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太仓之学,故寄卫。自弘治丙辰始建州,而卫学归于州者八十三年于今矣。释菜之宫,独岿然一鲁灵光,而诸讲堂诵舍,以至博士退食之所,多摧圮剥落。风雨割其隅,霜露降其席。博士师弟子鞠于草莽,而不能时授受。谋所新之者,欲请于御史诸台而不果。会州守张君朔望朝夫子宫,喟然而叹曰:「是乌足以烦诸御史台?即不榖沗为其州大夫,而忍于其子弟之学者?」乃首捐其赎锾之槖,以畀诸能吏。陶瓦斩木,甓堲榱杗之资,不浃日而办,不移月而焕然一新。于是博士师弟子胡先生辈,相率而诣余,请一言以侈大张君徳意,而申相儆俾示永永。余不敏,窃谓古之所以造士于学者,莫盛于三代庠序校之为名,人伦之为实,典谟雅颂卦爻之为诵,缟收端哻鞞绅綦偪琮璜琚瑀之为佩服,而逶迤周旋咏歌击拊之为容声。诸学士大夫类能举之而学之弊,亦莫盛于后世。师之所以诲,与弟子之所以学者,束缚于经生之制,甚而至于训故之凡,亦不能守,而巧为徘调以苟狥之,伸吟占毕以希异时之青紫,目若望羊,心摇摇若悬旌。一得志而随弁髦之矣。毋论其精神之所注寓,即不知礼乐射御书数为何物,将何取于学也?学士大夫类亦能訾之,而余顾窃有疑焉。夫逺不能举二代,即周之盛时曰成康,而其所造以贻昭穆之季者,不闻修周召之业,以协和万邦,抚来四夷。而周召暨吕毕诸圣人,或贵自王室,或贱自渔钓,亦非有得之于青衿誉髦之选者何也?犹未也。以吾夫子之圣,而七十子皆负异资,而为之依。宜其处者皆圣嗣,出者皆王佐,而性与天道,自颜曾之外,寥寥不数闻。大则国相,小则家臣,业已见其能于公私之朝,而所就不过足兵裕民之微绪而已。西河济南之徒,厪厪守一经之疑似,而不能息。处士之横议,赖孟氏而始振。之至,学校之设,不肖者若原氏之乡士,欲毁之以纾议,而贤者则东京之儁,以名相使,激而贻忧于社稷。数千年之后,忽起而濂洛关闽,再起而左广东越,或以超旷之识,抉千圣之真传,或以精微之力,祈千古之疑翳。此其人,徃徃家庭父师之所讲求,而其大要乃自得之心而已。夫岂一学宫之力?虽然,即境以探真,由器以悟道,虽洒扫应对可通礼乐,而穷神化,况于本经术而训故之世之人,苟有能縁此而自得者,即成周之所以造,亦末也。葢学成而张君署其堂之后楹曰「振徳」,而余推其指于自得如此。君名博,字子约,山阴人,举乙丑进士,自户科左给事中谪累迁吾州守。其于民能富而教之。胡先生名大雅,诸博士某某于法得附书。
休宁县重修文庙儒学记
译太仓的学校,原来隶属于卫所。自弘治丙辰年开始建立州治,到现在卫学归属于州治已经八十三年了。祭祀孔子的宫殿,只有一座巍然屹立,仿佛鲁灵光殿;其他讲堂、诵读之舍,直到博士退食的地方,大多毁坏坍塌、剥落不堪。风雨割蚀屋角,霜露降落在席上。博士、教师和弟子困处草莽之间,不能按时传授学业。曾谋划修缮,想请求御史台诸官,却没有成功。适逢州守张君每月初一、十五到孔子庙朝拜,感慨叹息说:“这哪里值得烦劳御史台诸官呢?即使我不才,忝居本州长官,难道能忍心看着这里的子弟没有学校吗?”于是首先捐出自己罚赎钱财的储囊,交给能干的属吏。烧制瓦、砍伐木材,砖瓦、泥土、椽梁栋材的费用,不到十天便筹办齐全,不到一个月就焕然一新。于是博士、教师和弟子中胡先生等人,一同到我这里来,请我说几句话,以扩大张君的德意,并互相警戒,使这件事永远流传。我不才,私下认为古代在学校造就士人,没有比三代的庠、序、校更盛大的了;学校名称体现制度,培养人伦体现实质,诵读典、谟、雅、颂以及卦爻,佩带缟冠、端冕、鞞绅、綦偪、琮璜、琚瑀等服饰,行止周旋、咏歌击拊以形成仪态和声音。各类学士大夫大体都能举述并学习这些,而学校教育的弊病,也没有比后世更严重的了。教师用来教诲学生、弟子用来学习的内容,被束缚在经生的制度中,甚至连训诂注释的基本功也不能守住,反而巧妙地写作偏邪的声调来敷衍应付,吟诵背诵文章,只希望将来获得青紫官服,眼睛像望着远处的羊群,心神摇荡得像悬挂的旌旗。一旦得志,便把这些东西随手丢弃。更不用说他们精神所专注寄托的地方,甚至连礼、乐、射、御、书、数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从学校中又能得到什么呢?学士大夫大多也能批评这种现象,但我私下却有所疑问。远的不说,不能列举夏、商两代;即使是周朝最盛的成王、康王时期,他们所培养而留给昭王、穆王后代的,也没有听说修治周公、召公的事业,以协调天下、安抚招徕四方夷族。周公、召公以及吕公、毕公等圣人,有的出身王室而尊贵,有的出身渔钓而卑贱,也都不是通过青衿誉髦的选拔得到成就的,为什么呢?还不止如此。凭我夫子的圣德,七十弟子又都具有非凡资质而依附于他,按理说,留在国内的都应成为圣贤后继,出仕的都应成为辅佐君王的人;可是关于性与天道,除了颜回、曾参之外,很少有人听闻。大的做了国相,小的做了家臣,已经在公私朝廷中显露了才能,但成就不过是使军队充足、百姓富裕这些细小的余绪罢了。西河、济南一带的学者,勉强守着一经的疑似义理,也不能彻底消除疑惑。处士的横议,依靠孟子才开始振兴。到了后来,学校的设置中,不肖之人如原氏乡里的士人,想要毁掉学校来缓解议论;贤能之人则如东京的俊杰,以声名相互驱使,激发事端而给国家留下忧患。数千年以后,忽然兴起濂洛关闽之学;再后来又兴起左氏、广东、越地的学者,有的凭借超迈旷达的见识,发掘千圣相传的真实道理;有的凭借精微深刻的力量,探求千古以来疑惑蒙蔽之处。这些人往往是在家庭中、父亲和老师那里讲求学问,但他们的根本要点,终究只是从内心自得罢了。难道是靠一座学校的力量吗?即使根据所处环境探求真理,由具体事物领悟大道,哪怕洒扫、应对也能通达礼乐,何况穷究神妙变化;对于以经术和训诂为根本的后世之人来说,只要有人能沿着这条道路而自得,那么即使是成周时代造就士人的方法,也还只是末流。学校建成后,张君在堂屋后面的楹柱上题名为“振德”,我便把它的意思推阐为内心自得。张君名博,字子约,山阴人,乙丑年进士,曾任户科左给事中,因多次获罪贬谪,后来升迁为我州州守。他治理百姓,能够使百姓富裕并接受教化。胡先生名大雅,诸位博士某某,按照规矩可以附在后面记载。休宁县重修文庙儒学记
自三代以降,天下有学而无祀。所谓庠序校,以至泮宫辟雍之类,诸博士弟子以岁时讲修诗书礼乐射御之文,极而至于邦国大夫,于此听政受馘。而吾夫子肇明六经之道,如日丽天,天下则而仪之。为天下君者,追而显之。然至读鲁相晨庙碑,则吾夫子之乡,其祀器典守尚有所未备,何况其它哉?自是而后,吾夫子之祀事日益举,而古之所谓学者,乃不尽丽于其宫。是故天下多有祀而无学。至宋而稍稍合之。休宁僻在万山中,其始蓁蓁然,安其为朴。至宋而稍通于爼豆之事,人材乗之以出,霞蒸猋奋,为世黼黻。然而宋之所建,与元及我明之所修,其学宫俱隘陋弗称。又属岁月久亡,所不倾圮。于是邑之贤士大夫,侍御胡君辈居恒窃叹:以休宁于东南最称岩邑,其户口之繁庻,居室之宏媺,不在三呉下,行贾偏于郡国,而廪筴之藏悉以麾之,梵苑丛林而亡所靳,顾于吾夫子之宫与儒学,乃若任其废而弗为之所。且吾侪幸而得与闻斯道,以备世用,乏而本之弗思,人其谓我何?属郡太守徐君,司理舒君以行部至其邦,顾瞻之际,慨然兴忾。时邑令陈侯仰承而身任之,捐月奉若干缗,以倡诸吏民,渐有应者。于是谋之胡君,总其凡,而博士弟子凡三:金为世泽,为有声,为人龙及汪廷诰佐之。胡君谓:「不榖之治蒲,也有成模矣。」侍御何君,乡进士程君辈闻而先之,邑士民汪大光辈继之,其镪自家帑以至于公,相属也。其土石甓木,自郊关以至丙舍,相属也。木取其伟长者,石取其贞润者,甓取其坚致者。于是有重建曰大成殿,曰启圣祠,曰尊经阁,曰敬一箴碑亭,曰二程祠,曰三博士斋,曰诸弟子读书舍,取更新也有改建曰明伦堂,曰儒学门,曰文会堂,曰朱子祠,曰名宦乡贤祠,取徙地也有创建曰成洁门,曰省牲所,曰神厨,曰报功祠,曰遗教。祠曰鲁源亭曰寿云门曰文昌阁曰居业门故所无也其地辟五之一宫室拓三之一创亦如之自是休宁之庙学蔚然称巨丽观甲于郡国而胡君乃与诸君具其事介币于余友乡进士詹君而以记请余窃意之庙学成而邑大夫师弟子与其吏民舍菜而登庙宫之陛有不俨然而若吾夫子临之在上者乎退而讲于明伦之堂有不悚然而若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接于目而警于志者乎又退而登尊经之阁集文会之堂肄乎读书之舍有不油然而与诗书易春秋礼乐之教相融浃而无间者乎及其出义路辞礼门行稍逺则稍怠甚或锥刀之息属乎手而求念生睚眦之忿交于目而忮心作问其向之所谓俨然悚然油然者忽然而失之矣其所以忽然而失者则其俨然悚然油然者暂然而得之非真际也且夫是庙宫与学之废久矣其新之也木资之人也土石资之人也甓资之人也然一念之欲新而同志者来不浃月而材具不浃岁而庙宫与学成夫人心偶翳之耳非尽废也五伦足之心六经足之心而吾夫子足之心苟欲新之不再念而来不浃时而具成矣而程子而邑之所称以为其后者也朱子其所自称以为而邑产者也今其学具在即简烦小异其大指有不本之心者哉庙宫与学之新以迹教而徳之新不以迹教余故稍次其语以纪成事而示夫同志者徐君名成位楚竟陵人舒君名邦儒芝城人陈侯名正谟闽南平人胡君名宥何君名其贤程君名廷策詹君名景鳯皆邑人
太平府修城记
译自三代以来,天下有学校却没有祭祀。所谓庠、序、校,直到泮宫、辟雍之类,都是博士、弟子按时讲习诗、书、礼、乐、射、御的学问,甚至诸侯国的大夫也在这里听政、接受俘获。我们的夫子开始彰明六经之道,光辉如日照耀天空,天下人于是以他为准则而仿效。天下君主又追尊并彰显他。然而等到读《鲁相晨庙碑》,才知道我们夫子的故乡,祭祀器具和典守之事尚且有未完备的地方,何况其他地方呢?从此以后,我们夫子的祭祀日益兴盛,而古代所谓学校,却不能全都附设在祭祀宫庙之中。因此天下多有祭祀而没有学校。到了宋代,才逐渐把二者合在一起。休宁偏僻地处万山之中,最初草木繁茂,安于自己的质朴。到了宋代,才稍稍通晓俎豆祭祀之事,人才借此而兴起,如彩霞蒸腾、疾风奋发,成为世人的文饰。然而宋朝所建、元朝和我朝所修的学校宫舍,都狭窄简陋而不相称;又因年代久远,没有不倾塌毁坏的。于是县中的贤士大夫以及侍御胡君等人,平时私下感叹:休宁在东南最称为险僻之地,但户口繁多,房屋宏伟美丽,并不比三吴之地差,商旅遍及各郡各国,仓廪钱粮都用来挥霍,佛寺丛林却毫不吝惜;反而对于我们夫子的宫庙和儒学,却像任其荒废而不加治理。况且我们幸而能够听闻这种道理,准备以此为世间所用,却缺乏根本而不加思考,别人将会怎样看待我们?适逢郡守徐君、司理舒君巡行属部来到本县,看到这些情形,慨然生出愤慨。此时县令陈侯承接上意,亲自承担此事,捐出若干月俸钱,来倡导属吏和百姓,渐渐有人响应。于是他与胡君谋划,由胡君总管全部事务,博士弟子共有三人:金为世泽、为有声、为人龙,以及汪廷诰协助他。胡君说:‘我治理蒲地时,也有一套已经成功的办法。’侍御何君、乡进士程君等听到后首先捐助,县中士民汪大光等人接着捐助;钱财从私人库藏到公家库藏,接连不断。土、石、砖、木,从郊外关隘直到丙舍,也接连不断。木材选取高大粗长的,石料选取坚贞温润的,砖选取坚固细密的。于是有重建的建筑:大成殿、启圣祠、尊经阁、敬一箴碑亭、二程祠、三博士斋、诸弟子读书舍,取其焕然更新之意;有改建的建筑:明伦堂、儒学门、文会堂、朱子祠、名宦乡贤祠,取其迁移地点之意;有新建的建筑:成洁门、省牲所、神厨、报功祠、遗教。祠堂名为鲁源,亭名为寿云,门名为文昌,阁名为居业,这些都是过去所没有的。当地开辟的土地占原来的五分之一,宫室扩展了三分之一,创建的规模也相应如此。从此,休宁县的庙学蔚然成观,称得上宏伟壮丽,在郡国中居于首位。胡君于是同诸位君子把这件事准备齐全,托乡进士詹君带着礼物来拜访我,请我撰写记文。我私下想:庙学建成后,县里的长官、老师和弟子以及吏民,行释菜礼登上庙宫的台阶,难道不会庄严肃敬,仿佛我们的孔夫子正在上面亲临吗?退下来在明伦堂讲学,难道不会悚然警醒,仿佛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都呈现在眼前,并在心中引起警戒吗?再退下来登上尊经阁,聚集在文会堂,进入读书舍学习,难道不会油然而生感受,与《诗》《书》《易》《春秋》以及礼乐的教化融为一体而毫无隔阂吗?等到走出义路、辞别礼门,走得稍远,懈怠也就稍微产生;甚至眼前只想着锥刀般的微利,便生出贪求之心,或因细小的怨怒相触目而起嫉恨之心。试问先前所谓庄严、悚然、油然的心情,岂不是忽然丧失了吗?之所以忽然丧失,是因为那种庄严、悚然、油然的状态只是暂时得到,并非真实的根基。况且这座庙宫和学校荒废已久。修建它,木材靠人,土石靠人,砖瓦也靠人;然而只要有一个想要重建的念头,同心同德的人便会到来,不到一个月材料便备齐,不到一年庙宫和学校便建成。人的本心只是偶尔被遮蔽,并不是完全毁弃。五伦的道理全在本心,六经的道理全在本心,孔夫子也全在本心;如果真想更新它,不必再次起念,人便会到来,不用多长时间,事情就能办成。程子是本县所称颂、认为后来继承者的人,朱子是本县所称颂、认为本地所产生的人。如今他们的学说都具在,即便在简约与繁复、细节上略有不同,其根本宗旨难道有不出于本心的吗?庙宫和学校的修新,是借有形的教化来更新;道德的更新,却不凭有形的教化。因此我略加编次这些话,记载事情的完成,也用来示范给同道者。徐君名成,楚地竟陵人;舒君名邦儒,芝城人;陈侯名正谟,闽地南平人;胡君名宥;何君名其贤;程君名廷策;詹君名景凤,都是本县人。太平府修城记
太平,古金陵支邑也。后稍进为郡,与金陵俱倚天堑而固。自金陵之为帝者都,而太平之人民、田土、兵卫,不能当其十之一。然寔据其上游,为之储胥御圉,而制其命,如古所谓左冯翊者。当天下之割而且合,北不得太平,不可以窥金陵;南不得太平,金陵不可以守。夫以太平之重若此,而自明兴二百余年以来,守土者安于平治之形,而不暇省其城低庳。使弱者慿二寻之衿,不必羽而登也。所甓仅表,而毋及里陿,不容轨;土恶善溃,不必淫霖而隳也。万厯辛壬间,莆田林侯来为守,恤民隐,搜吏弊,兴士风,诸所以称塞守状良悉。顾以时周行睥睨间,而忧之,谓卒有不虞,如柙椟何?即不谷狃前人苟简,及瓜以俟后之君子。彼复狃,我将县官何所赖焉?而会治兵使者程公按部来,与林侯筴合,乃上侯议。督抚中丞孙公、江防中丞吕公、巡按侍御陈公得报可,为具疏闻之。上下大司马、大司徒议报可,下中丞、侍御已复下程公。程公下侯所与倅陈某、当涂令杨某规度所増筑为堞者三千七百六十而赢。其崇二丈三赤而赢,里坦之崇一丈六赤而赢,厚一丈七赤而赢,周遭为丈一千六百六十而赢。所改饰为丽谯者五,为津关者三,为戍庐者三百而赢。计直为中金一万七千七百九十而缩。谋之帑不足,则请诸郡减卒直八千四百四十余金为之。干不足,则陈公以千金益之;程公再以千金益之;孙公以五百金益之。又不足,林侯与杨令复率赎锾千金益之。又不足,则为勇爵赐级以劝郡人某某凡三千余金益之。林侯乃率厉其属与士卒分功于版筑间,葢不阅岁而城成。以书属余俾纪其事。余故尝臆史所称,请城洛阳与大梁者,或以天子之守守在四夷,诸侯之守守在四邻为说,而讥其示人弱。窃以为不然,夫地利不如人和,虽贤者记之,然至夫子之系《易》,未尝不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未已,而又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葢取诸《豫》。夫以大圣人而当取卦尚象时,夫岂有暴客之足虞,而制为重门击柝?彼所以待衰预变之计,周且逺也。故曰:「需有衣袽,终日戒。」又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若世宗朝宁,不亦重熙累洽哉!一旦岛冦卒起,而大江以南佳丽之地,其无城者城,而庳且薄者,悉其子女玉帛以餧冦。三里之垣,苟不至隤,老弱荷担而立,乗髙下瞰,贼目饱气尽而走耳。城之不可以已也,如是!今幸台察监司诸大夫与林侯合筴而固太平,不至大损县官帑。虽曰齐民之力,而善用之,说以先民,民忘其劳,咸相率赴事,不岁而成,百世之伟功。且因以为金陵上游,卫其事岂浅小哉!虽然,所谓有形险也,无形之险在黔首心。林侯固已饶得之矣。请以是风倅令及后之君子,毋忽诸,则永永有赖哉。
兰溪县治厅壁记
译太平,是古代金陵的属县。后来逐渐发展为郡,和金陵一起凭借长江天险而坚固。自从金陵成为帝都,太平的人口、田地和兵卫,不及金陵的十分之一。然而它实际上占据上游,是金陵的储备、屏障和防御之地,并能制约金陵的命运,正如古代所说的左冯翊。天下分裂又趋于统一时,北方没有太平,就无法窥伺金陵;南方没有太平,金陵就无法守卫。太平的重要性既然如此,可是自明朝兴起二百多年间,守土者安于太平的表面形势,无暇察看城墙低矮。薄弱处只凭两寻高的女墙,人们不必借助羽翼也能登上去。砖石只砌了外表,里面狭窄,连车轨也容不下;土质不好,容易崩溃,不用连绵暴雨就会毁坏。万历辛壬年间,莆田人林侯来任太平守。他体恤百姓隐情,查究吏治弊端,振兴士风,各项足以称道守臣政绩的事情都做得很完备。但他巡视城墙时,常常为此忧虑,说:一旦发生意外,该把它当作什么来防御呢?如果我也沿袭前人苟且简略的做法,任期届满只等后来君子接任,那么他再沿袭下去,国家又能依靠什么呢?恰逢治兵使程公巡按所属地区来到这里,他的谋划与林侯相合,于是上报了林侯的建议。督抚中丞孙公、江防中丞吕公、巡按侍御陈公得到批复,认为可以施行,便具疏上报。上级大司马、大司徒议定批准后,下达到中丞、侍御,又转下达到程公。程公命太平守林侯与副职陈某、当涂县令杨某规划增筑城墙,筑成女墙三千七百六十余处。墙高二丈三尺有余,内侧平面高一丈六尺有余,厚一丈七尺有余,周长一千六百六十丈有余。改建装饰为华丽谯楼五座,设置津关三处,修建戍守房舍三百余间。估算费用为中金一万七千七百九十两有余。府库不足,便请各郡减少士卒工价,筹得八千四百四十余金。仍不够,陈公拿出千金补助;程公再次拿出千金补助;孙公拿出五百金补助。又不够,林侯与杨令又共同征集赎罪金千金补助。还不够,便授予勇士爵位、赐给品级以劝募郡人,筹得三千余金补助。林侯于是率领属吏和士卒,亲自同他们在筑墙工地上分担劳作,大概不到一年城墙就建成了。他写信托我,请我记载这件事。我曾私下考察史书所说请修洛阳和大梁城的事情,有人以天子的防守在四方边境、诸侯的防守在四邻为理由,又讥讽那是向人显示软弱。我认为不是这样。地利不如人和,虽然贤者记载过这个道理,但孔夫子在《易》传中仍未尝不说:王公设置险要,以守护自己的国家。这话还没有完,又说:重重设置城门,敲击梆子,以等待暴客。这是取法于《豫》卦。像大圣人处在取卦取象的时候,难道会有值得担忧的暴客,却还要制定重门击柝的制度吗?他所采取的是预先防备衰败、预见变化的谋略,周密而深远。所以说:需卦要准备破衣絮,终日保持警戒;又说:要灭亡了,要灭亡了,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像世宗朝那样太平和美,不也可以说是重重光明、屡次和洽吗?可是有一天倭寇突然兴起,长江以南那些美丽富庶的地方,没有城墙的就赶紧筑城,城墙低矮而薄弱的,便把子女财帛全都交给贼寇来供养。三里长的城墙,只要没有坍塌,老弱百姓挑着担子站在上面,登高向下窥望,贼寇看得厌了、气力耗尽,自然就逃走了。城防不能停止修治,就是如此。如今幸而台察、监司诸位大夫与林侯共同谋划,使太平得以巩固,没有让国家府库受到很大损失。虽然说这是百姓的力量,但善于运用这种力量,以先民的道理晓谕他们,百姓忘记了劳苦,纷纷相率来参加,不到一年便建成,这是百世流传的伟大功业。并且它还成为金陵的上游屏障,保卫金陵,此事难道浅薄微小吗?不过,所谓有形的险要之外,无形的险要在百姓的心中。林侯已经充分获得了民心。请把这些话作为对副职、县令以及后来的君子的劝勉,不要忽视它,那么将永远有所依赖了。兰溪县治厅壁记
吾里中张侯新之治兰溪,未改火而剪除其民之败羣者,乃均田赋,清狴谳,以与之更始。而治事之舍日就圮上,雨旁风靡,所葢护诸吏惴惴,负庑壁而从事,案牍拮据,鸟鼠共之,何以讥诃阑入?张侯叹曰:“是犹可旦夕支,及其拉然剨然而鼎创之费,则叵量。吾奈何避其名而贻叵量之费于后?”君子请诸郡得赎锾之羡,与口缗百金,而节缩其腹,推赢禄佐之。民献其力,工师毋敢匿寸阴。以戊寅之冬仲立趾,明年之仲夏而告成。事厅广六丈四赤,深不及广者二丈四赤,髙之为丈者三,而加丈之为赤者五。左尉幕,右锾库,总之若干楹。吏庑以次益杗易栋,其规制大约不甚浮于昔,而増完壮焉。未几张侯以外艰归,而豫章喻侯均用,故尚书郎出佐藩幕,再移而代为政,居而甚安之。乃捐书币请于王子曰:“令今苟免于僇人,葢有余警云,而敢即安于此?虽然,令骤居焉而不虞夫拉然剨然也。夫不虞夫拉然剨然者,日而夕,饭而兴,以颛精其思于吏治。夫不虞夫拉然剨然者,而不至勤用父老之力于土木,则皆张侯赐也。吾子其宠灵之一言,以毋忘。”侯不佞曰:“善。夫居者之安,而追作者之劳,甚厚道哉。虽然,喻侯今实居之。夫兰溪浙东最岩邑也,其延袤四百里而竒,其户口十六万七百而竒。是居也,四百里之所取风,而十六万人之所籍而孳育者也。侯晨而坐堂皇,少选而听政,夕而憇覩。其巍乎崇髙者,得无有逺于百里之叹乎?夏共其税赋于兹,廛野之槖得无忧于尽乎?两造实繁,强者嚚嚚嚣嚣,弱者得无忧于不尽乎?单赤得无尚失职乎?学校之气得无犹有微阻乎?一言善而应,一言沃而违,侯其慎之哉!”若夫洞岩峙东,兰阴峙西南,住为南,白石为北,争出其朗爽秀拔之资,以助侯燕喜,稍与邑之二三君子鼓琴歌薫,修宓氏之政而大之,此则侯之终事也,于是不佞之王父司马公去令垂一百年,而吏民讴思之。若新喻侯曰:「子之一言,寔徼王父大惠。」不佞亦曰:「二君子也,继王父而三。夫谁曰不宜?」是为记。
移建京圌营公署记
京圌总者,故京口要害地也。其先以一副帅临之,所部卫十五,水陆师余万。久之,革而会岛冦起,议置将,将秩自副帅杀而为把总。置兵,兵募士二千,舟百七。寻又裁为募士三百余,益以邑卒百五十余。其后稍益以募士三百六十余,通为兵八百。最后始定京圌总,以八百人画地上,髙资下安港所任汛,警百五十里而遥,而割镇江卫属之京圌总,始稍稍成军矣。顾其名驻圌山,而署实在京口,故都指挥朱君以荐来治总事。未几,叹曰:「圌山踞江汛,以不时至,而我髙枕而安,重城之内,即缓急何以达?即达矣,何渠能应之?且将不控要害,而士卒不丽将,其何以军?」于是上书兵备使者王公,请移京口署于圌山,兵丽之,而他所上数事,其要者在汰老弱,革冒食,练行阵,明赏罚。兵备使者下郡守令议,谓朱君所请良是。使者以闻督抚中氶宋公、江防中丞王公、诸台御史郭公、陈公、王公、房公,俱报可,而独王公慨然谓:「是总也,其移署筴甚长,而訾短,遂捐军饷金五百,以授丹徒尉杨泮,俾卜地于圌山之左大港。」不给,而代王公者胡公及诸台御史、郡守令复捐金二百以益之。其又不给,而朱君倡其三哨之将吏士卒,捐廪奉金若干以益之。葢不踰季,而将有署,署有门,有庑,有堂,有寝▯,卒有营室,而所辟练地以辟民舎丘垄,稍移之江口,其费复朱君与吏士任之。既成,朱君来谒余,请纪其事于石。余窃谓倭事暴起,人出其筴以为备,列戍置垒,相望于江海之澨,而大农少府之钱粟,昼夜辇而委输于军。一旦事定,诸少年握筹算而较之饷,日以减,卒日以耗,戍垒日以颓废,其将日渐省,而其存者知有移于内地以自便而已,上下交相狎以幸,而岁汛之不警,几得以迁或代去。今朱君独能毋传舍其官,又不即安于内地,而愿以其身当余皇出没冲。王公又不忘危于安,而宽其出纳,使朱君获信志焉,其贤矣哉!朱君虽所部八百人,与一卫之畸卒,拊循而振之,钲鼓啸呼,江波立起,势若万人。斥逻相应于百五十里间,游徼之所旁及,盬盐亡命、椎埋之徒,鼠窜而不敢发,则是署效也。且为毋负王公矣!鸱枭之诗,户牖绸缪;六四之需,衣袽终日。古人之深虑逺顾,若此后而居是署者,览斯记者,时时念之,则又为毋负朱君哉!王公名篆,今为左副都御史,楚之夷陵人。朱君名先,今以游击将军行总事,呉郡人。
纯节祠记
译我的乡里人张侯新任兰溪知县,还没有到一年,便剪除那些败坏百姓群体的人;接着平均田赋,清理狱讼,和百姓重新开始。可是办公厅舍日渐倾圮,雨水从旁边侵入,风一吹就倒,所覆盖保护的各位属吏都惴惴不安,只能背靠廊庑墙壁办公;案牍堆积窘迫,鸟鼠也来共同侵扰,怎么能禁止外来的干扰呢?张侯叹息说:这还可以支撑一朝一夕,等到它轰然剖裂而必须彻底重建,费用就无法估量。我怎么能躲避眼前的名声,却把无法估量的费用留给后人?君子向郡中请求,取得赎罪金的余款,又加上口缗百金,同时节省开支,拿出多余的俸禄来辅助。百姓贡献力量,工匠不敢隐藏一寸光阴。戊寅年冬季开始动工,第二年仲夏便告成。治厅面阔六丈四尺,进深比面阔短二丈四尺,高三丈,另外加高五尺。左边是县尉幕府,右边是赎罪金库,总共有若干楹柱。属吏廊舍依次增加大梁、更换栋梁。整体规制大致没有比从前过分铺张,却增加了完整坚固的气势。不久,张侯因父母丧事回乡;豫章人喻侯均用,原任尚书郎,出任藩幕佐职,后来两次调任,接替张侯主持政务,住下来后觉得十分安适。于是捐出书籍和钱币,请王子说:县令如今只是暂且免于被人耻辱,大概还应当有所警惕,怎么敢就此安心呢?即使这样,县令突然住进来,却没有料想到房屋会轰然裂毁。没有预料到轰然裂毁,就应当从早到晚、吃饭后便起身,专心把心思用在吏治上。没有预料到轰然裂毁,也就不至于频繁使用父老百姓的力量从事土木工程;这些全都是张侯赐予的。希望您赏赐一篇文字,使人不要忘记这件事。侯不佞说:好。居住者享受安稳,却追念建造者的劳苦,这是多么厚道啊!不过,如今喻侯确实住在这里。兰溪是浙东最险要的县邑,地域绵延四百余里,户口十六万零七百余。这里是四百里土地承受教化的地方,也是十六万人登记户籍、生息繁育的地方。侯早晨坐在正堂,稍后听理政务,傍晚休息观看。正堂如此巍峨高大,难道不会听到百里之内的叹息吗?夏季各地把税赋交到这里,城市乡野的储藏难道不会忧虑耗尽吗?诉讼双方如此繁多,强者喧嚣骄横,弱者难道不会忧虑得不到公平吗?孤苦贫弱的人难道不会仍然失职失所吗?学校的风气难道不会仍有细微阻滞吗?一句话说得好就接受,一句话说得有益却违背,侯应当谨慎啊!至于东面的洞岩高耸,西南面的兰阴高耸,南面是住山,北面是白石山,争相显露明朗爽秀、挺拔峻峭的姿态,来助侯游宴欢乐;侯还可以稍稍同县里二三位君子弹琴歌咏,修治并扩大宓氏的政绩,这就是侯最终的事业。于是,我的不佞祖父司马公离任将近一百年了,吏民仍然歌咏思念他。如果新任喻侯说:您的一句话,实在是为祖父获得了极大的恩惠。不佞也说:这两位君子继承祖父,便成为三位贤者。谁说这样不合宜呢?于是写下这篇记。移建京圌营公署记 京圌总是过去京口的要害之地。起初由一名副帅驻守,所统辖的卫所有十五处,水陆军队一万多人。过了很久,制度改变,恰逢倭寇兴起,商议设置将领,将领的品秩由副帅降低为把总。设置军队时,招募士卒二千人,船一百七十艘。不久又裁减为募兵三百余人,增加本县士卒一百五十余人。后来又逐渐增加募兵三百六十余人,共有士兵八百人。最后才确定设置京圌总,以八百人划定辖区,最高资历者负责安港所的汛守,负责一百五十里以外的警戒,并把镇江卫划归京圌总管辖,这才逐渐形成军队。但名义上驻在圌山,实际公署却在京口,所以都指挥朱君因推荐前来主持总务。不久,他叹息说:圌山扼守江上汛地,若不能及时到达,我却在这里高枕无忧;一旦重城之内有紧急情况,如何传达?即使传达到,又怎能及时应对?况且将领不控制要害,士卒又不归属将领,凭什么统率军队?于是上书兵备使王公,请求把京口公署迁到圌山,使军队归其统辖;其他上奏的几件事,主要是淘汰老弱,革除冒领粮饷,训练行军布阵,明确奖赏惩罚。兵备使下令郡守、县令商议,认为朱君的请求确实正确。使者把此事上报督抚中丞宋公、江防中丞王公以及各台御史郭公、陈公、王公、房公,众人都批复同意。唯独王公慨然说:这个总的迁移公署计划意义深远,却缺少经费。于是捐出军饷五百金,交给丹徒县尉杨泮,让他在圌山左面的 大港选择地点。经费仍不够,接任王公的胡公以及各台御史、郡守、县令又捐出二百金补助。仍然不够,朱君便倡议所属三哨的将吏和士卒,从俸禄中捐出若干金补助。大约不到一季,便建成将署,公署有门、有廊、有正堂、有寝室,士卒有营房;又开辟操练场,迁移民居和坟墓到江口,费用仍由朱君和吏士承担。公署建成后,朱君来拜访我,请我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我私下认为,倭寇事件突然发生时,人们拿出谋划来防备,沿江海边排列戍所、设置堡垒,彼此相望;大农、少府的钱粮日夜用车运送,交给军队。一旦事情平定,各位年轻将领拿着筹算核算军饷,军饷一天天减少,士卒一天天耗损,戍垒一天天颓败,将领也日益裁减;留下来的人只知道把戍守迁到内地,以便自己安逸。上下相互轻慢,只求侥幸平安;一年一次的汛期没有警报,几乎就可以借调、升迁或离去。如今唯独朱君能够不把自己的职务当作传舍般迁换,也不立即安居内地,而愿意亲自面对敌船出没的冲要。王公又没有在安定时忘记危险,放宽钱粮出纳,使朱君得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这难道不是贤明吗?朱君虽然统辖八百人和一卫的零散士卒,却抚慰整顿他们;一旦钲鼓齐鸣、呼喊声起,江波仿佛立即翻涌,声势像有万人。侦察巡逻互相呼应于一百五十里之间,游徼所能涉及的地方,私盐贩子、亡命之徒以及盗墓者都像老鼠逃窜,不敢发难,这就是公署的功效。而且也算没有辜负王公了!《鸱枭》诗说要修补门窗;《需》卦六四爻说终日准备破衣絮。古人的深谋远虑就是这样。后来居住在这个公署的人,如果读到这篇记,时时记住这些话,那就又不会辜负朱君了。王公名篆,如今任左副都御史,是楚地夷陵人。朱君名先,如今以游击将军身份主持总务,是吴郡人。纯节祠记
昙阳子之女,于学士公也。葢尝字徐生矣。十七而遘上真,稍稍启道要。徐生之父叅议公,且委禽焉,而生骤病物故。昙阳子知之,蓬跣三日,哭出其槖,则有成制缟服草履,御之以见学士,曰:「儿托体大人,不获为徐生,死当为生称未亡人。」学士亡以难,而昙阳子故不食。至是益不食者六岁所。昙阳子业为徐生守,然当学道而上真,故试之,以徐生之状与辞加媺腆焉,而昙阳子确不移意者再,而道遂成。昙阳子之道成,则请于学士曰:「愿得一酹徐生墓。」既酹,乃曰:「吾止此不归矣。」家大小强之,不可得,则以一毡坐丙舍之中庭,左暑雨不徙足,毋论昼夜。其又三月,昙阳子乃辞众立化。化之前一夕,复请于学士酹生墓,既酹,谓学士曰:「吾受上真命,遗魄有所用之,不获已,从徐生蓐蝼蚁柰何?」葢昙阳子犹两髻云。至是刃其髻之右,授学士:「为我属徐公祔生窆可也。」其明日为庚辰之秋九月九日。其又四月,而叅议公发徐生之窆,改塟于墓之震方,去故地数十武而遥,以昙阳子之髻祔焉。堂凡五楹,中肖像为昙阳子,示有尊也。左室之偏为徐生主,而昙阳子配焉,示有亲也。祠成,而叅议公署之曰「纯节」,而属世贞记之。夫昙阳子之为徳备矣,于生死离矣。顾斤斤焉取人道之一端而标之者,何居?徐志也。夫何以称徐志?也为徐氏始终故,徐以家人礼祠之也。曰「纯节」者,何居?节者竹之徳也,纯者丝之徳也。今夫竹自寸萌而纵之,而寻丈以至于凌霄汉,得节而裁,然后劲。丝自寸缕而衡之,以至邉幅,色不杂而后得称为纯。其在于人亦然。故节者所以御滋也,纯者所以澄节也。甚矣节之不易言纯也。天下之成为妇而殉其夫者二,其恒以生殉而不恒以死殉,此其志烈氷霜而贯金石,夫孰得而议其后?然以百一较之,恒者容或深于情,而不恒者容或激于变情,故有所不能已;而变故有所不可已。以是言纯,纯得无间哉!昙阳子,未成妇者也。生不识徐生状,何所牵于情?学士为之父,何所虞于变?第谓人道当如是耳,而矢不食之誓,以附于祝宗之祈。死而竟不死,当其道之成,能使徐生出幽途,受天趣。将何有于身之殉?然其意若曰:吾知所以为徐氏者而已,吾用是始,必用是终,而然后庻几亡愧哉!今夫上真者,得他心通者也。夫岂待试而后知?昙阳子欲以见昙阳子纯也。生殉而不以情,死殉而不以变。至哉,昙阳子之纯于节也!始,昙阳子尝筑室于郭之内,以奉上真,而署曰「恬澹学士公司之」。今祠郭之外,叅议公司之君子,谓维世之教,斯纯节甚盛,蔑以加矣。出世之旨,则有恬澹在昙阳子。他事详《大传》中。徐生讳景韶,有文行,十八而夭。叅议公名廷祼,以需调归。学士公王氏名锡爵,佐大宗伯,无几以省觐归。夫二君子者,景昙阳子之道而趣之,将毕身者也。
开太仓州朝阳关记
译昙阳子是学士公的女儿。她曾经许配给徐生。十七岁时遇到上真,逐渐得到道法的要领。徐生的父亲参议公将要送聘礼,而徐生突然得病去世。昙阳子知道后,披头散发、赤脚哭了三天;打开自己的衣箱,取出已经制好的缟服和草鞋,穿戴后去见学士,说:女儿把身体托付给大人,既然不能成为徐生的妻子,死后也应当以徐生未亡人的身份自称。学士无法劝阻她,而昙阳子因此不再进食。到这时,她已经不进食六年了。昙阳子本来已经决意为徐生守节,但她又将学习道法、升入上真之境,所以有关方面想试探她,便把徐生的情况和言辞说得更加美好丰厚;昙阳子两次都坚定不改志意,于是道法终于修成。昙阳子道法修成后,请求学士说:希望让我到徐生墓前祭奠一次。祭奠完毕,她说:我就留在这里,不回去了。家中大小强迫她回去,也不能使她改变;于是她在偏舍中庭铺一张毡子坐下,暑雨中左脚右脚都不移动,更不用说昼夜了。又过了三个月,昙阳子告别众人,站着化去。化去前一夜,她再次请求学士让她到徐生墓前祭奠;祭奠后对学士说:我接受上真的命令,遗留下来的魂魄另有用途,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跟随徐生葬在蝼蚁所处之处,怎么办呢?那时昙阳子仍梳着两个发髻。到这时,她割下右边的发髻,交给学士说:替我告诉徐公,把它附葬在徐生的墓中就可以了。第二天是庚辰年秋季九月九日。又过了四个月,参议公启出徐生的墓,把他改葬在原墓东北方向,距离旧地数十步,并把昙阳子的发髻附葬在旁边。祠堂共有五楹,中间塑昙阳子的像,以表示尊敬;左边偏室供奉徐生的牌位,并以昙阳子配享,以表示亲近。祠堂建成后,参议公题名为“纯节”,并嘱托王世贞为之作记。昙阳子的德行可以说完备了,她在生死之间已经超脱。可是为什么偏偏郑重地取人伦中的一个方面来表彰她呢?这是因为徐家的意愿。为什么要称为徐家的意愿?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为徐氏,所以徐氏依照家人的礼制来祭祀她。为什么叫“纯节”?节是竹子的品德,纯是丝的品德。竹子从一寸的嫩芽生长起来,直到一寻、一丈乃至凌驾云霄,经过节的裁制,才会坚劲。丝从一寸的丝缕横向展开,直到成为布帛,颜色不混杂,才称得上纯。在人也是如此。所以,节是用来抵御滋蔓的,纯是用来使节操澄明的。节操要达到纯正,实在不是容易说清的。天下成为妇人而殉夫的,历来有两种:常见的是活着时守节,未必常见死后殉夫。这种志节如冰霜般刚烈、贯通金石,谁又能议论她后来的行为呢?然而拿一百人比较,其中常守生节的人,或许感情更深;不常守死节的人,或许是被变故激发感情,所以有所不能自已,而变故本身也有不可避免之处。这样说来,所谓纯正,难道还能没有间杂吗?昙阳子还没有成为徐家的妇人。她生前并不认识徐生的相貌,有什么感情可以牵系她呢?学士是她的父亲,又有什么变故值得忧虑呢?她只是认为人伦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于是发誓不食,以此附合祝宗祈祷的誓言。她虽死而最终并未真正死亡;等到道法成就,能够使徐生走出幽冥之途、接受天界的归宿,她又何必以身殉死呢?但她的心意仿佛是在说:我只知道怎样成为徐氏的人,我既然以此开始,就一定要以此终结,做到这样,或许才可以无愧。所谓上真,就是能够获得他心通的人,难道还要等到试探以后才知道吗?昙阳子是想借此显明自己的纯正。她活着守节,不是出于男女私情;死后守节,也不是由于变故激发。昙阳子在节操上的纯正,真是达到极点了!起初,昙阳子曾在城内修筑屋舍,供奉上真,题名为“恬澹学士公司之”。如今祠堂在城外,参议公和有德君子认为,这是维系世道人教的事业,而这种纯节已经盛大到极点,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至于出世的宗旨,在昙阳子那里就是恬澹。其他事情详见《大传》。徐生名景韶,有文才和品行,十八岁早夭。参议公名廷祼,因为等待调任而归乡。学士公是王氏,名锡爵,辅佐大宗伯,不久因省亲而归。这两位君子,都是景仰昙阳子的道行并趋向于此道,准备终身奉行的人。开太仓州朝阳关记
王公以燕见诸生而问所宜兴者,诸生刘大伦等对曰:「州故有娄江,云自西而南而东达于海,据三方而抱吾州以为形势。海潮之至者,日夜各得一焉。其东入东关而西,其西入西关而东,以胥会于黉宫之左而后退。诸刍粟货币之寓于舟者,亦从而入以共吾州吏民。其东关尤号称利便,而先年有警于海者,谓其近之,故累甓而塞之。水折而南而西争门以进,其气盛于金虎之方,是以荐绅绌而介胄时胜。其刍粟货币束于一窦而不得达,是以物直踊而担夫重。其门于东者毋所受生气,是以其民萧索而不舒,所进不过襁负,是以生理薄而坐困。窃以为复东水关便。」王公瞿然而聴曰:「固也,吾且行相地焉。」谓自故东关而稍南之,踰一里许可穴也。谓其方曰巽方,从生气也。关东西丈有二尺,髙加寻之三,以通舟而已。其关之外,则自濠而东,芦福泾以达半泾,而始得大河为丈者,亦六百余。关之内,则自濠而西,转樊村合致河塘,而始得故河为丈者,杀其四十,直因之畆力因之,直皆从民便也。仅十五日而工毕。王公詧度势,尤以为东少庳不能与西敌,乃崇钟楼以俯瞰之。钟声发则百雉而内外无不闻者,于是东郊之氓转输无迂道,左闾之氓化居无负戴,而纡衿拖绅之士见若以为拾芥。青紫已讙称讴谣之不足,则从诸博士某等介而请记于某,以示永永。某窃以《春秋》之义,凡工役而义所不当举者书,重者书,非时者书。今王公所通一关耳,乗民隙而用之力,不能一旅,时不过岁三十之一,而何以书也?为其从民愿也,百年之利在是矣。葢工甫毕,而天子以公四履之地,水当有所宣泄,下玺书趣浚治之。夫公不难四郡一州十七邑,而难此一衣带水也。虽然,兹非其小试也耶?公诸兴革功徳于国家斯民甚大,其为钟楼意甚逺,皆不书,书。其所请者曰:「开朝阳关,记公名叔杲,字阳徳,永嘉人,以大叅行兵事。」
复周玉崖公赐墓田记
嘉靖辛夘,南京刑部右侍郎玉崖周公卒于位。时公秩三品,未及考,而天子念其贤,特赐祭,有司为治塟。塟公之二十六年,为隆庆丁夘,而给事、御史以故名臣当旌者,具公事状上天子。复为之超赠左都御史。而其年,巡抚林公润下邑司礼公墓。邑司言公墓田为畆者四十而赢,秋赋为石者十六而赢。官今不优蠲之,而孳孶焉,责半菽滞穗于松槚丙舎之地,非所以妥贤者魄,而标士大夫观也。因具故少宰叶文庄公、太常魏文简公例以请,林公是之,许以他羡赋补着为令。于是公之孙邦柱者,感天子后先徳意,林公之能奉行于公之所遇愈逺而愈隆也,谒不佞为文树之石以垂永永。不佞窃谓古先圣王之政,莫大于礼贤,而厚终以故,式闾表墓,首施之于胜国之臣而不为骤及,徳之衰于厚终且鲜矣,何乃能追逺也?周公在正徳中,批鳞抗颜以与权幸搏,中县官所甚讳,迁谪万里而不悔,于时称为直臣。更化之后,雍容歴藩臬进台省,抚字与扬激相剂,于时称为良臣。公之所谓良臣者,虽夺于年未尽究,而计其为直臣时,缇帅尾之,悍侯扼之,其不委骨于瘴烟丛箐之间者,几希。即所望能过一首丘,而竟自迁人起通显,其殁也,人主为治窀穸而不以烦其家。其既塟而久也,悉蠲其墓之赋而不以累其后人。夫以一枯骨而荣施之若此,其追逺当又何如也?吾闻夫古之治冡茔者,汉莫重于长平烈侯青,冠军景桓侯去病,博陆宣成侯光;唐莫重于英国忠武公绩,陪位象武温明之制,几与乗舆埒然。未几而失其族,即不尽赭而鞠为茂草,若敖之馁。因之,周公非藉汗马劳官,犹在亚列,而所赐墓地赖天子徳意,林公及诸有司之奉行,易世而子孙能保之。呜呼休哉!君子谓邦柱可嘉也,其能守也,毋愧于周之冡孙矣。
陆氏放生湖悠然亭记
译王公在燕见诸生时,询问有哪些事情适合兴办。诸生刘大伦等回答说:州中原有娄江,据说江水从西向南、再向东流入大海,占据东、西、南三方,环抱本州形成形势。海潮到来,每昼夜各有一次。东边的潮水从东关向西流,西边的潮水从西关向东流,在学宫左边汇合后才退去。那些装载粮草、货物、钱币的船,也随水进入,共同供给本州吏民。东关尤其便利,先年海上有警时,因为它靠近海边,所以多次用砖石堵塞。水流转向南、再向西,争着从关口进入;其水势在金虎方向最为旺盛,因此文官势力受到压制,武官有时占上风。粮草和钱币被束缚在一个孔道里,不能顺利运输,因此物价上涨,挑夫负担沉重。东边的关口没有接受生气的地方,所以百姓萧条而不得舒展,运进来的东西不过是背负的小量物资,因此生计微薄,坐困于此。我私下认为,恢复东水关便利。王公惊喜地听着说:确实如此,我将亲自去察看地势。于是认为应当从旧东关稍稍向南,越过一里左右便可以开凿。又认为方位属巽方,是顺应生气的方向。关口东西宽一丈二尺,高度增加三寻,仅用来通行船只。关口外面,从濠水向东,经芦福泾到半泾,才到大河,河道长六百余丈。关口里面,从濠水向西,转过樊村,与致河塘相合,才到旧河道,长度减少四十丈。其他方面都因地制宜,尽量顺从百姓的便利。仅十五天工程便完成了。王公察看并估量地势,尤其认为东边稍低,不能与西边相抗,于是加高钟楼,使它能够俯瞰四周。钟声一响,百丈城墙以内外没有听不见的。于是东郊百姓运输不再绕远路,左闾百姓迁居货物不再需要背负,衣襟宽博、腰带垂绅的士人见了,都认为这件事像拾取芥子一样容易。百姓欢喜称颂,歌谣仍不足以表达,于是由诸博士某等出面,请我为之作记,以便永远昭示。我私下按照《春秋》的义例认为,凡是劳役而从义理上不应兴办的要记载,工程重大的要记载,不合时令的要记载。如今王公只开通一个关口,趁着百姓有空使用他们的力量,人数不到一旅,时间不过一年三十天之一,为什么还要记载呢?因为它顺从百姓的愿望,这里将成为百年之利。工程刚刚完成,天子认为公所辖四履之地的水应当有所宣泄,于是下玺书催促疏浚治理。公不以四郡一州十七邑的事务为难,却把这一衣带之水看作难事。这样看来,这不正是公的小小试验吗?公在国家和百姓方面兴革事业、建立功德很大;他修钟楼的用意也极其深远。这些我都不记,唯独记载开关一事。请托我记载的内容是:开通朝阳关。王公名叔杲,字阳德,永嘉人,以大参身份主持兵事。复周玉崖公赐墓田记 嘉靖辛卯年,南京刑部右侍郎玉崖周公在任上去世。当时周公官秩三品,还没有接受考核,天子想到他的贤能,特意赐祭,并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安葬周公二十六年后,到了隆庆丁卯年,给事、御史认为他是应当表彰的故名臣,便把周公的事迹状具上报天子。天子又越级追赠他为左都御史。同年,巡抚林公润到下属县,巡视司礼公的墓地。县里主管说,周公墓地有田四十余亩,秋赋有十六余石。官府如今不但不优待免除,反而孜孜不倦地追索半粒粮、半穗谷,向松柏和墓旁偏舍之地征收,这不是安妥贤者魂魄、树立士大夫观瞻的办法。于是援引已故少宰叶文庄公、太常魏文简公的先例请求,林公认为正确,答应用其他多余的赋税补足,并作为定例。周公的孙子邦柱感念天子前后相继的恩德,也感念林公能够奉行此事,使周公所受的待遇越久远越隆重,于是请我作文章刻在石上,以流传永久。我私下认为,古代圣王的政事,没有比礼遇贤者更重要的,而厚待死者是礼制的根本:在乡里立表、在墓上树碑,首先施用于前朝的臣子,却不能很快推广开来;德行衰微到连厚待死者都少见,又怎么能够追念久远呢?周公在正德年间批评皇帝、直言犯颜,同权贵宠臣斗争,触犯了朝廷最忌讳的事情,被贬谪万里也不后悔,当时被称为直臣。改制之后,他从容历任藩司、按察司,升入台省,抚恤百姓与宣扬激励相互配合,当时被称为良臣。周公所谓良臣,虽然因寿命不长而没有完全施展,但计算他做直臣时,缇骑统帅尾随监视他,强悍的侯爵加以阻挠;他没有把尸骨丢弃在瘴气弥漫、荆竹丛生之地,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超过叶落归根的愿望,直接从被贬之人升为显达重臣;他去世时,君主为他办理墓葬,不使他的家人劳费。安葬已久之后,又全部免除墓地的赋税,不使他的后人受到拖累。凭一具枯骨而得到如此荣耀的恩施,追念先人的礼意又该怎样呢?我听说古代治理坟墓,汉代没有比长平烈侯卫青、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博陆宣成侯霍光更隆重的;唐代没有比英国忠武公徐绩更隆重的,陪葬位置、画像和武温明等制度,几乎与帝王相等。然而不久之后他们的家族便衰败,即使没有全部变成赤地,也会荒芜成茂草,像若敖氏那样饿死。由此看来,周公并非凭借战马功劳而位列重臣,他的墓地得以保存,依赖天子的恩德、林公及诸位有司的奉行;改朝换代之后,子孙仍能保有它。呜呼,这是多么美好啊!君子称赞邦柱值得嘉奖,他能够守护祖业,不愧为周公的长孙了。陆氏放生湖悠然亭记
悠然亭者,其址据湖之最胜处。湖故陆大夫公有也。当陆大夫公日与其子司空与绳、学宪与培辈舎而弗渔,而时时以所遇之鳞介,毋论巨细,即赎而放之。故其湖曰当湖,一曰放生。亭之北为沙盆渚,其上有塔峙焉。傍为塔院翼之,陆大夫公所营也。渚东北为放鱼矶,夷于水,贵易也。余尝以通家子一再侍陆大夫公,及公殁而游于与绳,最后登兹亭而寓目焉。其隅湖奠南,而全湖枕于北,粘天无岸,日月得之澄鲜■〈火旬〉烂窣堵遏云,时吐光恠。万堞止坤,丹谯若霞。圜桥西南,蜿蜒垂虹。慿栏放歌,天籁和之意甚怿也。既而叩与绳所以名亭之故,则取子产之校人语。夫校人不能得鱼事,而能得鱼理。其始舍之而圉圉焉,纵之洋洋焉,悠然而逝。即古今善状鱼者,莫兹语若也。然而鱼之所谓悠然者与人异。方其失水而困于网罟也,束缚之急,鳞鬛尽挫,第能觉其苦,而不知有砧盎之虞。及其获水而圉圉而洋洋而悠然者,形也,非心也。葢至于悠然而俄顷之所谓苦者失之矣。人之就网罟也,庾绁攻其外,而愁忧攻其内。及其甫就解,而前念后念交戟之,贤者内追咎而思改,不贤者追咎人而思报。欲求所谓食息之悠然者,竟不可得也。故曰:鱼相忘于江湖易,而人相忘于道术难也。与绳曰:不然,吾之所以名在放生。夫放生之名,池久矣。唐宋之世,州郡在在有之,以祈人主福,而责额数期日。其十五死馁,而四饫于渔子之腹,能生致者十之一耳。环而堤之一旦,人主之法废,而耐水者徒手而取盈,是以生理发杀机也。夫不取不放,梁武之所以见屈于北使也。今吾则不然,遇而赎,赎而放,唯不聴戕贼之耳,而不为之限量。我悠然而忘鱼,放也。鱼之悠然而忘为我放也,是相忘也。且我何知福?余乃曰:有是哉,吾子之近道也。虽然,吾子能为竺乹先生言:“独不见夫娑竭之鱼,长四十余万里,两目若日月,游戏于无央之海。天下之言快者,莫加焉。”而古先生曰:“此夙世业也,欲脱解之,其道无繇耳。”然则为子之湖而鱼者,其业耶?其非业耶?业而生者,悠然耶?将灭者,悠然耶?与绳听然而咲曰:“我非鱼,不知鱼之悠然;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悠然?”请志之楣,以俟河伯过而诘之。
梦游记
五月九日夜四鼓,梦有僧过访,语次曰:“去观而西,则华严庵也,能闲一游乎?”问所以名庵,曰:“普贤经行道场也。后有岭石若青羊岭,故又曰青羊观。玉局老公像在焉。”俄而御一小篮舆,挟两奚童,西若沿长堤者。其南皆麦田,黄云被垄,隐隐见城堞。行可二里,折而北,得一桥,其髙下瞰人屋,而以砖砌之,傍皆大榆栁。桥下流水■〈车巛〉■〈车巛〉余意已乐之。又数十武,则若街市,颇坦陀而行人甚稀。山门翼然,前所过僧出迓曰:“公来矣。”入门左方,有若严道场者,梵呗磬铎声振耳。拾级而上至前殿,已又拾级而上至后殿。殿不甚髙大,亦稍敝,而皆扃鐍不可开。庭际古槐寿藤虬龙屈蟠,苍翠映罨。右庑得一窦而入,僧曰:“此禅房也。”室宇髙下鳞接,然不甚整。次乃复循阶伛偻而上,最后呀然门忽开,目境若辟而新者。葢殿据山而趾其后,壁数丈外临絶壑。壁之后中一洞,庭石二斧劈,二锦川翼之,庳者亦可三丈许,色皆葚紫,文理密致,皮骨皴■〈疒豕〉可恠。壑之南为岭,中断左右嶷然青石,望之羊也。逼而视之,则不类,以顾他石,诡瑰千状,有若据狮者,若斗虎者,若牛下饮者,若猿猱者。其上皆髯松文栢,其髙造天。岭之北则平湖万顷,一碧阴云解驳,日脚下漏为金银琉璃者不可胜计。鳬鸥鹳鹤鸳鸯鸂鶒之类,散布砂碛,烂若舒锦。余顾僧曰:“此为何兰若?何墬耶?吾所知于里者,海宁隆福、淮云三刹若衙院耳。夫吾生五十有七年矣,而不知有此,何也?”僧咲曰:“公自有之,公自不知耳。虽然,姑为我作一记。”送余至山门而别,乃醒。余生平所游,太和之南岩、五龙诸宫,洞庭之资庆、包山、长圻,钱塘之昭庆、藕花洲诸寺,其胜埒者当时歴歴真境,第不转首而失之,追数若一梦然。然则夜之所梦,其果真耶?其非真耶?今梦而真,昔真而梦,异耶?不异耶?既以称庵,又称观。老子之于普贤,有诤耶?无诤耶?吾皆不能为之辨,而又何记为?虽然,吾既已许是僧矣,姑以梦语了梦事。
弇州续稿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七
(明)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相国养斋严公读书堂记
译悠然亭的遗址,占据湖上景色最优美的地方。这座湖原来是陆大夫公所有。陆大夫公过去常常和他的儿子司空与绳、学宪与培等人舍弃捕捞,时时把所遇到的鱼鳞水族,不论大小,都赎买后放生。因此这座湖叫当湖,又叫放生湖。亭子北面是沙盆渚,渚上矗立着一座塔;旁边有塔院如翼相护,是陆大夫公营建的。沙盆渚东北面是放鱼矶,平坦地伸入水中,便于放生。过去我曾以世交子弟的身份一两次侍奉陆大夫公;公去世后又游访与绳,最后登上这座亭子纵目远望。湖的一角在南面,整个湖泊枕靠北方,水天相接而无岸;日月映入其中,清澄明丽,塔影高耸入云,时而吐出奇异的光彩。西南方万重城堞止于坤位,红色谯楼像霞光;圆桥在西南面,曲折如垂下的彩虹。凭栏放歌,天籁相和,心情非常愉悦。后来我询问与绳取名“悠然亭”的缘故,他说取自子产和校人的话。校人未必真能办好养鱼的事,却能说出养鱼的道理:起初把鱼放在池中,它局促不安;放入宽阔水域后,它畅游自如,悠然远去。即使古今善于描写鱼的人,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好的。然而鱼所谓悠然,与人不同。鱼刚失去水、被网具困住时,束缚紧急,鳞和鳍全都受挫,只能感到痛苦,却不知道还有刀俎砧板的忧患。等到它重新得到水,在水中局促、畅游、悠然,那只是形体上的状态,并不是内心的状态。到了所谓悠然的片刻,先前的痛苦固然消失了,但也只是暂时如此。人陷入网罟之中,外有绳索束缚,内有忧愁攻击。刚刚解脱时,前念后念又交相攻伐;贤者反省自己的过错并思考改正,不贤者则责怪别人并谋求报复。想求得所谓饮食休息的悠然,最终也不可得。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容易,人要在道术中彼此忘却却很难。与绳说:不对,我之所以以放生命名,是因为放生的名目在池中由来已久。唐宋时期,各州郡到处都有放生池,用来祈求君主福泽,却规定数量、限定日期。放生的鱼有十五分死于饥饿,四分被渔夫吃进肚里,能够活着送到的不过十分之一。四面筑堤把它围起来,一旦君主的法令废弛,能够耐水的人徒手捕捞来求满数,于是生存之理反而产生杀机。不捕取也不放生,正是梁武帝被北方使者折服的原因。如今我却不是这样,遇到鱼就赎买,赎买后就放生,只是不允许听任它们被残害,却不为数量和期限设限。我悠然自得而忘记了鱼,是因为放生;鱼悠然自得而忘记是我放了它,也是因为放生。这就是彼此忘却。而且我又怎么知道福报呢?我于是说:确实如此,您的思想已经接近道了。即使如此,您可以替我对竺乾先生说:难道没有见过娑竭之鱼吗?它身长四十余万里,两只眼睛像日月一样,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玩。天下所谓快乐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可是古先生说:这是前世的业力;想要摆脱它,根本没有办法。那么,成为您湖中鱼的那些鱼,是由于业力吗?不是由于业力吗?因为业力而出生的鱼,悠然吗?将要灭亡的鱼,悠然吗?与绳听了,欣然笑道:我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悠然?您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悠然?请把这些话记在亭子的楣上,等待河伯经过时来责问它。梦游记 五月九日夜里四更时分,我梦见有一位僧人来访,谈话间说:向西越过这座观,就是华严庵,能不能闲游一次?我问这座庵为什么这样命名,他说:这是普贤菩萨经行的道场。后面有一座山岭,山石像青羊岭,所以又叫青羊观。玉局老公的像也在那里。不久我乘坐一顶小篮舆,带着两个童仆,向西而行,好像沿着长堤。南面全是麦田,黄色的麦浪覆盖田垄,隐约可见城墙。走了大约二里,转向北面,遇到一座桥。桥高,可以俯瞰人家屋舍,桥身用砖砌成,旁边全是大榆树和柳树。桥下流水潺潺,我心里已经很快乐。又走数十步,便像到了街市,地势颇为平坦开阔,但行人很少。山门高高张开如鸟翼,先前经过的僧人出来迎接说:公来了。进门左边,有一处仿佛庄严道场,梵呗、钟磬、铃铎之声震动耳鼓。拾级而上到前殿,又拾级而上到后殿。殿宇不很高大,也有些破旧,但都锁闭着,不能打开。庭院边古槐和长寿藤盘曲如虬龙,苍翠相互映衬。右侧廊舍有一个洞穴可以进入,僧人说:这是禅房。室宇高低相接,像鱼鳞一样排列,但不很整齐。接着又沿台阶弯腰向上走,最后一扇门呀然打开,眼前的境界仿佛开辟一新。原来大殿依山而建,后方靠着山脚,墙外数丈便是绝壑。墙后中央有一个洞,庭院中的两块石头像斧头劈开一般,两道锦川从旁边展开如鸟翼;低的也有三丈左右。石色全是深紫色,纹理细密,表面和骨骼般粗糙斑驳,奇异可怪。山壑南面是山岭,中间断开,左右两边高耸着青石,远看像羊。靠近细看,其实并不像;再看其他石头,奇诡瑰丽,形状千变万化,有的像蹲伏的狮子,有的像搏斗的老虎,有的像牛低头饮水,有的像猿猴攀援。石上都长着多须的松树和有纹理的柏树,高耸直达天空。山岭北面是万顷平湖,一片碧色,阴云时开时合,阳光从云隙中漏下,化作数不尽的金银琉璃般的光彩。野鸭、鸥、鹳、鹤、鸳鸯、鸂鶒之类散布在沙滩上,灿烂如展开的锦缎。我回头问僧人:这是什么寺院?处在什么地方?我所知道乡里的寺院,只有海宁隆福寺、淮云寺三座寺院,像官署院落罢了。我活了五十七年,却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为什么呢?僧人笑说:这是公本来就有的,只是公自己不知道罢了。不过姑且替我写一篇记。僧人送我到山门分别,我便醒了。我一生所游历的地方,如太和的南岩、五龙诸宫,洞庭的资庆、包山、长圻,钱塘的昭庆、藕花洲诸寺,其中胜景相当的,都是当时历历可见的真实境界,只是转过头便失去了,事后回想起来,仿佛都是一场梦。那么夜里梦见的景象,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如今梦中是真,过去现实中的真反而像梦,二者有区别吗?没有区别吗?既称为庵,又称为观。老子与普贤之间,有争论吗?没有争论吗?这些我都无法辨别,又为什么要写记呢?即便如此,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这位僧人,姑且用梦中的话来完成梦中的事情。《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相国养斋严公读书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