便不是大道。孟孺说：“不是这样。”宋君过去曾读《华严经》而有所悟。悟《华严经》的人不被境界所牵，君的偈语仍然属于境界。认为他胜过近世的儒者，是可以的，所以应当为他撰写墓志。君名邦，字民倩，别号京庵。他的祖先从汴地避兵乱南迁，于是入籍华亭。经过几代，才开始以儒业传家，到御史公某时才大为显达。君八岁学习《论语》，十岁学习《易经》，写文章很有声誉。十七岁补为博士弟子，已故杨给事允绳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说：“我亏待了我的女儿，她的婚事迟迟未定；如今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就足够了。”给事的女儿于是嫁给君。君从博士弟子升入太学，而御史公患病失明，君日夜奔走，请医求药，最终仍未见效。每次抚摸父亲的眼睛，便痛心哽咽不止。后来母亲某夫人去世，君号哭跳踊，不想活下去，连粥也不肯吃。御史公察觉后说：“你如果为死者而死，她会感到快慰吗？为什么不为了活着的人而活下去呢？”君这才勉强喝了一口粥。等到他在私居中居丧守土，那里全都被血泪浸湿。部使者因为对御史公有睚眦之怨，株连到君；但君实在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而他的弟弟又很早夭亡，牵连也波及君。” 君以一己之身为父亲和弟弟抵挡祸患，往来奔走从中调解，经过十年才得以解除。家产因而没有被毁，御史公当时对客人说：“我不能说对人没有怨恨，因此连累了我的儿子。”又对小儿子的儿子说：“若不是你伯父，你就看不到这座房屋了。”君更加局促不安，说：“我没有才能使自己显贵，替大人消除外来的侮辱，实在很惭愧。”过了很久，御史公慨然对君说：“你年轻而有才，应当及时有所建树。读书人的可贵，在于实行自己的志向，怎么能辛苦奔波于笔墨砚台之间而耽误自己？即使老死，又有谁知道你呢？”君想到父亲早晚都要依靠自己作为眼睛，舍不得在父亲身边离去。后来他赴选，得到光禄寺监事之职；三个月后请假回乡，与子弟举杯为御史公祝寿，当时御史公七十岁，非常欢喜。然而御史公平日常对君说：“乡里的风俗浅薄而且顽劣，我尚且不容易支撑，那里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金陵是旧都，贤人豪士和长者都隐居在那里，你应当把志向放在那里。”于是御史公六年后去世，君悲伤毁瘠，比服丧期满后仍闭门谢绝人事一百多天，才叹息说：“现在可以奉行父亲的教诲了。”于是迁居金陵。金陵有许多秀美的山水，君很喜欢，却不喜欢游览。父亲去世很久以后，他回乡扫墓，恰好得病，便从容地写下前面所说的偈语；这是万历乙酉年十一月的事。距离他出生的嘉靖丙申年，享年只有五十二岁。他悲痛兄长宋邦交早逝，抚养兄长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料理兄长的家产比料理自己的还要周全。倭寇作乱时，乡人中遭遇战祸的逃入城中，君开辟空置房屋数十间安置他们，供给他们柱楹、生活费用和粥食，又割出附近的土地补益郡狱。郡守认为君仁义，表彰他的家门。有钱家港水道狭窄，御史公首先捐出百金加以疏浚。君每年从粮仓中拿出粮食分给百姓，工程才得以完成。自从君施行善事以来，乡居时所见的观寺、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整的；宗族亲戚和邻里没有担忧衣食的；各种善行，多得无法计算。然而杨

译夫人确实对他有辅助。君有两个亲生儿子：启明，是太学生，娶庄氏；启郊，聘朱氏。收养的儿子启祚，是姐姐的儿子，为郡学生员，娶苏氏。女儿一人，嫁给锺允善。孙子一人，京伯，还年幼。

译铭文说：常人的情感，是怜惜生而恐惧死，喜欢死而苦于生。庄子蒙昧的说法，儒者加以排斥，因为他们要用道理来归结它。西方圣人，经历万劫也不会毁灭。他的言辞幽深恍惚，他的道理宏大深远。君能够如此坦然，难道不是出于这个道理吗？清净圆明，与佛同一体性。魂魄归于亲人的坟墓，永远存留于世间的轨范。为谁作铭？无生老子。沔阳州学正象斋朱翁墓志铭 我因病请假，安居在家；嘉定县令朱君廷益常常因公事经过，总要来叩门问候，有事向我请教，因此才一两次见到他。后来他辞去职务，我只听乡人称赞县令贤能。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又稍稍见到他。一天，他弯腰走来叩见我，脸色黯淡而且憔悴，拜了两拜。随即拿出他父亲封令君建侯的行状和礼物，以及亲手草拟的先父学正象斋翁的行状，再拜请求说：“冒昧以地下的石碑劳烦长者。”我推辞不得，只好说：“姑且因为贤令君的缘故接受这个差事。”读完行状，又叹息说：“我不遗憾接受这个差事，如今反而因为朱翁的缘故更加了解令君。”于是退还礼物，为朱翁撰写墓志。墓志说：“翁名贤，字汝贤，象斋是他的别号。先世从婺源迁到嘉善，于是成为嘉善县思贤乡人。祖父某因学业品行成为生员，他治理家事一定遵循先文公的礼法；其他事情多取法廉洁而宽厚施与，曾经题写堂名为‘清白’，说是要让后世不要忘记。乡里都传扬他的贤能，许多官员车马接连来访。他有三个儿子，次子是邵武教授公某，年轻时凭才华游学太学，考试不利，三十岁任县学官，前后几次转任都没有离开学校事务，历任大郡官职后去世。” 他所到之处，前后的生员都以他为模范。有九个亲生儿子，其中七个是朱翁所生，秀慧出众。稍稍长大后，跟随内兄胡给谏学习，擅长文章，通晓经术。张太仆某见到他，十分惊奇，便把他安置在自己的甥馆。刚到弱冠之年便补为博士弟子，并因考试成绩最好而取得廪食。学使者万潮两次考试朱翁都名列第一，惊叹着对诸生说：“这个人的每一个字都出人意料，不是你们同类的人。”但到了大考总是不顺，曾经考中却因超过名额而被取消，仍不得录取。御史怜惜他，让他在省院中接受经学。第二次考中时，他所治的经书已经名列第一。某按察司曾经对朱翁有所怨恨，摘取他的议论，认为是在诋毁诽谤，胁迫御史将他除名。朱翁也自伤命运多舛，渐渐对学业感到疲倦；过了十年，正要贡入太学，却因为顾念同辈年老贫困，便把这个机会让开，使他们自己谋求。朱翁困顿不遇四年，年将五十才成为贡生，授太平府训导，转任清河教谕，再转任沔阳州学正。他受到众人仿效，大略只是像邵武公那样教诲学生罢了。他不接受束修，官舍中只有一鹤一鹿，余下的廪食共同供给。后来厌倦仕途且年老，便自行引退。归乡当天，大摆宴席，与亲戚朋友欢饮三次，然后辞谢离去，对儿子建侯说：“守住我的门户，从今以后我要与世俗断绝关系，不能跟随那些穿着华丽服装的年轻人倾倒酒器了。” 从此以后，不要说城郭之中，就是十户人家的小市集，他的踪迹也屈指可数。有个刑部郎萧君，曾经跟随朱翁学习经学，以便审理案件。巡视部务经过嘉善时，提前派吏员带着书信和礼物到朱翁那里，书辞委婉动听，似乎想有所求，朱翁笑着把它搁置一边。郡中大姓因犯法判处死刑，判决尚未上报，萧君便把眼色递给朱翁；得到案情后，竟拿几百金来请求减轻刑罚。朱翁大怒说：“我虽然只是勉强忝居一命之官，但风俗教化关系重大；你竟然轻慢、试探我，还指着我家的门楣。我的祖父正是因此题写‘清白’二字。”从此萧君巡视部务时两次拜访朱翁，虽然和他饮酒，神色却更加严肃，最终无法开口求情而告别。朱翁任职二十年，积存俸禄二百金。族人谎称要购买田产，拿着钱离开；朱翁派仆人去问租税，仆人回来回答：“租税在哪里？”再问租税所出的田地，仆人回答：“田地在哪里？”朱翁笑着烧掉契券，说：“骗走我的钱容易罢了，却还要费心做这种狡猾的事；况且要补偿我，何必一定要有契券呢？”朱翁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是家中第七子，邵武公赴吏部选官时，朱翁替他掌管行囊，自己空着出去，却从妻子的首饰中取出财物暗中送给他，使他得以治理政事，不久邵武公去世于任所。朱翁日夜奔走哭吊，把邵武公遗下的财产全部给了他的兄弟；因此与仲兄共同居住在丙舍，想到仲兄贫困，又把财产全部归还给他，独自外出谋生；后来又想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年幼，便割出剩余财物供养他，毫不顾惜。母亲汤太孺人由九个儿子共同奉养，只有朱翁最得她欢心。朱翁不但共同侍奉太孺人，连婢女仆从以下的人也没有使他们失意。太孺人常说：“有这一个儿子，就足以办完我的事情了。”朱翁生来不喜欢养生家的说法，却勉强自己保持无病；晚年不再经营产业，只召来一两个老友下棋饮酒，酒兴浓时便叫童子歌唱邵康节、王文成的诗，自己和唱，陶然融洽。可是他对待子孙却十分严肃，即使闲居也一定整肃容貌后才让他们进来；谈论经典和前辈的德行，滔滔不绝，令人听来有味。去世时已经九十岁，临终将要咽气，还口授书信寄给嘉定县令，让他好好办理，并说：“操守不受改变，又何必在意三公之位呢？”于是闭眼去世。当时是万历乙酉年三月二十三日。起初娶张氏，是太仆的女儿，早夭；继娶胡孺人，才干足以治理家庭，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建侯，也以生员中的优异成绩成为贡生，后来两次升迁为教谕；因廷益任漳浦县令，建侯也按其官职获封。建侯娶张氏，张氏也封为孺人；次子建寅，娶贺氏；三个女儿嫁给贺得孺、陆卿，都是胡氏所生；嫁给马如爵的有两个，都是王氏所生。孙子六人：长孙廷皋，娶周氏；次孙就是廷益，不久因嘉定考核成绩最好，升为南京礼部主事，娶施氏，施氏封为孺人；其次是廷龙，娶盛氏，都是建侯所生；其次是廷夔，娶沈氏；廷传聘娶胡氏；廷召年幼，尚未聘娶，都是建寅所生。孙女四人，有一人嫁给胡偕卜世。曾孙二人：衷纯聘马氏；曾孙女若干，有的已经许配人家。潘某、巩某，其余都还年幼。唉！朱翁身穿粗布衣服时，便以有官职著称，年过五十；以官职担任生员老师二十年，然后才辞官；靠子孙奉养又过了二十年，然后高寿而安然善终。人固然不可以没有长寿吗？还是说朱翁的孝顺友爱、谦让好施、坚守操守，本来就是他的性情，并不是为了求美名才勉强去做？他的天性大概没有受到雕琢。他不喜欢养生家的说法，正是能够顺其自然地生活。长寿就是道，所以又为他作铭说：父子三代，都以教书为官，他们的德行看似微小，收到的功效却很迟缓。譬如种植树木，既培土又浇灌，于是声名渐渐深厚。孙子如瑟、如瓒，治理两个重要县邑，使千万人得以保全生命。细小的源流，汇聚成江汉大河。朱翁的魂魄安息在这里，永永远远没有穷尽。我为他的幽宅作铭，是为了劝勉活着的人。《弇州续稿》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吾山王次公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王太学百谷，从晋陵迁到我们吴地；无锡正处在两郡之间。百谷往来于两地，多与无锡本地的豪士长者交游，其中最为友善的是夹山王次公。夹山王氏，本来姓匡；他们的祖先曾任殿前七司的扈从，侍奉宋太祖，又为了避他的名讳，所以去掉“匡”字下方的三笔而改为“王”。他们先从洛阳向南迁徙，住在县里的匡洋桥，后来迁到武进的王巷，最后又迁回夹山，总共三次迁徙，家族却越来越兴盛。夹山王氏的始祖是彦文，经过六代才传到次公。次公的父亲名觐，娶潘氏，有四个儿子：长子赵奉祀正学，叔子觉任工部郎，幼子誉是太学生，都以才华卓异、自立成名，在经学方面显达而受人尊重。次公在兄弟中尤其气宇轩昂、正直敢言，自守自爱。十四岁补为生员，多次凭文章压倒同辈。二十岁进为国子监上舍生，更有声望，祭酒称赞他。然而到了大考总是不利；适逢他的弟弟誉不能忍受县令的苛刻差役，便躲避起来。县令猜想他藏在次公家，而次公曾因饮酒之事得罪乡里豪强，豪强乘机进谗陷害他，县令认为次公确实藏匿王誉，便急迫地拘捕他。杭州方伯淮有能力使县令轻重其罪，想要替次公说情。次公想到自己确实没有藏匿王誉，便不肯请求。对他的催逼更加急迫。当时，工部君以诸生身份参加考试，受到台使者的赏识；台使者按次序巡视各郡。郡守某知道次公富有，便有所索取，次公谢绝了，于是郡守假装要维护大体，最终夺去了次公的国子监资格。台使者对此十分愤怒，便借其他事情弹劾郡守，使他被罢职而去。次公又上疏抗辩申诉，却没有得到理解。有人对他说：“难道不能通过别的途径进入仕途吗？”次公答道：“我没有罪，路上的人都能知道，这是命运罢了。况且那个想从我这里获利的人，竟以二千石的身份来侵逼我，我还是回去经营生计吧。”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在夹山南面耕种，住了几年，田地逐渐扩展；有时把一点收入交给家中的子弟。即使往来江淮之间，次公因为善于知人，得到人才后便全部托付给他们，从不计较取舍得失，因此收入越来越丰厚而有余。他更加努力地诵读古文典籍，并常常召集子弟中资质可以进取的来教导他们。他平日常说：“能使我放弃科举功名，却不能使我放弃读书。”他性情仁惠慈爱，逢年岁歉收，便把储藏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平价出售，以赈济乡里；对于向他借粮的贫困者，也不计利息。于是他的义声渐渐隆盛起来。次公身材高而修长，额头宽阔，下颌丰满，目光灿然，注视别人时炯炯有神；议论慷慨激昂，常常出人意料。乡里的年轻人多穿轻薄短衣，戴小帽，后襟短缺，次公很不以为然。他出门便戴高冠，穿宽袍，长袖折叠拖地，以此显出与众不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两个兄弟都做了官。到各郡县时，次公被推举选任为三老，并以宾客身份进入学宫。大约活到八十岁，以年老患病而终。次公极其孝顺，因为想到父母早逝，未能奉养，即使到了高龄，每当谈及此事，也未尝不流泪。他奉养祖母管氏，尽心准备符合她心意的饮食；又侍奉先亡长兄的遗孀，把她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三十年如一日。他家中的门馆不接杂客，遇到有文才品行的人，便不惜降低身份，亲自延请礼遇；即使有人想凭借权势来加重他的负担，次公也不接受。他建造住宅、治理园圃，处处都作长远打算，差不多可以同樊寿张相比，所以虽然早年失去太学生资格，志业却没有衰退。关于他的家世和名讳：次公名举，字子庸，起初号二怀，后来改号吾山。娶张氏、杨氏，都没有生育。有两个儿子，年幼的夭折，长子名晓，任鸿胪寺序班，是侧室杨氏所生。晓娶杨氏之女，生三女：长女嫁云南按察司照磨龚济世的孙子逢善；次女嫁诸生贵济美；三女嫁太学生李茂文，字丘汝材。次公去世后，晓将择地安葬，便根据遗命请百谷撰写墓志；后来又请百谷转而向我求墓志铭。工部君是先司马在辛丑年一同中举的人。他退还了礼物，答应了这件事。铭辞说：福有五种：富裕、长寿、善终，却没有说到富贵。次公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时被夺去，有时又被给予，真是造物主的奇异安排。我若不是有幸遭受剥夺，哪里会成就次公呢？那么，他就在这里安然长眠吧。慈溪县文学凤溪袁君墓志铭

译当初我居住在恬淡靖时，正好与太原公同住一处，而太原公过去曾拜少傅袁文荣公为师。文荣公有个族侄名宗泗，才华出众，颇有声名。太原公把他安置在姻亲家中，他有时来拜见，常与太原公相对饮食、谈论辨析，我也得以偶尔见到他。不久，宗泗拿出自己所写的文章，十分奇异。后来他又拿出两个儿子茂育、茂英的文章，文才更加奇异。我们分别后不久，他忽然穿着丧服经过太原公那里，便请太原公出面介绍，说：“我若能侍奉您，将借您的恩宠，请您说一句话，为先父增光延寿。可惜先父没有等到这一天，将使我抱恨终身，我怎敢带着这种遗憾到地下去呢？”太原公劝勉答应了他，于是事情便定下来了。茂英参加省试，所试经学列为第一；宗泗带他一同前来，并把屠部长卿所写的行状藏在袖中，说：“请您据此增删，刻在墓石上。”长卿是我熟识的朋友，文辞华美而不失实。据行状记载，君名镮，字汝修，曾自号凤溪。他的先祖居住在明州郡城，有宋代宝谟阁学士燮，死后被尊祀于四贤祠。传到第三代，有灵任余姚县令，服丧经过慈溪凤皇山麓，得到一块土地便安葬在那里，于是依傍墓地定居成家。又传了十代，出了赠刑部郎照；照生广东按察副使载，这就是君的父亲。载有三个儿子，长子和幼子都凭财产取得官职，幼子稍有显达，任布政司理问，而君独自学习儒业。十六岁补为县学诸生，每次考试都列高等。宪副公很爱惜他，任官到哪里都带着他，君因此更加能够接受家庭教育，明白圣门关于义利的学问以及礼乐、刑政等大原则，不只是文章写得工巧熟练而已。后来宪副公请求退休还乡，而君的母亲章宜人去世，遗体还停在殡殓之中。倭寇突然起兵侵扰慈溪，县城原本没有城墙，宪副公仓皇逃往山中的别业，兄弟们也像鸟兽一样四散。君躺在草席上哭道：“父亲幸而已经逃脱，怎么忍心丢下死者不管？如果不幸，就让我们一起毁灭吧。”但倭寇最终没有进入这里，大概邻里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了。倭患平定后，宪副公因这次警乱受到惊惩，遣散所有家属，说：“我老死在这座山中，不回去了。”君又独自留下侍奉宪副公，一面奉养，一面读书，过了很久。宪副公突然得了重病，对君说：“谁说你父亲做官显达呢？我任职几处，家产已经像洗过一样只剩一箧。这是皇上因为我参与显陵工程而嘉奖我的，金若干，币若干，拿去给你的兄弟们，不要分给我。” 过了一会儿又说：“能够继承我的志向的，只有你。”君流着泪连声答应。宪副公去世后，长子和幼子来到，君拿出箱子说：“这是先父的遗命，也是皇上用来表彰劳臣的东西，我怎敢私自占有？我愿意让出，不接受它。”长兄和幼弟也互相推让，于是君把全部钱财用来为两位尊长办理安葬费用；如果还不够，就接着用自己的私钱补上。后来分割家产时，君假装不知情，只取较差的部分，把肥沃的田地归还给兄弟。长兄在先父去世二十年后去世；又过十年，幼弟也去世，君都替他们料理后事，抚养教诲他们留下的孤儿。曾有商人许生欠君二百金，不能偿还，君把他叫来请他喝酒，当面撕毁了债券。君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却在乡里谦卑自处，旁人无法窥知他内心的厚重。文荣公早年贫困，曾依靠君父子；晚年突然显达，做到了宰相。君在客人面前从不直呼他的名字，但当他的长子宗洙早逝后，只剩宗泗在世，而茂育、茂英以及其他孙子茂名、茂益都补为诸生。君抚摸着他们叹息说：“大人过去托付给我的事情没有办成，我还有什么功劳呢？你们应当努力啊！”君没有不读的书，年老后更加喜爱读书，书卷从不离手。有客人劝他说，难道还要为参加公车考试作打算吗？人生的乐趣没有什么能与读书相比，何必只在读书上求取功名？君谢绝客人的劝说，对他说：“我认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读书的，而且读书本来就不是公车考试所能专有的。”君面容清瘦，但回头顾盼之间，神气格外威严。与人谈话时不能掩饰自己的过错；有人有所请求，他若认为不平，立即直言纠正，因此人们既敬畏他又更加亲近他。七十岁那年癸未年十二月，也正是他的生辰月，宗泗召集许多宾客大宴，为君祝寿。君与宾客往来酬酢，始终不失礼数。到了第二年上元节前一天，君早晨起床洗漱，吃了美味的粥，端坐着召集子弟，谆谆教诲勉励，像是在诀别。过了一会儿，他茫然地仿佛突然被什么吸引，等人走近一看，已经气绝了。听到消息的人都说君得道脱胎而去，并没有死亡。唉！君不过是一个读书人，难道曾学习玄素那样的养生延命之术，真的能够不死吗？人们看见他临危而不离开，认为这是孝；他把父亲遗下的钱财让给兄弟，认为这是悌；他毁掉二百金的债券，认为这是侠；他不攀附显贵宗族，认为这是节。但这些行为都是由他天性纯厚至诚自然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另外以孝、悌、侠、节自许。说君得道脱胎而去、没有死亡，难道不正是类似这种说法吗？他顺应自然、安然离去，逍遥自在，这是不被外物拘滞的结果。到我起草墓志时，茂英已经考中进士，君有两个儿子、六个孙子，其中六人已经先前见于记载，并有茂功；尚未有功名的还有一个曾孙男元哲，婚娶的也多是名门之后。铭曰：后代丰厚，自己一生却俭约。他自身没有享尽丰厚，但也已经预先占定了这种福分。就让他在这座墓宫中安然长眠吧。仙居县簿、累赠兵科都给事中子心张公及配偶周太孺人合葬志铭

译张公名元卿，字伯揆。他的先祖自唐代右丞相、兴文献公张九龄开始；九龄有弟九皋，因为九皋的儿子张抃任洛阳县令，家族便定居东都。传了八代，出了宋代晋陵尉，才迁居常州。又传八代，出了端明殿学士；此时宋朝将亡，社稷也将更易。他的子孙因元代德运衰薄而不再做官。明朝兴起时，有道谦，又迁到我们郡的长洲。道谦生景辉，景辉生灏，灏生敞，敞生珏。家族世代以经商为业，到珏才开始羡慕儒业。珏娶仰氏，生八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生来聪秀颖悟，跟随外傅学习，不久就擅长写文章。父亲爱惜并勉励他说：“努力吧，我家世代经商，你若脱离商贾而改学儒业，便为你选择配偶。”后来娶本县著姓周君之女为妻，这就是太孺人。她温婉而有才德。嫁给公后，便掌管家务，负责早晚供奉饮食，必定亲自使公婆吃到甘美的食物。她常对亲近的人夸耀说：“我的儿媳像这样，而我服侍长辈，从来没有不使他们吃饱的。即使不是亲手做的，我的舌头也能辨别出来。”公凭文章优异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列在诸生之前。父亲更加怜爱他，不愿让他奔波各郡县去纳资求补。后来太学生考试又列在太学生之前，公更加努力学习，太孺人每天从旁勤勉辅助，并激励他的锐气说：“我从未比夫子晚起，却先于夫子睡下；希望你不要忽视‘三余’而把它丢弃。” 公虽然稍感疲倦，也总是振作精神起身。太孺人常常自己说：“我哪里忍心让公束手受困呢？只要想要邀请名士举行文酒会，即使不爱惜簪珥，也要大量买来醇酒鲜味。”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置办来的。公在太学中久负声名，遇到大试却总是困顿，仍想奋力一搏。太孺人劝止他说：“这是命运，而且我听说公公渐渐衰老了。”公心有所动，立即回去。回去后得以侍奉父亲汤药，直到父亲终老。又过了很久，公成为吏部候选官，获得浙江西安县簿的职位。当时仰太孺人已经显出衰老的样子，公却没有察觉。太孺人再次劝止公说：“行装还没有准备好，可以稍微推迟出发吗？”但诸位弟子、子侄和亲戚一再催促，公到任才两个月，仰太孺人的讣告便到了。公悲痛得几乎昏厥，骑马疾驰回去办理丧事。稍稍平复后，公对太孺人道歉说：“天啊，终究没能听从您的话。若使先父对我没有遗憾，就全靠您；若使我母亲对我有遗憾，那就是我的过错。”公先后办理两次丧事，哀痛和礼仪都尽到了，在乡里以孝著称，这也有赖于太孺人的帮助。公服丧期满，补任仙居县簿。当时仙居县刚刚遭受倭寇侵扰，百姓都只剩刀兵劫后的残破家产，而新旧赋税又累积起来，司府催逼得很急。公分条上奏当地的困苦状况，请求全部宽免旧欠，专心筹办新赋，皇上批准了。于是众人都感激公的心意，转运缴纳赋税如流水一般，公又因为政绩优异而闻名。不久，倭寇警报接连逼近，公亲自披挂铠甲，登上城墙的瞭望处，昼夜察看坍塌损毁之处，与士卒一起参加修筑城墙。贼兵尚未到达城郭三十里，侦探得知守御完备，便逐渐退去。起初公正在商议守城，内心还不能安定；太孺人趁间隙回来看望，劝他说：“不要顾虑我的生死，我和你共同承担。”公更加感慨奋发，最终保全了县城，声名流传四方。上官上报公的功德，却没有办法加以酬答，又怜悯他清廉，便让他代理郡中津桥的榷务。公想到这会使自己受到浸染，而且这又是丞、别驾的职务，不愿侵犯他们的权限，便上呈文书极力推辞。上官更加恼怒，说：“你是什么小吏，竟敢借着名声自高自大，坚决不肯借我的名义行事。”尽管如此，也因公任职并无过害，无法再加罪于他；而公忽然厌倦了仕途游宦。起初公极力推辞榷务，太孺人其实劝他这样做。到这时她又对公说：“吃藜藿可以代替梁肉，慢步可以代替乘车，为什么要急促地看人脸色？”于是公辞官回乡，行囊空空下垂，不以仙居县的一件物品自名，只带着士绅赠送的文章、歌谣之类。公回家后，与太孺人相互勉励，节俭勤劳，置办成普通人家的产业，到了冬腊也不忧虑贫困。然而公常常想到父亲珏没有得到自己的奉养，母亲仰氏也没有得到终养，平日总是暗自悲伤。因此他把书斋命名为“子心”，并对人说：“我的心只要还有一息，就不会忘记父亲。”父亲去世时，把遗下的粮食拿出十分之七分给别人；公从西安回来，母亲的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知道各有归属，便不再过问。幼弟去世而没有儿子，留下的财产将近千金；公有五个儿子，本应推一个继承幼弟，却把这件事让给其他弟弟的儿子，从此大家都受到感化，变得诚厚而谨慎。恰逢太孺人的父亲周君的房屋毁于火灾，公说：“由我来奉养。”周君与妻子年老去世，公说：“由我来安葬。”留下的孤儿尚未婚娶，公说：“由我来为他成家。”而使公能够不愧于这些诺言的，正是太孺人。公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成为诸生，他亲手教他们读书和作文，太孺人也从旁剖析讲解，常能说出意想不到的见解。过了很久，第四子睿刚在乡试中举，父亲高兴而惊叹说：“我父亲说我若能脱离家世的商人身份，就应当使我发达于儒业；可惜我不能最终凭儒业显用，希望在这个儿子身上实现吧！”过了三年，公终于以高寿去世；太孺人从此更加主持家政，越来越宽厚仁慈，乐于施舍，心胸豁达。她性情很喜欢西竺的佛教言论，只是认为瞿昙氏之所以被称为能仁，是因为他能仁慈而寂默；既然如此，又何必穷尽土木雕饰，羡慕华衣珍食来供养游手之人呢？睿甫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在中书内阁读书，迎接太孺人来奉养她。太孺人听说后感慨地说：“我曾随仙居公游览南京，得以预先观看高皇帝王业兴盛的盛况，如今竟能把它全部看遍，这是多么幸运啊！”到达后，睿甫捧酒祝进，太孺人流泪说：“我惋惜你父亲没能享受到这一切。”睿甫散馆后任吏科给事中，因两宫徽号的恩典，仙居公按睿甫的官职获得追赠，太孺人的封秩也与此相同。睿甫拿翟冠进献给太孺人，她又流泪说：“我惋惜你的父亲没有得到封赠。”睿甫散馆时，有人为他的去留不平，太孺人说：“留在史官任职，出任谏官，都是替君主管理国事、辨别贤能与不肖的人。我听说史官的功效缓慢而谏官迅速，你为什么反而爱惜功效缓慢的职位呢？”鼎思于是大为醒悟。不久又因皇子出生的恩典，仙居公追赠至都给事中，太孺人也获得相应的诰命，奖赏和称誉极为周备。过了很久，太孺人思念故乡，睿甫便以出使办事为名奉送她回乡。返回复命后，又因为思念太孺人而请求归养。没过多久，太孺人略有疾病，却勉强装作无事，催促睿甫出发说：“难道你是我的儿子吗？不能及时报效国家，却和妇女儿童一样畏缩不前，成什么样子！”

译睿甫徘徊不忍出发，而太孺人的病已经加重了。唉！睿甫身居谏官之位，负责论列君主的得失和国家安危的大计，即使很少有人能够实现自己的私愿，他却能够因为太夫人将要去世而暂时离职，每天享用高官的俸禄，满五年后扶侍她归乡，又极尽汤药奉养之事；与仰太孺人从仙居公那里得到的奉养相比，不是更加称心吗！即便如此，仙居公以一个小小县尉的身份，修筑坚固城池，推辞丰厚赏赐，以自己的志向和生命与官职共进退，最终没有辱没自己的仕途；贫贱和显达虽然相差悬殊，但所遵循的道义却是一致的。公卒于隆庆壬申九月十一日，距其生于弘治甲子年，享年六十九岁。太孺人卒于万历甲申十一月初八日，距其生于正德丁卯年，享年七十八岁。五子：长子汝化，娶刘少司马公畿之女；次子汝新，娶夏吉府审理建寅之女，二人都补为长洲县学生；次子汝熙，为苏州府学生。太孺人病重时，他曾向神祈祷，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代替母亲，不久便去世了，当时人们都为之悲伤。再次是睿甫，名鼎思，娶王氏，是处士钱氏之女，文学和品行都足以与名臣相比。又次是汝春，为侧室曹氏所生，先于父母去世。二女：长女嫁福安县令袁曾，次女嫁王用宾。孙男七人：士良，娶顾氏；士光，娶周氏，都是汝化所生。士奎，聘徐氏，为汝新所生。士弘，娶宋氏，为长洲县学生；士毅，娶氏；士正，聘万氏；士直，聘吴氏，都是鼎思所生。孙女六人：长女嫁吴文献；顾应璧；吕遵；义查坤；汝化所生女，字汤某；汝新所生女嫁蒋一鳌；鼎思所生曾孙二人，幼子为士良所生。大概公去世十四年后，才与太孺人商议合葬，择地于本县陈公乡子字圩的新墓地。公的事迹，由检讨顾先生撰写行状；太孺人的事迹，由按察副使冯先生撰写行状；而睿甫起草墓志。两位先生，是世人所称的良史之才。至于把幽宫墓石的文字托付给我这个不才之人，实在很不相称。然而我不忍拒绝在世之人的请求，便为他们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曰：谁尽到了做儿子的职责，又是谁辅佐了他？谁凭一县之力作为屏障，又是谁使它坚壮？谁修整了祖先旧墓的遗志，又是谁鼓励促成了它？谁教导引领他的后代，又是谁庇佑了他们？这不仅是德行相配，也共同具有深远的见识。魂魄若偶然经过这里，请以此为式法！说：这是谏议君所树立的事业，也是两位老人遗留下来的事业。张幼于生志

译嘉靖年间，以制科之业著称、被称为公车之士的，在我们吴郡没有谁能比得上三位张氏：伯起、幼于、叔贻。幼于起初字仲举，又有一字敉。叔贻不久早夭，而这两个人都厌弃了举子业，改作古文辞，文章更加壮丽，名声也更加显著。幼于交游遍及海内，人人都想荐举他，使他的名声不朽，但幼于不加理会。一天，他向东来到我的弇中，请求说：“我有一块乐丘之石，想请您为我撰文。”我惊愕而不敢答应。不久我说：“我比您年长八岁，怎么能承担您的身后之事呢？”幼于说：“本来就是这样。世事有不可知的地方。我的先父还可以请到您；若您先于我去世，我就没有办法请您了。这正是两件幸运的事：在您生前得到您使我不朽，又在我和您都活着时，看到您使我不朽的文章。您认为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为我写传而要写志呢？”幼于又说：“传就是传述，志就是记志。如果我借助您来传名，当然不如借助您来记录我的志向。”于是我写了《张幼于生志》。幼于起初名鹏翼，后来改名献翼。他的先祖从凤阳迁到金陵，后来又迁到吴地，成为望族。祖父张准，善于积累著述，起家后有四个儿子。他让长兄和三弟凭才干经营生计，放弃读书而经商；让二兄和幼弟谨慎地守持经术。二兄去世后，由乡试中举做到台郡司理；幼弟游学太学，得到金吾幕职。三弟于是大大扩充家产，并以仗义豪侠闻名，声势甚至压倒郡县。三弟就是幼于的父亲，即所谓云槎处士张冲。当时，处士凭才干振兴家族，家中所收藏的三代敦鼎尊彝、古代图画、书籍和器玩，即使当代被称为膏华富贵的人家，也没有谁敢与之抗衡。他平常常常叹息说：“谁能替我守住这些东西？世人难道不会把我看作蔡中郎那样的人吗？”不久伯起出生，又过了七年，幼于出生，两人都生得白皙娇美、秀丽可爱。每次出门，市上的人便牵袖回头注视，说：“哪家的玉人，必定不是尘世间的凡物。”父亲怜爱他们，为他们设置师塾；幼于每天诵读数千字，稍稍能拿笔便写满纸张，所造句语奇特，往往出人意表。十七岁时，便把诗作送给旧翰林待诏文翁。文翁是世人推重敬服、无可比拟的前辈，停下进食阅读他的诗，对客人陆礼部师道说：“我和你都赶不上他。”于是急忙请幼于入席饮酒。当时伯起已经成名，文翁客居数年后，又招待叔贻。陆君也改变自己的行迹，与幼于互相以诗相称许。因此，已故按察皇甫汸、彭处士年、黄处士姬水以及如今的刘按察凤，都与他特别投合，唱和酬答没有一个晚上中断。当时写文章的人，都以得不到幼于的一句话为遗憾。幼于不久开始游历。南太学的两位司成来到时，也不敢以师礼相抗，反而把幼于引为上宾。然而到了每次大试，他总是停步而不能中式。伯起虽然有一次中式，参加南宫考试时也大致同幼于一样。因此他们借着悲伤叔贻早夭的机会，一起厌弃举子业。不过幼于所谓厌弃的，只有举子业而已。他研究《易经》到了这种程度，思考越来越深湛，自比于断绝琴弦、折断鼓槌仍不停息。大约十年之间，完成了三部《易》学著作：《羲经约说》《羲经杂说》《羲经臆说》。此外还有《读易纪闻》《读易韵考》《学易标闻》等前后将近数十卷。当时人往往把他归入博学精核一类，却没有人能够专门学习他的学说。幼于心中不悦，于是全部谢绝过去的冠带服饰，戴幅巾，穿短褐，置办轻舟，乘竹舆，放情游览吴越各地名胜。手握兵权符节的使者、各地长官、大夫以及士绅儒者中的贤豪长者，大多是幼于过去的朋友；即使不是旧识，只要听过幼于的名声，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的。张先生竟肯屈尊顾念我，真是幸运。坐席还没有安定，便立即命人置酒。酒送来就作赋，赋写完就谈论，谈得激烈便通宵达旦；稍微不合规矩，便有画眉涂粉、蛾眉肩随的女子出现。大概众人都把何点比作幼于，而幼于也自称通达隐逸之道。他在石湖坞中筑室，画出何点兄弟的像来祭祀他们。起初幼于侍奉处士公时，虽然很受父亲宠爱，但父亲教子的原则十分严明。幼于稍有不合，就赐以杖责；嫡母叶太君便把他拉过来抚慰教诲，像是要磨平他腿上的创伤。生母许少君因为有了儿子，代替家中主持教诲。幼于并不专意求取慈爱，而是专心致志地学习，用来奉养父亲和两位母亲。在三个儿子中，他最能得到两位母亲的欢心。父亲和叶太君相继去世，幼于在私室刻制他们的像，早晚起居都进行祭拜，伏日、腊日也供奉祭品，哭声悲切不绝。许少君因此感动说：“幸亏我还健在，这个孩子修饰容色来奉养我。将来我去世而不避讳这个字，不知道孩子的眼睛会哭成什么样呢？”他侍奉伯起极其庄重，而伯起耿介少言，幼于却多有宽容；虽然兄弟趣味略有不同，却没有一刻忘记推重兄长。兄弟和谐相处，如埙箎相和，声音洋洋盈耳。幼于痛惜叔贻早逝，无人为他在地下留下名声，于是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各种传记、诔文、哀挽之作，大多托付给巨公名人，文中说：“我不愿得到的东西，不敢拿来加给我兄长；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不敢不尽力为我弟弟求取。”人们认为这确实是实录。幼于想到处士公先于二弟、幼弟和父亲去世，便更加谨慎地侍奉两位父亲。他每天按日供给精细的衣食，按月供给非产地所出的珍品，按年供给衣履和玩好之物。五服之内的宗族亲戚、内外表亲，只要有人依靠他成家，他都尽力帮助；朋友的急难，更看得比自己的事情重要。如已故诸生刘乔、祖姚懋、言兄弟、韩昆、徐玄素、许高、朱三重、医士马应龙、游客张昂、王人佐等，有的供给馆舍和粮食，有的替他们办理丧葬，有的收养托付的孤儿，有的为他们排解纷争。他们起初与幼于的情谊并不深，幼于却常常竭尽财力相助，毫不计较。至于一向敬重他的人以及贵人长者，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幼于既已显贵而受人敬重，又天性好客，杀牲饮醇的欢聚没有一天空缺。因此，他所居住的顾家桥一带，车骑冠盖堆积，前后不断。郡守县令都侧耳等待他的意见，幼于有时也为人说情，但不专门偏袒任何一方。私人不能因此指责幼于。他们兄弟的居处虽然比二千石的官员还受重视，却善于自我谦抑。有舍人的儿子在外面争斗，被打伤倒地，幼于仍然先向对方道歉，并主动承认自己的过错；

译即使有人偷盗财物而被揭发，他还要替那人遮掩，不让事情追究到底。这件事详细记在《家儿私语》中。《家儿私语》是幼于亲自撰写的。幼于想到自己因为任侠仗义屡屡受挫，家产只剩下图书典籍，而许少君又年老体弱，越发需要他，不能离开她。他向北方所积蓄的才华和抱负没有得到施展，游历的范围便逐渐缩小，不敢走出数百里之外。娶朱氏为妻，是我女儿的外甥女，贤惠而没有生育。中年时，幼于为他另置一房，生了三个儿子，朱氏便去世了。三个儿子名里、仞、顷，仞过继给叔贻。叔贻心中尤其挂念他们，于是仿照《颜氏家训》写成十八条，接近四万字，用来给他们树立行为准则。他所写的诗文又有数十万字，流传于世的约占十分之六。弇山人说：我读《幼于私语》，远处取法天道，近处验证人事，上面标举先人的德行，下面叙述自己的作为，贤哲兄弟和美善交游，细微的善行无不汇集，这些姑且不论。三个儿子的问答，说明如何树立声名、资助事务的方法，已经完备了。他所写的诗文最多，不专属于一家之言，造诣也随着先后次序逐步达到极致；晚年大体才华周全而有余，学问积累深厚而宏博。如今不必刻意远离古人，也不必刻意迎合古人，运用匠心自成法度，遇到境物便自然会通，这大概就是成为文艺界雄杰的原因吧？古人说父母在世不称老，如今许少君八十七岁，仍然耳聪目明，而幼于胡须卷曲如猬刺，双颊如玉，饮食房事仍像少年，却突然收敛雄心，打算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归宿之地，把身心托付出去，难道不是一种怪诞吗？我敢于按照他的志向来为他作志，并且约定说：从今以后，我和您所缺少的东西，不是每天等待便可以继续补足的吗？赠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选司郎中靖斋周公及配谭宜人合葬志铭 周氏的先祖是晋代将军，祖籍登记在江阴，不知最初来自何处。到元代有寿一，由江阴迁到常熟双凤里；双凤后来划归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自寿一传八代到棠，棠有隐德，生二子，长子为樗庵公烨，次子为榆庵公燧。二位公都博学通达、见识深远，兄弟友爱，没有间隙。共生十个儿子，逐一教养他们；又更加扩大产业，购买书籍，使他们接受教育，并凭各自的经术荐举。最显达的，有睢州学博士塾、浙江参政土、工部主事、宁波知府坤、广南知府墨、工部司务埜，都能凭官位荣耀两位父亲。公的生父是榆庵公。公年少时最为聪慧，但一只眼睛失明。父亲起初把他藏起来，认为他不适合做官。到了十三岁，他的应答和摹画大多清楚妥当，合乎父亲心意，父亲才回头对公叹息说：“那些孩子要做到大富大贵很容易，可谁来替我掌管家业呢？我知道了。”公稍稍长大，父亲便停止其他安排，把家业交给他。公善于计算，米盐等琐碎事务都不厌烦，家产也逐渐丰厚。公本来因夺去读经术的机会而不能治经，心中自伤说：“我听说良医救活人，其功劳大概不亚于良二千石，为什么呢？因为医者能够把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把羲农、轩岐、俞跗、卢扁、仓公、张氏、李氏等人的医经医传全部取来阅读，精通了其中的大旨。至于切脉、察候证候，汤液胶醴，针刺砭石、导引按摩等医术，都能随机应变地施行，没有不能做到的。按照古方用药，往往取得奇效，却从不索取报酬，因此尤其得到贫苦人的爱戴。曾经在路上遇到一个突然死亡的人，公怜悯他，诊断说：“可以不死。”便亲手配药，撬开他的牙齿灌进去，他渐渐苏醒；再给他服一次，便站起来了。后来又遇见他，已经是身材魁梧的健壮男子，他拜谢说：“我是以卖书为生的人，敢把经籍拿来，作为诸位公子的大用之地。”公笑着接受了。公所没有完全深入研究的书，只有经术而已；其他书无不浏览，而且擅长作对偶，也能写歌诗。几位兄弟聚饮时，喜欢用诗互相争高下；公总是先写成，大家便用酒灌他，说：“某句有瑕疵，某句不够美好，而且不该抢在长者之前。”公端起酒来就喝干，脸色毫不改变。最后一次在高秋登凤冈，监者说：“请把纸简发下去，我要击案打节，作为处罚标准。”后来完成的人中，公最先写成，而且最为壮丽，于是众人相顾吐舌说：“我们再也不能用酒困倒你了。”各自接受惩罚后才作罢。公的诗才就是这样高，却不愿在人前求取名声，别人也没有办法替他扬名。公起初娶凌宜人，生有二子銮、锷。五年后凌氏去世，又娶谭宜人。谭氏本是虞地的著姓，年幼时温婉安静，十九岁刚嫁给公时，公的产业尚未建立，銮、锷都还在襁褓中，人们暗地里都认为这对宜人很困难。宜人能够自强勤俭，亲自纺织，夜里点灯继续劳作，每天一直做到半夜；右手抱着锷，左手抚养銮，不让他们显出饥寒的样子。后来她又亲自哺乳铎、镳，但疼爱仍必定先銮、锷而后铎、镳。銮年少时非常聪慧，公拿出积攒的钱购买书籍，教他读经籍；他参加博士弟子考试，常常列在诸生之首。后来因体弱多病早夭，谭宜人悲哭哀痛，几乎也无法活下去。宜人侍奉公婆尤其恭敬谨慎，与公争着先奉养王太恭人，常常对榆庵公说：“我现在才算有了媳妇，不必担心家中的饮食了。”宜人的精力全部用来奉养两位老人，依次办理宾客供张，而她自己只吃两簋饭，粗菜糙米而已。她头戴荆钗，穿粗布衣，在穿锦绣衣服的妯娌之间从容自处，心情豁达。榆庵公与王太恭人相继去世，公和谭宜人都以孝顺闻名。过了很久，铎、镳相继补为博士弟子，铎尤其聪颖脱颖而出。公对宜人说：“幸好你哥哥所接受的经籍还在，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希望你们或许还能赶上。” 然而没过多久公就去世了，随后谭宜人也去世。公享年六十七岁，谭宜人享年六十一岁。又过了十七年，铎考中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次年因皇帝登极，公按其官职追赠，谭氏追封为安人。第二年铎任武选司郎中，遇到册立太子的恩典，公再次按其官职追赠，安人晋为太宜人。又过十年，郎中因由漳州太守调任而托病归乡。择地很久，才在某处得到吉地，计划于丙戌年合葬，请太仆卿徐先生爌撰写行状，并托我撰写志铭。此时锷已为太学生，镳为州学生，二人都先后早夭。只剩漳州太守在世；銮娶郁氏，也早夭；锷娶陆氏，陆氏又改嫁朱氏。漳州太守就是铎，娶张氏，封为宜人。镳娶朱氏，朱氏又改嫁陈氏。孙男六人：法娶梁氏；淛娶谭氏，谭氏又改嫁沈氏；锷所生汀，为太学生，娶唐氏；汾聘项氏；铎所生洢，为州学生，娶顾淦；另有一人，也是州学生，娶郏氏。镳所生孙女五人：太学生郏一阳，昆山县学生朱景星，张敏求，龚某郡学生凌学诗，都是她们的丈夫。曾孙男四人，孙女七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公名室，字安卿，别号靖斋。世贞说：“真是一位长者啊，靖斋公！”行医不索取报酬，作诗不买取名声，他所做的一切德行都默默无闻。然而他以一个平民身份偶然置身于众多身着金紫官服的人中间，却毫无惭愧之色。到了那些所谓金紫贵人依次代代消尽，而公的后人开始大为显达，家声振作、世代绵延。公与谭宜人也都接受天子的爵位和封赏，诏书颁行于身后；与那些兄弟相比，他们得到的难道不是更多吗？于是又说：真是一位贤妇啊，宜人！节俭却不吝啬，奉养慈爱却不偏私，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因此为他们作志并作铭。

译铭曰：隐藏自己的德行，迟缓地获得福报；福报不在自身，而在后代。他们的躯壳已经陈朽，后人的家业却正在更新。大概过了很久，两位老人终于得以返回本真。黄母王太孺人墓志铭 我二哥在江右做官时，在科举考场中发现了诸生黄章庆。考试结束后见到他，原来是个英俊少年，而且还擅长写古文辞，二哥很器重他，替他的父亲后渠君撰写墓志刻石。过了四年，章庆的母亲王太孺人又去世；又过三年，楼行来到我居住的乡里，拿着二哥的书信作介绍，请求说：“不幸先父已经去世，我这个不孝之子悲痛了十年，却一直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地下先人的东西。幸赖上天之灵，借仲君的文章使先父不朽已经不远，而母亲又接着去世。只是我守丧居庐，不敢越出几步。如今服丧期满，才得以筹划安葬，想请母亲也借此不朽，那么只求仲君施恩了。”我本来一再推辞说自己不才，却无法推辞，于是读了他的朋友驾部郎胡君所写的行状，认为“其中言辞美好而且详实，可以考证”。于是为她撰写墓志。太孺人的先祖来自琅琊，与我同宗，后来迁居抚州金溪。祖父教授公王序，有三个儿子：长子东石公王蓂，与他的兄长银台公王萱，相继考中进士，任礼部郎，曾在武宗朝上疏抗议国家大计；两次获准告假回乡，在山中读书，著有《明金溪之学》。后来朝廷召他到浙江任学政使者，他不肯应召，天下人更加认为他贤能。东石公很难得子，过了壮年才生下太孺人。他曾梦见有人吹奏鼓乐，簇拥着一个孩子来到，孩子胸前写着“恭人”二字；不久太孺人出生，东石公便给她取名恭，并说：“恭是女子的德行。”她生来端庄安静、凝重稳妥，不随意说话和行动。东石公很爱她，口授《内则》《女训》等篇章，她都能背诵，便进一步教她经术。经术学成后，东石公常常惊叹着对人说：“这个孩子若是男子，一定会高高超过我。”即便如此，她又何必逊于曹大家那样的人，只是长期婚姻不顺，后来才嫁给后渠君某。当时后渠君仪容伟岸清秀，文章写得好，声调有俊逸之声；他的父亲太仆公某以贤书中选，与东石公都因金溪之学而显名，两家的乔木相望，乡里人都艳羡他们。太仆公游学南雍，拜湛文庄公若水为师；后渠君跟随父亲，得以预先听闻文庄的学说，也更加意气奋发、自负不凡。东石公听说后召来勉励他，他才束起书册，自称门下弟子，大概每天早晨到东石公那里求正，晚上由太孺人辅导他诵读，并且一边诵读一边讲解。后渠君欣喜地说，自己一时之间得到了良师益友。太孺人嫁给后渠君后，很久没有儿子，便替后渠君买了几个妾，亲自供给她们衣食，等到沐浴梳洗的日期才让她们侍寝。太孺人不久生了一个儿子章庆，过了很久，妾又生了一个儿子。太孺人疼爱这个孩子胜过章庆，说：“我并不是故意偏爱他，只是我不急于处理的事，就暂且更加放缓罢了。”不久孩子因病夭折，太孺人悲痛地哭泣。后来每当谈及此事，眼泪总是簌簌流下，不能自禁。大概就在后渠君去世那年，妾又生了一个儿子，孩子仅三个月大。太孺人悲惨地承担起抚养两个儿子的母亲和父亲的责任。起初，后渠君慷慨而重情义，从不轻易违背诺言。县里那些无赖子弟隐藏锋芒，表面上装作顺从。等他去世后，便广布爪牙，借助权势营求声势，在公私事务中横行欺凌。太孺人应付他们绰绰有余，难道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于是他们便设法陷害章庆。太孺人白天把章庆藏起来，晚上教他读书，时常凄然哭着说：“凭你的才华，如果自己不能振作奋发，难道不想想会使我们两家的宗脉坠落吗？”章庆也哭泣起来，更加奋力求学。后来考中，太孺人才安心，那些无赖子弟也躲开了。太孺人庄重严肃，少有言笑，俭约成性；一生没有华美衣服和精美食物的供奉，却乐于施舍，周济别人急难胜过顾念自己。章庆又对我说：太孺人不只是德行学问都受到东石公影响，就连相貌也像东石公。东石公所称赞的“这个孩子若是男子，一定会出众地胜过我”，太孺人本是女子，却确实是一个男子般的人。即使不是男子，怎么就不能像东石公那样呢？况且太孺人的名字由来，是因为休梦践行了德行，东石公也称赞她。不过，按照当时的令甲，这只是四品的品阶，如今还没有得到验证。难道章庆所能自我奋发、为太孺人身后增添荣耀的地方，不正是在这里吗？太孺人于万历庚辰十二月去世，距离她生于正德戊寅，享年六十三岁。章庆娶刘少子彦庆的女儿为妻，也聘娶了刘家的女儿。两个长女，长女诰嫁给归贞，生了何永元；次女诏嫁给诸生王国岱。孙子一人，名履恩，已聘胡君的女儿。孙女二人，长女履详，许配给太学生陈守身；次女履宜，还没有订婚。后渠君家世及生平事迹，已载在履详的丈夫所作的志文中，我于是又为她写了铭文。铭文说：“有祠部这样的父亲，父亲也有这样贤能的女儿；有太仆这样的舅舅，也有这样贤能的媳妇。丈夫有才，妻子就称为齐子；母亲有才，儿子就称为倪妻。她在通常的母道上贤良，在应对变故时也贤良。二子立志之后十年，将会践行休梦的美好愿望。”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泰兴令雅山吕君墓志铭

译吕君十七岁成为诸生，后来升补为国子监上舍生。三十七岁参加乡试，考中第七名，困顿于会试赴京之途很久。五十九岁才得到泰兴县令的职位，刚满三个月，便以疾病为由辞官回乡。吕君回乡后，没有一天不想来拜访我，客人也常常称赞吕君。只是我当时正闭门谢客，不能从事应酬。又过了八年，吕君病重了。他对从子元学的岳父李衷纯说：“幸好在我未死之前，能够得到琅琊君写的墓志铭。我想活着看到它。”于是托他的姻亲郭大夫记述他的事迹，文章刚写成，吕君就去世了。临终时，他还拉着两个儿子的手说：“一定要得到琅琊君的墓志铭，然后我才能瞑目。”冯太史是一位优秀的史官。拜访琅琊君时，必定带着太史的行状。于是太史为吕君写了行状，并且介绍了他的两个儿子，先行说明并申述吕君临终的遗命。太史和郭大夫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敢以文才不足推辞。按行状所记，吕氏的先祖是岳牧中的著名姓族，后来居住在大梁。到了宋代建康年间，有一位维祖，获得杭州崇德县尉的官职。大梁已经成为金人的辖地，他因为妻子儿女年老，便以崇德为自己的籍贯，遂被称为当地人。传了十二代，到吕君的父亲相，官至沔阳州判官。沔阳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焕，任山西行太仆寺丞；幼子名熯，为淮国仪宾；吕君是其中的次子。吕君名炯，字心文。当地有雅山，他便以此作为署号，以表明自己的志趣。他生来聪慧明敏，天性超过常人。各种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平日文章习作尤其奇异，因此很多没有被录取。然而他游学太学时，却受到祭酒吕先生柟、司业童先生承叙的赏识。等到登名于科举，名列前茅，士大夫都喜欢称道他。起初，吕氏世代以十分之一的利息积累家产，沔阳公后来稍稍凭借本钱经营，家产盛时甚至富倾全县。但他性情严肃，不肯屈身迎合官府。县中倭寇仓促来袭时，他仅仅保住性命。倭寇退去后，商议修筑城墙，沔阳公应当承担版筑之役，十六名工役及其他侮辱纷纷而来；若不是吕君已经取得功名，沔阳公立刻就会破产。吕君能够忍受羞辱，周旋处理事务。有豪强侵吞沔阳公的钱袋而不肯归还，吕君委婉反复地劝解，他仍不答应，于是吕君从私人钱袋中暗中送给他。又有乡里的贵人从中说情索贿，也由吕君自掏腰包，前后累计数千金，都是为了替沔阳公解除祸患。沔阳公的祸患解除后，并不知道原因，过了很久才渐渐得知。到他病危时，便把管家叫来，让长子、次子各拿一千金偿还吕君。管家还感到奇怪，说这些钱连一半的偿还额都不够；吕君却完全不接受，说：“舍人的儿子糊里糊涂地听信妄言，哪里有让我的钱袋受损的道理？”太仆君比吕君年长十多岁，吕君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家政全都听从太仆君的安排。至于掌管门户、抵御外来欺侮，则一概由吕君自己承担，不让太仆君操心。太仆君年老将死时，回头看着他的老妻和襁褓中的孩子说：“我活着依靠弟弟，死了还要连累弟弟，怎么办呢？”吕君流着泪回答：“一定不会让兄长为难。”从此，他早晚都到太仆君的坟墓前拜祭；嫂嫂也更加恭谨地抚养襁褓中的孩子，超过对待自己的孩子。有人欺负孩子年幼而诬陷他，吕君竭力保护，使他得以免祸。孩子后来名叫元启，平日总对人说：“如果没有我的仲父，我怎么能有今天？”仪宾君因为娶了翁主，滞留在楚地的儿子元学先回来了，仍然年幼。吕君很喜欢他，教导抚养他直到成人；如今他在博士庠中领取廪米，很有声誉。这就是元启所说的情形。仪宾君一得到长子回来，便告辞回去，吕君迎接他说：“我失去了一个兄长，却得到一个弟弟，多少不至于孤独。”饮酒用餐，早晚和乐融洽，从未间断。沔阳君夫妇去世时，还没有生下孙子。吕君为此十分忧虑，奔走寻找墓地，经过十多处坎坷的墓穴，才得到吉利的葬地；这时元学已经长大，元启也已出生。最后，元学同父异母的弟弟元肇又出生了，吕君非常高兴，说：“先公的后代兴盛起来了！既然已有儿子，哪里还必需我呢？”然而他因父母双亡，悲伤过度，又因操劳寻找墓地，竟成了痼疾。他一共五次参加会试，有时中途返回，有时不能入场，后来感慨地说：“离死已经没有多少时候了。”但他始终不忍以一个儒生的身份去见地下的先人。他任泰兴县令时，泰兴是一个以渔盐为业的县，百姓由于经常乘船，容易沦为盗贼。吕君到任后，首先逮捕惩治了一两个大恶霸，刑罚简明而政务精密，百姓都心悦诚服。上级遇到疑难案件，总要询问“吕县令会怎么办”。有些喜欢兴事的人想改迁运河，从常州的孟渎经过长江直达泰兴，再从杨子桥出发，费用要以数万计。吕君坚持不同意说：“运河的旧道本来还在，只因无故废弃它，反而另行设置新道，这对大农的钱财怎么交代？”议论于是停止。当时淮河以南正倚重吕君，而吕君一向官位不高，又有妻子沈孺人，于是上书请求调任，以疾病为由回乡。两台监司发来数十份公文，阻止吕君离开。士民强行挽留他，人数以万计。吕君顺着道路骑马疾行，才得以脱身。县署为供给接待花费百金，吕君把账目全部登记后交给属吏说：“替我向下一任县令致意，不要再烦扰百姓。”县中父老歌咏思念吕君不止，每年按时走六百里来问候馈赠，成为惯例。有人问泰兴县令，难道是有什么不足吗？是才干不能胜任吗？是不合上官的心意吗？吕君笑着说：“都不是，人本来各有志向，而且我只是偶然厌倦了仕途游宦罢了。” 于是他写了五章诗，见识的人把它比作元亮的《归去来辞》，诗中说：“离开住所不过几步，有一座园子名叫友芳，是为了寄托兄弟之情。亭台池塘、花卉树木都很美，竹子掩映环绕着一座楼，名叫瞻云，是为了寄托对父亲的思念。园中陈列法书、名画、敦鼎等物，每天安坐焚香，诵读《老子》《周易》和《离骚》，与同族子弟、亲戚相聚。”经过那里的人，或远道而来的文士，登门请见，他就邀请到花下，切肉酿酒，以清雅的谈论相佐，间或互相唱和，整日整夜都不疲倦。有时一声呼唤拿刀，便到西郭外所谓五柳庄的地方，采摘带露的蔬菜，剥取笋和蕨，撒网捕游鲤，射取戏水的野鸭。酒兴正浓时，推高头巾，放声高歌，起身舞蹈，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笑道：“我不敢奢望成为五柳先生那样的人，只不过稍微有些酒钱罢了。”吕君风神潇洒，须眉秀美，眼睛清秀；年轻时颇有侠气，穿着皮衣骑着骏马，跟随者众多，具有游闲公子的富贵声名。晚年把这些全都洗去，唯独更加乐于施舍，尤其急于救济各房子弟。他有兄弟一时死在燕地的，便全都替他们置办棺殓，把尸体送回故乡，又厚厚抚恤他们的孤儿。有一个人参加选官，得到镇远仓使的职位，却拿文凭抵押借钱以逃脱别的罪责，不能赴任；吕君替他赎回文凭，送他上任。任期考核期满后，他贫困不能回乡，吕君派人带着钱送他回去。

译他的二妹夫拖欠官府赋税，累计百金，因为一个幼子被拘押入狱；他能够出狱，也靠吕君偿还了这笔钱。吕君从此施舍不止，无论宗族、姻亲、亲友，直到乡里百姓，人人都受到他的恩泽，没有人因失职而受困。只是吕君的钱库越来越空，有时迫于必须应付的事情，不得不向富人借贷。欠吕君债券的人以千计，吕君欠别人的债也一样多。他常常自己盘算：“我不忍心亏负别人，又不忍心催讨别人欠我的债，怎么办呢？”恰逢妻子沈氏去世。沈氏一向聪敏仁厚，但吕君善于施舍，沈氏善于积蓄；她留下的财产颇为丰厚，吕君便全部用来偿还债务。剩下的债券，即使不能全部折算，也不再追问。因此吕君去世时，县中没有不停止市集、痛哭哀悼的人，而且绝不只是家门以内的人如此。吕君名声很高，受到人们仰慕喜爱；大官来到越地的，又多是他平生的亲友。吕君自己隐藏行迹，不与他们通消息。徐司马拭巡抚浙江，不能得到吕君一封信，反而更加敬重他，并且在离任前代为在他门上悬匾，题作“孝友敦义”。县令陈某想宽赦一个百姓的罪，说：“替我带一百金去请吕先生写几行字。”吕君说：“写几行字很容易，但如果牵涉关说求情，罪名没有办法洗清，县令就要死人了。”郡里一个县丞要调运棺材，吕君得到上好的木材来满足他，郡府让县丞用公款五十金偿付吕君的价值，县丞却隐瞒不付，不久便罢官离去。有人问吕君：“难道不能收回这笔偿付吗？”吕君说：“这是用来殓葬死者、供养县丞等人的钱罢了。”杭州太守方某突然去世，因为廉洁贫困，不能办理葬事，吕君倡议士大夫捐钱，亲自带到他家，为他料理丧事，义声在官府中盛传。然而到了长赋、践更等差役，他不愿稍稍不同于普通百姓，曾经减损一百多亩田地，用来供给应当缴纳赋税的人。遇到征调，他必定亲自承担最重的任务，说：“我处在轻重之间，重担还能交给谁呢？”县城的堰坝毁坏，风水家认为这对学官弟子不利，商议修复；吕君率先捐出百金倡修堰坝，修复之后，科举中榜者接连出现。吕君曾泛舟宝应湖，湖中风浪大作，许多船只沉没；吕君把自己的行装全部拿出来，招募小船，分头救援，救活了很多人，却不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姓名。有一个士人在留都做官，想暗中安置自己的妾和私生子，秘密让亲近的仆人把五百金寄存在吕君那里。不久士人去世，仆人来告诉吕君，说幸好没有人知道，请求把钱分成两份。吕君大怒，不肯答应，召来士人的几个儿子，把钱平均交给他们。有个仓使欠官府粮储若干，将要卖掉自己的女儿，吕君替他偿还欠款，女儿得以不被卖掉。小吏张相以孝顺闻名，在燕地病困，吕君请医救活他，并与他一同回乡，终身供给他的衣食。吕君与沔阳俞通判是世交，通判去世，长子也去世，吕君捐钱供养他的寡妻，又替他的幼子偿还虚报的税额，使他脱离牢狱。中素一向以善于识人闻名。一天，方大立凭借相术来求见吕君，吕君认为他的相貌奇异，稍稍同他交谈，知道他能写文章，便勉励他回兰溪求学。如今他补为诸生，颇有声誉。吕君年仅六十七岁便去世，没有儿子；他身后能够成为君子的人，就是元肇。吕君对此极为欣慰，仿佛应验了谶语。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太学生许天锡、县诸生徐国贤、太乐生徐元明，幼女嫁给诸生衷纯，都是我所见到的。吕君年轻时凭借奇才高行自负，能作诗，善于书法；诗歌兼采王、岑诸家，书法得到赵吴兴的遗意。著作有《道德经解》《山林漫言》《艺苑琐言》《友芳园杂咏》《素心居集》，都收藏在家中。志文说：吕君自己所说的“人各有志”，确实如此啊！以吕君轻易辞去泰兴县令来看，他的果断大概比彭泽令陶渊明更为超越。彭泽贫穷却快乐，吕君富裕而好礼，这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志趣和境遇不同。彭泽的快乐，除了亲自耕作、凭力气谋食之外，一饮一食也要依靠别人供给；而吕君所谓好礼，即使一饮一食，也都愿意与世人共同享用。吕君不及彭泽的地方，只是贫穷罢了；他的暗中积德却很多，然而寿命没有达到中等的年限，后代也不繁衍，上天对他的报答，为什么这样薄呢？如果太史公还在世，当然应当为此抽泣感叹不止。不过，读书人行善，只是为了使自己心里快乐罢了。铭文说：“接近侠士而仍有儒者之质，做官却能循规守正；施舍不止，直到终身。不求报答，天也不责问名声。人们饮酒赋诗，通达地顺应生命，任其真性；身处下士之列，名声却与逸民相齐。古代也有这样的人，但吕君难道能同他们相比吗？” 鹤洲黄处士配王孺人墓志铭

译嘉靖丙戌年，钱塘黄处士某的妻子王氏去世。第二年，她的儿子诸生汝亨拄着苴杖，手持祭具，进来拜见我，哭着说：“母亲已经去世，而汝亨不肖，没有什么可以替母亲做的。只希望能够得到您的一句话，使母亲在地下不朽。”我推辞说自己不才，而且没有缘故便不敢贸然作铭。因为活着的人没有事功，正是不肖；我诵读您的著作已经十年了。您若幸而赐下文字，母亲就可以瞑目；即使不肯赐文，不肖我死后也要和母亲一起不得瞑目。”胡君廷试又替他极力从旁劝说，我也内心怜悯他。汝亨于是拿出一篇文字对我说：“这就是用来作墓志的材料。”我读完后说：“文辞华美而切实，可以用来作墓志了。”墓志说：“孺人也是钱塘人。父亲名古塘君某，博学而擅长古文辞；没有儿子，孺人是他最小的女儿。处士的父亲名逸山君某，经商而又通儒术，凭资财富倾乡里，有六个儿子，处士也是幼子；兄弟都很有才华，各自能够得到两家父母的欢心，孺人又能帮助父亲缓解家中的困难。古塘君器重并疼爱她，难以找到相配的人。逸山君听说后，便替处士送去聘礼。孺人进门后，逸山君的生意日渐衰败，几个年长的儿子都迁居离开，唯独孺人与处士侍奉逸山君夫妇；后来古塘君去世。李氏寡居在别的女儿家中，没有人供给她，孺人便接她来与自己同住。处士想到父亲的生意已经失败，应当凭儒术显达，可是力量不足。补为县中诸生后，便到邻县教授学生，依靠所得资财生活；孺人独自料理稀粥，早晨起床侍奉公婆，退下来又与母亲李氏相处，处处都使她们感到愉快。适逢年成歉收，她估量储存的粮食不够，就把每日的饭食减半，自己承担其中一半，只吃少量粗粮。逸山君暗中感到奇怪，便伺察孺人吃饭，故意试着吃不下咽，才叹息说：“我差点失去了我的孝妇。”处士把学生送来的资财接续上去，家中才渐渐不再匮乏。恰逢公婆性情患热病，身体十分瘦弱，孺人私下听说吃人肉可以治疗虚弱，便暗中割下右腿股肉，混入肉羹端给公婆吃，公婆毫无察觉。后来处士看见她贴身衣服上的血迹，查知实情，大声叹息说：“为什么要抢在我前面，使我不能尽心侍奉母亲？”不久逸山君终于不起。处士悲痛哭泣，不想活下去，孺人的悲哀也可想而知。然而她害怕处士因此真的不想活，便起身抚慰他说：“我知道您不忍心去死，只是难道您独独能忍心活着吗？”于是夫妻一起振作起来，勉力料理婆母的丧事，并更加精心侍奉逸山君。有个儿子汝高，只有七岁，便让他在逸山君寝处侍奉，务求宽解逸山君的心意。逸山君年老病情日益严重，孺人与处士昼夜轮流穿衣侍候，端送汤药；处士有时迎请医生、祈祷，孺人便代替他扶助逸山君起卧。逸山君心里感到过意不去。孺人跪下谢道：“大人已经疲惫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有闲暇计较这些呢？”不久逸山君又一病不起。孺人与处士悲伤憔悴，像丧失了亲人一样。婆母的祭祀和安葬，都按礼制办理。没过多久倭寇战事发生，乡里的房屋三次遭焚烧、迁徙，孺人凭借强健的意志独自支撑。她奉养母亲李氏从不懈怠，过了很久，李氏也因年老寿终。孺人把她奉葬，与古塘君合葬在一起。当初逸山君病时，对人说：“幸亏有我的媳妇，我忘记了自己年老而鳏居。”母亲李氏病时，也对人说：“幸亏有我的女儿，我忘记了自己年老而寡居。”人们也对处士说：“你难道没有其他儿子和媳妇吗？为什么只有幼子和幼媳？难道李氏没有其他女儿吗？为什么只有幼女和女婿？”孺人像没有听见一样。她哭着对处士说：“不幸婆母去世，公公也去世，母亲又去世。然而我们夫妻能够对生身父母尽一番全力，也就足够了，何必同各位伯兄和各位姊妹计较功劳呢？”处士说：“好。”并说：“若不是夫人的话，我哪里敢露出自以为有功的神色。”起初孺人因劳累哀毁，患了眼疾，临近黄昏时便昏暗模糊，看不清东西。后来她的视力忽然明亮起来，知情的人认为这是诚心感动所致。处士多次应试不顺，便放弃了诸生身份。孺人总是严格督促儿子读书，却急忙宽慰处士说：“妇人年少时读书，连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也尚且不得志。如今您年老，而天下又到了这个时候，难道还要委屈您一个人吗？汝高成为诸生，背负着俊秀的声名，自以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却患了虚弱之病，吐血而死；他的妻子范氏也先死了。”孺人于是大声悲泣说：“我不能在丈夫身上实现的志愿，本来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竟然也这样呢？天啊！”这时汝亨年幼却已经能写文章，他年少时所接受的《孝经》《论语》《大学》《小学》《孟氏》等书，都依靠孺人的点读。孺人常说：“你父亲、兄长没有完成的事业，全都寄托在你身上，这也不容易啊！”汝亨于是奋发努力，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希望有一次以惊人的成绩扬名；然而孺人却病重了。临近更换寿衣时，她握着处士的手，把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召到膝前，逐一说好话安慰诀别，并告诫不要痛哭，痛哭只会扰乱人的心意。随后，她命自己所亲善的比丘尼盘腿坐下作偈颂给大家看，那是《葱岭》中所谓不落草的句子。不久她合掌诵念如来名号，让尼姑们都诵经，最后右胁安详地去世。她吃斋守素、参禅观想二十年，因此彻底洗除了散乱和恐惧，能够这样超入忍地。汝亨又说，孺人忠厚笃实，合乎伦理：处士的叔兄去世，他的父亲也去世，孺人收养叔兄的孤儿，抚养到成人立业；后来他们各自有了家庭，也不知道自己并非处士的儿子。她的女儿许配给沈九龄，沈九龄也是幼年丧父的孩子，孺人抚养他长大后才把女儿嫁给他，并且说：“我不忍心只给他一个名义上的女婿，让他入赘。”其他宗族亲戚乡里的妇女，虽不是她的女儿却把她当母亲的，多得难以屈指计算。唉！假使处士富有，能够活到看见汝亨显贵并施行他的德行，那样的事迹岂能记述得完呢？所以汝亨悲痛之中又有无穷的遗憾。这正应当写铭文。铭文说：“以一个柔弱妇人的身体，却遭遇了尊卑、生死等种种变故，像你们这样的人确实如此。然而始终没有失去为人亲属的本分；对于死者来说是何等幸运，对于生者来说又是何等不幸！临终举手告别，轻快地返回本真。由此才知道，她所以能够应对变故，是因为有坚定的定力；而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前世因缘。唉！她只是名义上的妇人，实际上却是丈夫那样的人吗？” 处士铜山张翁墓志铭

译张翁葬在龙溪县北的青山，当时大概还称他为处士。又过了七年，张翁的幼子惟方以进士身份到我郡任教授，偶然来拜访我，感慨叹息说，他的先人事迹不能超出乡里范围，但刚强正直、坚持自立，有古代豪侠的风气；他的根本归于厚道长者，因此多次经历艰难险阻，最终坦然通达，活到八十七岁而终。况且还有各位兄长和不肖子孙作为后代，只是不肖的我终究没有什么可以使先人不朽的地方。我怜悯并答应了他，于是他备述事状，请我写墓中之文。行状大略说：张翁名治，字荣平，铜山是他的别号。张氏先世是龙溪人，高祖父名均仁，均仁的第五子名宜茂，宜茂的第三子名秉华，就是履垣公。履垣公娶阮氏，有五个儿子，次子就是张翁。自均仁公以来，家产逐渐扩展，子孙也日益繁多，然而都喜欢做厚道长者。到了履垣公，家业渐渐衰落。履垣公生来高大磊落、英俊豪迈，读《孝经》《大学》便能通晓大义，广泛涉猎典籍，并亲手抄录贤者和不肖者的事迹来警戒勉励自己。稍稍长大后，他想到家中贫困，长兄软弱不能主持家务，便慨然说：“算了，谁来资助我求学呢？况且我的父母早晚怎么办呢？”于是他强自振作，辅佐长兄，抚养几个弟弟，使他们成人立业。从此却没有完成学业。恰逢履坦公与阮氏先后因年老奉养而终。张翁一向精通风水之术，竭尽财力把履垣公安葬在同古杉仔岭；阮氏则葬在蜈蚣穴山顶，他惊叹说：“我占卜两次都得到吉地，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人。”又建造两所宅第：一所与长兄共有，位于同古社；另一所建立家庙，是几个弟弟共同居住的地方。张翁意气刚强，挺立不屈，不肯向乡里的豪强低头。有个诸生借了张翁一百金，依仗势力不肯偿还，料想张翁软弱不能敌对。张翁在县里打官司没有胜，在郡里打官司也没有胜；众人有的劝他说：“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张翁不理会，奔走到监司处，终于胜诉。只是他把所追回的钱分出一部分，作为那个诸生赴京应试的路费，说：“我难道对你有什么怨恨吗？我只是讨回我应得的公平罢了。”他曾经买下大户人家的一块空地，恰好有人想得到它，张翁故意欢喜，冒用大户的姓氏把地赎回。张翁大怒说：“你也要戏弄我吗？如果你购买就可以由大户赎回，那就不行。”他前后两次到官府争讼，最终也不把地给他。后来却置酒款待他，交往并不吝惜。当初建造宅第时，某个诸生诬告它不合规格；不久那人却来同张翁饮酒聚会，两人喝得尽兴，交情毫无隔阂。有人问张翁：“这个人不是曾经咬啮陷害过你吗？”张翁笑说：“他陷害我固然是妄为，但如果我也学他，那我也就成了他那样的人。”张翁因为有内外亲族构陷的事情，奔走听理五年；三年不向佃户催收租税。回乡后召集佃户说：“趁我危困而隐匿我的税粮，你们就不能称为善良宽厚；如果三年之内逼迫你们，我也不能称为仁厚。现在我宽免你们，你们却另投别的佃主了。”张翁性情豁达而多智，经营借贷、顺应时势取息，白手取得千金，却能依仗道义把它散给别人。他平日救济贫苦、修缮桥梁道路、焚烧穷人的债券，所做的善事不止一件，却从不自夸。性情十分勤奋，即使一寸光阴也不肯放逸，认为放逸会渐渐形成懒惰。晚年遇到倭寇警报，出入刀锋之间五六年，最终凭自身力量使自己和家人免遭祸患。后来到七十八岁，才因皇帝下诏而成为寿官，获得冠服；惟方参加选贡，于是被推荐到顺天。乡里有个狡黠的人，援引三十年前废弃的产业，带着族人占据桥堑之地来逼迫张翁。张翁召集子弟，姑且避开他说：“我年轻时弱小，所以不接受戏弄；如今我已经有能力逞强，若还接受戏弄，就不是弱小了。”从此乡里的月朔评议更加归向张翁，郡里举行乡饮时，以张翁为上宾。张翁生于弘治癸丑，卒于万历丁亥，享年八十七岁。原配阮氏先去世，有两个儿子：惟正娶李氏，惟修做常山县尉，娶黄氏。女儿四人，分别嫁给黄元科、黄大佑、蔡一俊、蔡贤。继配曹氏，有四个儿子：惟毅是县诸生，娶洪氏；惟方由教授升入国子监任博士，娶曾氏；惟藻娶韩氏；惟浑娶卢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潘荣贵、李惠袭、谢朝宾。孙子九人：一统娶黄氏；一纯娶林氏；一绚是县诸生；一缤娶萧氏；其余名一韩、一夔、一致、一叙、一熊。孙女三人。曾孙男十二人，曾孙女十人，婚嫁多出于名门。墓志说：世人所称美的长寿善终、多有贤能子孙，张翁全都具备了。至于鲁地的朱家、郭翁伯一类人，他们谦退不争，致力于行德，看起来似乎比张翁更高明；但归根结底，他们是借此求取名声罢了。所谓内心暗中怀有恶意，最终会在细小的怨隙中显露出来，正是这个道理。因此自身受挫、家业分裂，声名和恩施不能长久。像张翁这样的人，哪里有上述的一项呢？孔子不是说过：“枨这种人有欲望，怎么能刚强呢？”张翁只是没有私欲，所以他的刚强日益增长，最终得以伸展，而别人也不怨恨他。他哪里只是没有怨天，反而还因此得到增益。这正应当写铭文。铭文说：“刚强却不暴虐，正直而又温厚。张翁因此永远存在，而博士又用这些品德来教导贵族子弟，难道这也是他留下的规矩吗？” 奉政大夫、同知南宁府事莲峰陈公暨配赵宜人墓志铭

译故致仕南宁同知陈公，于嘉靖己酉年在家中去世。此前丁未年，他的妻子赵宜人去世；到己酉年，夫妻合葬在小捷山的山坡上。已故少詹事黄文裕公根据进士王凤翎的行状，采录其事迹，已经在墓上立了表。但墓穴中还没有墓志和铭文，至今已有三十八年。陈公的长孙德基又任我郡同知。一天，他经过我的弇园，请求说：“事情本来不可预知；凭祖父作为长者的品德，他安葬时却只有墓表而没有墓志铭，用来安慰幽魂。拖延了三十八年，如今幸好遇到您，您能有意为他写吗？”这样祖父即使死去也将不朽。我因此相信黄文裕公所说的确实可靠，便据此为德基作志。墓志说：陈公名志敬，字一之，莲峰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从江西迁到南雄保昌，宋代有朝奉郎常，任官广州，于是就在属县东莞安家。世代相传，到陈公的祖父珪，曾经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获赐勇爵。父亲缙，年轻时为县诸生，未能出仕。共有五个儿子，陈公是幼子。他幼年敦厚聪敏，不肯跟一群孩子嬉游。稍长，通晓经术，补为博士弟子。县令中有个叫陈宁的，考阅陈公的文章，认为奇异，便把他安置在宾馆，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跟随陈公学习。陈公神色严正，丝毫不向县令宽让，政事也不参与。过了很久，他领到本省荐举资格；两次参加会试，都落第。完成太学学业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守丧时悲哀憔悴，瘦得只剩骨头，当时人都称赞他。最后又参加会试，走到清河闸时，同场应试者、同乡林载阳考中漕运官，却被刺客袭击而死。陈公说：“林君离家万里，终于死在外地，若不是我，还有谁替他写明冤情？”料理后事的人向同场诸生道谢后先走了，唯独陈公留下来，替他向监司、守令上书，要求依法惩办漕卒，并调来林君的棺材安殓，使船头朝南，然后才出发。到达后，已经赶不上考试了。陈公也对科举感到疲倦，于是参加铨选，得到浔州通判的职位赴任。当时义声传播很盛，故少保方献夫任吏部郎，赠诗表达心意。陈公在任上专门治理赋税，于是创立规条，向上官申明，施行时既不扰民又能办成，因此以才干被举荐。接连代理平南、修城、贵县三县令，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誉，受到表彰礼遇。当时议论裁汰冗员，陈公本应在裁汰之列，但铨部认为他有才，改任南宁通判。他专门治理的仍是赋税，治理方法同浔州一样。田州战事发生时，起初田土官帅岑猛骄横暴虐，多次抢掠邻郡。总督姚镆上奏讨伐岑猛，聚集在南宁的大军有数十万，都要求供应粮饷。陈公从容料理，没有缺粮而耽误出兵，进军逼得岑猛逃走而死；他的党羽卢苏、王受又分头纠集余众叛乱，势力大为扩张。当时武缘是兵锋所向之地，督府商议守城人选时说：“我们所看到的，只有王通判有才，其他人都比不上他。”于是发檄文命陈公与参将张经、都指挥施震守卫武缘。陈公到达后，战守器具刚刚准备完毕，王受果然率领全部军队，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鼓噪声震动大地。张经、施震害怕不能抵敌，相互看着说：“姑且收缩守军躲避也可以。”陈公拔剑指天说：“想不到诸位疲弱到这种地步！张睢阳是什么人？难道要说武缘是我的死地吗？”有人计划用牛肉和酒犒劳王受，陈公委婉地劝止；张经又发怒说：“牛肉酒水不拿来犒劳军队，却拿去犒劳贼人，为什么？”陈公私下认为这对朝廷的计策有利，便穿上铠甲站在城上眺望，指挥方略，士卒争相奋勇。于是张经、施震渐渐凭此壮胆，贼人的间谍探知情势，便徘徊退去。陈公因功升任同知；新建伯王守仁来接替姚镆，姚镆认为两个小贼不必劳师便可平定，召陈公到幕府接受计策，让他前往晓谕。贼人见陈公前来，惊惧地说：“这就是从前守武缘，使我们把它看得像金城汤池的人。” 于是请求投降。新建伯非常高兴，不久移军突袭进入贼寨，陈公带着武缘的一支军队随同部属出征，独自斩获首级八十多个。新建伯上疏拟任陈公为按察佥事、兵备左江，但恰逢陈公因病解任，随后又去世，任命最终没有实行。林司马来接替新建伯时，正好讨伐忠江二州的叛乱首领，陈公又率思恩军跟随，击破并擒获了他们。州中百姓仍然骚动不安，陈公为此筹划，请求迁移卫所到周安以控制要害，修筑城池、开垦田地，依次安抚治理，局势才渐渐稳定。然而陈公绝不自己夸说功劳，赏赐也没有得到，最终以年老为由辞去职务。林司马婉转挽留也留不住他，便极力称扬他，给他美好的符传让他离去。陈公在南宁时，有太平司理蔺宗远因瘴病去世，棺材经过南宁；不久他的儿子也死了，家人也死了，只剩下两个寡妇流落多年。陈公倡议同僚，拿出全部钱财资助她们回到关中。关中人刘正郎刘仕因进谏被戍守南宁，哭着说：“我已经不担心死了！”并写文章详细记述此事。陈公回乡后不再过问公家事务，只饮酒赋诗自得其乐。到了极老之年，才想到家乡盐课沉重、困扰百姓，援引甲令向朝廷进言；奏疏被驳回后，他拟好文稿准备再次上奏，却因病不起。享年七十二岁。赵宜人是宋宗室的后代，温柔和顺，安静贤淑，尤其勤于女红；她治理生计十分勤勉，到了二更仍未休息，因此能够辅佐陈公保持廉洁。陈公失去妻子后，想到她去世那年是六十七岁。有三个儿子：廷对，娶邓氏；继蔡氏的廷颂，过继给从弟，先去世；廷封娶林氏，是继彭的女儿。孙子四人，履复、益都、履，即德基，德基是隆庆辛未进士。孙女七人，曾孙男七人：燕毛、燕喜、燕赋、燕式、燕谋、燕规、燕臣；曾孙女五人。陈公去世后很久，学使锺继英采录士民的议论，把他供奉在南宁名宦祠。唉！陈公凭一个柔弱书生的身份，晚年身处低位，却能施展才干，建立屏障藩篱般的功绩，这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是他始终不能越过五品，最终恢复平民服色，老死乡里。如此阻隔，竟使天下士人不能得到任用，难道不值得叹息吗？然而陈公终究不夸耀功劳，飘然离去，这是何等安闲旷达、自得其乐啊！他陪同先友参加科举，是重情重义；耗费钱财救济几场丧事，是仁慈；舍弃自身安危保全危城，是忠诚。即使古代特立独行的士人，也有不能超过他的，难怪黄文裕公称赞他时津津乐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德基多次治理郡县，大体采用祖父留下的意旨，声誉甚至超过祖父；然而他没有因为政务繁忙而忘记使王父不朽，三十八年之后仍然如此，难道不能称为孝吗？这正应当写铭文。铭文说：“这就是公与他的妻室蜕化归土之处，土地厚实而美善，郁郁生发着气息，与德行相匹配，因而足以使他的后代昌盛。” 月潭和尚塔铭

译万历丙戌年冬十月二十六日，月潭和尚在我州观音庵的右室示寂。过了四天，到了十一月初一，在州城北郭举行火化，把骨灰归葬于右室前方丈的地上，砌砖建塔收藏，这是依照佛教教法。他俗姓杨，生于成化甲午年；弘治己酉年跟随圆省法师剃发出家；嘉靖戊寅年在五台山受具足戒。他几乎走遍天下，在蜀地卭僰山中居住最久。隆庆辛未年持锡杖来到我州，我与弟弟懋为他筑室居住；过了七十年，他才厌弃世俗因缘，寿命一百一十三岁，僧腊九十八年。和尚以不欺人为根本，以无所住为宗旨，以弥陀为父，以释迦为师，以净土为归宿，以无为作为佛事。他不谈禅理，不树立义理，不登讲席；没有寒冷就满足，不备三衣；没有饥饿就满足，不强行午食。患病后，饮水五日，断水两日；到了半夜才呼唤洗浴，洗浴完毕，让年轻僧人诵《无量寿佛经》，他倾心听完，便突然化去。早晨大雾，不久便放晴。初一早晨又起大雾，不久又放晴。僧俗会集送葬以及前来观看的有一万多人，都合掌咨嗟赞叹，认为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王世贞于是就在塔上刻石，撰写铭文。铭文说：“因缘使我们成就，因缘使我们安住。经过一百一十三年，才因缘尽而离去。与我同受生者，得生忉利天，尽享天上的快乐，也超过一百年。虽说是一百年，在那里却只称作一夕。无论天上还是人间，寿命都如白驹过隙。这才知道所谓长寿，与我毫无关系。无苦无乐，非福非业。把这些话铭刻在法师塔上，法师根本不知道我的意思；坐着毁掉这篇铭文，又有什么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三年〕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瑞昌王府三辅国将军龙沙公及元配张夫人合葬志铭。

译辅国将军龙沙公，名拱树，是我的朋友奉国将军多煃的父亲。元配是张夫人。龙沙公的父亲是镇国将军宸渥，为瑞昌王、荣安王觐鐊的第七子。荣安王的父亲是恭僖王奠墠，恭僖王的父亲是宁惠王盘烒。惠王的父亲是献王朱权，献王是高皇帝的第十七子，曾在大宁开国，后来迁到南昌，仍沿用原来的封号。龙沙公已是高皇帝的第五代后裔。当初，镇国将军娶李氏，封为夫人，死后没有儿子，只有他的媵妾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娶戴氏，也封为夫人，先生下龙沙公，随后又生下龙沙公的弟弟拱柠，两人都封为将军，封号与龙沙公相同。龙沙公虽然排行在叔父之后，却是嫡子；当时王母鲍夫人还健在，疼爱他并抚养他。龙沙公年少时聪明早慧，富有才智和器量。鲍夫人本来能够读《孝经》《论语》等书，龙沙公刚会说话，她就亲口教给他，他都能背诵。五岁时入外傅学习，每天背诵《毛诗》一千字。第二年，进贤人舒芬经过龙沙公的父亲那里，因为龙沙公聪颖出众，便把他托付给自己；龙沙公当面立即应答，舒芬惊异得无法测度。后来舒芬中了状元，每每写信给镇国将军，说：“你家的三郎真是天上的麒麟，请替我向他致意。” 适逢宁王宸濠谋反，他把所有同姓的子弟、侯爵都胁迫来随军，而镇国将军坚持义理不肯服从，宁王大怒，把他囚禁在金坟厂。当时龙沙公九岁，只有他和王母鲍夫人、母亲戴夫人相依为命。两位母亲日夜哭泣说：“宁王一旦夺得天下，你父亲可怎么办？”龙沙公笑着说：“谋反的人只是自取苦楚罢了，凭什么能得到天下？况且我父亲只怕不能和他不同，哪里怕与他不同呢？”不久，镇国将军买通守卫逃出，只身跳墙投奔妻族，带着一个壮士奔赴建昌，与宁王宸濠会合。他们被困在安庆城下，王文成公守仁乘机袭取南昌，城中一片骚乱。有个老妇抱着龙沙公哭泣，想和他一起跳井。龙沙公拂袖进去查看两位母亲，只见房梁上她们已经将要悬缢。龙沙公急忙阻止说：“来攻破城池的是义师吗？他们应当诛杀反贼，不会诛杀没有谋反的人。况且我虽然年幼，难道还不如外黄的孩子吗？”不久，官兵来到，另一位将领王司理伟出迎。龙沙公出来迎接，拉住他说：“您是来诛讨反贼的，我父亲因为不肯从逆而被囚，我盼望义师，正如盼望云霓。”司理惊异于他的话，向城中人查问，确认属实，便在门上题写“良”字，并派一队士兵保护。龙沙公慢慢进去安慰两位母亲。当时街坊市场多处起火，火焰距离龙沙公家门几步便自行熄灭。只是想到独独没有镇国将军的消息；镇国将军所去的建昌，有个叫方宰铎的人一向与他交好。镇国将军想进京申诉，方宰铎说：“不必了，我听说王文成公的军队已经攻下南昌，探报说您本人确实在这里。”他护送镇国将军回到府邸。镇国将军听说龙沙公前后的言语，大为惊叹说：“没想到九岁的孩子竟能办成这样，我恐怕还不如他。”不久，鲍夫人去世，龙沙公悲痛哀毁，合乎礼制。到十五岁时，按例请求天子为他加封岁禄八百石，仪卫二十八人，赐给朝服、公服、常服各一袭，以及冠、鞋、革带。有司依照身份为他修建宅第，并选择婚配。第二年才加冠，举行三加礼。加冠礼久已不讲，只有龙沙公请镇国将军为自己举行。人们说龙沙公本来是嫡子，为什么不住在镇国将军府中？即使镇国将军也挽留他，龙沙公仍坚决推辞说：“现行法令规定，从诸王以上才开始有不同封号；我只知道有我的兄长，不知道谁是嫡子。”最终他在东门买了一块瓯脱地，砍去荆棘在那里搭庐居住。恰逢镇国将军和戴夫人都因宁王谋变而被囚受苦，先后得病。龙沙公和他的伯父、兄弟昼夜往来东西，为他们送汤送药，并向上天祈祷请求代受疾病。病情越来越重，龙沙公想到把镇国将军病重的情形告诉戴夫人，会加重镇国将军的忧虑；把戴夫人病重的情形告诉镇国将军，又会加重戴夫人的忧虑。每次见到镇国将军，龙沙公都整肃容色，问他病是否好些，镇国将军便说：“快好了。”但戴夫人最终先去世了。镇国将军时时听见哭声，又看到龙沙公面色黝黑、十分憔悴，便强撑着起身到丧所去，发现丧葬器具已经整齐完备，办事人员也安排得井然有序，知道这是龙沙公调度的。他收住眼泪，叹息说：“有你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久，镇国将军也去世了。龙沙公于是大办丧事，捶胸顿足，号哭悲恸，因哀伤而形销骨立。下葬后服丧期满，张夫人已经得到封诰，随后嫁来。张夫人本是名门之后，温柔娴静而有志节。嫁给龙沙公后，便与他一同住在东门的庐舍。将军拱柠当时才九岁，还有一位姐姐会稽郡君，也都跟随龙沙公和张夫人，他们像对待子女一样抚养爱护。龙沙公为郡君选择女婿，选中了仪宾王晓已；又为拱柠选择婚配，也已办妥；又请朝廷为他们颁发封册，举行冠礼、婚礼，这些事情都向龙沙公求取意见。龙沙公一向喜爱典籍，藏书积至三万余卷，还因不能得到东观的秘书而遗憾，便上章请求。世宗很高兴，拿出御制《敬一箴》《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赐给他。龙沙公拜谢恩赐，感动得变了脸色，建造高阁郑重收藏。他没有别的嗜好，只喜欢读书吟咏，延请贤士大夫，降低身份与他们交游取乐，以及喜欢施舍罢了。幸亏张夫人勤俭而善于经营生计，点滴积累来宽裕家用，龙沙公从不过问钱财的来源。甲辰、乙巳年间，江右连年遭受灾荒，龙沙公把储藏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在府中煮粥，让饥民食用，救活了很多人。当时张夫人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多煃年长而有奇异的资质，龙沙公命他与余德甫、钟仲谟兄弟交游，学习诸生所修的学业。有人疑惑龙沙公身为官员，难道也仿效赵宋时代，在朱邸开设甲乙榜吗？龙沙公笑着说：“这是当代的制度，让孩子们学习它，难道一定要凭此求取富贵吗？”不久，多煃受封。册封之后，张夫人去世。她病危时，握着龙沙公的手道谢说：“妾有幸得以婚配宗室，您有两个儿子，将来大概能看见他们显露才华。作为您的妻室，嫁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能做的也够了。实在不敢私自拿走一尺布、一寸耳珥等财物，来辜负主君。所遗憾的，是起初没能侍奉公婆，最终也没能一直侍奉主君。”说完便闭眼去世。龙沙公极为悲痛，写文章祭奠她，文辞十分酸楚。随后叹道：“古人说文章产生于真情，果然如此！”安葬张夫人时，龙沙公向天子请求，说明多煃年幼不能承担墓穴安葬之事，想带着他一同前往，天子特意准许。按旧例，各宗室送葬只允许一位长者前去；而龙沙公安葬镇国将军时，按排行是第三子，不能随行。他平日又不能出城门，因此常常为此痛心。

译这次办完张夫人的葬事，龙沙公向西奔驰，带着一只中牢牲礼，到新建的石壑山祭祀镇国将军和戴夫人，伏地哭泣，几乎昏厥，苏醒后又亲手培土封树。随后继续向西拜谒恭僖王、荣安王的园寝，又向西拜谒献王、惠王的陵墓，追念先人的德业，也想到叛乱者使宗室和国家倾覆，长久地叹息悲愤，并都作诗记述。回来后整治家庙，修缮四时祭祀，更加郑重地说：“我是嫡子，不能把这些事交给别人。”龙沙公原本读书很多，尤其精通天文、遁甲、奇门、演禽、太乙、六壬等学说。当时天下北方受到寇患，南方有倭寇，士大夫脱下绅带、放下经书，谈论行军作战。任职于龙沙公封地的大官中，有太宰胡庄肃公、松公，大司马凌云翼公，以及御史中丞康朗公、涂泽民公，他们从龙沙公那里得到的帮助尤其多。余德甫当时已经中第，任尚书比部郎；比部郎中有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和我王世贞，他们相互切磋古文辞。梁有誉去世后，张佳胤成名，一时声名赫赫，有人把他们比作邺中七子。多煃当时还年轻，听说后叹道：“铜山向西倾倒，洛钟难道不会向东共鸣吗？” 他们将认为我不是丈夫，便勉强振作精神，以诗文继承余德甫的事业，并先后与诸公交往，大家都赞赏并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余德甫罢任福建按察使回乡，龙沙公修治芙蓉园让多煃居住，并时常召余德甫来。余德甫把龙沙公当作兄长侍奉，把多煃当作弟弟看待。龙沙公也时时开怀笑道：“不要说德甫，就是我和孩子也是师友关系。”龙沙公尤其喜爱我的诗，像喜爱李攀龙的诗一样，每次诵读都吟咏不止，对儿子说：“为什么李攀龙在弘正年间独擅大雅，而我们江右的熊士选却不能与邾、莒相比，还在那里沾沾自喜？如今你们二人主持诗坛，就像以你和德甫相较于秦地的赋。只是我和你祖父一日也没有忘记这条道路，竟能在你身上如此显明，岂不是快事吗？”于是把镇国将军的诗刻印出来，题为《玉降遗稿》。多煃请求刻印龙沙公的诗，龙沙公笑着拒绝了。龙沙公失去张夫人后，向朝廷请求再娶内助，说：“余氏一向贤良，但年轻时不能节省出入开支，而龙沙公又因侠义好施，把财产几乎散尽，俸禄收入仅够自守。”后来有傅宗正条文，削减供给更加厉害，甚至连一半也说不上。子弟、侯爵以下的人纷纷不平，龙沙公慢慢对他们说：“《易经》不是说过吗？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你们难道没看见汉代同姓诸侯王的制度表吗？王的儿子一辈还可以封侯，再往后的孙辈就是平民。我们朱氏遍布天下，将近百万张嘴全都仰赖官府供给；再过二十年，大农的蓄积和微小储备都会耗尽，怎么可以不变通呢？” “再说，你们难道没看见汉代同姓诸侯王的制度表吗？王的儿子一辈只是侯爵，其他孙辈便是平民。告诫各位孩子：家中另有宗正条文，不要用三簋，不要举行过于铺张的丧事，不要蓄养过多奴仆，也不要另建偏僻的房舍，如此而已。”子弟、侯爵以下的人大多牢记龙沙公的教诲并遵守。他年轻时擅长经学，后来又擅长诗歌，到了五十岁更加研习养生；但不从事服食丹药、房中术和炼丹之术，却超然领悟了《参同契》《悟真篇》的微妙旨意。有一天得到一张丹方，姑且试用，果然有效，便立即毁掉丹方，说：“奇异的事果然存在，但不是我应当得到的。”六十岁时诵读《金刚经》，忽然像有所领悟，便作偈赞颂，并刻印施给善信之人。他修筑精舍，让高僧住在其中；每年举行八关斋，每月举行十斋，间或召客饮酒，也只买市上的酒。四个儿子都已加冠、成婚并受封册，各自有住宅和田产，按月供养父亲。龙沙公告诫四个儿子：“我比不上陆大夫，不能从钱囊里拿出千金使你们富有；也不拿肥肉美酒来混入你们的供养，只求每月稍有余粮，能够拿来供养僧人罢了。”七十岁时，他在精舍旁另建深室，锁起来，只开一个小洞；平时能够与他相见谈赏的，只有僧人以及余德甫、钟仲谟等二三人和德甫的儿子棐。不料又过两年，他忽然得病。四个儿子惊慌，召医祈祷，龙沙公挥手制止；病情稍重后，又把内助、我和各位姬妾侍从都请退，只让四个儿子和两个孙子在身边，回头说：“我的生辰将近了，你们要谨慎。” 多煃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龙沙公说：“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其他儿子又问，他说：“你们的兄长在这里，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季冬月初三日，他忽然起身穿好衣冠，面向南方拜手默祝，随后面向西方盘腿而坐，念道：“六根原本都是幻象，三昧本来没有声音；圆融之性从觉悟之海升起，不灭也不生。”又念道：“痛感贪生之心，顶礼法王；三世之中无所住，便是金刚；刹那间了结人间之事，直至威音佛的大道场。”随后对多煃说：“替我请一位高僧来，助我西去。”便把从海上来的僧人召来，让他与自己对面盘腿而坐。初更时分，中庭白光如同白昼，异香浓郁，过了一段时间才止息，而龙沙公也随即闭目。他嘴唇仿佛微微开动，手里拨着念珠，好像在诵念阿弥陀佛，直到天明才断气。这一天正是龙沙公出生的月份和日期。龙沙公身长将近八尺，面颊丰满，胡须修长，站立如玉树，端坐如山，说话声音像洪钟；斋戒或正式穿礼服时，庄严得如同神明。他平日闲居，只穿布衣素服。与人说话，温和亲切，尤其不喜欢存有心机。他天性孝顺谨慎，很得父母之心。侍奉两个兄长十分恭敬，两个兄长见到他，都恍惚自失，说：“这是国家的珍宝，不是我们配做他的兄长。” 他尤其疼爱幼弟。幼弟为张夫人服丧时，龙沙公降低身份以儿子的礼节侍奉，并说：“是谁抚养我、教育我的呢？”幼弟早夭，龙沙公抚棺大哭，把自己所佩的带饰和拿出来的藏钱都用于敛葬，说：“遗憾不能和你一同生活。”他抚养幼弟留下的三个孤儿，与伯父、兄长的儿子没有区别。后来他的儿子矩度，行为端正，举止详雅，成为朱邸所敬重效法的人。他在乡里施德已久，每次出入，人们都伸长脖子为他祝福。他所著《龙沙集》共六卷，收藏在家塾。唉，以龙沙公的才能和品行，假如能够入朝辅佐明天子，应当承担谋议和施行政策的职责；即使不敢说能比周公、召公，和东平王、齐献王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即使不能如此，而接受鲁、卫之地的托付，也可以凭仁爱治理百姓；如今却只享有一个祠官的俸禄，恩泽不过及于九里，声名也传不出一方，即便爵位尊贵、称号崇高，又有什么益处呢？陈思王之所以厌恶远游而请求担任戎职，是有道理的。虽然如此，龙沙公起初喜好经学，后来喜好诗歌，又喜好玄学，晚年却把这些都彻底扫除，斩断一切明网，归入大光明藏。即使帝释天、转轮王，也不足以牵动他的视线，更何况区区的微小宰官呢？临终变化之时，确实出现了光明景象，拘泥方术的人把它看作幻象。唉，龙沙公坦然自得的境界，难道也会是幻象吗？”

译内助余氏敬慎而有德，龙沙公去世后，她因哭泣哀思一年多，也去世了。龙沙公自己树立德行，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多煃，次子攀龙，其他儿子是集中所说的用晦等人。正配车氏，多爙为其所生；正配廖氏；继配程氏；张夫人为其所生。多颎娶金氏，多顃娶王氏，都是内助余氏所生。诸子都受封奉国将军，妻子都封为淑人。女儿四人：长女高郭县君，嫁给胡山；次女钦江县君，嫁给黄识；次女南怀县君，嫁给闻一诚；次女怡亭县君，嫁给熊良遂，都是仪宾。孙子九人：谋壡娶郑氏，谋佳娶王氏，二人都授镇国中尉，妻子都封为恭人。谋墽、谋坔、谋童、谋圤、谋■〈土量〉尚未受封，其余尚未命名。孙女有广惠乡君，嫁给龚燮；阮溪乡君，嫁给熊宜；高新浦乡君，嫁给程一豹，都是仪宾，其余尚未受封。曾孙男二人、女二人。多煃已经把龙沙公与张夫人合葬在新建桃花乡王公冈，内助余氏也附葬在那里。天子赐祭三次，多煃请余德甫撰写墓志铭。余德甫去世后，他才亲自拿着数万字的行状，托付给我王世贞删节整理，撰写墓志。并且铭曰：这座墓中，安葬的是高皇帝第五代的玄孙；他的尊贵不如他的德行，却能以此裕及后代。既然后代众多而昌盛，虽然人丁昌盛、家业丰厚，爵位却更加不能与德行相称，拿什么来报答呢？答案是：美好的声誉，世世代代不会厌弃。广东高州府知府、致仕、进阶中宪大夫东山徐公墓志铭 我王世贞年轻时曾读《两汉书》，慨叹并追想那个时代人才之盛；后来又仔细考察、对照大明公卿将相的事业，认为他们也无愧色。至于循吏，却没有能够比得上朱桐乡、卓密县令的。嘉靖年间，我任守尚书郎时，多次听同舍郎称赞句容县令徐公。徐公前后治理句容九年，他纯洁清白的品行、惠民利民的政绩，应当是天下第一。然而所谓第一，靠的是实际，不是声名。当时我心中颇为自得，想着日后若不立即死去而能在兰台、东观参与撰述，假如任用我这个句容县令，我的成就也应当不在朱桐乡、卓密县之下吧。后来事务纷扰夺去了这些机会，不久我年老懈怠，笔砚也荒废了。居乡时，有人穿着丧服、带着礼物来拜见，是前给事中贞明，原来是徐公的儿子。他说：“父亲去世已经若干年了，墓道中的石碑却还没有墓志铭，这是因为慎重的缘故。如今只能借助惇史先生您，您可不要推辞。”我于是悚然答应，并向给事中询问徐公的行状。他说：“句容的政绩我不能全部知道，其他方面却全都知道。”给事中离任后，补任兵部郎，升尚玺丞，随后升为少卿兼监察御史，督办兴修河北三辅稻田的事务。我有时经过句容，向当地父老询问徐公任县令时的情况，细说起来多得无法一一计数，大意都说：“我们这些老人白发苍苍以来，所见过的人没有像徐公这样的，徐公真是天人。” 第二年，少卿督办的治理工程正要上报完成，却受到宦官阻挠，便称病离任。徐公的夫人开始拿着行状来请求说：“这些事情我已经全知道了，是从句容人那里得到的。”我也高兴地说：“证据齐备了，是从句容人那里得到的。”徐公刚到句容时，穿着破旧衣服，坐一顶小竹舆，延请各乡乡民来见，恭敬和顺，从不诘问为难。乡民们出来后互相说：“舆中的人真是长者，只是我们的县邑不会又共同落入狡猾豪强之手而治理吧？”过了三天，徐公察觉一名小吏拿着空白公文盖印，便从其内衣中搜出公印，追问缘由，群吏都叩头说：“只是替某人的亲故办理某事补写公文，并不是收受贿赂。”徐公说：“我不只惩治受贿，我要惩治盗用印章的人。”最终依法治罪。天亮后，他告诫属官，不许擅自包揽诉讼，也不许向百姓索取赋税钱财，并捕捉审讯那些掌权的胥吏。于是人人都畏惧法律，不敢舞弊。徐公每次受理诉状，必定命当事人带着亲友一同前往；能够和解的，便从中调处，不能立即和解的，就当面开导，使双方心服；间或施打一杖，次数不过十下，从不烦劳把人关进狱中。但对于横行武断、凭势力兼并他人的人，不依法严惩便不停止。对于一切催收赋税、征发劳役之事，徐公预先规定期限；过期不到的，就让里正、三老逮捕并笞责，始终不派一个差役下乡。差

译役排列在庭下，像木偶一样，毫无作为。他们的衣食费用，狡猾的人大多自行退避。徐公更加熟悉情况后，按照百姓贫富、道路远近以及各种雇役的轻重，确定应给受雇者的报酬；服役的人则按照方便原则，到田间、更村和幼弱人家服役，能够亲自承担的便亲自承担，不让旧日的奸猾之徒夺取这些差事。各区的粮长收取赋税，原来没有固定数额，掌管计算的人可以上下其手。徐公加以核定，在册子上明确划一的标准，向各赋税区公布，即使最愚钝的人也不会受骗。县里原有赔补赋米四百石，徐公查清其中的欺隐，使应交的赋米各归其处，不再成为百姓负担。其他运输和解送费用有轻有重，官府原本根据财力分摊；但很久以来，狡猾豪强总想承担轻的而得到重的资财，彼此并不相称。徐公暗中掌握了其中的要领，让各豪强对神盟誓，并叫他们调剂分配。分配确定后，又制成阄，让各人抽取，依次分去，不许露出怨恨的神色。徐公常说：“即使天子广施大恩，怎么能人人都赐租免役？只是要在我们这些人手中斟酌缓急罢了。该缓的时候急办，忧患在百姓；该急的时候缓办，忧患在国家。因此在我任内，终究没有人失去生计。徐公把一切浮泛浪费全部革除，里正办理差役和户籍之事，也不许他们到县衙门，甚至不许到百姓家门，作为常规。句容本来号称富庶之地，是交通孔道，车马汇集，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供给不可计数；徐公却把旧额削减了三分之二，马匹削减了三分之一，却没有一样供应不足。士大夫来往拜访，所送礼物不过是小器物；即使食物并不因贵重而增加器皿。士大夫都安于徐公质朴节俭的作风，不敢超过他的期望。县里有一片废弃的园圃，方圆数十亩，徐公亲自率领差役开垦、治理荒芜，种植蔬菜水果，挖池养鱼，闲暇时饲养鸡猪。客人来时设宴，不必另行购买物资，只从园中取用，客人也因此欣然吃醉而去。县城西距二十里，东距白土五十里，都是冲要道路，车马踩踏，尘土积聚约有三尺，遇上雨雪便泥泞不堪，没过大腿，行人接连跌倒。徐公把雇役余下的钱积存起来，用石头铺路，使行旅不再受苦。歌谣传播开来。那年江南遭遇大灾，百姓甚至刮取榆树皮来吃，而朝廷正要在竹宫举行祈福祭祀，多次派宦官、方士到三茅山醮祭神灵。三茅山正由徐公治理，他惊叹说：“我们的百姓困苦到这个地步，怎么忍心再驱使他们服役？”有人说，应天府所属县邑有八个，难道不能分担这项劳役吗？徐公说：“救济灾民、抚恤邻邑，是古人的道理。邻县百姓就是我的百姓，我怎么忍心使这里宽裕，却让那里困苦？”他查阅旧档，商量输送办法，府中已经存有的金钱，便请中丞、直指拿来供给费用。徐公亲自筹划办理，各位使者慑于他的清廉严正，事情终于办完，不再另有侵扰。百姓忘记了服役之苦，但这一年的灾荒更加严重，粮价猛涨。丁中丞发放仓米数百石，让官府平价出售，价钱交回官府。徐公说：“如今流民饿殍遍地，数百石粮食能解决多少问题？来买粮的都是豪强。”于是按时价出售其中一半，把钱交还官府；又取出余下的粮食煮粥，召集三老领取后分发给百姓。饥民吃了三天，报告说饥饿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徐公查验粮仓，余粮仍然很多，便让人按力气分担背走。山谷中稍远的地方，就到附近富户的粮仓取粮，再由官仓偿还。徐公平时执法宽缓，到这时却独自改用严厉手段。有十七个人贩运货物、乘机抬高粮价，徐公逮捕后立即依法处置，说：“这些不是饥民，而是早已作盗的人，借饥荒来文饰自己的恶行。”众人都惴惴不安，互相告诫，路上改掉了盗窃成风、拾取遗失物品的恶习。徐公对孤苦贫弱的人没有不尽心照料，对豪强却特别严厉；然而豪强不敢因此向他报仇。他把诸生、博士弟子看作自己的子弟，按时考察他们的经术、论说和文章义理，供给他们的粥食、灯油等费用从不缺少；对其中鄙陋无耻的人则加以惩罚。他在处理上级事务时也如此，几乎因此获罪。当时应天府尹

译裁减县仓，原本应当有席姓富人替他谋划。府尹想用席姓富人的名义索取，徐公辞谢说：“粮长已经储备好了。”府尹另有一件差事，差役到县里索取吏员贿赂未能得到，便酩酊大醉，在庭上辱骂。徐公把他捆起来笞打。

译府尹大怒说：“他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另一天，府尹又拿永康侯的礼物来征召教读吕某，徐公答复说：“这个吕某是商人的儿子，不通晓经书，不值得辱没永康侯的聘请。”府尹更加恼怒。恰逢丁中丞又有一项下达给徐公治理荒政的事务，处理得粗疏简略，并不十分称许徐公，便存心阻挠他，也不赞成平价买粮。又有些受到徐公惩罚的诸生在其中散播流言。中丞非常恼怒徐公，连续三天见面都显露辞色。几千名父老拥到朝廷求见，称赞徐公贤能，眼泪流下来说：“如果没有徐县令，我们这些人就只有填尸沟壑了。”中丞的心意稍有动摇，走下台阶说：“县令并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缘故，我暂且替你们调动他。”胡乱说了些什么，众人便大哭说：“如果一定要调走县令，我们愿意死在这里。”于是极力叙述徐公救荒的奇策以及平时善政的情状，又斥责那些无耻诸生，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却因小小惩罚而中伤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发誓不与他们同生。中丞的怒意消解，入京后把事情告诉府尹。府尹说：“这是个强项的官吏，喜欢以抗拒上级来博取名声，调走他就好了。”中丞入内台参与举荐、弹劾，徐公也在被弹劾的名单中；负责直指的使者也上报了命令。中丞要求把徐公列入同一弹劾文书，但弹劾只涉及考核一事，最终把案件交给吏部尚书熊公浃。熊公愤然说：“我早就听说句容县令贤能不减古人，如今不举荐他，反而要弹劾吗？” 考功郎邦彦把前后荐举徐公的言辞详细写出，答复尚书；奏疏论请把中丞贬谪到外地，却特意留下徐公。当时人们说，中丞的力量竟不能胜过一个县令，真是奇怪。然而徐公绝不因此对中丞有所期待，中丞内心也惭愧，从此不再涉及徐公。徐公既以廉洁俭朴著称，属下也受到他的感化。百姓中有戴华冠、穿奢服的人，出门必被责问：“你拿什么去见县令？”衣饰稍微过于奢侈的，彼此便告诫：“县令知道了，难道不会责罚吗？”任职九年后，徐公才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将要整理行装离任时，百姓强行挽留他，一个月都不能启程。人们争相请他到家中，置酒烤肉；孩子拉着他的衣服哭说：“大人不要离开我们。”估计实在不能留下，年长者便说：“大人幸好以教诲惠及我们，让我们把这些话奉行得像奉行大人的教诲一样。”徐公也挥泪说：“不要只记住我对你们的训诫，只要记住节俭、勤劳和忍让。节俭就不会浪费，勤劳就不会荒废，忍让就不会争斗，这是保全自身和家庭的道理。”徐公平生不爱吃肉，只吃蔬菜佐粗米。他曾在堂上画了一棵青菜，说：“古人不是说过吗？百姓不可以有这种脸色，士人却不可以没有这种味道。”这时，父老刻下他所画的菜，在上面写着“勤俭忍”三个字，说：“这是徐公的三字经。” 百姓在家中仿照徐公的画像，供奉起来，早晚都向他祝祷。后来又建了四五处祠堂祭祀徐公，其中最大的一处在茅山，因为人们说徐公在荒年使百姓得以生息，而茅山的劳役尤其繁重。徐公在营缮部任职时，议论应当修筑外城，但城址侵占了陆都督炳的园圃。陆都督倚仗皇帝宠信，横行霸道，人们说避开他就好。徐公说：“外患还没有平息，怎么能只顾自己的家产？谁说陆将军不如霍将军呢？”陆都督闭口不敢发作，园圃便分作两半。徐公出任荆州商税监督，提出把旧额削减三分之一。各地负责征收的人像刺猬一样聚集，收入反而比旧额多了一倍。他嘱咐把多出的部分收藏起来，说：“我削减定额却得到多余收入，不要让后人再增额取利。”事情办完后，他又参与外城工程，所分到的地段最坚固，却又完成得最快，役夫没有一个告病。升任署理员外郎，又因功劳实授员外郎。督办清源砖厂时，北上的船只不论是权势人物还是达官贵人，都必须装载砖块同行。将作大司空吴公有许多乡亲和亲属，想凭司空的意思请他免除，徐公说：“这是法令，法令也应当由司空自己执行。”升任都水司郎中。治理张秋一带的漕河，原来通漕河道与通盐河道彼此相近却不相连，因此漕水上涨时便泛滥成灾，危害田地。徐公建议在沙湾修筑减水桥，使两条水道相连接。漕水上涨时便有通道泄流，不侵害田地；水少时又有所限制，不至于干涸。工程建成后，直到今天仍受其益。当时司空升任冢宰，幸臣文华代替他。没过多久，文华督率大军平定东南倭寇，所到之处声势极其张扬。

译河渠郎迎送他时，常常要出境，礼物和粮食供应堆积满满，却仍然得不到他一个满意的脸色；徐公只派一名使者携带公文前去拜见，说：“郎君在沙湾有公务，我不敢离开。” 文华大声辱骂，把公文扔在地上就走了。徐公后来凭借资历得到升任。任高州府知府时，有人说高州虽然偏远，却是大郡，徐公既然久享贤能县令之名，难道就不能做二千石的长官吗？徐公说：“我老了，哪里还能劳累自己去求取身外之物。”便把公文呈给冢宰，谢绝不赴任。冢宰已经为高州另行任命了新太守；过了一年，进行大规模考察官吏。冢宰和司空相互勾连，想把徐公列为不称职，考功郎坚持不可，于是只以徐公年老为由令其致仕。徐公笑说：“年老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何必劳烦考功郎呢？”他退居贵溪山中二十二年，除非遇到礼仪典会，从不进入官府，出入踪迹可以数得清。郡守县令按时来向他请教政事，他直言不讳，尤其痛切地指出吏胥的弊病，听的人都吓得缩舌。族人贫困，他建立义田周济他们；族人生活宽裕后，又建立义学教导他们，并扩充学田来供给费用。看到同年人的妻子，他想：哪一个寡妇不能自己解决衣食呢？便出力资助她们，又推广这种做法，资助县中贫困而守节的寡妇。徐公自己生活俭朴，并不因年老而增加器皿和衣服，也不穿丝帛；但由于不断施舍救济，生活反而窘迫。他巡视荒废贫瘠的丘地，找到杜家山，开辟土地招来流亡百姓，给他们牛和种子，教他们栽种，根据土地情况疏通水利，并率领奴仆与他们分工耕作，终于都变成肥沃的田地。当时给事中已经年长，徐公感慨地说：“我过去在县里任职时，没能把才干全部施展，却把它用来施给家人；你既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做法，将来不要忘记用来服务世间。”给事中拜谢接受教诲。因此，他后来任官时首先请求在三辅实行屯田、兴修水利，虽然没有完全办成，但有见识的人仍然每天期待着这些事情。徐公既有年高德劭的声望，官至大夫，郡县举行乡饮酒礼时，争相想请他担任祭酒；徐公只在一个郡担任过一次而已。徐公平生没有声色方面的嗜好，晚年常与乡里聚会，召集子孙，让童子歌唱《风》《雅》和濂洛诸家篇章，谈论义理典故，从容自如地度过整日。居家很久以后，提学御史耿定向按察部属来到句容，熟悉徐公的政绩并敬仰他。当时误传徐公已经去世，耿君惊叹，先后下令在名宦祠、贵溪乡贤祠中祭祀他。然而徐公其实身体强健，并没有什么事。句容百姓等候徐公生日，在三茅祠下设醮迎福，按时问候，成为常例。徐公活到八十五岁，稍稍显出病意，便拒绝服用医药，说：“我自有正命。”病渐重时，他拱手说：“茅山来迎接我了。”家人赶到茅山祠，把这件事告诉山神，但徐公已经闭眼去世。守祠道士夜里梦见徐公穿着朱衣，跟随几名骑从，打开祠门走了进去。唉！神灵所凭依的地方将在人间，难道是徐公因为当地士民专心思念，精诚之意有所流注吗？” 徐公天性孝顺友爱，重视节操义理，不轻易许诺，却一旦许诺便不改，刚强正直，任性自为，亲自实践自己的信念。四岁时母亲刘安人去世，未冠时父亲俭庵公去世；他从此侃侃然自立自强，奉养老祖母周孺人和继母艾安人尤其孝谨。后来疫病、痢疾大流行，互相传染，两位母亲都病得几乎不起，家人全都躲避离开，只有徐公独自在她们身边周旋照料，最终使她们都平安。他做诸生时，擅长写文章，博通诸经，尤其精通戴氏《礼》。在樟槎读书时，庄稼人有的耕田时来向他求火，徐公当时正在读书，仍然没有停下。有一次他在一位贵族少年的家塾任教，遇到骄奢放纵的子弟，便严厉惩治，丝毫不宽贷。那个贵族少年宠爱一个美丽的娈童，故意把他带来留在学塾，让他在徐公身旁任意献媚，想借此试探徐公。徐公神色严厉，毫不理会，把事情告诉贵族少年说：“这个人真是铁心石肠的人。”一个老儒生捧着所学的经书，面露饥色，羡慕这个少年生活丰盛，叹息说：“经书偏偏只给他，不给我。”徐公笑道：“经书并不是属于富贵人物的东西，你所羡慕的对象错了。”徐公与少师夏公同乡，从参加乡试被推荐直到赴京谒选，从没有轻易登门拜访。等到夏公第二次任宰相后罢职，并且在路上被逮捕时，徐公独自派一个年老的苍头奴仆恭谨地随行侍奉。夏公在囚车中询问，得知是徐公派来的，感动得流泪。已故御史杨公爵、工部郎刘公魁、给事周公怡、沈公束，先后因为直言进谏被缇骑逮捕入狱，徐公从每月俸禄和钱囊中节省出来，送给他们粥食。已故擅长包容的御史，屡次因与宦官争论而获罪，被远戍；徐公用白金铸成一个酒器，在上面铭刻：“不愧对清明的时代，不辜负这颗心，以留下节操。”然而徐公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并不刻意追求名声，所以很少有人能举出他的这些事迹。徐公娶周恭人，周恭人能够帮助徐公保持清白，却没有生育，后来在徐公去世两年后去世。徐公又娶王孺人为侧室，生下给事中；后来又娶李举贞为侧室，所生孩子夭折。给事中就是贞明，娶汪氏，生子之洪；又纳侧室，生子之沛。之洪娶江氏，生两个孙女，名巽德、豫德，许配给汪学孔、费元祥，但两人都早夭。给事中所写的行状，记载徐公事迹总共数万余言，所以我感叹盛世人才难得，悲伤贤哲不能再生，也为给事中对亲人的哀思无穷而悲痛。因此只采录其中十分之一来撰写墓志，并续写铭辞。铭辞说：徐氏出自栢翳、敦一系，他的孙子以仁德著名于世。先人放弃会稽的玉几，迁居太末之乡，后来又从金溪迁到贵溪。家世未必显赫，却以耕作、读书和诗礼传家。徐公从孤苦孩童中成长起来，因品行义理闻名，卓然不群，文才出众。脱去布衣后，凭公交车试任县令。句容是京畿县邑，天灾降下，百姓遭受残害，灾病接连聚集。若没有徐公的哺育，谁能像慈母一样救助他们？若没有徐公的教化治理，谁能像严师一样约束他们？若没有徐公的储蓄筹划，谁能像家长一样保护他们？徐公任县令九年，一切都得到治理。幼者因此成长为壮年，壮年者没有流亡；壮年者终于老去，老年人能够安乐而死。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雕敝的民风恢复淳厚。百姓思念徐公，在各处丛祠中供奉他的神位，焚烧猪羊，四时祭祀从不衰减。徐公的神灵在民间祠祀中，魂魄则归于百原山的墓藏。刻碑歌颂高州太守，却不以高州太守的政绩为主要内容；真正应当祭祀的是三茅山，真正应当奉祀的主神是句容县令，而徐公的官阶则正好相当于三命。明白了：这位二千石的循吏徐公，难道可以与汉代的朱大农、卓太傅并列吗？”},{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二。（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这是为已故明朝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午渠余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唉！这里是明朝故福建按察副使余公的墓地，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余公原名应举，因为这个名字不雅，后来改名为曰曰德，于是取字德甫。余公的祖先是豫章的士族；祖父余泰、父亲余叙，都凭尚书的身份在乡里教授，也都具有不显露的德行。余叙因余公显贵，被追封为尚书刑部郎，这就是所谓刑部公。余公出生时，他的母亲万安人和刑部公先后都做了奇异的梦，于是十分器重并疼爱余公。余公年少时就聪慧敏捷，刚入总角之年学习举子业，便能超然领悟其中奥义。稍稍长大后，跟随父亲在武昌朱御史廷立的馆舍中学习经书。朱公曾经督理畿内学政，眼中没有一个足以称许的士人；看到余公的文章后，惊异地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啊！”于是不断磨炼他，前后将近几年。余公回乡参加考试时，恰逢郡试刚刚结束，郡守感叹没有可以列为第一的人。后来继续考试，余公大为惊奇，于是学使者也因余公而感到惊异，几乎要像郡试那样录取他，最终补为博士弟子。余公屡次参加考试，总是名列第一。他居父亲丧期间，以孝行闻名。服丧期满后，参加本省乡试，考中，但名次稍微靠后。朱公入朝任御史中丞，途中遇到乡试试卷目录，读到首卷却没有发现余公的姓名，便把它扔到地上说：“余生平屡次称奇，难道竟是这样吗！”朱公的夫人从地上拾起试卷，起身逐份查找，终于看到了余公的姓名。朱公为张宴请相贺。张公和他一起赴南宫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朱公起初不让他回去，说：“你一定要替我游学太学。”太学是贤士汇聚之处，于是张公游学太学，多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当时王襄敏公以都察院右都御史兼理兵部尚书，想请张公做儿子的老师，因朱公推荐了他，便亲自前往征召。王公一见便对张公礼遇有加，张公所提出和阐发的见解，除文章之事外，凡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没有不筹划的。曾襄愍公铣任陕西三边总督，请求大举搜讨河套地区，皇帝下诏褒奖，交给有关部门议论，王公也认为可行，秘密征询张公。张公回答说：“我听说这件事实际上由夏相主持；夏相骄横严酷，严相阴险狠毒，内中又有敌人作祟，曾公尚且不能保全自己，哪里还有时间建立功名呢！”不久，皇帝果然罢免夏相，随即逮捕曾公，突然命令王公代替他。王公非常佩服张公，想让张公随同前往；张公想到自己离开刑部公已经很久，急于回去，王公挽留不住，只好说第二天应当在郊外为他饯行。到了那天，公卿大臣全都聚集，王公提起衣襟到门口迎接张公，并且向大臣们逐一称赞他说：“如果不是张先生教导我，我几乎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况且我还以为张先生将来必定是你们这些人的同辈。”于是各位大臣争相登门请教张公，张公最终也没有回头顾望。又过了一年，张公才考中进士，出使豫章王府，拒绝接受馈赠，一丝一毫也没有装进囊袋。乡里的前辈、原太宰熊公浃听说后说：“我们乡里的后辈并不缺少人才。”第二年张公回到朝廷，到冬天才授任刑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司主事精通法律，审理案件详慎周密，没有刻意苛刻，也没有纵容放任，尚书称赞他。当时历下人李于鳞与王世贞相互切磋古文辞；吴兴徐子与、南海梁公实同为舍郎。赵人谢茂秦以平民身份，扬人宗子相以吏部官员身份，楚人吴明卿以两制官身份加入他们。不久梁生去世，谢生离开，而张公和司农郎、蜀人张肖甫相继加入。张公最晚加入，但年纪最大；他侍奉李于鳞最为恭敬，对李于鳞的诗体会最深。张公身材高大，疏瘦清朗，酒量不大，平时爱谈笑，但为人简淡疏远而有准则。当时吴明卿喜欢以戏谑侮弄宗子相，宗子相往往不肯接受；若是对张公有所加侮，张公也只是萧然处在其中，并不计较。即便有人侮辱他，张公也安然自若，毫不在意。杨忠愍公继盛因直言获罪，被下狱判处死刑。杨公的同乡都捂住耳朵，不愿听到杨公的名字。张公当时负责审讯，却没有任何回避。后来升任河南清吏司员外郎，不久又升任四川清吏司郎中。不久，张公出任浙江各郡刑狱审理官。浙江的风俗强悍而狡黠，善于罗织罪名；但深文刻法的官吏往往违背情理和法律，当时没有人能够遮蔽和妨害公平的审断。那些得以释放的人都欢庆自慰，只遗憾没有早些见到张公。大司寇也没有提出异议，张公回朝后继续办理本司事务。不久升任福建按察副使。张公到福建时，正赶上宗子相主持学政，而宗子与任汀州知府；两人非常高兴，诗笺往来不断。不久宗子相病重将死，又没有儿子。张公悲伤不已，亲自替他办理临终含殓之事，让他的儿子棐穿着丧服接受吊唁，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张公入朝庆贺万寿后，返回任所。当时倭寇的警报虽然稍稍缓解，但群盗乘机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延平人徐子坚是大盗，聚集党羽一千多人，想向南联合张琏以巩固自己。巡按方面把捕捉他的任务交给张公，张公挑选守令和部下中敢于奋力深入的人，分兵四路，占据险要等待；又大量施放反间计，使盗贼内部离心，然后准备一举进攻他们。交战时斩杀盗贼首级五十多颗，贼众于是大败溃逃，全部被四路军队擒获。总共斩杀四十多人，连同溺死的有三百多人，接受招抚的有五百多人。在此以前，张琏起兵，大肆捕杀抢掠江右和福建各郡县，但没有到达延平；而延平正是张公治理的地方。天子正因此震怒，下令大司马剥夺三司守、巡官员的俸禄，误把张公也牵连进去。张公没有为自己辩明；到这时，他因为功劳很大，本应以赎金免罪，但想到不愿夸大宣扬此事，便竭力辞谢。巡按方面尤其认为这很难得。一次巡按所部到达建宁，巡按发檄文召张公回署掌管司篆，张公已经出发了。恰逢山贼反攻所属的政和、寿宁两县，郡守一鹗从小路赶来报告张公。张公说：“赶快回到郡里，应当和郡守共同承担此事，怎么敢以掌管司篆为理由推脱呢？”随后他与郡守谋划，认为两县没有城池，必定守不住，贼兵还会乘胜欺凌我们。我和郡守约定：军队如果不精锐，应当归罪于我粮饷不足；如果守不住，就应当归罪于你。贼兵果然进入两县，看到张公的军队整齐而从容，便相持四十多天；援兵到来后，合力将贼兵歼灭。巡按方面正要把功劳登记上报，恰逢兴化被倭寇攻破，事情便停止了。福建举行乡试时，张公进入考场主持考试，录取了赵秉忠、田一儁、黄凤翔、杨束等知名士子。后来田君会试取第一名，黄君廷试取第二名，其余人中也有许多显达者。张公再次入朝庆贺万寿，大司马见到张公后，才知道延平并不是失守之地；又得知张公能够自行隐匿功劳而不列入奏报，更加认为他贤能。大司马上疏请求归还他的俸禄，并赐给他白金和彩币。张公经过豫章回乡，探望在刑部任职的父亲，心情十分舒畅。然而福建御史某人的弹劾奏疏已经上来了。

译起初，张公是已故严相的同乡，但内心鄙薄严相，从不登门。等到审理浙江大案时，他和各曹郎一起前去辞谢拜谒；进严相之门时，他入内行礼，出来时又作揖，张公说：“余郎，余郎，你是同乡吗？如果不是今天，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已故郑端简公知道这件事，便把它记在文章中。张公因为审理大藩案件有功，得到升迁，不过提前了半年而已。严相失败后，人们把张公同他住在闾里之间、互相讥刺的言语联系起来谈论，明白事理的人并不认为是这样。福建御史某人是张公同年的进士，关系疏远而且不通法律。张公委婉地规劝他，御史表面上道谢，内心却很不高兴。邵武的司理和郡守构成嫌隙，张公认为郡守正直，御史于是又从司理那里得到说辞，便指摘张公，希望借此满足忌恨他的人。中丞谭公纶想替他解救，却来不及了；按照惯例又要会同上疏，于是稍稍改变措辞，张公已经应当接受勘问。铨部中也有人想替张公设法周旋，但皇帝的批示已经下达，事情作罢了。张公虽然始终不能没有一点遗憾，但能够长期侍奉刑部公，感到非常快意。张公出入内外任职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停止作诗；到这时更加刻苦自励，学习李于鳞，上溯到古代作者，没有不研究的。李于鳞极少轻易许可别人，却把张公列入“七子”之中，始终还感到心中不安。到这时，李于鳞写信给王世贞说：“大江以西，除我之外只有张生一人；而豫章乡里的人，很少有人能作诗，也不熟悉古调，张公默默无闻，自己也不得意。只有国将用晦能够作古调，张公便折中取法，与他互相印证；两人以你我相称，彼此唱和酬答，从不厌倦。时间久了，张公的名声更加显著，天下操笔作文的士人，大多带着鞋子登门向他请教。张公做官清廉，身边没有余财，又因为沉迷于书籍，没有时间经营家产，只靠卖文章所得的余资，得到一点甘美柔软的食物来奉养刑部公和继母蒋孺人。后来刑部公去世时，张公已经超过耳顺之年，悲伤过度，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他为蒋孺人的丧事哀痛，也同样受到称赞。前后任中丞、直指的官员，以及手持旌节经过此地的人，都来向他请教政事、谈论文章，全都把张公当作指南；谈到张公的出仕和退居时，又深深惋惜他的才华，为例法所阻而扼腕叹息，久久徘徊。只有中丞凌公云翼任期届满时推荐张公，一时众人都表示赞同，认为凌公确实善于识人。太宰张公瀚是张公的旧交，众人都说他将要起用张公。与张公友善的人，甚至替他谋划办法，希望得到一封信交给张公瀚，必然会有所回报。张公谢绝说：“客人请停止吧！张公不了解我，所以不任用我；即使了解我，也不会任用我。况且我本是一个山林中的人，早已没有仕进之意，何必劳烦您费心呢！”客人惭愧地离去。有盗贼窥伺张公，却没有得到什么，于是因恼怒张公收藏的书籍，把它们烧在井里，连同他的房屋也一起烧尽了。张公仍然长啸自得，神态和平时一样。于是张公的儿子棐谋划在城郭附近的空地上筑室，住宅正对东湖，北面枕着澹台，南面遥望徐稚，西面连接苏云卿等三位高士的祠堂。张公心里很喜欢，常常指着那里对棐说：“这里确实与人的心意没有不同；用晦喜欢它，也是因为它邻近芙蓉园。”他多次召集朋友到园中吟咏，不分宾主。诗作成后，让王世贞为它作序，题名为《芙蓉社吟稿》。张公壮年时只有一个儿子棐。李夫人为此忧虑，替他置妾并送到福建。张公听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便拒绝了她，却没有责怪李夫人。汪司马伯玉为此作了《却姬传》。晚年张公稍稍置妾，生了几个儿子，但家境更加贫困。有人讥讽张公，难道不为这些人安排衣食吗？张公说：“有棐在，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即使受冻挨饿，也不至于死。”年老后他厌倦了应酬，客人来了也不准备饭食，便迁居武阳里，靠督促农事自给。城中官府几乎没有他的足迹。我弟弟敬美屏退车马随从，去拜访张公，和他一起吃鸡肉黍饭直到夜晚，大概是沿用了李于鳞留在白雪楼的旧事。癸未年春天，张公七十岁，宴请客人时忽然说话艰涩，步履艰难，整理头巾等待期限到来。到了腊月四日，他仍与客人谈论文章而不知疲倦。送走客人后，他端坐着，闷闷不语。棐惊讶地询问他，他也不回答，只见气息微弱地从口鼻间呼出。又过了四天，张公去世。当时是万历癸未年。他娶的正妻是李夫人，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棐，是李夫人所生；其余依次为娶罗次盘、聘甘槩、聘魏果、聘何集、聘胡，都是庶出。女儿二人：一人嫁给诸生万戬卿，是李夫人所生；一人许配给太学生锺允升，也是庶出。孙子二人：长孙钦耀，聘杨氏；幼孙钦■〈火艮〉，尚未婚聘。孙女一人，嫁给喻应皋。张公去世的第二年，棐才把行状托付给用晦。又过了三年，行状写成，文字超过一万字，最为详尽美备。棐带着行状来，并请求说：“还没有归葬土地，墓地选在武阳南面的瞭芳湾观音山，希望您写一段文字，以慰藉地下的亡父。”我不忍心推辞。唉！当年我们这些人相互聚集作诗，颇为纵情放达，仿佛目空一切，而世间也没有人能够容纳我们。只有张公谨慎约束自己的行为，从不苟且，和人交往一定以诚信为本，不显露文采；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长者。我们每次屈指计算卿相人选，必定首先想到张公。后来张公已经辅佐大省按察事务，平安无事，而我和李于鳞早早辞官。宗子相被调往外地任职，宗子与、吴明卿、张肖甫被贬，仿佛稍有应验；不久，已经回朝的人又出任外官，被贬的人也得到升迁。张肖甫后来升任太子太保、太子太傅，成为国家的栋梁，而张公却因为一次小小的过失，终身埋没于山林，再也没有振作起来，难道不是天意吗？即便如此，张公的诗已经成就了；他在诗歌方面又有进一步的成就，这难道是天意，还是人的努力呢？本来就不能用世俗的法则来衡量高下。铭文说：大江以西，诗歌流派纷呈，作者实在很多。背离《风》《雅》正道，任意奔驰，只有余公一人挺身而出，振兴诗道。他竭力去除陈旧的语言，以古人为法则，于是越过艰险的羊肠小道，登上熊耳山。俯视尘世，只见车辙混乱、旗帜倒伏；地位不能遮蔽德行，这是文士中常见的情形。后来贤者又来补足，使它更加完备。唉！余公如今安然安葬，我这篇铭文如果有经过墓前的人，一定要下车致敬。承德郎、温州府通判淞涯潘公墓志铭。

译隆庆、万历年间，已故御史大夫、上海人潘恭定公，和他的二哥温州府通判公、三哥比部公、四弟光禄公，都因为年老而辞官归乡。恭定公在别墅园圃中修建厅堂，命名为“四老约”，以便在美好时节相互来往；他们的几个儿子，如今任学宪、方伯、都事、汀州通判、监事的诸位，也都穿着盛装，备办酒食，学习子弟侍奉长辈的礼节。四位老人高高兴兴地处在其中，雅歌投壶，谈笑得十分舒适。海内人士艳羡地称赞这件事，认为唐宋时期的二洛社团也不必都出自同一姓氏；魏地杨氏虽号称和睦，但被官职所拘，不敢把欢乐显扬出来。毗陵已经接近这种情形，而不必兼有富贵与和乐的，难道只有潘氏吗？十多年后，恭定公去世，随后比部公也去世，温州通判公惆怅凄凉，悲思烦闷，四老堂的活动于是断绝了。又过了五年，温州通判公也去世了。公起初身体不适时，汀州通判君正好在任地，便取道回乡探望侍奉；学宪、方伯也都住在乡里。公忽然回头流泪说：“我们潘氏的先人世代积德，又把福泽集中到我兄长身上，使他有了这样两个儿子，但德行并没有因此增加。如今竟听说诸位子弟中有人懒惰、放纵、奢侈，天天将要败坏祖先留下的事业，却闭口不加以劝勉，这不是贤者所应有的行为。” 他因而感慨流连了很久。第二天说得更加悲惨激切，眼泪不断流下。学宪疑惑地说：“这是什么不祥的话？”方伯说：“这是怎么回事？”元正公也正要来劝阻他。公在庭院中祝祷求福，却以病为由推辞。过了两天是公的生日，全家要庆贺，他也以病为由推辞。过了七天，终于不起床。时为万历丙戌年正月十日。公享年八十五岁，只比恭定公小两岁。公的德行也和兄长相当，只是稍微不得志于科举，屈居小官；但也能够凭自己的作为树立声望，并非苟且虚度一生。公的祖先是县里的名门望族，详情见恭定公的行状和墓志。公生来聪慧敏锐，端庄稳重，不同于寻常儿童；稍长便通晓经术，能够写文章。恰逢他的父亲赠公免去项城县尉职务回乡，家境困顿，仕途微薄，公独自承担了家中的困窘，用来供养赠公夫妇的日常生活，并使恭定公和比部公能够安心学习。恭定公考中进士后，过了很久，比部公也中乡荐，公才补为博士弟子，按例升入太学上舍，赴吏部参加选授，得任光禄寺大官署署丞。大官署虽名义上只是一个署，但事务比其他署繁重，而且总管各项事务。公尽心办理，持守廉洁。那时卿黄公养任用少卿冀公，冀公在公所掌事务上遇到疑难，便取公来裁决；每年节省上供费用以万计。宦官请求准备一夜所需的物品供他欢乐，公知道他是想索取财物，便谦逊地推辞，从此宦官不敢再向公有所求取。当时恭定公从大司寇兼领都察院事务，公闭门谢绝一切请托和属吏往来。有台狱案件上报并需推问，恭定公感激有人替公办事，送给公一百金作为酬谢，公大吃一惊，挥手让人拿出去。他气愤地关紧门闩。不久奉命到江南各郡传发修建宫殿的工程，除常规俸禄外，馈赠一概不受，务求隐退简约、谦恭谨慎，仿佛不知道有恭定公这个兄长。回朝后考核三年政绩，升为征仕郎，不久奉命任本署署正。第二年请假回乡，后来又恢复原职。庄皇帝初年，刚即位时举行各郊祀、时享、宴赏等大典，所需物资费用无数，而且这些事务长期废弛，公从容办理，绰绰有余。他在殿陛之间任事，进献爵酒、奉上祭肉，进退举止雍容，皇帝也注目于他。按照旧例，官署发放廪粟，往往把新粮先用掉，把陈粮留下，陈粮最终腐烂不能食用。公向卿请求先用陈粮、补充新粮，并按每年差次记载，制定为固定法令；从此廪粟不再有积留腐烂的。公改定的事情很多，各种长期弊病都像被扫除，官吏也都清白办事。后来升任温州通判。温州是名郡，距离近而且富裕；公想到恭定公已经获准归乡，便取道回家，依依不舍，不愿前往。恭定公强迫他上任，他才去，但刚过一个月便递上辞职状归乡。台使和监司等人纷纷挽留他，他不听，说：“我怎么能用一个通判的职位换取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呢！”公归乡后，奉事恭定公，情意深厚真挚；他对兄长和弟弟也都这样，这就是修建四老堂的原因。公读书通晓大义，但孝、悌、忠、信都出于本性，并不是凭借门第、年齿和资历来使人敬服。即使孤单的后辈来拜谒，他也从不不自我谦抑，和他们平等讲论、以礼相待。他尤其仁慈，不愿谈论残酷苛刻的事情；和人说话温和亲切，只怕触犯对方。然而到了教诲、告诫子弟的道义原则上，却十分严厉。他平时常说：“天道使谦逊者得福，人情忌恨自满；节俭可以保全家庭，慈爱谦让可以培养德行。这些话说得对啊！”公归乡后，因次子汀州通判任满，光禄寺考核后晋升为承德郎，诰命中的褒奖极其优厚。公的元配王氏也由孺人晋为安人。王氏有贤德，先于公去世，公感念她，终身不再续娶；恭定公曾为她的墓葬作铭。儿子四人：允修，太学生，先于公去世，娶赵氏，继娶宋氏；允征，光禄寺掌盐署监事，娶赵氏，继娶何氏，再继娶赵氏；允逹，汀州府通判，娶顾氏，封孺人，都是王氏所生；允光，太学生，娶倪氏，是侧室张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学生张所毅，是侧室朱氏所生；次女嫁瞿弘词，早夭，也是张氏所生。孙子六人：士彦，太学生，娶杨氏；云杰，县学生员，娶顾氏；云棐，太学生，娶张氏；云章，娶俞继芳，县学生员，娶张氏；云皋，聘陆氏。孙女一人，许配给石长芬。曾孙男：五明屏，聘钦氏；明翰，聘支氏；明锡、明旸、明藩，都还年幼。曾孙女六人：一人许配张氏子，一人许配徐氏子，其余年幼，尚未许婚。允征听到讣告后回乡，和允逹等人择地把公葬在肇溪原野，启开王安人的墓穴，与公合葬。根据学宪君所写的行状，请我作墓志铭。学宪君名允哲，与我是儿女亲家；而且我过去敬重恭定公，所以不敢推辞。铭文说：人生的乐事有三种，公得到了其中两种；人生的福分有五种，公独自全部具备。这样还多出一种，就是有众多贤能而显达的后嗣。不知公的人，只能通过公的兄长来了解他；不能详细了解公的人，则可以通过公侄子的行状来了解他。而我的墓志与铭文，写得如同公刚刚出现，公也仿佛仍然活着。曹母陆孺人墓志铭

译曹母陆孺人，她的祖先是我乡州双凤里人。她的父亲某人，精于行医；母亲是龎孺人，温婉和顺而有志向，擅长女红。她尚未成年便嫁给已故宪副曹公逵。曹公当时任御史，因坚持正直之道被贬，名声一时很大。他原来的配偶是顾夫人，有一个儿子名叫巽，已经学业有成并中乡荐。曹公仍然想到自己的后嗣单薄，所以又娶了陆孺人。后来又纳了一妾，名叫某人；顾夫人严厉，不容易侍奉，陆孺人委曲周全地奉事她，终于取得她的欢心，并且像对待弟媳一样抚养某人。因此曹公更加看重陆孺人。曹公任岭南守，后调任滇地，又任滇宪副使，陆孺人都随从。她生了两个儿子，在官舍中长子名晋学，次子名益学。曹公前后任官之处都是富裕地区，陆孺人谨慎地掌管浆洗、饮食，严守门户，除此之外不染指任何财物。曹公一向俭朴，归乡后生活更加困窘，陆孺人把一切都承担下来，以勤劳节约奉养顾夫人，更加恭敬。顾夫人去世后，她侍奉汤药、办理含殓，没有一件事不是诚心诚意。曹公年老而健康强壮，没有疾病，活到八十岁才去世。陆孺人仍然极为悲痛，想以死殉葬却没有成功，于是抚摸两个儿子说：“我之所以不能跟随你们父亲到地下，是因为你们还没有长大。”从此长期吃斋，断绝荤腥。两个儿子哭着请求说：“从前的日子，父亲在政务上几乎不让母亲再吃肉；如今我们稍有余财可以供养母亲，为什么还要这样苦待自己呢？”陆孺人最终不答应。两个儿子还在幼年时，陆孺人督促他们读书，十分严格；到这时更加严厉，说：“你们不能承担重任，我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你们的父亲？”于是两个儿子立身成才，游学太学，又补为上舍生。晋学娶少宗伯王梦祥的女儿，封为夫人；益学娶太学生王懋学的女儿，两人的妻子都很贤良。陆孺人才叹息说：“自从我侍奉你们父亲直到成为母亲，超过五十年，从未有一天不是天亮就起床，也从未有一天不是二更以后才睡；也从没有先于佣人吃饱、后于佣人休息。如今我有了依托，年老体衰，也不能再承担事务了。”这才分开到两个儿子家接受奉养，每月相互探望一次；她闭门诵经，告诫他们不得让家务来扰乱自己。陆孺人侍奉曹公时，得到一文钱就投入储钱罐，不轻易花用。到这时，她渐渐拿出钱来赈济贫困的亲戚，修桥修路，施舍棺材，掩埋遗骨。有人借钱，她甚至连同对方母亲所欠的钱也一并承担，从不太计较，只说：“这是我前世欠下的债。”陆翁和龎氏都已年老，陆孺人亲手使他们宽心快乐地终其天年，并按礼安葬；对他们留下的两个孤儿，至今仍加以抚恤。今年丁亥正月，陆孺人六十九岁，忽然患了最后一场疾病，行动不便。两个儿子侍奉汤药，她的病渐渐好转；她忽然对晋学说：“我想亲眼看到你戴上冠帽、穿上官服，而且你妻子的母亲王太夫人正在燕中，非常思念你。”她又对益学说：“你可以去看望她一次；你的姑母在我身边。”晋学勉强动身，赴吏部参加选授，得到鸿胪寺序班的职位。不久他心中不安，辞官回去。王太夫人也随他回乡。这时陆孺人已于六月十五日病势加重，卧床不起。晋学在路上听到丧讯，匍匐痛哭，十分悲哀。随后他和益学商议，准备在九月三日把陆孺人与曹公合葬，并向龙溪令沈君请求撰写行状，请王世贞为墓中石碑作墓志铭。我过去曾经替曹公作过文章，又和两个儿子交游，尤其同益学友善，怎么能够推辞呢？陆孺人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归道传。孙子五人：接武，聘南太宰袁公洪愈的某个儿子；女孙云武，许配诸生王应宾；女孙赓武，许配太学生周秉文；女孙英武、步武，都还年幼。女儿二人：一人许配给周进士玄暐的儿子公缜；一人尚且年幼，都是晋学所生。其余详情见曹公墓志铭。铭文说：曹公一生以节俭为师，稍稍散财施舍，便取用我的仁德。教育两个儿子成才，用来报答曹公。这叫作地道虽无成就，却有善终。中大夫、山西等处行太仆寺卿岩泉徐公与元配吴孺人合葬志铭。

译万历丙戌年九月，徐公带着请求为吴孺人合葬作铭的文辞来请我，说：“这位妇人贤能，又对我有德，所以冒昧来打扰您。”但徐公已经病了，面色黝黑，身体瘦削，精神萎靡，言语也不连贯。我私下奇怪，徐公难道只是为吴孺人地下之事请求，而不为自己作打算吗？过了不久，公的病逐渐加重，很快便去世了，时为十一月十五日。第二年七月，他的长子遵礼手持公的行状，率领弟弟们来拜见我并哭着说：“葬期已经确定了，您既然不忍拒绝为我母亲作铭，也一定不忍拒绝为我父亲作铭。请将两篇铭文一并惠赐，使死者得到安慰。”我与公同年，交情深厚，实在无法推辞。根据行状，公名爌，字眀宇，家世以耕读传家。到他的父亲溪轩公奎时，生下公；公年少时俊秀明朗，显现出许多奇异的征兆。叔父东林公盘当时没有儿子，抱来抚养，直到公长大。公长大后风骨刚劲，能读书作文，具有奇异的气质。东林公后来有了四个像公这样的儿子，非常爱公，不忍把他送回溪轩公家，于是为他选择婚配，娶得吴孺人。吴孺人十九岁嫁给公，公当时十八岁。第二年，公在台州府考试中取得第一名，于是补为博士弟子员。公在文章方面更加有声望，多次考试都名列第一，所教授的弟子中有许多人后来显达。整整十年后，公考中乡试；又过十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湖广长沙府推官。公本来贫困，知道小民的依靠，又长期参加公车考试，熟悉各种事务，任职不到几个月，便因政绩受到考察，获得了廉能的声誉。不久，东林公去世，公回乡服丧；想到不能用俸禄奉养来报答父亲，悲痛到毁伤身体。服丧期满后，补任武昌府推官。武昌是大都会，事务繁重程度是长沙的两倍；当时又遭逢大灾荒，芦苇盗贼纷纷兴起。公尽心察明冤屈、处理积滞案件，又能协助长官运用权宜之策招募盗贼，许多盗贼因此伏法。他代理兴国州时，州中有儿子杀父亲的案件，凶手用巧计隐匿；还有不是盗贼却被诬陷的人，拘成定案后无法申理。公全都查出了实情，处理案件像神明一样灵活，百姓非常快意而信服。空闲时便召见诸生，和他们讨论经术，考核文章学艺，文风彬彬有礼。因政绩卓异，被征召为四川道御史。不久，溪轩公也去世，有人疑惑公是否应当服丧，公说：“我的继父还在世，所以以前压下这层丧服不敢举行；我从前已经为生父尽过丧礼，如今只是实行我对继父的哀悼。”于是奔赴归乡，悲毁如同丧父。东林公的服丧期满三年后，改补为山东道御史，督理两淮盐政。在此以前，有大相的宠臣中丞鄢懋卿，迎合大相的意旨，横征暴敛，把盐课增加到数十万缗，商人困苦不堪，接连破产，甚至有人上吊而死。公查得其中实情，写了一万多字的奏疏，请求全部免除这些盐课，皇帝批示准许。公做诸生时，学习经书能够抓住根本要旨，不拘泥于章句，学习后能够融会贯通。他读到王文成公守仁的《传习録》，心悦诚服地接受，说：“道就在这里了。”他是善于谈论程朱之学的人，但他所称许的正是文成公，也没有一步不离地趋同于对方的学说。有见识的人说：“这才是真正善于谈论文成公的人，公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公著有《四书初问》，召集大批诸生，亲自分门讲解，让他们彼此传诵学习。当时少司寇耿公定向正在督理学政，与公上下往复论学，声名传遍京师。后来宰相徐文贞公阶正以讲学鼓舞一世，所以因公请求免盐课的奏疏而器重他，也更加认为他奇异。公于是改任督理北直隶学政。公外表严肃而内心宽厚，取士不拘泥于成说，也不采信旧日声誉，而能从人的外在名声之外识别人才；因此他发现和提拔的人很多，其中考中科举、成为当时知名人物的也很多。京兆诸生因滥用学籍之事闹事，事情上报皇帝后，交给公处理。公想到古代并不禁止游学，即使有人不是因为私事而隐匿不归，也请求一概宽免，使他们能够回到故乡。考核上报后，他获三年考绩为最，追赠东林公与公相同的官职，并封母亲杨太孺人为太孺人。不久升任按察副使，督理江西学政。公所倡导的学说大体和在直隶时一样，但法度更加详备，因此得到的人才尤其多。公督理两淮盐政时，漕运中丞过去曾任我苏州的长官，而公曾参与推荐他；到这时，中丞想要求公以弟子之礼相待，公因为双方正在共事，没有答应。中丞暗中怀恨。后来公三次升迁，任大夫总理都察院事务，又被卷入其他诽谤之言，牵涉数额问题。公升任山西行太仆寺卿，实际上是被贬斥。公任官不久，大夫再次掌管考察，于是借机使公归乡。公正值壮年，素有声望，一旦被一纸诬辞罢职，亲友没有不为他抱不平的；但公坦然自若，不为之动，只是迁居乡村，和吴孺人共同努力督促耕织，稍有一年余利，便用来扩充南边的田地。除非办理公事，公从不随意进城，留下的足迹可以数清。吴孺人性情沉毅而有见识谋略。起初她和公困居在一间屋子里，住处靠近喧闹的集市，夜里织机声和市井喧声混在一起，盖过了公读书的声音，公常笑着说：“这是一部乐队的鼓吹。”她把簪珥首饰的余资时时拿出来供养东林公夫妇，所供的甘美食物并不比其他妯娌少。她为公生了两个儿子，鸣国、鸣阳，都还未成年，参加诸生考试便已经有了声誉。当时公因一时事务将要出任淮地职务，吴孺人极为悲痛，不肯让他前往。她收住哭泣，宽慰公说：“这是命数，而且皇上的恩典尚未报答，公婆二位尊长还没有沾受一品诰命，怎么能因为小儿子的缘故就把这些事情视同儿戏呢？”公于是勉强整顿行装出发。吴孺人又说：“商■〈谷丸〉了，商■〈谷丸〉，国家也■〈谷丸〉了。”公后来两次主持学政，她又告诫说：“贤能之士，是国家的栋梁，要好好保护、扶持他们，不要轻易挫伤他们。”公都采纳了她的话。恰逢有一名给事中用流言弹劾公，公十分愤怒，准备写奏疏回应。吴孺人说：“不要把事情做得过分，皇上自然会明察。您作为人臣，已经以善于辨明是非闻名，若再仿效对方，恐怕不可以吧？”公于是删去草稿的一半。奏疏上报后，果然认定给事中行事轻率，而公因愤怒暴躁，两人都被削去两个月俸禄。公这才改变脸色，向吴孺人道谢说：“我三次采用你的话，都得到了验证；有一次没有完全采用你的话，便后悔了。你真是我的益友。”吴孺人为公置妾，过了四年，生下遵礼。吴孺人非常高兴，抱着孩子说：“你怎么来得这样迟呢？”她给鸣国哺乳三年；遵道出生后，把他看得如同遵礼；又过三年，遵德出生，把他看得如同遵道。

译吴孺人想到张氏接连生了三个男孩，又十分恭敬而且熟悉事务，便逐渐把家中的事务交给她。因此公更加贤重张氏。吴孺人去世后，公悲哀深重。公天资聪敏卓异，他写诗和古文，都独具匠心、议论纵横，气势奔放，如电击风驰，使人不敢正眼相看。公两次主持学政，都是重要之地；贤士大夫持旌节登门请教，馈赠慰问没有一个月中断，带着礼物求文章和教诲的人也常常有。因而公晚年并不十分寂寞。只是东南的儒生以华丽辞藻互相慰藉，却不讲求学问，公默默无言，自己并不得意，也没有机会吐露自己的全部学问。可是到了所著的书，也足以显现自己的见识了。公的官阶不过三品，任职经历仅五任，不能充分为国家发挥才用。然而那篇两淮盐政奏疏，为地方官制定了长久的办法，每年使数百千户人家能够完纳赋税；又能在两个学政任所选拔杰出人才，作为天下可用的器材。吴孺人为公生了两个儿子，却也失去了他们，不能让他们充分为家族发挥作用；但她亲自操持俭朴勤劳，来培植公的产业，长久顾念谋划，使公能够安于仕途。公的外用和吴孺人的内助虽然不同，但合起来都符合为人臣者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唉，多么美好啊！公失去吴孺人后，恍惚失去生趣，终于病倒。病势加重将死时，他叫来童子口述五首歌，让人记录下来，内容都是说离开旅舍、回到故乡，又以得到安身之处为乐；其中还叙写了逍遥徜徉的情态，潇洒自得，含有如蝉蜕离开污浊、从驹隙中超越千古的意味。原文大多没有记录，这里只记录大意：“公生于正德乙亥年，卒于万历丙戌年，享年七十二岁。吴孺人生于正德甲戌年，卒于万历癸未年，享年七十岁。著作有《四书初问》和《太极测定》。”性情通达，解释《徐氏残编》；南归之日，记述《琢玉新声》若干卷。儿子五人：鸣国娶项氏；鸣阳娶时氏；遵礼，太学生；遵道娶魏氏；遵德娶吕氏；又有娶赵氏者。详情见前文。女儿二人：一人嫁太医吏目王三纲；一人嫁浙江布政司经历朱世昌。二人都已先去世，只有女婿尚在。墓在盐铁塘某字圩。铭文说：骤然把公赐给我，又骤然夺走公的，是优厚的仕途吗？骤然夺走公，又把什么赐给我的，是如今的儿子吗？还是夺走的有命数，给予的有天理吗？那么公的学问有时显著、有时晦暗，大概也正像这样罢了。公已经停止于此，只有等待它的评断了。处士双溪颜翁墓志铭

译复圣颜子的后裔中有一人名祯，字廷用。他生长在民间，不能背诵祖先留下的训诫，但天性厚重，具备仁义、质朴、诚信的品格，成年后自然与祖先的教诲暗合，却没有达到完全不相背离的程度。他的家业颇为富足，活到九十一岁，有许多贤能显贵的子孙，享受福乐长寿而终。与颜回箪食瓢饮的寿命相比，大概多了三倍。造物者是有意这样安排，还是无意呢？末世的天日一天比一天衰薄，能够保全天性而不被过分雕琢的人，本来就是造物主私自保全的对象。复圣的寿命流传万世，而颜翁的寿命只存在于一时；即便如此，也不愧为复圣的后裔。复圣之后，有许多人凭文学和忠节显名。到了宋代，有尚书左丞颜岐、颜扈；高宗渡江后，他们居住在檇李的石门镇，能够辗转艰难地拥护五世君主，不忘本源，把所居村庄命名为陋巷，以志不忘祖先。后来宗族更加繁盛，住在石门的有东颜、西颜；最后遭逢蒙古之难，迁徙到上虞，成为衙后颜；迁到慈溪，成为颜家葑颜。陋巷村的颜氏中，有一个名如自、字瑫的人，是颜翁的祖父；名嵩的人，是颜翁的父亲。祖父娶金氏，但金氏早夭；金氏能够守节，到老年受到旌表，抚养子孙，以耕桑起家。到了颜翁这一代，家业更加富足。颜翁年少时父母早逝，没有能够完成儒生的学业，但胸怀慷慨，有远大志向，平时对他的儿子大化说：“我们家自复圣公以来已经五十世，世代接受儒学，怎么能从我这里中断呢？我居住在这里便惭愧于自己的姓氏，祭祀祖先便惭愧于祖先。孩子，你要努力。”从此大化背着书箱学习各种经书，成为学宫中的宾客。颜翁天性孝顺友爱，积聚的钱财能够按道义散给别人。他的二弟祥入赘沈家，接受沈家的财物很多。有人说依法不应当再分割颜家的产业，颜翁也不计较。自己住在贫瘠之处；等二弟去世，两个儿子衰弱而家产日渐削减，颜翁又为他们经营料理。侄子楠家贫困，灶中没有炊烟，颜翁说：“我要使你的灶中有火。”亲属有人穷到想溺死女儿，颜翁说：“我要替你养活这个女儿。”他依次供给宗族、亲党、姻亲的衣食，靠他才得以成家的人数也数不清，但他自己忘了，从不把这些当作德行。有一次他拿出一百千缗钱放在店铺中，乡里有几个善于盗窃箱笼的少年屡屡觊觎，想拿去资助饮酒赌博。家人掌握了情况告诉颜翁，颜翁说：“只需小心避开他们罢了，我怎么忍心轻易让乡里的少年背上盗窃的恶名？”因此众人都佩服颜翁是长者。又有狡猾的客人借机欺诈，向颜翁借钱，颜翁答应了。有人说：“这不能答应，一定连本钱也会一并损失。” 颜翁说：“侠士既然答应别人，哪怕献出生命也要兑现；何况只是母钱，难道值得拿我的信用去交易吗？”最终把钱交给他，对方不归还，他也不追究。当明代时，檇李隶属于桐乡，因有海岛警报，商议修筑城池，颜翁首先捐出私财三百。工程费用由他帮助筹办，他还拿着簸箕、铁锹，在工地之间倡导和带动役夫。城池建成十年后海寇来犯，始终无法攻破。大化考中乡试。颜翁因此得以舒展志愿，县令以大宾之礼礼待他，每年都不废止；但颜翁只偶尔赴约，并不频繁。后来又按例推恩，颜翁以寿官身份获得冠带。颜翁也不常乘车前往。大化多次参加会试不利，参加选授后得到楚地黄冈县令，调任蜀地开县，前后五年。有人询问有无馈赠，颜翁若听说有人送来绸帛，便仍旧追问：“月俸送来了吗？不要让油污了我的眼睛。”开县令任内清廉，偶然遇到不如意之事，便称病归乡。他以为颜翁一定会责备自己，颜翁却非常高兴，对他说：“劳苦于三峡的急流险滩，上天大概又赐给我一个儿子。”颜翁一向强健无病，到了八十岁生日，举杯进食，数量没有限制。第二年忽然去世。将要临终时，他握着大化的手说：“不要厚葬，不要用车做外椁，以免伤害我们祖先复圣的遗风。能得到贤者的一句话，就像曾氏称述先友那样，也就够了。” 颜翁娶沈氏，继娶贾氏，生子一人，就是开县令；开县令也娶沈氏，继娶项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王九思、丘应兆。孙子四人：长孙学诗，任光禄寺良酝署署丞，娶顾氏；次孙学易，官职与兄长相同，娶沈氏；次孙学文，县学生员，娶沈氏；次孙学礼，县学生员，娶沈氏。孙女二人，分别嫁给诸生钱梦衡、张世卿。颜翁去世时，开县令也已经老了，而且因过度悲伤而身体衰弱，不能行走。于是亲手写成行状，托他的儿子学道，请文学家蔡某代为拜请我作墓志铭，以完成颜翁临终的遗命。蔡某是我旧日相识，学道才貌出众，是我所欣赏的人，因此我没有推辞。铭文说：美啊！我的圣贤先祖，或许一生屡屡陷于贫困；不幸短命，然而天命却绵延无疆。如今有后人在这里，质朴茂盛而且健壮，富贵长寿而安康，子孙接连昌盛。只要德行美好，便可长享祭祀，永不辱没祖先的祠堂。《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三。（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明诗人莫公远墓志铭》。

译莫公远，名叔明，公远是他的字，另一个名字叫更生，字延年。他曾读过《短长》一类的书，看见其中所说的寒泉子，十分仰慕，便也自号寒泉子。今年七十六岁了。一天，他登门对我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把病情告诉医生，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我一生的路数也快走尽了，把这件事告诉占卜的人，占卜的人也不知道。到了冬天，我一定会死。在我还没有死以前，有一件事想请求你。”我当初从长洲迁到武林，幸蒙张九华、周兴叔两位先生相助，为我选择营造住宅，地点在武林湖墅下关门前，有古树清流，旁边还有丙舍可以安置妻子儿女。我想就在那地方挖墓穴，做一具木椁，椁包围棺，棺包围尸身，预先把它放在墓穴中，死后就埋葬我。立两块石碑：一块题作“明诗人莫公远之墓”，另一块请你撰写墓志铭，使后世知道曾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够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这件事。公远生性孤僻，喜欢作诗，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能写出老练苍劲的语句。时间久了，他构思更加苦心孤诣，专门追求常人不曾说过的道路，以险峻、奇特、卓绝为成就，因此很少有人能够欣赏他。不过，他自己对诗歌的喜爱却更加深厚。遇到人多的宴席，大家痛饮狂笑，弦乐奔驰，酒肉纷陈，红粉女子杂乱往来，而公远仍在那里苦苦吟诗，神态自若，好像完全与这些事没有关系。家中的大小事情，他不再过问；一切得失、忧喜、畅快，全都托付给诗歌。他又把自己的诗看得很高，当时常对人说，近来有人写出的诗句仓促而不刚健，别人还把我当作岑嘉州吗？这样一来，常常受到讥笑和困窘。年轻时贫困也更加严重。他在长洲时，郡守济南金城认为他有才，征召他为博士弟子，对他的推许、询问和存恤极为周到。晚年，巡抚吴中的中丞宋望之喜爱公远的诗，把他当作宾客相待，还说：“世上的人都想杀死杜甫，唯独我怜惜他的才华，杜少陵大概是为我这样的人说的吧？”并下文给溧水令，校刻公远的诗。公远曾接受吴县令莫抑的聘请，教导他的儿子与齐。与齐后来显贵，为公远在武林置办了很丰厚的产业。公远一生的饮食起居，全靠故旧资助，而他感恩的只有金君、宋君二人。他曾奔赴济南哭祭金君的墓，摹写金君遗像带回来供奉。每次谈到宋君，他没有不抽泣激昂的，说：“天下并不缺少贤才，谁能真正了解自己呢？”又对我说：“我到了七十四岁诗才算写成，剩下的日子没有多少了，诗还能写多少才算完呢？”我笑着说：“比起早晨听道、晚上死去，已经宽裕多了。”公远也只是笑笑。他有诗集数十卷，先后刊刻流传于世。先娶钱氏，后娶孙氏；孙氏生一子，名颕，一女，名满，都已经婚嫁。祖先葬在吴地齐门外的金鹅乡。铭文说：“生于长洲，死后将游历燕、齐，直到楚地尽头，唯有诗歌和贫穷始终相伴。” 思恩府同知、致仕，累加封为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双溪陈公墓志铭。

译从前孔子赞《易》，在《乾》卦中把刚健列为天德之首；退而在当世寻求这种德性，却叹息惊异，认为不可复见。后来得到一个人，却终于因为他的欲望而使他受困。欲望一定足以牵累刚健，这样一来，刚健的意义反而更加显明。至于生在当今，俨然被称为前辈，而始终以刚健自持、终于成就刚德的人，我确实找到了一个，就是闽地长乐的陈公。刚健这种品德，可以压抑，却不能使它屈服。陈公束发后入朝，历任州县官将近二十年，官秩最终却不能超过五品，他所受的压抑已经很深了。然而他终于能够坚持自己的志向直到终身，屡次得到崇高的封赠和祭享，享有高寿，子孙绵延昌盛；这些大事，正是国家栋梁，也是上天伸展其德性的所在。只是陈公一生，从未有过夜间求知、兼日受俸之类的事情，住宅只求能够遮蔽身体，食物只求能够填饱肚子。而曾氏的商歌，铿锵之声却能震动金石。大概陈公的刚健，不是因为战胜了什么而完整，而是因为没有任何欲望而完整。我十多年前任楚地按察副使时，曾与陈公的侄子右伯、如今的大司马瑞交游，颇能听他说起陈公的事情。后来入朝掌管太仆寺，又结交陈公的儿子中丞、如今的少司马省，因此更加了解陈公。归田以来，常随少司马去探望陈公，陈公当时还健康。到了丙戌年，少司马来信说，陈公已经在癸未年十二月去世了。第二年，少司马又拿着大宗伯林公士章所写的一万多字行状，请我把墓中石碑上的铭文写好。我既与两位司马交游，又仰慕并称颂陈公，怎么敢推辞呢？陈公名大濩，字则殷，双溪是他的别号。陈氏先世是长乐江田人，八世祖文海迁居古县，到陈公时又迁回城东门居住。文海以后传了六代，到垐这一代，曾冒死上书，使家族免于被发配边远地区戍守；回来后生活贫困，却能努力行善，教导六个儿子，都没有荒废学业，其中显达的是大伦；又因儿子瑞显贵，获赠兵部尚书。大用任监察御史，后来任常州府知府；垐获赠官衔如同御史。大用的弟弟就是陈公。陈公出生时，母亲高夫人梦见仙鹤停在膝上；陈公出生后，头顶有红色胎记，年少时便显得异常，额头宽广，声音像洪钟。读书过目便能背诵，九岁通晓经义，十三岁补为博士弟子，十九岁参加乡试未中。第二年，赠公去世，陈公悲哀毁伤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与常州公一起在乡里以才俊著称。陈公想到赠公未能见到自己，悲痛得几乎昏死，于是考中南宫。第二年才考中进士，授任上虞县知县。上虞有许多豪富之家，民间习惯于投机取利。起初他们轻视陈公，认为他容易对付。陈公说：“我所依凭的，不过是三尺法令；对于豪强，不会有任何纵容宽免，但我的根本宗旨在于……”他专门体察贫弱百姓的愿望和厌恶，施政不迎合上级意旨，也不肯对权贵有势力的人阿谀奉承。闲暇时到学宫，召见诸生，谈论经学，旁及乡里的疾苦，讲得津津有味。因此父老都高兴得额手称庆，认为这是百年来从未见过的事。那些狡猾的奸吏却日夜盼望陈公离任，豪贵有力者也没有人替他挽留。陈公因流言获罪，被调任湖广永兴，尚未赴任，就因高夫人去世而归家服丧。陈公痛恨自己没能亲自侍奉高夫人，母亲去世后，悲毁比失去父亲时更重。服完赠公的丧，又补任河南光山县知县。陈公处理政务更加精明，仍按原来的宗旨，熟练掌握裁抑豪强、安抚贫民的方法。县里遭受饥荒，陈公酌情设法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当时正堵塞汴河决口，台臣下檄令陈公带光山百姓服役，陈公坚持不同意，说：“如果强迫这些鹄形鸠面的百姓徒步走一千里，按情势一半人还没到就会饿死；即使到了，也不能服役，只会饿死在路上。”多次请求后，才改为另给雇佣费前往，朝廷开始答应。县里百姓非常高兴。各台臣交相上奏推荐，诏令征召政绩最佳的县令、长官入朝，补任给事中、御史。陈公按旧有调补法本来不应被征召，但相国张文忠公把法律全部改了，陈公得以被征召；张公与陈公是同年进士。张公常常对人说：“陈公是有文才的循吏，却一直不来拜访我，难道是轻视我吗？”陈公知道后，反而更加闭门不出，不肯前往。上虞原先那些豪贵有力者，便借机使陈公原先所审理的案件被推翻；相关论议在铨曹中受到称赏，甚至传诵开来，但最终陈公仍被罢免，只授为广西高州府通判。朝廷因他的才能，多次让他代理县政。他到任后，申明高帝六谕，约束乡里豪右，以十五家为一保，选择品行高尚者担任保长，使奸私无处容身。后来升任湖广道州知州。陈公到任后，先拜谒周元公先生祠，并发誓说：“如果我不奉行先生的教诲而与之周旋，太阳可以作证。”陈公处理政务无所不当，行事的心意仍和从前一样。有人劝他暂且宽松一些，陈公说：“我从来没有严苛，只是对小事也不肯越过廉耻和原则罢了。那些人已经把事情败坏了，反而来责怪我严厉，是什么道理？”原来陈公的佐贰官与巡抚有关系，任意把百姓当鱼肉，陈公严厉约束他们，所以他们托人劝陈公。到后来，见事情无法解脱，便向巡抚诬陷陈公，使他被论罪调任山西隰州。隰州原有四处盐税关卡，所收钱财都归太守府库。陈公到任当天全部废除，百姓正因此歌颂感戴。盐运使巡视邻郡时，陈公没有前往拜谒；有人说他应当趋赴谒见，陈公认为这不是自己职守所应做的事，便不去。盐运使恼怒，诬告弹劾陈公。铨曹的规条虽然没有因此改变，但陈公最终还是因难以使盐运使满意而被调任。陈公任思恩府同知时，思恩本是边远地区，十年中有九年发生叛乱，前后出任官员没有谁敢前往。陈公独自乘车前去，到任后代理郡政。城中原来没有水井，陈公于是开凿水关，引溪流入城，百姓不再为取水发愁。又在城墙垛口之间修筑六十间庵舍，让守城人员居住。陈公一向深研王文成公的学说，在上虞任职时，曾借教授诸生大力阐发它。到了这里，他认为王文成公曾经安抚治理过此地，思恩百姓确实信服他。卢、苏、王受本来是归附文成公的夷人；二人死后，余党仍在山谷间出没，借着诅咒之事窥伺郡城。陈公按照文成公从前的方法安抚他们，他们全都自行捆绑请降，发誓不再叛乱。于是属城的士绅都文雅地称述文成公的学说。陈公又代理横州，横州也治理得很好。后来陈公因厌倦奔波而想归乡，恰逢巡抚征召他主持考试事务，他刚结束监考，就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立即归去。陈公一生曾任一府佐官、五州县长官，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他的许多政绩没有全部记载，屡次遭到弹劾，但脸色从未因此稍有变化。唯独侍奉上官时，始终刚直自信，一点也不改变，不曾流露出阿谀柔媚、委曲求全的姿态。

译他所到之处，都尽心尽力做地方官，牧养贫弱百姓，把土豪巨奸视为仇敌。离任时，包袱和被褥空空荡荡而已。回到家中，几乎没有钱置办稀粥，有田二百亩，却非常贫瘠，不能抵偿一年的生活费用。他每天靠在乡里教授孩子维持生活，常常采摘山中蔬菜来佐食粗米，却甘之如饴，仿佛享用太牢。穿粗布衣，戴粗帛帽，也一定要洗涤两次。即使是子孙和儿媳，也没有谁敢穿着轻薄华丽的衣服来见他。他退居乡里，爱惜自己的操守，足迹不再进入官府。朱中丞纨巡按来到福建，也是陈公的同年。他清正严峻，很少许人，唯独仰慕陈公，想见而不能，叹道：“难道我竟不能使陈仲举屈身相见吗？”方伯萧某、县令吴遵詹，也都仰慕陈公。可是陈公正逢荒年，官府催征赋税而无力偿还；家里有一只酒器坏了，也只能拿它应付。等到稍有收获，粮仓里有一点粮食，没有不拿出来共同享用的。宗族亲党和亲戚朋友都说他面貌严冷，议论事情直截了当，从不当面虚假称誉，却从未称说别人的坏处。因此乡里推举他担任三老，有时只听他一句话便裁决事情。稍有不善的人，害怕陈公知道，甚于害怕官府。陈公平常常想到父母养育自己却没有享受到自己的俸禄，谈到这些一定泪流满面。晚年几个兄长都先去世，只剩下最小的弟弟则纯，陈公十分疼爱他，每次相见，总要留他住上几天，不忍分离。他教诲诸子和侄辈极其严厉。大司马偶尔读书时理解错了，陈公便索取棍杖要打他。赵淑人抱住大司马哭道：“伯父所托付的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能让你打他。”陈公于是丢下棍杖，哭泣起来，事情才算停止。他非常疼爱少司马，但管教他却更加严厉；有时责骂超过分寸，过后又说：“我不是不知道后悔，只是急于成就他，不得不这样。”少司马脱去布衣任金华司理时，陈公仍然不放心，特意到金华，说：“我要看看司理做得怎么样。”听到金华人一致称颂少司马，这才放心。后来少司马入朝任御史，审理荆州案件，主持畿辅学政，辅佐中台并巡抚秦、楚两地，陈公必定写信并作诗告诫勉励他，凛然如霜雪，又明白如蓍龟。少司马平素就敬畏父亲的义方教诲，必不会落到头撞屏风的地步。嫉妒少司马的人，因他的才华而更加排挤陷害他。有识之士说：这也是刚德的效验啊。陈公正是这样教导他的。陈公后来断绝仕途踪迹，不再过问公家的事情。适逢海岛盗寇大举兴起，且将逼近长乐，有人提议迁移家人、搬走郡城，陈公瞪大眼睛说：“你们难道连一件完整的衣冠都不穿了吗？怎么忍心像野兽一样逃窜，还要让百姓先这样做！”于是把家中所有的酒、干粮、粮食和肉脯都拿出来，亲自登城击鼓。众多士大夫都自行奋起，与士卒分担功劳，一起守立在城墙垛口之间，共三天，贼寇战败逃走。贼寇转而攻打福清，顷刻之间便被屠灭。当地百姓从此更加归附并感戴陈公。陈公一向强健无病，年老后饮酒吃肉也没有减少。恰逢少司马从武夷回来，陈公叫他饮酒，喝得大醉直到半夜，回头看着他说：“谁能和你这样的壮夫相比！”从此饮酒总是很尽兴。一天，他忽然对少司马说：“我身体里的气息微弱不续，见到你才觉得复苏。”从此少司马在他的床榻下侍奉了约五十天。一天晚上，陈公催促煮粥，吃完一大碗，又命人取酒，喝了几巡，高兴地对少司马说：“我将要回去了。活着时没有给官府增加什么益处，你要谨慎，不要让将作官把我死后安置的地方修得像老妇人的居室一样。”又说：“我一生没有无故超过别人，别人送给我的酒，哪怕是名人所赠，也不要接受；祭祀和丧葬资助，已经足够了。”然后握着少司马的手说：“好好做吧，我未完成的事业交给你了。”随即坐着去世，喉间的声音像雷鸣一样响了一整夜，才收殓。唉！陈公在临终之际仍显现出刚健，这不就是所谓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吗？陈公没有什么书不读，谈论道理，博通古今，好像指掌之间一样清楚。他写文章雄浑明白，务求通达情意。著作有《毛诗四书口义》《春秋集传》《读易管见》《双溪拙稿》《和陶杜二集》，大多流传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他尤其自认为在《春秋》方面有所发挥，持论赞同伯夷、叔齐而非议商汤、周武王；认为追随项籍、夺取刘璋，便是张文成、诸葛忠武的罪过，无人能够驳倒他。他还说：“这也是刚德在见识上的伸展。”陈公生于弘治戊午年二月三十日，卒于万历癸未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六岁，葬在古县九屏山。配偶和子女的婚嫁情况，详细列在下面。铭文说：“才华若不凭借刚德，才华或许会由旁门而显出刚健；若想施展才华，才华又苦于未能完成。陈公的刚德，原本出自天性；九次挫折也不回头，百般锤炼反而更加坚劲。官秩未能登上四品，做了六任政事便归乡，却在家中著书。县令之职千年空缺，殷、周以来唯独任此重任；在首阳山下争论朝廷大义，光彩昭著。晚年因儿子显贵，多次蒙受国家恩庆，既提高了章服品秩，又获得考终正命。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这才是上天注定；并非上天才开始决定，而是我所持的道理终究常常胜利。” 处士观省张君墓志铭。

译我读了赵武部所写的行状，才知道张君的贤德。行状称说他的儿子，是因为儿子能够不使父亲的德业衰败；称说他的父亲，是因为父亲能够不使儿子蒙受羞辱。张君虽然贤德，也只是一个乡里人；死后有赵武部为他写行状，便足以不朽了。可是他的嫡长孙修德仍不肯停止，又亲手草拟了数千字的事迹，来到我的门庭前叩首说：“天啊！不肖孤之所以不能立即停止为先父求取不朽，大概是因为实在不能停止。他没有使我的王父德业衰败，唯独遭逢了父亲的丧事。如今他又去世了，我将以此来完成报答。他没有使我和兄弟受辱，是想使我们成为美玉。如今正希望有所成就，他却忽然抛下我兄弟去世了，我拿什么报答先父呢？只希望您幸而惠赐一篇文字，使它刻在石上。先父死而得以再生；如果不肯惠赐一言，不肖孤便活着也如同死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这件事。张君的先祖，出自留文成侯；后来迁徙，户籍记在楚州，到逵时因做官来到常州，于是便在常州江阴定居。传了七代成为景六，又传四代成为赠兵马公旦。世代拥有巨额家产，旦生下省几公縢，更加扩充家业，以至于倾动全县。省几公由太学授任兵马指挥，凭才干著名，得到封典。回乡后喜欢施行恩德，郡县中都推举他为长者。旦共娶三妻，直到封为孺人的陈氏，才生下张君。兵马公有五个儿子，张君是最小的一个。他出生时俊秀聪颖，父亲极为疼爱。稍长便通晓经术，擅长写文章；当时宪副薛先生甲有知人之鉴，见到他便器重，许配女儿给他。十四岁时随薛先生游学燕中，文章更加文采焕发，所到之处无人能比。后来随父亲回乡，正要每天夸耀自己的才艺，与诸位士子争胜，而父亲却厌倦了家务。于是分家时把家产分成五份，说：“我想借此看看你们谁有能力，你应当承担最繁重的一份。”适逢海盗在乡里兴起，徭役赋税都按军兴法征收，催逼接连不断。盗寇越来越近，迁徙没有定处，张君因此极为困顿，学业也渐渐荒废。恰逢母亲陈氏病重不起，张君悲哀毁伤很深，丧事和葬礼全由自己承担，不牵累诸位兄长。父亲喜出望外，说：“这个孩子确实有能力，我即使老死也没有遗憾了。”从此家内家外一切事务都交给张君。张君的儿子就是修德，年幼时便显露才华。张君教他读书，也用来督促自己，十件中能做到五六件，希望有一天能成为渑池之会中那样的奇才。但父亲又因年老多病去世，张君侍奉汤药直到身体消瘦，悲痛捶胸跺脚，几乎伤害生命，仍强自支撑。丧葬礼仪虽未完全办完，所出费用大体已超过原数一倍。礼毕之后，举止安和，没有一点间隙。有人挑拨他的一位亲属，对张君说：“他将暗中陷害你，应该赶快先下手，不要被他控制。” 张君叹息说：“他一定不忍心这样做；即使他忍心，我怎么敢拿先人留下的家业互相残害呢！”挑拨者惭愧地退下了。张君修身严谨，持家整肃；对于长久交往的人，以信义相待；对乡里百姓，以恩德使他们各安其家。因此豪强大户中有许多忌恨他的人，屡屡乘隙使他困顿。他郁郁不得志，只能专心教子。适逢修德考中乡试推荐，第二年次子补为博士弟子，叔伯兄弟以下也都各自有了成就。张君把家产推让给他们，自己常常闭门不出，手持一卷书，吟诵自得。遇到风和日丽，便同内外亲戚及交好的亲友尽情饮酒。有人说张君没有及时置办田宅，难道要像先兵马公的旧例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吗？张君说：“我哪里敢指望赶得上先兵马公，只是不毁掉先兵马公交给我的产业就够了。我想自己困顿了三十年，每晚睡觉从未有过安稳的一枕；如今将要老了，难道还要给子孙做奴仆吗？”于是人人都佩服张君通达而清廉。大家以为他晚年将享受安闲，应当得到高寿，没想到忽然感到胸膈不适，不能好好进食。诸子因为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十分忧虑。张君笑着说：“我五十二岁，不算夭折；况且我的王父只活到这个年纪，我的母亲以及母亲的弟弟也只活到这个年纪，我怎么能超过他们呢？忧虑有什么用，难道能因此生病吗？”病情稍缓，便勉强让修德赴京参加计偕，却没有多久就病情急剧恶化而去世。张君长着长须，身材魁梧，举止端庄，性情不喜欢嬉戏，也没有华美衣服和精美食物的供奉。薛先生以讲学倡导东南，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张君与他相互切磋，不相上下。薛先生常常举行讲会，说：“我比起乐彦辅来，惭愧得多了。”修德又对我说：“我记得小时候曾扶着王父的膝盖走路，王父指着我对父亲说：‘希望你的儿子能像你，也许可以用来安慰我。’可是王父从容去世了，我父亲却亲手抚养这个不肖孤儿，把外在的生计看得比自身重要，最终没有来得及亲自为我请医、料理收殓，我拿什么来报答他呢？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只有请您写几句话，才能稍稍宽慰我。”唉，这就是修德之所以不肯立即停止，而我之所以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的原因。张君死于万历乙酉年，妻子就是薛先生的女儿，贤淑而有才，与张君白头偕老，相敬无间。共有八个儿子：修德、修吉、修巳、修和、修政、修身、修典、修某；四个女儿。孙子四人，孙女五人，姓名及婚嫁情况另列在后。墓在横塘。铭文说：你的才华是怎样的啊，却郁积而曲折；似乎稍稍吐露出来了，却始终不能完全舒展。因此，抛弃形体的人，虹霓般的光彩仍在；抛弃蜕壳的人，角峰般的气势仍存。像元凯那样啊，一同奋飞在通达的天路上。唉！我不再为你悲叹哭泣了。同知郁林州事、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九华顾公墓志铭。

译顾氏的先祖，出自越王勾践封给支子的顾地。到晋代，有尚书君叔任无锡令并在那里定居，于是成为无锡人。家世代拥有巨额财产。明朝兴起时，其中杰出的是福五。他曾凭借家中众人抵抗俞寘之乱，又派儿子寿到朝廷报告变乱，因此获罪被捕，后来查明无罪而获释，俞寘最终伏法。然而父子相继因劳苦而死，家业也破败了，只留下一个儿子信甫，幼年成为孤儿，由朋友钱氏抚养，靠十分之一的家产重新起家。他的儿子松轩公某某的儿子芹轩公懋章，都因公的世父荣僖公可学显贵而获赠官职，二人都赠为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芹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荣僖公，次子名鸿胪公可文；鸿胪公就是顾公的生父。芹轩公还有一个弟弟，封刑部郎中，名盛章；盛章的儿子是承事郎可贤。承事公中年患病，不能生子，便向芹轩公请求，于是过继顾公为子，这就是顾公的嗣父。顾公出生后容貌俊秀，聪敏警悟，孩童时便成为博通之人，受到邵文庄公赏识，说：“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当时鸿胪公的长子名起经，荣僖公年壮而没有儿子，也把起经和顾公都收为儿子；二人的容貌才华相同，所以荣僖公疼爱顾公和起经没有多少差别。顾公跟随尚书在乡里学习，与王编修立道、尤参议瑛齐名，于是补为博士弟子，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援引成例进入太学。又与南昌万懋卿、溧阳马应图、宝应朱子价、华亭何叔皮唱和，写作古文辞，颇有声望。荣僖公从乡里进入上林苑任待诏，带着顾公一同前往。天子给荣僖公的恩宠很多，所赐诏问以及竹宫祠祀、柏梁唱和等文章，如果不是顾公起草便不合意。后来天子得到这些文章，特意赐给他金帛。太宰唐文襄公一向器重顾公，想破格授予他官职，少宰张文毅公不同意，说：“不要像腰系■〈马上衣下〉、脚踏景车那样奔驰，轻易就被缚住啊。”顾公感念他，于是参加考试，却又没有考中。后来谒见吏部选官，得到云南某卫经历的职位。人们认为路远艰难，顾公说：“大丈夫落地来到世间，千里之远算什么？若我不去，近处的人谁应当去呢？何况还可以借此探寻金马、碧鸡的胜景，追随司马长卿、扬子云的足迹，不也很好吗？”到任后，凭才干代理昆明事务；昆明是云南都会之地。顾公所审判裁决的案件立即解决。有个狡猾的宦官带着几名缇骑，借鲍司礼的名义索取黔公的金钱，所到之处声势极为嚣张，甚至亲手批杀驿卒，黔公为此忧虑却无计可施。顾公于是带着盛大的车马随从去拜访他，和他谈到司礼的事情，使他无法回答，探得其中隐情，原来这个宦官并非司礼所宠信的人；顾公也不接受他索取的金钱，宦官惭愧害怕，逃走了。顾公离开黔地以后，地方官倚仗他的威势来强化自己，为当地兴办学校，训练兵甲。适逢旱灾，他赤脚祈祷，随即降下甘雨。上官听说后认为他贤能，接连加以表彰。不久因职贡出行，顾公把近千金的费用全部辞掉。返程经过无锡时，乡里的倭寇突然来攻城，城势将要溃败。顾公辅佐县令王其勤，发兵登城，出奇制胜并袭击敌人，贼寇抵挡不住而溃逃。幕府评定功劳，接受上等奖赏，这才开始进贡。回来后升任郁林太守的副职，代理太守事务，顾公更加明于政务、熟悉政事。曾条列五项便利，上报州府。黑色灾异出现时，顾公向神明发誓，事情最终平息无事。陆川盗寇来侵犯，顾公训练善射之士，奔驰出击，杀死其首领二十多人，其余全都四散逃走。督府奉大司农的檄令，在郁林征取丹砂。顾公说：“郁林本来不产丹砂，难道不是因为葛洪求取勾漏令的故事而造成误会吗？葛洪跟随鲍靓隐居罗浮，从未到过勾漏，又怎么能得到勾漏的丹砂呢？我私下听说辰州确实产砂，请在辰州购买，方便些。”督府不听，役使三万人遍地采砂，郁林始终找不到。过了很久，最终只好在辰州购买，以此交差。顾公于是又承担进贡丹砂的事务。徭役完成后，他以生病为由辞职回乡。顾公年仅四十多岁，面色白皙，须眉俊美，身材魁梧，目光有神，戴大冠高巾，穿纱罗单衣，曲裾向后垂下交叠的衣带，仪态雍容而美盛。他出入乡里，众人都注目于他。他喜爱读书，擅长古文辞；不是西汉、东京以及大历年间的文章，便不肯开口评论。他写文章深得晋人的遗意。在云南时，曾与故太史杨慎、皇甫司勋汸相互唱和；人们说他的文章像太史公，诗歌则在鲍参军、孟襄阳之间。他曾选取明代诸位文人的前后诗集，编成《国雅》；又选取六朝、三唐诗中的佳句，编成《秀句》。这些作品不必拘泥于衡石般的严格尺度，却常常有会心深意。别墅依傍惠山山脚，与亲戚黄光禄的园圃相邻，泉石景致都极美，世代相继为其主人。歌伎乐工都极擅长技艺，丝竹高奏，歌声激越，酒肉相继，通宵达旦而忘记疲倦。他常说：“我不遗憾没有见到嵇康、阮籍，只遗憾嵇康、阮籍没有见到我。”他天性喜爱吟诗，又苦心构思，曾因触景吟诗而掉进深池，家人把他救出，才得以生还。苏公原名起纶，字玄言；到这时改名更生，字仲长。最后一次巡视田垄时，发现一处山势深邃，像九龙蜿蜒，位于骕岭的白石坞中；那里有黄公涧汇聚的水流，旁边流泻处有一座丘陵，像倒扣的敦器。顾公非常喜欢。傍晚梦见一位老人骑白鹿慰劳他；天亮时有客人送给他一枚玉玦，玉玦上的纹饰正是戴高冠、牵白鹿的人。于是他把那块地命名为“玉鹿仙丘”，说：“我死后将蜕化于此。” 当时铜梁张肖甫、云杜李本宁来拜访顾公，顾公请肖甫为他的墓穴写志，请本宁为墓丘作碑。当时人们认为顾公通达。顾公天性孝友，过继之后，想到鸿胪公渐渐年老而没有成年的儿子，便亲自承担两家的奉养承事公。承事公去世后，内外多有人欺侮，顾公竭尽自己的财力和力量保护他们，家业因此没有败落。他恭敬奉养嗣母缪太孺人，甘美脆嫩的食物必定备办。鸿胪公向来豪放，喜欢园池、声色、饮酒和游乐；两个儿子都过继给别人，时常生活无以为继，顾公自己虽然困窘也资助他们，不让他们露出忧愁的神色。等到他为两位父母服丧，悲毁哀痛并不因为服丧期限已过而减轻。然而到了鸿胪公晚年，把所有遗产都给了庶弟，自己一点也不私藏。每逢岁时祭祀，家祭必定诚敬；又在南林创建合祀祠堂，从晋尚书公以下共祭十二代，宗族之人按次序进献祭酒，充满追念先祖、敦睦亲族的风气。他亲自撰文记述此事。七十一岁时病情逐渐加重，他登楼久久回望，命人取笔，详细写下遗嘱。将要临终时，斥退妇女，不许靠近；勉强起身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当时是万历丁亥年三月四日。他著有《应制玄言》《训藻》《感知昆明》《句漏译秀》《旧林解颐》《赤城山园倡和集》等若干卷，《知非历》十卷，《辑奇觚》若干卷，以及《国雅》《唐秀句》，流传于世的著作约占十分之九。

译娶杨氏，封为孺人。生三个儿子：长子祖源因文章和品行被荐举，入史馆供职，任大理评事，朝廷按其官职封赠顾公，如今任礼部精膳司员外郎；娶吕氏，封号如杨氏。次子祖河为武学生，平素喜爱古学；娶孙氏。次子祖汉为郡学生，娶华氏。六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蒋仲仁、诸生黄邦裕、恽应龙、钱宪南、华永曾，以及何（阙）之孙。男孙十三人，孙女七人，曾孙女四人。孙辈中已经成年的，多数是太学或郡县诸生，婚嫁对象都是名门。祖源辞去职务，扶病奔回家乡，将在某月某日安葬顾公，亲手写好事状来请我撰写墓志，说：“先人将借助您的文章而不朽。”我说：“你的先人本来就已经自行成就不朽了。”况且还有肖甫、本宁的文字；祖源坚持请求不止，说：“先人曾荣幸地与您交友，我不敢说您的文章胜过二位先生，但如果面对您的请求却不能得到畅快，我心中实在不忍。”于是我读了他的行状，感叹说：“顾公真是豪杰之士啊！”便为他作了铭文。铭文说：作为人子的后代，能够成就自己的志业，不被矍圃、赀郎一类的世俗财富所屈服；又以政事和文学闻名，与次公、长卿并列。探求方域之内的事物，却不雕凿本性；游历方域之外，却不逾越规矩。唉！仕途尚且不能总处于通达顺利之中；那么，他使子孙富足而贤能，难道正是用来胜过天命的方式吗？累加封为中宪大夫、直隶庐州知府望山张公墓志铭。我身处浇薄的末世，感慨长者之德难得；偶尔与相识的人谈起，听说平湖有一位张封公，是天下的长者，便想见他一面，却因病困居乡里，未能成行。今年秋天，公的儿子藩伯大忠身穿丧服而来，说自己已成为孤儿，原来张公已经去世，不能再等了。他拿出大参王君俸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张公墓中的石碑作文章。我读后认为，张公确实是天下的长者。张公十九岁刚过，便补为县学博士弟子；不久进入太学考试，在科场上颇有声誉。他面色白皙，身材魁梧，目光俊朗，气概和情义都很强，凡认为不对的事，说起来明确有力，毫不退缩，假如只看这些，似乎不会是长者。他的父亲东畬公的仇家，窥伺他家奴的过失，便兴起大案，张公几乎不能免祸，家业也因此受挫；最终因为没有别的证据而获释。后来仇家犯法被捕，有人说张公为什么不趁机报仇，张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东畬公既已厌倦家政，把它交给张公；而各种不合常规的差役纷纷到来，张公从不厌倦地应付。当时倭寇警报初起，又修筑平湖城墙，张公独自承担十分之二的工程，还负责修砌水门；工程完成后费用将近数千缗，官府拨给闲田作为补偿，张公独自不肯接受，说：“服役本是分内之事，难道能用补偿来诱惑并填饱自己吗？” 东畬公去世时，许多债券上的债务都归到张公名下，累计达到数千金。恰逢荒年，张公把债券全部烧掉，说：“难道要凭先人留下的债务来满足我的私欲吗？宁可损耗我的钱袋，也要彰显先人的德行，以完成他的志向。”张公在科举考试中一直不得志，而藩伯年少时已经聪颖，能够写文章，于是张公把父亲遗留的书籍全部拿出来交给他，又广泛请来通晓经学的老儒与他讲习。藩伯学业有成，正要赴试，乡里一个奸猾之人纠合族中无赖，凭借欺诈从中阻挠，张公便买来牛酒与他们交好，用谦逊的话化解此事。门客愤怒地说：“公太软弱了，他们能把郎君怎么样？请让我替公去打他们。”张公笑着说：“他们幸而听从我的调解，当然最好；即使不听，我也不会借用你这颗隋侯之珠，却忍心拿它去撞鹊啊。”后来这两个人都贫困不堪，张公反而更加厚待他们，使他们更加惭愧感动。张公曾到燕中探望季父，乡人马氏的儿子因拖欠大农赋税被关在若卢，张公不忍看他困苦，替他借二百金交给官府，使他得以脱身回家。后来借钱的人接连找来，马氏的儿子逃到别的县，张公不忍追查他的踪迹，又替他偿还利息。家中突然遭遇倭寇警报，有个金鉴，他的祖父从前

译曾与地方守将交往，便把数百千金帛藏在箱中寄放于张公家；倭寇退去后归还钱箱，却已经空空如也。有人说按法律应当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张公说：“一旦报告官府，就等于把他变成盗贼了；我不忍辱没先祖的朋友。” 李太学也是张公的亲戚，曾与盗贼交战而误伤无辜，县令发怒，想依法惩办他。张公从中调解，想尽各种办法，事情才得以解脱。李生感激张公，暗中拿三百金作为寿礼。张公惊惧地离开座位说：“我只是为自己的亲戚做事，不是为了钱。赶快拿走，不要玷污我的名声。”李生惭愧道谢，这才作罢。藩伯考中进士后，因考核成绩优异并得到推恩，封张公为刑部主事，后来历任郎中直到庐州知府，共三次获得赐封，已有金印紫绶。然而张公平时不按时戴冠束带，常常戴角巾、穿粗布衣，跛行在田野间，偶尔对人说：“我所缺少的不是车乘；况且我怎么能因为儿子们而使自己显得尊贵特殊呢？”郡守徐必进是庐州人，因藩伯守庐州，想拜见张公，得到修好通家之礼的机会；张公却坚持称病不去，说：“我一去，必定有人想托我居中调解，来搅扰我。”秀水县令朱某是藩伯的旧友，非常仰慕张公的名德，也不能两次请动他。张公平常叹息说：“难道我对本县有什么不足之处吗？”张公过去本来就难以被人强迫。郡县多次举行乡饮酒礼，请张公担任大宾；张公一两次应邀后，便总是派人称病推辞。平时与子弟、亲戚朋友宴饮，只求真率，告诫不要奢侈浪费。酒过数巡，便夹杂诙谐戏谑，有时用丝竹助兴，神情陶然，畅快自在。张公受封将近二十五年，戴冠束带每年不过元旦、伏日、腊日和祭祀享礼罢了；在城市中的足迹也屈指可数。藩伯历任官职共九任，每次迎接父亲奉养，即使到了邻近而适宜居住的地方，张公也不肯答应，说：“你作为县官任职，俸禄本来就是应得的；而我是平民百姓。自己吃田家的饭，即使不能做太庙的祭牲，难道能忍心像爰居那样因祭享而忧愁吗？”这时藩伯已经显贵，又在公卿间有声望。后来藩伯调任云南，想到张公和母亲沈恭人渐渐老了，必不能把他们带到官署，又不能前往省亲，便想不去赴任。张公坚持遣他前往，便假装为他整理行装，却让舍人之子上书请求终养，得到准许后，才跪下请罪。张公笑着说：“我想让你去，你想不去，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我听从你。”于是藩伯在南湖大规模修整园圃，让张公居住，每天照料张公和沈恭人的饮食，张公十分高兴。过了很久，沈恭人去世；又过了四年，张公也去世。张公一向强健，七十岁还视力和脚力如壮年人，忽然患病，病势便迅速加重；然而精神气色仍十分清朗，对藩伯说：“做你的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可遗憾的事？再请托贤能而有文才的人把我的事迹传下来，我就可以瞑目了。”说完便去世。王君说得好：“以德报怨，摧折刚强而变得柔和，富贵却不自满，教诲儿子必以义理为准，这怎么可以拿来同世上那些浅薄浮华之人谈论呢？” 我已经为公写了墓志，私下认为，公的善行不止一端，总而言之始终没有离开长者的本色。他并不是浮泛地爱慕长者的名声，而是由于平日习惯纯熟，自然而然成为长者，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不过，临终之际所说的一句话，仍有些未能忘怀。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为世所称。”颜渊、伯夷因为依附孔子和武王的声名而更加显著，公难道也是有这种意思吗？只是，所谓贤能而有文采的人，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公讳以道，字文甫，别号望山。张氏祖先出自盐官，后来籍贯隶属平阳，世代隐居务农。到了曾祖父涛、祖父橒，家业逐渐因本业而富裕，也有气节和义气。乡里又到了东畬公时，因儒业显达，曾游太学，家业于是富甲全县。公娶冯孺人，生三个儿子：次子就是公。公生于正德庚午年，卒于万历丙戌年，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就是沈恭人，随公的品秩受封；她孝顺贤淑，也享高寿而终。详情见姚少宰的墓志。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即藩伯大忠，娶姚氏，

译累封为恭人；继室沈恭人所生。次子大孝，是太学生，娶陆氏，早夭；为侧室孙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屠恒，次女嫁马士达，都为孙氏所生；三女嫁曹国光，为侧室朱氏所生。孙子有两个：长孙恒吉，是太学生，娶冯氏；次孙在郡学为生员，娶项氏。孙女四人：长孙女许配王尧焕，早夭；其余嫁给屠观安、廷谔、许氏某人，都为大忠所生。大孝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忠的儿子是同吉，女儿许配沈氏某人。曾孙男旦绍祖，曾孙女二人：长女许配赵氏某人，其余尚年幼。墓在广陈堂的新墓地。铭文说：

译谁家的这个人，富有而又乐于施行德行，宽厚从容，谁会怨恨、与他为敌？难道因为他获得耕作之利，才有这样的收获吗？所以应当获得这份收获，便有厚重聪哲的后嗣，成为当世的高官。你显贵而富裕，长寿安宁，得到这些时却像受惊一样。你行善为什么接近名声，而名声反过来追随你呢？国人都说你贤能，诏书的褒奖，仿佛来自九天。我为你铭刻幽墓，使你的声名永垂万年。诸母魏太孺人墓志铭 太孺人还没有嫁给诸氏时，光禄公庠是她的祖父，太学君希明是她的父亲；光禄公一向努力做长者，太学君又能屈尊礼贤，以高尚的义气闻名东南。太孺人虽然年幼，却一向温婉娴静而有见识，逐渐受到家中教诲的熏陶。光禄公的同宗长兄、少宗伯恭简公，是世人所称的大儒君子。太孺人刚十四岁，恭简公就认为她非同寻常，抚着她的头说：‘这个孩子啊，你若不是寻常女子，就不要败坏我的家业传统。’太孺人嫁给诸生诸有彦，字俊卿，是前刑部郎贞伯的第三子。她嫁来才八个月，二叔宁津令贞叔便收养了俊卿；恰逢宁津令壮年无子，于是把他立为嗣子。后来宁津令自己有了儿子，而刑部公已经去世。太孺人辅助俊卿侍奉宁津令以及他的姑母金孺人，极其孝敬谨慎，深得他们欢心。她侍奉俊卿的生母秦安人尤其周到；最后两位姑母与宁津令相继去世，俊卿遭逢三次丧事，有时依礼制服丧，有时发自内心哀痛，都尽心尽力，毫无遗憾，大多是太孺人帮助成全的。然而太孺人不仅孝敬一个舅父、两位姑母并料理他们的丧事，还能迎接自己的母亲龚孺人，多次共同奉养，使她忘却早年富裕而晚年困约的处境。她摘下簪珥首饰来帮助俊卿，使他能够安葬伯、仲两个兄长，不留下没有衣服、柴薪可用的遗憾，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做到。太孺人刚嫁到诸家时，带着娘家装满珠玉、衣襦、锦绸的箱囊，光彩耀眼，几乎铺满地面。而俊卿本来家境清贫，又逢刑部公早逝，宁津令任官俸禄微薄，心里便对太孺人有所不满。太孺人察觉后说：‘这是认为我不能像德曜那样持家行德啊。’于是立即改穿荆布素衣，装作田间老妇；她送给宁津令和两位姑母的甘美食物及箱囊，也随手全部耗尽。秦安人乐于施舍却力量不足，看到太孺人劳苦供养自己，常忧愁地说：‘你王舅是名士，没能像做官的舅舅那样显达；而你从舅做官却清廉早夭，难道不应该给子孙留下什么吗？’王舅就是已故贡士左白先生。太孺人谢道：‘子孙能够私享祖父清白的名声，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新妇我自当努力，不要因此劳累长辈。’秦安人听后改变了脸色，便不再说了。俊卿放荡不羁，不问产业，性情又喜欢宾客，客人一来就叫人备办酒食，也不问家中是否有余粮。太孺人预先替他谋划，从未因仓促备办而使他感到羞愧。她又慷慨重义，重视诺言，但稍嫌孤僻逞强，常常触犯别人；太孺人便委婉曲折地调解，务求成全他的义举而不暴露他的刚愎。俊卿因此能够安贫乐道，大约三十年间从未见过她违逆的脸色。俊卿抛下太孺人去世时，太孺人哭得极其悲痛，几次哭到气绝又苏醒，后来才叹息说有两个孤儿在这里，于是日夜督促长子兄弟读书，读书声直到半夜，才又织布，反而更加勤勉；她心里知道长子有才，对他格外看重。她有时对长子说：‘如果你的父亲没有死，等你有朝一日建立功业，不要忘记你祖父尚未完成的事业以及我们世代祖先的事业。’长子在郡学为生员，志向高远，不与世俗情态相合。有人对太孺人说这孩子太痴拙，太孺人答道：‘孩子幸好还没有变得痴俗，不要用世俗的机巧去雕凿他。’长子更加感奋，学业有成，在乡试中举，回来向太孺人报喜。太孺人起初高兴，随后流泪说：‘我可以去见你的父亲了，可你的父亲却来不及见到你，这怎么办呢？’第二年长子落第归来，又过三年，正当再次随计吏赴京时，太孺人的脾病刚刚痊愈。长子依恋母亲，不忍离去；太孺人严肃地说：‘你还需要吃奶吗？为什么要用不讳之名来称呼我？’长子勉强上路，走到半途，太孺人的病又发作，渐渐沉重，直到去世，享年五十六岁。长子匍匐归来，哭得几乎丧失性命，说：‘可悲啊，家贫，使我连一天奉养母亲都做不到。’不久又说：‘可悲啊，家贫，使我连安葬母亲也做不到。’服丧期满后，他参加南宫会试并考中，成为进士，隶属工部任职。有一位御史因迎合权臣而得到直声，长子上疏弹劾他，违逆圣旨，被夺官归乡。他出发前，向亲友借钱筹谋安葬太孺人，把她附葬在俊卿墓旁，又哭着说：‘可悲啊，最终还是不能凭借一官半职使我的母亲荣耀。’ 他对父亲的旧友王世贞说：‘希望您替我写墓志铭，也许可以像古人所称颂的桓少君、乐羊之妻、郑夫人那样，使我的母亲不朽，也稍稍减轻我这个孤儿不孝的罪过。’王世贞年幼且不善文辞，说：‘既然有言辞，难道不能使她不朽吗？不过，太孺人即使如此，难道让太孺人成为贵人的母亲，不如称为贤人的母亲吗？’长子连声应诺。太孺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长子本人，名寿贤，娶徐氏，早夭；继室严氏生次子同贤，娶沈氏。孙子四人：伯孙士达娶范氏，仲孙士遇，季孙士莲，都是寿贤所生；叔孙士逈，是同贤所生。孙女三人：寿贤所生的一人许配王氏；同贤所生的两人，一人许配某氏，另一人尚未许嫁。太孺人原本姓李，后来因嫁给魏氏而改为朱姓，后来又归于诸朱氏，如今这些姓氏都不再沿用，而魏姓又恢复称李。太孺人仍只称魏姓，也算有不同寻常之处。铭文说：一个遭遇不幸的妇人，未嫁时家境富裕，嫁后家境贫困，最终又遭遇不幸；先后侍奉亲生父母与继父母，中年时丈夫离世，便与儿子相守，但这些都不足以使太孺人感到为难。平常时便以顺从为正道，变故时则以义理衡量命运，临终还教导贤哲的后嗣，使他成为国家掌管谏诤的人。唉，这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呢？《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广西布政使司右参议、致仕、进阶朝议大夫荩斋许公墓志铭。

译荩斋公姓许，讳彦忠，字汝敬，题写书斋为“荩”，大概是始终不忘自己的名字，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他原是句容人。曾祖父海一公，祖父镇二公，父亲东山公。我因为公的显贵，追赠其父为承德郎、户部山东司主事，娶太安人朱氏。公出生时就有崇高远大的志向，十五岁跟乡人司马侍御学习《易》，便以《易》学著称。第二年补为博士弟子。过了很久，到嘉靖辛卯年，公才与先大司马公一同被应天府荐举，不久却接到落选的消息。公于是与同年、故广陵阎公一起，拜访故太师李文定公春芳，游学于南太学。当时欧阳文庄公德任司业，正用东越“良知”的宗旨教授诸生，公与二公都参与听讲。然而公并不轻易以树立门户、标榜名高为事。后来又两次北上，到达彭城时，父亲赠公去世的消息传来。公悲痛欲绝，说：‘先前因为父亲正当壮年，以为还来得及，没想到竟然来不及；如今怎么能让我抱着终身遗恨，死而复生呢？’从此形销骨立达三年，服丧期满后身体才渐渐恢复。再次赴试，嘉靖甲辰年成为进士，授任荆州府推官。他根据实际情理而使法律适用恰当，以公平明恕著称。司法官本来接受御史台委托，审核各郡县的案牍，并借此考察举荐官员是否贤能或奸邪。但他们苛责的多是黄绶以下的官员，对于墨绶官尚且不敢轻易过问，更不用说二千石的郡守了。公负责审核武昌，武昌是大奸猾聚集之地，又凭借都城重镇成为台司的亲信羽翼，所以按照旧例，只是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挑出细小过失而已。公查出某郡守通过调任挪移、侵吞公物的罪状，想要揭发，却考虑到大局，不愿立即公开，只治罪于那些与他共同作奸的左右属吏；郡守因此已经对公恨之入骨。公因治理政绩优异，荐举文书屡次上报，稍稍得到升迁，任户部江西司主事，负责稽查草场，征收河西商税，都廉洁公平，没有造成祸害。随后又连续督理临州、通州的仓储。各军运送粮饷，除正常损耗外，还多向有关部门索取余粮；郡县又借故拖延，彼此积怨，往往误期，且遇到河水上涨，很多粮食漂失淹没。公请求宽免拖欠赋税，确定合理损耗标准，调和军队与百姓的权利，不使任何一方偏胜，务求双方都得到便利；于是对运输迟缓者治罪漕运官，对发放迟缓者治罪郡县官。大司农认为此法很好，便写入法令。于是公的声望逐渐显著。吏部想任用公为本部属官，没有成功。河南师尚诏之乱刚刚平定，睢州、陈州一带仍然动荡，于是任命公由某司员外郎改任按察佥事，负责整饬当地军务。公到任后放宽约束，简化刑法文书，说：‘乱民就像乱丝一样，为什么还要把它弄得更加纷乱呢？’百姓安定以后，公所面对的盗贼也自然松懈了。公暗中查出盗贼首领的姓名，一夜之间全部抓捕并杀死。众人都惊叹公有天威，再也不敢聚众用兵。当时公在外地建立了功名，而他在武昌任职时得罪的那位郡守仍在郡中，便用流言中伤公。大规模查办后，公被贬为浙江布政司理问。公赴任时想到太安人年老，不愿使她困顿。幕僚替他谋划，请求台使者予以通融；台使者素来敬重许公归家侍奉太安人。不久，太安人寿终。人们认为公能够完成安葬母亲的大事，是孝心感动所致，而公仍悲痛得几乎毁伤身体。父亲获赠官职时公正好服丧期满，江西任职的事情也已查明昭雪，于是升任湖州府同知。公不因升迁而自求安逸，每天辅佐长官，清理徭役赋税，审理诉讼案牍，湖州人都歌颂他。御史将他的政绩上报朝廷，而江西正用兵，岑冈以及邻近湖东的郡县是军事要冲。朝廷认为公熟悉军事事务，于是又任命他为江西按察佥事，整饬湖东军务。公到任时，有人提议调发建昌军队去讨伐贼寇，公说：‘贼兵已经深入并占据险要之地，却调建昌的军队携带粮食，奔赴数百里之外争取战功，这不是有利的用兵之策，反而会使建昌空虚。’ 那里还有富饶的王国，大小土地不下数十万。一支贼兵用虚假的形势牵制我们，另一支轻装部队从小路袭击建昌，是值得忧虑的。建昌的军队因此没有被调发，贼势也逐渐平息。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家家画像祭祀他；最初提出调兵的人也佩服他的深谋远虑。刚过两年，公升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当时徐文贞公阶执掌国政，李文定公辅佐他。文定公原是公一同从师学习的人，文贞公也一向想任用公。公想到自己不愿久居远方做官，便叹道：‘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我大概可以休息了。’有人说，这岂不是不给两位宰相面子吗？公说：‘七尺之躯由我自己作主，并不由两位宰相作主。’于是上疏自请罢职，获得致仕归乡。公回乡后闭门修养，以经学教授子孙，心境淡泊如常。乡里诸生来接受教诲的，都学业有成，争相希望成为他的门生。他性情不喜欢宴饮游乐，门内没有杂客，门外也没有车马踪迹。这样二十多年，始终如一。即使县令推举乡饮酒礼，请他以大宾身份参加，他也不去。曾遇到朝廷广施恩典，奉诏再次提升官阶，有司制作匾额表彰他的乡里。公面红推辞致谢，最后不得已才接受。万历丁亥年十月十五日，无病而终。距离他出生的丙寅年，享年八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原配乔安人去世后，孙安人继娶。儿子二人：长子懋为学校官员，娶夏氏；次子懋是县学诸生，先娶王氏，后娶顾氏，都先于公去世。孙子二人：尧臣是县学诸生，娶经氏；尧咨是乡贡进士，娶王氏，都是次子懋所生。女儿二人：一人嫁王世熙，一人嫁武尚凯，二人都在太学。尧臣生一子和一女，女儿许配杨念祖。尧咨生三个儿子：自新、自强，都聘武氏；自勉聘李氏；女儿一人，尚且年幼。公去世第二年十月，县中父老、老师因仰慕公的贤德，接连到郡县请求。学使者于是命令把公奉祀在乡贤祠。又过两个月，尧臣等把公安葬在某地。此前，闫比部士选带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比部是故广陵公的从孙，又曾与尧咨一同乡试中举。我王世贞也自称是他们家的通家子弟。私下认为，公拜欧阳文庄公为师，接受心学，却不轻易向人炫示；与李文定公友善，却不借助他的权势。仕途不显达时，不嫉妒他人；刚刚显达便把官位像破鞋一样弃掉。他又不向人夸说自己在官场上的政绩，为什么竟然这样像一位长者？唉，世俗浇薄而且多方掩饰过错，公由谁来作为它的表率呢？他被奉祀并称为乡贤，是很合宜的。铭文说：‘声名不必全部占有，才用不必完全施展，福禄不必过多取得；来时把它当作偶然，离去也把它当作偶然。唉！这难道就是公所长久守持并留给后代的道理吗？’ 程师文墓志铭

译我生性不喜欢听鬼神之事，因为认为《左传》和太史公的记载多有虚诬，而司马光、朱熹又把它们贬斥为不正。晚年稍稍见闻这类事情，并考察其中的道理。天地广大，变化无穷，应当也有这样的事情。况且福善祸淫，对于辅助礼乐名教并非作用微小。我同年程司徒嗣功，是个忠信而不妄言的人。近来他谈到族人师文的事情说：师文曾经营质库，在金陵市中，司城认为师文手中有奇货可取，便让盗贼诬引他而将他逮捕，案件将要审讯对质。盗贼忽然跳起，坐到屋梁上，斥责说：‘我是狱神。师文是长者，你怎么能唆使盗贼作证陷害他？’司城害怕了，急忙道歉放人，不敢再追问。几个不法少年多次向师文借钱，只归还一半，久而不能偿还，恼怒之下，想在天将破晓时于路上截杀师文，却没有得逞。空中飞来石块，击中他的腰背，他大为后悔恐惧，爬着向师文谢罪说：‘您有义德，竟能使鬼神听从驱使，我们这些小人哪里敢冒犯您？’又有一个少年窥见师文箱囊中的财物，夜里请师文饮酒，偷偷把毒药放进酒中。忽然狂风大作，烛火熄灭；重新点燃蜡烛时，少年误把毒药送入口中，当场死亡。城中大火将要烧到师文的店铺，童仆仓促自救，师文说：‘不要这样做，天是用灾祸惩罚国家的政事，国家政事又往哪里逃避呢？’ 他拜了两拜，火终于熄灭。有一艘运米船到孟河，撞上礁石，发出破裂的声音；船已经抵达店铺，卸米时米已卸尽，才看见裂口约有五尺多宽，不一会儿船便沉没了。师文后来兴起家业而成为富人。师文不过是一个贫寒人家的孩子，辛苦地经营，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息，他凭什么能与神明相通呢？等我读完司农的文章，才知道师文的缘由。师文出生十个月，母亲许氏便去世；父亲心中悲痛，为他娶继母王氏来哺乳，王氏又去世，王氏的母亲范氏哺养他，也去世了，于是又由继母汪氏哺养。他孤苦伶仃，百般困顿，父亲又贫穷，无法专心供他求学。然而在他行加冠礼的年纪，就能自己努力奉养父亲使其欢心；十九岁补为郡中属吏，学习文书法律，能用宽厚来辅助法令，举止周详文雅，能够得到府主的心意。同僚属吏汪秋曾经误把一份伪造的符牒作为自己的案牍，按律应判鬼薪。府主大怒说：‘这难道不应该判死罪吗？’属吏收受钱财，故意把罪情说轻，案件将要审查定罪。师文慢慢说：‘这名属吏只是因为不熟悉法律才获罪，我曾看过他的案牍，其中有很多笔误。’府主醒悟，便不再追究。乡民吴荣因为采伐的木材不合规格，被判充军；案件交给师文办理，师文说：‘百姓愚笨，哪里知道规格？应当从轻发落。’吴荣卖女儿得到十两金子，出发前来感谢师文，师文说：‘拿走，不要污辱我！’ 后来我得到他卖女儿的情状，立即从官府库金中拿出钱来补助他，使他能够赎回女儿。有人把六十锭金子寄存在师文这里，请他居间办理；同僚属吏中有一个人去世了，师文便叫来死者的儿子，把金子还给他。那孩子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郡司理曾经判人充军，邻近的保甲因此受到牵连，十多家都被株连。师文哭着叩头说：‘使君明察，判充军的人固然罪有应得，可这十多家人怎么办呢？’司理因此稍稍消了怒气。师文后来因为文书处理无害、办事得力而升迁，学习九卿事务，位列前茅，首次获赐冠带，不久便应当得到正式官职。他想到父母将老，家境仍然贫困，叹道：‘我怎么能奔走在数千里之外，只为吃五斗米，幸而日后能够供给甘美柔软的食物，却来不及等待两位老人老去呢？’于是放弃仕途，做起商人，在吴越之间一直到金陵市中经商。他精于计算，善于掌握盈亏，连一向被称为老商人的人也比不上他。然而他一向仰慕气节义行，不肯违背早年诺言，因此义声远播。金陵市中的质库曾经错误地多偿还了二百金；又有人以珍宝抵押，应该给一百金，但尚未交付金钱，抵押人夜里突然暴死；这两笔金钱，师文都追查后退还。抵押者是定远侯王大司马的舍人。侯爷和大司马的儿子都认为师文义气高尚，便与他结交。师文年轻时曾卖粮食，得到几升米，主客身旁有人讥笑说：‘哪有客人却只有几升粮食的呢？’ 后来有一天，他在路旁遇到一个戴着刑具、被锁押的人，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当年在旁边讥笑师文的那个人。他游历崇德时，主人家的女儿夜里来投奔他，他因另有原因没有接纳她，临走时仍替她隐瞒了主人家的姓名。自从师文渐渐富裕后，他的父母每天都能吃到甘美柔软的食物，安逸快乐地度过晚年。然而他尤其痛惜母亲许氏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每逢伏日、腊日祭祀，总是伏在地上泪流不止，泪水沾湿席子。年轻时有人想把大户人家的女儿许配给他，因嫌弃他而没有答应；贫贱人家的女子，师文也不屑娶，所以婚事多次耽搁。水南张老有个女儿，师文想着娶她却一直未能如愿；张老夜里梦见神人对他说：‘程郎难道是平庸之人吗？’于是便把女儿嫁给师文。后来张老曾把一百金托付师文到楚地经商，恰逢当地发生大饥荒，师文把全部钱财拿出来救济灾民，回来后另用官帑补还。张老于是叹道：‘神明本来就说程郎不是平庸之人，他能够感动鬼神，大概早已有征兆了。’师文晚年信奉佛教，不肯再经营产业，任凭儿子们去做；他在北溪修筑精舍，每天品味禅悦，所谈论的都是超出尘俗的道理。县令丁元甫邀请他赴宴，他不去。元甫推重他的操行，为他的居所题匾“北溪禅隐”，乡人也称颂他。师文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这一年戊子四月患了轻微的病，叫来两个儿子嘱咐后，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张氏女贤惠能干，在家中辅佐师文，详情见周仪部汝砺的墓志。她早在八年前去世，已经选定葬在巫山南面；如今到了某年某月某日，便奉师文的灵柩，在她墓的左边修墓合葬。儿子二人：廷金，已娶妻；孙子继，又娶汪氏，能够继承家业。廷镇有文才，是太学生，娶汪氏。女儿四人，分别嫁给胡宗尧、黄应诏；一人许配黄宗序；一人嫁给黄氏某人。孙子三人：文润、文瀚、文津；孙女三人，其中一人名程之。师文的先祖原是梁、陈时期的忠壮公灵洗；后来有澐公，任兵马使，抵御黄巢，是师文的祖先，居住在紫云溪。汾公任司徒，是司徒这一支的祖先，居住在槐里。他的世系久远而清楚。廷镇通过友人、全椒县令畲宗汉介绍，请我撰写铭文。我既认为师文的事迹奇异，又推重他的操行，加上畲宗汉的儿子极力劝请，于是我把礼金退还给畲家，为他写了墓志，又作了铭文。铭文说：年轻时所见很少，却有许多令人惊异之事；若不是看见鬼神，哪里会有师文这样的事迹？师文奉行师文之道，亲身为后代积福。李母颜孺人墓志铭

译李母，是故乡贡进士、昆山李君希直的侧室，也是如今太学生大昌的生母。颜氏原与李君同县，家境一向富裕，后来忽然中落。母亲出生便失去母亲，身体秀弱，不能承受疾病；十一岁时病得很重，已经死去。一天夜里又苏醒过来，能够清清楚楚地说出死时所经历的事情。她说自己将要走进深山却迷了路，找到一条碧绿的山涧，才辨明方向；随即大吐，五脏仿佛全部吐出，便到涧水边洗涤。有一个戴黄冠、穿羽衣的人，袖中取出一丸药给她服下，药刚到喉咙便发出如雷的声音，她于是惊醒。香气阵阵扑到鼻端，疾病顿时消失。从此身体强健，没有疾病，精神容貌日益茂盛，天资也突然变得聪颖绝伦。各种女工和文字学问，她不用学习便能通晓。嫁给李君后，她侍奉李君的正妻方孺人，不失礼数；至于其他家务操持和谋划，更能合乎李君的心意。李君疼爱她，也敬重她；方孺人去世后，便由她代替主持内务，统领家中众人。她像侍奉方孺人一样侍奉李君的母亲，但母亲并不因李君器重她而稍稍放纵自己。李君任侠好客，能够招来千里之外的宾客。客人一到，不论是星相、风角、剑客，还是九种技艺、弄丸杂技之人，常常有几十人同席。仓促询问饭菜，她没有不能立即办妥的。李君性情懒散，不再过问家产和年收入多少，只喜欢施舍，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帮助。母亲暗中核查家中收支，从没有差错；但李君有所取用，她总是立即应承，从未把家中窘迫说出来使他羞愧。李君喜欢游览山水，有时访问朋友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温酒切肉，准备汤粥等候他，把这当作常事。李君又容易发怒，管教奴仆时往往小事大发脾气，过后却忘了。母亲等他发怒时，必定调和他的言辞和脸色来化解，不让奴仆横遭鞭打；等他忘记后，才把该劝诫的全部说尽：‘不要触怒主人，哪天他再次发怒，我也未必救得了你们。’因此下人都感念母亲，不敢稍有放肆。李君先前举为乡贡进士的长子尚贤，已经自立成家，于是把真正的祖宅推让出来居住，自己却另在县城建房，让母亲和大昌居住，自己常常依傍母亲。尚贤极力想请李君和母亲同去，李君不答应。母亲哭着对大昌说：‘这是偏爱我吗？恐怕只是单独拖累我罢了。’当时李君的产业已经减少一半，花费却更加多，母亲只得委婉地应付。李君仍然和大昌一起赴会试，后来给大昌娶妻时，母亲拿出细小的积蓄补助不足之处，却不让李君知道。母亲常对大昌说：‘你父亲知道我不依靠你，因此敬重我；但你能不能使我更加受李家敬重呢？如果能，为什么不更加钻研经术，取得甲等功名呢？’大昌因此更加感奋，在学业上磨炼自己，终于取得声誉。母亲一向信奉佛教，读《金刚经》《圆觉经》等经书，常常自己就能领会其中意义。我州昙阳女真师即将立化时，母亲前去拜见她；两人谈话移时，非常融洽。女真师说：‘要自爱，不要轻易堕落。’母亲回来后，请求李君洒扫出一间静室，自己居住其中，时时推究《黄庭经》《阴符经》《参同契》，内心仿佛有所契合。每逢节令，她到女真师遗蜕前供奉香火，十分谨慎，同时也没有废弃佛教修行。她曾闭目一整天，对李君说：‘我大概快死了。我刚才梦见衣服上流血出汗，又恼怒先前梦中的黄冠羽衣之人，说：这是你的幻化之身，你为什么还要留恋？到午月午时我就解脱了。’然而李君最终因病体羸弱先去世，母亲悲痛哭泣，哭到气绝又苏醒。有人安慰她说：‘这难道不是佛和女真师教导你的吗？’母亲说：‘这是夫妻的大义，我怎么敢忽略！’从此她一直忧郁失意，甚至迁居深山，早晚只能与自己的影子相伴，身体也病了。母亲只有大昌一个儿子，非常疼爱他，但严格胜过慈爱；每天夜里督促他读书直到半夜，必定要等他的诵书声和自己的织机声都停止。临终前对他的训诲，全是关于男子立身事业的道理。她死于万历戊子年午月午时，享年仅四十三岁。当初李君有一千斛赋税粮寄存在县仓，仓库忽然发生大火；当时李君恰好外出，母亲立即捶碎簪珥，脱下衣服，又依次典当，全部拿出库中的金钱，招募市民到仓库取水灭火。大火烧毁的财物总数达到数万，唯独李君寄存的粮食完好无损。李君精心经营家业，母亲并不是靠容貌来帮助他。大昌不忍母亲辛勤劳作、默默操持，将她的事迹写成数千字，又删削整理，刻在墓中的石碑上。我的妻子和儿媳都曾跟随昙阳师学习，和母亲如同兄弟一般相处；况且大昌是我的中表弟，所以我也参与此事。母亲曾收养李君的侄女作为女儿，嫁给诸生许献吉。大昌娶周氏，生三个儿子：元武、乐武、庄武；孙女四人。母亲葬在三保的新墓地。铭文说：昙阳子修道成功而羽化成仙，然而仍曾露宿徐氏墓旁，割发殉守她所认的弟子，之后才登上玉京的仙车。母亲本是凡人，却以真诚归依女真师，以义理追随丈夫，总的来说都为他们的早逝而守节，却没有失去自己的真性情。唉，难道可以让这样的事迹默默无闻吗？史大母王孺人墓志铭

译唉！我的王祖母陈淑人嫁给我的王祖父少司马公，是在最晚的时候。在此以前，祖父再娶的妻子也都姓陈，并生下我的伯父都事公以及嫁给叶氏、归盛氏的两位姑母，共三人。最后，祖母又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已故大司马公，女儿就是我的姑母史孺人。孺人比大司马公大六岁，天生聪慧，朱唇玉颊，眉目如画。十六岁嫁给已故兰溪县丞史公斌。史公是已故河间太守史鉴最小且最受宠爱的儿子。当时，祖父是弘治、正德年间的名臣，以长厚闻名天下，祖母辅佐他，也尤其得到闺门内外的赞誉。孺人是祖父母最小的爱女，容光和芳泽震动乡里。兰溪公的母亲陈孺人，也是河间公的后妻。孺人年幼时便接受母亲教诲，举止雍容，遵循礼仪，早晚奉上饮食，非常恭敬。河间公大为喜悦，对陈孺人说：‘我老了，优秀的儿子和媳妇就交给你了。’河间公去世后，陈孺人享受孺人的奉养，超过河间公在世时。孺人性情豁达，气度宽宏；兰溪公因为她家世显贵，又美丽贤淑，便曲意谦下地对待她。孺人也不嫉妒，想到没有儿子，便置办媵妾张氏侍奉兰溪公，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访。孺人把他爱得如同亲生。姑母陈氏高寿而终，兰溪公的几个兄长都是前妻所生，他们的丧葬事务，孺人全力承担，使兰溪公合乎礼法。然而孺人不太善于经营生计。兰溪公游学太学，后来做了吏部选官，家产日益减少，大司马公每年拿出将近三十石饷米来接济他。访所娶的妻子，是给事中、追赠太常少卿陆公粲的女儿。陆公非常疼爱女儿，给了她不少资助。访也得以游学太学，但不能不分用孺人的嫁妆，因此家境更加困窘。兰溪公任鸿胪寺序班时，仆役、马匹、住所都由大司马公供给。大司马公当时在蓟门，不久因触犯分宜相而被逮捕，兰溪公便称病归乡。孺人日夜向神灵祈祷，为大司马公求福，但最终仍未能免于丧事而归。孺人抚着灵柩痛哭，后来停止哭泣，慷慨地说：‘我一定要看到分宜相败亡，看到我的弟弟昭雪之后才死！’从此世贞兄弟更加恭谨地奉养孺人，按年分给她的饷米，世贞比以前增加将近一倍，弟弟懋其次。孺人每次回我们乡里省亲，必定住上几个月。她到世贞家七次有余，到懋家三次。孺人喜欢读史传和稗官小说，知识广博。夜深以后，她面向南端坐，众多子孙环绕侍奉，她便谈论前代贤哲以及王祖父母时代的事情，娓娓不倦。她谈得娓娓不倦，大多依据传记来推重节义、表彰正直、归结于仁厚；间或说些诙谐放纵的话，能逗得人开怀大笑。她在王、史两家都辈分尊长且年高德劭，众人遇到疑难不能决断、争执难以调解时，都来听取孺人的一句话。孺人有时对世贞说：‘我是开府的女儿、开府的姐姐、开府的姑母，对于史家来说不能说不尊贵；但史家的尊贵，我并不凭借门第。’她又对太常懋说：‘兰溪公死在旅舍而得以宽免，最终没有遗憾，都是你的力量，我该怎样报答你呢？’到嘉靖、隆庆年间，分宜相败亡，大司马公才得到昭雪，恢复原官。孺人对世贞兄弟说：‘我可以死了。只是听说我的弟弟是为国家立功的臣子，应当有所褒奖抚恤；如今却没有相称的待遇，为什么呢？我还不能死。’大约又过了二十年，孺人才高寿去世。她去世五个月后，皇帝追赠大司马公现在的官职，又赐给两次祭祀和完整的葬礼，但孺人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唉，真令人悲痛！孺人抚养的儿子访，任侠好酒；他的妻子陆氏原本贤惠而善于和顺应对，但与访之间不能没有离异的遗憾。孺人很怜悯她，也常常责备访。访去世后，陆氏也去世了。孺人后来抚养的另一个侧室所生的孩子载道，比从前抚养访更加受到宠爱。孺人年轻时常患火疾，晚年颇有脾胃滑泄之病，但食量反而增加。年末时，她觉得身体似乎不适，一夜之间便去世了。我听说后急忙赶去哭吊，还来得及为她入殓，她的面色仍像活着一样。孺人生于弘治辛酉年，卒于万历丙戌年，享年八十六岁。她曾收养伯父家的女儿，嫁给某官陈文默。载道娶某氏，生有一子。儿子某人，女儿嫁给我同宗的允升。孺人附葬在兰溪公的墓穴旁。铭文说：谁说她只是女子，却成为我们王、史两家的长老？谁说她年老了，言语却仍然特别明白？她难道不是男子吗？若是男子，难道不只是一个家族的珍宝吗？周母薛太孺人塔铭

译周太孺人姓薛，父亲孟仕，任兵部郎中；母亲是沈安人。成年后嫁给故太学君某人。太学君是故太宰恭肃公最小的儿子。太孺人嫁来不久，恭肃公便在任上去世。婆母姜夫人留在家中居住，而且已经年老，却独独疼爱太学夫妇，便与他们迁居一处生活。太孺人能够以勤劳节俭、谨守礼法来辅佐姜夫人的心意，治理家务，并且尽心供养她。她对自己非常节制，睡觉总在后面，吃饭总取粗简的食物。姜夫人生活困苦，家中纺织劳作，无不由太孺人亲手操办。太学君任侠好客，常以文章饮酒。太孺人专心供给他，饭菜总能立即办好，即使饮宴到深夜，也不觉得疲惫。她以丈夫回家为羞辱？太学君在十二年间生了五个儿子，孩子都出生后，太学君便得病去世。太孺人多次哭得想要跟随他到地下。后来她说：‘我并不怕死，可我的婆母怎么办？我的这些幼儿和襁褓中的孩子怎么办？’于是强忍悲痛起身，更加尽心奉养姜夫人。姜夫人每次哭念太学君，总说：‘我当然思念我的儿子，只是你已经有了孩子，又该怎么办呢？’她用正义的道理教育五个儿子，孩子们都出色地成人立业，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父亲。她管理奴仆详慎而宽惠，姜夫人看出太孺人有才干，便把整个家业都交给她。家业兴旺起来，众人竟不知道家中已经没有男主人。稍有额外盈余，她便立即拿出来救济贫困。寺院、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整的；宗族、亲党、姻亲，也没有不受到恩惠的。她一向喜欢佛教言论，厌弃尘世牵缠，求生西方净土，供养阿弥陀佛，只因姜夫人尚在而未能实现。过了很久，她才整理出一间房供奉观音大士。房间中忽然涌起浓郁奇异的香气，久久不散；太孺人焚烧沉香、檀香接续香气，烟气积聚后，油脂忽然凝成一朵莲花，枝叶如同绘画，仿佛可以摘取。姜夫人原本不信佛，到这时也信了佛，太孺人于是逐渐能够专心修行。又过了很久，姜夫人患痈病，太孺人早晚侍奉汤药，间或向上天祈祷，请求以身代病，却没有奏效。她哭吊姜夫人时哭到气绝又苏醒，三天水浆都不入口。第二年，儿子祯之琦补为县学博士弟子；过了几年，她为幼子某某谋划娶妻，忽然梦见一个天女般的相貌者呼唤她说：‘时光不等你，不要长久混迹于俗世因缘。’醒来后，她对几个儿子说：‘这是大士命令我啊，从今天起长斋，断绝鱼肉，随我的心愿吧。’恰逢儿子祝祖也补为郡学博士弟子，并且已经娶妻，太孺人高兴地说：‘外面的事交给儿子们，家里的事交给儿媳妇，我还何必做什么呢？’ 从此她督促诵读各种经典，全部学习完毕；闭门禁足一百天，修习天台宗止观法门。原来因哭悼姜夫人而郁结成病的痞块，到这时便消散了。随后又阅读《法华经》《华严经》两部大典，晚年对《圆觉经》有了深刻契合。她独居在精舍中，影子不走出门户，外面的声音也不传入座席。几个儿子按时来参见请教，谈到大乘佛法时，绝不说世俗的言语。几个儿媳只点头领会而已。癸酉年二月，她奉持戒律十分严密，居住三个月后显出轻微病症。每天只吃四碗稀粥，医生说需要用牛羊乳补养，又有人送药酒来，她都拒绝说：‘这个由各种因素暂时结合而成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怎么忍心用酒和乳来破坏我的戒律？’又过两个月，病情更加严重，几个儿子忧虑，商量更换医生。太孺人笑道：‘更换医生已经四次了，却不能治好我；我难道还能活片刻吗？况且我发愿往生净土已经十五年，如今终于走上最初的道路，你们却不送给我一张阿弥陀佛的符牒，反而强行挽留我，为什么呢？’于是连粥糜也不再进食。几个儿子跪下强迫她进食，太孺人把碗扣下说：‘退下！你们所谓的孝，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这其实是情识的根。用情识之根牵引我再次进入各种轮回，是不合道理的。我所说的符牒是什么？就是阿弥陀佛而已。’ 我并不是有所攀附，只是想扫除情识，不使自己堕入趣向罢了。”说完，各自回去了，又对妇人说：“不要替我悲伤，等明白这条道路的人，日后会共同走它。”诸子洒然，仿佛有所省悟，只有赞叹太孺人，称念佛号。太孺人虽然已经很久不进食，但神气精爽，心神不乱；所念佛号，或应和，或悲切，或洪亮严厉，都是随着自己的心念发出，绝不使用吴地口音和妇人的声调。她命诸子替自己请来精进行持的道人，做五日水陆忏法，忏除无始以来的障业以及平生一切离垢罪，并将微小如寸缕的福德善行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佛陀及诸佛；对此回向，我也如此。回向完毕，她高兴地说：“不走还等待什么？”又命诸子：“我要沐浴更衣礼佛。”这时，太孺人绝食已经二十多天，翻身侧卧都不能自持。诸子心中为难，天刚亮，她忽然肃然起身，穿上优婆夷服，走到弥陀像前，拈香唱偈，礼拜三次后起身。随后她说佛号有一百零八声，叫人扶她坐下结跏趺坐，又念佛号到一千声，诸子都随声应和。她先结金刚拳印，接着结弥陀印，仿佛进入禅定。不久，鼻息双双停止，身体全都冷了，大家以为她已经迁化，唯独头顶仍然温热。过了一会儿，头顶更加温热，直到晚上才停止；面上微微出汗，面色端正明亮，俨然有丈夫的相貌。室内全是莲花香，大概是表示她初次证得道果吧？太孺人想断绝世间缘分，并非一天了；然而到了病重时，还拿出家中的簿籍，用笔逐一勾除，然后才说事情办完了。她病势危急时，不让妇女们来见，见到就挥手赶走，说：“她们懂得什么，只会扰乱人意罢了。”太孺人能够把诸子当作善友，诸子也能以真心报答母亲的恩德。唉！自从世尊开示净土法门以来，舍利弗又以十六观法开示韦提希夫人。韦提希因死亡逼迫，遇到世尊以后才获得解脱。世尊所说的正言，世人还以为只是摄受众生的权教。远公警戒那些懈怠者，所以教导修行，使他们凭借攀援而乘入。鉴祖惩戒攀援，所以破除执著，却又借怀疑懈怠来乘入。如今看来，权教就是实教吗？太孺人只是一位妇人，距离韦提希不过相差几世；没有遇到世尊，却要离去，岂不是很容易吗？然而凭借她平日积累的修习才能专心如此，又必定依赖诸子，才没有堕落，也不能说是容易。世间修习净土的人，难道可以从这里得到老师吗？太孺人去世三日后入龛，诸子准备修建窣堵波供奉她的全身，并请世贞撰写铭文。关于她平日的善行以及劝诫警策的话，记载得很完备，不能全部记录，只记其大要。铭文说：孝顺你的婆母吧，忠厚地对待你的丈夫吧，慈爱惠泽你的诸位孤儿吧；世间的法则已经尽了，教诲也完备了，最终因此超脱尘世。唉！娑婆世界的人，很少有这样的人；净土世界的人也很少有这样的人。知道却不能实行，使撰铭的人感到惭愧。麓亭和尚塔铭

译世尊在雪山成道后四十九年，坐在狮子座上，为众人说法，最后自称没有什么法可以说，只拈花微笑，唯有迦叶默然契悟，这就是教外别传的宗旨。然而权教和实教交相宣说，酥与乳滋味相同；流派分支不断，师承传到六部、十二部，虽然大统没有断绝，枝蔓浸润却任意发展。圣教向东传播，心印还没有开启；像道林高坐这一类人，有的旁征庄子、周易来演说，有的致力于调和音韵、润饰文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鸠摩罗什的翻译，最重名相义理；慧远修习净土，是最为铮铮有声的。只是想要遮障的习气还在牵引，攀援之心没有断绝。到了菩提达磨，才把这些一洗而空，直指心源，不立文字。当时像天台智顗、贤首、道宣、澄观这些义理通达的人，有的创立止观，有的守持律仪，法门森严，各自并行而不相冲突。传五代而到大鉴，又传两代而到大寂，讲说之风达到极盛，北宗也屈居下风。然而微妙的言辞虽然精妙，一旦显露出来便显得粗浅；至高的道理固然深奥，一有解释便显得浅薄。于是大鉴、大寂善于诱导人的方法渐渐穷尽，宗旨也日益晦暗；赵州、临济诸位高僧开始改变方法使之通达，以实话说成落草，借死地安置生机，扬眉、竖指，捧喝交相施用；稍有涉入思考，便斥责排拒。临济宗的传承日久而日益昌盛，到大慧杲、中峰本时达到极盛，随后又因滋蔓而衰败。杨无为、王龙舒所论的净土，时时能够摄受中下根器的人，却还没有高明之士归向它。其间也有人把宗门和教法一并拈提，仍然留下著述；能够秘密修行、苦行而又不废止供养的，只有永明延寿一人罢了。按我所听闻的情况，如今麓亭和尚也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比了。和尚原本是丹徒杨氏的儿子。嘉靖甲申年，母亲朱氏梦见梵僧进入室内，因而生下和尚。和尚年少时沉静缜密，不贪恋世俗缘分，喜欢做佛事。十三岁舍身到蟠龙山，朝阳法师授给他《法华经》《华严经》等大部经，他都能背诵。十七岁随师剃发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通晓诸经大义，却还认为这些只是觉识所依托的境界，与真实本际无关。他挑着伞笠游历少室山，依止大章法师五年；随后又到伏牛山，依止高安法师共十二个夏季。和尚奉持戒律精严，操行勤苦，肋部从不沾席，饮食仅够维持气息。前后所得的领悟，都请两位老师印证，没有差错。后来游历到京城，拜谒松秀两位法师，也得到同样印证。淮安给事中胡应嘉遇见他，顶礼礼敬，请他住在钵池山，讲演《万松评唱》，造三藏经一俱胝，读完后举行水陆无遮大会，救济超拔沉沦者。过了很久，和尚到了南京，有一位无极法师正在讲演《华严钞》，打算请和尚担任某一职务，却因他是耆宿而感到为难；和尚不再推辞。钟鼓法器的事务稍有空闲，他就立即参加劳作，昼夜不停。事情完成后，他往来于吴下和江都各名刹，讲演《楞伽经》等经；不久又在京口万寿寺讲演《华严钞》，僧俗听众每天多达千人。二十八位大德中，无极率领他的弟子也在其中。后来无极对众人说：“我大概不如他。虽然如此，他有一件事不如我：我过去让这位上人为我的西堂，如今西堂中可有像这位上人一样的人吗？”和尚从此道德声望高峻，丛林众人倾心敬仰，认为是一时的龙象。有妙峰、丞印两位禅师，已经竖拂尘多年，却舍弃原有地位，执弟子礼拜他。和尚智慧高深而礼数谦卑，像常不轻菩萨一样，提携奖掖、唱导诱引，勤勤恳恳，从不疲倦。前后登上法座的弟子以十人计，所到之处都能立即建成宝坊。然而除三衣之外，只有一件衲衣裹身，粗粝的粥食仅够延续生命，仍然遵守五观。他人所送的布施，从不放在眼里。万历甲申年，和尚暂时回来，在我郡莲花峰下休息；善信徐官施舍土地，张承祖建寺让他居住，又让自己的儿子道翔拜他为师，供给侍奉。丁亥年，又在承天寺修建讲堂。适逢和尚从淮南说法回来，便请他住下；和尚答应了，有了终老于此的意思。九月忽然示现疾病，对弟子道林说：“二十二日如果没有发生离散之事，便可以再讲《华严》；只是老僧不能违背真情去迁就人情。”到了这天早晨，他沐浴后结跏趺坐，说偈道：“虚空没有面目，强行安排什么位置？话头不是话头，处处都是如来。”又说：“今年六十六岁，不知要做什么？咦！诸位若看清这个消息，即使佛祖来了，也用不上他。”不久安详去世，异香积聚，三天都没有散去。众人奉他的全身入龛，面色如常。道林等依佛法在虎丘火化，收取灵骨，葬在莲花峰北塔，土地也是徐官所施。唉！佛教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自从宗门衰落而讲席兴起，不过是口耳相传的辞说；稍微能够俯仰姿态、抑扬声调的人，就推举为法师，抬高自己，恣意妄为，依附权势、割取肥肉来作为衣钵。轻浮聪俊之徒，偶然从文义中窥见一斑，便拿来作为谈资，自称有辩才，瞪眼望天，贬斥剥削古代贤人。与和尚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前来请我撰铭的是道林等人，写行状的是茂才季应征。行状又说：“和尚行脚时，夜里常有宝光照耀他。他讲《华严经》讲到《入法界品》时，地震动，天降甘露和宝花，花纹像松树的纹理。讲到四十八愿时，有异人头戴白冠，冠上有一条四足蛇来听经，人们觉得奇怪。有人问：‘你的帽子上有蛇吗？’他回答：‘我是法观，而你是境观。’忽然便不见了，他的弟子也这样说。”唉！这些并非和尚本人的意旨，也不是用来称颂和尚、抬高和尚的事情。和尚法名祖住，字幻依，麓亭是他的别号。僧腊五十四年。铭文说：铭文说：“祖住公并不住于世间，因为要应合无所住；遗留的身体随火焚化，因为要扫除幻依之名。此塔并不是塔，因为要断绝名相。为什么还要有这篇铭文？是为了诸位学人。说铭文也不是铭文，因为不立文字。”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贵州按察司佥事、进阶朝列大夫南冈龙公墓志铭。

译明朝兴起以后，言路的开放，没有比孝宗朝更盛的。当时大臣中有许多贤能之人，却仍然不能承受言官的苛刻挑剔。皇上也因此稍稍斥退一两个不称职的大臣，以满足言官的意愿。那些弹劾不当的，也两方面都不加罪。于是大臣和言路的体制都得到伸展，言路的地位稍稍提高。世宗初年，也略微采用这种做法。但当时大臣中贤与不肖混杂，于是言路便为此清除不肖之人，提拔贤能之士。因此言路的地位独自加重，大臣反而稍受压抑。后来皇上任用合乎自己心意的大臣，使他们骤然显贵，而言路不能容忍，有时便肆意攻击。于是皇帝的听察不再恒常，甚至有人被处死、充军，或编入民籍。这样，大臣的地位独自加重，言路反而受到压抑。然而天下都明白他们是正直之臣，改朝换代之后，死者得到旌表，生者得到任用，有时也会对他们曾受的屈抑有所昭雪。大臣中那些狡黠而嫉妒的人，表面上宽待他们，让他们外调，或略加轻微谪罚，暗中却煽动掌权的官员，依据考功法令将他们黜退；即使遭逢鼎革，也不能昭雪洗清。到了这个时候，言路大为屈抑，龙公良卿就是其中之一。龙公考中进士、任行人时，奉命出使淮府，已经能够完全拒绝馈赠，留下清廉的声名。授任刑科给事中后，他正直坦荡地发抒自己的意见。恰逢皇上刚因灾异下诏征求直言，而西苑仁寿宫的工程突然兴起。龙公说：“皇穹宇是敬奉上天的地方，七陵是尊重祖先的地方，寿宫是为皇后预备的地方，有司正在竭尽力量耗费百姓的财力来办这些事，不敢稍有迟缓。然而内府和民间都已经枯竭了。西苑的工程，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于是请求立即停止。皇上虽然没有为此停止工程，却极力称许龙公的话。龙公又提出治理政务的三项要点，说：“慎重地选拔和补授官员，叫作恢复久任；严格地进行举荐和弹劾。”他论述边防事务，指出其中重要利害，请求增加援兵，免除对侦察骑兵的苛责。皇上又先后极力称许，命部院议定实行。当时大司马沧州公与御史大夫仪封公因含蓄的言辞互相诋毁，谋求一起请求退休。皇上都慰留他们，但对仪封公的期望优于沧州公。龙公详细论述大臣不和并非向众官表率的道理，言辞稍稍偏向沧州公。皇上又极力称许。宣大总督樊某与巡抚、镇守诸臣勾结，放纵敌人抢掠，跟随敌人出塞，却割取僵尸首级冒充大捷上报。皇帝下旨褒奖，还要评定功劳、封赏官员。龙公逐条上奏指出其欺骗蒙蔽，请求加以戮刑。奏疏交给兵部，兵部扣住不予答复。龙公再次申辩，言辞更加恳切。皇上又极力称许。樊某被革职，其余人分别受到不同处分。翊国公勋因凭借宠幸谋取利益而获罪，龙公奉旨查抄他的家产；与诸子、族人、仆隶中有奸弊关系的人，事情办完后又加以追究。龙公的论奏更加尖锐，皇上又称许他。龙公进入谏官机构，仅一年多，奏疏共十余次，都是关系天下的大计；他弹劾时不避权贵宠臣，幸赖皇上圣明，没有一件不曲从其言，直声震动天下。唯独他与省中同僚一起弹劾原大宗伯分宜氏的奏疏，被留在宫中，不予下发。分宜贪婪而阴险，只因小才得到皇上欢心，又与首辅夏文愍公结怨。夏公过去曾由行人升为给事中，在言路上多有借助。分宜看到龙公等人的奏疏，猜想主意出自夏公。适逢夏公因违逆皇旨被罢免，分宜乘机秘密请求皇上考察言路官员，凡是曾经指出弹劾过他的人，都指为夏公一党，谁也不能幸免；龙公于是被调任福建布政司都事。在此之前，南京吏科给事中王煜与龙公同年中进士，彼此称为生死之交。王煜曾上疏弹劾分宜，认为自己远在外地，不能彻底揭发分宜的罪状，已经写好奏疏寄给龙公，请他润色，详情都在原稿中。分宜拜相后，时时记挂王煜这个远方臣子，心想：难道他能把耳目安插在我身边吗？后来隐约知道事情出自龙公，更加愤恨，说：龙某是我的同乡，难道一点也不念及桑梓之情吗？龙公入京考察官员时，太宰想罢黜他。当时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少宰张文毅公治相顾惊愕，说：“这是一位刚被贬到外地的谏臣，凭什么还要罢黜他？”太宰不得已，让他按不及格例调任；但按惯例，幕僚并没有可调任的职位。龙公回去后本不打算赴选，人们因为他的母亲李太孺人的缘故，强迫他到吏部，而太宰又在熊公面前见到龙公，握着他的手叹道：“你是骨鲠正直的给事中啊！让你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很惭愧。可是，我自己也将要危险了。”原来熊公也因掌握权衡，多次抗拒分宜而遭其忌恨。张公是龙公的座主。龙公见到张公，感慨地对他说：“如果没有熊公，我就不能到这里了！”于是龙公补任广西幕职，稍后升为兴化司理，又任漳州府同知。龙公从此两次亲自处理政务，都不轻视官职和百姓，按照情理公正裁断，两郡都称他为“龙青天”“龙青天”。于是分宜表示仿佛要宽待龙公；后来李公默最终任太宰，提拔龙公为贵州按察司佥事，整饬思南兵务。思南人听说他是直臣，都畏惧他。龙公用恩德安抚怀柔，对善良的人加以教化，对强悍的人严加整治，擒获苗族酋长吴黑并将他押送来。处理此事的奏报传到朝廷，皇上赐给金币。恰逢御史董君主持校士考试，嘱托龙公多多选取才俊，结果程序文成为各省第一。思南守璋是个奸险傲慢的人，与后来任御史的人素来有勾连，多次与龙公抗争。龙公曾在朝廷上斥责他，又时时揭发他的属吏弊端。璋于是向御史构陷龙公，借机发檄文命龙公随同巡按到毕节。龙公以思南有警为由推辞，等到因病请假时，龙公独自离去，也没有接受赠送的路费。于是御史更加恼怒，而思南守构陷龙公的事情也传入御史耳中。然而御史还认为龙公出身省垣，素有谏诤声名，不便处置。后来他醒悟道：“这难道不是相君想要痛快报复的人吗？”于是极力诬陷龙公，奏疏上报，勒令他回乡。等待勘问期间，龙公回乡十多年，因为分宜仍在执政，始终闭口不敢申辩。等到分宜败落，穆宗改元，才根据龙公的奏疏，派贵州巡按御史为他洗雪冤屈；但不能再起用龙公，而龙公也已经老了。他笑着对人说：“哪里还用得着我？我能不落入那个御史的裁量范围，已经足够了，又还希望什么呢？”此后他两次遇到两宫的普遍恩赐，进阶并获得金绯服。前后居住林下将近三十年，对于官府弊病和百姓疾苦，从未不尽心过；他还替台司、郡邑的诸位官员把这些情况申明出来。诸公也都心悦诚服，说：“从前的给事中在万里之外论辨事情，仿佛亲眼看见，难道会在眼前草率判断吗？”龙公常常叹道：“假使我还能在丹陛之前任职十年，参与计议天下大事，成就一定不止这些。”

译龙公名遂良，字卿，别号南冈。他的先祖，是汉代零陵太守伯高、新恩侯所称说的那一支。传了十多代到暹，家居道州；又传几代到吉水丞庚，因避乱迁居永新。后来有况，任大理评事；有钦，考中三史科，任四门博士，世代冠带不断。到了龙公的父亲、追赠给事中的必合，声名更加显著。龙公天性聪颖敏捷，擅长写文章，童年时就补为诸生，超过二十岁便被乡里推荐，不久考中进士，受到博学通达之士的共同赏识。追赠给事中的父亲去世时，龙公还年轻，但因哀伤而身体消瘦，没有超过礼制。奉养母亲以孝闻名，抚养弟妹以友爱闻名，对待亲族以惠施闻名。他其他方面的品行义行也很显著。其二子希夔能够向我叙述，我不全部抄录，只记大要。龙公下葬，是要让后世知道有龙给事公罢了。龙公生于丁卯年阳月，卒于癸未年蜡月，享年七十七岁。娶汤孺人，有七个男孩，名字分别为某某。龙公一向勤于学问，却喜欢努力实行，不以博取高名为务。邹司封是严谨评论士人的人，对龙公称许至极，但仍遗憾他不喜欢聚众讲学，因此激昂凌厉的气势有时超过限度，流于刚硬；这种评价对吗，还是不对呢？唉！假使龙公每天聚众讲学，他那百炼成钢的性情也会化为绕指柔了。铭文说：上天赋予的刚健德性，不会因外物而衰萎。谁来使它伸展？谁能使它屈服？我所说的屈伸，并不是为这个人悲哀，而是为他所处的时代悲哀。赠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僦庵潘公墓志铭。潘氏的先祖，自从荣阳侯在潘地食采，便因地为氏，成为潘氏；其中以荣阳一支最为古老。晋代中书令安昌公潘尼，与他的从父散骑侍郎潘岳齐名，因避乱死在坞壁之间；他的儿子潘攻渡过长江，迁居吴兴乌程，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传七代到孝子潘综，又传二十六代到万一公，才开始迁居乌程的汇沮。又传六代到南葵公。南葵公有四个儿子，潘公是最小的一个。父子二人都因小儿子季驯显贵，累次追赠为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南葵公居住的汇沮，既尽得吴兴山水之胜，又凭借土地肥沃而富有物产，于是成为文雅的诗礼名族，只是未能在科举上得志。潘公生来聪颖秀异，还是幼童时，南葵公抚弄他于膝前；有敲锣的人经过，潘公跑去看，南葵公说：“不要去。你若能和我对对子，我就给你糖吃。”于是说：“铜锣打动小儿心。”潘公应声答道：“木铎振扬夫子教。”南葵公大笑说：“你使我相形见绌了，现在可以说我潘家有人了。”九岁学习经术，写文章多有俊秀辞句。少保闵庄懿公珪退休回乡，为他的第二个儿子某选择女婿而选中了潘公；见面后已很器重他，又让他对对子，言语更加工整，已有唐人诗句的意味。庄懿公很高兴，对某说：“赶快把女儿嫁给他，他一定显贵。”这就是闵夫人。潘公刚成年，便在郡学游学；二十岁时以优等生员领取廪饩，才俊的声名到处传播。恰逢南葵公去世，潘公凭年轻之身支撑门户，不能没有公私两方面的挫折损耗，于是奋发说：“难道能在我这一代使祖先的事业衰败吗？”从此大有建树，胸襟开阔，不屑于琐碎计较。后来又叹道：“这些事情将妨碍我的读书。”于是脱身游学太学，结交许多豪杰贤达，心中仍不快乐，便迁居蜀山别业，更加钻研经术，眼看将要学成，家中却因失火而没有戒备，行囊财物全部烧光。潘公又放下学业经营生计，过了很久，家产大大超过从前。大概潘公的家产两次跌倒、两次兴起，他的学业也两次荒废、两次复兴，但最终没有凭科举显达；然而他所生的四个儿子都聪朗秀美、仪表挺拔，潘公全都延请名师教导，自己亲自主持其间。不久，第二子、第三子都考中进士，任太史、台谏之官。按理说潘公应当更加舒展得意，然而他不肯摆出官宦人家的姿态。有人问：“为什么不接受两个儿子的俸禄奉养？”潘公说：“我吃两个儿子的，不如吃自己家里的香甜。”并且不愿因口腹之欲损害自己的廉洁，每次写信都告诫两个儿子不要在做官处置办家业；如果这样做，我就不认你们为儿子。潘公一向不学习医术，偶然读到岐黄医家的言论而感到喜爱，于是以医术闻名；他切脉开方，常常出人意料。适逢大疫，潘公亲自为乡里人■〈口父〉咀，依靠他而活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邻居有个赵某，曾经到官府控告潘公，后来病势危重，对儿子说：“能救活我的人是潘君。”他的儿子说：“我们正和潘君打官司，怎么办？”赵某说：“不是这样，他虽然意气用事，内心却非常慈善，一定不忍心对我。”潘公果然为他尽心调制药剂，使他病愈，诉讼于是没有继续下去。潘公未满六十岁时，内外孙大约已有二十人，环绕在膝前；他整天教他们读书识字，高兴得忘记了天晚。然而不久竟因病去世。当时是嘉靖甲寅年四月二十三日，距离他生于弘治壬子年，享年六十三岁。娶的就是闵夫人，有妇德。四个儿子是：长子骧，任桂阳令，娶严镇远守凤之女；次子骖，任翰林院编修，后来任安庆守，娶邵山东按察副使南之女；三子骏，任龙江关提举，娶吴季驯之女；吴季驯历任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如今以右都御史身份被召来治理河道；潘公由御史、少司寇、御史大夫四次追赠而得大司马之衔，都是因为季骏最为显贵的缘故；他娶施光禄署丞仑之女。五位女婿是张夏、冯时雨、李学，都是卫经历；沈子禾，是县学诸生；沈蕙，是太学生。孙子十四人：景生、冠生、弁阳（太学生）、苕阳（太学生）、朝阳、岳阳、桂阳，都是长子骧所生；京阳、瑞阳都是太学生；锺阳是生员，文阳是太学生，都是次子骖所生；震阳是县学诸生，宜阳是太学生，华阳、忻喜都是三子骏所生；大复是进士，任溧阳令；龙翰是恩生，玄授、玄孺都是县学诸生，都是四子所生。曾孙男二十八人，婚嫁的也都是名门。御史大夫说：“先公把我等孤儿看得比自己还重，他下葬时有封土植树，却没有墓志铭。我们虽然年少，不能承担责任，但心中一直不安，从未有一天忘记使先公在地下不朽。如今托付给您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姻亲；虽然我们都老了，如果幸蒙您屈尊写下一言，请不要让这件事拖到太晚。”我已经答应御史大夫后，私下想，潘氏本来世代号称鼎盛家族，只是还没有显贵者。潘公又没有在诗书科举上得志，然而四个儿子参加科举，四人都显贵，孙辈又接续而来，绵延振作，都是《麟趾》所说的子孙繁盛，数代以来光耀而且不可胜数。这是什么缘故呢？以医术救活人为功德，一念仁心不因仇怨而废止，这种仁德的影响是可以推及后世的。这确实应该记载下来并刻在铭文中。公名某，字某，葬在某地。

译铭文说：“乌程的山，回环如徘徊，又高翔起伏；土地肥沃而物产丰饶，水流清澈而绵长。这就是潘公的墓宫和葬所；子孙更加昌盛，利于入朝为王所用。” 资善大夫、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月溪阴公墓志铭。万历戊子年秋八月，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阴公在任上去世。侍郎王世贞与同僚替公料理丧事，找到上好的棺木，用来安置公的遗体。过了很久，闽中的吴公接替公的职位，与世贞一同上疏称道：“已故尚书阴某，侍奉皇上三十多年，小心敦厚谨慎，没有丝毫公私方面的过失。在内外任职历练，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官至八座，将近三年，不幸因病去世，行囊空空，灵柩归返万里之外。臣愚昧，不能胜任对破旧帷幕般遗臣的感伤，只希望陛下裁察怜悯。”天子为此震动悲悼，下令有关部门赐祭两次，命择地安葬，仍追赠太子少保。只是太常所拟的谥号还空缺，等待议定。阴公的丧柩将要启程，他的嫡长子镕亲手编次其事，前来拜见我，请求我把墓中石碑的铭文写道：“唉，先公已经去了，所依靠而可以不朽的，只有您的文章罢了。”又拿大司空何起鸣所写的行状来，说：“下葬日期已经确定，怎敢最终还要劳烦您的儿子？”我与阴公虽然晚年才结交，却分明有如金石般坚固的契合，哪里敢推辞？据行状，阴公的先祖原籍楚地崇阳；八世祖天与，是元代万户，因避兵乱迁居蜀地内江，于是称为内江人。天与有个儿子汉州司训广，广的儿子是秩，秩的儿子是秉纲，历任黄州府同知，多次被荐举，入祀名宦祠。秉纲的儿子是柰，柰的儿子是玺，玺的儿子是汝夏，都博学而有隐德，受到乡里人的称述。玺、汝夏最终都因阴公显贵而受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通议公娶洪淑人，生下阴公。公名武卿，字达夫，别号月溪。身材高大，面容白皙，端庄稳重；从小便气宇不凡，有巨人般的仪表。七岁能写文章，每天诵读一千多字。稍长，通晓《尚书》，旁及经史百家之学。太史杨慎公、少保赵文肃公贞吉是乡里的前辈，看到公的文章便器重他。一次在圣水寺相会，作诗预祝他将来成为辅弼大臣。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考试多次在同辈中名列第一。过了一段时间，通议公因事到贵阳的思南，患病去世。公急忙赶去哭祭，护送丧柩归来，哀痛感动道路上的行人。服丧期满后，在省试中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丙辰年考中进士，又在经学考试中名列第一，受到侍讲邢一凤先生赏识。授任南京户部主事，不久因洪淑人去世服丧归乡，哀毁如同前次。服丧期满后补任刑部，分在四川司，不久升署江西司员外郎。公处理职掌内的文书法令，没有不妥之处，尤其能够推求隐微深处，依据情理加以裁断。任官之外闭门自守，庄严得如冰玉一般。写文章详备雅正而有法度，人们更加称赞他。于是得以任陕西提学佥事。陕西过去人才很多，自从杨文襄公任提学使，以水镜般明察著称；这次公主持考试，发榜时所选拔的第一名，大半是像如今的温司徒、李尚玺那样的人，其中尤其有杰出者。公主持学政谨慎，其他事务也能调和宽严，不到三年升为布政参议，分守江西九江。鄱阳湖一带是盗贼聚集之处，他把那里清理一空后便有闲暇，延请接待儒生，讲论艺业，几乎像在陕西时一样。第二年转任本省按察副使，入京祝贺万寿；掌管官爵的人说公长于文章，便改任他督理广西学政。广西人才不能抵陕西的一半，但公更加精熟，威望更加尊重；有事时诸生把文章送给公阅览，好像美丑经过明镜，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公又不时代理按察司事务，辨明某位儒生长期的冤屈，众人都认为神明。都帅府出兵征讨猺人，公参与谋划；事后推辞报功，未能避免受赐金记功，于是升为福建左参政。刚到任，倭寇大举来犯，俞大猷都督出兵击破，公又参与谋划。等到主持乡试，录取的多是名士，升任江西按察使，风纪肃然；与御史共同审理案件，平反了一些冤狱；又转任陕西右布政使，随后成为该省左辖。遇到大灾荒，公竭尽谋略减免赋税、赈济灾民，首先削减自己的年度俸禄，以此劝导同僚，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活命。又因星象变异向两台上奏十件事：一是给民户田地，二是确定本色和折色，三是谨慎支取收纳，四是商议储蓄，五是处理虚报的粮额，六是核查屯田赋税，七是请求整顿驿传，八是储备边防粮饷，九是辨别贤能与不肖，十是严整吏卒。两台认为正确而施行，多项后来成为正式法令。部中有人因白莲教而叛乱，台司发兵讨平，公又参与谋划。当时公在陕西任职已久，治理声名显赫，前后三次被推举，开府、京牧之职都没有实现。最后我因原任中丞之故从田间被起用，补任应天府尹；我因避嫌没有出任，而公得到这个职位。任职不久，便负责考核留都的考试劳绩，功勋列为第一，改任太常寺卿。皇上正举行籍田礼，随后郊祀天地、恭谒诸陵、祭享太庙，对礼仪官的仪容颇多苛细责求，很少有人合乎心意，唯独公善于掌握仪式，进退举止十分优美，容貌又明净白皙，皇上常常注视他，动辄有所赏赐。不久拜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真保六郡，提督紫荆关军务，公这才得以充分施展才能。他选拔将领、训练士卒，赏罚分明；前后清丈田粮，商议赈济抚恤，疏通淤塞河道，整饬三关墩堡，都精心办理，不说空话。有凶悍盗贼横行抢掠州县，杀害官吏百姓，公出兵讨捕，全部平定。考核政绩时，赐给他本人及三代的诰命；入朝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协助处理院务。不久转任兵部右侍郎，再转为左侍郎。公治理真保时的政绩，边地给事中上报朝廷，皇上赐白金一镒、文绮二匹。后来又有人把他旧日的劳绩上报，赐绮如前，白金减少三分之一。后来慈宁宫落成，宣布辽东大捷，赏赐都与最初相同。因督办寿宫有功，宣布平定缅甸大捷，赏赐略有等级差别。任大司马满六年，进阶勋正议大夫，资治尹，随后升为南京工部尚书。取道回内江，举行焚黄礼，守令带着牛和酒到坟上祭告；公又拿出所赐金钱，与五服以内的宗族亲党共享。父老饮酒高兴，相互指着他说：“这是我们乡里的祥瑞之人。”公办完事情，赶往南京，想着要大力整顿长期积弊。恰逢有诏令征求意见，于是分条提出八项建议：一是减免织造，二是宽减制造器物，三是查核复验棕荐，四是停止解送花梨等木材，五是改折皮张，六是减免拖欠，七是暂时免征物料，八是停止采办杉木、楠木。不久又因催运粮储，分条提出五项建议：一是清理关防以整肃漕运政务，二是查核班匠以完成工程，三是催促底船以杜绝推诿，四是慎重选派人员以便明确责任，五是清理船号以便催运。

译后来这些建议都上报获准；前一批建议如果裁减费用，每年可以为县官减省十万的开支，但宦官和皇帝近幸多有不便，因此有的获准，有的被搁置。获准的至今仍使人受益，而被搁置的，往往使通达之士扼腕叹息。究竟怎样筹划才算恰当，必定会有人继承实行，不会最终废止。公因考察官员而自陈请求退休，皇上用温和的诏书慰留，没有准许。不久转任现职。公素有威望，到任后整顿纲纪、振兴颓败，面貌焕然一新。又上疏分条请求补充壮丁、充实营伍，征收折色钱置办操练用马，增加火器，加强巡逻，严厉捕盗，考核职守，全都获准。在此以前，少司马顾章志公任车驾郎中时，倪冻曾上书请求改革船政；皇上于是把郎中倪冻的方案交下办理，每年裁减冗费数万，疲惫的士卒大为舒缓，正在等待报功。尚未完成的部分，公又与郎中倪冻商议，分为十一款：一是区分大小黄船的差役，二是减少太常寺的官差，三是减少驾船军额，四是处理原有驾船正军，五是核算行粮，六是酌量招募直役，七是商议接船银，八是商议修理费用，九是编派都按照快船办理，十是拨差应当并归兵部。于是细枝末节无不涉及，几乎可以说尽善尽美了。恰逢年成大饥荒，饿死者堵塞道路，米价上涨到三倍。公担心各军困苦而发生脱巾作乱的变故，便上疏请求先发给两个月的粮食。军队因此得以吃饱，并且还有余米按市价出售，米价也稍稍降低。有人在通衢大道上散布狂妄言语，公把他逮捕，杖打一百，并且用三木囊……，众人都惊惧收敛。当时世贞已经长期闲居乡里，被强行起用来跟随公。后来公非常欢喜，遗憾相见太晚，遇事必定向我咨询，彼此亲切和悦。公比我小一岁，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腰腹宽大肥硕如壮年人；但有时对我说自己病中不能按时出汗，心腹之间常常怦怦不安，若不以热酒浇灌便不能停止。七月行将结束时，他与我一同主持诸生考试，身体略有不适；我劝他稍作休息，但他饮食仍然健旺，还像平常一样替人写答复信。当天早晨起来忽然头晕，不进食多久便闭眼去世。留都士人相互悲叹，痛惜失去公，也感叹人世无常。当时岷山、峨眉之间有两位伟大人物，即公和少保铜梁张公，二人同生于丁亥年，前后相继任两京大司马。张公得以卸任休息，而公仍在任事，不到一个月，两人便都失去了。人的死亡，国家因而困顿，难道不可惜吗？公为人周详整肃、严谨缜密，一举一动都有尺寸；在所任官署内的话不轻易传出，外面的言语也不随便传入。至于遇到大事、决定重大机要，他一心裁断，丝毫不迟疑滞碍。他既凭文学和政事取得显贵地位，却绝不拿自己的长处来压倒别人，因此一生很少有人嫉恨他；即使有一两个，也不能苛责他的行迹。嘉靖、万历年间，掌权大臣总共更换三次，三人都嫉妒忌刻；公对他们没有亲疏之别，凭自身使人格与官位都完整明朗，能够安然善终，也只是偶然罢了。公享年六十二岁，娶某氏，封淑人。儿子有镕、鋐、钫、釴等。葬在某地。铭文说：阴先侯兴另名说：“长生一族世代做公侯，也光明地承受仙灵之气。从楚地迁到蜀地，卓越的卜祀延续无穷。传到第八代而亨通，吐纳汶水，收摄峨眉。于是公挺拔而立，望之如山，探之如渊。西面屏障大荒，东面滋润三方土地。为什么深渊会干涸，为什么高山会崩塌？不是人摧毁了他，实在是天意造成的。朝廷失去希望，亲族乡里缠绕着悲伤。我记述他的幽宅，用铭诗系连。”太史为他采录，太常为他定仪。太中大夫、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少葵公暨元配归安人合葬志铭。

译我们王氏的先祖，是晋朝丞相、始兴文献公的后裔。五代时迁居严州分水县。有一位司谏公名缙，在宋代显贵，成为名臣，享年很高而终。又传了几代，到古川先生，名梦升。他轻视元朝的德政，不肯出仕，只因行省征辟，担任昆山州学正；过了三十多年，年老不能归去，于是成为昆山州人。后来昆山东部划出设置太仓州，所以王氏后裔有的称昆山人，有的称太仓人，他们的居处也交错如锦绣。古川先生有三个儿子，中子早夭，长子就是我年少时的葵君，起初称为西族；幼子就是我的始祖，称为东族。经过几代以后，幼子这一支日益尊贵，所以我的年龄比君小二十岁，成进士也晚了十二年，却有幸行大父之礼。君不因为年长和先达而废弃对孙辈的礼数，侧身而行、在角落就坐，唯唯诺诺，十分谨慎；即使遇到东族诸位同辈中的年轻人，也同样恭谨，而对于西族祭酒则仍和平时一样。君年轻时就喜爱古文辞。他的妻弟归太仆先生熙甫，后来又喜欢俞征君仲蔚，晚年又喜欢我。各位子孙揣摩君的心意，遇到他七十岁或八十岁，必定征求我的文章和诗作，捧酒祝寿。君总是欣然接受。到了晚年，熙甫、仲蔚都已经去世很久了。临终更衣时，他嘱咐儿子仲极说：“为我写墓志的人，一定要是我的司马公，我这样才能安心闭眼。”又说：“最能全面了解我而写文章的人，是许萧山。”于是请他撰写行状。所以君去世将近两年，仲极将把君安葬在本县西面二保的莫字圩，并把母亲归安人的灵柩迁来合葬，便来请萧山君撰写行状，又请我写墓志或墓铭。君名三接，字汝康，号少葵。因为父亲乐葵公的缘故，祖父承事郎恢在昆山入赘时，便定居昆山。生父时旸，后来被封为祠部郎，就是乐葵公。乐葵公读书，擅长科举文章，入太学后没有做官，却因君显贵而受封；母亲徐氏也封为安人。乐葵公善于经营生计，能用微薄积蓄逐渐致富，有五个儿子，都很聪敏；君和长兄光州守汝怀，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封公既然在科举上不得志，就更加督促君兄弟读书。当时家境还很贫困，油灯、酱菜等仅够日常供给，每天只吃粥，没有两样菜，君却丝毫没有倦怠。十七岁时补为州学博士弟子，每次考试总是成绩优异，很有声名。过了很久，长兄已经连续考中进士，君却仍困在生员之中。参加乡试时，第一次在御史主持的考试中没有被录取；御史汇集十四郡九州未录取的人再次考试，得到君的文章后惊叹赞赏，说：“我上次为什么竟遗漏了这样的人？真是怪事。”君于是以第一名参加考试，被推荐参加乡试。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光州君已经辞去州官职务回乡了。又过了一年，授任大名府长垣县令。长垣是三辅中的险要县邑，君治理得最有声誉。曾经为一个被判重罪的人洗雪冤屈，不受旧案牵制，全县百姓都拥戴他，视为神明。有位御史大夫居住的县邑，他的门客之子在长垣市场借钱，答应付两倍利息。君坚持不许，说：“若付两倍利息，他的产业就会耗尽；让他只偿还三成利息。”不久，御史大夫的夫人进京，其他县令都望见车尘便跪伏在道路左侧，只有君作长揖而已。夫人恼怒说：“这个强项县令为什么这样？”便与她的门客之子一起在御史大夫面前诬陷君。大夫信以为真，到考核官吏时便想斥退君。太宰许文简公赞为君争辩说：“考察县令政绩的前后文书都说他很好，为什么要无故斥退？”于是君得以调任浙江景宁。君治理景宁时更加干练。景宁是山地县，溪水很多，常常突然泛滥，而读书人又愚昧不知学习。君命令官民用土石筑堤，自己亲到学宫，和诸生讲说经艺不止，因此逐渐声名大振。县中群山过去矿产很多，但矿脉已经枯竭；然而宦官缇帅奉皇命察看此地，执意要开矿。君跟随父老据理力争，坚决不答应。矿井开挖后，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位中贵人更加羞惭恼怒，放纵他的爪牙，任其残害百姓。君把他藏匿起来，独自一人和他们抗争。恰逢御史与兵使者到来，从中调解，事情才得以解脱。当时君几乎陷入危险，但声望也更加显著。太宰想重用他，然而由于那位大夫仍在御史台任职，便先稍稍升迁他为南京礼部祠祭主事。任满三年，考绩为最，得以给父亲封授与自己相同的官阶，母亲的品秩也相同。按制度制作冠服进封其父，封公穿戴受封，十分高兴，说：“从前我做伯氏时，官运不通，把一命之荣看得如同天上之物；如今幸而得到它了。”留君畅饮一个多月，君才回到礼部，升任郎中。君在郎署事务清简，没有什么可以施展，但已经很受尚书南郡张公赏识，事情总要征求他的筹划。他和同年许仲贻、薛仲常纵情游览山水，唱和诗作汇成一集。不久，柳州的任命下达了。柳州原是唐代流放罪人的地方，到明代地位稍有提高；但当时正有战事，了解情况的人都不认为此地适合君，君却得到了这个任命。君的意气一向自若。刚到柳州，张襄惠公岳已经统率大军平定马平的寇乱，巡视地形后发现千壤村是要害之地，便商议修筑堡垒和壕堑，调狼兵与其他獞人混合驻守，以控制远近地区。张公提出异议说：“巨大的首恶最近已经全部伏诛，那些被胁迫而跟从后又解散的人，都是善良的百姓；他们的坟墓、房屋、妻子儿女都在那里。如今夺取他们的土地交给戍卒，他们就无处归宿；让他们杂居，必定不能安定。” 况且狼兵不是能够长期驻守的人，他们如果不溃散逃回去，就一定会四处抢掠。最近守令暗中向各獞人放出消息，他们的父老便带着孩子和弱小者接连赶来，叩头请求长久在使君治下奉事，每年和县官共同承担赋役，并向上天发誓，绝不背弃恩德。守令请求不要让狼兵和其他獞人混杂戍守，而只用本地獞人戍守。张公说：“好。”我见到这件事时已经晚了，后来罢止了此议，不再另设戍兵。当时又有一个名叫周王谏的人，他父子都凶暴狡猾，凭借上犹峒，抢掠柳州所属四县。君设法把他们捕获，不烦劳军队，立即平定柳州。柳州四面环江筑城，以水为险，只有北面是平野，没有山溪的险阻；有盗寇警报时，他们就像野猪一样直冲而来，来不及凭借城防抵御。君向张公请求，开辟北郭并筑城。城墙长五百七十多丈，高十四尺。因势利用军粮，借助士兵之力，城墙坚固如磨刀石，而百姓却不知道服役。到了应当入朝觐见、向上级报告政绩的年份，两位巡抚上疏请求留君完成工程，请求不要让他赴京；有人又趁君不在，借机调动他。君想到两台多次上奏推荐，按法理本不应当被调任，如今却有这次调动，其中一定有深刻的缘故，怎么能再次出去，把自己交给他人议论而封……（原文疑缺）。张公极力劝勉，君才到吏部接受任命，获得云南澄江府的职位。

译澄江虽然遥远，但风俗清美，百姓富足安乐，少有事情。君用治理柳州的方法治理澄江，成效更加显著。巡台的慰问和荐举，和治理柳州时一样。恰逢元江发生战事，君在幕府中提出了许多有益的谋划。黔国公去世，他的弟弟朝弼应当承袭爵位；陈夫人嫉妒他，另行拥立别人的儿子作为黔国公的遗嗣，想借此倾覆朝弼。事情传到朝廷，派给事中会同巡台官员勘察，而君正在调查机构中。陈夫人用金钱托人说情，君坚决拒绝，说：“黔国公是世代有功的国家勋臣，怎么能因为私人的吝惜而断绝他的后代？”朝弼最终得以承袭，云南人都称颂君。后来调任河东都转运盐使。河东盐额为四十万引，每年增加余盐二十万引；时间久了，便想把余盐并入正额，合为六十万引。君坚决反对说：“这是余盐，一旦纳入正额，就会再次产生余盐。”商人感念他的心意，都像子弟归附父兄一样来缴纳，盐课于是大为充盈。君又把多余的财力扩建书院，召集和补充诸生讲习经术，文雅有礼，仿佛邹鲁之地。不久，他沿着公文檄令进入科举考场，录取的人中有许多知名士子；他所撰写的考试程序文章都雅正驯顺，被世人传诵。又因为按考绩应当升迁，却因不能迎合言官而被罢免。君怡然说：“算了！我三次入朝觐见，三次受到压抑；想来不是有什么导致的，也不是因为受到台官监察。” 回乡后，他拜见两位尊亲，他们还健康，能够拿刀筷进食，高兴地说：“这是上天把两位尊亲赐还给我啊！”封公和徐安人也高兴地说：“这是上天把我们的儿子还给我们啊！”君比光州君小一岁，但都还没有到五十岁。他的叔父和弟弟也都有官职，入朝时青紫官服接连不断，奉上美酒佳肴；出行时车马冠盖纷杂，乡里人都指着羡慕。然而君在兄弟中最为长寿。赠公和徐安人去世时，君从南方带回两根上好的木材，奉献来为他们治丧。棺外用土椁环绕，墓道用楸木、柏木环绕，楸柏外又筑墙环绕，这些大多是君任内所办。后来光州君和叔父、弟弟相继去世，君都悲痛哭泣。君依次抚养他们的遗孤，都使他们成人成才。他们得到官职或入太学的，超过一半。当时从兄、故仪部汝鈫的儿子詹录，以及定鼎乡进士亮臣，率领各自的儿子都来相从，衣冠满堂，次序十分盛大。我所称的西族祭酒，就是指这种情形。君一生忠厚诚信，周详整肃，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许诺也不会失信。他平素不愿以施舍著名，但对于五服以内的亲属，没有不称心相助的。他生活俭朴，所进的鱼肉不超过两碗，但祭祀一定丰盛，宴请宾客也如此。宾客却从不杂乱，所有交往的人都和他情意相投。除仲蔚以外，只有龚子良、徐道潜被称为他的文字之交。他们活着时送来粮食，去世时帮助办理丧事并救济遗属，从不懈怠。到了极老之年，他更加谦恭，即使后辈中穿着布衣的人来拜访，也没有不回礼致谢的。郡县守令在岁时伏腊之际从不废弃礼节，但他从未替人请托关说，以便从钱袋中获利。赋役到期，他总是及时赴办，从不差误。县中长官也尊敬君，乡饮酒礼一定请他作为大宾。君只赴任过一两次而已。君年老时，曾两次奉诏，屡次进阶至太中大夫。又一次奉诏褒奖礼遇年高有德之士，有司以大司寇钱公、观察季公和君一同应诏。君一向强健无病，不久患脾病，少进饮食，直到病危。病危时仍然洗漱、穿戴衣冠，拜谒家庙；回头召仲极到面前，娓娓进行善意训诲，并且命令让自己的次子作为兄长伯极的后嗣。事情办完后，安然入睡，仿佛解脱一般。这是万历丁亥年八月初一。距离他出生的正德丙寅年，共八十二岁。归安人去世时，比封公早三年。安人是已故赠长兴县令某人的女儿，也就是太仆熙甫的妻子。当时人们以她侍奉父亲和继母孝顺而称道；十九岁嫁给君，恭谨柔顺，很有妇德，说话声音从不传出门户。她侍奉公婆谨慎，性情尤其俭朴。赠公高兴地说：“我们夫妇俭朴，我的儿子又俭朴，正配得上做媳妇。” 她治理家务井然有序，因此君长期在万里之外做官，也没有内顾之忧。后来宗族乡党的德行能够维持，也依赖安人。安人多病，不宜生育，君曾另置妾室，但安人抚养她们，并不嫉妒。她生于弘治乙丑年，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两个：长子伯极，是太学生，早逝，娶沈氏，无子；次子仲极的次子，就是她所生的……（原文“■〈王甾〉贰马出也”有缺字）。女儿一个，嫁给徐胤锡，也是妾室所生。孙女五人，都是仲极所生。唉！几年之中，我们王氏中成进士而显贵的还剩四人。丙戌年，从孙刑部郎中周绍去世。第二年，君去世。又过一年，我的弟弟太常敬美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老了，想请求退休却不能获准，形影相吊，孤独无所依靠。没想到我的儿子士骐和光州君的孙子临亨都考中进士。我虽然老了，还能为君把这篇文字刻在地下的石头上。可惜君没有能够看到啊。铭文说：谁说君在仕途上奇特，却只以二千石的俸禄归来，并被称为上大夫？又增加了两位尊亲，使你能够尽孝；增加了贤良的兄长，使你能够尽友悌之道；增加了贤淑的妻子，使你能够悠游自在，与她共同终老；增加了儿孙后代，使你能够在晚年享受天伦，不必为怀抱孤独而忧愁；又增加了我的文辞，使君得以不朽。唉！这是奇异吗？这是增益吗？奇异难道真是奇异吗？君和贤淑的妻子一同归于大墓了吗？若不能同归，难道还会怡然自得吗？《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叶肖愚先生墓志铭

译叶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吴江县分湖，是当地的名门。但自福四公生仲宾，仲宾生蕙，蕙生赠公芳，几代都没有通过科举显达。赠公的儿子少卿公绅，才凭进士身份进入谏官机构，又掌管符玺，于是家族显贵起来。从赠公以后，叶氏家族才开始羡慕并以科举功名为荣。公有三个儿子，次子是一愚公旦，奋发想继承父亲的事业，但命运多舛，最终不能在一次考试中得志，却时时羡慕科举功名。一愚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虞部君某，次子名某君，最小的就是他。一愚公非常疼爱小儿子，心里又觉得他与众不同。当时虞部君再次考中进士，和他的次兄都靠心计经营产业，财富相当于素封之家。一愚公回顾自己钱袋空空，不能为小儿子置办产业，忧闷之中无计可施。君天资聪颖，能够记诵，于是教他写文章，君很快就写得精工。一愚公高兴地说：“我的儿子不比伯兄差。”稍稍长大后，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前茅，同辈读到君的文章，常常惭愧自己不如他。但到了正式的大试，却总是落第。君又善于侍奉一愚公，孝顺谨慎，无人可比。于是公年老了，更加怜爱君。恰逢虞部君的儿子重光又考中乡试，乡人带着羊和酒来祝贺一愚公，公却忧伤地说：“伯子的儿子有幸显贵，为什么增加他的喜庆，却不把它给我的儿子而给我的孙子呢？” 客人正在祝贺，便请他们改日再来，乡人捂着嘴离开。一愚公更加郁郁不得志，直到去世。君大为悲痛，哭得昏厥又苏醒，前后达两三次，说：“天啊，我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父亲了！”服丧期满后，君更加精研经术，常常读到半夜仍不停歇。他有时对人说：“我闭上眼睛却看不见圣贤，反而总能看见我的父亲。”他的学业因而更加精深，但无论大小考试，仍然接连落第。恰逢君有两个儿子，都年少聪敏，君亲自督促他们学习，稍有不顺从就打他们。有时打完又抱着他们哭，说：“打我还不如打你们容易啊。”两个儿子受到激励，在文章上更加用功；长子考诸生列第一，幼子也在高等之中，君才稍稍宽慰。不久，幼子考中乡试，君高兴地说：“这就可以让地下的父亲有话可说了。我显贵的日子本来就不远，而且不愿和儿子们争高低。”于是多次到乡里亲友间往来，畅饮赋诗，更加适意。又过了很久，幼子考中进士。在这以前，君因为哭虞部君，又哭其夭折的孙子，得病而不肯进食。进士听说后大为恐惧，想上疏请求急归，君恼怒地制止他说：“谁替你说你父亲生病了？你父亲每天进食肉粥，和平常一样。”当时你刚刚做官，若马上就先于父亲去世，今后我又怎么办呢？于是进士强撑着到吏部参加选官，得到山阴县令的任命，便骑马赶回。君的病已经无法医治了，进士跪拜在床下，泪流不止。君制止他说：“你的伯父曾占筮后出仕，做山阴县令；如今你又做山阴县令，可以光大前人的美德了。”病势危急后，君说：“我从前不是说过吗？我差不多已经有足够的话可以到地下见父亲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君去世于万历乙酉年，距离他出生的嘉靖丙申年，享年五十一岁。君性情正直，不能包容别人的过错，乡里的恶少年都害怕他，自己躲避，不敢见他。然而君以仁慈为本，崇尚道义，慷慨豪爽。亲族中有比君贫困的，以借贷为名来求助；君回头一看钱袋已经空了，便脱下新衣给他，自己穿旧衣。又有人接着来求助，君笑说：“衣服已经没有了。”查看房中有几件银器，便全部给了他。母亲汝夫人的族人中有早夭而贫困的，君收养他们的遗孤，供给饮食。君平时是按人口计算口粮的人。君名可畏，字懋时，自己署号“肖愚”，以志念一愚公的遗志。儿子两个，长子重科，次子重第，也是承继一愚公的意思。妻子吴孺人。重科娶毛氏，是现任山阴县令寿南的女儿；重第先聘刑部员外郎马贯的女儿，但她早夭，现在娶冯氏，是已故太仆卿敏功的女儿。孙子三人：绍鼎聘娶沈氏；绍鼐尚未婚娶；女儿一人，都是重科所生；另有绍某，是重第所生。两个儿子将把君安葬在吴县凤凰山的墓地，写了几千字的信，托刑部郎沈子瓒带着虞部郎沈君季文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行状只详述了君父子一心追求科举功名而未能完全如愿的事情。唉！君父子所学习和羡慕的不过是科举罢了。然而从少卿公到重第，已经四代；两代不得志，却有三代得志。这才是君子长者的称誉，本来就是世世代代不会断绝的。这种德行，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铭文说：凤凰山的墓地秀美而肥沃，君姑且就在这里安葬吧。有气势如虹的祥瑞，它的含义是：“大吉，这里一定会有天子的光辉来装饰你的幽宫，使你不再有忧伤。” 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绍阳马君墓志铭。

译用昭在留都去世，留都的士大夫没有不为之弹指叹息的。他的堂弟宜甫搜查他的财物，连二两金子也凑不出来。于是宗伯姜公、司马吴公、司寇陆公、御史中丞王公等十多个官署，捐出每月俸禄资助，之后才办成棺殓。我已经吊唁过用昭，老苍头满面愁容地伏地哭泣说：“我家主人将要临终时，还喃喃说一定要得到王少司马的一句话，才肯入土。”过了一个多月，丧柩运回家乡；又过两个月，他的儿子、郡学生升亲手草拟用昭的事迹，带着姻亲、前左方伯郑公云蓥所撰的行状来请求，说：“您难道能够对死者停止您的诺言吗？”我本来就认为用昭贤能，又十分怜悯他，哪里敢推辞。用昭的先祖马氏，世代是福建怀安人。“用昭”是他的字，“荧”是他的名，“绍阳”是他的别号，说这是取自皇考锺阳公的意思。皇考历任辅佐世宗、穆宗两朝，官至户部尚书，学识宏博、精明敏锐，一介之物也不肯苟取，很有大臣风范。去世后，天子赐祭赐葬，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敏。大概经过三次为用昭请求，才合乎公议，身后的典礼也因此完备。恭敏公有三个儿子，用昭是长子，而且父亲又特别疼爱他。用昭刚出生时聪颖非凡，不同于普通孩子；长大后恭敬谨慎，侍奉恭敏公，能够深得父亲心意。他入内侍奉父亲，使父亲得到冬温夏清；出外接待宾客，办事有条理。白天黑夜研治经术，又擅长写文章。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姜公当时任学使，考试后认为他奇异，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但君最终在科举上不得志。后来凭恭敏公的荫庇进入太学，在太学中已经有声誉，但参加大试又没有成功。恭敏公强迫他出仕，说：“我的精力耗费在做官上十八年，才有了这个荫录，你怎么能把它视为草芥？况且我已经老了，如果不能及时见到你，等你穿着官服来拜见我时，我又凭什么安然闭眼？”用昭于是成为吏部选人，获得左军都督府都事之职；一个月后因恭敏公去世而回乡服丧。用昭痛恨自己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号哭呕血一斗多，因哀伤而形销骨立。他到乡里寻访找到我，让我为墓道石写文，说：“也许可以借此报答我的父亲。”服丧期满后，补任中军都督府，过了很久忽然闷闷不乐，说：“只靠微薄俸禄不足以养活自己，为什么每天跟随长安那些贵家少年子弟追逐，吃鲜肉喝美酒呢？”他向吏部请求，得到升调，任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闲居无事，每天取古书阅读；偶尔出门，牵览三山大江的胜景，心情稍稍舒畅，却已经病了。他去世时，年仅五十一岁。用昭能写古文辞，所交往的必定是天下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长者；对于文士尤其急于相助。他为人温和善良、平易近人，似乎很容易亲近，但内心其实耿介，不可随便亲狎。他任都事和经历时，用幕府中的盈余一百金，请求与同僚平分。用昭坚决推辞说：“这笔余款大概是为您留下的，不是我的。”通家之子的虞部郎冯君正在督办收取大型木材，有商人想把私木充作公木上交，凭借宦官的援引而来。虞部郎拒绝说：“拿到马参军的一纸文书，就立刻听任你这个商人处置。”商人带着五百金送给用昭祝寿。用昭大惊说：“这是冯郎在玷污我！”大声斥责着走进内室，不再出来。我的朋友徐子在福建做官，向来敬重恭敏公，又欣赏用昭的才华，因不能时时相见，便以书信慰问，情意十分深厚。用昭只是唯唯答应，不说什么，私下感到奇怪。另一天，他屏退旁人，和用昭深谈；用昭仍只是唯唯应答，毫无所说，徐子于是叹道：“我本来以为自己浅薄，没想到现在才知道用昭浅薄。”用昭经过吴门时，穿着破旧衣服，徒步跟着一个小童，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贵公子。别的公子服饰车马仆从，是用昭的十倍，却没有他的高贵。吴门的王穉登是奇士，一见用昭，便心悦诚服，和他订交，成为莫逆之交。恭敏公的产业本来很少，用昭作为长子嫡子，把家产全部均分给弟弟们，没有一点私心，却自己承担了家中大事。他交游广泛，即使计算器物、尺帛等细小开支，累积起来每天费用也很大。因此他做家长三十年，后来又任官七八年，死后却不能备办棺殓。用昭的年龄、经历和官位都与他的才德不相称；但作为恭敏公的后代，他光明磊落的志行和脍炙人口的声名，本来与恭敏公没有不同。从前韩退之为马少监撰写墓表，曾对北平王三代相继逝去而感慨。我写文章本来比不上韩退之，然而不到十二年，先为恭敏公写墓道文，如今又为用昭写下葬之文，我的感慨，比起韩退之来，又怎么样呢？用昭有妻王孺人，儿子一个，就是升，娶郑氏，是方伯公的女儿；女儿两个，长女嫁给太学生林世勤，次女许配给袁敬训。孙子两个，名鸣鸾、鸣镳。墓地在群麓山梅台之间，是恭敏公预先卜定的。王氏祖父母的情况，详见恭靖公碑；另有遗集若干卷。承直郎、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见石陆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