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二十

译高帝是多么神武啊！魋结之人全都成为内臣所亲近熟悉的人。骢马使者奉命祭祀碧鸡神，从此乘轻车出发，能够开启象魏之门。新任官吏坐镇，使骄横的统帅收敛；制伏强悍的王者，挥斧劈开昆明的曙色。鞭策归来，僰、爨之地已迎来春天；片言可以撼动地轴，一封短疏可以惊动星辰。蛮府的声教从此革新，诗囊中的句子全都珍贵。清明朝廷正在筹划治理之地，不必再问埋轮之事。王怀中先生是泉州人，与我有世交关系，已经七十七岁了。他相貌壮美，举止健朗，饮食饭量抵得上常人的两倍。他既深通东越、建昌之学，又擅长谈论玄素之秘。他到弇园访问我，很是倾向于谈论政事的诸位年轻人，并讥刺车驾上的君子。不久便飘然远别，我作五言排律八韵赠他。不必递交世交的名帖，竟使衣裳为之颠倒。乍一见面，惊讶您的容颜反而年轻了；相对而坐，心意都幽玄深远。腹中储藏着千卷书，问及行囊却没有一文钱。完全摆脱妻子儿女的牵累，反而结下了与宰官的缘分。像支离叟那样在道路上哭泣，怀抱着党锢之祸的篇章。既然自己因而长久活在世上，怎么能不忧虑天意？我实在衰老了，难道您也真是如此吗？太湖无限美好，正可在其中择一曲水湾颐养余年。为慕椿林翁作寿诗。六十岁了仍像婴儿一样受到仰慕，闲居的样子仿佛鲁国儒生。家学传自林和靖，隐士都知道您孝廉的名声。名声必将超越齐、梁，车驾还可追及李、杜。盟誓中有雏鸟，羽毛都具五彩。两块美玉合璧，价值可比连城；诏书从西掖传出。冠帽衣裳来自上京，山峰像两髻并立。黑色身躯仿佛九仙，轻轻小饮便使春树也醉。安然居处，吟咏太平；瑶池的仙果可以延寿万年，也增添红润的寿颜。[“盟有雏”“黑身”等处疑有脱误，文义不确定。]白雀寺秀上人的新诗，时而有开元以前的声调，又能写本色语。他带着诗卷出行来拜访我，请我订正，并将要北游，我作此诗送他。六朝时僧人多有文采，到了南宋末年才有人逃入禅门。等到您执笔写作之日，正逢我埋砚归隐之年。自曹溪留下偈语之后，衣钵有几人传承？雕琢字句反而妨害元气，拈花示意才合乎自然。思想超越灵鹫山外，格调高逸在景龙年间之前。不要因为文通才拙，徒然写成怨别之篇。咏江令。江令喜欢写谄佞的言辞，为什么竟如此工巧？从摄山拈来草木，吹进后庭之风。佛日不能照临，君王的恩宠也难以望其终始。尚且比不上孔范以死相殉，徒然感慨鲁侯的忠诚。在咸阳市拍打脸颊，在建业宫中伤心。身披南冠而没有故园，或许这才开始悟到“三空”。（江令诗中有“ 三空豁已悟 ”一句。） 答赠太学生张孺愿，并寄诗给沈嘉则、屠长卿。孺愿的先人是大司马公，嘉则、长卿都是他的门客，而且同孺愿友善。我为他的诗作序，却不能没有白首之叹，所以写下这些话。明海张司马，是龙门一代宗师；我早已敬佩您的才力如鲸鱼般宏大，却未能尽述您如凤凰之毛般奇异的事业。名声可称元方之弟，声望高过蔡克之子；才华高超，仿佛梦中得笔，却无意只做箕山之隐士。您向金陵征召贤士，如虹般的声望招来诸生；诸生都避席而立，连祭酒也低下帷幕。柳树的姿态仍有长绪，兰花的心性只仰慕项斯。请传话给屠、沈二位，务必记得御膺之时。[原文多处疑有脱误，部分典故关系不明。]齐王孙仲望邀我同周公瑕、陆成叔登清凉台，分韵得到“风”字。陡峭的石级盘旋通向天界，方形高台枕着佛寺。白龙横过沟堑，丹鹫远远排入长空。宝树生在青冥之下，金茎立于紫气之中。曼殊菩萨留下分身化迹，石头跪伏，人工雕琢也显得逊色。山岭高低如鸑鷟，城郭若断续的彩虹。处处依凭文佛的光明，四面兴起大王之风。极目远望，精神顿觉清爽；心境清明，景物自然相同。今日诸位贤者，正如鲍照、谢灵运，足以增添帝都的雄姿。慰问梅禹金参加金陵考试失意，作一首。昔日梅宛陵与欧阳九并驾齐驱，号称万古一诗；如今却在青山白发之间。可怜您的子孙更加困顿，雪曲终究还有飞腾之时。桃叶渡的双头桨，芙蓉花色的半臂绫。此时吴地女子成群，正让您独自先登高处。送许京兆前去援救故友李中丞，李中丞因而被贬。难道还浅薄吗？冯唐面对皇帝陈说，几乎同左伯一样含冤。一封书信保存了朋友之道，被贬谪的人正是您的恩德所及。您裹着被褥辞别京府，满城百姓在国门悲恸。江上的云彩自会舒卷，山色任凭晴暗变化。只剩下支离叟，徒然说些深情的话。赐还朝廷的诏令应当有所等待，弟子们不要为我招魂。故友卓澄甫光禄补任官职北上，经过金陵，在官舍饮酒，我作此诗送他，并约定留在署中的日期。您颠倒衣裳欣然来召，我翻飞般的喜悦难以自胜。您是武林诗社的词人，又是天子的高官丞。醉态倾倒如嵇叔夜，品格高标使我惭愧如李膺。远望使人迷醉于金掌承露，坐中清辉如玉壶之冰。我自己难以留在燕市，您应当来秣陵求取安顿。不要嫌留在官署冷清，官酒还像渑水一样多。访寻明征君的遗事，读唐高御碑而有所感。明征君的踪迹已不可寻，只见萝薜深深；更借助空王的力量，使高明的德业流传至今。三次奉蒲轮征召的诏书，碑首一条青色诏带。虽然表彰了贤能美德，终究不是遁世者的本心。想采苹芷来祭荐，又想到您未必会享用我的祭品。朱定国失意之后来金陵访问我，我作此诗赠他。十年来您真是我的畏友，词章足以做我的老师。您来访我于金陵，傍晚还像衔璧而被刖的卞和一样含悲。三山横陈秀色，六代吐出雄奇诗篇。这里处处都值得携酒，何妨暂且吟诗。亲切追叙往事，飞扬地预卜前程。您带来的海错丰盛，仍足以让我留住少许时日。朱虞葑先前是贤能的县令，入朝任郎官考功，操守如冰如蘖，清白明亮。他从京城出发，巡视江右学政，我作此诗以记别。您卓然挺立，操守如松竹，姿态皎洁如冰玉；已经被列为循吏之冠，又成为儒林之师。鄱阳湖扬起波澜之日，丰城辨认斗牛之气之时。青衿学子归向明镜般的学政，绛帐中吐露儒雅的风仪。鹭渚上旌旗飞扬，鸡山边酒杯黯淡。老夫贪恋一丘一壑，恐怕以后再会没有期限。在娄浒观潮而作。七月十八日，潮头多么壮观啊！平平推进，如同银色大海，忽然站起，卷来雪山。浪涛汹涌，喷起晴日下的白雪；声声震响，如远雷滚动。千艘船被催得颠簸摇荡，万张弩也被压得发出喧响。笑看枚乘的文章，后生们争相先列其伍。相才老人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举杯欣喜地再次开怀。飞瀑如庐山瀑布破空而下，奔流仿佛冲垮砥柱。天地间有这三种绝景，想要回去却又徘徊不舍。[“笑缓枚”“相才老人”等处疑有OCR或脱误。]经过陆震卿大行读书的地方，有所赠诗。经过您读书的地方，只见破墙被菰芦侵入。饥荒时不嫌弃麦饭，旱灾之后却难以挑到蔬菜。沉沦之时诗反而更好，飞动的心意难道还能没有吗？不要因为鹬冠聚集而自伤，更应深思鱼服之忧。清平安宁时任意侠游，仕途浅薄，姑且做个儒生。只要星文完成，君王自然会按图寻访您。顾仲韩带着酒船来为我送行，情意尤其深厚，因此赠诗给仲韩，并提到张长舆、朱氏三兄弟。绿水摇映着晴日，沧洲上午间烟气浮动。谁带来若下酒，来呼唤子猷的船？玄妙清谈如碎玉，美丽诗句如披沙拣金般圆润。探究书法中龙爪般的秘法，画艺传承虎头将军之妙。痛饮时推许朱氏三兄弟为三雅（朱氏三兄弟酒量最大），在座风流人物数有七贤（同席共七人）。老夫从脚上解下袜子，不等到长君面前拘礼（长君指张长舆）。赠给陆成叔山人的新居。世俗浅薄，人难以亲近；穷居之地自然偏僻。何妨把它称作城市，照样饱览云烟。入座便满眼青山，沿阶尽是圆润的绿树。菜肴足有三九之数，酒钱却吝惜不肯花十千。门前停着桓生的马，裁诗用薛氏的笺纸。还夸说有奇异的功绩，校订成《子虚赋》那样的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送方伯吴公入朝觐见，返回金陵后又赴浙江省任职。

译朝廷中有多少船只上朝，也没有像您的船这样轻快。君王下诏，设宴饯行；承明殿并不吝惜东胶的赏赐，人人都称颂您有召伯的荣誉。三次执掌长官印，十年治理临安城；草木都沾受恩泽，江山也记得您的姓名。官位如两座高山般崇峻，人品比孤山还清高。暂且不要参加冠裳之会，留下与父老相亲的情意。画熊的旌旗还未发出，竹马已经先来迎接。长期停留在扶桑之地，仍留下濑兵；等待看见新的节钺，隐隐从西京出来。（开府的缺额和新的任命，早晚就要下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七言排律。避暑园居，作长律二十句。今年暑热异常，仿佛上天特意为我的园子稍稍减免暑气。谢客时琴与酒使拘束放宽，亲近的人和鱼鸟任意留连。苔色已经多次侵上衣服，时时有松涛传到枕边。凿成两条溪流，长久贮存月色；叠成三座仙岛，另藏一片天空。莺花各得其所，清晨格外美丽；时令水菜，晚来更加鲜美。中散大夫的酒枪盛满沆瀣，右军的书笔如行云烟。琴中的《白雪》并非江左之曲，箱中的青山图就是辋川。大雅诗歌共有篇十九，古文金石之卷有三千。刚一谈话，飒然凉风便到；略坐片刻，悠然间暑气全消。听说长安有许多炙手可热的人，是否容我分得一席，在北窗下安睡？我州有一位王三翁，是沙人，已经一百零六岁，常住不动。明上人是燕人，已经一百零四岁。今年秋天，眉州刘大瓢前来访问，自称经历了三个丁丑年，已有一百二十一岁。他的相貌也像有一百岁左右的人。约定在闰月十二日，会聚于我的山园。我很高兴，因而作赋。三位老人共三百三十岁，一位农人、一位道人、一位山僧，都自称前来献寿。南极星正对应着他们的生年；到了裕陵，长久修养而长成鹤形，娇美的容貌炼成松树般的骨格，争奇斗峻。囊中还剩伏翼千秋饵，手中拄着胡孙万岁藤，曲折地降临庭院，仍遗憾少有扶杖国老般的年纪。往日曾在太学，应该亲自割肉；今日暂以清酒尊作朋友。疏文上壶关之名是茂，篇章留在陌上，姓氏为应。可以预知太史会占验星象，只是恐怕还不能把我列入嘉宾之中。[原文多处疑有脱误，部分语意无法确考。]诗写成的第二天，王翁病势很重；又过一天，便入棺而死。感叹之余，又作一章。活了一百零六年，真是难得衰老的身体；半个刹那之间，隔世而尘埃飞去。独自化作华表上的鹤，又变成禹门跃出的两条鲤鱼。徒然使休琏歌咏三位老人，却只留下商山四皓中的两人。大海变成桑田而低洼泥湿，山峰如华顶山般断裂嶙峋。往日虎溪再也不能成就与橘叟的笑谈，今年秋天姑且相对谈论彭祖。比较起来还稍胜于夭折的黔娄，死后得到谥号，也不能说是贫穷。客人随逝水浮云而去，朋友只留下清风明月般的新交。更可说道，岁寒时还有所托付，老梅弯曲的枝干陪伴着松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年〕 大宗伯吴兴董公屈尊乘船来到海滨，返程时派进士长君代为访问我，并且赠送长律，过分地加以奖誉，使我惭愧而感激，只好把这种心情寄托在应和诗中。三朝元老，鬓发还没有苍白；碧澜、天目山足以供您写成文章。起初将息心念归，礼敬祇树；华岳三峰向来就有高名。您在柏梁台上为群贤之首，冀北群马中空有騕褭；淮南的字字文章都带着风霜。书成之后，旧日所赐的黄银印还在；梦醒时仍疑心自己置身白玉堂。门墙下善于教诲，余晖惠及后学；怜惜人才，言谈之间仍有余香。忽然展开齐纨，赠我银钩般的书法；越地锦缎珍贵，难以轻易报偿玉案前的厚意。人人都说贤良只有一个董公，难道京兆尹能比拟三王吗？兰桂茂盛，秋来更加繁盛；桑榆晚景依然绵长。丹穴凤凰的羽毛显出光彩，清明之时狐笔也借此飞扬。不要说山阴的船已经兴尽，衣带之间原来就是一水相乡。杜清甫丈已经九十岁了，却像少年一样精神矍铄。我曾记得白香山赠裴淄州诗说：“九十不衰，真地仙。”于是依照这句起头，为他作诗祝寿。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姓名无愧于杜延年。下棋即使纵然输了，也人人愿意卖掉别墅相随；药物能够宽心，处处都有田园。春暖时秦女巷中弦歌不断，午后天晴，乘米家船观赏诗画。带来鸠杖，哪里会妨碍饮食？赠给您的羊裘，您却不肯穿。自己挑亮残灯，读几首小令；随即煮上新茶，结下清雅因缘。只应让蓟子摩挲铜狄，才看见您幼年时学习数钱的模样。[原文多处句读和字词疑有脱误。]再次用香山居士诗的起句，为骆广州先生作寿诗。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五朝清平安宁，这样的人间天上都难以遇到。您在中兴之日拜为老臣，还记得孝庙年间悬弧庆生。仕途浅薄的陆生没有粤地的行囊，归心似贺监，拥有湖边田园。乡间吟咏，任凭鼻音清浊；社酒沾唇，姑且以圣贤自乐。大笑鲁武公的箴言使人自苦，长夸荣启期的快乐仍嫌偏颇。若把篮中笋送到莲社，应当允许门人替您挑一肩。为封给事蠡湖顾翁八十寿辰作。江左的宗盟，以陆凯为先；中兴的风雅，与贺循相联。生儿子而声誉尊贵，同元叹一样；娶妇的篇章，多像彦先。省觐时君主恩深，爱日之中赐租，封奏章上达。挽回天意，人人都夸您有小凤衔书之才（唐代掖垣从官称为小凤）；如今正是非熊入梦之年。银瓮之法传自宫禁，格外美好；彩衣的春色胜过五时鲜花。彭湖与斗野分列雄剑，亚字城陂上泛着酒船。偶尔驾着油车出入新郭，有时扶犁耕作于太湖田地。不爱浮名，真如天隐之人；长享快乐，宽然自在，正是地上神仙。为观察顾公六十寿辰作。三朝旧德，名声正如剡溪之势腾起；四姓高门，世代都被称为贤人。过去隐君子夸赞晚年节操，我则在循吏表中，不曾留下姓名。新近交游往来，有了如蓝田美玉般的儿子，身价更加增长。蒙赐入朝觐见，宫花分到手中；传授家传谏草，汲取刚正风骨。庭院中鲤鱼跃出，诗才足以续写沧海；近来又添筹数，兴致来了便可凭借。穿着蜡屐登玉峰，幽思在金泽渔灯旁。征车经过绝不会惊扰，元叹也徒然推毂。曾忝列茂弘之交，更祝您与朋友饮酒一定尽兴，不要让春酒只像渑水那样空多。寄题吴明卿参政的北园。使君蒙天意允许，卧居林丘；园林背靠城郭而成，处处幽静。栏杆之外星辰依傍北极，座中人物如冰玉，尽是南州贤士。云气族聚而蔼然，三次舂米使平楚之地渐变；苍茫景色尽收于一面明镜。求得邻家的花来增添绚烂，偶有山鸟前来献上钩辀之声。怪不得它妨碍我醉卧平泉石，也使我想去杜若洲寻芳。机巧事务全都忘掉，难以再抱瓮灌园；生涯虽然浅薄，却还可以学着垂钓。邙山一带地价昂贵，夸说可编篱为园；玄武陂宽广，正好竞渡。怎能用我家的五亩小墅相争？白公池馆也只好让出风流。送吴晋陵、赵常熟二位太史奉诏还朝，都是取其归北之意。词林中的杰出人物，以人伦之重上疏抗争，哪里怕丞相发怒？裂地而出的黄河双砥柱，挽回天日的一轮金光。片言一出，皇帝的颜色也因之更加郑重；万姓传诵，谏草焕然一新。本想夺取惠文冠，成为太史，却反而把巾帼送给了谁？与沮溺并耕，身体足可老去；在三径中追随求仲、羊仲，踪迹一同沉沦。君主圣明，亲自题写罪己诏；时世清平，更应珍惜用来辅佐君王的身躯。银鱼法锦联翩而来，白虎观中名经依次陈列。难道以登仙来夸耀离去的船？不要向遁叟询问知津之事。折下虞仲祠前的柳枝，采来延陵宅旁的苹草。两地自古都有廉让之风，难道能只作牵衣挽留的臣子吗？

译金白屿先生已经九十岁了，文采风流，比起前面九十岁的杜翁、骆师，更加翩翩有致。我仍然依照白香山诗的起句为他祝寿，作成六韵。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长干一带快乐的事情，年年都有；生逢五帝之世，悠长的岁月使人老去，也结下三山绮丽的缘分。无意为天子传授书策，有时裁写诗句，让雪儿传诵。赐来的鸠杖哪里会妨碍饮食？停下柴车，也不必等待别人来延请。幼子们争相夸说婪尾酒，故友分得卖文的钱。都说甘蔗境界可以从容咀嚼，不要把沧溟大海轻易变成田地。读史时偶有所感。掩卷关上柴门，数着西落的余晖；自古以来，人们都羡慕圣人的威势。哪里知道天地之间长久以来多事，总是因为英雄未曾停止机心。穿赭衣的人哪里容得人彘存在？头簪银饰，还能看见女鼋归来。鲍鱼之臭救不了祖龙的腐臭，蝼蚁反而因齐霸之业而肥壮。皇宫的事情转移到白屋，身穿衮衣的缘分尽了，便换上青衣。王孙子弟和帝王后裔时时更换，寒食时节园陵一个个饥荒。尘世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自行结束；迂腐儒生的笔墨，容易造成是非。江南鹿豕共同游处之地，乔木接连入云，棵棵都粗达百围。挽悼故去的赠太子少保潘恭定公，享年八十七岁。甲子年以前，您在大廷面对群臣；同辈人物大多已经凋零。官位由密印而加至三品，少帝与祯符相继，谁能像九龄那样并列五朝而论出处？当时因八座之位而悲痛您的仪范。活着时骄傲如尚父，仍旧头发宣扬；炼丹使婴儿之身可以任意解脱形体。丹灶忽然闲置，龙虎守卫赤霄，仿佛驾着凤凰车辇。耆英会中没有春雪，箕尾星运行之处却有岁星。两字易名，荣华胜过衮服；千秋遗留下的文章，汗青长久青翠。眼看赑屃驮着碑石立在嫖姚墓上，更何况芝兰子弟已经谢傅庭中凋谢。近来我为九十岁的骆司理、杜金二位处士作寿诗，都是采用白香山的起句。今年宗履湖先生九十岁，又依照前例为他祝寿。先生的长子是故吏部子相，与我交情深厚，所以诗的中间多有涉及。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在白公社中，冠绝群贤。强健胜过历下名士，文章足以传给隐者。旁通淮南王之法，易学传遍渤海，仍值得夸耀为销剑之地。蜀都还记得梦刀的年岁，名山自然充满宗家美玉。北斗依然高悬于吏部名册之上，早早在梁松床下拜见，得以陪伴毕卓在酒瓮头沉睡。想把鸠杖赠给公祝寿，您缓步而行，鸠杖已足以当车，显得从容有余。三月三日，在屋后的桃花下同儿子小饮红酒，因而想起去年随吴明卿等楚地人到弇园修禊饮酒，于是作成一首排律。去年三月三日，忽然遇到楚狂，便作楚歌；既没有草圣那样的书法可使逸少惭愧，却颇有兰亭如永和年间的情致，所以知道这样的故事不能重演。为了避人避地，要让谁来经过呢？家西有一湾小小的曲水，屋后有半榻贫寒的维摩居处；偶然儿子送来红友酒，姑且让桃花把白色水波染上颜色。盘中食物只是输给狗杞的鲜美，鼓吹声却怎奈鸢筝太多。挚虞这样的浅陋儒生不懂事情，也没有办法除去不祥，像我这样的人又能怎么办呢？缇帅、左都督麻城刘公来信慰问我，又赠送名香和精美扇子。我作七言排律二十四句以记谢意。春日明亮，祖道送行，已近黄昏；惆怅惜别，殷勤地反复说话。十年居于鹿门，我安然休息；九霄之上乘羊角旋风，您高飞腾达。即使东第的通侯那样尊贵，谁能像南衙太尉一样尊崇？确实有诗书可以继承祖先的事业，长将肝胆用来报答君恩。朝霞般剪裁的宫袍赐下，色彩华丽；冬日般温暖的圣语传来，听来温和。争夸曹植、左思的竞病之句，卫护衣冠而解除窦城门之祸。三台并不隔绝江湖之梦，一丘一壑反而劳烦霄汉来议论。身在远地，菰芦之中难以寻觅；天空辽阔，鸿雁仍有音信留存。扇子来自巴蜀，能够消除暑气；香产自西戎，可以使魂魄返还。渐觉自己像干涸车辙中的鱼，贪恋一线水；果然如病鹤，害怕乘坐轩车。是圭是鼠都同称为璞玉，如蚁如山总归都可称为鲲。诸公长年扶持日月，老夫只剩余息，任凭乾坤安排。祝贺族孙都运汝康八十寿辰。穿着紫色椹纹衫，系着围腰带；黄色茜草映衬朱颜，胜过两鬓苍白。庚桑历数已过三纪，甲子轮回又经历二十个霜年。四海宦游将要走尽，胸襟气度却正相称。人们夸赞渭水非熊的占卜，家中又有缑山驾鹤的仙方。庭树仿佛从峰顶美玉移来，节蓂真能与海筹一样长久。竹林七贤中阮籍尚且年少，面对您，我惭愧不敢自称大父一辈。从前白文公有诗赠给裴淄州，开头说：“九十不衰，真地仙。”我用这个例子为九十岁老人祝寿，已经有五人了。莆田林方渠公，以名进士身份做官，官至郡守，多次晋阶至正三品；今年九十二岁，而他的儿子敬夫又任雷阳守，顺路奉养父亲。不要说前面五位老人，单是宗马湖雁行一门，所谓裴淄州，也应当比不上他。欣喜羡慕之余，我恭敬地依照前韵作诗送给他，使人歌咏此诗来举杯祝寿。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谁能像您一样拥有各种福分？生了儿子，自己便传授《诗经》三百篇；请求俸禄，也同登石二千之数。旧日休息的棠树下，青荫遮满田亩；亲手栽种的槐树，翠色高摩苍天。壶公山幽静，正好斟酒；延寿陂清澈，适宜放船。尚父少时还惭愧于多有偃蹇，启期年老才觉得转为颠连。林家本来就是宽大的乔木之家，眼看就要立起两座牌坊来记载高寿。（闽省有百岁坊，太守也姓林。） 我与竹溪王大中丞在郢中的分别，已经十二年了。公在关右巡抚时，正遇旱魃肆虐；公竭尽力量驱除旱灾，百姓渐渐恢复，不再面带菜色。承蒙公派使者问候我的近况，我怅然有所怀念，于是作成一律。当时是闰六月十五日。十年前在郢地陪伴之后，您如今在秦关以二百里之地承担保障。古时分陕，只有召伯治理三城；如今有张公您。云霓疏散，本是因为忧天情切；鸿雁之诗格外工于怜悯旱灾。难道是土龙的法术正要招来雨水？莫非铜雀能够解开鸣风之谜？即使在丘东海，也都是名族；建业、长安，总是旧日宫阙。只是无可奈何，新秋圆月如此美丽，却不知举一杯酒向谁同饮。五言绝句。题金陵景色送康永锡一绝。不要催促桃叶渡的船，任它去泛游秦淮的景色。若有兴致，就展开这幅图，挂在高斋的墙壁上。（文休承画此金陵景色送客，题诗者十二人，都是词翰名家。如今我姑且把它赠给永锡，仍题写一诗在画的右方。） 半峰亭。不爱在天上遨游，也不爱居住在人间。只爱这半峰之间，躺着看云彩来来去去。清晖轩。微风卷起帷帘，四面都迎来清亮的阳光。无生的一番话，使人直到日暮也不能回去。[“无生一话”语义或有脱误。]碧玉沼。一片荆山美玉，雕琢成秋月般的圆形。风吹浪涌，落叶全都飘尽，水面下显出一片蔚蓝的天空。观音岩。洗涤发髻，碧绿的流水滋润着环绕佛龛；红叶深入松林，风停之后从中传来，并不是海潮的声音。[原文“洗髻”后疑有缺字。]白龙洞。春雷从地底发出，白练般的瀑布在空中飞流。不必劳烦久行，雨水已经解除旱情，就应当回去了。多景岩。千座山岩纷纷献出奇景，绚丽的颜色使我劳烦清赏双眼。面对这位老僧又能怎样？即使不见，景色也无穷无尽。[“其若老僧何”语义不明。]宝云井。片片胜鬘般的云彩，坠入功德井中。山僧夏季安居结束回来，和着云气煮新茶。偃盖松。

译青松像一把倾斜的伞盖，我们一起谈论禅理；折取松树下的枝条，给禅师充作拂尘。铁塔。当时铁轮王建造这座七宝树，风送来黑云，归入岩穴栖息，不知去了哪里。[“归岩栖”主语疑有省略。]妙高峰。金山妙高台飞到峰头停住，遇到禅师卓锡发出的声响，便不敢再飞走。东斋。月亮从东林升起，却偏偏照不到东斋的屋子。我盘腿而坐看西山，千岩散落着金色粟粒般的月光。西隐。一只瓢挂着一根锡杖，不必劳烦询问姓名。想知道达摩从西方来的旨意吗？看崖前柏树的种子生长便是。写在鳦先的扇子上，一方面用来自我嘲笑，一方面用来自我勉励。姓名真像蜡滴落在您的牙缝里，从容细细咀嚼完，才知道仰慕当时竟是徒然。第二首 积草池边的夜色中，珊瑚红得仿佛要燃烧。只知道惊叹它的宝色，却不知要到哪一年才能从铁网中取出。梁内史奉诏为谭司马修治墓葬，顺道回乡探亲，来弇园拜访我，我作三首绝句赠给他。停止在螭头值宿的直班，前往营造封土如马鬣的墓道。您看大司马的墓，应该像祁连山那样吗？第二首 白发的邻居不要倚门张望，年轻的妇女暂且放下织机。乡里人争相惊叹说：“内史穿着锦衣回来了。” 第三首 五年之内，在弇园又见到两位难得的兄弟；这次来访不只是因为金兰之交相合，也怜爱你们如玉树般的子弟众多。题《尊生斋》赠张仲慧 古人已经不存在了，后人还没有出现。若想认识真正的生者，就应尊崇古人，让他们落入我的口中被诵读。第二首 试问：“张仲蔚的蓬蒿徒然长满园子，直到一夜严霜降临，才悟出乔松的尊贵。” 第三首 众生各自彼此役使，而我独自默然无言。生命应当贮藏万古，怎么能不尊贵呢？第四首 道士说：“有身体便有忧患，佛说无生才是快乐。问生命凭什么尊贵？我正是要为你解开它的束缚。” 王汝止先生来访弇园，有诗述怀 竖起麈尾阐发新义，字字流露天机。无奈溪边的石头愚顽不化，始终不肯点头。第二首 春天到来，百花萌发；太阳升起，万物明丽。不应把时机点破，另有一番天地。第三首 太阳西斜，一局棋下完了，旁观者都说棋局深奥；偶然遇见对手，原来从来没有争胜之心。第四首 叫人取酒小酌，散席后喜爱听松风吹拂。忽然农歌响起，欣然与点化、应和当时的兴致。第五首 藤蔓和山石随着云气一同苍老，长满苔藓的台阶被雨水打出斑痕。游人不懂得观赏，想必会说这是真山。第六首 想寻求一位不作谶语的法师，请他为我预言这些绮丽的言辞；三界之中无处可寻，我早已久堕泥犁地狱。陈翁六十岁于鳦，请我先作诗为他祝寿，得到一首绝句。白发而容貌如同儿童，藏书足以比拟素封之家，何必一定要有二千石的官位？有儿子如陈元龙便足够了。题画 商船一进入淮河，便询问淮阴的社日，买了酒；从新城中来，在旧城下醉倒。第二首 黄昏时把船停在甓社湖边，饮下一杯酒；不知初升的新月已经出来，还以为是蚌珠浮现。第三首 二十四桥上的月色，醉中踏月还没有走过一半；整夜歌声乐声喧闹，谁来传授《广陵散》？第四首 呼唤渡船横渡扬子江，来来往往一刻也不停歇。它成为天然的险要时，便使天地间南北相隔。第五首 茅君带着两个弟弟离去，骑着三只白鹄；良常山在西南边远处，不知能否借宿一晚。第六首 下方是范公祠，上方是万笏林。徒然仰望范公的笏板，却不明白范公的心意。第七首 拔地而起一千尺，割裂城郭三百畝。中间有万玉山，这山腹知道没有辜负它的名号。第八首 带着酒来到垂虹桥，鼓乐趁着暮色响起；忽然瞥见七十二道金色水波流动，残月也在其中。第九首 岳王坟旁的松树枝枝都向南伸展；无奈临皋亭那里，国书却偏偏向北送去。第十首 栖云佛堂的屋顶上流水不断，僧房在下方；为了留恋清净的梵音，跳动的水珠竟无法写下。南昌的饶生擅长医术，我的朋友王茂才患有隐疾，他能够治好；王茂才索要两首同韵的绝句，我作诗赠给他。从囊中取出秘药，投下药杖便使沉疴消除。试问天帝：栎与谁论功，究竟谁的功劳更多？第二首 博取群珠，赠给王郎；使沉疴者起卧，仿佛遇到魏侯的疾病，转眼又见赐车纷至。嘉则、长卿又以五言绝句二十首来和作，其中有的像乐府诗，有的像咏史诗；我随意倚声作答，姑且说更应允许我写事情，不应允许我抒发感情。仰山法师说：“神道自然不是没有，但佛法还须有老夫在场。”说完一笑。避雨陵 从前听说六龙驾着车，在两座陵墓之间蜿蜒而行；直到如今风雨之后，清道的禁卫声仍充满空山。穆天子 八匹骏马长在身边，驱驰天下便嫌八荒太小；百官长在身边，统治天下又忧虑百年太短。韩重答紫玉 主人本是天上的人，却为我死在人间；活着时不能结成同心，徒然使树木长成连理。细腰宫 楚地的舞姿虽自有佳处，楚腰却太过无力。只要得到君王一次顾盼，卑贱的妾身便忘了早饭。高渐离筑 即使失明，活着也不如有知觉地死去，可惜啊！高氏击筑，仍然奏出了荆卿的悲调。五大夫松 偶然受到秦国官爵的封赏，究竟有什么荣耀，又有什么耻辱？万古以来徂徕山上的云气依旧，仍然护卫着它的根脚。鸿门玉斗 这时亚夫的心已经分明要与玉斗一同破碎，却遗憾当初入关时没有采取保全玉璧的计策。江皋解佩 人离去了，佩玉也随之离去；佩玉空了，人自身也空了。明知再不能和谐美好，仍说有与无本来相通。九微灯 九微灯光焰明亮，流动的光辉照耀着瑶席。忽然有人报告阿环来了，芙蓉花也顿时另有一番颜色。李夫人 她忽然来又忽然离去，也知道事情并不确实；无奈你哥哥说，佳人再也难以得到。望乡台 少卿在望乡台筑城，故乡看不见；幸好看不见，若故乡映入眼中，肝肠便会寸断。相如涤器 整日在临卭市中醉酒，不敢在临卭的墙壁上题字，只怕那卖酒的人看出他胸中有五彩祥云般的才华。青冢 明妃死时，身后一位皇帝、两位单于都不知她的坟墓在哪里；坟头的草是为谁而长，竟长久不枯？爨下琴 琴自厨房中脱离出来，残余的琴身本想报答知音之恩；为何山水之调，反而流传到了董侯门下？白门柳 仲冬时节，在白门柳下系舟，只见露水映着柳梢的影子。天黑后乌鸦也不栖息，天空空旷，踏在枝上的脚都觉得寒冷。郑樱桃 自从尝过郑樱桃，百般果实都不值得挂在齿间；平生憎恶寇氏，寻找儿子时，眼中还仿佛另有耳朵。习家池 即使金兜鍪也不能换取白接篱；等到季龙渡过洛水，便夺走你的习家池。玉镜台 老奴有玉镜台，怎么能安置你的七宝镜？奴家自然担当此事；奴家的心由你怜惜，你的命运也由你自己作主。解语花 你把妾比作会说话的花，怎么忍心含笑询问东风？即使花儿能解人语，难道还能比得上我吗？梁公赌裘 殿前聚集着翠衣宫人，武媚娘把皮裘剥下，给奴婢穿在殿上。武媚娘喊道：“谁来和谁赌一局？” 戏赠朱生 小吏穿着黄衣，正像雄辩谈论白马的公孙龙，并不是在学什么；又像东方朔分割御赐肉，诙谐一番后便归去。第二首 暑天里，平原侯表演跳丸之术，片刻间便说了数千字；斜阳还照在树林的阴影间。访问吴登没有遇到，承蒙他寄来三首绝句，作此诗答谢 从今以后我将徒步穿木屐到吴均那里去，请不要躲避我。试看那扇白板门，想来一定没有题着“凤凰”二字。第二首 蹈海之人珍惜明珠，沉入水中后归来；偶然溪水上涨，忽然看见明月的光辉，果然像老蚌张开了口。第三首 春来花鸟都显出新的意趣，父子各自争着翻新。只要打开柴门看看，人间大有人才。石丈拱辰正怀着丧亲之痛，如今听说他的后房近日将有孩子出生，寄此诗为他祝贺。忠义乡中，清晨便充满满门的祥瑞之气；新抱来的孩子应当胸怀志向，成为天上的石麒麟。第二首

译多世累积的父子缘分，一念之间恩情深重；正因为顾念非熊，想来也应当进入熊罴入梦的吉兆。第三首 庭前有一枝美玉，庭院上空有五色祥云。不要轻视襁褓中的孩子，他将来会成为万石君。第四首 失去了掌中的明珠，便再到蚌中寻找。合浦的珍珠流入漳水，精光在夜里如同太阳。入秋以后无事，案头偶然有纸笔，便随意写下，仿佛风吹扫落花，杂乱而没有条理，所以称为《杂题》。事情在名教之中，道理却在名教之外；事情和道理两者都不相涉，于其中才能得到自在。第二首 上等智慧的人和狂妄愚昧的人都能夺取造化之功，只有中等根器的人才随缘经历荣枯兴衰。第三首 东林不过咫尺之地，却能陶然享受四方的快乐。反而要笑柴桑翁，戒绝饮酒有什么不好？其四 阿难，即使记忆力很强又能怎样？周利盘伽陀连一句调息入泥丸的方法也没有。其五 快乐得像被长久拘禁的人忽然遇到独角赦令，连谢恩都顾不上。临川抬起头来，便是白莲社。其六 头上只有一把茅草遮盖，两碗陈年的脱粟饭，却笑杀了顶生王。既然到了这种境地，便不知什么叫满足。其七 假使我自己认识自己，我又怎么能突然做到这样？我为知己而生，古人则为知己而死。其八 母亲偶尔来一次，罗刹却长久陪伴着你，这是什么意思？晚上面对别人时说：‘神仙全都是妄语。’ 其九 花千金收藏幼小的鼎，花万金购买良药；未必肯像悬鹑子那样清贫，反而留恋人间的欢乐。其十 剑客学习神仙之道，十年都不敢试行；除了小有天能做到之外，没有什么不平之事。其十一 西边有华胥国，北边有拘卢州，哪里能忍心住在这里？不如暂且到那里游历一番。其十二 十三、十八的月亮，清澈的月光洗濯着毛发。只要真实境界没有亏损，任凭别人指说月亮的圆缺。其十三 秋声本来不懂得忧愁，偶然却合了忧愁之人的心意。任凭它把忧愁带来，也没有忧愁可与它相会。其十四 黄鹄不要贪恋饱食，哪里怕人间的罗网；不夸耀羽翼长大，只夸耀天地广大。其十五 极大的毁谤漫天而来，既是今生的事，也是前世留下的事；这略胜于购买虚名，若像尸体一样无所作为，便会长久抱愧。其十六 人生可贵在于这六尺之身，借助你来成就不朽。若炼成身外之身，那么这个肉身也不过是刍狗。其十七 铁色一现，便进入阎摩之门；昙谟最是如此，所以阿兰那只留下空寂的独自三昧。其十八 即使葛孝先经历百般幻化，还说这是拙于运用身体；我只求皮肤全部脱尽，澄湛明净而只存一个真我。其十九 学士喜爱栽花，花开了便笑老去。我比郭四怎么样？早晨还总是种下五种果树。其二十 中黄留恋尘世，乐意在西域劳作仙职，真痛快啊！吕子华在方台寄托幽隐的踪迹。（吕公不居于人间，也不愿意造作名位，所以这样说。） 其二十一 天门无限美好，却不要忘记人间。等度尽众生之后，丹元才可以放下事务闲居。其二十二 火枣、佐食的神梨、金浆、调制的玉醴，只给许道士，不给许长史。其二十三 从前有个郭崇，儿子赞誉仇人；惭愧于仇人已死，德行上的报偿本来就应宽厚，只要自身正直，这件事就可以停止了。其二十四 调达身高一丈五尺，劫火焚烧也不停息；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却与佛结下功德。其二十五 赵州的柏树子，大半是嫌人已经死去；摆脱了葛藤般的纠缠，却跑进了腌菜坛子里。其二十六 禅宗门中的伎俩，全都支离破碎。做曹洞宗那一套，哪里比得上无心之人？棒与喝，两样都不用。其二十七 达摩三次遭遇毒害，难道是流支的意思吗？大道哪里有界限，彼此并行也不会相互违背。其二十八 虽然说要戒除五辛，暂且吃一些仍然宽松。若要调和禅悦，滋味并不在欢喜丸里。其二十九 即使没有香积饭，也不爱重重思念的稻米；只要天上的浆液入口，人生何必吃饱。其三十 出家是前世早已结下的缘分，抛弃官职是大丈夫的事；闭眼过了四十年，才勉强认出我的弟弟。《弇州续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十一 （明）王世贞撰 ○诗部 △五言绝句 为胡元瑞题写《绿萝馆二十咏》。石屏 一夜之间，点苍山仿佛进入你的读书屋。白云的颜色使人安眠，而你的亲人正在它下面。琴 谁说《广陵散》就随着嵇生一起消逝了？暂且弹奏三日，思归的鸿雁便渺然飞来。剑 剑身片片如两朵芙蓉，半被土锈侵蚀而呈青碧；即使埋藏千年也可以，却不借助一人的力量。书笥 少一个字，便胜过五车书；多了反而不足。七日曝晒这位暴君，书笥又怎么样？把你的肚腹晒一晒吧。玉磬 这是泗水边洁白明润的玉，时时轻轻敲击，发出清冷的声音。有人背着草筐说：‘你的心存留在千古之中。’ 五岳图 从拜谒上元回来，不再作向平那样的游山想法；俨然是病中的维摩诘，阿閦佛仿佛就在掌中。棋 若想知道九局棋谁胜谁负，就向孤山的老妇人请教；只赌宣城郡，不赌谢公的别墅。胆瓶 小小的一支军队，拿着它时显露出春天的消息；把它投去，颜色就是空；把它插来，空又就是颜色。笛 截取那君山的竹子，谱写成寄托潇湘的思绪。将来遇到阿猷，可不要夸耀自己的身价。茶灶 蟹眼般的水泡还没有冒出，雀舌般的茶芽已经散发香气。自己烧水煮茶，自己饮用，不爱文君当垆的茶炉。螺杯 君房的鹦鹉杯，足以使你醉上千日；哪里像壶公的壶，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琴石 飒飒然，金色的风吹过；铿锵然，冰弦发出声响。仿佛是百尺高的梧桐，仍然栽在峄山之上。博山炉 匡床上放着金制的博山炉，炉上有鹧鸪斑；轻风收拢香雾，袅袅升上云鬓。麈尾 我喜爱你的两只手，颜色比手中的玉还白；只要深深领会无诤之义，麈尾又何必秃掉？羽扇 不必忧愁秋气到来，届时把它弃置在箱子里。到那时，万里长空中的羽翼，将在秋风中飞得畅快。芒鞋 可笑那阮宣子，一生只知道穿蜡屐，哪里比得上芒鞋轻便？踏过春日原野，不留一点痕迹。芙蓉帐 挑灯卷起绡纱帷幕，一朵朵秋花明亮可见。恍惚像携着仙侣，在月光下踏入芙蓉城。湘竹簟 玉臂舒展，映着清辉；竹席上的轻纹熨贴着柔润的翠色。不要说那是香汗流淌，只说是湘君的眼泪。胡床 胡郎坐在胡床上，却引发了庾公的兴致。南楼上的月亮缓缓升起，慢慢驱散残余的昏暗。石枕 枕着这块支机石，想舀取天上的冷浆；无奈泥丸翁时时呼唤，使我不得不醒来。十一月弇园红梅盛开，偶然写成。仲冬时节，田垄上的梅花开放，繁密的花朵聚成红色的雪粒；过分超越了百花之首，反倒像成了百花的殿后者。其二 大小两只黄鹂，竟然公然啄食花朵。停留片刻，布满天空的云使它们迷失，竟又回到来时的道路。赠给拱辰兄的诗：来年是辛巳年秋天，有人传说将要生男孩，于是又写得四首绝句。想到我没有凌风而行的羽翼，便拿洗儿果给你吃。不要笑我没有功名，一个字就是一颗珍珠。其二 离家不到百里，幽兰生长在郑谷；一想到孩子进入梦中，庭院里便尽是芬芳如玉的荣耀。其三 抱着孩子拜见先公，完成这宗族祭祀之事；寄托着这七尺身躯，另创一番千秋事业。其四 人们说这块石头高大而多棱角，没有润饰；我见了却再次拜倒，因为其中孕育着价值连城的璧玉。赠给松隐上人 因为喜爱松树，便隐去自己的名字，寻找“松隐”的踪迹。原来就在这松树之间，面对面却彼此不相识。其二 偶然走到九里松，忽然听到清越的诵经声；看不见诵经的人，声音却萦绕在青松之上。赠张五鹿三首绝句（他的门人请求我写）

译屠生像孔融那样，傲视一世之人。士人自从经过康成的门第，便亲手在通德里树立了标志。（屠令制作匾额，题写在门上，称为“贤者”。） 其二 传授经书的何先生循循善诱，品行卓异而高峻。即使身处五鹿之地，谁忍心折断它的角呢？第三首。哪一个是这样的？何汤老了还要作什么？受经的学生一旦……天子问道：推举桓春卿吗？和肖甫司马题咏旸德大参东园五言绝句十首。最景园。借着日月的光辉归来，我还要细细分说湖山的胜景；即使不谈帝释的园林，人间又有谁能与它相比？团云径。白云聚成一团，回旋的风也吹不散；把它截取放进一只钵中，便可给山僧当饭吃。苍雪坞。团聚的云彩变成晴朗的颜色，古树郁郁苍苍。还没有酬答郢里的唱和，姑且先在梁园举杯。丛兰馆。幽深的馆舍寻着寻着几乎要迷路，幸亏有你这同心之人引路。即使兰花生在门前，想要锄去它，也还认不出来。挹华轩。水木早晚都焕发光彩，这座轩正好相互映照；因为怜惜你的眉宇清秀，琴和酒器被露水打湿也不在意。爽然堂。敞开衣襟迎纳雄风，呼吸之间仿佛吸入清冷之气。主人不喜欢醉酒，即使醉了也很容易醒来。专旭楼。一面明镜悬在头顶，日月两轮出没飞快；只是借山色而来，并不是寻常的太阳。飱英馆。人们看见黄菊开放，却有几人看见黄菊凋落？想使诗心清润，就摘下花英，带着露水咀嚼。右军池。这水是右军池中的水，这人是右军的后裔。白麻诏书昨夜写成了，黄庭帖可曾送来？通华径。在峭拔、青翠、葱茏之间，所得已经足够。忽然转过天地之间，展现出如锦绣般的匡山山谷。题《春雷出蛰图》。一夜之间春雷响起，群蛰自然彼此交谈。神龙难道不辛劳吗？人间正需要它降下霖雨。枝上小雀。小小的鹌鹑栖在一根树枝上，吃了一粒粟米很快就饱了，却嘲笑垂天的大鹏：飞行觅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蓼根蟹。它啃食红蓼的根，双螯比手还锋利；横行又能横行多久？终究还是要落入人的口中。我自庚辰年以来，独自抱影而居，不识城西的水面，已经三年多了。癸未八月，才去送张肖甫大司马；九月送汪伯玉少司马；十二月送陆与绳少宰。甲申三月送吴明卿大参；八月送李本宁大参，贞吉也一同前往。九月送欧桢伯虞部，远的有时停泊在清洋，近的也只到关外；唯独明卿彼此相助，于是抵达昆山的玉龙桥停泊。看见的人应当惊讶传说，以为我们将要拆毁木义，却不知道这六位君子都是我平生的故人，有张范那样的交情；即使要驾着嵇吕那样的千里车来相访，我也恨不能泛一叶扁舟，带上百日的粮食，和他们相伴于五湖之滨，哪里还会计较木义呢！如今我已经迁居深林，而所谓故人也将要散尽了。闲居无事，在感慨叹息之余，写成一首绝句来记载这件事。在清洋江口送肖甫司马。怎奈清洋口吹起了南北风，既然已经没有官职可以辞免，又怎么能不送羊公呢？再次送伯玉到清洋口。三年洗净了情感的旧字，一夜之间因你而焕然一新。想要忍住临别的眼泪，人世间却没有这样的人。第三次送与绳到■〈乔上明下〉子。人们笑嵇生懒惰，为什么却来送巨源归去？鸿君自己看吧，依旧要进入苏门。第四次送明卿，夜宿玉龙桥。为了少作柴桑客，竟使慧远感到骄傲；哪里知道今夜的月亮已经越过虎溪桥了。第五次送本宁，在南浦观看潮水。箫鼓声传下江门，江潮在午时喧腾。害怕题写“南浦”二字，因为楚客容易因此黯然销魂。第六次在城西关送桢仲。好不容易取得葳蕤宫门的钥匙，徘徊不忍回去。也知道谯楼的鼓声催促得急，却被重重山岭阻隔。按照前面的例子，送我的弟弟敬美赴闽中视察学校，但到了北水关便停下了，因为我已经迁居乡间的缘故。饯行的席面何妨设得远些，依然是在北水门。确实知道感情深到极处，即使只走一步也会令人销魂。即事。说出的话足以使一世人脍炙，却不肯接受；儿辈们喜欢的，总是般若河中雅而无文的士人之筏。第二首。圣明如薄伽梵，狂悖如阿阇世；顺从和违逆虽然不同，却都从孩子那里得到初地。僧人明智从吴明卿那里来，将要拜谒海东补陀大士，赠诗二首。你从下雉而来，想要到补陀参访吗？海上的波涛无边无际，只有天空一片蔚蓝。第二首。不知道圆通老道场就在你的耳边。一夜海潮的声音，我听来也是如此。约圃杂咏。媚清轩。绿色的竹子使清澈的水波显得妩媚，清澈的水波也使绿色的竹子显得妩媚。水和竹彼此相映成趣，我在其中寄托自己的傲意。玉鳞馆。五条姿态矫健的苍龙，一夜之间化成了玉；想乘着它们前往瑶池，却懒得替我迈步。烟鬟亭。暮色聚拢，一丘炊烟，四面无边无际；仿佛进入法华境界，满眼都是青色的螺髻山峰。欣托庐。竹子是众鸟欣然栖息的房舍，也是我所喜爱的。我不把它和我分别看待，彼此都没有妨碍。适我轩。对我来说既然已经适意，对它又何必强求参差？只应羡慕它在落日之际的景色；我适意于它，而它却不知道。送元驭阁老到二十里桥，按照前面的例子作一首绝句。想要作一个男儿，离别时便强忍感情；可是这样的折磨更加难受，天上的眼泪翻涌起来，似乎比人世间还多。弇园杂咏四十三首。清凉界。穿着木屐走过修长的竹林，银桥旁的佛寺清净；忽然间洒脱而觉清凉，这境界似乎是境界，又似乎超越了境界。惹香径。花的香气无不熏人，偏偏又同红妆一样妖娆。半夜忽然解衣，宛如收集香气的鸟。此君轩。不能没有这位“此君”，于是种下成百上千株；试着同它比一比风流姿态，难道没有我，这位“此君”就不行了吗？会心处。下面有游在水藻间的鱼，上面有啄食花朵的雀；一切历历如同镜中景象，时时都与我的心意相契。玉兰台。谢家庭院里总共有几株树？羯末和封胡又怎么样？琅琊邸家的十株玉树亭亭而立。误游磴。即使呼作“误游磴”，这里的胜事也无一不真实。只是嫌进山的人，却被叫作出山的人。香雪径。李花使白色更加妩媚，白浪夸耀着春雪般的香气。除了江家的女儿，还有什么花能够与它相比？饱山亭。游客只要在这座亭中休息，就足以饱览山色。如果再深入山中，哪里还知道山的真正面目呢？萃胜桥。镜面收拢了远近的景物，车轮般的视线纵观四周；道路在此交会，到了这里便举杯饮酒，徘徊着不忍渡过。簮云峰。山峰的形势仿佛插入云中，云根为什么这样低？还记得文登路上，山色如绵絮铺在马蹄之下。突星濑。五更时钟声将尽，群星像雨一样坠落，化成濑中的石头，想飞也飞不走。小龙湫。一泓水清澄澄的，哪里能吐出奇异的光彩？山人的七寸钵中，尚且藏着一条神龙。千年菌。商山的千年灵芝，一旦竟化成了石头。不要让鲍靓经过，把它截下来当作中午的食物。白云障。茅山的陶隐居自己喜爱山中的云，说道：“白色不要说难以得到，送给你的如今已经变成石头了。” 黑云堆。一座盘曲高耸的山峰，宛如吐出黑云；还疑心极薄的云气将要聚合，能够化作人间的雨。潜虬洞。洞中阴森的石头，仿佛要搏击；曲折跳跃的渡口，难以渡过，却又想留下，真要留下又不敢；走了还要回头顾望。青虹梁。青色的虹垂下饮水，水流徘徊不能离去；虹为我化作石梁，于是我得以走上天台的道路。雌霓梁。青色的虬龙在上方，雌虹甘愿处在下游；虽然道路不同，无论阴晴都彼此不相舍弃。契此岩。契此并不是弥勒，这尊像也不是契此。偌大的须弥山，却能收入一个布袋之中。忘鱼矶。我不是汉代庄光垂钓的鱼矶，这里长满苍苔；虽然有《种鱼经》，我生来却没有打开它。环玉亭。

译春寒，不能出门。稍微出来，便坐在这座屋中。不知是大自然的巧工，竟把一棵棵树雕刻成了玉。悯湘石。它宛转地想要沉入水波，憔悴地低垂着头；可怜那望夫的心，却变成了秋胡之妻。率然洞。一夜之间，弇园的雷声突然穿凿出一道峡谷；在蜿蜒曲折之中，时时露出鳞甲。天骨峰。天公幻化出天骨，自然吐露奇异秀美之姿。哪里像宋人画的叶子，雕刻三年才完成呢？小云门。幽深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草木繁茂足以留下余趣。难道一定要有云归来吗？这里本来就是云归去的地方。潄珠涧。静止的水清澈得可以捧起，竟使这山涧显得妩媚。我有万斛珍珠，让它们在水中漱洗，使夜光显现。借芬阁。隔着山岭，那千叶桃花散发的清香扑鼻而来。若再有墙头的浊酒，也不妨就此喝醉。含雪阁 正对着缥缈楼，层层如玉的山石映照得晶莹洁白；吟诵少陵的诗句，窗户仿佛含着西岭的积雪。梵音阁 半夜里，海潮发出声音，松风从孔窍间吹过，仿佛天籁。我也从这些声音中悟得真谛，并不只是观自在菩萨如此。荣芝所 三座弇山，经历三个夏季，三次生长，三度开出秀美的芝草。我也有三个儿子，宁馨之德仿佛灵芝一样美好。徙倚亭 壶公楼在这里并不开放，须等到呼唤拿钥匙的人；长房只需等待片刻，终究可以享受尘世之外的快乐。分胜亭 亭前有两条小路，都从弇山右侧取道，处处都有奇异的胜景，谁能够同时举目观览两边呢？百衲峯 它很像一个穿百衲衣的僧人，却回头看着小和尚；我对它说话，它一点也听不见，只低着头，仿佛在表示赞许。云根嶂 偶然有白云飘来，光彩灿烂，仿佛与山嶂相对而下；又有暗泉流淌，因此把它叫作云根嶂。玢碧梁 西弇的石头渐渐显得顽拙，只有这道石梁独自呈现斑斓碧色。近处可取修竹的荫凉，远处还借来高天的颜色。却女津 少女害怕险要的渡口，来回徘徊不敢渡过去，急忙呼唤阿■〈麻外女内〉来，再去寻找从前的道路。惜别门 醉客插着花归去，一步一回头地舍不得离别；眼前的奇景看也看不尽，回去还要向妻子细君说起。碧莲池 世尊的莲花正是青色，远公的莲花自是白色；你处在青白之间，另造出一种天水般的碧色。文漪堂 清澈的水波因微风吹动浮萍叶尖而泛起，悠然自然地形成文理。映入月光后稍显绮丽，含着晚霞更是色彩缤纷。步屧廊 走过百步，木屐声响遍长廊；每走一步，都有山景可看。临到要出门时，还要再凭栏远望。来玉阁 淅淅沥沥，仿佛万片屋瓦都在敲响；沉沉然，一壶酒已令人陶醉。窗里玉山倾倒，窗外玉山又来到。襺云窝 华美的帷帐悬挂着流苏，人们说春云温暖。只有一纸梅花带着寒意，襺云深藏其中，云气也不外泄。墨池 我的书法不如王右军，何必劳烦把池水染黑？只愿借洗砚来洗涤内心，使清净的功业显明。题杏花书屋图 十里杏花如帷幕，琅琅书声从中传出。若想踏寻曲江的春色，还应当从这里寻找。题山水 隔着山岭，青翠峭拔的山峰仿佛扑入眉间。只是春水太深，提起衣裳也无法渡过。赠谭道人 为了我请你住上三个月，寄身在赞公的房舍中吃饭。回头问问香积寺的饭菜，怎能比得上太乙真人的仙粮呢？其二 你昂然如九秋的仙鹤，又欣喜如三春的杨柳，宛然像谭景升；凭借化书能否修成仙道呢？其三 听说你返回金山，为什么不住在焦山？焦光虽然清苦，但住在郭第，至少还能供给日常所需。其四 你带着王孙的诗篇，用来题写《国香集》，将要经过沅水、澧水之间；秋兰见到你，想来也会哭泣。题奕碁图 松树下有两位仙人，棋声整日敲击不停；不愁清幽的景色会移动，只愁棋局中的杀机突然发动。文殊洞 年老的妙德在这里暂且栖身，仍胜过时运乖舛之时乘船驶进粥锅底。辟支塔 自从参拜薄伽梵以来，即使悔恨而造作辟支佛的舍利，又哪里值得说它只是劫前的一具枯骨呢？又题清凉台 另借金刚窟，略分室利场；真令那位石卫尉惭愧，他把火宅称作清凉台。（金谷有清凉台。） 公瑕先生在白下住了两个多月，临别而去时，我得到四首绝句送他，都是说实际情形的话。长干一万户人家，有一半是你题写过墙壁。想赠你一首草书歌，只惭愧我不是李白。其二 我们同是金陵的客人，你回去了，我却不能回去。在江头伸长脖子远望，真后悔当初做了这个朝廷官员。其三 你卖掉梅花庄，我却冷落着芙蓉墅。快乐的地方不能回去，回去之后又没有快乐的地方。其四 想到你是我的西河亲戚，身遭隔着山谷的悲痛；人生本来就是有所缺陷的境地，如今我们同在白头之年。追补姚元白《市隐园十八咏》玉林 白玉簪仿佛从天上坠落，耸立成你家的树林。忽然天籁发出声响，像珊瑚、环佩相互撞击的声音。茶泉 先请陆羽品评，随即向蔡君谟较量。蟹眼般的水泡刚刚泛起时，心有灵犀已经暗中领会。中林堂 长林四面环绕，处在其中就可以避开尘世，何必学黄公到商山去寻找地肺呢？思玄堂 栖居在你的思玄室，吟诵你的《思玄赋》。这种心意无法用言语表达，不要被张平子误导了。春雨畦 一夜春雨过去，千畦田地全都变绿了。不知你心中欣喜的是什么，只说是斋厨的蔬食充足。观生处 只想观察自己的生命，却茫茫然无从凭据；断尽一切有漏的因缘，悠然间便看见了生命的本源。容与台 一张琴，又一杯酒，这咫尺之地难道还不够从容自得吗？不修建那些繁乐喧闹的台榭，让歌声管乐整天来聒噪你。海月楼 明月带着海上的景色漫入你家的楼阁。凭栏抬头远望，满地流淌着金色的月波。鹅羣阁 周郎卧在水阁中，日日让墨卿侍奉，却不敢书写《黄庭经》，唯恐有人用书法作品把鹅笼走。鸥波 几点白色的鸥影飘忽不定，忽而浮起，忽而沉下；并不是它们缺少远去的意愿，而是因为它们少有机心。洗砚矶 王右军洗砚的池子，池水至今还没有变黑。请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鱼把墨汁吞掉了。栁浪堤 垂杨催生出新柳，摇曳得像春天的水波。想学那三眠的安稳姿态，可又怎能抵得住水波的声响呢？秋影亭 秋树的影子扶疏摇曳，斜阳有一半挂在亭上，仿佛请李营丘来画一幅寒林图。浮玉桥 水面上的桥蜿蜒如虹，原来是坚固的美玉。我想访问蓬莱仙境，也不必依靠鼋鼍来负载。芙蓉馆 水中的芙蓉和木上的芙蓉，各有各的妩媚，并不只在一时。客人喜爱荷花承露的颜色，我却喜爱木芙蓉凌云而上的姿态。鹤径 篱笆边的竹子另成一条小径，稍稍满足了观赏鹤行的兴致；哪里比得上养成羽翼高飞，到了秋天纵身通向天路呢？萃止居 客人从什么地方来？来了又不肯离去。因为贪恋主人的美好，尽情仿效王子猷访戴的兴致。借暝庵 暮色有什么可爱的呢？因为它辞别了白日。喧嚣并不像疲倦飞行的鸟儿那样，不论大小都归回自己的巢穴。哀悼俞四盲子伯安，因为他的父亲仲蔚绝后了。你活着，却没有成就真正的人生；你死了，才是真正地死去。可怜桑苎翁，如今竟成了若敖氏的孤鬼。其二 不要因为是盲儿便觉得他丑陋；即使死后无嗣，也同样令人悲伤。征君只剩三尺坟土，任凭牛羊随意践踏。题沈启南画《忘忧草》一株花开得娇艳可爱，使庭院增添了妩媚。幽静之中反而觉得“忘忧”这个名字多余：人生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沈启南画《溪亭散木图》，其中收入了元人的题跋，使人不知不觉间尘世的思虑顿然洒脱。古树遮蔽炎热的太阳，新蕉引来远方的清风；其中很有会心之处，只是这份悠然又该告诉谁呢？题张复画二十绝 山坳中白云蒸腾，天边悬着红日；在这景色中得到一点趣味，反而嫌那离去的船帆太快。其二 借取那仅容双足立身的地方，寄托这无穷无尽的视野。别处的山峰画出远方的青色，微微的水波皱起初生的新绿。其三 树树都是鸭头般的深绿，溪溪都映着鱼鳞般的白光。想寻找卖酒的人家，却因云深路断而失去了行踪。其四 千重山岩绵延不尽，一道瀑布时断时续。徘徊不忍离开，姑且伴着小鹿一同入眠。其五

译光着头，坐在高大的松树下，在清澈的水波中垂钓。请问钓鱼的人是谁？他不回答，也不起身。其六 半空中插立着奇形怪石，半面山壁间隔着飞泻的急流。想知道溪桥的道路，前方树林里的枫叶已经红了。其七 白云也封锁不住，碧树吐露出奇异的生机；彼此相看而无言，各自都是心领神会的时候。其八 疏落的树林带着远处的景色，险峻的岩石激起清越的声响。时而传来远处的钟声，佛塔耸立在云外。其九 山势参差，佛头山蜿蜒曲折，鲛人的居室隐约可见。只要能够整日高卧，哪里还在意气候萧瑟。其十 山峰高耸险峻，直逼汉代山峰；飞溅的水流冲击着参差的石齿。中间有一叶渔舟，疑心那就是玄真子。其十一 高大的梧桐遮蔽长空，骄阳又在哪里呢？青翠的芭蕉映带着石头的色泽，又从墙头伸展过来。其十二 孤亭高高耸立在险峻的山峰上，下面面对着深达千仞的溪谷。不懂得琴声中的道理，只能在萧条之中独自悲伤。其十三 怪石显露出山的骨架，高大的松树仿佛吸取着云的根。就在这里姑且休息片刻，可以使心神清静。其十四 石头长满苔藓，越发显得丑拙；树木经受霜打，已经衰败。把这些写成一首无声的诗，抚摩观赏它也并不俗气。其十五 群山排列着引向船头，千林笼罩着墙角；看着这里的佳景，身在其中的人反而没有察觉。其十六 一带山岭高低不平，在苍黄昏暗的云气之间，浮云忽然从中间断开，露出米家山水。其十七 高岩仿佛披着蓑衣，纷纷挂满藤萝和薜荔。下面有青翠茂密的树木，直向上方争逐秋色。其十八 它不肯接受奚官的饲料，嘶鸣声中含着深深的怨恨。想到您并不是伯乐，哪里知道千里马的心意。其十九 跛弱的马不肯向前走，千山都仿佛披上了白色；只有几株柏树留下来，不与群山一同衰老。其二十 两株高耸入云的松树下面，有两位老人谈话说：“将来坐在松树根旁，不知还能不能备办鸡和黍米。” 又题《庚寅元日》今年庚寅年的元旦，真成了白虎樽的节日；君王暂且不要出发，乌鹊正在喧闹争鸣。我在留守枢密院各曹属官中任职时，有个南充人刘璋，偶然参加诸生考试，文章光彩夺目，后来竟依照本来的品格获得官职。他将要回乡省亲，来到我的秋署，求我赠言，似乎心中还有没有释然之处。我怜悯他的心意，挥笔写下两首绝句交给他。当时我正请求退休，告假在家。想到你得到一个官职，壮志雄心却仍像有所失。回头问问汉代的功曹，何必烦劳去通晓经术呢？其二 你要返回巴中，路上尽是千山；子规在金陵啼叫不止，何况又正是日已西斜的时候。为督比丘题写戚不磷的画 山深处断绝了人的踪迹，浓云弥漫，迷失了前路。偶尔听见飞锡的声响，便知道那是僧人归来的地方。题《画石榴》您从闽地而来，难道还少见陈家的紫石榴吗？哪里比得上安石榴，果实累累，结出美好的种子。谈思重替吴翁晋画枯木白头翁，于是题写一首绝句。可怜的白头翁，在一株枯木上振动羽翼。不要向春风诉说饥饿，早晚樱桃就会成熟。我因称病闲行到摄山，司马的旧部刘将军骑马赶来送我一把扇子，请我题诗；我挥笔写成一首五言绝句给他。呵喝开道和殿后仪仗都已撤尽，肩舆行在松柏风中，余风尚存；旧日的部曲骑马立在夕阳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题倪元镇的小画 懒瓒，真是懒瓒。残破的纸上又是残留的墨迹，不与丹青结缘；却在尘世之外描写秋色。替于生题周叔夜的画扇 初看时，以为是倪迂；再仔细看，原来是周瘦。留下它作为千古不变的心意，不要轻易放在怀袖之中。六言绝句 梦后戏作 习习的风还没有完全消散，梦中仍穿着青衫；做官二十六年，身着金紫的这个梦已经醒了，却还残留着。其二 一生都在红尘中奔波，有时在梦里暂且做个闲人。如今身体清闲了，梦却不知是谁假、谁是真。替韩臣题书斋 团茶小小相斗，茶品如云中甘露，一切都依照《酒经》。博山炉的香烟袅袅散尽，沉水香和白麻纸铺陈开来，拓写《黄庭经》。《漫兴》四首 西风吹动树叶，搅扰着家中的睡眠。家里拆洗棉衣，只有老夫不会做；姑且把一壶酒温在眼前。其二 背对阳光坐了一会儿，冬日里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做着梦；耳边忽然有人报告饭熟了，于是笑着抛开了周公的梦境。其三 残钟敲过四点，五点的新月透过一扇窗棂，又透过半扇窗棂。却笑当年这时，酒意散去，忧愁来到，一直到了天明。其四 无名的野花争相开放，自在的清溪暗暗流淌。听罢农人的《■〈禾罢〉稏》歌，随即又听见山鸟发出“钩辀”的鸣声。口号十首 儒童本来就是大觉菩萨，也就是金仙。无奈儿孙们偏要喧闹，和他说起无始以来的根本因缘。其二 维摩昨夜因病发热，千言万语说个不停；偶然在刹那之间闭上嘴，便使天下人的舌头都说不出话来。其三 有了儿子就不要再学习；抱朴之道没有老师便难以理解。从《参同契》中寻得生前的一件事物，便是万古长存的明月清风。其四 玄奘想从西方返回，路上却遇到达摩向东归来。我已经完全摒弃种种义理和形相，百般夹杂、千般形象，又有什么意义呢？其五 在香积佛钵底下分饭，在赵州炉头喝茶；吃过了仍然不会领悟，问起来却只好蒙骗他。其六 赵州行脚，也算得上寒山这样的散圣。奇妙的是五叶，不要嫌它零落；所谓五位，本来就已经支离。其七 讲授《清凉疏钞》，评唱禅宗临济宗；不论有没有伎俩，见面先打十棒。其八 铜龙自行锁闭幽深的宫阙，白虎不向西邻借取。斋库里的烂钱，一串就发给你。上阳道人。其九 梦醒之后把人唤醒，良知在寂静中养成端倪；把这拿来给瞿昙看，李老曾经也只是用它止住啼哭的小儿。其十 轻易抛掷千金，大海尚且难以抛弃；万卷书籍填满胸中，也不敢指望超过他。暂且求取干慧，暂时落入顽空。题小溪港 愚公把水剪开，分成燕尾状；封姨把水面熨平，留下皱绉的纹理。减少一些便可完整收拢，贮藏着初升的月亮，有时又半掩着春云。得到屠长卿慰问辰玉悼亡的六言六绝句，和作后给辰玉看。最聪明的人不做奉倩那样的人，稍有情意也姑且像安仁；一觉醒来，原来只是槐树根下的一场梦，醒后依旧是人间的散淡之人。其二 洛阳千树花朵凋落，竞相埋怨东风作恶。要记住花还没有开放时，眼前何曾有过寂寞？其三 不要倚仗青天长在（长卿的句子如此）。修到四禅才能免除风轮；既不生也不灭，没有忧患，也必须懂得舍弃身形。其四 不要学你家王夷甫，还说我们这一辈人最重感情；把世间的情事全都扫除，脚下自然生出莲花。其五 和帝释天女相见，才得到难陀；兴致衰竭直到今天，像扬汤止沸，哪里比得上火灭汤冷？其六 牢牢记住老翁的几句话，■〈口展〉然一笑；把什么悲伤都撒开吧？他在冥路上比你先见到如来。有感 人们说：“抬头便是八座高官，我却明白自己失足落入三途。打开笼子，故意怜惜鹦鹉；倚着手杖，偶尔听听鹧鸪。” 其二 渐渐疏远了，青州从事也颇为厌倦；子墨客卿，心中想着栽松；道者的门风，竟被泄柳先生泄露出来。其三 孟嘉是司马，陶弘景是方外之人；宰相隐居山中，哪里比得上把一切都破除干净，只管享受山月松风？其四 出门遇见野人，便争坐席；回来见到山鸟，口中衔着花。无妨做个清净修行的居士，究竟是不是禅那中的行家呢？《弇园杂题》八绝 西归津 仰望依归佛日，距离虽近又能怎样？到彼岸却没有船；即使折一枝芦苇向北渡河，又哪里比得上达摩只履西归？磬玉峡

译寻找源头，水路渺远无边；敲击岩石，声音清冷，发出奇异的声响。病弱之人对世俗的念头已经全无，却未必能让荷蒉之人知晓自己的心意。紫阳壁 紫阳一面石壁，突然展开千重山势，岩石层叠而高峻；不像是祖龙挥鞭造成的，却疑心是灵鹫山飞来。鳌背梁 在中弇的鳌背上暂立片刻，俯看幽深曲折、险峻嶙峋的山谷。东涧的藤蔓向上攀援，西涧向下盘绕；花朵连接着上方的盘曲之处。碧皱峰 一座山峰的形状像被蛀虫啃食的纹理，于是以“碧皱”为美名；从此卢家老婢醉倒了，连七碗茶的先生也醉倒了。九龙岭 岭头高高挺立着青松，人们往往称它为九龙。只把它当作华阳的好友，也不要忘记秦代曾有崇高的封禅。广心池 不要轻视这方圆一畹的池子，面对你时它的胸怀却十分开阔；它足以吞纳云梦泽的八九成，另有三千世界般的境界。芙蓉渚 薰风吹拂着宽广的池塘，白露映衬着美丽的景色，满岸都是清丽的光华。若称它为玉儿，便都可归入元家，却难以和萧家相比。送杨宁叔归山 东杨烈，字宁叔，是东莱昌邑人。二十一岁时，他以诸生中的优等参加考试归来；料理完母亲的葬事后，徒步走了二千里，来拜见我，请我把诗交给钱生。他精心钻研制科的学业，同时通晓古文奇书。他纯厚的孝心、高远的志向、艰苦自守的操行和独自行事的品格，不容易用更换仆人计数的办法说尽。今年学业完成，告别我回去省墓，于是参加山东的考试。我送给他邮传凭证，他推辞了；送给他旅费，他也推辞说：“这不是我徒步而行的本意。”我记得东莱有位毛文简公，距杨生已超过一百年；他的宰相功业在当时很高，懂得大臣进退的道理。他中乡试得解的年龄，正好就是杨生的年岁。因此赠给他两首六言绝句，并且把毛文简公的事迹托付给他。我不妨学郑玄背着书箱求学，也想跟随匡鼎请教、开怀畅谈。如今我还只是吴下的吕蒙，将来或许会成为关西的夫子。其二 百年以来，你们乡里人才辈出；在这一代人中，你堪称山斗。毛公自不必说，鳌峰也必定高高冠绝群山，并与麟阁上的功臣画像相媲美。《弇州续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写 诗部 七言绝句 题《宫人调鹦图》唐人诗说：“含着情意想诉说宫中的事情，到了鹦鹉面前却不敢开口。”这话错了，正应当托付这只禽鸟把事情传达出去。杏花枝头，绿衣娘对它诉说宫中的事情。只是也不妨担心，匆忙之间还没有记完；暂且教它用“三字”想起君王（词牌中有《忆君王》）。到达滁阳，听说拱辰石太仆将要来，留下诗相赠。两面旌旗曲折地向滁州行来，仿佛已经听到石太仆的浩然正气在后面传来。当今圣代的豪杰贤能多居九卿之列，有谁的车马能像恬侯那样呢？其二 琅琊山的景色四时都很美，我最喜爱清流中的酿泉。前辈的风流如今又看到了，使君的年纪正好赶上醉翁当年。依次和严太保的诗作，送尤介夫入都 山人不愿住在青山中，却乞求得到山中宰相的诗。倘若遇到郗家的公子来问，住在山中就必须等到买山的钱备好。赠给宪美弟弟迁居 岳王市旁有三亩地的居所，曲曲清溪吹拂着稻禾的风。只要儿童都像锦里人那样，不必学墙东隐士以无名为高。徐长孺和郁子以制科文章来访，作诗答复他们。两条盘曲的龙身上血迹尚未干，闲暇时遇见一匹老马，步履已经蹒跚。不要夸说玉勒金羁的豪华，听说人世间行路本来就艰难。其二 不要拿深浅去询问美人，美人还未回答，眼泪已经垂下。三千宫女都有花朵般的面容，在奉受君王恩宠的时候，哪一个不遭人嫉妒呢？在梅花下收到刘伯真廷尉的书信，回信寄去 万里清江，万里游鱼；只看鱼尾，究竟怎么样呢？江南二月，梅花开过之后，拆开了从夷陵寄来的八月书信。其二 小园中的红梅鲜艳得刺眼，一枝梅花分送峡江一带的春色。长安的驿骑不知有多少，只是如今天上少了故人。清明日偶然有感 东风缓缓吹扬，酒旗轻轻飘动；寒意渐轻，暖意渐增，正是禁烟的时候。千条杨柳长长地垂到地上，却不知人世间还有离别。其二 可以典当衣服买酒，不要推辞贫穷。野鸟山花，都有无限情意。三尺土堆如今仍然湿润，去年那个人，就是来上坟的人。雨后山园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直到天明，西园的小溪因春水上涨而水面齐平。任凭桃花怎么也禁受不住，水面仍能泛起一道道红色的波纹。徐客部元春奉使回朝四首绝句 锦里春意正浓，暂且停下节杖；东风吹送你登上江船。不知你这位汉省郎官在何处住宿，能分得荀家星宿中的第几颗星呢？其二 还从建礼门下分别，又离开分台；知道你应当很有专门应对的才干，像苏武一样出使属国。倘若遇到西极的良马，是否还会作为太师而来呢？其三 你在凤毛池上独自翩翩而行，知道你是虞廷老凤的后代。即使将来离开阿阁的巢，也还会鸣奏圣明祥瑞之声一千年。其四 青袍映着柳色，争相追逐春光；道路两旁的珠帘，看起来格外新鲜。大家都说德门无限美好，徐郎正是天上的石麒麟。替人赠给京口何医的一首绝句 您家难道肯让给汉代的淳于意吗？能够使人世间的痼疾痊愈吗？不知在京口观潮的日子里，曾见过黄龙在水中沐浴没有？赠给八十岁的老人何中翰；何中翰迁任故世庙侍臣。炼成仙骨后，身体轻得只有五铢钱那么轻；你何年能骑上鹤背飞升太清？知道你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不知还能记得步虚的仙乐声吗？其二 汉武帝的胡须已经登天，哪里肯留下东方朔？世间已经过去多少年，仙宫仿佛正在兴建；不要因偷桃之罪入狱，暂且到莲花峰边去睡吧。在明送给我湘竹榻，提笔写下此诗致谢 湘竹榻层层如香云，缀着露水般的斑痕；梦醒时身体仿佛置身湘山。从今以后这里并非没有客人，暂且把它挂在高斋的一面墙上。答王叔承 世人所称的布袋和尚，就是弥勒佛。他在前一劫是求名菩萨，将来在人寿达到八万岁时成佛；这些都是释迦佛预先记载的。释迦佛在末劫救度世人，所以艰难重重，也因此更加慈悲怜悯；弥勒佛在劫初度化世人，所以较为容易，也因此多有丰足安乐。如今不探究其中的真实含义，反而加上谄媚的话，难道不会有坠入地狱的忧虑吗？不是因为拈花才破颜微笑，史多在天上，尽可宽闲自在。隐囊只有一小撮，又何劳询问？其中却有须弥山和七宝山。题文待诏《玄墓四景》虎山桥畔的月色洁白如银，桃花、梅花轮流展现新姿。不必再指点景物来增加惆怅，我本人就是当年画中的人（这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其二 郁口坟前的道路几乎使人迷失，桃花艳丽得胜过武陵溪。楼头同样是那双看山的眼睛，却看不见残花映衬着马蹄。其三 孤峰远远插入白云之间，秀竹长松相对而闲静。听见采菱歌声，仿佛人就要走近，却不知仍然隔着法华山。其四 古塔将要倾斜，老树笼罩在奇异的雾气中，残云泄落而回旋，姿态多种多样；到如今才明白，寒林的色彩正像丹青尚未完成时的景象。（右幅本来就是文待诏未完成的笔墨，所以特意指出这一点，不要再添足。） 和韵题写扇面梅花 铜坑中万树梅花如玉，横斜交错；月光洗濯，烟雾笼罩，尽显岁时的华美。船桨划过载酒之船，却没有写出好诗，直到今天仍然辜负了梅花。徐孟章索诗相赠，匆忙写成三首绝句。诗囊正好可以装下千首诗，手杖有时还需要配一壶酒。醉后即使轻视田太尉，回去时哪里还怕李金吾呢？其二

译听说你曾题咏鹦鹉，所缺少的只是卓文君的典故和鹔鹴裘；你的嘴足以容纳一卷白纸，转动喉舌时又何必妄加褒贬呢？其三 你自己说身世两难容纳，削发后归依南北二宗（你自己说想削发出家）。没有看见名叫慧地的高僧，却因为旧日事业还在于雕琢文章。徐生号称云樵，却以叶子的《雪樵书》作介绍，匆忙写成一首戏作绝句。即使夸说范釜，也还没有鱼；无奈劳作所得的柴薪还不如桂木值钱。可笑山人自称山中生计高明，其实计策拙劣：樵夫将要到来，雪樵的书信也到了。顾母张孺人六十寿（她是文康公的侧室） 曾参一般辅佐君王修补衮服、扶持红日，还记得当年移衾而作《小星》。四十年来如丞相柏树一般长存，留下一枝向着北堂依然青翠。送张子新到兰溪 划船经过钱塘江，不要嫌路途迟缓；千座山峰倒映着翠色，插入水面涟漪之中。当地人早已知道你弹琴的本领，茂宰能够歌唱《解愠辞》（因为您擅长歌唱，所以这样说）。其二 桐君山以南遍是仙官，即使叱喝石头使它变成羊也不难；一双鸬鹚鞋，也须好好留在金华旧省。这里就是长安（给事的旧省称作金华）。陆无从这位茂才从扬州来求诗，想把诗赠给歙人吴惟登，于是作三首绝句给他。陆生长于作诗，和欧博士桢伯结为广陵诗社。金徽玉轸的琴拂去尘埃，打开来弹奏；流水高山之曲，任凭手指裁成。忽然惊讶新声传入座中，原来满座之人中有来自广陵的客人。其二 维扬的词客全都是英俊才士，得到佳句便争相夸耀《白雪》之高雅。自从诗社中的枚乘离去以后，还有谁能在八月作《观涛赋》呢？（指欧老。） 其三 请把新序写给新安，哪怕只是一个字，也让我下笔时踌躇为难。听说龙门一带多有善写史书的人，真会让人看起来像小巫见大巫。郧襄徐中丞把自己对《春秋》的臆见赠给我，我作诗致谢。军城的秋日宁静，正好贪恋幕府无人、可以独自执笔谈论的清闲。听说《麟经》新作已经传成，千秋之后也不逊于杜征南。胡元瑞读了我的鄙集寄来诗作，我匆忙作四韵诗答复他。书稿刚刚杀青，还不值得谈论博大。所得如骊龙颔下的明珠，字字匀称。不要相信自古以来才华只有一石的说法，我和你都是用斗来衡量才华的人。其二 文园令多病，白日格外漫长，只能在高斋中看着屋梁。即便是王充的《新论》，拿来与您蔡中郎相比，又怎么可能有所帮助呢？其三 处处有松荫护着炼药的坛台，谁真正懂得大还丹呢？知道您自有仙人的骨相，哪怕喝斥石头使它变成羊也不难。其四 兰溪水流在兰花的幽香中，花影隐藏，水已涨满堤岸。任凭水向东流到海门去，我的清心仍然朝向浙江以西。提笔为表兄盛氏祝寿 竹林虽然美好，却还不值得追求。嵇康、阮籍哪里能够活到白头？七十岁自古称为稀有，您自己要保重。什么时候有过一醉而不风流呢？其二 遇到酒就一定要倾杯畅饮，醉了便睡，自称我是酒中的仙人。仙人未必能胜过这样的境界；七十年来不曾生起贪欲和嗔怒。送陆楚生到阳羡采茶 自古以来陆羽就是茶神，他写成的《茶经》字字真实。不要说青山之中没有世代相传的事业，陆羽的后代仍然在山中采茶。其二 阳羡的春芽茶，像玉一样有万株，不知新焙出的茶能否胜过虎丘？即使王肃没有情趣，也不能和那些粗俗之人一起把茶叫作“酪奴”。怀念王大参阳德，寄诗给他 钟楼四面都是横塘，每次看见两面旌旗经过夕阳之中，便误把小桃、垂柳叫作甘棠；哪里有一棵树不是甘棠呢？其二 弇山的春日景物天天争相焕新，车辙足迹虽多，也不怕贫穷。只遗憾自从子猷看竹之后，何曾真正遇到过赏心悦目的人？其三 曾经从别墅中记得，新图所画的今日旸湖，就是鉴湖。既然君王总在物色人才，难道能够长久做一个客星吗？其四 雁荡的奇峰天下闻名，永嘉的真柑滋味冠绝群柑。请你吃霜后三千颗柑橘，把果脯削成龙形，穿行在白云之间。仲山先生归葬佳城，作四首挽歌送他。马鬣形的坟丘纵横遍布空山；上坟的诸位学生，直到傍晚还未回来。美玉般的树木如今只埋在地下，银钩般的书法却仍留在人间。其二 年轻时有五长，像王散骑；晚年有三绝，像郑台州。生来不曾做红尘的梦，到头来在青山中伴着白头。其三 宝界山头，玉树般的景物成千上万；人已经离去，景物还在，反而更令人悲伤。相逢时不要叹息风流已尽，还留下王维画中的诗意。其四 春风中一只蝴蝶自在飞舞，八十岁也能活得比百岁还长。不要奇怪蓝田晚年还有很高的身价，有儿子的人谁能像北中郎那样呢？题黄定父瓜洲小阁 小阁中方床上睡意浓重，金山忽然送来五更的钟声。披衣起身坐着，心中全无事情，却唤醒了江南千万座山峰。题画 瘦削的山石、枯老的松树描绘着深秋，一道清溪带着云影流淌。即使钓竿确实有无心垂钓，也不要责怪游鱼不上钩。朱翁年已七十，号味耕，又喜爱菊花。他有个儿子是诸生，所以写诗为他祝寿。南宫的徽号颁下，恩赐的诏书一同为高年老人庆贺；赐帛又重新更换。这是一科可以应诏的人，曾经是以孝悌著称、从事力田的人。其二。头发萧萧花白，斜倚着杨树。既种黄花，又种秧苗；并不是像陶家那五个儿子一样笨拙，因为有儿子正在泮宫求学。戏题诗扇后赠给徐生。蕺山的老姥也值得怜惜，遇到我胡乱题写的字画，竟不嫌它不值钱；她把放在箱笥中的情意反而看得很厚，不如好好保存它，带在怀袖中留到来年。漫长的夏日无事可做，便到山园避暑，遇到眼前的景物和事情，就随即作成浅浅的吟咏，共得到二十首绝句。小路通向平桥，路似乎就要分开；万竿青竹如青玉，一道溪水仿佛带着云。不必再走到幽奇之处，这景色便足以让长康来画这些竹子。其二。敲门求见的人很多，暂且还没有应答。小窗经过一场雨，篆形的烟气凝聚着。偶然欠下的文章债，总算勉强应付完了；这时倒像一个逍遥自在的退院僧人。其三。溪水潺潺，住了一夜，稻苗长得整齐；涧水争先流向罨画溪。处处的竹子和梧桐增添了染上的碧色，只惊觉帘外的几座山峰显得低矮。其四。丝竹音乐向来不是我的心意，何况山水本来就有清越的声音；在空寂的树林深处宴坐，难道没有弦的琴就不是琴吗？其五。白日漫长，随意挑选一根钓竿；在小港里驾一叶轻舟，呼唤船家并不困难。千层芙蓉花聚成碧玉般的景色，这幅图景留待月下再看。其六。微微的凉意淅淅而来，披上轻薄的褣衣，教习竹艺，调弄琴弦。一个小童应当是……中丞的霜意淡薄了，所以故人之间相对从容地享用鸡黍。其七。流水和高峰整日悠闲，柴门被风卷动，无法关严。主人虽然在这里，也不必劳烦询问；我愿意同游人共同享有这座山。其八。尔雅楼上白日正长，酒枪、茶碗旁飘着博山炉的香气。歌中九位朋友容许彼此相伴追随，哪里还有闲情去唱栢梁诗呢？（我在郧地时，曾作有怀念九友斋的歌。） 其九。雨收之后，青天挂着紫色的虹。披散着头发，悠闲地坐在小亭中，农家的事情还没有谈完；前溪忽然吹来一阵稻穗的风。其十。北风中高枕而卧，便仿佛回到了羲皇时代。美好的景物并不多，令人畏惧的景物却很长久。哪里比得上我家的祇树苑？一天六时，哪里不是清凉的呢？其十一。花开得好看，哪里能红上一个月？绿叶肥盛，到了深秋仍将归于空寂。哪里比得上山峰上那淡淡的色彩，长久而悠然地留在眼中？其十二。银色的鱼跳跃着拨动碧绿的水波，文采斑斓的鹿呦呦叫着经过林边。任凭馋嘴的客人频频劝酒，我却不懂得在祇园里张网捕猎。其十三。

译宝阁中的莲花法像刚刚垂成，杨柳拂过水面，四周没有尘埃。哪里知道在这清冷洁净之处近在咫尺的外面，便有陷在泥泞和火宅中的人。其十四。把残酒杯移到水边亭旁，暑气熏人，忽然自己清醒过来。最喜爱树梢上的风停定之后，半池是飘落的雨点，半池是闪烁的星光。其十五。断绝了人间的书画缘分，并不是因为学道或参禅。从书画到了手中便觉得全无滋味，姑且靠着床头仅剩的钱买酒喝。其十六。墙头露出两三座紫翠色的山峰，月光洒满屋角的棱角，松林间也满是风。睡醒后托腮而坐，心中没有一个念头，偶然听到五更时分传来的钟声。其十七。有人来访，说：“要达到无生之境，必须断绝人间的利与名；但终究还残留着‘名利’二字，不如支着枕头听黄莺鸣叫。” 其十八。一座阁中安放着两部藏书，当时彼此有争执，未能同处一室。如果能够勘破佛法自西方传来的真意，那么紫气向东而行也就不是虚妄了。其十九。万事全凭酒来解决：破除空虚，辛劳千里，只靠故人的书信；参军有颂文，我能够熟读；仆射受人尊敬，却终究比不上。其二十。像穿着厚暑衣那样频繁来往，我并不厌烦；牛腰般厚的行卷，墨迹才刚写完。平生只是被虚名拖累，如今剩下的岁月，怎能不干脆把它交给别人呢？读王百榖的《吹箫赋》，因而题画赠给星槎子。但这不是古代的洞箫，所以称作新声。自古以来，子野听音最为精审，谱写出了咸阳箫史的声音；把它拿到吴山吹奏一曲，谁不会以为是凤凰的鸣叫呢？其二。轻轻的芭蕉从容舒展，玉龙般的箫只有一个孔，却能奏出天地人三籁之声。即使子渊已经写成美妙的辞赋，也足以让明主听到这新声。赠蔡汝立，请他索取志铭后归去。三尺高的孤坟，五尺高的墓碑；中郎题写的字，色泽像丝绸一样鲜明。不要担心姓名长久埋没，渐渐会有人称呼蔡克儿。蔡生凭一封信得到志铭，而有位姓高的客人，也拿着一封信来拜谒，请求跟随我游学，并且另有所求。我戏题一首绝句，再赠给蔡生。娄水含着滋润之气，枫叶将要鲜红；啼叫的乌鸦四处绕着孝廉的船。任凭他的门客怎样，刘义横还没有替他取得昌黎那样的谀墓钱。题《半阁诗》。天地到了尽头，空阁独自孤寂。浮云有一半环绕着屋檐角，却不知道是否把青山的颜色收入其中。稍稍减少了徐家的景致，破镜也没有了。张牧调任淮地相国，我与诸位在山园聚会为他饯行，感怀而赠诗四首。袖中藏着谏草，带着霜华；迁客仍有风流气度，不要徒然叹息。何必羡慕汉廷有绛灌那样的人？自古以来，才子都曾被贬到长沙。其二。以玲珑的歌声排遣离愁，唱着送别的曲辞；想攀折杨柳，却还没有长出枝条。习家池馆即使依旧如常，只是少了山公穿着白接篱的身影。其三。缥缈的楼头，俯看万家灯火；使君曾在这里泛饮流霞。不要说鸿雁留下的爪痕只是片刻之事，幽深山谷中仍残留着琪树的花。其四。弇山堂北面有四株海棠，梦中的雨、离散的云，令人几乎肝肠欲断。却说将来不要砍伐它们，因为飞落的花瓣曾经借着使君的酒杯飘过。挥笔赠给赴岭外的张将军。不必担心薏苡的谗言，后车自会替你传播清白；自有清风扫除瘴气和烟雾。将来还要借廉石压载行船，今日先在贪泉边试验你的心志。即景抒事。上元节的灯火不必奢华，自然有幽雅的情趣可以领略物色之美。踏遍东城的清夜月色，到安家园里探看梅花。在长兴哭别子与，归途中即景而有所感。屈指计算流逝的年华，醉中谈论往事。清溪依旧，泪痕却是新的。也知道并不缺少追随我的客人，但谁是当年能够与我共同渡过难关的人呢？其二。龙湾北岸，足以安放遗骨。迷蒙的愁云片片低垂。一种寒意印在山上，白公坟旁的食物和酒已经化成泥土。（新墓在龙湾北面。） 其三。当年六位朋友中有五人沉沦，其中一人还成了人间舌底的谈资。暗自数说古来文苑流传的姓名，谁能等到白发之时还被画入麒麟阁呢？其四。碧色的绸带从东方流来，那就是霅川。银鱼、紫螃蟹，价钱都不必计较。任凭这里的风景长久如画，我也要割断漂泊水上的一段缘分。其五。太初收葬遗骨于道场山，距离新坟还有几道湾？六十年来没有麦饭祭奠，难道还能彼此相对，回忆人间吗？其六。玉龙桥下，水流纵横。醉眼朦胧地摩挲着，醉后说话轻柔。哪里料到这就成了生死离别，直到如今还在悔恨那潮水的声音。我所品评的酒中，有顾家的三白酒；由于它甘甜而败落，近来得到其酿法的酒，都胜过它。因此补作三首绝句，其中一首赠给胡家。品评酒的新诗也随意流传，顾家的三白酒远远不是从前了；为什么夺取酒旗上“青帘”的字样，拿到胡生的店里悬挂呢？沙头吕氏酒。扫尽人间酒的色泽和滋味来评量，才显出其中的真实趣味，足以使丹田愉悦。即使让扬子江的中泠泉来品评，也比不上沙头的第一泉。我五弟媳妇的哥哥说，章郎酒也清美。酒压在檀木酒槽中发出瑟瑟声，像珍珠倾泻；当时还能看作没有吗？谁能悠闲地走到桃花涧，却不向章郎讨一壶酒呢？清明日偶然题写。繁茂的李花、娇艳的桃花，各自争奇斗艳。令人伤心的是眼前上坟的人；偏偏憎恨介子推，竟形成了寒食节，损坏了春日一天的风光。其二。典当了御寒的短衣，换来挂纸钱的钱，又听见呼叫差役的声音。杨川三家两舍，连柴火和粮米都没有，竟误以为江南也禁烟了。经过瞻美弟处饮酒并题诗。靠着水边砍茅草盖起三五间屋子，在杏花前网鱼买酒。要知道有什么事足以为难兄弟吗？那就是半夜喝醉高歌，怎么也不肯睡觉。经过侄子学贤处饮酒。小阮有才，我却只有粗陋的生活；在海棠花下铺设酒席，奏饮清酒。春光如此美好，不要让它白白辜负。明天催租的人来，任凭他们敲破门吧。乡居时晚起。小楼外烟雨刚刚细密起来，支着枕头消磨微弱的酒力。除了西邻呼唤我去喝酒之外，想来不会有敲门声来到柴门。挥笔再次为冯使君赴楚送行。三吴是自古闻名的重地，全楚是更加不凡的雄藩。江岸上送往迎来，幸有竹马相随；谁不会称颂大冯君呢？其二。卷起雾气，凌驾长风；青雀船分明地驶来。你一坐上玉山般的美姿便出现了，可以想见必定会使南楼的月色也自惭形秽。千秋之后，又见庾亮那样的才华。赠给张老。不要因为贫困疲惫而欺凌自己，谋生的产业很少，只有半亩沙田，却种了百种花。笑煞东篱的黄菊开过以后，春光全都不到陶家。调笑姚山人匡叔。手持羽扇，身穿藤衣，头戴竹箨冠，自称亲自服食过九还丹；无缘无故却偏爱人间的美好，不怕山房里的丹灶冷清。鳦先前写信向屠青浦自我介绍，受到国士般的礼遇，于是作此诗赠给他。于生掌管文书，仿佛邹阳凭一纸书信便能专享上客之床。不信近来还有知己相遇之事，请试着听听，那里是否仍有令君的芳香。朱定国任满离馆归去，我在明州赠给他，得到三首绝句。风物清丽美好，洗去了旅客的愁情。不知道因为什么，竟思念起明州来？乘着轻舟游遍东湖的景色，应该到娄江去询问旧日的游踪。其二。两个孩子的相貌和才气渐渐显露出来，三年来东风吹拂绛帐，度过了春日。如果在白虎观遇到明主询问，或许不能忘记传授经书的人。惜别时飞杯饮酒，彼此争着饮干。吴江的枫叶凋落，天气还没有寒冷。只是可惜十月的山阴道上，不能同王家子敬一起观赏。其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题《摘阮图》。绛色纱帘微微露出，玉指纤细，弹奏出新曲。题名为“阿咸”；门外是平康里，那里有美丽的姊妹。如今偷学曲谱，也不必嫌弃。赠照幻禅师一首绝句。伏牛山下结起精舍，炼尽群魔，只剩下唯一真实的本性。谁相信近来已经达到了能所双亡的境界？有贯休的诗句，也有梦英的书法。金泽寺的僧人为我生日诵经，我用一首绝句答谢。

译除了在生辰时荐祭双亲之外，载酒的船哪里不曾沉醉？如今四大之身还留存着，何必劳烦山僧为我捧持经卷呢？题《溪山深隐图》。古树旁寒流经过，一两家柴门白天也关闭着，只等待归鸦。哪里比得上只住在人世间？与客人携壶踏着落花而行。庄临甫努力耕田、种植竹子，颇有长者的风度。如今六十岁了。他的女婿陈生懋谦，是我的中表侄。陈生索诗为他祝寿，于是写成一首绝句。庭前种着一千竿竹，屋后收获三百廛的禾稼。想向你家漆园的祖先看齐，和你一起重新为大椿祝颂长寿。寄题何鸿胪仁仲的甘露园。这个名称从铁瓮城边得来，人也仿佛从金茎的梦中归来。豆蔻梢头的甘露，几乎令人沉醉；芙蓉叶上的甘露，想来还没有干。（这些都是咏甘露的。） 其二。海内争相传诵杜甫的诗，何将军府第有园林池沼；金鱼银甲，任凭它们怎样美好。第五名的声望很高，自己的心里自然知道。（因为您的长兄是阃帅，所以这样说。） 其三。一点晨光下，霜气将要消散，露珠刚刚滋润了蕊珠台。墙头的蛱蝶擦着眉头飞过，却说道：“何郎傅粉来了。” 其四。千株桃李怨恨春天的荣华，九畹芳兰也独自叹息。水部向来心性与众不同，只拿霜管来吟咏梅花。赠给王山人良材的两首绝句。夕阳返照，轻烟笼罩，仿佛晕染在碧色纱帐上。翠鸟翻飞停歇，玉笛横斜。远胜过黄鹤楼中的笛声，花落尽了，到六月还会重新开放。其二。你的容貌就像孤山雪中的春色，能够抛下玉骨，染入缁衣尘土。可以料想你不会成为毛生那样的高手，却反而误使江妃亲自为你画像。听说仲慧正在尊生斋攻读制科的学业，便作诗嘲笑他。新涨的水映着高槐，暮蝉声声哽咽；尊生斋里正好谈论玄理。为什么半夜还要点灯读书？不过是在读《长杨校猎篇》罢了。晓上人从江右来拜访，敬美赠诗说：“南海的杨枝，白社的莲花；老僧没有固定住处，一切都随缘。不知遇到文章伯，是否有衣裳送给大颠？”他又作诗说：“行脚的山僧不住在山中，正好遇到居士关闭玄关；只是嫌留下偈语反而增加重重障碍。大海长空任意往来。”这是说我正闭门不易见客，于是依韵写了两首绝句赠他。既然已有社团，哪里还用种白莲？浇花插柳，只须一切随缘。任凭佛骨本来没有表章，哪里允许残花去向大颠乞求？其二。参访尽了各处丛林，踏遍了群山，却不容你轻易叩开净名关。霜寒路滑，想来应该收起三条坐具回去了吧？晓上人自称能写草书，已经转读《法华经》一千遍，也曾两次拜谒补陀落迦。他告诉我还要再去，我便挥笔依前韵作诗劝止他。鲸涛千重，海门仍在。劝你面对清秋，暂且闭关。只要六尘因缘所触的境界清净，眼前便永远是补陀山。其二。偶尔写写草书，像怀素法师那样癫狂地捧着一钵，又哪里比得上只相信因缘？《法华经》转读千遍，任凭它自行运转，还能从舌根吐出青莲般的妙语。家弟转任官职以后，寄来一首诗和一把扇子。钱叔宝有“与君何日共闲身”的话，我对叔宝说：“你不停地作画，而我苦于文债催逼，因而戏题在它后面。” 王老时时来索取白卷，钱翁天天出售青卷。山中读书求仕的念头还没有断绝，贪图名声反而成了障碍；好不容易得到闲身，却也不得清闲。酬答顾不疑。秋色中的衡门景色很好，午睡时忽然听到流水声，两三弦琴声仿佛从吴地下窥探而来；机云的心意似乎有诗句，还要酬答顾彦先。詹东图进士把他所刻的石刻书法拿给我看，我为他写成两首绝句相赠。题写完《江东幼妇碑》，乘公车在二月到达京师；十三经都能像登石阶一样通晓，除了中郎，还有谁呢？其二。若不是你家詹舍人，谁能在紫微房后书写诏令？男儿自有如椽大笔，一扫燕然，便使千古焕然一新。答复叶茂长解除嘲笑。翟尉归来，客人还很少；柴门被敲响，反而嫌来得太频繁。不如伸腿坐在松风之下，依次面对残存的书卷和古人。其二。南床上的白简，任凭它骄傲吧，换来的是余年不必早朝。不要说山人没有约束，素来听说弹劾之事已经传到甘蕉。送李时养游金陵。李生买舟，游览长干；楸局和行囊分在两头。想寻找羊郎那样的高手、下棋最激烈的地方，却不知道金沟在何处。仲春二十日以后，梅花才开始盛开，偶然写成四首绝句。二月将尽，初升的太阳晴朗明亮。千枝万枝的梅花如玉，纵横交错。往年花已凋谢，今年却开放了；这才相信春天来得迟，却很有情意。其二。花色仿佛由空寂中显现，不知能持续多少旬。东园的梅花刚刚吐蕊，木屐的痕迹也很新。不要嫌春意拘束梅花开得晚，也胜过没有梅花而辜负这个春天。其三。西园几树梅花如玉，横斜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即使春光消磨殆尽，也不甘心在三月与桃花相伴。其四。瘦削的枝干高峻不平，年老而不合群；害怕春雪，却喜爱春云。自从参悟了罗浮山的梦境，依稀看见了几分消息。赵仁甫孝廉来求取为他父亲撰写墓志文，在山园停留了一会儿，我写下这首诗记载离别。几树孤山梅花，雨后散发香气；淡淡寒意中显得憔悴，像穿着白色衣裳。暂且不论诗句清峻足以相比，你的情性全都很像赵郎。（您的诗清绝，容貌也端雅，所以这样说。） 其二。弇园的春日白天，我只管高卧。箱笥里面完全没有阿谀墓主所得的钱，却挥笔为你写草书，生出别离的眼泪。一江烟雨中，是孝廉乘坐的船。清明日偶然写成。小坟上轻风吹动纸钱，斜阳淡淡，青草茂盛。并不是榆柳没有燃起新火，只是百姓家中不禁烟火。其二。年年岁岁，世事已经不同；朝朝暮暮，故人越来越少。只是因为白骨无穷无尽，新鬼还要忍受旧鬼的饥饿。其三。杨柳梢头飘扬着酒旗，乘着软轿任暖风吹拂。不必谈论天地间藏身的地方，只是不想让儿孙在将来为我悲伤。其四。叶县天降白玉棺，滕公的石椁在长安。哪里比得上谌母祠前的树，不受人间泪眼的哭泣。山童说：“游客放声歌唱、折取花朵，我便戏作此诗回答他们。” 既有成例，何曾需要询问主人？六么、三雅任凭斜阳照着。主人总在茅檐之下，即使唱遍龟兹曲，也没有人听见。其二。带着酒来看花，不妨多来几次，只求饮酒之后保护残存的春光。即使不拒绝攀折每一棵树上的花，也会使明早花下无人相伴。衡阳曾生万里来询问；所谓奇异之事其实没有什么奇异，也可以询问。将要归去时，口头占诗赠给他。落魄的书生，不过是纵酒之徒，早已抛下符印，穿着《潜夫论》所说的隐者衣服。如今面对你，机心和关窍都已不同，只是胸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二。悟到从前所写的字字都不对，临别之际也没有眼泪可以沾湿衣襟。碧蓝的天空中云彩散尽，仿佛全被洗过；并不妨碍衡阳的春雁飞行。七夕病中。病中的身骨萧索，一叶便知秋来。疏帘不卷，银河显得幽暗。茶、瓜、酒、果，从来无缘享用；不能起身，使人间与天上两处都怀着忧愁。其二。邻家在乞巧，等待天孙降临。月亮西转，参星横斜，我却不关门。病后反而更加喜爱自己笨拙的癖好，躺着陪伴孤独的身影，度过黄昏。其三。和你一起悠闲地沿着小溪行走，爱弟在东庄观看牛犊耕田。许诺给曼殊的事情，是否已经许诺了呢？即使游历各个族姓之间，也不求取名声。其四。沈郎被征召办事，近来怎么样？旗鼓萧翁还有余力。两人相对默然，连一句话也没有，难道这样就能把腹中的书全都消磨掉吗？和孙中丞登马鞍山的诗韵。

译千山如笏，拱卫着朱楼；平原上的树木将要与云相接，气势仿佛要浮起来。听说兴公的新赋已经写成，使王粲也顿时消除了忧愁。其二。独自站在缥缈的高楼上，词章足以使紫气浮动。只是自从岳阳题壁之后，直到今天，天下仍在诵读先忧后乐之意。赠给四次受到台省褒奖的刘少府。四次看见旌表文书下达到郡府阶前，道路两旁不知有多少人称颂你如同立碑。不要说清白无人赏识，今天真正成了有四知的人。其二。赞公的庭院馆舍真是清白如洗，临水吟诗时戴着乌纱，倚坐在枯梧桐上。刘宠虽然廉洁，又哪里能比得上你，钱袋中还留有一枚青蚨呢？其三。尚书一门两代，盛大的名声流传下去，如高大的树木，树干直冲云霄，树荫庇护后代。各处遗留的碑刻应当还在，知道您不是狄公的儿子。黄仲高先辈屈尊来访，作诗赠给他。兰花的香气馥郁而和谐，衣襟衣裾间充满一片清芬；胸襟高洁，即使玉也比不上。件件都像您家叔度，只是比他少了年少时赴公交车应试的经历。其二。四明才子，气势如虹。为什么低头不语？王长公误把姓名写在琬琰美玉上；此身本来只在墙东。题写复甫的水墨牡丹。百般姿态的牡丹，生在沈香亭旁的花枝上，织锦般的嫣红沉醉于迟来的午风。哪里需要等到虢国夫人到来，只须淡淡描画出春山般的八字眉。其二。半幅生绢上，墨色刚刚调匀，天然的容貌显现出来，带着玉一般的精神。在朱栏之下，花叶全都繁茂低垂；原来是丹青误导了人。苏山人从张司马那里回来，说承蒙他倒屣相迎，但所谋划的事情没有完全成功，便戏作一首绝句赠给他。只求博得侯门一笑，新生的白发却仍然没有恢复青春。人世间若遇不到邢和璞，谁还会向天门行礼，敬奉这个弄臣呢？题《潇湘夜雨》有感。驾一叶扁舟十年，询问潇湘之地。曾经向天边东指，望见雁阵。今夜与你对床而眠，春梦安稳；不妨任风雨吹过西堂。作张令书后戏题。贪恋听说世外有清闲的居处，笔砚几乎要丢下，却仍有无穷乐趣。谁能相信另有世外之事？做了僧人，仍然替使君书写文书。在仙师处见到徐郎，作诗赠给他。双眼明亮如剪开的秋水，精神如玉。归依礼拜神坛，叩问往日因缘。徐家本来就有记载，这个孩子是天上的石麒麟。偶然题写。一间茅屋已经足够，沉沦于世也无可奈何，虚名反而追随着自身。还记得松风吹拂的陶氏楼阁，玉书先行降下，替我扫除尘俗之人。其二。十里香烟夹在道路两旁，少年们争相起草《步虚词》。不知道天上原本没有什么用处，只礼敬自身中的一位字师。余德甫送给我箨冠，又用一首绝句相佐。我依着他的韵作诗答和。竹笋含着露水，可以供早饭食用；剩下的竹箨还足以制成刘氏冠。不要说人人的心都已经死尽，雨来时仍然可以看见它化作蛟龙。《弇州续稿》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三。（明）王世贞撰。○诗部。△七言绝句。七年前我为在明写下这十首绝句，今年春天在明在吴阊遇到我，又拿出诗卷来请我题写。当时我们两人都已经挂冠退职很久了，于是在后面题写两首七言绝句。当年在楚馆吟咏江蓠，忽然戴着宫花聚集到凤凰池。多少幽香芳草承受着秋意，到如今才正是属于你的时候。其二。刚谈到访寻旧友，便已经欣然；却又害怕长江的浪涛拍击长天。十首新题诗，悬挂在你的墙上；似乎应该反而胜过子猷的雪夜访友之船。沈嘉则、屠长卿相约创作古乐府杂题二十首绝句，索要和诗。我用言语激励他们，说屠长卿的高华、沈嘉则的雄浑，确实都是本行名家；但若论情事，或许还须让我胜过一步。我说两天之内便能写成这些诗，二位难道不会笑我说话不能兑现吗？湘妃竹。几点苔痕爬上翠绿的竹子，千秋万代仍能看见新鲜的泪痕。任凭帝子在江边夸耀，也不是苍梧山遥望之中的那个人。吴王试剑石 轰然如雷，仿佛青天闪过一道电光，流落山头；白虎远远惊骇，愁苦也不推辞，任凭顽石长久被剖削，这都是相国功劳大啊——这就是属镂剑。秦女卷衣 秦女穿着吴地妆束，玉也比不上她；她卷衣而起时，天还在五更初。不要怀疑雨露恩泽太少，关内的离宫还有二百多处。高帝斩蛇剑 大泽上云气腥浓，碧色的蛇血侵染芙蓉；斩蛇剑至今还在匣中吟鸣。上天让它穿云而去，却辜负了残年里斩马的雄心。（穿云的故事见《西京杂记》；汉代有斩马剑，说的是司马氏。） 贾佩兰出嫁，成为段儒的妻子 这番愁苦向谁诉说？汉宫的春歌，字字都在春风中哽咽。徒然怜惜那透过手指、精美的金弹弓，却比不上秦家能够照见胆肝的铜镜。探丸 月黑之夜，床头风雨声声。向西走过五陵，已是三更。贼曹不要责怪探丸之事，本来就是因为人世间有不平。藏钩 花前玩藏钩游戏，巧妙争胜求新；无奈那姑娘说这便是真的，只因害怕输掉，始终不肯伸展手臂。她依然像钩弋夫人赵氏一样。（这种游戏起源于仿效赵夫人。） 蹴鞠 涂油的场地光滑柔软，像凝结的脂膏；结社分组，各自显露奇巧。偏偏还夸说新式样好，却不知道宫中原本不喜欢弹棋。（刘子政认为蹴鞠劳神，便把弹棋游戏进献给皇帝，得到青羔裘、紫丝履的赏赐。） 秋千 柔嫩的手指，纤弱的柳枝，争相显露风流；秋千荡漾，狂放不止，身子也由不得自己。却像我家的新孔雀学飞，横着飞上树梢。春日独自当垆 纤细的玉手慢慢斟量琥珀酒杯，杏红色的衫子任凭春风吹拂；公然解下金条脱相赠，幸好身旁没有卓文君的丈夫司马相如。七宝避风台 七宝装饰成的高台，百尺之高，连风也不敢侵近，宫门阊阖从未开启。即使任凭风把她们吹得双双飞去，她们还会双双含着祸水归来。薛夜来 徒然劳费了国色天香的容貌，也徒然凭针线求取雨露恩泽，最终还是被迁到别院。记住那蒲草生长在池塘上的曲子，死后到了九泉，也略胜于姓甄的人。清夜游西园 夜色清凉，清越的吹奏声夹杂着车声传来。荷花和秋兰，水中陆上都开放。多么无尽的风光，多么无尽的月色！如今还有谁能继承建安时期的才华？爱妾换马 燕地勇士气吞云天，心怀边荒；雕鞍刚刚温热，便换来了冷落的红妆。如此神骏的马终究应该怎样处置？连蛾眉美人也同样像霜一样冷。采莲曲 玉腕交错，采摘带露的莲蓬。生来就恨孟姥嫉妒檀郎。划来兰舟，吹声使它远远驶去；离开莲花时，歌声哽咽低沉，不能高扬。若耶溪 穿着木屐沿若耶溪寻找春色，双环发髻、洁白的双足在轻纱间显露。兴致来了不要踏入云门寺，处处都有挂着青帘的卖酒人家。北风吹裙带 身姿袅袅婷婷，骄纵地迎着春日狂风摇荡，身体由不得自己。君王不要问风吹了多少，难道她不是吴道子画中那种风吹衣带的人吗？（明皇问太真：任凭风吹多少；所谓“吴带当风”，指吴道子的画。） 宫蚕 采来桑叶喂养肥蚕，缫出的黄丝连夜上机织造；忧愁地说起上等织物刚刚进贡入宫，君王却另选了越地的罗衣。燕姬堕马 燕地胡姬从马上堕下，身旁尘土都没有惊起；飞身跃上鞍背，转眼快如神明。不要轻视这乘骑，她从侯门前经过，惹得梁家发髻也仿照她的新式样。春闺怨 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鹊印，远行到龙荒？如今只许双眉紧锁在闺房。秋夜即使再长，终究还有梦；无情无思，只对着斜阳。送李德宣到萧山任司训，二首绝句 萧山的竹箭美胜美玉，湘湖的莼菜碧绿胜过丝线。即使广文先生的官舍清冷，也不应反倒生出张季鹰那样的思乡之情。其二 八月里，晴朗的江面响起怒雷般的潮声；西陵渡口趁着潮水开放。船头的红鲤仿佛人一般站立，我知道这是龙湫带着雨水来了。

译徐大光禄奉命出使江西，在淮王府相见，赠诗给他，再作四首绝句。刚刚带着驿传车从尚食局回来，天上的香气细细染上宫衣。想知道圣明君主的起居情况，可以说像韩休的奏疏一样，内容不会因日子久而肥厚虚浮。其二 淮王的上客总是很有文才，有谁比得上风流的徐少君？彩笔把芝岭的颜色写下，锦囊把蠡湖的云气全都收尽。其三 豫章有多少高大的树木啊，都是豫章的栋梁之材；树干遮蔽太阳，直冲云霄，夹道开放。您此去看一看，栋梁之材齐备，哪一个不是相公亲手栽培的？其四 深秋伏枕，停止弹琴之时，姑且作一曲赠给子期。若在洪都的朱邸中听到，定有人能够谱写右丞王维的诗。偶然题作 一缕沉香烟袅袅升入碧空，五千言正是读残了的书。也知道整日没有世俗杂事，只怕凡俗情念还没有破除。赠孙章甫 午时坛场烟气温暖，太阳缓缓移动，玉洞群仙向法师行礼。最重要的是《黄庭经》须早早成熟于心，不要让符箓的力量无法相随。其二 在尘世间游戏，做什么都精通。哪个人不爱葛仙翁？怎奈一片桃花水把蓬莱锁住，不许通行。初入道的史氏妇人病逝，作诗哀悼她 石湖桥畔，土堆成千堆，送走客人后魂魄黯然返回。只有师真曾经授予她成仙的记号，这颗寸心还留着温暖，没有化成灰。其二 起初，她将带着七魄试探重泉，同学的众姑全都惘然；谁能相信她已经生在忉利天界，先到世尊面前散花。经过新宅 帘子压着银蒜形帘坠，玉钩斜挂；几缕沉香烟袅袅升入红色纱帐。我曾经在这里投宿一夜，却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家。经过弇园 平泉的花木四时如春；抛在朱崖，便成为远在万里之外的人身；哪如弇园，只需三五步，便把全部春色交给游人。仲冬望日，天气刚刚放晴，风势十分猛烈，窗前月色惊破睡梦，因而作诗。雨后初晴的月光照进稀疏的窗户，格外明亮。狂风也奈何不了海潮的声响。谁能忍受寒冷，独自在孤峰上过夜？坐看沉沉的水波，把太空洗得清明。极寒之时拨动炉灰，得到一点小火，于是作成此诗 木柴烧尽，炉灰将残；冷了又拨，深处微弱的火星仿佛鱼鳞。虽然拨出来的只有一点点，过一会儿却能化作满屋春意。穆考功敬甫早年便请求退休，只以读书苦吟为事。今年他仿作杜少陵《秋兴八首》，又让儿子光胤学习王右军的书法，写成后寄给我；我疾笔作诗答谢，共得四首绝句。迟鸿台畔，专门研习“三余”之学；像良冶铸造簸箕一样，并不疏忽。想知道你们彼此以师友相待的心意，就看少陵的《秋兴》和右军的《书》。其二 谁说扶风靠近帝都？环绕楼台千百匝的，尽是江南湖湘之地。荒僻之处难道缺少同游的伴侣吗？踏遍春风，处处听到鹧鸪声。其三 彩笔纵横，描写云霞；只是山人的行踪实在遥远。美丽的诗语应验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偶然飘起的小雪却警醒着窗纱。其四 羊家小婢女，学习夫人的样子，终究悲欢都不由自己；怎能比得上娥皇、女英那样的妆容？洗尽尘俗，自然如冰玉般脱离风尘。正月六日，送舍弟到河口，就事偶然作成。青丝缆绳忽然解开，木兰舟交替击鼓、扬帆而行，怎能自由？想试一试离别之心，却无处寻觅；只有一弯新月，忽然升到头顶。其二 三千里之外就是西秦，东边不过五步便是故乡的城门。谁能相信，一杯酒分别之后，你便成了在函谷关听鸡的行人。其三 经过船旁仍戴着紫阳巾，鼓吹声和旌旗声喧闹得震天响。既然明白去留都无妨碍，便不论是居士身份还是官宦身份。其四 道人戴着头巾，身穿比丘衣；烧黍煮葵，什么肥美食物都能享用，却没有顽石可以留住。牧人刚刚起身，有车马专门等候，世亲便归来了。其五 一整年没有踏过水路，西门也像城，居处也像村；迎面吹来的东风尚且不曾认识，偶然才看见篱笆根下现出一点微绿。其六 反倒因为疼爱弟弟而设下离筵，群从、儿孙满眼都是；他们全都现身于阿閦国，一盏灯仍然依傍佛龛悬挂。梦醒后席间口占 偶然梦见自己做了朝廷官员，醒来后依然只是一个道人。却想起景阳钟声底下的梦，在五湖美好的地方便垂钓。其二 春来大做纵横驰骋的梦，梦中的一切却都记不住了；这还胜过白天漫长而无事可做，时时从旧纸堆里追问葫芦里的事情。送同乡人金大从军，并简便问候记室方景武 两臂佩着弓鞲，气势直冲云天。在亚子城西，酒已喝得半醉。想向故人唱一曲《出塞》，只是近来像王粲一样厌倦从军。其二 蓟门芳草牵绊着雕鞍，胡姬还在斟酒，酒意未尽。没有得到金印，并不是明主吝惜；春天一到，质子便遍布长安。送曹子念文学游闽，回来后再访天台 昙阳观上空的夜色里，焚香袅袅盘旋；三素云若是到了幔亭，应当稍作停留，替我把它带给武夷君。其二 武夷九曲的青色还嫌不够，又要到天台去访石梁。因为行囊轻便，难以压载重物，便把满山景色全都收入奚囊。其三 冰盘不肯摆上杨梅，五月的闽地天空下，锦绣般的荔枝堆成一片。若每日吃三百颗红艳香甜的荔枝，难道只是为了荔枝而来吗？其四 虬髯铁面，气势太过峥嵘；看你在菰芦之间意气勃发。不要因为外家夸说你有宅相便自得，来到文苑，已经被除名了。郊外行走 满村浮动着绿色，几枝红花也能解我愁，也能牵惹我。想寻找这两种情绪却无处安放，悠然自在地坐在便舆之中。写便笺，邀请家驭提学与长公学士一同去看地棠花 弇园千树如锦，横斜的花枝任凭雨嫉妒、风欺凌；随它们去吧，我只爱你们兄弟情好，其中还要留下地棠花。小病耽误了花期，只有牡丹还在；次公将要出行到豫州，于是又作一首绝句。棠梨花已经飘尽，才看见牡丹。折花饮酒，不要留下残花。洛阳的春日景物知道的尤其少，无奈明年还要在两地相望。元驭学士在新观种花、挑野菜前后，戏作十二首 花儿有白有红，几树斜斜开放；一曲清溪，水色如霞。不必立牙牌标明名字，看见它们便应叫作“学士花”。其二 一朵花蕊，像一尊圆满供奉的佛，时时长在梵王面前。远公还没有明白西归的心意，亲自凿出方池，种下白莲。（白莲是元驭亲手种的。） 其三 仲冬初一日，仙人蜕化归去；丛生的桂树凌霜开放，特意为此盛开。不要笑净名居士有病，他前身是金粟如来老佛。（元驭当时略有疾病，所以这样说。） 其四 墙阴下的马鬃般草木已经秃了，孩子们却睁眼看着桃花；一树树都是红艳的春色。即使回去还没有辨认清楚，也与你相对试试霜风。其五 两只蝴蝶环绕着小巧如玉团的花朵，陪伴春日又经受春日的残败。道人本来不执着于香气和颜色，偶然却听见有人呼唤“绿牡丹”。其六 三月将尽，春光已经很浅；想寻找飞落的花，却没有什么花可飞。高低起伏的川原上，各种草木都能把绿色染到人的衣襟上。其七 野菜经过春天，百般滋味都是新鲜的。一柄长镵在手，便可以周济全身。首阳山的薇、蕨，究竟有多少呢？这才明白伯夷、叔齐，也还没有完全摆脱贫困。其八 一丛新竹破土而出，像长出龙鳞；微雨之中，仍惊见新生的玉菌。若能讨得维摩诘香积佛国的饭，午斋先供给我们这两个闲人。其九 五月五日，我坐在东篱旁，忽然见到黄花，便折下几枝，呼唤酒杯；只怕失去清醒，屡次想着不饮，却又故意让自己醉倒，叫人讥笑。其十 昙阳庵东边积水很多，僧人来商量种植新荷；鸡头、菱角也都可以种，只是怎能抵得上这一片碧绿如玻璃的水面呢？

译其十一 六月十八日，阳侯狂暴，老树、野草都被风吹倒，青蛙窥视着床榻。老夫拥被而卧，三夜之间，竟然又见红日从扶桑升起。其十二 露水浓重，垂挂在柏树之间；颜色胜过醍醐，味道胜过饴糖。听说华池本来就有这种甘露，何必还烦劳从天上借来玉树的枝条呢？为僧人题《云林卷》清晨树色苍苍，小径还辨认不清；几声清越的梵音隔着树林传来。不要轻视炉底已经烧尽的旃檀木灰，它也能蒸化成珍宝般的火焰云。为章仲玉题《保竹卷》几竿老态龙钟的竹子，不嫌只剩残枝，送入奚囊，足以耐受岁寒。它远胜过洛阳西邸之内，让劳碌的人天天来报平安。题画 古树和精致的篮子隐约在烟霭之间，轻帆吹过环绕的碧色水湾。道人何曾系住双屐停步？仍然贪看画中的山。喻兰溪邦相送给我四首绝句，颇使我产生青蝇之感，并且以两瓿名酒相赠。他的结句说：“万事任凭在醉中消解。”我依次唱和作答。劳烦您为了五岳而双眉高起；我年老多病，不能学习羼提忍辱。只是怜悯那些像善星一类的人，被恶风吹送到泥犁地狱。其二 金华洞中有仙官，喝令石头变成羊也不困难；只是汉家的罗网太紧急，千万不要让双凫飞去探问长安。其三 潘郎难道只是懒得栽花吗？一篇赋便抵得上万树霞光。反倒可笑你当年做勾漏令时，不从自身内部寻找丹砂。其四 兰溪的新酒碧绿胜过泉水，一斗真值得十千钱。我醉后连声闻之境都全然不要；使君公务有闲时，正好逃禅。送潘大宪副巡视关中学政 仪态雍容，冠盖旌旗进入燕京；经学方面，江东早已著名。不像您家潘散骑，只能将这次出行的情状写成西征之赋。其二 三辅的儒生都拜服于您的声望，其中尤其推重您精通三礼。听说您的兄弟曾在金华省，向先朝奏讲《白虎通》。偶然阅读《楞严经》而作 十年之间难道还没有知音？七处征问心，哪里可以见到心？不如卷起讲堂，姑且散去，任凭鱼鸟各自飞翔或沉潜。其二 莲花采走之后，还要到淤泥中寻找吗？当面张开拳头，反而更加迷惑。若能了知本来无染的意义，那么眼前还有什么境界不是菩提呢？其三 不必劳心忆念九品莲台，也不要忙碌地替世人悲哀。一念不生，真体便清净而圆通；大士自然会应声而来。其四 不要把尘俗之心招惹进世间尘垢；即使阿私十格，也仍会沉沦。哪里知道梵天、帝释以及诸天的地位，原来都只是灵山九地中的人呢？为魏鸿胪七十寿辰作 以诗酒弦歌寄托此生，重新见到顾家瑛那样的风流人物（您居住的地方是阿瑛的遗址）。不必屈指计算贫富，七十年间正享有太平。其二 庭前的木兰为什么这样奇异？千朵万朵白花迷蒙一片。哪里比得上中堂前的两株玉树？相对翻飞着华美的花萼，吐出孙枝（您家庭院木兰之盛，在吴中首屈一指）。其三 身着牙绯、艾绿等服色，拥朋饮酒，实在可爱。您家的贤弟兄，还保有雍容的诗礼风范，使人长久追念魏阳元（他是您的伯父）。其四 宾客筵席旁，帽子歪斜，半是惭愧，仍然戴着乌纱。查点白波之酒；若不是为了一个官职，怎么会如此恋恋不舍？年轻时曾辛苦读了许多书。周三儁郎当时诵读道书，辞别他的舅父学士公，游学南太学，得到绝句二首。十里珠帘映出清晨的妆容，长干一带的春色正等待周郎。任凭别人误解曲调，不必劳神顾念；留下清斋之心，奉献给紫皇。其二 袖中藏着《南华经》，与舅父谈论翻阅，像玉润一般喜爱冰清之神。晚菘和早韭，都是山中的滋味，千万不要向那些肉食者夸耀。戏作咏樱桃绝句二首 紫色的葡萄是赐品，哪里能同它相比高贵？堆成金黄色的金橘，也只剩下酸味。哪里像雕琢得圆润的千颗靺鞨，深红色从水晶盘中透出。其二 把含桃进献一次，便可写入柏梁台的新诗，偷入郭舍人的诗句。可笑死上林苑村令的句子；李子、梅子哪里比得上咬妃子嘴唇般的滋味。送张兰溪公除补选 一叶孤舟遥遥驶向天京。单父当年的政绩已经成就；五月南风吹来无限情意。弹琴吧，不要说琴声不能成调。其二 曾听说八咏楼在东阳，能否借双凫飞下未央宫？溪边的小孩骑着竹马，洞口的仙人呼唤石羊。襄国王每年传令飞驰千里来慰问我这个野人，我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只有祝愿麟趾之庆而已，恭敬地作四首绝句，真情都流露在言辞中。老龙堤畔，彩云舒展开来；千乘车驾、旌旗蔽日，前来射猎。大鹏的幼鸟遮天蔽日，完全顾不上别的，只贪心地捧回掌中的一颗明珠。其二 渚宫的春雪中，登坛一望；宋玉的文章写成，最值得玩味。十二座巫山峰全都像盘石，不容云雨，只留下梦中的残景。其三 六月里，把石榴安放在金盘中；石榴房忽然绽开，玉液流出。若想知道太后品尝新果的意思，便亲自派高王去询问魏收。其四 老病之身蒙受庄子五亩之阴，却年年辜负楚王的黄金。虽然像曳尾泥涂一样自得其乐，却并不少一片衔珠报恩之心。陈道复画牡丹，征仲题诗，说是以徐熙为范本；我戏作一首和在后面。谁把这种野逸之趣比作徐熙？一种妖艳的红色晕染着玉色肌肤。应当是陈闳奉诏而来，在沉香亭畔为杨妃画像。答沈嘉则 风流之作转入步虚词，南国人称沈亚之。我不相信缑山修炼的辛苦，只说笙与鹤便会相随。其二 才从苦海中脱离沉沦，两鬓稀疏已经像白银。您既是谪仙，难道还不明白？玉京之中哪里会有半个残缺之人。同州王先生受到赐绂，依托昙阳庵修习西方净土之业，以等待师真。盻蠁少子某想去迎接他，却没有成功；等他归来时，我代先生送他。老翁并不是为了远公而留下，只是为了寻找金篦。游历净土，即使相距十万八千里，也还不算遥远；怎能不向西方而行，却回忆同州呢？其二 不要因为离别而泪流不止；老夫冰心彻底清寒。等你领会西归的真正意义之后，不妨再说些儿女团聚的话。同州的两位先辈写信迎接他们的父亲令公，但父亲不能归来，于是作二首绝句来安慰他们。在雪山中修行求道，不辞辛苦；车匿空手归来，罗睺发怒。以这样的深心奉献于尘刹，才是古来真正的报恩之人。其二 早晨听到丹诀，傍晚便向西归去，不再踏遍江南处处的山。只要郎君如同尹喜，哪里会容许真气错过函关？题《枫谷卷》赠杭州喻邦相 春天到来，枫叶便能变青；到了秋天，更加红艳。山谷幽深，不与荻花一同受秋寒；武林官道上不知有多少枫树，都让行人醉意朦胧地仰面观赏（香山有“枫叶荻花秋瑟瑟”之句）。其二 庭前的葵花向着太阳，知道旧日情意，所以格外红；山谷的枫树背着阳光，也一样成为丹红。总让心事各有所寄托，谁能在霜风中领会岁寒之意（少陵有“背日丹枫万木凋”之句）。赠钱效拙六十寿言二首绝句 钱翁比我年长一周星，十年前就先穿上了鹿皮裘。若遇上海上的添筹客，就请替我姑且呼唤第二筹（您居住在海上，又喜欢穿隐士的巾服）。其二 鲁仲连刚寻到东海居住，安期生又从海东而来。饮着您的寿酒，请您试问：您究竟是仙人之才，还是说客之才（您有纵横家的才略，而这两位仙人都曾做过说客，所以这样说）。赠黄鹄 吴道子粗犷豪放，所以自有神韵；若论精微细致，仍当数李公麟。何时才能扫尽铅华的姿态容貌，获得天地间万古不变的真实？其二

译从誓墓归来，已是老病之身，无心再去追逐世间尘事。和您纵情豪饮，您却还遗憾：没有画出人间第一人。寄赠吴大倕倩 十年过去，吴郎已经声名大振；青山依旧，楚地的诸生仍在。似乎听见老蚌蹉跎岁月的心意，想让两颗明珠进入帝城。寄赠吴二皋倩 论醉态的倾斜放纵，兄长不如您；您划船垂钓，钓得武昌鱼。青藜忽然照亮高斋的颜色，酒醒之后，我便咿咿呀呀地读父亲的书。和张肖甫司马题王阳德使君阳湖别墅十咏。知乐轩 鲸口般的水面初次分开，玉色山涧的水流出来；金色的鱼儿点点跃入青渠。若想知道鱼儿的快乐，没有谁比得上您；您曾任靖江令，所以说您还曾在澄江中梦见自己变成鱼（您曾任靖江县令，因此以县令之事戏谑）。清凉界 任凭赤日当空，这里也仍是清凉之境；室利南方是道场，难道不像石崇家的金谷园吗？热切的心偏偏都忙着向绿珠献殷勤（五台山有清凉界，金谷园也有清凉台）。纡青阁 小阁四面敞开，疏帘轻垂，不知从哪里送来这片青色？佛螺似乎要靠近斜阳而收敛，哪里有珠丝能够把它系回来？红雨蹊 天花纷纷争相坠落，落下后并不沾身；它们铺成东林寺的红锦褥。却可惜酒醒起身之后，悄然无计挽留春天。浮碧台 千寻高的碧色水面泛起皱纹，倚傍着空濛之境；湖如眼，山如眉，姿态变化无穷。错把楼台疑作蜃气所化，原来是半空中涌出的化人宫。金粟岭 纷纷扬扬的金粟花，仿佛万尊如来从西方七宝台移来；真要笑煞中秋灵隐寺的夜景，只因即使收集起来，也不堪栽种。穿云峡 有时峡谷裂开，流云停留其中；有时云层变薄，露出尖峭的山峰。主人踏着木屐，弯腰而归；剪取氤氲云气，装满两只衣袖。超然台 旸湖千顷，白云流动；百尺高的巍峨台阁耸在上头。想说超然之意，却没有什么可说；不牵挂尘世，便没有一丝忧愁。筠阿馆 万竿青玉般的竹子逼近寒云，剩下的竹箨还可以剪来做帽子。张廌不要骑跨它；这里最适合居住，王家自然也有琅玕美竹。暑香亭 刚刚唱起《白苎》歌，水气便生出清凉；柔风无声地吹来，送来暗暗的香气。记住郑公在三伏天里，慢慢吸饮碧筒中的紫霞浆。偶然题写 抛开功名，侍奉君上才是真正的根本，却仍然招惹凡尘。难怪宫中的人和鸟，多是羲皇以上的高人。其二。我平生并不想做裴休那样的人，但见到遗书，便足以排遣愁闷。既然已经读到其中一行黄蘖的文字，又何必再去寻访赤松子游仙呢？蔡文学蔡曼倩请求我为赠给他的祖父九十四翁以及父亲孝廉的诗题字，于是在后面题了一首绝句。九十四翁归老于故乡，孝廉如花萼般相依相望（当时住在我弟弟那里）。看着你们三代人催促着身体一同衰老，这并不是在夸耀你祖父的品行。《弇州续稿》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四。（明）王世贞撰。诗部。七言绝句。去年秋天听说，殿卿左史游历道山，得到一首绝句，读后欣慰不已，便挥笔写下此诗祝贺。春来时梦魂飞到玉京山，求得一枚交梨；还遍访金台。没有长史相伴，只好仍旧留在人间。有位莲洲比丘，托康生寄来一首偈语说：“法身有口能够吃饭，大地无尘，眼睛不被遮蔽。这件事想来你我已经彼此相知，愿你垂示一语，印证我这愚拙的心情。”我匆忙作诗答复。吃饭不要贪恋香积饭；大地无尘，反而惹来六根之尘。全身都是口，全身都是眼，口和眼本来就应当欺骗世人。又代替僧人作答。吃饭又有什么妨碍？香积饭本来无尘，任凭世间尘埃而已。全身都是口，全身都是眼；口和眼何曾欺骗过世人？写信交给印公转寄，不知是否送到？三月间偶然提起这件事，像骕儿随口说：“已经印出来了。”又说：“以后再也不要提了。”后来好像有人问我这两首诗怎么样，我说：“后一首偈语，这个僧人还保留着眼睛；前一首偈语，这个僧人的眼睛已经瞎了。”过了一会儿又说：“虽然如此，这毕竟是教典中的话。”我走出两步，忽然领悟说：“法身有口能吃饭，也有口不吃饭；既然有口，口又有什么用？大地没有尘埃，谁遮蔽了你的眼睛？”但这时已经没有用了。题李使君扇头小画。云树重重，山峦重重，只有两三间小小的茅屋。只要使君带着酒来，我便不妨在南边小路扛着锄头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袁绳之太常起身赴任南少司空，我挥笔写诗赠给他。汉家的清议向来受到重视，南宫卧雪之人也能怜惜袁氏；邵公总因为太常卿中的高才，长期接连受到玺书征召，终于拜为司空。其二。一辆单车轧轧驶过丹阳，十年来清正的声名传遍太常。即使是令公家的宴席，也应当在半夜减少歌舞女子的妆饰。其三。衣裳穿得颠三倒四，白发已经侵上鬓边，箱子里的腰带大半没有金饰。当年所写的谏草将要磨灭，但那片区区的请剑之心仍在。其四。依旧叩击着蓝笋，精兰剥啄的声音已经停止。幼子欢闹而懒散，病中披头散发。即使到了六月，也不因为有知己，便立即弹冠求仕。吴生得到神符，替我的小儿子士骏治疟疾，随手施治便痊愈了，我挥笔写诗赠给他。亲眼看见孩子病弱的身体恢复过来，本想说世上没有鬼，却又不能完全说没有。杜少陵总还有写花卿的诗句，也比不上吴郎一字符咒的功效。偶然写成。楚英晚年节操可嘉，转轮王掌管汉地的地狱，牵连株连千万人；清净和慈悲，两者又在哪里？从西方来的谁能治理贪欲和嗔怒？其二。葛稚川读书万卷，饮酒千钟；郭景纯是个狂人，借此姑且自我温暖。只恐怕天宫之中没有这两个人。其三。谁尊崇武媚？越古的“畴”字和“阿■〈麻外女内〉”字被用作总持；不怕舌尖难以越过鼻子，只图谋衣钵传承，姑且舒展眉头。其四。自古以来持守戒律的，让宣公究竟为了什么？贪图那天上的食物，以供养身后之用。打算归往慈氏院，眼前却看不见西来的宗旨。其五。于阗比汉地只是一个小县，即使让护法来护持，又能做到多少呢？遗憾谈禅的裴相国没有拿黄蘖换取青娥。其六。海山方丈不肯居住，偏要住在第三层兜率天；只怕让他住在外院，便会与小蛮、樊素年年相伴。其七。白云先生高侍中，自夸呼吸能够与上天相通。扬州小小的地方竟断绝贡赋，只因为《真诰》中有曹公。其八。西昆体的艳丽诗风，杨学士醉中参禅，夸说更深；金面棋盘都被拍碎，却因为丁寇之乱，便惊恐伤心。其九。《莲经》中女子转生的故事，由山谷、五戒禅师作注；东坡一升一降，事情还没有结束，再过四百年，又将怎么办呢？其十。少年时诽谤佛法，晚年却护持佛法（缺文）。抨击鲁公、少温公，僧人的幼徒捂住两只耳朵；即使想全都听不见，西天的耳朵也未必全聋。其十一。纵横谈说佛法，张无垢仍然低头；妙喜公读尽《传灯录》，杲师却觉得他的心地还没有完全空寂。其十二。长春占尽胜场，维摩刹灵验；噩平增益德行，士巾归来观看；玉皇称帝释为帝，才知道原来本是一家人。楼道人身穿一件衲衣、戴一顶斗笠、带着一个瓢，遨游海岳；他所携带的诗卷中有许多名士的作品，如王格太仆、吴国伦参政、张位侍读、王穉登太学以及张凤翼先辈兄弟的作品，都在其中。他仍然空着卷首，请我题字，于是我戏作两首绝句写给他带回去。

译道人高雅自得；毛仙伯、元白、韩、刘的诗卷多有解说道理的文字，住在蕊珠宫里的人，大概都应当把它们改作步虚歌。其二。袋子里装着牛腰般粗大的诗卷，十分粗拙；来年还能不能骑在鹤背上重新回来呢？哪里比得上负局先生，只带着一幅五岳真形图。百谷告别我，行礼于补陀，拿出这把扇子请求题字；我挥笔戏弄他。南海的尽头有落迦山，观音的宝座处在云霞环拥之中。王郎应当读一读佛教经典，这就是支那的小白花。伯玉、肖甫来访，随后写信派人问候明卿，却很为找不到使者而苦恼，于是写成两首绝句一并寄给明卿。门外刚刚停下嵇康、吕安那样的车，仍然殷勤地嘱咐带上武昌鱼。从来心中那一点相知之情，并不会因为没有蒲轮来迎接，便轻易消除。其二。九月丹枫红了，大江寒冷得仿佛将要结冰。寄送书信的双鱼千万难得，哪里比得上只凭秋夜枕上的梦，清冷地一夜渡过齐安呢？寄给黄州邹使君廸光，并附信问候周弘禴选部。黄州遍地都是黄色的菊花，太守餐食菊英，齿颊间都留有香气。若没有醇酒助兴，恐怕只能悬置坐榻，等待周郎到来。其二。仆人送信离去，我再三叮嘱：赤鼻矶头的赋文，不应当默默无闻。请告诉使君，他开凿碣石也无妨，足以与双珠并传千载。黄州周二选部居丧期间，我写此诗寄给他。你过去曾因以星变上疏议论政事而触怒贵人，被贬谪。七月十五日，我思念黄州有位豪杰，复姓周；即使把纶巾改作布帽，也能以雄辩压倒曹操、刘备。其二。占星的奏疏，文辞胜过君房；匡鼎曾讥讽石显。如今中天被蒙气遮蔽，恐怕全都无心向着明光。洞庭有位陆姓医生，又能作诗；他以三首律诗投赠给我，我姑且写两首绝句答复他。在甪头深处不知度过了多少年，忽然冲破霜风进入郡城。买了药、收了书，想来事情已经办完，只应当赶上太湖的船回去。其二。穿着坏色方袍，戴着垫角巾；老夫这一身就是佛家之身。劳烦你苦心赠我千秋传诵的诗句，我哪里有什么虚名可以借给别人呢？感谢云仙老人，诗句都用古语起头。我所思念的人啊，在桂林。感念你屡次送来如美玉般的音信。即使一句话也没有推荐我，终究还是绵延千古的深情。其二。湘中的老人读《黄老》，亲手采摘金光玉芝草；将来拜见天帝时，凭什么作为凭证呢？只凭苍梧山一点微小的紫色烟霞。题双雀梅花扇。东厨的残食，引来饥饿的乌鸦争抢；西舍的饱蜂，在傍晚衙门前喧闹。难道庭院中没有遗落的谷穗吗？只有两只明亮的雀鸟，安坐在梅花上。寒夜怀念元驭。没有疾病，也没有忧愁，拥着一条毡子；即使怕冷，仍然不能入睡。谁怜惜那瘦得像鸡骨、支撑在床上的人，戴着布帽迎着风去拜访墓田？陆少宰与绳北上，绕道到山中拜访我，我写诗赠别。柴门寂静，掩映在青苔之间；细雨轻风，香篆回旋。鸟雀惯于亲近篮笋，却没有人知道宰官来到了这里。其二。织女、牵牛惊讶地看见一颗高悬的星，暖意刚刚回到眼中。仲蔚散居蒿草之间，即使格外懒散，又怎能轻易断绝与山涛的交往呢？其三。东风不起，薜荔女萝显出春日的景色，劳烦你来到隐逸之处。圣明时代的夔、龙正要并列入席，难道还能容下我这个弃瓢之人吗？其四。斟上浊酒，在离亭远望，眼前一片孤寂。明日春色中，靠着船身行向燕地，听燕中无数啼鸟；不要让空林中传来鹧鸪声。（次日立春。） 戏赠于■先。七月十五的夜晚，怎么这样恰好？你驾着小船来访我，姑且留下来尝尝盂兰盆供。明年大概还能在丛桂之间相见。庭院中有一方小池，长宽都不到一丈，种着白莲花，又栽了五株垂柳环绕着它。雪白的莲花出水开放，陶家仙令喜欢在这里徘徊。即使没有酒而皱眉离去，也姑且为了熏风中的五株柳树再来一趟。意上人名一梓，字甓婆罗门，舍弃家庭出家入道，通习三乘；他援引苏学士赠给乡僧文老的先例，请我写一句话，我挥笔答应了。看你把竿木随身携带，便知道你是精通三乘、老于斫轮的人。凭借它作成忠师的无缝塔，足有须弥山的一半、万由旬高。其二。当年是蜀僧经过蜀地客人之处，如今却是吴地客人吟咏吴地僧人。为什么心中还存有乡土之情？两两长松上都挂着葛藤。观看李、张二人下棋。疏帘映着落日，小小的楸木棋盘摆在眼前。美作山人坐在那里以棋隐名。一片杀机相对迸发，还不如到青海去谈论用兵。十二首绝句送敬美弟到闽中任学政。一度傲然接受除书，两次挂冠归去。云气想要出山，洞门在寒空中凝结。容易化作千原之雨，承接日光，仍高举五色之翰。其二。不要说时雨还没有均匀降下：它西洒秦地的天空，东边进入闽地；只是钱塘这一带，至今仍有仰望彩虹、等待贤者的人。（中途被推举为浙学，不曾赴任。） 其三。七闽的文物人物都焕发光彩，邹生吹律的旧事已经不同。想向春风询问消息，众人一时都抬头望向乌衣巷。其四。千重名山，千重青翠；五更时风吹铜铎，五更时星光满天。不要说池塘春草如今不能入梦，也一定会随你来到幔亭。其五。幔亭溪畔云气密集隐藏，曲曲清流泛起像绉纱一样的波纹。火枣从来应该已经吃过，莫非你的前身就是武夷君？其六。倚着车帷看云气越过武夷，古老的柏树遮蔽着丛林中的祠庙。诸位生员一定会供奉椒浆，为了诵读羊公的堕泪碑。（先君遗爱祠。） 其七。千林霞光破碎，荔枝带来阵阵风；火齐般的果实堆满盘子，万颗都同于卢橘。至于杨梅就不必说了，不知能不能收获状元红。其八。万安桥边，水面曾经波光荡漾；紫色的牡蛎、红色的瑶石，到处都是。采得明珠足以把玩，不要让鱼目讥笑你虚度光阴。其九。绛色帷幕斜斜卷起，木兰舟停在两岸，南方的声音传入船桨间的歌唱。使者懂得文书，丁有尾；不妨巡视属部，前往汀州。其十。澹圃向西连接着恬憺宫，香炉中的香煤将要冷却，树木在风中鸣响，别处的猿鹤也相互惊动；所怨恨的是，冰心与出处竟然相同。其十一。喝下三盏驱寒的瓮头春酒。到了分别之时，也不免神情悲怆。我厌弃长生，你却要出来经世；或许最终还是会成为共同耕作的隐士。其十二。右丞虽然眷恋清幽之处，但身材五短，本来就应当让给蜀州。请记住《玉矾书》中的话，不要让堂上的官印挂在心头。在清洋江口送别肖甫司马。举起清酒、点燃红烛，暂且尽兴欢乐。到了分别之际，醉与醒都难以放纵。有这一片冰壶般的心，陪伴着你，却终究害怕长安。再次送伯玉到清洋口。你带着胡建，我带着曹丘；双方各自拥有人才如玉树的两位朋友。秋日里，两地的客星分隔开来，清洋江恰好成了两边之间的鸿沟。（你的船上有胡元瑞和俞淹嘉二人，我的船上有曹子念和瞻敬二位俊才。） 第三次送与绳到■〈天上明下〉子。两岸穿朱衣的人为宰官送行，江心的僧人谈论团圆。我惭愧自己还不能通晓“能仁”二字，回去躺在杉木佛龛旁，任萝月照着寒冷的夜色。第四次送明卿，夜宿玉龙桥。玉龙桥下水流纵横，层层鼓声与回转的船帆相应，声音时断时续。城头一轮昆山月，不知有多少人疑心是子晋吹奏的笙。（当时明卿带着歌伎和乐器在那里嬉弄。） 第五次送本宁到南浦观潮。在平原相处十日还未能从容尽兴，流水千重，情意也有万重。想要面对乡人夸耀我们共同乘坐的仙舟，其中自然有郭林宗。（当时贞吉正在本宁的船中。） 第六次在城西关送桢伯。

译不要轻视画省；年老的冯郎仍会佩带生花的带銙，系着黄色艾绶。记住，他年这还会成为一件奇事：在岭南仍能策试汉代的贤良之士。（冯唐九十岁时又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 按照前面的例子送我的弟弟敬美去巡视闽中的学校，但到了北水关便停止了，因为我已经迁居乡间。眼睛哭干了也没有眼泪，心情茫然。谢傅凭什么排遣晚年？如果把《白翎雀》弹奏完了，就应当生生扯断琵琶弦。乡里的进士邹道甫奉严君之命，来向我请教。我实际上没有什么心得，却不忍违背他的心意，于是作两首绝句酬答他。扬子云有文字，何必还要询问？摩诘默然无言，反而更加难以揣度。请看佛堂方丈之地，忍草丛丛，已经蔓延到栏杆。又。发髻中的明珠本应自己知道，为什么无端要到贫穷人家敲打贫儿？北邙山下堆着千座坟土，连神仙都埋葬在那里，却不能理解悲哀。黎丘大王把亲笔信以及诗画投寄给我，我写诗致谢并赠答，共得六首绝句。自古龙种都非同寻常，陈王七步成诗，已经被人催得太迟。如今西园中应当有许多应制之作，难道反而会少了仲宣的诗吗？其二。梁园的修竹使人兴致无穷，墨色的光华长久沾染在司马相如的衣襟上。难怪他遍受千金赏赐，原来已经学会了家王的凤尾书。其三。让帝是虬髯客的三代孙，汝阳王的眉宇仍然具有天人般的风姿。宫花落不到砑光帽上，羯鼓一敲便能催开万树春花。其四。芙蓉花层层叠叠，仿佛冠戴霓虹、旌旗飘扬；贤王乘坐千乘之车，享受春日游乐。听说麻姑山色美好，便叫人把麟脯寄给方平。其五。鹅溪出产的百尺长蚕茧丝宽阔洁白，亲手写成淇园万竿寒玉般的竹子。把它移赠给王生，悬挂在四面墙上，谁看见了能不觉得满眼都是琅玕美玉？其六。惭愧，何郎以通达隐逸之名著称，长年斋戒礼佛，诵读无生之理。即使因此得到诸王的馈赠，也不去求取嵇家旧日的酒枪。赠给医者马道人。谁能比得上燕地的马自然？药囊和蓑笠，只随身背着。平生最厌恶董奉那样被世事牵累，也不喜欢在人间用卖杏所得的钱。在二十里桥送元驭阁老，依照前面的例子作一首绝句。一叶轻舟划破绿色的浮萍，惊讶地看见船篷底下有两条纶巾。道人竟然流下分别的眼泪，丞相为何没有前来迎候的人？弇园杂咏。梵王桥。隐约的红桥向大地敞开，徐徐升起的月魄把青苔染亮。诸天仿佛幻化出金银般的光色，色界的天王全都降临下来。小祗林。佛日刚刚升起，大地显得空明幽暗。仿佛长者买下了祗林，悠然间只见一片浮云飘过。想问那黄金又到哪里去寻找？藏金阁。若能领会《参同契》，再参照庄生之学，便会不同。昨夜拜访维摩居士，若能更进一步领会真空之意，那么万卷经函之中，一个字也有许多意味。小罨画溪。用轻篙点水，淡然忘了归去。残花零乱，处处飘飞。即使如此，仍不及当年霅中的船桨；两座山的空翠扑上人的衣襟。磬折沟。弯曲环绕的清浅水流像金沟一样，曲折回旋，沿岸行舟的客人自然会停留下来。两岸的芙蓉相对开放，即使没有酒，也不禁为秋天而悲伤。金粟岭。放下经卷，便又叫人斟酒。因为喜爱桂花的天香，桂子已经开放。醉后落花飞满头巾，真成了金粟如来的卧姿。省获亭。新酿的酒在瓮底咕嘟作响，西邻的稻田一片金黄，平展如云。老夫眼睛看饱了，肚腹也吃饱了；称作田家、酒家的名声，实在是徒然。缥缈楼。独自站在缥缈的高楼上，又看见浮云飘到天边。洞庭西峰高达九千尺，尺鷃也不妨碍我逍遥遨游。大观台。夕阳低低垂下，雾气笼罩了一半；虞山一抹，隐约处于有无之间。忽然放声长啸，天风随之而起，扫尽浮云，显现出碧蓝的天空。超然台。百尺高的险峻岩石俯临澄澈的潭水，天光与水色相互融合，一片蔚蓝。稍坐片刻，自然进入尘世之外的境界；太阳西斜，也无意再下西弇山。潜虬洞旁的水窦。小小的孔穴空明透亮，远望仿佛不存在。清冷的水流自然曲折萦回。潜藏的蛟龙彼此呼唤，却不肯出来，只是爱惜那径寸大的胡须明珠。绾奇台。小台仍然系连着两座弇山的奇景。试问台的奇特之处在哪里？台本身并不知道。游人到了这里，心情忽然恍惚，几乎一半学起杨朱，为道路的分岔而悲伤。月波桥。两座弇山中间断开处有一座桥，水流经过，连微风也被束住了。水波自是最美，嫦娥的光辉照着玉臂；不要让游船的桨搅乱青螺般的水色。古廉石。石头棱角峻削，毫无妩媚姿态。主人恭敬瞻拜，穿戴好冠帽衣裳。宁可让郁林石重得压坏船只，也不能让汉代织女把它当作支撑织机的石头。壶公楼。壶公饮酒，酒刚喝干，谁说壶中天地不宽广？楼台幻化出五彩光色，飞来的日月就像两颗弹丸。玉玲珑，又名缭虹。高耸的青峰压过千山，直插碧空；谁的佳名能与玉玲珑相提并论？我愿在梵音阁下睡上三日，只为看它缭绕长天，吐出白虹。青玉笋，即锦川峰中最美的一座，也像蜀锦。百尺高峰排列在天空中，像青色的玉笋。山人实在没有辜负山灵：谁分得清望帝陵前的锦缎？这本来就是当年五丁开山所造成的。散花峡。常年划桨穿过岝■〈山上咢下〉，恰好遇上春将尽，藤花飘落。一朵花落在头巾上，便饮一杯酒，懊恼东风为何不作恶，把春花多留一些。蟹螯峰。毕郎偶然失落了左手的一只蟹螯，蟹螯千年之后化成了石头。它高悬当空，恐怕惊动酒星，于是把它摄到微垣，来佐助琼浆。流杯石。云根挡住的深处有暗泉流出，莲花瓣中仿佛有莲叶小舟。真让人怀疑这是从君山分来的美酒，夺得第一杯后，便不肯停下。飞练峡。游女划船向峡边而去，惊呼道：“白色的匹练横隔在青苍的烟霭之间！”她生来没有见过天台瀑布，红衫被水雾打湿了，仍不懂得怜惜。娱晖滩。滩头的垂杨正好系船，杨枝戏弄着水面，桃花也在飞舞。枕着流水、漱着石头，任凭别人误以为我冷眼旁观；躺下来看那苍茫的天空。嘉树亭。嘉树环绕着一座临水亭，不妨叫人拿酒来，一同沉醉。正午的烈日当头，不敢走下去；拂面的好风吹来，人自然醒了酒。留鱼涧。娇艳的桃花落英，总是停留不去；游鱼一旦进入，便令人发愁。梁宫也有千重迷道，闽岭还听得到九曲流水中的歌声。敛霏亭。疲倦的鸟刚刚栖息下来，还没有归去。我一生贪看夕阳映照的山色。即使把人间所有色彩都收尽，也还会有几点山峰的尖顶处在紫翠之间。小浮玉桥。一块拳头般大的残石立在水中央，醉后的船只纵横其间，也不妨把它叫作吴兴的一座浮玉，任凭人们笑我像夜郎王。先月亭。正想慢慢举杯，却因暮色而发愁。忽然有金色的月波闪烁浮动，原来是西亭最先得到它；一抹清光已经露出山头。天镜潭。细鱼不动，水面静谧无风；青天倒映在其中，仿佛写入一面镜子。两岸青山间还带着楼阁，谁能不说这里是水晶宫？凤条馆。一片春云般的翠色格外丰茂，枝枝都像凤凰的枝条。他日如果能成为焦尾琴，不必等到琴心发动，便已经可以挑弦弹奏。寄给屠长卿。神虎门前挂冠而去，向东离开镜湖，海天也变得宽广。人世间虽有客人，却全都没有耳朵；这自然是司马相如胜过井丹。其二。不要因为怜惜人才，就小看相君；你的封地完全跨越五湖，直入云霄。请看诏书上镌刻的六个字，那便是仙都颁给十位贤者的赐文。离薋园杂咏。鷃适轩。大鹏飞九万里，仍苦于觉得不够；尺鷃飞到榆树上，常常自觉有余。若不是有逍遥的真实境界存在，便应当是东方朔羡慕侏儒了。碧浪室。百竿琅玕有的挺直，有的斜倚；午后的薰风摇入小窗的纱帘。偶然把它看成清澈的水波，便仿佛置身碧浪湖边的一叶钓船。晞发亭。

译九月里，微霜还没有催人添衣，桑榆之景正向着温暖，头发也可以晒干。不知那紫翠色的峰顶上，是否收起愁容，看着栖鸦点点闪动着归去。壶隐亭小山。几块拳头大的小土山，放在小亭前，沟壑峰峦也都宛然具备；不像壶公那样只是暂时幻化出主人，而是让人留在这里，结下著书的缘分。咏无住观中的事物。白鹦鹉。仙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云和雪一样。白色的衣裳胜过素娥；既然生长在白莲花瓣之中，哪里能不让人诵念《弥陀经》？双鹤。这是青田另有的一种，乃是胎仙。午夜发出的清越声音，直达九天。我诵读《黄庭经》，以此换去凡俗之骨；将来一点飞起，便能冲破苍茫烟霭。驯鸽。白日漫长，出门在庭院水边散步。插着羽毛的佳人，使寂寥也显得妩媚。五色羽毛排列开来，铺成满地锦绣；千只铃铛忽然响起，娇姿飞上半天。（“插羽佳人”“半天娇”都是鸽子的名称，见《清异录》。） 朱鱼。几点猩红的花朵，妩媚地映着清冷的水，暖暖的藻香，浮萍任凭此生漂泊。不要向江湖贪求广阔，近来鱼网纵横交错得厉害。无锡陈生从樊山王邸来，要刊刻他的诗集，请我作序。我姑且请他吃饭，写了两首绝句来推辞。词客在淮南，才气如云；不要疑心山野老夫不敢与你相见。农家自然有鸡黍可以招待，只是没有什么名声可以借给你。第二首。平台上新作的赋，可以许给谁称贤？只有司马相如，得到的恩赐最为偏厚。若要让天子询问《上林赋》，恐怕还要含毫构思十多年。题画祝大参旸谷先生七十寿。永嘉城外有小缑山，明月长在，容许笙声与仙鹤悠闲自在。总因为旸湖的泉石美好，才没有让王子厌弃人间。（那里有王子岩。） 第二首。千重青山，百重流水；仙人名籍将要列入，朝廷名籍也将收录。常常见到岁星照临，瓯越一带不必劳烦圣明的君主亲自访求羊裘隐士。送林光宇文学同高、吴二位茂才回闽，四首绝句。韩子的文章如日月放光，当时闽海间有一位欧阳修；不论像常衮那样出任观察使，三位才子并出，夜色也已分外明亮。第二首。吴江霜冷，枫叶落而呈丹红；闽地山岭繁花盛开，正值得观赏。那些识字的孩子，承受着师友的教诲；春风中的桃李，不会因此凋残。第三首。经学之术一向受到推重，绛帐中的老师归来，惊动了那些博学与宏词之士。闽地大树一株株都还在，颜色中仍有温陵桂树的一枝。第四首。高先生的文章气势自然而老成，吴先生的神采独自纵横驰骋。他年二人一同出世，如同延津双剑并现，远远便能看见星文震动洛城。赠给方士赖生。还是江东的赖布衣，穿着芒鞋，拄着竹杖，缓缓叩开柴门。如今已经参悟茅家秘诀，不再向青山询问自己将归向何处。王阳德大参自称是地理师，并极力称扬江右刘生游说，认为他能够得到郭景纯的三昧，墓田、丙舍等事一一听凭他改定。刘先生来拜访我，于是有人说他并不是真正的地理师，我便戏作一首小绝句赠给他。王老先生夸说青乌术有秘传，遇到您却耗费了买山的钱。老夫自有足以容身的地方，姑且依傍春风住上几年。第二首。靠一双青鞋换得杖头的钱袋，笑着追随胡姬呼唤客人饮酒。任凭桃花开尽又落尽，终究还是原来的刘郎。赠莆阳林致远。曾经携着银管，在瑶台宫殿侍奉；如今懒得向王侯之门拖着破旧衣裾。遗憾前朝各殿的匾额，为什么不让仲将来书写？题文太史所画的别介征户部像。淡淡的云气徐徐分开，远近的山峦与孤舟相对，白鸥自在闲游。他年如果来访弇州老人，我就在渔歌欸乃声中。术士孔生有种种变幻狡黠的技法，我见到后作四首绝句赠给他。白浪翻涌，陆地仿佛下沉，懒得登台。与你相逢痛饮一场，笑口便自然开了。不要奇怪书生偏偏擅长幻术，哪个人不是从幻境中来呢？第二首。斗旗刚刚结束，又玩起藏钩；曼衍的鱼龙幻戏令人眼花缭乱，仍未停止。只可惜茂陵的龙已经远去，不能让你生前拜见乐通侯。第三首。一个念头刚刚萌发，心意已经相通。只是因为先前堕入了识情之中，老夫的心在阿惟越处；笑你迟疑徘徊，终于化作了业障之虫。第四首。少年交游的场所屡次邀我相过，我不去；若把我叫作俗物，又有什么关系？任凭我揉搓双眼看山，山神的伎俩，实在也没有多少。我曾为他父亲德甫丈请求撰写墓志；分别时作了四首绝句送他，其中有时悲伤，有时欢喜，有时规劝，有时嘲笑，往往真情都显露在言辞中。七尺高的穹碑，三尺深的坟墓。五位前辈将要逝尽，直到余君，我反而怜惜他。身后又有谁知道呢？想到这些，已经有一种凄凉之意，难以言说。第二首。令尊不必问，活着的人有了儿子，也只能徒然读父亲的书；不要让薛田荒芜将尽，难道能让他像冯谖那样弹铗叹息没有鱼吃吗？第三首。一接触余郎，便有如许劭的月旦评那样洒脱，满座都仿佛要生起清风。请看朱邸中的王孙何等尊贵，却闭口不言，学习毗邪居士净名。（说的是用晦。） 第四首。我的双眼哪里会输给郭景纯？穿着青鞋踏遍各处，只为葬好严亲。前山尽有牛眠之地，只要余郎肯亲自出力。梁希鸿是广陵人，擅长古文辞。因贫穷不能到吴门，如今借着机会渡江来访，我作两首绝句赠给他。梁先生生来便能吟咏广陵潮，一水之隔，吴门显得遥远如天。二十四桥都已经走遍了，可曾还见过伯通桥吗？第二首。扬州的白盐堆满船，如雪一般；扬州的白苎比棉花还白。不要把这流水般的曲调轻易弹尽，这种曲调哪里容得下船夫来怜爱呢？赵凡夫游学太学，太学的老师是赵丈；你是他父亲少参公的老师，而凡夫的祖父佥宪公又与我同年中举。少年才华出众，如宋王孙一般。两水三山环绕着帝阍，带着通家之好的名刺在身，不妨长揖行礼，叩响龙门。第二首。桥门外霜色凛冽，显得高峻；质朴的教化仍保存着圣世的声名。为什么读书人纷纷背着书箱而来？千百年来又有几个人能遇到阳城这样的贤者呢？经过西邻许先生家看菊花，当时曹先生家就在旁边。篱笆边五色菊花傲霜盛开，白酒黄鸡不必赊取。乘兴而来，尽兴而去；许家的菊花确实胜过陶家。第二首。花一千钱买来并不冤枉，西邻的浊酒，隔着墙头便有无限春意。曹伯、许男都容许我加入聚会，老夫便冒昧充当长者，号称王人。第三首。今年菊花的种类家家都少，唯独你家篱边细叶菊花很多，略胜过江州王刺史。即使不带酒，也可以来相过。第四首。醉眼揉了又揉，也不肯回去。任凭道场的钟鼓响起，也只当作闲声。刚从丁卯桥头走过，便已经是我家郭里的山了。题慧山泉。一勺清冷的泉水流下，分明可分九次咽饮，像仙人掌上的露珠一样圆润。徒然劳烦陆羽来轻加品评，天下谁能称为第一泉呢？上人从峨眉来，说要渡海礼拜补陀山，再向北礼拜五台山；我挥笔作两首绝句赠给他。曾经栖居在巴蜀峨眉山顶，远远望见西天的鹫岭。无奈昨夜普贤乘白象而来，先向我解下髻中的明珠。第二首。在峨眉住十年还觉得不够，又向南礼拜潮音，向北礼拜五台；半生都在巴劫之中，哪里才是眼前的真实境界？哪个人不是如来？畲宗汉令君辞去全椒县令之职，归来作漫游之客已经二十年。往年他寄给我四首律诗，正逢我斋居，不能作诗唱和；今年又带着七首绝句来赠我，交谈一番便告别了，我于是依照原数作诗答谢。柴桑的五柳如今比从前更青，你的新诗字字都能与山灵相抗。知道你不爱在郎官署中住宿，却爱向江湖间自称客星。第二首。美人曾寄来红珊瑚，相见时仍投赠明月珠。十五座秦城也偿还不起，老夫没有办法，只能姑且大笑。第三首。

译七子在中原高雅地唱和，你为什么到晚年才来向我求诗？只要寻得河源的道路，天柱、昆仑便都在它的上游。第四首。上天允许你以青山交换布衣生活，却又担心诗社畏惧金印绯袍。屠郎鼓动双唇，徐郎含笑；满载五湖的明月归来。第五首。惭愧你虚称我是谪仙人，一处仙源也没有真正寻到。你可以出来做官，像小草一样受征召；山中长久以来自然也有尘俗之事。第六首。十八娘红荔枝，果肉鲜嫩，蚝房的舌肉也柔嫩；比起西施，还能在哪里夸赞得更高？这三首绝句，是因为畲郎的七字诗而作。第七首。一把火烧掉丛祠，驱逐楚国的童子；令君独有狄仁杰那样的作风。任凭他愤懑难以报答，也要告诉他咸阳三月的花已红。《弇州续稿》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五。（明）王世贞撰。诗部。七言绝句。王山人承父赴顾益卿中丞之约，途经锡山，到陈穉登处告别。陈穉登为他讲述出塞的艰苦，哭泣不止。承父神色凄然，掉转船头回来，作四首绝句记下此事。我也依嘱唱和。一曲《阳关》，使人黯然流泪。刚出门便转作乘剡溪船，仿佛怜惜思妇织黄绢时流下的泪，却难以传到辽阳梦中。第二首。白狼河北面传来捷报，千山上的烽火直冲云霄。幕府中的铙歌自然有人起草，只是没有王粲来唱和《从军诗》。第三首。李广封侯的命数实在奇特，想要渡过辽海，用战功洗去胭脂般的耻辱。班固还没有登上青油幕府，又有谁来勒石燕然，树立第二座碑呢？第四首。即使双脚害怕红尘，也就让这一生老死在菰芦之间。听说医无闾山顶的景色奇绝，等着你用新诗同它的嶙峋奇景争胜。替俞子赠医者朱寿甫。肘后青囊中的医术，自然奇妙；一剂药能治愈膏肓之疾，一小剂药便能起死回生。迂腐书生哪里有隋侯之珠可以报答？只求王郎赠我七字诗。朱大夫赠给我一只古鼎，我推辞不受，并附作一首绝句以答谢。博山炉中青烟袅袅，篆形烟缕孤独升起；先不论用什么价值酬谢你，我只愿从匡庐山踏着云气而上，哪里肯在人世间寻觅香炉呢？戏题斳尚祠。不知道前后表章究竟是什么缘故，袁盎竟称斳尚为名僧；斳尚神反而怨恨，佛门既已开启忏悔之路，来到京洛时却还有谗臣。白乳泉。沸腾的泉水迎着阳光，像明亮的玉珠；穿破云根，乳白的泉水自然丰足。哪里比得上世尊将它作为供养，不让新生的小牛在雪山中挨饿呢？品外泉。张又新、陆羽实在已经很少亲自到访，泉谱中所记的泉味未必胜过园林。百种果品都已登列品第，荔枝才将位居首位。中贵人送来一株牡丹，十分美丽。我在雨中面对它，惆怅地停下饮酒，于是寄诗给仲氏敬美。你在金陵牡丹花下醉酒，我也在故园呼唤一尊酒。今年花开，原本没有不同；只是我在金陵，而你在故园。第二首。绿萼红花，两地相同；陡峭的寒意和狂暴的暴雨，使两地同样感慨。留下洛阳培土的技法，明年便可共同欣赏并蒂花迎着东风开放。第三首。也知道春光容易将尽，残余的思绪来到鸰原，眼泪止不住。只恨苍头供上卯时酒，哪一家白屋中还有早晨的饭食呢？舍身台。般若哪里曾有这样的因缘？如来偶然醒悟，怜恋自身的人。黄金台高达千尺，天下哪一个人不肯舍身呢？献花岩。自从偷偷破坏了信师的封缄，百花虽繁盛，鸟儿却不来衔取。无奈儿孙诽谤祖先，直到如今仍把这里称作献花岩。懒融洞。大雪中慢慢垂下，长久地开着白莲。既不说话，也不起身，更加悠然。你家的初祖当年究竟说了什么道理？反而结下神天之间有漏的因缘。宗人光禄华松、鸿胪王继山邀请我到王贡士园中看牡丹，后来又同光禄观赏芍药，戏作一首绝句。坐得深了，哪里还顾得上分辨主客，总归都是乌衣巷里的人。略胜于红牡丹和白芍药，同一花蒂，先后开了两番春花。（牡丹接在芍药上，前后开花，所以这样说。） 金陵人家门前多种树，树梢上的乌鸦筑巢，聒噪不止，我十分厌烦，戏作一首绝句。吴门旧曲中我已经厌烦乌鸦栖息，又听长干地方的乌鸦夜啼。老人家屋顶上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清晨汝南的鸡鸣。戊子年初夏，金陵分别举行祈晴、祈雨各一场，由大宗伯姜公主持；事情应验，因此作一首绝句呈给姜公。稻田适宜下雨，小麦适宜天晴。前后青泥叩问玉清，姜氏再次瞻仰灌坛令。初到秣陵相遇，束长生。大宗伯姜公倡议诸公祈雨，果然降下甘霖。我偶然写成一首绝句奉呈，又承蒙赐诗四章，便不揣浅陋，依照原韵续写，忘了自己是续貂，恐怕反成画蛇添足。不知诸位公卿能否共同完成这件盛事？本想祈求降雨，接着又祈求放晴，每日都奏云璈礼敬上清。原来天意就在方寸之间，预测风向不必去问管先生。其二 想攀援上天叩问阴晴，只依仗清卿把天空彻底澄清。放眼望去，秣陵尽是黄土颜色，哪里知道新绿是为谁生长的。其三 村村农民抱着农具怨恨天晴，无奈钟山一带的气候却转为晴朗。或许那条违逆天意的蛟龙即将从睡梦中醒来，千江之中片刻间便会生出鳞甲般的水波。我从三月初一到任留守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天了。这期间所见所闻，有令人忧虑、怜悯、悲伤、愤恨的事情，随手写来便成了二十首绝句。至于称心如意的作品，十首里还不到一首，也只是显出我这一点心情和感受罢了。仲春上旬，辞别旧日的山林。微薄的情意和惭愧之心，一直到今天仍在。我的一片真心，终究自然会显现出来；不向孩子们寻找知音。其二 到处都是为饥饿啼哭、为死亡哀号的声音。只有乌鸦和老鹰，似乎觉得心情宽舒。山色江声本来空自美好，还不如做个聋子瞎子，任凭春光凋残。其三 暮年身处故国，已经没有什么秋意了，却颇能体会百姓的忧愁和国家的忧患。今天忧愁袭来，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又增添了深深的惭愧，直达心头。其四 年老以后，心情百事不宜，不甘心只对着清冷的身影坐到岁月流逝。虽然书卷已经衰朽，读来没有滋味，总还胜过敲棋直到白昼消磨。其五 散衙后，日头刚刚西斜，稍稍有些空闲；幼子能够勤快地端上肉粥。向西走到街头三五步，不知有几家已经同时升起炊烟？其六 学道多年，仍然懒惰而没有成就，偶尔只把自己的身世托付给漂流的浮萍。纵然自我检点，也恐怕难以回答：出仕是因为喜爱微薄的官职，还是因为喜爱名声？其七 侯门之中仍旧竞相斗富炫耀，一场宴席便耗费了普通人一家人的财产。让马吃精美饲料、让人穿粗陋衣服，是日后的事情；银制酒器、翠玉锅釜，只能在片刻间夸耀。其八 纺织女子织机裁制的贡品，如今供奉渐少；外戚之家再也不能依仗皇帝的私恩。江东父老只求能够勉强活下去，这正是尧、汤时代所遭遇的水旱灾荒。其九 麒麟服上的纹饰蹙起，腰带围得发红，琬琰美玉连接成旌旗。二位宰相的名望如此，不要责怪君王重视调和阴阳、治理天下。近来晴雨确实分明。其十 盛夏时节，辕门前正是解甲休息的时候，身穿轻衫的十万羽林军士，却不知道其中一半农民已经饿死；他们在城头吃饱饭，天天嬉游。其十一 全都是因为天王的恩德和心意真实，才使许多人倾尽家产成为赈济饥民的人。两都之中有多少藏金的富室，却救不了区区贫寒人家的穷困。其十二 病弱的妻子和弟弟，三种贫困使我停止了刺绣谋生，家中的音信催促得很急，又能把我怎样呢？我已经六十三岁，牙齿也掉了；此生将尽，也只好随它去了。其十三 五湖一带的小股盗寇，像饥饿的禽鸟一样，一封奏疏便轻易动摇了朝野人心。只要使君能够赏罚分明、兑现赏赐，何必忧虑那些小子不能擒获？其十四 五侯的池馆仍然一如往常，千骑经过传声呵喝也不妨碍什么。恬淡说来总共不过两个字，难道可以轻易就把它忘掉吗？其十五

译书信寄来，说病中的弟弟已经能够加餐，我离别的愁绪千头万绪，也暂且宽解了。即使这是上天恩赐的休假，难道还能同你一起寻找少年时的欢乐吗？其十六 少年人的才气颇为纵横，来向衰老的我询问，希望我借给他名声。将来功成名就，你自然会后悔；我只打算靠谈笑和口舌度过余生。其十七 几块顽石，点缀在庭院水边；蔓草疏花，环绕四周。它们仿佛同抢榆的斥鴳相比，减轻了我归去的念头；弇园之中终究自有逍遥。其十八 即使超过颜回，也想同孔丘并肩；刚刚接近功名，见识便已经迷失。只是因为大成殿巍峨高大，宰公坐在东边，冉公坐在西边。其十九 六朝诸帝全都沉没在古墓之中，寒冷荒芜的坟垄旁住着社神的鬼魂。为什么那都城中的士女们，还要杀羊争相祭赛蒋侯神？其二十 鸡鸣山上祭祀功臣。蝉冠虽已衰败，天子的恩泽却是新的。颕公口舌干枯，宋公饥饿，即使有些微功劳，又到哪里去论说呢？嘲笑周公瑕在馆钞库街的居所 秦淮河南岸的小小行窝，八十文稍微吝啬，七十文却大多能够给足。都说周郎宽厚误事，任凭歌女们曲意迎合，随意讥笑歌唱。游览莫愁湖徐氏庄园 青山像黛色，水面像油一样，千条垂柳轻柔地拂过地面。不必真的见到卢家妇女，只要听到湖的名字，便能消解忧愁。其二 席间听来，吴地口音显得清雅；再加上三大杯新酿的酒，把缩着脖子的鳊鱼拿来同石湖的鱼比较，看起来只应当输给木兰船上的美味。其三 断桥和残破的墙壁，隐没在苍烟之中；僵硬的石头和枯藤，处在夕阳照耀的边缘。若拿来同莫愁相比，应当不像她；徐娘虽然老了，却仍然值得怜爱。其四 一葫芦酒，一只沙鸥，把它叫作卢姬，招呼它来相互劝酒。路上的少年自然会知道悔恨，已经在青楼耗尽了锦缠头。哭悼敬美弟二十四首 一张空空的牙龈，两鬓已经斑白；你还能知道我没有凋零吗？哪里忍受得了今夜山阳的笛声！它吹到原野上，正对着那病中的鹡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其二 偷得余生还能有多少时日？不必因为离别而肝肠寸断。只愁业识难以凭借，到了黄泉之下，白白没有相会的日期。其三 一纸讣告惊人传来，渐渐已经证实是真的。只是前来相慰问的人，都各自沾湿了衣襟。谁能洗去关于亲情的悲伤话语？只能说，天地之间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其四 当年奉父母丧讳，勉强已经十年了。哪一个夜晚、哪一次不是相对而眠？只是落在人世间，终究成为聚散离合；如今更怎能忍受天地之间一片茫茫？其五 很久以来，我把“情”字交给庄周看待，纵然有泪，也从未放任它漫流。今天眼泪再也禁不住，这才知道真正的痛苦在心头。其六 端坐便能抛离火宅，自身和言语都不会迷失在前路；只是怜惜你处在忍位而仍无所依着，哪里能够如此萧然地送别世间亲人？其七 澹圃的烟波仿佛辋川，薋园的花木像小小的平泉；如今这些地方全都成了销魂之地，只能靠穿着蜡屐游行来送走余生。其八 新诗十卷刚刚写成，含着泪和着丹砂逐字品评。叫作家鸡也应当不算过分，因为其中的风神大多由济南而来。其九 起初学习六朝，继而仿效先秦，晚年终于形成风格，达到运斤成风般的精妙。如果上天肯再假我一些年寿，后来的老夫甘愿做卫夫人。其十 轻易地，金门四次挂冠辞官；不要说在田野间，白手起家本来就很难。前面正是通向云霄的道路，只好把雄心壮志收藏到盖棺之时。其十一 还记得当年废弃《蓼莪》篇的悲哀，凄然独自凭吊，仿佛两位湘累。哪里知道等到白日重新照耀之处，已经靠近崦嵫山了，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其十二 子猷当日为人琴俱亡而悲痛，正是天地间生死永别的心情。如果当时真的弹成了山水曲调，就更应当为知音肝肠寸断。其十三 尚书的墓道旁，柏树间紫云聚集；新近承奉君王的表彰，立在墓门。不要计较生前奉养的日子多少，到了九泉之下，先得以朝夕侍奉。其十四 谈玄还没有结束，又谈起禅理。仿佛已经净化身心，却仍未了结尘缘，为什么又增添了名理的障碍？病中还在写作《望崖编》。其十五 早晨煮粥给饥饿贫困的人吃，晚上朝着寒冷的树林施舍给鬼神。难道这是喜欢生灵吗？这并非天帝的意思；不要让行善结缘的人留下来。其十六 身体支离分裂，后来又析分到秋毫般细微。你自可从容面对，看见这些仿佛也感到劳苦惭愧。老夫临终之日，留下一抔黄土，任凭儿辈处置。其十七 早晚各哭一场，眼泪已经完全哭干。眼泪干涸之后，气息稍稍平复；无奈忽然触动思念，猛然发出几声哭声，恰如天边孤单的雁行。其十八 一场疾病延续多年，百般感触侵袭心头；到了最后才验证，道根确实深厚。银台化佛，白白劳烦前来；既不懂得无生之理，又到哪里去寻找忍受之处？其十九 长久以来总想着勇于退让，还是抑制自己的飞腾之志；火色的面貌、鸢肩的体形，也未必可靠。另有几行关于国家的眼泪，正是宋文皇帝对王弘所说的话。其二十 想拿什么东西来摹写传留你的真实形貌？遗留下来的墨迹纵横，精妙无比。不展开来看，怎么能不很快忘却？展开之后，却是一字一字都令人伤神。其二十一 当年得到李龙门的接引，他爱你，长久呼唤小陆云：“今日人世间已经容不下你了，难道可以相互替代，修撰一篇文章吗？” 其二十二 闽海的诸位读书人高雅而且奇异，山崩斗折般的变故，使我替你悲伤。哪里知道吴门那匹白马毛发已经变白，颜公正在此时？其二十三 遗书中一个字也没有涉及亲情，所考虑的只是要使士气宏大而心气平和。即使这话很美好，又有谁替我传达？阿兄已经无意再问燕京之事。其二十四 四十岁才获得金印绯袍，已经感叹太迟；腰间佩章十二年，还没有完全改变。不要说你是少年，到了老年，也还是比我如今更老，实在令人悲伤。上人将要拜谒补陀山，路过金陵，我作诗相赠，以此送别。一百天里没有一天清闲，偶尔得到清闲，仿佛就在补陀山。难以把自己的面目交给老师勘验，暂且向潮音洞中归去。其二 宝地上的莲花和不动尊佛，你为什么还要移步走向红尘？请您只问问金陵的客人：哪一个人能够抛弃自己这座火宅？赠给闽人姚应诰、林谐；林谐是故司寇林汝雨公的儿子。姚生仿佛捂着鼻子说话，却没有闽地口音；林子裁取篇章，颇有父亲的风范。难怪延津多有紫气，你赠给我的双剑，正好一雌一雄。李宗伯用四首绝句安慰我请求退休之事，我作此诗奉答，并且申明日后的约定。清狂的贺监白发满头，又请求君王赐还旧日的镜湖。我最喜爱青莲居士李供奉，掌中投赠给我四颗骊龙之珠。其二 一封奏书急速送上，请求退居林野；旅居养病已经多时，气骨自然高峻。十月霜气浓重，积水退落，怜惜你只能徒然吟赋《广陵涛》。其三 何必向朝廷贤臣哀叹自己像堆积的柴薪，从此任凭名籍上的人日日沉沦？如果轻易就能坐到柴薪之上，我早已成为您厨房灶下的尘土。其四 金陵街市的酒，黑得像油。您肯来找我这个从事吗？不要说老夫归乡的念头不好，比起陶令来还算风流。（您有玄亭，又打算带着郫筒而来，所以提到此事。） 赠给詹常卿及其弟詹仲发两位茂才 詹家的玉树般人物，分擅文章、饮酒和丹青，事事都很出色。只是有一句话请不要笑我：不知道谁能使使君如此狂放。第二首 水流到了休阳，格外清澈。乔、髦二位公子，早已声名远播。争着先从匣中拔出宝剑，剑光如龙渊般明亮；要评定高下，也容易请乐令来裁断。送潘溧阳赴征召回朝，顺道省视拜见御史大夫公。尚书写来一尺长的诏书问道：“潘郎莫非是河阳令吗？那就让给溧阳令吧。河阳种花千万树，溧阳只知道督课农桑。” 第二首 河堤使者的酒多得如泉水，仙令在我膝前婆娑起舞。只要双凫像双舄一样轻快，就不怕元日误了上朝面君。第三首 殷勤地致以问候：张京兆亲自引荐郎星，上帝都怀念潘郎，想来一定更好；不知道明主是否赐给了他金钱。

译少宗伯李公以疾病为由请求休假，我援引前例前去问候他，得到四首绝句。朝霞片片，锦官城背负弓弩，诸侯正在等待长卿。听说君王喜爱词赋，不会让你因口渴而怨恨金茎承露盘。第二首 常常坐在酒杯底下的黑头公，原想探访梅花，却未获允许同行。莫非是长干的春酒太淡，才使人无聊地想起郫筒酒。第三首 徒然沿长江上溯，遥望故山，知道你终究还是不能回来。金陵正好，文星灿烂照着玉垒，那里难道没有浓郁的紫气吗？第四首 正值青春，万物都显得可爱；身为留都冠冕之人，却难以在清明之世请求归隐鉴湖。白发的江东醉司马，难道可能不思念莼羹鲈鱼吗？承蒙宗伯李公赐和六章，词藻华丽、意旨深厚；我不自量力地续貂，作四首绝句，恭敬地呈请您过目。天禄阁高耸，从汉代的尚书省开创以来，论著书才华谁能比得上扬子云？你自称清静，本来没有染污，只是还少了陶家那首《归去来》。第二首 六朝的风流格调本来无与伦比，结绮阁、临春阁却俗艳得令人厌恶。带着烟霞般的两三分文采，看你的新句，已经神妙无比。第三首 穿着紫衫、腰围金带的头发花白之人，正玄为何要称病？是厌倦了上朝吗？你家的玉局翁应当发笑：把自己藏起来、埋没姓名已有二百年了。第四首 泄露春风般的消息，写成六和章。白门的花柳，全都施上了妆。王弘自有江州刺史的酒器，不要向阳家典当鹔鹴裘。永嘉方子谦很会作诗，棋品列在第二等。他经过武昌时，吴明卿特意作长歌赠给他。后来他漫游金陵，没有得到际遇，将要去拜谒东方诸侯。在他启程时，我作了四首绝句接续明卿的诗。可以在金陵多住些时候：绿杨摇曳，遮蔽着铜池；城南的别墅，家家都有，只是没有人懂得下棋。第二首 武昌本来就是长篇诗歌的坛场，哪里有棋盘能像建安那样？还没有设立评定棋品的大中正，就已经容许高品棋士超过方干。第三首 下一盘棋，作完一篇诗；拜谒遍了诸侯，口袋却仍然下垂空空。到了宣城若遇见羊玄保，请替我求取当年以棋赌郡的资费。第四首 颜鲍的墓已经荒芜，程李也死在世间，如今只该剩下方郎（指扬州的方姓人）。你此行若求得《孤山谱》，回来便可向朋友夸说这两位方氏。西宫御沟 清澈的水曲折环绕，白玉砌成的沟渠旁丛丛绿草，映衬着澄澈的流水。自从天子的金轮远离这里，深宫中的粉黛便不再染上忧愁。璋上人从新都回到鹫峰，汪司马伯玉尊称他为大摠持，并以文章和诗歌为他助兴；我也作了四首绝句。新都的司马患病，维摩诘说法虽多，真正的佛法却不多。假使见到他时连一个字也没有，曼殊菩萨又从哪里掀起风波？第二首 师子林中的大摠持，谁人不服？行、住、坐、卧四种威仪相互争胜，像柔软的草铺成席子供人躺卧。经过所有诸天，彼此都不知晓。第三首 说法归来，卧在鹫峰，钵中收得一条盲龙。似乎听说魔事发生，吴门的盛休派遣波旬，在禅定中与他相逢。第四首 在绮语的场所中误以为可以立身，一生涂抹文字，耗费了许多精神。如今稍稍有所长进，便觉得自己没有名声可以借助他人。戏赠高坐寺僧 高坐道人谈论十地，醉乡司马聆听三车。只要把胡饼传来、把生菜端上，何必让诸天在白天降下天花呢？（僧人制作的饼在各寺中为第一。） 乐天和尚要参拜五台和尚，说：“我已经很久不再说话了，如今想去参拜五台和尚，但道路上的盘查非常严格，借您一首诗来应付关吏，可以吗？”我笑着答应了他。五台山拔地而起五千丈，仍有佛塔高耸，孤独地插入云汉。我有一座无缝塔，烦劳法师替我寄给老文殊。第二首 弇山居士的诗名由来已久，一个字便足以为人之师，写作传书的凭证。无奈西方路途渺远，自己家中尚且缺少护身符。谈思重画了一幅梅花赠给李茂承，我为画题了一首绝句。谈郎画梅如今已无人能比，画出了罗浮山月下梅花的神韵。即使玉笛在江城吹奏，也吹不落这枝梅花；留它一枝陪伴谪仙人。沈孺休请求我作诗送曹生，诗一写成曹生便要告别，于是索取一首绝句相赠。沈生清瘦却能勉强支撑，其他客人肥胖；风流的三种绝技，想来也很少见。以双珠博取报答知己，了结尘世缘分，不再有是非。黄白仲寄来二十首绝句，我作六首答复他。我怜惜你的文思如悬河，为什么在太平清明之时反而陷入罗网？向西去的汀洲一片鹦鹉般的翠绿，自古以来名士往往都为才华太多而受患。第二首 明海、稽山两道，百姓转而跟从你的文辞，尽情施展才情。老夫自然是前车之辙，还是在不二法门中安身立命为好。第三首 大家都喜爱通侯礼贤下士的名声，沈深的甲馆隐约其中，倾城美人和冰心一样自然都没有染污，只是偶然因司马相如而取字长卿。第四首 仿佛听说你已经抖擞精神，学习无生之法，每天饱食僧厨，不再吃有肉羹；但旧日习气恐怕还没有完全消除，梦中仍记得五侯鲭。第五首 镜湖如同黛色，染成山螺的青黑。不要像王羲之那样用《黄庭经》换白鹅；琴曲《三叠》所寄托的心意留给自己欣赏，任凭门外风波自起。第六首 博得才名，却遗憾来得太迟；名声高显，他日自然会被人知晓。五更时家中珍宝离人而去，只得仓皇揉着眼睛奔向墨池。周山人稚尊游历豫章，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忽然来金陵拜访我，容貌鬓发已非昔日，但风度气概并未衰减。他又拿出吴兴徐生的一封信；我与徐生分别也有十年，多次听人说他已经无常。仿佛一天之内遇到两位故人，我高兴地作了两首绝句赠给他们。稚尊来访时是己丑年夏四月。可怜你两鬓已经苍白，意气还能像当年客游豫章时那样吗？只是长干又唱起顾氏的新曲，有人知道那是旧日的周郎。第二首 在南州十年，徐孺子有几回在梁上月光中进入梦魂，如今又添新梦。因你忽然得到徐生的书信，一天之内真遇到了两位故人。汪山人名沂，是已故伯玉司马的同族人。如今已经七十九岁了，诗才没有衰退，容貌也没有衰老，游兴同样不减。他将要前往赵、魏一带，依靠穆考功养老。我请求他作诗相赠，得到两首绝句。游历三辅已经结束，鬓发也白如银，仍骑着跛驴踏入红尘。明年试着砍取淇园的竹子，向西进入咸阳关，手持钓丝。第二首 司马盟坛是众人所宗仰的地方，只愁年轻人不相容。穆生学会了王家的酿酒法，三尺高的酒糟丘，打算用来埋葬我。题画梅寄给吴江赵令君。季兆，您是广平人。宋广平曾经作诗咏梅，所以这样说。空庭中一树梅花，影子横斜；花姿如玉般清瘦，香气带着寒意，领受着一年将尽的时光。即使能说宋广平的心肠像铁，古来他也已经先作诗赋咏梅花了。我从瓜洲追赶大司马吴丈没有赶上，因而有所怀想。您风流儒雅，位列华省，接近鹓鸾之班；一旦化作冥鸿，便很难攀援。前路几座山青得像染过一样，清楚秀美地显现出来，那就是箕山。第二首 依稀看见红旗的影子，前程似乎将近，却仍然遥远。问来问去却没有得到一片交情，只有乡愁先随着明月到了姑苏。追赶大司马吴丈终于赶上了，不久又告别，因而有所感触。高兴地赶上了前行的队伍，笑语焕然一新，最终还是要离别，反而更加伤神。不要怀疑肝胆相照并非男子汉所能做到，只是世间少有这样的人。第二首 也知道相别正是为了相逢，只是无奈这殷勤深情有万重。若经过延津，看见清晨的聚散离合，古来那两把宝剑本来就是两条龙。赠僧参方一首绝句 洛迦山在南，胜过蓬莱在西；有峨眉山，北面还有五台山。寄语圆通三大士：难道不能特意化作一位僧人来吗？

译大宗伯徐公带着阿倩在娄江为我饯行，命我作诗，我作了两首绝句。穿着红绡中单，肌肤如白玉。仔细一问，恐怕是徐卿的幼女吧？不必让刘尹来评定身价，只说方回是否胜过她吧？第二首 窄袖衫微微卷起，频频按着歌声起舞。人们说春卿门下桃李满春，假使青莲居士听到这一曲，一定后悔曾把潭水比作汪伦的深情。第三首 传来飞白书，聚集而坐，席上没有空位。她忽然回眸，双眼如秋水，仿佛剪成的两泓清瞳。假如把她带到金陵去，乐府中应当增添一位明下童。吴江赵令君特意来拜访我，我在吴阊即席写下两首绝句赠给他。在阊门设宴饯行，有多少船只？谁能像您这样，一片真情。此去吴江，等到枫叶落时，盼望您题写红叶，把诗寄到留京之处。第二首 姑苏七县总是纷扰，只有吴江可以安稳熟睡。不必向西边田野计较收成，神明般的贤能县令在任，就是丰年。送张先辈公回朝省亲四首绝句 少年时代便以文章声价著称，参加公车考试时声名很大，南金贝玉总比不上您。听说您坐在安昌侯的后堂，可曾传授戴崇所写的经书呢？（您受到张大司成赏识，当时常与他谈论经术，所以这样说。） 第二首 上次在武昌与吴郎分别，如今又看见张郎从武昌出来。谈笑和才情都很相似，不必击掌长叹，便能使庄王醒悟。（您的姿态情调极像明卿。） 第三首 吴地人的风调可以匹敌楚狂；岭南的诗酒，更加放纵不羁。先不说今夜乌衣巷中的盛会，天上三星竟然都姓张。（姑苏的张子献翼、岭东的张子萱都在席上。） 第四首 临别握手，不要抽泣。白酒黄鸡，欢乐还有余地。假如只是徒然斟饮建业的水，哪里能胜过武昌鱼呢？送郑茂才梁辞别梅锦衣的宾馆回福建。贵主妆台已经长满一半苔藓，金吾的新宅气象如云。幕府中的名士任凭怎样数，谁能比得上身着青毡的郑广文？第二首 枫亭驿前荔枝正红，万安桥下牡蛎房宽大。任凭金陵山水多么美好，总是难以忍受盘中只有苜蓿。题赵干《烟霭秋涉图》淡淡的雾霭慢慢散开，远近群山显现；一溪新涨的水环绕着碧绿的河湾。行人不说撩起衣裳涉水的辛苦，倒像从清沂水中沐浴后归来。赠陈主簿 楚国的臣子含愤走出昭关，五岳仍然都在胸中。说给旁人听，有谁懂得珍惜？还不如斜倚枕头看看钟山。第二首 自古以来避世之人，便有住在墙东的。只该在丹阳做个寄居的闲民，新建的社集总知道不受拘束；酒垆和诗卷，任凭春风吹拂。我在秋月时赴任，有个福建人孙司狱，在狱讼之间以清廉仁慈著称，不久调任广东幕僚，却憔悴而不得意。临行前他叩头请求我赠言，我怜悯他，作了两首绝句。微小的官职、遥远的道路，不必再说。经过乡里，先看那高大的驷马门，那里并非关押狱吏之处；人生来显贵，是因为家中有子孙。第二首 穿着青衫，骑着瘦马，走在帝城西面；祖道饯行无人相送，只有落日低垂。还好有若卢那一方田地，身穿红衣的人能够作出几行哭泣。送吴翁晋游历永嘉 三春时节看尽秣陵的花，乘兴驾一叶扁舟前往永嘉。制成的锦囊不染尘埃，里面满满贮藏着赤城的霞光。感谢宜兴县令馈赠新茶 宜兴紫笋（阳羡茶的名称）还没有制成枪团形，只做成一寸长的冰芽，用白绢斜封，亲自挑选后送来，可见其中还带着令君的香气。其二 用中泠新汲的水泼在冰丝般的茶上（宋代第一茶名），再泻入宣州雪白的瓷器中。想到你想借它浇灌苦涩的诗思，正是千山绿竹、清晨临衙的时候。送王季中北上谒选 不要说相识得晚，在冶城耽搁了；才一到胸中，便吐露奇思。回头对父亲说：“东海来的客人，如今王掾并不是痴人。” 其二 仍然带着何逊来到京城，到处的江山都可用来唱和酬答。自然是官场有成，诗也写成了；永嘉如今又出了这样风流的人物。其三 正当你在白下赶赴朝廷的时候，正是我独自走向青山之时。若向尊长庭院中的猿鹤问起我，它们应当已经惭愧：比我晚了十年才来。从前我归来闲卧江左，新安的汪惟一把“五湖长”的印章赠给我；我已经两年没有出仕了。庚寅年春天，永嘉的林逸民又刻印送给我。不到五天，我放归一首绝句，记下喜悦，随即题在扇上赠给他。当年凭一根竹竿在菰芦间垂钓，蓑衣底下的官衔长久地写着“五湖”；却被鸱夷先生活活夺走了，劳烦您仍把旧日的鱼符送还给我。又答竺西子 春风中病眼朦胧，整天用手摩挲衣襟。牟尼珠沉在浑浊的水波中，本来就是我这个老头看不清楚。如今你看清了，那又能怎么办呢？《弇州续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送郡太守广平吴公入觐序

译从前吴公入朝觐见时，天子正坐在明堂考核群臣，吴公首先以贤能符合标准，获赐宴饮和褭蹄织文的丝帛，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按理吴公应当迅速升迁，可他却照旧回去治理郡务。大概天子当时正采纳宰臣的意见，实行守令久任的制度，不得随意议论调动。因此吴公回到我们吴地任职，又满三年了。如今再次应当入朝觐见，而朝廷内外累计推荐吴公的奏疏已经三十多篇；料想天子用宴饮来赏赐贤能官吏，不必问便知道应当是为了吴公。至于优先晋用为九卿、方岳之官，以震动天下，也不必问便知道应当是为了吴公。即使宰臣想让吴公久任，也不能舍弃吴公而另行擢用他人；我们百姓想让吴公长久留任，也不能把他从国门以内强行留下。那些贤士大夫称许吴公的，说道：我的见识不及古人，凭我所见所记，二司隶、十三行省的郡长吏中，有谁能与吴公并肩吗？父老称许吴公的，说道：我的见识不及邻郡，凭我二百年来在本郡所见所记的长吏中，有谁能与吴公并肩吗？天子若不用三公九卿的职位便不足以酬答吴公；吴公若不升为三公九卿，便不足以满足我们吴人的愿望。然而吴公仍坚持迟疑退让，不肯接受；偶尔经过我这里，便自我贬抑谢罪，说自己对不起吴人，只求勉强避开考核文书，能够如此就是幸运了。我曾读《汉史》，知道汉代当时号称天下太平，而论二千石官吏的政绩，没有超过汉文帝、汉宣帝时期的。汉文帝时，只有河南太守吴公以治绩平允著称天下，入朝后拜为廷尉，成为汉代循吏之首。我不知道如今的吴公与从前的吴公相比怎样？但屈指计算，今天的困难本来就不止是从前的两倍。汉代设置太守只有一人，如今又设置两名监司、三四名抚台、六七名御史盘踞其上，瓜分太守的精力来应付他们，时间每天都不够，这样怎么会没有困难？汉代的法律不过三章，即使加上萧何增订的，也只有十多条。如今要奔走处理一州七邑的诉讼，还要审理三四名督抚、六七名御史和两名监司交办的案件，穷尽甲乙等各种法令，也不能全部处理，这样怎么会没有困难？汉代田赋是三十税一，又常常赦免关梁山泽的禁令，把许多利益推给百姓；如今吴地的田赋竟达到十分之五，少府所需的金帛、羽毛、齿革，日日都从吴地取足，仿佛吴地是替它储存的一样，这样怎么会没有困难？汉代太守可以便宜行事，如今治罪官吏到鬼薪以上的刑罚，都要取决于监司裁定，而官吏作奸营私的，比从前多出百倍，这样怎么会没有困难？然而对于吴公来说，那些在吴公上面任职的人倚仗吴公而自求安稳，便不再过问；在吴公手下做官的人，头戴三尺法冠而立，却能够保全自己的事业而不触犯法律；做吴公百姓的人，因为能够赶上吴公征收赋税，乐于输纳而唯恐落后。满庭的案件，只要听到吴公一句话，便叩头欢服，退去之后也不再因故追踪到吴公门前。有贵人踊跃进入吴公的庭院，却见不到他；有强悍的胥吏登上吴公的厅堂，也见不到他；有懈怠的吏员叩击吴公的案桌，也见不到他；有遗留下来的文书……这样看来，又怎么能说困难呢？廷尉在汉代属于九卿，距离丞相的鼎位只有一级而已。从前对待那位吴公，也确实十分优厚，却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显著声誉。假如天子就用这个官职来待遇今天的吴公，他难道也只能像黄丞相一样默默无闻而已吗？我私下考察今天的吴公，宽厚博大如乔岳之重、河海之宏，却不张扬、不泄露自己的才力，根本不必论及事情的难易和远近。从前的吴公，日后在朝廷上留下的声名，也一定不会浅薄。于是郡司理赫君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吴公安排行装，便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赠中丞永丰宋公迁南大廷尉序。宋公来巡抚我们南畿时，他所治理的江防，西南延伸千里以外；海防则向东近至千里之内。海上警报没有固定时间，江上盗寇又频繁发生，天子催责的文书接连不断，大司马严厉地等候着红色警报囊送来。宋公所辖郡有十个，其他姑且不论，单是我们郡的赋税就占天下一半；一有请求减免，便受到大司徒、大司空的阻挠，十次上奏有五次被报罢。天下的吏治中，南畿最为重要而且最繁杂；太宰依考功制度考核官吏，只凭两台使者提供的依据，而所任用的耳目最难选择。宋公坐在正堂，按着九郡地图，一眼便掌握全局，于是命各道逐条上报利弊。备兵观察王君、副帅都督黄君以筹划海防上报，备兵观察冯君以筹划江防上报。宋公估量其中重要的事项上奏，其余一概便宜行事。不久，江上的大盗便被彻底攻破巢穴。天子既已嘉奖并重视宋公，第二年倭寇又来侵犯，宋公发兵迎击，击败了他们，斩首和俘获几乎全部完成。因此宋公获擢升为副台，并获赐褭蹄织绣。此时年成屡屡告歉，征求之事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而下，于是督储大参杨君到任，与王君共同把国计民生的疾苦报告给宋公。大的事情便上疏请求裁决，次一等的便移书政府，竭力请求宽免抚恤；细小的事情也便宜调剂。百姓一年年受到宋公的恩惠，却往往自己并不知道。宋公既已对神明负有责任，便把这些情况向官吏宣示；从黄绶官以下，都战战兢兢地并足而立，于是努力用宽厚包容来掩饰过错、显扬长处，人人都知道要自我奋发。文官把不贪污当作珍宝，爱护县中的百姓；武官把不惜死当作珍宝，亲身承担抵御外侮的责任。长江以南差不多可以得到治理。恰逢王世贞因不能胜任南京大理卿，正在商议接替人选，于是紧急起用宋公。王世贞当时居住乡里，王君和诸位同僚却认为王世贞平素熟悉宋公，便说：“我们这些人难道能有一天舍得离开宋公吗？宋公对邦人的恩德如此深厚，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赠言？”王世贞已经谢辞说自己不才，于是大家共同赞叹宋公熟悉吴地。宋公曾经做过吴地的贤能县令，观察街巷百姓的便利与困苦，真像烛照并逐项计算一样清楚；他讲说国家的大政方针，如从高处倒水般顺势而下，所作安排条理清楚、环环相扣。我起初认为这就是他熟悉吴地的原因，后来却说：“不对，不对。认为宋公是贤能县令，是了解宋公的人；认为宋公只是由县令任上逐渐熟习政务，则不是了解宋公的人。宋公的道术出于王文成，才能又接近王文成；《易经》说‘干元用九，乃见天则’，又说‘不习无不利’。” 大地之道因此光明，良知清澈明亮，天道自然显现，哪里还需要凭借习学呢？藩篱一旦剖开，便没有自我与外物的隔膜；没有自我，外物就不能阻隔。外物既不阻隔，我们的百姓难道不会同宋公成为一体吗？他们的精气、精神和血脉，难道会有不相互流通的吗？即使把这种道理推行到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大理寺的职掌，属于司法六官之一。宋公过去做过饶州丞，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即使我有话可说，我自己尚且因为不能接受接替者而无法离任，哪里能替宋公增加声望呢？又

译从前中丞在金陵开设督府，后来已经迁治吴郡。吴郡濒临大海，距离宁、徽太远；江上的警报不到十天半月不能传到，又正处在交通要道上。中丞本人受南北贵游差遣，即使金陵号称便利要地，也不胜达官大人们从中干预所造成的困苦。华阳公到任后，才开始把治所迁到句容。那里距离各属城都近，好像手臂转动手指一样；唯独处在山中，不是交通要道，没有迎送请托、宴饮应酬的烦扰，可以把精力专用于号令和教化。华阳公虽然不常到吴郡，但曾经做过吴县县令，所以对吴地的赋税、诉讼和风俗无不熟悉。每年整顿军队、等待海汛时，便驻节太仓。时间久了，他喜爱当地淳厚的风俗，常常召集士大夫与他们饮酒，略谈道理和政事。士大夫们也高兴地互相说道：能够见到华阳公，真是幸运。后来华阳公升为南京大理卿，并且即将接受替代者，诸位同僚因为我平素熟悉华阳公，便让我送上一句话作为赠言。我没有能力效劳，只记得考中进士时，曾与华阳公以意气相互推许，拍掌慷慨地谈论天下大事而不知疲倦，又常常在酒席间作诗歌吟诵。一天晚上，华阳公整理衣襟、收敛神色，吟诵《斗山》的末章；他的节奏和指点中流露出天真之气，出于■〈医，口代酉〉嘘之间。我还没有等到乐声混乱，汗水便浸湿了胸怀，恍惚间仿佛受到触动而醒悟。从此华阳公做御史，便成为著名御史；出任按察使，到地方治兵、视学，也成为著名的按察使。天下贤士大夫日日盼望他得到任用，而嫉妒他的人不能胜过他的正直，认为他会妨碍自己的歪曲行径，不愿让他安居朝廷。虽然他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却始终不肯稍稍贬低自己的道义来求得伸展。恰逢今天子即位，明智之士辅佐朝廷，才开始日夜寻求一世英俊。华阳公屡次升迁至今官，但他对下不求迎合一时的喜好以求博取下属称誉，对上也不求迎合君主一时的判断以希求君主认可，而是孜孜不倦地努力实行自己认为合乎道义的事情。因此他的施政起初不一定完全符合众人的口味，时间久了却众口一致地称颂他，如同子产受到诵扬。他所提出的建议起初也不一定都得到批准，时间久了却像赵营平谋划的策略一样，使君主和大臣都没有异色。诸位君子说：我们吴地接受华阳公的恩惠已经三年了吗？却不知道华阳公政绩完成后给吴地的恩惠，本来会永远不衰。华阳公慷慨谈论时，人们认为他有孟子的辩才；他明辨学术，审慎取舍，杜绝佞幸，人们认为他有孟子的气象。而我真正相信的，是华阳公的学问。从初次受命直到今天居于高位，无论到哪里，都是夜气的作用。我与华阳公仕途坎坷大致相同：我比他早任郧阳巡抚，又比他早接受大理寺卿的任命。郧阳事务简省、容易治理，比华阳公的任地轻松数倍，我尚且因为不能离开而感到为难。诸位君子如果不嫌弃我的话，再次推荐我，华阳公难道不会厌烦吗？即使华阳公不厌烦，世人会认为我的话足以增加他的声望吗？从前有人以食涧中草木、沼泽水草为美味，把它献给王公。我的情形也不过如此。送侍御郭公按吴满代还朝序 如今天下著名的、能够为国家执掌纲纪、辅助君主明察的人，应该没有比御史更合适的了。御史出巡各部，有视学、清戎、茶盐等十多种事务；而能够衡量文武大吏，抑制兼并，铲除奸邪，申雪冤滞，保护养育百姓的，应该没有比巡按更合适的了。巡按御史所辖郡国大约有二十多个，其中最繁盛雄厚、声名最难治理的，又没有比我们吴中更甚的。我从幼年到现在，前后经历的巡按御史有四十多人，他们或宽或严，虽然各不相同，但大多奉行公正、依照情法办事。其中重法的一类，不免使人有所称述，却往往在情理上留下遗憾；重情的一类，不免使人有离任后的思念，却往往在法律上留下遗憾。情与法不能相互遮蔽，宽与严的名声便由此产生。如今有的御史，张口叱咤便如雷霆，回头注目便如闪电，席卷而来，猛击如霜，显然是把御史当作天子张扬神威；有的则温和如春风，渐渐降下如甘霖，像乳母一样抚养，像挟纩一样温暖，显然是把御史当作天子滋养元气的工具。不采用这些作用，便不能称为御史；偏用一方面而不能两面调和，便不能称为贤御史；名义上两面调和却不能各自适当，也不能称为贤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两剂〕 从我幼年到现在，所见四十多位御史，能够两面调和而又各自恰当的，没有比前后两位郭公更好的了。前一位郭公离开吴中时，任官几次受挫又几次起用，历经十多任直到大司马，而吴地百姓提起郭御史，仍像刚刚离任一样新鲜。最后是如今的郭公，他不轻易有所出入，始终凛然执法，用意却必定依据忠厚；有所弹劾治理时，对上不愿轻易抛弃人才，对下不愿轻易穷尽人情。四个大郡、一个望州、十七个大县的长吏，贤能的争相自我洗濯整饬，只以郭公为榜样；不肖的则仿佛神明在上，不敢不勉强遵守规矩，以求不污损郭公的笔。至于郭公所论奏、所建议的，不专门责求眼前细小的功劳，而使便利与国家体制相互配合，言之很有意味。议论者仍说，前郭公担任御史很容易，因为那时百姓没有看见兵灾，只是困于徭役赋税，富家子弟穿着鲜衣、骑着骏马放纵自己的嗜好；上面不苛细地责求，下面只听凭他们依考功制度自我考核，也没有亲信耳目窥伺扰乱，一切大致整齐划一。如今郭公任职所面对的困难比前郭公多十倍，成效却加倍；郭公这样做，难道还不贤于前郭公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三尺〕 郭公任期已满，即将由人接替，而我们州的士大夫并不是出于私恩，却都发自内心地认为郭公贤能。于是命我记述这些话，作为赠言送他上路。还有考核官吏优劣的文书：从前管敬仲称许郭公，是因为他能赞美善人、憎恶恶人；但又惋惜他能辨善恶，却不能举荐善人、任用恶人。我知道郭公一定不会有这种缺憾。前郭公名宗皋，是嘉靖己丑进士，莱州人；郭公是隆庆戊辰进士，魏县人。送大司寇余姚赵公入贺万寿兼考绩序。

译此前赵公以少司空的身份主持留都政务，后来又任大司寇，兼任这两项职务至今已有三年。恰逢丁丑年八月是皇帝万寿节，大宗伯和太宰推举赵公捧贺，他也得以向皇帝陈述自己三年的政绩。留都的公卿大夫和士人中，仰慕、爱戴赵公并赞叹其行事的，彼此写文章、作诗歌为他饯行。吴人王世贞曾在燕中得到赵公的礼遇；赵公从郧阳入朝掌管棘寺，又正好要跟随赵公之后陈言获罪而回乡，因此不能参加。族人都运汝康，也因任二千石时受到赵公知遇；他的儿子太学生仲极又在司寇属部任职，于是请王世贞写一句赠言。都运受到赵公知遇，是因为赵公曾任御史，整顿滇僰军务。当时权相纵容自己的儿子作恶，赵公不忍宗社危急，上书竭力争辩。诏令派人逮捕他，路途相距万里，赵公却神色不变；雷霆般的震怒顷刻爆发，赵公也不因恐惧而变色；风雨收敛、日月重新出现时，赵公身在大卤的旷野，仍不因得意而变色。他只是收敛精气、隐藏锋芒，等待偶然的时机；修养性情、蓄养气节，以守持偶然到来的机遇而已。适逢隆庆初年，天子召回正直之臣，赵公首先应诏，屡次升任九卿，历任台省，直到今天的官职。当时那些被称为直臣的人，天下人都伸长脖子趋向他们，把他们看作景星和祥麟，但其中也不能没有沾沾自喜之意。赵公却把这一切完全忘掉，丝毫不因此停留，不仅安于直臣的名声，还追求太上所说的境界。他所追求的高度可以达到探究无始、贯通无外；赵公却把这些一概抑制下来，把它落实在伦常事物之中。因此拘泥于形迹的人不敢怀疑赵公虚浮，超越形迹的人也不敢轻视赵公务实。天下因此加倍尊重赵公，而赵公也把这两方面调和了。赵公主持留都、兼任大司寇，致力于掌握大体，不苛责一切琐碎事务；贤能者得到振兴，不贤者受到约束，狡黠者畏惧他如同畏惧神明，柔弱者亲近他如同亲近冬日。天子重视礼遇体面，大臣也不以考核优劣追问赵公，赵公又有什么可疑惧于考核的呢？赵公要出行了，天子正让有关部门讨论大婚礼仪；阴阳欣然交合，蒸腾为太和，而赵公以六卿之首率领方伯连帅，先行进献师保之道义和身体力行的训诫，难道不比金鉴上的训言重要十倍百倍吗？《江汉》诗中说，周王命召虎出征，赐给他福禄，赐给他圭瓒和一卣秬鬯，告祭文王，赐给山川土地；这难道不是因为嘉奖召虎的政绩，足以承受天子的上赏吗？而召虎拜谢叩头，说愿天子万年长寿，大概是先拜受恩赐，之后才称颂祝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 如今您先已敬进“万年”之觞，天子为您举杯致敬，后来太宰又按照旧例为您施行赐福之礼。您与召虎相比，虽有先后之别，典制却是一样的。天子于是最终留用了您，而您也终于实际担任了师保。您在探究道义、躬行实践方面所作的训诲，不是很深厚吗！圣明的天子啊，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这些功德将归于您吧？这是值得期待的。送州幕成君升任乌蒙郡幕的序 嘉靖年间，我以比部郎的身份审理江北案件，在淮阴结识了御史海阳成公。他为人明达诚信、廉洁厚重，是一位君子。不久，我以副臬的身份治理青州，任职三年，而成公也凭借原职治理临清。成公到任时，我已经被罢职很久了。后来我因家难而奔走，途中与他相遇，握手时泪流满面地告别。大约过了十年，我再次起用，而成公已经辞官归家，并且去世很久了。我再次接受郧阳节度之任后回到乡里，在州幕中结识了成公的儿子某君。我惊异于他相貌恭谨谦逊而不张扬；然而那些喜好妄动的人，反而会因此感到惭愧。他与人交谈时沉默寡言，仿佛难以开口；然而那些喜欢夸夸其谈的人，也会因此感到惭愧。最终试验他的才干，他宁可迟缓，也不失法度；用繁难事务试验他，他立即办妥，而且能够自行收敛锋芒。他大概还保有故家宿儒遗留下来的风范吧？他将遵循并发扬勤学修身的风气，只是有所承受，尚未完全吐露出来。一天酒席间谈到家世，我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海阳公，大家相对落泪，慰问劳苦备至。成君奉行职事，不侵扰官吏百姓，确实值得信任和怀念。一天，朝廷传来已有替代者的消息，大概是铨曹与考功意见不合，妄传说成君另有过失。成君正要入京考核列为优等，听说铨曹的意思是不愿调任替代者，但形势又不能让成君安然留任，于是便稍稍升调为乌蒙郡幕。乌蒙在西南万里之外，就是所谓窦旬、牂牁一带。那里的王虽然逐渐夷化却仍据守其地，往往只是接受羁縻，奉行文书而已；当地只有一名倅官、两名幕僚，大概不能到达那里，只能寄禄于省中，希望凭借沿途公文获得代理政务的一次机会。假使铨曹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还要调任您呢？既然知道您，又为什么要调您到乌蒙去呢？您任试吏不久，所得俸禄不足以偿还过去的进身费用；而大司马正严格禁止邮驿道路上的额外开支，连近在咫尺的行资也没有。陆路要攀援剑阁，越过邛坂，像猿猴一样攀爬、像鸟一样停息；水路则要牵引百丈纤绳，穿过三峡逆流而上。即使号称健干的幕僚，成君又怎能徒步而且背着行李前往呢？不过，我听朝歌长虞诩说过：“事情不逃避困难，是臣子的职责。”乌蒙确实险远，成君确实贫困，承担不起行装费用；但幸好天下已是一家，没有早晚遭受抢掠的警报。您只管到达蜀地，一定会有安置之处。您将来若能在西南夷地被称为循吏，可不要辜负名家子弟的声誉。我知道您一定会成为这样的成君吧？送大参杨公升任广西观察使的序

译万历丁丑年秋八月，吏部尚书说：“岭右按察使有缺，请派吴地督储参政前往。”诏书说：“可以。”于是这位参政就是姚江完愚杨公。郡守李君及其同僚十分爱惜杨公，不忍让他离开，却又不能把他留下，于是杨公备办书信和礼物，托我在山中为他写文章送行。我请求以自己文才不足为由推辞，但我忝列父老之后，享受过杨公的厚恩，而且又曾与他的兄长一同中制科，在燕中游历，所以不敢推辞。我要说：如今天下的财赋以我吴地为首，划江而守，独占肥沃土地；四郡二十州县的赋税，占天下赋税的一半。县官所需，从六宫到百官、六军，没有不仰赖这里供给的；而由一名参政总管这些事务，责任非常重大。这些赋税除大司农通常征收的部分以外，还有少府、水衡、将作所掌管的收入，以及山衡、泽虞、关梁、盐筴等各项税课，数以巨万计。公文往来纷繁，都要向一名参政取给；他的职权又包括审理狱讼、统辖文武大吏，治理羯羠之俗，这些事务大致与赋税相当，因此又十分困难。然而此职起初并没有设置，是嘉靖年间由大宗伯翁公孺参议设置的；不久又报告撤罢，过了很久才重新议定设置。前后任职者不满五人，而我有幸交往过的，翁公和现任河南按察使舒公汝德，再加上杨公，正好是三人。这三位公的事迹，清楚地显现在人们耳目中，被认为是贤良之人；而我心中敬慕佩服的，也只有这三位公。翁公用心精专、精力强健，早晚自我督责，以兴利除弊为务；舒公气度高朗，风采棱然，官吏敬畏他，百姓自然爱戴他。两人的施政方式虽不相同，总而言之都是国家的栋梁。杨公继任舒公，谁不认为很难超过前任、取得更长久的声誉呢？但杨公素来不愿以长处自居，只是他心地贞正、气度宏大，使贤士大夫能够洞察他的内心而思图效法；他又深沉严谨，不肖之徒茫然不知从何窥测。时下正核查名实，按理应当严厉打击，杨公虽不废止激励与斥责，却总在思考如何成为长者；时下正重视积蓄财物，按理容易被看作苛细搜刮，杨公虽不废止催征赋税，却总在思考如何加重国家的根本。即使住在简陋屋舍中的粗鄙之人，有的不能逐一了解杨公，君子却暗中体会到他调和补救的苦心。我听王使君阳德说：“杨公先前任守抚时，政绩第一，只是不肯弯曲膝股侍奉上官来苟求好脸色，前后慰问荐举他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然而他最终不能承受远近、内外众人的期望，天子因此特意赐予褒奖提拔，才升到今天的官职。”如果描摹杨公而接近观察他，他本来温和可亲，令人喜爱；但稍有不合正道，他就神色骤变而不接受。即使号称极其尊贵、傲慢如台使者，也不能用一句话轻慢地加罪于他。杨公啊，我所认识的您，正是因为厚重而获得这些声誉的。王使君以刚正著称，像这样一位公新近担任按察使，严谨地执掌风纪，弹压百官，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杨公治理的是天下人所忌惮、重要而又艰难的地方，像在游刃有余地处理事情一样；何况只是前往岭右，而且职务不过是按察使罢了！从前翁公离开吴地不久，天子因为吴地官吏百姓已经习惯他的治理，便为他建立中丞旌节，让他到此开府，担任按察使。按制度任职不久，而吴地官吏百姓对杨公的熟悉，也与对翁公没有不同。《诗经》说：“所以有衮衣啊，请不要让我们公离去啊，以此赠给岭右之人。”这话说得可以；吴地却一天也不能忘记杨公，杨公难道能够就此忘记吴地的衮衣吗？因此我恭敬地跟随李公等人，举起酒杯为杨公祝酒，说：“请上路吧，请允许我们与各位父老约定日期，在吴江岸边等候您。” 贺坡陀王司训受到奖赏的序 坡陀先生作为诸生，没有等到资历便凭才学参加春官考试。廷试后，天子认为他奇异出众，擢升为第一名。先生一向爱好乐律，精通元声、元气的根本，于是进献《乐》九章，演绎成图说，献给天子。天子下诏表示已知悉。大概燕中的士大夫没有不仰慕、喜爱先生的，但先生只得到太仓州训导的职位。先生来任训导后，更加勤读书、磨砺品行；有闲暇便召见诸位弟子，讲说经术，使他们互相取长补短，有过错便互相规劝，以此作为常规。诸弟子人人都心悦诚服。后来来任中丞、御史的人，原先在燕中就仰慕、喜爱先生，又更加熟悉听闻他的教导事务，越发赞赏，每逢任期更替便下文表彰先生。大约三年之内，先生五次受到旌表。旌表的说辞不止一种，有时称他为“浙名士”，有时称他为“吴贤师”。之所以称为名士，是因为先生在浙西做诸生时，考试总是名列优等；然而台使者并不是因文章，而是因品行来旌表先生。诸生受到旌表，从先生开始。称为贤师，难道不是因为先生能勤读书、磨砺品行，有闲暇便召见诸弟子，讲说经术，使他们互相取长补短，有过错便互相规劝，人人都心悦诚服吗？至于我，则是从先生所论述的乐理中认识到这一点的。大概在唐尧、虞舜之际，舜把百揆之职托付出去，禹把群职分给九官、十二牧；而教育胄子的责任，所谓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却唯独反复郑重地交给典乐之官夔。孔子谈到学习，所说的“从诗歌中受到感发，依礼立身”，也一定要等到音乐教化之后才能完成。如今国子祭酒是太学之师，古代相当于大司成，又称成均，这大概也是继承古代遗意吧？先生受到旌表而被称为贤师，这是人人都能知道的；先生之所以成为贤师，却只有我从音乐方面窥见其端倪，人人未必知道。先生如果记住我的话，将来入朝而任职于四门、六馆，参与国子祭酒的政务，就不必再说了。即使屈身担任县邑令长，记载中也有这样的话：“声音的道理同政事相通。”孔子到武城，听到弦歌而微笑，这种情形本来就存在。先生难道不能成为贤能的令长吗？于是先生的门人某某等人整理我的话，把它作为贺文。赠送州牧仰松张公治理水道、平定水患赋的序

译起初张公任常熟县令时，他的治理声誉流传到我所在的州。州中父老一起对本州士大夫说：“怎么才能借来张公，让他做我们的州守呢？”士大夫说：“当然可以。张公将凭科举高第入朝任职，很快就要进入禁中；按制度不应担任州守。况且州守一职还会使张公屈身，能有什么好处呢？”张公果然升任比部郎，改任给事中，眼看就要成为给事中的长官，却恰逢他性情刚直，因此被外放去辅佐某县。后来他又升任应山县令，仍因科举高第被任命为我州州守。距他任常熟县令已经几十年，父老才得意地对本州士大夫说：“你们说张公不应当担任州守吗？我们州能得到张公，真是何等幸运！”我私下想，张公自从升迁而成为迁客，疏略了民政；但他到任后，处理政务反而比任县令时更加精细。他治理的大旨，在于挫抑豪强，惩治舞文弄法者，整治那些作恶的少年，但不使他们败坏治理、伤害贫弱者，仅此而已。估量事情稍有改正便宽缓处理，也不一概苛求索取、株连无辜。因此无论大小、强弱，畏惧他的人不会被废弃，爱戴他的人也不敢忘记他。数百、数千、数万乃至数百万内外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张公手中；而张公的精神心志流通贯彻到贫陋荒僻的民间，没有受到阻隔。大司农催征欠税的文书纷纷由台使者发到郡县，估计会使人获罪，遭受鞭打、枷锁和囚禁；中等人家没有完整的产业，下层百姓没有完好的皮肤，甚至有人因饥困瘦弱而死在狱中，有人被逼得像野鸡一样逃亡在家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张公故意徐缓办理，有时暂时减少应征的余财，以宽解上面的心意；对下面却显示出确实要征收的样子。他把限期和考核按各区土地肥瘠分出次序，所以喧闹抱怨的声音四处响起；邻近各县都不得安宁，唯独我州安然无事，而缴纳的数额反而超过定额。张公偶尔从城东门出行，斜视之间远望着说：“大河水势浩荡，怎么能不流入呢？它在东方受到震动，因而故意迂回向西，争着沿金虎道前进，却又很快退去。何不恢复旧水关，使水流在学宫东西两面交会，以滋养我州士人的气势呢？”又说：“水环绕城池，城池本身又像壕沟和美玉环一样成为屏障，为什么乡里总是筑堰截断水流，把水蓄作各位军官的囊中之物，使它壅塞而不能宣泄？应当疏通它，使水气流通。”张公又想到，从前只是替百姓请求一日生存，不惜亲自承担风险，但那只不过是勉强供给眼前而已；如果不替他们平定赋税，又该怎么办？于是议论简化赋税登记。前任州守曾实行分区办法，便以催办户口、逐年增加赋税为名，称说这样名称很好听；但几亩田产的人家害怕无法承担赋役，甚至会抛弃产业逃走。张公认为应当使各家田产按年相互比齐，将贫困者的负担全部除去。不到十天，赋税登记便确定了，百姓一路欢呼。即使原来的赋长也心悦诚服，并且说：“如果能遇到我们张公来承担役事，大概就能保全我们了吧？”张公施惠，最先惠及小民；他对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博士弟子也是如此，没有人不从心底仰慕他。爱戴张公的人在他接受三台旌表时，便相互结伴请求庆贺；到了他的生日，也相互结伴前来祝寿。张公笑着说：“我难道要等到受到旌表才显得尊贵吗？况且担任州守，怎么能因为一个生日而劳烦百姓呢？”他极力辞谢，不肯接受。众人估计没有办法报答张公，便相互结伴到我王世贞这里来，说张公的治理事迹难以一一列举；但其中最切近而又重大的，是疏导水道和平定赋税。大体正如前面所说，大家认为王世贞最熟悉张公，又不会说谄媚的话，或许所说能够恰当吧？我私下听说，张公从前任给事中时，工科曾三次上疏论述漕河大计；升任户科后，又论述海运和东南根本大计，甚至触犯权贵大臣，却丝毫没有受到挫折。张公所谓疏导水道、平定赋税的才干，本来可以施用于天下，如今却屈居一州，只能施德于一方，这岂不是宽广与狭小极不相称吗？然而张公从前能够提出这些主张，却未必都能排除阻碍；即使能够排除阻碍，也未必每一项都能像张公这样得到奉行。张公虽屈身担任州守，却离百姓更近了；施德虽只及一方，对百姓的恩德却更加深厚。我听说汲长孺将要出任淮阳太守时，竟哭泣辞谢，说自己因病力不能胜任郡政，希望担任中郎，出入禁宫，弥补过失、拾遗补缺；但君主没有答应，只因得到君主的看重，便卧病在床治理淮阳。假如张公像长孺一样，他难道会轻视我州，因不愿离开原来任职的官位而拂逆心意吗？张公却没有轻视我州，反而精心勤勉地体恤百姓，难道不是比长孺更贤能许多吗？不过，长孺前后任职总共十年，因此即使卧病在床治理淮阳，仍号称政事清明。如今张公资历声望积累深厚，早晚就要升迁了；愿他把全部奇才都施展出来，以最终惠及我州父老和士大夫，我王世贞还应当手执笔墨等待着为他写作。赠魏昆冈先生授任光禄官职的序

译我起初阅读《周礼》时，私下有所疑惑：周公如此明圣，撰定作为万世典范；六官中位居首位、辅佐君王治理邦国的，其属官有五十六人，而膳夫、庖人、内饔、外饔、烹人、酒正、浆人，细小到兽▯、鳖腊、笾醢、酰盐之类，合计内外男女的职掌，占了其中七八成。那么所谓治理究竟在哪里，又与所谓大冢宰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没有察知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关键没有什么比君主自身更重要，其次便是王后、世子；从粗浅处说，可以调养荣卫之气，从精微的极致处说，可以培育德性、调和性情，这些都不能离开饮食。所以麦、羊、菽、鸡、稷、牛、麻、犬、黍、彘各有不同的食用方法；疏达、高粗、圜闳、廉深、闳阉等器物各有不同；食、羹、酱、饮各有不同的调制；酸、苦、辛、咸、滑、甘各有不同的调味，往往都要与君王的气质相合。至于所谓夜鸣而■〈广外酋内〉的牛、冷毛而毳膻的羊、赤股而躁臊的狗、皫色而沙鸣的鸟、盲视而交睫腥的猪、黑脊而般臂蝼的马，以及各种有妨碍膳食烹饪的牲畜，都要精细地辨别。至于■〈执上目下〉御仆从，没有一个不是正人君子，其重要性也可以类推。正因为如此，即使晋国德政衰败，平公也没有因大臣的谋划而撤去音乐；一个宰夫尚且能够举杯敬酒，庖丁能够辨析筋骨、理解刀斧运转的道理，那么他治理事务的明察又是多么清楚啊！国家对于大官、尚食之令，把他们的品阶提升到三品，列于九卿之中，并以“光禄”这一美名称呼，又把所属机构分成四署，任用士人统领。这种重要性难道会低于成周吗？近年以来，朝廷命大冢宰从上舍升选的秀异之士中遴选人员，依次授官；我们昆山参加选任的有十三人，其中十二人都是外任僚属，唯独我的叔丈昆冈先生得以担任光禄四署的佐官。大概我年少时曾侍奉已故光禄典簿东溪翁，与先生交游；先生是东溪翁最小的儿子，读书明白道理，恭谨谦让，是一位长者。昆山人当时只把父子二人都在近侍之列、侍奉君主御膳看作一时的荣耀，却不知道其中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要而且关键。先生的伯父已故恭简公，在东南讲学，是世人的师表，曾在先生童年时教授他经书；听说他所著有《周礼沿革》，虽然尚未完成，但《天官》一书本来已经反复锤炼、十分精深。我虽未能全部看到，私下想来，他对于宰夫这一职务的重要性和关键性，应该也不会有很大的不同见解。先生幸好因为候缺待次，尚未立即接受任命，应当更加精研这些学说，等待将来的任用。天子坐在明堂，以盛大宴飨来供养圣贤；先生如果怀抱遗留的典籍进献，必定会有所契合。因此我因先生的侄子大恪请求，交付这篇文章为他作序。《弇州续稿》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送大中丞荆门王公入内台序 如今国家赖以纲纪缙绅、统辖调和中外的官署，最重要的莫过于尚书吏部，而御史台实际上与它抗衡并相互为表里。最重要、号令天下的地方莫过于京师，而留守京师的官署是它的辅佐，大江又是它的衣带屏障。因此，负责督理江防的官职次为重要。凡是中外所看重、而后先集中归属于一人的事务，在太平之世，这个人必定贤能；这个人贤能，那么对于官职和地方没有一处不更加重要。我不才，寻求当时的贤者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近来唯独见到荆门公，公起初以邑令考绩第一进入吏部，在各曹中没有不历任过的，最后担任文选司、考功司的长官。公担任曹长时，正值时局有所变革，公唯独专心辨别贤能与不肖之人，有的直截了当地任用，有的委婉周旋加以调剂，总要使自己的意图得到实现才罢休。当时众人一致认为，公作为一名曹长，能够使本部的地位提高；后来他升任太常寺。不久又以银台之职主持兵部事务，黄颇被称为闲散机构，但公所持的论议句句凿实，击破了世俗的弊病。中间曾经出使云中、上谷，与那里大帅谋划边防，即使老将也为之低头；公从此得到君主知遇，被选任为留台辅佐，督理江防事务。江上江下数千里，西边有鄱阳湖这一盗薮，东边有大海这一盗薮，盗贼不时发生；而御史台所管辖的地方遥远，又常常与巡抚、巡按交错办理，一道命令下达，众人却不知道应当听从谁。公到任后首先考核那些安逸嬉游的文武官吏，其余一切都依据御史台的法令处置，官吏士卒捧着一纸檄文，便严霜凛然如在背后。所谓相距数千里，也能像手臂运转、手指响应一样，不敢片刻违抗，盗贼于是很少发生；即使稍有发生，也随即被捕获。公又开朗坦荡，不设心机，对贤能豪杰之士加以奖进，与他们推心置腹，因此畏惧他的人，感觉即使盛夏也如严霜；亲近依附他的人，则觉得即使隆冬也如太阳。大概公到任以后，江防的地位便远远重于其他御史台了。公如今辅佐御史台，其地位正与尚书吏部抗衡。即使到任拜官之日，汾阳的歌伎、京兆的车骑随从，难道能不有所裁减吗？只是议论者说，天子圣明而学问宏博，三公精诚清白、恭敬辅佐，以教导百官；宫廷与官府一体，远近都各尽职守，那么御史台也不过是按旧例办理文书罢了，哪里用得着表现风采呢？这话不对。凡是使御史台不显露风采的，正是最好的太平之世；使御史台想显露风采却不能的，是衰乱的末世；使御史台适时显露风采的，是中世。尧舜之时，四凶已经被除，家家都可以封爵，但咎繇仍未废弃士官之职；然而没有听说他举荐、弹劾时依据了什么条文，他所能见到的，不过是与禹、稷等大臣在朝堂之上共同赞叹或争辩罢了。末世本来就不必说了；到了中世，马威卿、薛赣君、宋广平、李易之这些人，才开始以刚正严峻、正直爽朗而闻名。唉，这难道是他们能够自己选择的吗！公要出发了。从今以后，愿公做咎繇，愿公进献九德的美善言论，与众人共同教化治理天下，使神气融合而成为元气，这不是很伟大吗？假使公只是在御史台中得到重用，那本来就是公平常的事情，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赘述的了。于是公的属官大参王君、宪副冯君认为此文说得好，请我写下来赠给公。《送大郡伯云溪刘君署昆山得代序》。

译唐宋末年，中外缙绅大夫有的因为公事或私事获罪而被贬降，担任州郡的倅官、长史、司马，往往被当作被贬的官员看待；这些人自己也往往自暴自弃，不问本职事务，只把游览、饮酒赋诗当作寄托。品格高的把官职看得虚无，认为不值得玷污自己；品格低的厌恶轻视官职，受不了凄惨牢骚的情绪，只希望有一天能够量移。即使才华如元稹、白居易，也都不能免除这种处境；看他们唱和的诗篇、往来的书信以及厅壁上的记文，大体就可以明白了。到了我朝明代才不是这样。然而即使有些人不把官职看得虚无、不厌弃轻视官职，能够成为大臣器重的人，也不过是喜好吏事、努力督课、没有祸害罢了，哪里有能以自身抗拒上官，为百姓请求片刻生存之命，如阳道州那样的人呢？有能用经学率先教导诸生，文雅地引向教化，如文蜀郡那样的人吗？至于我云溪刘君，又不是这样。君还是诸生时，参加乡试和京城会试，所学习的程式文章闻名天下；但仅仅因此考取一第。成为进士后，任大行寺官员，奉使出行而没有辱没使命，隐然成为台阁选拔的对象；但仅仅升为一名比部郎。任郎官时审理江南案件，以明察谨慎著称；他回报使命没有误期，却被认为误期而加以弹劾，君又不为自己申辩冤屈，得以判任我郡。判任我郡将近三年没有升迁，君又不为自己申说久任；先后两次署理无锡、常熟等大县，所到之处一切事务都得到治理。最后署理我昆山，不久御史台有长期拖欠赋税之事，吏胥要逮捕君，君竭力争辩。御史台说：‘考核吏胥赋税的优劣并加以笞责，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足以辱及御史台。即使吏胥被拘系，谁来督促胥吏征赋？胥吏被拘系，谁来督促小户纳赋？请一概稍加宽缓；至于不肖的倅官，请让我亲自承担责任。’ 御史台虽然心中不快，也有所责备告诫，但从此终于放宽了逮捕。君在平定赋税诉讼之间，又召集博士弟子进来考核试问，甚至里社小学中的优秀学生也附带参加考试；他所褒奖的次序必定恰当，并且时时谈说经术和制科之业，从不厌倦。正好有新的任命到来，君将得以交代职务回去，辅佐郡政；博士弟子中感念恩德、愿意接受经学教诲的有若干人，我的不才从孙志伊也以里社小学学生的身份参加其中。有人说我私下效法一句颂词，我自知不足以了解君，希望他有文蜀郡、阳道州那样的风范吧！天子正要依据考功法考核各道督学之臣，又将以吏治考核二千石官员，日后他们都将成为选拔对象；所谓大臣之器，本来就足以使君担任。那些以游览饮酒赋诗著称、如元稹、白居易这样的被贬之人，即使很快显达荣贵，掌管内外制诰，又哪里足以和君相比呢？哪里足以和君相比呢！《送大参永嘉旸谷王公改任叙》。

译起初，永嘉公担任我吴地的兵备使时，驾驭将领不压制他们的体势，希望使他们发挥才干；管理侦察盗贼的士卒，务求精选人员并提高招募待遇，希望得到他们的死力；治理官吏，能够交互考察、参验事实以发现弊病，又不时加以宽免，希望他们改过；对待贫苦百姓，则无不勤勉抚恤。公任职两年多，海岛盗寇入侵，公整顿余皇船，装载精锐士卒，在沙滩上逼迫并大败他们。天子晋升公为参政，仍旧担任原职。于是认为以参政的才干可以寄托繁剧事务，不再让他担任使者，而把漕运、水利等事务全部交给他。自公以功名起家以后，便不能没有嫉妒他的人；有人借事想困住公，但公治理得更加精细。然而公在职务上越有成效，便越不能胜过嫉妒者。恰逢一年将尽，数百上千艘漕船全都搁浅在润州途中，主管事务的人面面相觑，筹划此事，却毫无办法。公只命令堵住漕船前后的各个支河口，全部筑堰，并分派官吏，昼夜〔原文“■〈奭斗〉”字形有误〕疏导河水使水量增加。不到一个月，漕船全部驶出京口，没有一艘滞留。一时众人欢呼称颂，认为这是神奇之举；言路却以公未遵守旧法为由论罪，要求降职。御史台认为公实际上并没有违背旧法，于是恢复了被削减的官秩。公又筹划漕运，幸而都顺利到达；并且将要发生河患，而太仓所储粮食足以支撑数年，陈粮都已经红腐，卫士不愿领取，粮价骤然降低。公从容地替巡抚谋划，建议按原价的一半收取，并对军民稍加宽免，两方面都便利。巡抚的谋划本已确定，听到公的话后惊醒，便将此意见全部上报。言路又说收粮款容易、转运军饷困难，以此论罪公逃避困难。巡抚再次上奏，说公确实不怕困难，于是二者都得到皇帝答复。此时惩治盗贼的沈命法更加严厉。先前有抢劫案，捕获了罪犯，但尚未向上奏报；按照法律应当处死，而真正的抢劫案又发生了。公替前任巡抚查明事实上报，但御史台没有察看，仍以先前抢劫案的罪名判死。言路又说公起初误报了此案，再次论罪要求削减官秩。前任巡抚极力为公申明冤诬，仍未获答复。国家虽然用沈命法治理盗贼，但法令规定，凡监司因盗案被治罪，由有关部门根据轻重论处；如果盗案发生后按期捕获，便不论罪，并且附入功劳记录。起初海盗数人要杀盐场官，公移文有关部门严加缉捕，不到十天便捕得盗寇；吴阊路上有一名郎官遭抢劫受伤，第二天便全部捕获。按法令应当附记功劳，但言路前后都压制抹杀，不予议论；只根据公前一份奏疏的回报论罪，仍然削减官秩，而后一份奏疏则下达了调任简用的命令。公正准备谢绝一切事务、闭门等待进退，我前去慰问他，并且笑着对公说：‘使者所管辖的四郡一州十七县，都是背靠江海而与海岛沙洲相邻的地方，中间又是南北交通要道，是五类百姓中奸猾之徒聚集的渊薮，并且每天都向他们显示可以贪求的利益。即使设置一百名使者巡逻，率领勇猛的士卒，早晚驻守在偏远角落，也不能保证绝无盗贼。’ 公笑着说：‘我不能保证没有盗贼，却能保证盗贼失败。况且不必设置一百名使者，即使只有一名使者居于要害之地，只要专心尽职而不受牵制，哪里还值得忧虑盗贼？一个使者在其中掌握十个御史台、四郡一州十七县的职务，上面负责交办事务，下面负责承接事务；一年中的力量分配，九成用在道路奔波，七成用在参谒，只有两成用来抚恤巡行；每天的力量分配，九成用在处理文案，其中六成用于上达御史台，三成用于下达郡县。即使耗尽我的双脚，也不能不受道路奔波之累；耗尽我的双眼，也不能不受案牍之累。我已经疲惫了，将要回到旸岙躺下。’大概命令在傍晚下达，公第二天早晨便出发，住在船上；他的喜色洋溢于大宅之中。我们州的缙绅大夫有人设宴，在江边哭泣；乡里的父老来不及穿好衣鞋，便在郊外悲恸；披甲的士卒则在百里之外痛哭。像观察使季君、行太仆卿徐君、右谕德王君等人，都说我应当为此写序。我所看见的只是事迹，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公呢？只是我私下认为，天子和公卿辅弼之臣并非不知道公的功劳，也并非不知道公竭尽力量、以国家计策和百姓疾苦为忧虑；然而他们不能压下二三位言官的议论，最终竟至于调任公，心意大概是暂且收敛公的才用，以百般办法保全公。各位御史台使者了解公，比内廷更加深切；然而他们也不能违抗一两位言官的议论而挽留公，同样是这个意思。各位缙绅、披甲士卒、官吏士人和父老了解公，比各位御史台使者还深；然而他们不能以死相请，也是不愿损害公的前程，希望公此去能够得到善待并盼望公将来归来。公还是专心调养精神、辅助饮食，不要很快忘记我们这些官吏百姓。天子有一天想到公的治理成效，与公卿大夫仔细商议，让公在吴地开府，那么那二三位言官也将立即转变态度，说‘吴地非王公不可’，何况其他人呢？公的其他善政多得无法一一计数，有人建祠并为之作记，此处不再叙述。《掌教金华胡君膺奬序》。胡君过去凭文学才能应岁时征辟，但他作为吏部候选人时，总是名列高等；两次补任大郡的倅官，偶然因边远地区有警而应当调回吏部，吏部爱惜他的才能，于是让他掌管我太仓的教育事务。太仓既是天下雄州，诸位弟子的文才又文雅出众，还是东南第一。胡君刚到任时，和颜悦色地引导他们，不问束修和贽礼，先让他们闲暇学习礼仪容止，考核经书义理；文章写成后，又让他们谈论志向，以观察他们志趣的高下趋向，从而加以裁成。诸生大都一致称赞佩服。可是胡君反以久任外游为疲倦，向各位御史台使者上奏陈述，请求归乡。各位御史台使者都慰留他，最后盐法御史任满，便下文急切称赞胡君的学问品行和各项规条，并命有关部门用礼物和财帛表示褒奖。于是州大夫会稽张君开始修建我州的学舍，在后堂门楣上题写‘振德’二字。其他博士带着诸弟子，束好衣带、穿着褒衣来见我，说：‘振德的门楣刚刚悬起，胡君的褒奖恰好到来。’所以君的道德尊崇、学业显明；一切鼓舞、慰劳、教导而振兴道德的举措，并不是想施加给胡君，而是希望胡君身体力行，再施加给诸位弟子。我听说宋朝初年开始设置郡学宫，让博士弟子在那里学习；安定先生胡瑗从吴兴调来教授我苏州，他所实行的规条成为一时的典范，而诸弟子离开学校后成为著名卿大夫的比比皆是。胡君难道是安定先生的后裔吗？为什么他的教法这样像安定先生！如今天下人才远远超过庆历、皇祐年间，而天子屡次颁下明诏，更新法令约束；我州豪杰之士又有不必等文王招致便会兴起的人。胡君振兴道德的功绩，今后报答他的也许就是馆阁、监司等职位已经虚席以待，哪里仅仅一次御史台的褒奖值得庆贺呢！博士弟子们说：‘确实如此，请把这些话告诉胡君，和胡君互相勉励。’ 《送按察使修吾冯公之湖广右辖序》。

译万历甲戌年，江上盗贼突然兴起，抢掠芜湖仓库，京城为之震动。一时各地节镇、监司都有调动安置，修吾公从山西按察使任上入京祝贺万寿，执政者认为他有才干，便让他以原来的官秩镇守太平，监督五郡。公到任后制定方略，招募收编盗贼，盗首先后授首。他创设的军令、旌旗、壁垒全部焕然一新，材官剑客惶惶接受约束，恐怕后人谈论时会认为李临淮治理朔方的军队也不过如此。不久徽州所属城邑因争夺赋税而喧闹，公从容发出一纸檄文便将其解纷，众人都慑服不敢抗拒，事情于是平定。所有治理成效，远近流传。我郡与邻近地区连接江口，是太平的重要性数倍；盗贼聚集之多，又是太平的数倍；财赋、诉讼、刑狱，又更加数倍。各位议论者都认为，必须调冯公来才能治理；公前后任职已超过七年，于是特意越级提拔为提刑按察使，让他寄禄于楚地而监督我吴地四郡。恰逢接替公的人因守边巡逻未到，公仍像往常一样兼管原属各部。当时天下承担重任、整饬军务的官员，没有比我冯公更合适的；官秩尊崇、声望隆盛的，也没有比我冯公更高的。官吏百姓擦亮眼睛、洗涤心思等待公到来。公到任第二天，便全部罢除无名供给以及一切不急迫的差役，军队弊病几乎清除殆尽，大体做到将领没有隐藏的士卒，士卒没有隐匿的粮食。到了春季汛期，公发出一句话，环海数百里便一致听命；储备的军需仿佛增加了城堞，余皇船仿佛增加了翅膀。文职官吏廉洁平和、没有祸害，公便优待宽假他们，使各人充分发挥才能。正逢连续一年歉收，而公所辖地区以我太仓受灾最为严重，公便向御史台使者委婉陈说，百般希望得到一道命令，给百姓一点升斗粮食的恩惠；即使法令不能全部实行，百姓爱戴公本来就像爱冬日的太阳。不久公升任右布政使，于是正式成为湖广的官员。缙绅和儒生们相继来见我，说冯公起初到这里时，前后两次更换镇守仍担任治兵使，是因为吴地重要；让他以高秩担任按察使，是为了使吴地更加重要。既然重视吴地，为什么不稍微留任冯公，使吴地得到恩惠？既然因为吴地而看重冯公，为什么不把中丞的节制权交给冯公，使他穿着衮衣治理南方？况且楚地虽然号称大藩，仍然是闲散之地；右布政使虽然比其他官职尊贵显要，仍然是闲职。这似乎都不是用来重视冯公的。我说，冯公来这里是凭借声望，升迁离开则是凭借资历。声望太重，不能不顾及声望；资历深厚，不能不顾及资历。如今朝廷计划作为要镇的地方有若干，应当担任这些职位的人有若干，而冯公的名字首先屈居其中。你只知道冯公以右布政使离开，哪里知道他不会随即带着中丞的节制权回来呢？又哪里知道他不会带着中丞的节制权在楚地开府呢？在为公饯行时，我举起大杯酒请求说：‘公要出发了！武昌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登临黄鹤楼，俯视鹦鹉洲，蜀汉二江在那里汇合，水势浩荡，浮天无边；这正是公开阔的胸怀、宏大的气度和谋略。大别山如玉柱耸立、凝然不动，吞吐云气、蒸腾霞光；这正是公厚重的器度、宏大的谋略和抱负。假如公果真在楚地开府，这是楚人的福气！不然，公难道是对旧日的吴地还有心意吗？’我将跟随诸位弟子，骑着竹马到江边迎送。《送州牧仰松张公迁淮左史序》。张公镇守我州，大概是从谏官任上被贬，历任丞、令而升迁的。有人说公这次升迁，虽然是从通山令开始，但在此以前任县令时考绩第一，却是在常熟。常熟距我州不到百里，因此州中的官吏百姓早就熟悉听闻公的风范德行，约束管教争相真诚地向公输诚。公刚一到任，对于乡里田地的肥瘠、干湿，就像早已亲自踏查过一样；商人子弟投机取巧、吏员行为首鼠两端，都如明镜照见般清楚。我吴地赋税最重，按旧例，太守坐在大堂上，整日整夜敲击榜笞，甚至有人死在杖下。公只选取一两个大豪强加以警告说：‘我与你约定在某日期前缴完，不然我立即登记你的名字。’大豪强害怕，依约缴纳；接着轮到中小豪强，公暂且放缓。贫民按田亩沟渠计税，因此公所施笞责不过十次，而赋税数额却超过旧额。各类诉讼人到了庭中，不用几句话便立即剖析清楚，人人都认为公仿佛神明，能洞察他们内心；公只略施夏楚之刑，或交给三老带走，不责令赎罪。至于中等豪强以上的人，则双脚并拢站在庭下，背上仿佛负着霜雪。即使公另有外出，或称病不出，按积案计算本应十天才能办完，却能用一天决断，而且没有差错。他的治理措施一切流传到其他州县，往往借公的威势来加强治理。公偶尔被召来，我以前认识他，有时乘轻车经过，公便命人置酒说：‘可以用大斗酒来慰劳我了。’酒意酣畅、耳朵发热时，谈论天下大事如同指掌可见；即使我也认为，假如公有一天掌握边地虎符，一定能够迅速整治疆域。可是后来传闻要升公为淮左相；国相的官秩虽然高于太守，但所承担的事务却稍轻。听到的人都感到奇怪，心中不平。公从前在谏官台上奋勇议论朝政，难道就不能没有抵触冲撞吗？贾谊被任命为长沙王太傅，是因为绛侯、灌婴等人的缘故。然而汉朝法令规定，诸侯王相的官秩为中二千石，太傅也是二千石，地位高于太守；贾谊却偏偏因为被置于卑湿偏远之地，所以失意无聊，以至于作《吊屈原赋》《鵩鸟赋》，直到濒临死亡才停止，心胸多么狭窄啊！张公却丝毫不自怨自恨，说：‘我能够长久留在王门，已经很幸运了。即使绛侯、灌婴确实为难我，我为什么还要更加自我失意，以供他们取乐呢？’像我家先辈子高那样赏罚分明，见到恶行就立即惩处，以及对于违法而有重大影响的宽纵或舍弃，依靠诸公之力，时时都有这种情况。然而子高以高等成绩镇守山阳，君主让他暗中侦察昌邑王，陈述所侦察到的情况，免不了有揭发察访的言辞。而我身处显明诚信、亲善和睦的朝廷，持有铜印墨绶，拖着长衣襟，辅佐贤王，却不能像子高那样。穿着袴褶、跟随官吏车辆数百辆，守卫王宫，行踪困窘，然而也能吃饱饭、睡好觉，打鼾声难道没有片刻舒适吗？我于是上前举杯敬酒。公说：‘我起初只是发现你的才能，如今才发现你的器量。太阿剑出匣时，风霜般的锋芒逼人，刺蛟龙、断犀象；等它收入匣中佩在君子身上，进退周旋便显得从容雍容。我因此知道你的器量很大。’淮地最初受封时，有王荣担任右相，仁宗召他入朝担任左给事。公如今以左给事的身份前往担任左相。世事像循环一样，远处难道看不见子高，近处难道看不见周恂吗？各位大夫说：‘好。’于是写下这篇序为公送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赠别汪惟一序》。

译新安人汪惟一毁弃家产来从事古文辞，曾经以对老师的礼节礼敬故人徐左使子与。后来他向北奔赴济上，礼敬李观察于鳞；像对待子与一样，后来又向东到吴地，以对待于鳞的礼节礼敬我。我本来就谢绝说不敢承当。当时惟一所推重的贤者，是汪司马伯玉；所仰慕谈论的人，是我的弟弟臬副敬美以及吴大参国伦。又过了很久，子与在江西任官时去世。惟一从家中奔赴江西哭吊，没有赶上；于是又奔赴长兴的灵堂哭吊。他叹息说：‘用什么来报答老师呢？’他从地下奔来拜见我，叩头奉子与夫人的命令请求说：‘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为刻写碑文、装饰祭牲之石。’我谢绝说自己才疏，告诉惟一：‘以前我到霅地哭吊子与，已经答应过这件事了。等他家把行状送来，难道不只是我的文章，连七尺高的赑屃和书写之力也由我一并承担吗？’我又问惟一：‘这样就够了吗？’他说：‘我回去请求墓中的碑石，难道我们司马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些吗？’我说：‘我是在等待司马公作出明确的承诺。’于是他备船前往江西，拜见臬副，请求作传；又溯江而上到楚地，拜见大参，请求作诔。等到我还没有辱没为蝼蚁之前，也就有办法报答老师了。大概惟一在我乡里停留了将近两个月。子与当初被称为老师，是因为自己离去；后来他的儿子前来，自称嗣孙，但年少羸弱，害怕祖母嫉妒，又没有人谋划撰写行状，因而很久没有继续追问。惟一内心焦急煎熬，舌头都焦干卷缩了，打算再次奔赴长兴，催促他家索取行状，已经要出发了。一时朋友们认为他的行为有义气，便作诗赠送。我听说杨子云去世后葬在安陵坂上，关系最亲厚的只有沛郡桓君山，弟子也只有巨鹿侯芭。君山为他收取各位公卿的赙赠，修建祠堂和坟茔；侯芭只是背土筑坟，也还没有人为他作文章。自杨太尉景、谒者袁三老、王封丘等人去世后，各门生故吏才渐渐能够在所谓刻写碑文的石头上作文记载，而碑阴都记下他们门生故吏的姓名，以永远昭示后人，也用来使翟公所说的交情感到惭愧。至于崔子玉为张河间作传、蔡伯喈为桥太尉作传，以及为陈文范、郭有道作传，后来作文的人有的是他们的弟子，又能够以天下的文章来书写天下的士人，使文章与人物彼此相待而共同成就不朽，这也实在太难了！千余年后，才有惟一这样的人。然而子云关系深厚的朋友只有桓君山，门下弟子只有侯芭；推算他们从子云那里得到的益处不止深厚一层，而所作的报答却仅仅如此。子与的深交遍布天下，带着束修礼物自称门弟子的人应当也不下数十、上百，可如今竟只有一个惟一，为什么呢？只是他们从子与那里得到的益处，不过是诗酒谈笑的余绪，并没有接受《太玄》《法言》那样的学问；而惟一得到墓碑还不满足，又想一并得到志铭、传、诔，以慰藉老师在地下所说的报答，这又怎么样呢？王封丘的门人中，有人服丧持杖、守丧三年，他的弟子有的认为过分；惟一难道只愿意留下三年服丧的迹象就罢了吗？惟一要出发了。朋友们本来是因为认为他有义气才作诗相赠，难道不要反而被说成是在买义气吗？那不是我所希望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贺大宫保大司空印川公治河功成序》。

译潘公在吴兴闲居三年，后来天子想到公治理黄河的功劳，让他以原有节制身份巡抚江右；过了很久入朝任少司寇，还未上任，黄河又上奏决口，诏令越级提升公为御史大夫，兼领左司空，依据军兴法治理黄河，允许临机处置。各河堤使者从青绶、墨绶以下直到黄绶，都听从公的约束。公于是召集各级官吏询问：‘现在要和你们治理什么事情最急迫？漕运河道有南北两段，中间实被淮河隔开。北段从徐州向南抵达淮河，都承受黄河之水；黄河泛滥而从旁决口，那么淮河以北都将成为鱼鳖之地，黄河旧道变细，不能通漕。淮河得到黄河之水而逐渐增大，下游泄入大海，又从旁流入维扬的漕河；漕河一半承受淮河之水，下游出口堵塞而不能及时泄水，那么旁流之水便猛烈冲溃，淮河以南也都将成为鱼鳖之地，黄河旧道与决口形成的田地混在一起，也不能通漕。现在和你们治理什么最急迫？’有人回答：‘北河决口而河道干涸，不能通漕，姑且放弃它；如果决口处能够通漕，就加以疏导。淮河夹带黄河之水向下流，没有什么能够抵挡，难道要开支河来削弱它吗？下游出口堵塞了，泥沙绵延百里，谁能用畚箕铁锹清除呢？难道要另开道路吗？’ 公叹息说：‘不是这样。放弃旧河道，一旦放弃就不会再恢复；顺着决口通漕，容易淤塞；开支河，河水不能分成两路运行；另开通往大海的道路，凿通空地也不容易。那么我们还是先疏通下游出口吧？’众人又以用工具清除泥沙困难来反驳。公于是驾轻舟沿海口巡视，叹息说：‘我明白了。黄河多次决口而不能流入大海，是因为海口被淤泥阻挡；黄河水性猛烈，却不能冲破淤泥入海，是因为多处决口，水势分散。要疏通淤泥，不如使河水顺流而下、集中力量；要使河水集中力量，不如把堤岸筑得高而坚固；要防止河水轻易冲溃，不如在堤岸之外筑遥堤环护，使决出的河水有所阻拦而归于一处。’议论者于是闭口。公便与督漕少司徒江公一同把这套办法完整上奏，请求施行。天子看过后认为正确，又与当今相国张公商议，下发这份奏疏；大司空反复筹划利弊，上报皇帝可以施行。公于是大规模征集各郡国的物资和人力，将淮河南北分段治理，对郎中畲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淮北桃源古城以南的堤岸及遥堤，加高修筑；堵塞决口；对于应当修筑坝或闸的地方予以治理。’对参政龚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徐、邳的工程，按畲君的办法办理。’对参政游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灵睢、象山、徐州的工程，按龚君的办法办理。’对臬副张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桃源北岸至徐州南岸的工程。’ 按游君的办法办理。又对臬佥朱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睢宁南岸的工程。’按张君的办法办理。又对郎中张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从淮南高家堰向北出闸、沿淮河堤岸增修以及堵塞决口、修筑坝闸的工程。’又对主事陈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清江浦的工程。’按张君的办法办理。又对前任臬副张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淮安新城北旧堤、柳浦湾、高家堰的工程。’按陈君的办法办理。又对臬佥史君说：‘你率领属员专门负责宝应的工程。’按张君的办法办理。又对杨守虞君说：‘你率领属员负责疏导从高庙到仪真的浅滩。’又对淮守宋君说：‘你率领属员治理我郡的闸和坝。’工程开工后，公便与江公往来巡视慰问。各位官员也自行勉励，和吏士一起在筑堤工程中分担劳作；不到一年便告成。大体计算节省的费用，最初核定的数额减少了十分之五；数十万役夫中，没有因饥寒而死亡的。河水大体沿着旧道流行，受到堤岸逼迫而不能决溃，于是集中力量向前。海口像被扫除开辟一样，河水入海后便不再改道。猛烈的淮水使淮河以南各州县的积水全部排出，重新成为南方的田亩。天子嘉奖黄河复归旧道以及当年漕运达到额定数额，特进公为大司空，加太子少保，授予公一子官职，赐白金二镒，并赐彩帛四端，各有副本。江公升任公原来的官职，畲君、游君等人也因这次工程依次得到显著提拔。各位官吏士卒所受褒奖超过期望。于是几位君子共同称赞公的宏大谋划，并承受公的恩惠。我一向熟悉公，便派人携带财礼跋涉数千里征求文章来祝贺。公前后总共三次治理黄河，每次河工都成功，但他第二次治理后却再次受到报答和罢免。我实在是因为前参政冯君等人的请求，才写文章相赠。如今又怎么能推辞呢？我反复读了公的奏疏三遍，叹息说：潘公真是纯正的臣子啊！公最后所受的任命更加重大，天子把河政委托给他，公征用大司农、水衡的钱粮来办理。如果公不拿出数百万钱，趁决口另开新河，扩大自己的功劳，立一座八尺高的碑，题作‘这是潘公之河’；又为什么不拿出数百万钱，另行凿通海口，扩大自己的功劳，立一座八尺高的碑，题作‘这是潘公开通海道’呢？可是公只是谨慎勤勉地依旧河道整治左右堤岸，最终河海的淤塞得以疏通，漕运没有受到困扰。等到工程告成，公不过说：‘借水攻沙，以水治水罢了。’推究公的心意，难道不是宁愿不以自身承受最高的赏赐，也不愿让国家实际耗费巨资、让河道真正获得利益吗？唉，难道不正是光明纯正的臣子吗！我曾读过《河渠书》《沟洫志》等书，纵观西京以来二百年治理黄河的事迹，不过只能避免河患罢了。自从采用守番系的主张，山东的漕饷中断后，还没有人能够把黄河引导来使它产生利益。凭孝武帝那样暴烈强悍的性情，必定要惩罚汲黯、郑当时；他们堵塞瓠子决口，工程却屡屡毁坏，所受惩罚也没有得到宽免。后来使者王延世堵塞馆陶金堤的决口，功劳其实很小，却赐给他中二千石的官秩、关内侯的爵位和黄金百斤。才过两年黄河又决口，大将军凤为此进言，皇帝却没有贬斥延世。等到再次堵塞决口，又像从前一样赐黄金；他们对惩罚的宽免和赏赐的优厚，与军兴法相比，为什么独自相差如天渊呢？因为河患变化无常，而治河的功劳不容易成就。如今公所告成的工程，不只是消除河患，还使河流长久产生利益。况且天子坐在明堂，享有六服的朝贡，威势无处不及；而国家心腹、喉咽之地，得到了潘公的治理和奠定。公即使不自称功劳，他所受的褒奖赏赐也不必说超过王延世等人；又怎么会低于陶唐氏授予姒氏的功劳呢？我私下认为，公的功劳，是一代的功劳；他说的‘借水攻沙，以水治水’，则是百代的功劳。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这一办法。各位请用这些话祝贺潘公，并且把它作为验证。《送州学正胡小愚先生之淮藩教授序》。

译胡先生从邺地倅官调来主持我州学政，刚满一个月，御史台使者的旌表就到了。各位博士弟子相继来见我，请我写几句话赠送。我当时还不能完全了解先生，只姑且以从前安定先生教导吴兴的方式来期待他。又过了三个月，各位御史的褒奖接连到来，没有一封间断；各位博士弟子的颂词也不绝于口。概括其要点，不超过两方面：一是说先生善于修治学官，废除空洞的布置，约束整齐严密，法网细密，于是由此推及他的郡政，认为足以承担治理百里的重任；二是说先生文采灿然，州君大夫都借助他的才华，章表书札、序记之类日新月异，于是由此推知他的经术，认为足以充任六馆的选才。过了很久，先生最终升任淮王教授。博士弟子们惊愕地面面相觑，说：‘各位御史是在欺骗我们吗？他们所旌表先生是为什么？如今却让他离去担任王国官员？难道一个郡县还不值得施展牛刀，反而只打算让他牵衣曳裾、屈身于王府，这样的斧斤又能施展在哪里呢？’先生施展才华，修饰三吴学宫，尚且还觉得不足；如今却仅仅因为一个宗室亲王礼让进退的大道理不能发挥广川的对策，次一等又不能传授临邛的书简，而让先生默默无闻地老去，为什么呢？有人说：‘不是这样。御史相信先生，铨曹相信御史的旌表，如今只是没有相信御史的旌表。天下名义上说是太平，却喜欢从事粉饰；名义上说急于任用人才，却把关键事情拖延，因此不能充分发挥先生的才能。然而难道也是因为先生做官已久，内心有所不快，所以把他放置一边，使他安闲吗？’先生只管去吧。我曾研习空同氏的文章，他的父亲吏隐公是名士，却在王府任教授十三年，时时借酒歌唱：‘人想做贪官，贪官的祸害会连累子孙；人想做廉吏，廉吏贫穷饥饿，不能施展。我如今既不做贪官，又有什么可以称为廉吏的呢？王府之下可以保全自身、避开尘世，所以地位卑下的人也能受挫而显荣，习惯夷俗的人也能清白，质朴的人也能守真。’这本是优孟所编述、东方朔所寄托的话。大概不久之后，空同氏出世，终于因吏隐公而闻名天下。如今先生不饮酒，只时常以文章自娱，而诸位弟子中以空同氏文章为学业的已经有四人，他怎么能够始终默默无闻呢？先生，先生只管去吧！我又听说淮地的诸侯王一向喜爱士人，并且依据摄宗正的条令，不轻易把奇异邪僻之事看作异端；即使不能像临邛那样出对授简、超过临邛而仰望广川，他对待先生难道会只把先生当作左吴之辈吗？先生辞谢说：‘可以去，也可以不去，我所遵循的是我的道。假如像您所期待的那样，像先安定先生一样，难道他是借助高贵的爵位和相称的官位才成就的吗？不要问我去不去，只问我的道就可以了。’于是长揖作别。《送按察使颐斋徐公迁陕西右方伯序》。

译嘉靖年间，我乘一辆车游历齐鲁，当时公刚脱去布衣任泰安太守。泰安是齐鲁的大都会，公剖析事理，就像刀刚从磨刀石上磨出，锋刃的光芒能照到十步之外。大概泰安的治理声誉传播甚广，位居东方诸侯之首，于是公升任我吴郡的郡丞。我已经离职居乡，得以纵观公担任郡丞的作为。郡丞所负责的事务虽然比太守少而简易，但我郡事务繁重，是泰安的十倍；公所采取和舍弃的措施不能完全像原来那样，但剖析事理如刀锋明利，光芒能照到百步之外。各属郡以及一州七县的官吏百姓争相称说郡丞，而不再谈论太守，甚至互相说：‘郡丞为什么还不立即做太守呢？’不久，公果然正式担任太守。公堂上所受理的诉讼，两方当事人无论大小不下数百上千人，不到一个早晨便全部处理完毕。赋税、诉讼的文书案件汇聚成的吏治弊病，库藏出纳中查核出来的盗窃渊薮，像山一样堆积的弊端，都被清理得如冰消融。大概公所采取的措施近在咫尺，照耀却及于幽僻角落和贫寒人家；他的谋划在顷刻之间，恩惠却能成就于数十、上百年之后。更不用说我吴地，环绕吴地而成为郡的有三个，各地官吏百姓争相称说吴太守，不再谈论监司，甚至互相说：‘天子为什么吝惜一纸诏书，不让公立即兼有四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十百年〕 后来公任山东按察副使，迁镇彭城，官吏百姓才相互叹息说：“公的资历已经很高了，我们四郡再也不能有公这样的人了。”然而公最终因为别的缘故触犯台臣而遭到报复调任；从此十五年间，屡次受挫又屡次起用。即使这样，官吏百姓没有一天不把公放在心上。后来公以大参身份出任边地治理，官吏百姓又相互叹息说：“公的资历更加高了，可是我们这些人的愿望怎么办呢？”一天，公以观察使身份仍然负责治理我们四郡的军务，吴地的官吏、士人以及父老、妇女，接连不断地出城迎接；近的到了郭门，远的到了境外，甚至掀起车帷看着他说：“果真是我们的父亲吗？头发将要全白了，脸色却非常强健。”众人一起加额欢呼后才离去。公刚到任时，吴地发生大水，所到之处都成了大水泽；那些头被水浸湿的百姓，强壮的拿着白棒，窥伺着积存的粮食，说：“我们早晚都要成为鬼，只看力气如何，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其他。”公只用一张纸告谕他们说：“县官正在发放赈济，你们将要受到严厉禁令，凡抢夺超过一斗粮食的，立即处死。”百姓读后说：“公不欺骗我们，即使死了，又凭什么去见公呢？”于是一个夜晚便都解散了。吴阊一带向来有大盗，南北奸猾之徒也常来探取赤白丸，十个夜晚有九个如此；公到任后，他们全都安静服帖了。关于请求赈济、抚恤、减免和节省赋役等事，公上报下达，虽然由郡县上报、两台转呈，实际上都是公一人亲自主持办理；每当得到批准施行的答复，公总是喜形于色，显给人看。大概公的慈爱仁厚发自内心，又表现在外表上。像我这样不才的人，最后一次解除镇守职务时，得以再次拜见公。公敞开藩篱，离开城府，显露出他所谓的“青天白日”来。我慢慢观察，原来那仿佛含光承影所铸成的刀刃，锋芒全都收敛，几乎看不见了。公真是善于变化、通达事理的人啊。只是官吏百姓奉事公才一年，公便突然升迁为陕西右辖而离去。于是大家又惊愕地相互看着说：“天子幸而恩惠我们，得到了公，却又夺走他，这是为什么？”又想到陕西和吴地哪个更重要，便彼此解说道：“还好有开府在。”从前我们盼望公做兵使，几乎等了十五年，终于实现了。如今公的职位更加尊贵，资历更加深厚，声望更加隆重，这难道不能靠岁月慢慢实现吗？这时横海濮将军早晨召集各位大校询问说：“公离开你们了，你们还依靠什么呢？”各位大校说：“确实如此。前一位公使者，脸色上对我们有所宽容，我们这些有才干的略能伸展，而无才的也因此有所放纵；他的继任者却把我们束缚得很紧，我们这些无才的收敛了，可有才的直到现在也不能吐露抱负。” 公内心体察我们，后来我们才有了依靠。如今公离开我们了，怎么办呢？”他们又说：“还好有开府在。”濮将军于是向我请求，想求得赠送公的文字。我姑且用官吏百姓的心意回答他，并作《衮衣》篇赋道：“这些江边的竹马儿童，公将穿着衮衣到来，不要让你们习以为常。陕西是伯爵之地，本来就是周公、召公分别治理的地方。公还没有坐暖席位，就已经升迁了。我们可以不再多说了。” 《弇州续稿》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送大中丞小溪孙公进台秩抚蜀序》

译孙公治理我们吴地，不到三年政绩便已完成，天子嘉奖他，让他以中二千石的秩禄调任四川巡抚。在此以前，公任吏部郎掌管铨选，铨选被称为明察，就像水镜一样；辅佐廷尉，廷尉称其公平，就像用矩和墨线测量一样。中间因为不善于应付言路，遭到排挤，历任藩司、臬司，仍都以贤能著称。他越级出任吴地巡抚，大概就是为了表彰他。公到任时正逢大水，遗留下的土地半数成了瓯脱，家家迁徙流离。公常常告诫郡县抚慰安置百姓，稍稍放宽催科的繁苛法令，但每年的额定赋税也没有废止。过了很久，公才上章请求把旧欠全部蠲免，使百姓能够专心缴纳新赋，得到批准。于是三吴所蠲免的赋税，估计有数十百万石，百姓欢声雷动。当时有妖僧在京口起事，他所纠集、勾结的远近党羽，几乎如同汉代所谓的三十六方。公不借助声色威势便将他们铲除，只把首恶依法处死而已。有人说公应当牵连审问他的党羽，这样俘获的人多，功劳大，赏赐也可以加重。公叹息说：“既然这叫作党羽，又为什么要牵连审问呢？”大概公的奏疏上呈后，诸公在朝廷廊庙间举手相贺，却因为公的奏疏受到阻格，不能按照功劳大小排列赏赐；然而他们更加感叹公是纯正的臣子，所以对他的倚重任用更加迫切。公处理政务注重大体，驾驭属吏时似乎严厉得不可冒犯，但对贤者却坦然推心置腹；对待士大夫仪态和蔼周详，似乎可以亲近，却丝毫不能以不合义理的事冒犯他。即使奸吏侵盗仓廪、与校卒共同作恶，公也没有吝惜惩处。至于依法办事，则不因一时之情而纵容或舍弃；至于救济灾害、抵御祸患以及替平民请命，更是说起来意味深长。因此饥荒屡次发生，百姓空着肚子等待哺育，却没有人敢发出怨声。钱塘发生脱巾之变，那里与吴地仅隔一衣带水，校卒在交叉的兵戈之下低头服从，不敢露出骄横神色。萑苻草泽之间，地上的鼓槌在亭障中朽烂而听不到击鼓声；赤白丸在恶少的寝室中腐烂，也没有人敢探取；岛寇所余的战船在鲸涛之外折损，不能给我们造成丝毫损害。公对吴地的功德非常巨大，天子本来就能了解公、重视公并且优待公，为什么不有条理地把惠及四川的心意最终也惠及吴地，却突然把他夺走呢？四川本来就是重要地区，在唐代，往往有人从中书省出任节度使，有时又入朝任中书。宋初有执政大臣出任制置使，也有制置使入朝任执政；绍兴以后，有带着宰相印绶前往四川的，也有带着宰相印绶归来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有根据的。唐代长安是帝都，而四川是右辅；宋初刚刚革除孟氏的政权，后来又与江左相抗衡，图谋收复中原，四川正是如此，所以不得不重视。然而天下仍称扬州第一、益州第二，掌握扬州节制权的人多兼领度支，声望和实际权力因此胜过益州。如今我们吴地看待扬州，简直不只是加倍轻视；而中丞所掌管的储粮军饷，占天下十分之八，对国家财政尤其重要。四川哪里能够相比呢？如今却因为四川重要而使吴地失去孙公，这是什么缘故？有人说：“天子并不是重视四川而轻视吴地，而是要使劳逸均衡。认为公长期劳累于吴地的粮饷事务，想让他稍微休息。”有人说：“不是这样。天子不是认为四川清闲，而是说按照近来的惯例，开府之职，非边疆地区不能凭旧有节制之职进升新的秩位。公的资历声望深厚而隆重，在吴地劳苦已久，所以借四川的节制之职提高公的秩位，并不是为了重视四川、让公到四川休息。”四川只是有幸得到公罢了。又有人说：“说四川有幸得到公，固然如此；但四川不会长久拥有公。更不用说高仆射说西川是宰相来回任职之地，唐宋的旧事久远不可考察，近来不是也有胡端敏世宁和张士佩先生吗？他们都没有多久便入朝辅佐铨部，而公又是从铨部首曹出身的。天子大概将要借此为公铺设大拜相之地。”于是吴地的属守、丞、倅朱君某等若干人，因为感念公在治所庇护扶持他们，拿这些话来向我询问。我私下认为吴人的感念思慕孙公十分迫切，所以他们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孙公。天子把天下的才干都看作自己的才干，把天下的土地都看作自己的土地，哪里会只替小小的吴地和四川计较轻重？又哪里会为了一个吴地而留下孙公？只是孙公将要大拜相，已经不远了。公大拜相后，请不要忘记吴地；替吴地选择贤能的守令，替吴地请求大司农不要阻挠皇上的恩泽，使吴地年年能够得到赐租，吴地又何曾最终失去孙公呢？”朱君说：“好！”于是让我写下来，以壮大公的出行声势。《贺太守斗山朱公考绩奏留序》

译万历十年壬午冬，吴郡太守朱公考核三年政绩和治理行为，台使者交相挽留，准备把他的最优政绩上报朝廷。郡丞陈侯、孙侯，倅王侯等人赞美此事，嘱托我王世贞，让我说几句祝贺的话。我还记得庚辰年春，天子大规模考核官吏，我们吴地报告太守职位空缺。皇帝诏令太宰仔细推选各地长官中可以任用的人，过了很久才得到朱公。公原本已经以御史著名，出任兖州太守；兖州是东部藩镇中最大的郡，所属州县二十九个。议论的人还遗憾公的才能不能充分施展。公调任治理吴地时，我们吴地所属州县只有七个，地域纵横不足数百里，却掌管司农、将作等部门的财赋，实际上占国家上等田赋的一半。各种工匠技艺、织造和器械制作，日夜不停地运往京师。三宫、百官、六军和万民所仰赖的供养，姑且不论其他事务，单是守治赋税就已没有余力。公到任后便静观情况、向下询问，抓住要领，每天五更坐在正堂，召集各级官吏部署上下事务，公文移转便都就绪。随后接见儒生和老人，询问疾苦和便利；外出拜谒台省大臣，事情办完后还逐一登门拜访；邮传使客往返几十里，即使风雨也没有间断。退朝后又处理事务，逐项核查仓库储藏，出纳双方的诉状充满庭院，依次审理，必定查得真实情况，众人都叩头道谢，说：“府君没有冤枉我。” 公估量守郡事务，直到与日晷同时结束，才从容入内与同僚一起饮食取乐。否则便坐在正堂，从乙夜一直到丙夜也不肯稍有空隙。由于公精勤如此，属官和功曹不能拖延办事，所以旧吏都惴惴不安，无处容身。伍伯直立得像木偶，有什么长处也不能施展。雉门之外常常长满青草，饭馆也无从谋利，有的相继迁走。公治理有方的名声传遍各地，恰逢国家举行大婚礼、皇子出生，两宫上徽号，冠服、帷幔、绮绣等供应陈设比往日增加百倍。宦官络绎于道路，都来责令公办理。公调节轻重缓急，务必使事情不被载入文书，也不扰害百姓。吴地接连几年又发生大水，公担保百姓的寝席，说：“有我在，不必担心流离。”邻省有强悍士卒制造警势并且盘剥百姓，公担保其储备供应，说：“有我在，谁敢弄兵作乱？”台使、大臣仓促谋划而没有别的办法，往往来接受公的谋略，甚至施行到邻近郡县，列为最重要的法令。公守吴郡将近三年，上报的考课成绩最优，是其他郡的百倍；前后积累的台使、尉官荐举公的文牍，又是其他太守的十倍。近来考功法被其他省份的规条限制，幸而得到公这样的人，做臬使便能提纲挈领，整肃百城吏治。我们郡幸而没有失去公，便可增加秩禄、赐给金帛，让他继续治理，长久惠及百姓。公本来应当入朝觐见，天子临轩等待，而大司农又遵循有关部门的请求，单独留下公，那么公增加秩禄、赐金并继续治理本地，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曾考察古代，自三代以后，吏治没有比汉代更盛的；汉代又没有比神爵、五凤年间更盛的，这正是由于君主委任重用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并以此教化官吏。然而当时太守的地位尊贵，可以与三公九卿相比，没有人从中阻隔他，他只与君主相隔一层。君主以下是太守、县令和县长，他们与百姓不过相隔三层。因此上下之间的势力如臂使指，很容易传达。如今处在太守之上的称为监司，监司往往不止数人；处在监司之上的称为台，台官也往往不止数人。君主的权势与太守之间隔着天壤，即使想要上下直接沟通，也很不容易。况且汉代的大郡中强悍难治的，没有像颍川这样的；拿它来比，我们吴郡根本不敢企望。可以数出的名太守，也没有像赵广汉、韩延寿那样的。赵广汉精明强干，能在一时之间办成事情，最终却因告讦之风使风俗败坏；韩延寿能够使风俗回转，但自身又蒙受奢侈僭越之名。把他们与我们的朱公相比，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公是能够做成这些事而又不肯滥用权力的人。假使县官把一切便宜行事权都交给公，不加牵制，那么他的政绩和考核功劳，难道会低于黄次公吗？再稍等一些时候，他一定会成为中二千石中的上等，位列九卿；即使以御史身份拜相，也没有什么困难。难道还只是黄次公吗？即使近代的金华徐公、天水胡公和广平吴公，有的越级升到三品，有的以三品官留任治理，这些都是我们吴地的旧例。我对朱公所希望的，是将来他的功名不要逊色于治理郡县时。我从前曾在公任东明令时与公交往，把东明看作公的桑梓之地。如今又有幸在公治所之下，称颂公治理百姓；我感念公、了解公，本来不在一时荐绅之后，所以不推辞各郡侯的请求，为他写下这篇序。《送吴令湄阳傅君入觐序》

译皇上即位的元、二年间，诏令太宰、御史大夫分别考核入朝觐见的官吏，统计方岳以下的官员，选拔其中特别卓异者，亲自在别殿设宴，并赐给白金和彩帛。一时之间受到宠幸，声势盛大，人人争相奋发磨砺自己，希望得到这种非常的典礼。从此以后，有关部门渐渐怠于奉行。又过了十年，到癸未年，再次应当述职；陛下正因为两宫和皇子的大庆，加恩天下，多次申令整治吏治。对于设宴、赏赐、表彰异才的典礼，一定会比过去更加隆重。我们吴地的官吏百姓都认为傅君会入选。如今天下称为繁盛雄强的郡，没有比得上我们吴郡的；称为繁盛雄强的县，也没有比得上吴县的。吴县本来就是东南大郡的汇聚之地，姑且不说财赋所出之处，以及各种奇巧技艺汇集之处，单说商贾夸张欺诈所依托的巢穴就够多了。近年来，百姓在田地上劳作，而背山的地方遭旱，临湖的地方遭水，没有宽裕的年成。官吏又助长虐政，使百姓仿佛只能拿起棍棒，而桑弘羊、孔仅之流掌握算计。百姓不堪刑罚，只好姑且装作冥顽来应付；狡猾的人又乘此空隙，任意逞口舌。官吏与百姓相互激厉而形成风俗；官吏又不堪受诽谤，有时想用柔和的办法平息，百姓却又轻慢他们而生出轻视之心。每年的考课总是不能达标，案件审理也不能办结，任期届满后没有可以上报的政绩。傅君却不是这样。傅君刚到任时，属下还因为他是北方人而暗中轻视他。傅君已经查明了隐情和弊病产生的根由；每次一经询问，平日那些老奸巨猾、舞文弄墨的人便露出真情，吓得魂不附体。傅君虽然和颜悦色地引导他们，却使所有人都对满庭诉讼惴惴不安，如同背负霜雪；不等双方到齐，供词便已形成，内心隐情全都倾吐出来，心服口服地离去。然而傅君以仁厚之心为本，多有宽纵，总说：“我们县没有大腿和胯骨般的强横势力，哪里需要借助斧斤呢？”因此对于缴纳年度赋税和服役，往往先抚慰引导，最后才施以鞭打；百姓没有不感激喜悦、想要报效的。因此考课额数屡屡达标，反而远胜其他负责催科的官员。今年发生大水，唯独吴县没有成为灾区。均田之事在各郡国开始施行，劳役不胜其烦，而吴县独自没有报告扰民。傅君又利用间暇礼请退隐老人，招致文士与他谈论经术，也旁及地方风俗和辞章技艺，真是从容而文雅。各位父老子弟私下指点傅君，说早晚鼓声戒严时，傅君总是庄严地在那里；讼狱、赋役、传令、听取约束，没有一件不使人夸耀其得意。他的两台、监司、守、倅一到任办公，傅君又在那里。凡是他提出的建议，没有不使人展颜的。皇帝派出的使者沿浙江驿路往来时，傅君又在那里；士大夫有事请见时，傅君又在那里；甚至湖山之间的文酒雅集、禅师僧人的寺院前，那些县令本来无暇过问的地方，傅君又在那里。傅君难道是神人吗？为什么能够这样分身而立即应对呢？我说，傅君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大概可以和卓茂、鲁恭、中牟令相提并论了吧！至于他的才识和决断，朱桐乡、王洛阳一类人也能在德行上与他相合而共同施展；曹地父老子弟所看见的，为什么这样浅薄呢？这次傅君入朝，必定上报考课第一，第一名一定是他。陛下一定会恢复元、二年的典礼，设宴赏赐各地长官，傅君一定首先参加；但他的秩位还不深厚，必定再次屈尊治理吴地。吴地又是多么幸运啊！我生来不认识傅君，只是年老而疲倦于笔砚，却已经两次作歌诗赠送他了。如今又因朱太学葵臣的请求，为傅君叙述政绩，难道会显得多余吗？我生来不认识傅君，却能用耳朵代替眼睛，如今又用内心代替面容；即使年老而疲倦于笔砚，也可以为傅君破一次例。《送赵汝师太史还朝序》

译故相江陵公遭父丧时，诏令他夺情，不服丧而继续处理政务。有人说这不是皇上的本意；正因为不是皇上的本意，众人更加惴惴不安，脚挨着脚，没有人敢公开称说此事不对，甚至九卿和言官还有人上疏请求让他留任。当时赵太史汝师，是江陵公培养出来的士人，叹息说：“这些人即使有胸无心，闭嘴不说也就罢了，却反而把白说成黑，这把国事当成什么了？”不久又说：“我怎么忍心立即辜负公呢？姑且等一等，希望公还能够自行请求归服丧。”后来每天上朝，江陵公丧父后，脸上没有一点想归家的神色，赵先生又叹道：“我不忍心辜负公，竟然就忍心辜负天下了吗？”况且李南阳任宰相时，曾在公车考试中选拔罗彝正为第一名。南阳遭父丧而被夺情，彝正便攻击他，强力辩论。如果当时彝正的谋划有幸被采纳，那么南阳和天下人的父子关系都能保全；如果不幸没有被采纳，那么天下人的父子关系至少不会与南阳一同毁灭。大概一百二十年来，朝廷内外的大臣除非遇到战争，没有被夺情的，正是彝正努力的结果。如今江陵公是师尹，是天下人借以议论的对象。假使不听江陵公归家服丧，改变此事本来容易；可是为什么要让天下人的父子关系再经历一百二十年后又失去呢？我宁可辜负公，也不敢辜负天下。于是我和交好的吴太史分别上章论说此事，触犯圣旨，在宫阙前受杖刑，被削去官籍，成为编入户籍的平民。赵先生受杖后回家，多次来拜访我。我问他，他不回答，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只有终身的后果而已，为什么要拿你所推举的事情来成就我的名声呢？”当时替江陵公报复、修怨的人，还多次伺机寻找先生的过失；先生坦然安处，只是闭门读书，写作古文，书无所不读，古文辞也更加高明。上等作品稍稍超过战国七雄的文章，追踪先秦而昌盛于西京文坛，下等也能凌驾韩愈、柳宗元；但他内心仍不满足，多次到我这里来评议文章。我不才，名声早已被世人的口舌污辱，先生却独自淘汰杂质、加以拔擢。过去我曾真相信无边际的知己情谊，妄想寄托自身，成为后世之物；先生不认为这是狂妄。我又仿效方外之人的行迹，虽然还勉强穿着儒者衣冠，行为却近于墨家，先生不认为这是诡异。因此我这简陋的门第，每月能够得到先生的一次踪迹，先生也不认为这是频繁。近来江陵公去世，其他事情全都显露出来，皇上于是采纳台谏意见，甚至亲自下诏，承认误听奸邪小人的罪过；定罪之后，全部召用赵先生等人。于是天下明白知道，先前挽留江陵公以及杖责、贬谪先生，都果然不是皇上的本意；可是先生心情恍惚，不愿出仕。我于是说：“不要这样想。皇上不怕承认误听，以彰显先生的高尚情谊；先生却因此傲慢，若不接受，就是不恭敬。况且之所以弹劾江陵公，是因为他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先生如果不出仕，他们将会认为天下只有父子而没有君臣。”赵先生说：“好，请让我准备出行。”我又进言：“先生所阐明的是礼，并非出于私意，实在是不得已，千万不要把这种行为据为己有。”先生也知道罗彝正吗？他安于贫困、难以进仕的操守，耳朵都能听见，足以显出他的高尚。后来他退居金牛山隐居，想用国家的法度整饬宗族；身死之后名声仍不能免于议论，为什么？因为他还保有那种操守。赵先生说：“好，请不要只满足于一个方面。”我又说：“即便如此，先生也不能最终完全抛弃这种操守。”我不敢从遥远的事情举证，只说嘉靖末年天下人攻击分宜相严嵩，仍然像蓍草和龟甲一样有征验。等到那些人从百死中起身而担任大臣，往往很少有人能够完全实现自己所学。况且江陵公当初进入銮坡时，刚正持守正议，也属于先生这一类人。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显贵之后便抛弃了原来的操守吗？赵先生说：“好，请不要舍弃它而使道路荡然无存。”我又说：“名声，是人所忌惮的旗帜；意气，是争斗的萌芽；好恶，是窥伺的孔道。先生本来没有这些，只需再加以戒备即可。” 忍耐，是隐藏机变的深渊；宽厚，是成就事情的府库；迟缓从容，是承受计策的靶心。确实知道先生所具备的长处，就在这些方面加以努力即可。”赵先生说：“好，请把这些教诲全部接受。”我退下后对客人说：“赵先生这个人，四次询问，四次都能回应而不困穷，这一定是将要大拜相，而且不会只是徒有其名。” 《赠周广文先生膺奖序》

译按照明代法令，各台监察官可以考察举荐和贬黜所属官员，资历和声望实际相称的便举荐，次一等的便奖励。奖励本来就是举荐的逐步阶段。然而上面的人往往精于考察守令以上的官员，却忽略其下属；下面的人估计自己没有升迁途径，便只求谨慎守职、苟且求禄。狡猾的人又往往轻视治理属地，却精心奉承上司。至于师儒的职务，上面不以苛刻法令责备他们，也不以特殊等级对待他们；有时按照年资，有时按照资格，有时借重要人物的推举，苟且取得并应付考核，不过这两种情况罢了。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也不能振作奋发，以符合选拔标准。我从少年时期进入学校，到晚年居住乡里，四十多年间，师道一天比一天衰落。中间各位博士俸禄微薄而且不能按时发放，不足以养廉，于是往往向学生索取。学生贫穷，不能备办束修，便相继躲避，不肯来受戒尺。还没有施行教诲，诽谤就已经纷纷兴起，士绅之间大概彼此争执不休。学校中停止举荐和奖励，已经很久了。为什么不能实行呢？即使实行却不能切中要害，也和不实行一样。如今终于得到一位周先生。先生是本乡本邑的人，性情温厚，如金玉般的长者，而内心却耿介清白，谨慎取予。他读书精通经术却不炫耀博学，写文章深得作者旨趣却不显露技巧，因此屡次困顿于科场。后来入学的人大多以他为师。近来台使召集各位博士考试并选拔人才，京兆一地唯独周先生突出为翘楚。然而他并不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即使不带任何礼物来，我也从未不对他有所教诲。因此各位弟子都归心于先生。按照旧例，各位弟子参加台官补试，有博士陪同便可以就试；各位弟子都能得到谷禄。周先生不参加补试，却把有病、不能骑马的弟子让出肩舆，自己骑马，把车给他们乘坐。又有陆钟山曾带着束帛来行贽礼，后来突然得病去世，先生归还他的礼币，又另加兼金，作为丧车费用。各位弟子更加归心于先生。每当入内考察品德、询问学业，先生讲说不倦，间或用一杯酒、一盘肉帮助他们消除疲倦，人人都陶然自得，自以为是在春风中游历。进入校门后，从前所说的相互争执，已变成欣欣喜悦。大家说：“何不归来呢？从今以后大概有真正的老师了。”不久台使者的奖励再次到来。按照资格，我不知道是否能不加议论；不知道是采之的年资吗？是采之的推举吗？还是像后文所说的采之文章吗？或者是采之的弟子们欣欣向学吗？从前子夏居住在西河，西河的弟子因此受到国君尊重。汉代兴盛儒林时，叔孙通、胡常、匡衡、翟方进、欧阳歙、戴圣、郑玄等人的弟子遍布郡国之间，声誉形成后上达朝廷；有人早晨脱下讲席上的头巾，晚上便侍奉帝王。先生如今所受的奖励还没有结束，既将被举荐，又将受到重用。即便如此，我私下还有话要进言。学习不厌倦，教人不疲倦，天下人便因为这种不厌不倦而归附他。即使有智有仁的人，也未必能够探究他学习和教人的根由；那些奖励先生的人所看到的，都只是表面细节。先生若能探究自己学习和教人的根由，而有关方面又能采纳这一点，然后才算真正成就他们所谓的奖励；凭此得到重用也是可以的。大概先生的高等弟子（此处缺文）与我交好，想得到一句话作为祝贺。我私下为先生获奖而高兴，认为他与其他广文不同，所以不推辞，写下这篇文字。《贺御史大夫兼左司马崌崃张公平难峻迁序》

译从前浙江军队暴横抗命并侮辱主帅，天子于是命铜梁张公督抚浙江。张公已经是右司马，从枢廷出任外使，按理应当稍加优待，不应再称右司马；可是张公仍任右司马，只特别允许他便宜从事。允许便宜从事，意味着他的权重超过数个辖区的贵臣也不能从皇上那里得到的权限，而张公独自得到。公于是立即乘驿车前往，刚到境内，市井无赖之徒习惯于利用军队暴横和主帅软弱，以为无人能把他们怎样，便相互聚集，竖起旗杆，手持刀刃，进行不义之事。公听闻后立即驱逐他们，张榜以法律约束；他们不听，公便乘一辆车晓谕利害。他们姑且假装听从，然而杀掠更加急迫，从甲夜焚烧劫掠直到天明。当时悍卒已经先行出发，海防汛地有事，而我的一军还在。公于是秘密招致其中豪杰，赦免他们，使他们奋勇作战，以袭击那些无赖。交战数次，全部击破，擒获首恶五十多人，将其处死。其余人一概宽赦，郡内郡外都安定服从。然而悍卒人人仍心怀疑惧，灾祸甚至可能牵连公。公一向气度宏大，豁然处之，仿佛没有听见，只把处死市民的情况写成奏疏上报。天子大喜，赐公飞鱼服一袭、白金一镒。飞鱼服最为尊贵，是八座大臣也不敢奢望的服饰，却独独赐给公。不久，海岛夷人来犯，公激励楼船将军迎击并击败他们，像前次一样赐金；又赐文绮三匹。公此前巡抚上谷时修治边防，大司马把他的功劳列为第一，晋升秩位，记录一个儿子进入胄监；又因为任满三年考核最优，按惯例记录一个儿子。起初公到任时，已经侦察得知悍卒有人倡乱，担心他们骤然发作，或许因此生变，所以姑且把此事秘密处理。粮饷赏赐加等，即使鞭打惩罚迟到和不恭敬的人，也大致像平时一样。过了几个月，公估量军众已经安静严肃、感服而没有异心，一天突然逮捕七营中每营的一个奸黠之人，又逮捕他们的两个首领，立即在辕门处枭首；同时赦免其中一个营先前立功的人，并安抚其余众人说：“就是因为这几个家伙，差点使你们全都陷于灭族，还要成为不义之鬼。你们如今可以高枕无忧了。”众人两腿发抖，不能回答。不久他们完全醒悟过来，一边哭泣一边拜谢，叩头指天说：“终身不敢辜负公。”郡内郡外再次置酒相庆。不久，十一郡的官吏、士人、父老置酒相庆。又遍及浙江各郡县，官吏、士人、父老都置酒相庆。当时天子因为公长期劳苦于军务，晋升他为左司马，仍归还原部；而公的奏疏恰好送到，天子更加喜悦，越级授予公御史大夫，左司马职务照旧。我王世贞不才，有幸与公成为知己，已有三十年；因为公长期出任浙江治理者，所以多次派使者互通消息。听说我急于关心公，而我的家又邻近浙江，有唇齿相依的忧患，因此多次询问，得到的事情尤其详细。大概夜里安然睡下，早晨便奋笔写成篇章，题作《张司马平浙二乱志》，锁在箱中后来遗失；后来才知道被浙江士人刻印结集，用来作为太史公史书的副本。到此时，公的属下都运、牧守以下若干人，因为天子对公的宠爱恩泽，认为公以及公报效天子的事情，君臣相遇实在极为难得。公不动声色，坐在那里便扫除了心腹之患，使整个浙江安处于席褥之上，功劳极其巨大。若不是我，不能完全了解公，也不能符合公的心意；公在盛夏派使者奔走五百里，带着财帛和书简，把我从病中强行请起，让我写文。我即使有所言说，果真能够符合公的心意吗？公的才干和宏大谋略，即使轮流换人来数说，也不容易数尽；但其大要在于胸襟广大，推心置腹而毫不猜疑；他的怜悯恳切、仁厚本心，又足以感动和激励众人。因此属下强悍的被他的气势震慑，甘愿为他赴死；狡黠的剖露私情，乐意为他效力。杀戮而不显得残暴，宽赦而不显得松弛。至于深谋和果断，使用迅速时能审慎，使用迟缓时能周密，正如我先前记述的那样；不论是否符合公的心意，大概总有一两点能说明公，也说明我。于是我私下有所感触。从前唐代末年，大历年间孱弱的绛州行营，有人刺入都统腹中以求得主帅职位，河东也随之响应。君主从闲废之中起用郭汾阳，只要授给他符印就够了，却立即封他为真正的王爵。等到汾阳镇守时，果然联合诛杀首倡祸乱的人，河东也得以依法伸张三尺之法。当时唐朝势力几乎振作起来，却没有听说汾阳得到什么褒赏，反而因程鱼的谗言突然夺去他的职权。河北的骄横叛乱从此轻视县官，轻易更换节帅，就像婴儿在手掌中一样。因此，幸而能够依法施行的，便成了温造、曹翔，使君主的恩典受到损伤；其他在河北发生的事情，则都成了王廷凑、朱克融，使君主的法令受到损伤。明朝嘉靖年间，大概也已经有一两件事渐渐如此了。如今皇上深知公的才干，把斧钺之权交给他，却暗中加重他的权力，表面上似乎轻视他，认为万乘之尊不愿与一个人争较胜负。等到公一次伸张法律，便加赏一次；第二次伸张法律，便再次升迁。而其他横海军斩获的首级、窥伺者所受的创伤增加，只要有奏报便记录，唯恐不足以报偿天子急于平乱之意。皇上如此尊重公，天下才开始知道国家威严一定能够伸张，用贤之心不会改变。他善于统率将领，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大历年间万般情势吗？《易经》中《师》卦九二爻辞说：“在军队之中吉祥，君王三次赐予命令。” 孔子为此作传说：“这是心怀万邦。”《江汉》诗中写周王对召公说：“赐给你圭瓒和一卣黑黍酒，向文王报告，赐给你山地田土。”等到召公虎拜稽首说：“天子万年。”以臣子在军队中的吉祥而言，就是把德归于君王的三次赐命；说到君王三次赐命，推究他的内心，就是心怀万邦；表达赞颂，就把它说成享有万年。而臣子本人并不参与其中。我因此赞颂张公，并把功劳归于天子，不知道是否还算恰当？这时都运某、牧守某又说：“你说得很好。只是张公在浙江所上奏疏，请求宽恤的大小条目有几十项，筹划安置海防险要、安抚士卒的仁政也有几十项。春天生养万物的恩泽，在秋天肃杀之后大为降临，浙江从今以后都要世世享受公的德泽。”他们问我：“你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些？”我谢罪说：“我像用蠡勺测量海水一样揣测公，只能得到一点皮毛罢了。过去我作为乡野之人记述公，事情泄露后，公还面带惭色；如今若让我借诸位之口来大力颂扬公，哪里还能有所增加呢？请姑且用这些话来向公祝贺。” 《送兵备使者及泉李公迁浙江参政序》

译李公从我们吴地出任巡视越地的官员时，州大夫、县侯请求我写几句颂词。大帅张君神情严肃地来访说：“没有谁像您这样善于作文，为什么不替我满足这个请求呢？”我说：“我跟随长鬣将军，在茫茫大海上操持战船，却不知道驶向何方；实在是公为我指示方向。我跟随负责军需的官员，常常惴惴不安；实在是公为我修筑城防。我军士吃饱而嬉游，不担心严寒；实在是公供给衣食。我把这里比作房屋，公就是主管盖屋顶的人，我才能仰卧安睡。只是东海的波涛，我不敢面对。我做武官并击鼓作战已有三年，难道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抵御侮辱，使事情不触犯文书吗？其中每一丝一毫，都应归功于公。公如今毫不留恋地舍弃我们，到越地广施恩惠，我哪里敢挽留公？只是听乡里俗语说：小孩子失去乳汁，难道不哭喊痛苦；跛脚的人失去拐杖，难道不呼喊求助？请您施舍一句好话，稍稍抒发我的思念。”我于是说：“好啊！请您不要忘记李公的恩德，以此来求取我的文章。我若不能替您报答，便不是人；或者说，您所称颂的公替您烹制好了饭食，而您只是坐享其成。您在外表上安逸，公在内里劳苦。”因此我悚然不忍。我其实私下承受着公在治所之下的庇护，又有幸侍奉公，实在惭愧。只是公的一颦一笑，我都有幸得以听闻；巷中的歌谣、舂米的歌声，我都有幸应和。公覆盖、滋润我们这些人的恩德，也有其来由。请让我为您列举过去的事情：郡县的副职或长官，每天严厉逼迫武官，把这当作功劳。武官忧惧屈伏，不敢舒展气息，而且还不能得到善意的解释。制臣熟悉这些情况，本来也是如此，却不能胜任纠正偏差，于是武官便瞪着眼睛放纵心意而变得骄横，诽谤纷纷兴起，最终与制臣一起败亡。李公实在体察其中情形，使文官遵守体制而不凭势力，使武官畏惧法律而不害怕诽谤。受到培养的人感激输诚，受到摧折的人反省警惕，有这回事吗？”张君说：“有。”正因为李公使武官没有受到扞格蒙蔽，我才能安心做这里的长官。我又说：“百姓没有得到上天的庇佑，年成大受灾害。海滨百姓相互枕藉而死、流离饿殍的，已经数不清了。公勤勉地辞让推托，向皇上和大司农请求减免年度赋税，发放赈粮。想到赈粮不能及时送到，便先煮粥救济；那些衰弱将死的人还说：‘李公没有辜负我。’强壮的人窥视着戈戟，后来又把它们丢弃，说：‘为什么忍心让我们忍受早晚的饥饿，反而让公为我们忧虑？’所以年成屡遭灾害，却没有一个人探取赤白丸，也有这回事吗？”张君说：“有。”我能够安然不担心萑苻草泽中的盗贼，正是公的恩惠。我又说：“大奸臣从京口起兵，以僭越称国的名义来蛊惑■〈麻外骨内〉公；公暗中运筹王者之谋而平定了他，还发誓告诫众人不要株连无辜、不要制造浮泛的狱案，以求上天恩典，并且轻装进军。齐民的性命，难道真有这样的幸运吗？”张君说：“确实如此。若没有公，我这不才之人，正要戴着头盔、枕着盾牌，疲于奔走在长江岸边；而且还不能确定必能成功。只是张君您说，我将来凭什么报答公呢？”张君于是说：“从宗庙礼器直到宝玉、象牙、皮革等礼物，公实在都视若草芥，我哪里敢说出口？只是希望您的一句话能为公此行作序，我就要感谢您的无能了。”于是我跟随张君一同赴宴。公酒意刚酣，我吟诵《鸿雁》的第二章。公说：“流离的人将要有归宿了；有了您这样的安居之地，我也与您一同庆幸。虽说如此，我哪里敢自居有功呢？”张君吟诵《羔裘》，公说：“不要因为我而这样；接替我的也是李公，他的谋略实在高明。我的孩子，你姑且专心听从他吧。”李公替张君吟诵《板》的第三章。张君肃然起身，拜了两拜，说：“我不才之人服膺公的教诲，才能侥幸有今日，怎敢忘记把这些话告诉后人？”公又举杯请我吟诵《崧高》的结尾，并说：“我实在惭愧，不能与申伯相比；幸亏得到您的赞语，这赞语又是多么盛大美好啊！” 我再次谢称自己无能。公辞别后，便命车奔驰进入越地。又

译此前李公任吴兴太守时，刚过一年，我吴地的缙绅先生直到乡里父老便惊喜地聚在一起说：“吴地的守臣调任吴兴，李公竟被我们得到了，真是上天赐予的。”这件事传到州县长官那里，他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算得到上天赐予了。”后来事情没有实现，他们又说：“是弄错了吗？是传闻失实吗？还是李公嫌弃吴地呢？”又过了两年，他们再次惊喜聚集，说：“我们吴地的治兵使者将要是李公了。”此前若不是公嫌弃吴地，恐怕就是朝廷看重李公的才能，不应当屈居太守之职。后来又没有实现，过了很久，李公才真的出任治兵使者。于是大家又聚集说：“果然得到上天赐予了。”各州县长官说：“这才真是得到上天赐予了。”李公任治兵使者刚满三年，大家又惊喜聚集说：“台臣上奏请留李公，李公将以参知政事的身份任职，而治兵使者一职仍照旧兼领了。”问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他们回答：“有成例在。”然而台臣还没来得及上奏，李公就已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治理浙江上游三郡。于是一个州七个县的长官一同庄重地来拜访王子，说：“我们不能长久奉事李公，已经很遗憾；即使您乡里的缙绅父老，也同样遗憾不能长久奉事李公。” 于是大家一同谈论李公过去屡次使人惊喜聚集的情形。王子说：“李公治理吴兴，而吴兴向来号称有许多豪强，往往同贵游相互勾连；狡猾的官吏和讼师把持善弱百姓的性命，已成为常态。公采用赵广汉、张子高的办法加以破除，使豪强离散；又公开表彰善良的人，扶助弱者，因此治理有方的声名传遍四境。我们吴地已经成熟而且迫切地想得到他，然而中等豪强以上仍不能不疑惧自危，称说不便的人，大约千人中还有一两个。公到任后把这些情形全都了解了，认为吴地百姓虽然机巧，却不肯轻易屈服而容易折节；豪强有意横行专断，却还没有彻底收敛；贵游爱惜声名、喜欢修饰自己，即使地位较低的人也瞻前顾后，于是叹息说：‘这里难道适合使用严刑峻法吗？’因此公一概采取宽大镇静的办法。当时执政者强悍而喜欢急切苛细地办事，公却独不如此；考核簿书和期限完成情况时，公也不急于追赶期限。盗贼偶然在所属地区发生，司隶、贼曹下令严厉捕捉，公说：‘我绝不借别的盗贼来为自己解脱，宁可迟些，直到捕到真正的盗贼为止。’反贼在江边兴起，公竭尽谋略把他们全部捕获，又告诫不要株连无辜，说：‘若让借反贼之手办案的人借此取得功名，我于心不忍。’公每天晚些时候坐在公堂上，不凭借耳目刺探消息；即使私下有人想以耳目之事来进言，也不敢这样做。然而直到偏僻民舍之下、数百里之外，稍有涉及奸邪隐伏之事，公一定全都知道。” 公虽然已经全都知道了，也只是揭发一两件来显示自己的明察罢了，并不让案件都办到底，说：‘若不把一切都查清，他们本来就会傲慢而容易对付；若把恶行全部追究到底，他们便无处容身了。况且就像庖丁分割牲畜，若刀锋都顺着筋骨的空隙而行，岂不是最有利吗？难道愿意轻率地试用刀斧吗？’因此人们称说我们得到上天赐福，各州县长官说：‘本来就是如此，我们是因为职事而受到约束。’公办完事务后还引进他们，让他们坐在便席上，像对待宾客一样礼待；有小的善行，便诱导扶助；有未能通晓的地方，便像教导子弟一样反复提点。退下后，他们没有一次不因拜见公、得到公的益处而欣喜，也没有一次不惶恐警醒，生怕最终辜负公而无颜再见公。丞、倅以下的属官，也常常如此。李公在公案上，只记录小的善行，包容小的过失，不要求人人完美；因此他们又无不欣然乐意为公效力。近来连年水涝，收成不好，李公把此事报告台臣，请求减免和救济，言辞十分恳切。我们私下想，若不是执政者的意旨，哪里能使上奏得到答复，获得一二升斗的救济？李公又调剂缓急，优先救济受灾最重的人。百姓没有大批饿死，即使有人死去，公也不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因此我们对下不必担心遭遇不可测的祸患，对上也不必担心触犯公文法令，侥幸有了今天，所以说我们也得到上天赐福。” “虽说如此，我们不能长久奉事李公，同您诸位不能长久奉事公，原本是一样的。为什么偏偏让那三郡得到他呢？”王子说：“天下本来是一家。吴兴距离郡治不到四百里，李公任吴兴太守时，怎么知道那三郡不会惊喜聚集，称贺公来整治当地军务呢？我们吴地有幸得到公，已经三年多了；又怎么知道那三郡不会时时惊喜聚集，称贺公将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治理那里呢？我们吴地比吴兴容易治理，三郡百姓质朴，较少受文书牵累，比我们吴地更容易治理。公的才能宏大，本来就没有所谓难易。有人失去他，也有人得到他；如果把这归于造物者，我们又何必奔走忧虑呢？”各位长官说：“您说得很好，希望把这些话赠给公，使公不要忘记我们。我们朝夕奉行公的重大教诲，以免跌倒失误，就像始终没有离开公一样。”王子于是整理他们的话，举杯送李公，说：“公要走了。今后若有人惊喜聚集，说：‘李公将再次东来，身着衮衣治理我们的土地。’这句话难道不会最终应验吗？” 《弇州续稿》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送行序 《送大中丞理庵蹇公抚三辅序》

译起初我吴地设置治兵使者时，该职位空缺；当时巴郡蹇公已经以按察副使巡视齐鲁学政，转任为旬宣之官。于是朝廷提高这一职位的品秩，称为观察使，让他来治理吴地。前后以观察使身份治理吴地的，仅有三人，而蹇公的声望尤其高，资历积累也尤其深。于是朝廷内外都清楚地知道皇上的意旨，认为吴地是腹心之地，是百官和六军托付性命的地方。蹇公由旬宣转任时，不降为观察使的品秩，也不升为更高职位，是希望吴地今后能长久有公治理，同时为将来授予他节钺预作准备。然而才一年多，公便破格升任御史中丞，执掌三辅节钺北上。于是拥护公的士民惘然相顾说：‘起初破格让公来到吴地，是有意还是无意？如今又把公调往北方，是什么缘故？难道吴地过去是腹心之地，如今就不是了吗？’解释的人说：‘不是这样。吴人只知道吴地对天下的重要，不知道三辅对天下尤其重要；只知道皇上在南方急需公，却不知道皇上在北方更加急需公。为什么呢？公所治理的地方，外部屏障是十一陵，内部卫护神京；神京本来就是公一呼一吸便可相通的地方。皇上正要凭借公安坐而治理东北两边疆域，那里的每一步都和敌人相接。’ “如今虽然号称仰慕天子的威德，万里之外进献礼物珍宝，但他们不断扩张疆界的欲望，没有一天忘记；若没有公，凭什么安抚镇定他们？南方成军的士卒同北方戍军错杂驻守，都仰赖大农供给；大农的资财不能没有差等，军心志趣也远近不均，若没有公，凭什么整顿协调？千里边界之外，中贵人和外戚家族的田宅日益绣丽，居间刺探之人接踵往来于道路，若没有公，凭什么调停遏制？幽蓟旧多盐碱地，其中肥沃的土地全归中贵人和外戚家族，百姓连十分之一也不能分得，征调却最先且最繁重，若没有公，凭什么使他们安居？这与吴地相比，哪里更重要，他们想得到公又哪里不更迫切呢？况且您所知道的公，不过一年多而已，却没有完全了解公这一年中的作为。公自弱冠起治理繁剧县邑，历任中外职务，有神明般的声誉；因此刚一下车，威望风采便已使奸猾、贪婪、欺侮百姓的人预先丧失胆气，使贤能者面露喜色。命令一经颁布，地方肃然，正如李临淮进入朔方军。千里之内，文吏洗手奉职，武士即使盛夏也如同披霜受寒般勤苦；但他们的心志无不通达于公。公驾驭并抚循他们，又像郭汾阳再次治理河中。” 公向台臣陈述事情，从来没有不欣然接受教诲的，但大事一定按常规办理，长久有利的方略，不会为了新奇可喜而一概改变。公即使离任，也有人能够奉行公的教诲，守护而不使它失传；公其实长久存在于吴地。况且公所接替的是广平王公，王公如今升任，统辖各镇。王公所接替的，是铜梁张公，张公如今入朝任正大司马。君主提拔贤能唯恐不及，难道还有比公更贤能的人吗？即使三辅的节钺，也不能长久借用公，更何况吴地呢？于是各地士民都心服。公的属官，如周守、朱令，以及数十人听说后感叹道：‘我们舍不得离开蹇公，难道只有我们比不上他们吗？’士民虽有这样的心意，但话说到这里已经尽了，不能再留住公了。请把这些话写下来献给蹇公，公若有幸看到，希望不要忘记我们。偶尔展开一看，就好像某某侍立身旁；我们早晚都戒惧谨慎，仰戴公而办事。我们辜负公的地方，如同太阳一样显明。”蹇公说：“很好，请让我们互相勉励。” 《送常博士先生试南宫序》起初常君的文章奇特，却在参加公交车考试时受挫；但仍取得乙榜第一名，前来代理我州的学政。常君既精于文章，通晓经术，又是秀州人，距离我乡只隔一条水，熟悉这里的士风。到任后，他在每月朔日、望日的次日考核诸生，指出他们的缺点，引导他们遵循周礼，以束修之礼相待，从不把礼物带入私室。贫困而不能治学的人，他便捐出俸禄供给灯油费用；还不够，就用家中财物接济。告诫诸生不得随意进入州中大吏的府第。其他如他们苦于轮番服役、马匹征发，或被无理调发，或有冤屈不能申雪，常君便不嫌烦琐，反复向州中大吏申诉。州中大吏只信任常君的话，因此诸生的品行日益修养，志气也日益壮盛。常君身材高大，眉目秀美，善于谈吐，慷慨议论天下事而不止。上官巡视各部时，见到常君挺然出众，便注目于他。后来考察他的学业，认为文章精工；又访察他教导诸生的情形，便无不从心底器重他。推荐他的奏牍屡次上报，并且将要破格升用。常君按成例又得以和计吏一同赴公交车考试。诸生中那些才俊、向来受常君知遇的人，有好几人一同来拜访我说：‘这次出行，我的老师一定会考取高第，将要离开我们；希望得到先生的一句话，来记载我们不忘师恩的心意。’ 我赞赏常君，难道只是在诸生请求之后才这样吗？若没有诸生来请，我本来就要写些话。汉代制度规定，郡国以贤良文学之士应诏，天子亲自策问，天下因此一同振奋。然而大体上，多是博士、掌故之类，如董仲舒等，曾经教授弟子数百人，通晓各种功令，未必都拘泥于古法；只有州县博士能够通过射策，以最古老的学问出仕，出仕后仍学习，学习后又出仕，正如西河老叟所说，循环往复。这些情形，在汉代制度中难道不能概略看见一二吗？常君的学问，诸生本来知道；他善于教导，诸生也知道。不过诸生所知道的只是一个方面，他的宏大才能本来不容易完全显现。宋代庆历、治平年间，最称雍容和洽；天下谈论善于教导的人，南方有胡翼之，北方有孙明复，后来受到皇帝知遇，获得显要升擢，但究竟也不过是讲筵中的良师罢了，并不是他们还有别的才能受到限制。常君的经术，不知同这两位君子相比如何；至于通晓国家大政、熟悉吏治，难道会同他们大有差别吗？县官得到常君，岂止是得到两位君子而已？于是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诸生，又在娄水之上设宴为常君饯行，说：‘您的先祖有一位讳衮的人，出自宰相家族，曾任观察使治理七闽，能够教当地人作文。’ “闽地已经知道求学而显达的人，只有欧阳詹和昌黎。”这位氏族以此艳称。如今您所教的地方，地域还不到闽地的百分之一，而人才济济，其中成为欧阳詹那样的人，又哪里数得过来？将来您成就宰相之业，常衮本来就不敢奢望。我虽然老了，还能拿起笔，追随昌黎氏之后。” 《送督抚大中丞古林王公迁南少司马序》

译王公刚到任时，前任中丞郭公正因事被调离，官吏百姓歌咏思念他而不忘。有人说王公声望很重、资历很高，将要大幅改变规制来显露自己，果真如此吗？公说：‘不是，我将做平阳侯。平阳侯并非不能成为鄼侯，只是得到盖公不要扰民的教诲，想以此安定三吴官吏百姓的心。’在鄼侯任上，他还像曾参一样谦逊守常，过了很久才见成效。侍御邓君带着直指使者的符节前来，邓君尽心发扬和改进已有制度，说明利弊。又有人对王公说：‘您的地位尊贵，所受托付重大，应该有所作为，超过前人。’公说：‘不是，我将做郑罕虎。罕虎并非不能成为子产，只是想借此观察子产的才干并把政事托付给他。’在子产任上，他还像虎一样沉默守职。唉！平阳侯代任时，以及子皮担任长官时，都是小心谨慎，仿佛没有什么特别技能，却拱手成就了汉、郑的治理，天下直到今天仍歌颂二公的德行而不衰。王公其实并非真的没有才干，只是不愿显露自己的长处。他早晚辛劳操持，只忧虑百姓的隐患，只剔除官吏的弊病。公的奏疏并不常常得到公交车令，偶尔得到一篇，也一定是深思长虑、替我们吴人谋划的。皇帝的尺一诏也不常下到郡县，偶尔下达，也一定是深思长虑、替我们吴人谋划的。” 年成将要受损，公估计已有受损的迹象，便提前请求赈贷。得到赈贷并用来应付灾年后，有人问公缘故，公笑着说：“等受损以后再请求，就晚了。”官吏有轻微过失，公一定替他们隐瞒遮护，往往使他们最终获得声誉。至于奸邪贪墨而罪行明显的人，也不能逃脱。公斥责说：“我即使想宽恕你三尺，也不能宽恕你。”因此做公属官的人，凛然如神明在上，虽害怕却不能因此怨恨。贿赂送来的人，望见公的车马便退避；官吏也不敢把贿赂罗列在车门之外。公不常施用鞭笞，官吏便不敢像乳虎般凶狠地对待百姓。公不用计算器具的馈赠来求取驿传方便，官吏也不敢用宴饮财帛来接续讨好。中间说情的话在公耳中断绝，私下书信也不让公看见，官吏便不敢弯曲法度而顺从私人意愿。这样说来，王公正是成就郭中丞、并且善于运用邓直指的人。公任职将近三年，没有丝毫急于求成的表现，这一心意显露在政府之中，久而久之便得到南兵部侍郎之职。陪都固然是天子的根本之地，却不过是公所抚治九郡中的一郡；兵部掌握天子的军政枢要，固然比其他曹司重要，但侍郎也只是它的辅佐。论阶次，中丞在左而侍郎在右；论事务，中丞繁重而侍郎简约；论个人便利，原来的职务劳苦而现在的升迁安逸。” “天子对于公，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不过是按照资历执掌任用而已。凭借资历和声望来衡量比较，公又哪里有所取舍呢？只是竭尽纯洁之心，安于不可逃避的职责罢了。做公属官的人，如同弟子远离老师；做公百姓的人，如同婴儿离开乳哺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同拜访长官观察王君某、牛君某、顾君某，以及副帅卢君某，谋划如何留住公，却没有成功。四位君子说：‘你们错了！我们难道不想留下王公吗？可是天子的成命怎么办？’于是说：‘你们感念王公情意深切，却不能用一句话颂扬公，那就去请教善于作文的人。’于是他们找到我这个不才之人；我并不是善于作文的人，只姑且把先前听到的告诉公。况且公所辅佐的尚书是真定傅公，我颇曾了解此人，世人称他明达仁厚。若前任公有所谋划安排，您便参与他的谋划，正如平阳侯一样；若共同治理军务，谋划出自公，您便是子产；谋划出自傅公，您便是子皮，又有什么困难呢？四位君子认为如何？公是浙江山阴人。我有同母弟懋，曾拜公为师，又同登嘉靖己未进士，因此对公的情况略有了解。” 《赠郡别驾慎斋王侯解篆还郡理序》

译万历年冬，嘉平月，州大夫入朝觐见，请求由台臣任命，台臣下令让郡别驾王侯代理州事。别驾的事务照旧，王侯迅速来到州中，而州司早已准备好帐幕和物资。王侯全部撤去，说：“我自有俸禄，不吃州里的供给。”他和四名随从吏员住在一所公署，每天拿随身携带的几枚钱买熟食，吃饱后才从容到治所，只喝一杯茶而已。估计事情办完，便回公署，又处理别驾所接收的公文、讯牒，参与承迎送往的事务也没有停止。他拜访贤士大夫，接见诸生和父老，同他们谈论治理，细致周详。按旧例，州大夫没有其他事务要领，却要从五更登堂一直到半夜，仍然忙迫不堪。官吏还因为王侯初来，想试探他，故意把各种不急的公文夹杂进来呈上。王侯立即挥手退去。诉讼之人来见，有事情可以办理的，只命令他们带着对方一同来；双方都到齐后，不用几句话便查明实情，按轻重受罚。不总是立即立案，并把上缴赋税规定期限，而是让他们依次缴纳；对稍有拖欠或狡猾的人，只轻轻责打，仍用好言劝谕：“这是你应交的数额，只要能补足我的期限，我怎么忍心困苦你呢？况且若让胥役下乡催收，你能没有额外费用吗？”于是百姓争相努力自行输纳，像流水一样。” 大概王侯初到时，从吏员胥役以下都围着窥看，等候差遣；见不到召唤，便渐渐失望，退到后面，后来竟完全不敢再有所企望。诸吏没有办法作奸营私，王侯有时也宽容他们，不加惩罚；偶尔有人受罚后反而更加傲慢，却还说：“死也没有遗憾，王侯这是在教我啊。”王侯问百姓最先苦于什么，他们回答说：“我们的赋税已经很多了。军队有军饷，壮丁有丁税，还没完，又要充作徭役户，以备不时之需。每次议论修理斋船，费用从二百金直到增加一倍；每次议论修理公署，费用从一百金直到增加一倍。乡民被官吏反复逼迫，工匠又趁机欺凌他们，中等人家的财产几乎被洗劫一空。”王侯同直指使者谋划，请求每亩增加赋钱十分之一，用来招募役夫应付徭役，并一概废除徭役户，百姓欢声如雷。不久王侯又问第二件苦处，他们说：“每年运送上供米到燕中的费用很大，承担的人家往往因此破产；想托关系免除，部使者怜悯他们，稍微增加赋税来帮助偿付，从此才渐渐凑集起来；但有人认为凑集得容易，又议论夺取原本的运费，百姓只能像鸟兽一样四散。”王侯替他们请求恢复原来的办法，上报郡里，郡里再上报台臣，获得批准；其他较次的差役也将依次得到正当的费用。百姓想到可以不至于破家，便依次请求承担差役，不再误期。” 王侯治理我州，只过了五月，州大夫便回来，王侯于是交卸离去。不久嘉定县缺少县令，台臣考核王侯治理的政绩，独称第一，于是改任他代理嘉定县令，并且酌情总理海防。我州的人，缙绅士子聚集在学宫说：“侯礼待我们，又能彻底了解我们的情况；我们提出十四条意见，侯都听取了。”屠夫商贩在市中喊道：“侯不拿一尺布来折算肉税压在我们身上。”农人在田野商议说：“我们的赋税从家中交出，自己都没有察觉；过去差役相属，幸好身体还没有受到伤害，如今却怎么办呢？”即使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也互相私语：“侯使我们窘迫，使我们不能宽裕地供给衣食；但他使我们不必担心受到司法文书牵累，总的说来，比受差役好；受差役又比运送上供米好。”又说：“侯只治理五个月，便还给我们百年的利益，子孙怎敢忘记呢？”大家一同跑到我弇州寓所，拜了两拜请求，希望得到一句话赠给王侯。我过去曾读史，读到汉宣帝所说“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吗”，便为之放下书卷三次叹息，认为君主的用心达到这种程度，地节、五凤年间，循良之吏接踵而来，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所谓循吏，不过是颍川、渤海这样的地方，也曾有丞、尉辅佐郡政，为什么单独任丞、尉的却很少有事迹流传？难道全都被太守压制，不能施展才能吗？一定要做到太守之后才显现出来，是什么缘故？今天子专心整治吏治，提拔勤勉能干的人，惩罚凶暴贪墨之徒，不亚于汉宣帝，却还没有卓然成就、足以回应圣意的人。然而王侯以一个别驾的身份代理政事，不到半年便能如此诚恳深切地体察民情，而且不仅没有把自己的官职当作传舍，所有兴革又都是百年之利；要使他成为颍川、渤海那样的循吏，又有什么困难呢？王侯过去曾以金吾右职任官，改任京兆五部中的二部，外戚和地方豪强都收敛手脚听从政令。如今两台把侯体恤百姓的情状上报，皇上将要说：“这才是能像猛禽搏击又能养育小鱼的人。”只等着任用他了。” 《送州太守宜宾周侯转佐抚郡序》

译自古以来，亲自管理百姓的官员，没有比太守、县令更重要的。太守固然被认为比县令尊贵，但晚上入选台谏的人才，却不及太守；上级和下级对太守的责任要求更详细，待遇却更微薄，因此县令处在容易的位置，太守处在困难的位置。天下的州县，没有比江左更繁剧的；而江左诸州中，唯独太仓还有监司供给。各郡国来接受考核的人成群而至，太仓太守无法应酬两部军帅一百多人，部卒又和百姓杂处，而民风还强悍，喜欢非难上司；因此江左各县令还不至于太难，太仓太守却独居困难之最。我自束发以来所见所熟悉的，前后将近二十位太守，很少有凭政绩升迁离去的。宜宾周侯来任太守时，离开诸生生活只超过一年。他所熟悉的是经术，所谈论的是艺文，所交游的是齐鲁宽袍大袖的儒生；一旦舍弃这些而处在狡吏猾民之上，众人便各自施展智巧从四面围攻他。周侯于是把精力和明察收敛在簿书、期限等事务上，一概以忠信对待，以廉平持守。当时年年歉收，积欠的赋税像山一样。欠税者不能按时缴纳，而主计之官也不肯稍加宽贷。人们认为周侯姑且说些惨痛而不得已的话，以收取民心。周侯说：‘不是这样。我若为了施德而向上级买怨，不是忠；’ “说仁爱的话却用来沽名钓誉，不是真实。因而我不能完全取得催征赋税的声誉，有见识的人认为做人臣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御史巡视各部，郡中大吏多按旧例随行，各种供给人人都当作是在供奉御史。周侯虽然仍不废拜访请见，但所送不过是少量器物和食物，甚至有人因此恼怒而拒绝接受。部中官员初次拜相，远近贺客云集，周侯不忍耗费公帑，便认为这是自己的德行，只作应酬而已。宰相内心看重、怜惜周侯，却不能完全博得宰相欢心；有见识的人认为士君子的操守本来就应当这样。诉讼双方都到公堂，周侯平心听取，使双方充分陈述，然后判定胜负。胜者说：‘我本来就该胜。’败者也说：‘我本来就该败。’又说：‘虽然败了，但没有在法律之外加罪于我，也就不算真正失败。’四年来，周侯从未因一时喜爱而帮助加赏，也未因一时愤怒而帮助加罚。公堂之内没有难以测度的情况，中等人家以上没有不能安睡的。周侯的声望日益隆盛，推荐他的奏牍屡次上呈。不久周侯只升为佐理抚州的人，大家都说，像周侯这样贤良的官吏，以这种职位报答他，似乎不太符合府一级官职的体制。此职虽尊于州官，但辅佐不如太守专任，抚州又不如太仓强盛。于是有人怀疑周侯面露不悦之色，但周侯说：‘不是，我很安然。’ “我每天同那些特别毁谤我的人一起行动，却自己没有察觉。如今从今以后，上有太守，下有县令，我只以一身从容处在其中，终于可以放松肩上的担子了。况且担任抚州的佐理官，除了我还有谁合适呢？掌管铨选的人知道周侯任太守贤能，却按通常的调任来安排，这不是周侯的过错。凭周侯任太守时的贤能，却不自夸其贤，安处于通常调任，仿佛本来就该如此；这正是周侯成为周侯的原因。况且古代能够重视二千石、选拔良牧的，没有比汉宣帝更强的。当时赵广汉、张子高的威势风采震动京城，受到天子知遇；龚渤海不过是一个衰弱老叟，七十岁还滞留在散官之列，但渤海的功效显赫而且长久。班氏为循吏作传，不写前两人而写龚渤海，为什么呢？不只如此，朱子元勇猛精悍，所到之处声名显著，难道比得上何君公那样不追求赫赫声势，却在离任之后才被人思念吗？最终只有何君公得以善终，而子元炫耀声势，自取祸患，所以不能免祸。周侯要走了，您离去之后的思念，我将同州里的士大夫、父老共同承担。再转一步而取得渤海那样的功效，就在于周侯自己勉励了。” 《赠休宁丁令君元甫奏绩序》

译休宁旧称徽州最为险要的县邑，百姓多富裕，经商遍行天下，在三吴尤其兴盛。因此如今县令丁元甫的贤能，我多次听到。夏季初月，汪司马伯玉兄弟和原徽州司理龙元善来拜访我，众口一词称颂元甫的政绩。不久，元甫上报三年政绩，台使者按照令甲，应该为他请求举行升明之典。县中诸生黄正蒙感念他的恩德超过其他士民，又因为熟悉吴子玉和我，便请人来求我写一句祝贺的话，并列举元甫的若干善政。大意说：‘承蒙上天的灵佑没有抛弃我们这个破败的县邑，把侯赐给我们。侯初到时，按旧例有赋长所得的余金数千，全都退还给百姓，不放入私囊。台使者侦察大豪，大豪改作文书进行奸诈活动，转移逃避责任，借助中间关系使吏员舞弊贪赃，金额以万计；侯暗中揭发，全都依法治罪。这两件事，台使者认为正确并推行，其他县邑也把它们写入清廉的法令。侯于是全部废除旧有的繁琐约束，扫除积累的弊病，和百姓重新开始。禁止胥吏下乡，狱讼、税役无不如子女归来般顺利。官府所需的供给，必定按同样的价格购买，苛刻勒索自然绝迹。诉讼双方充满公堂，听取他们的言辞而判决，使双方充分表达意见后离去，钧金、束矢等诉讼费用没有玷污肺石。宴饮取用成礼，财币取用合乎恭敬。’ 大庖中的供物没有增盈，排列的店铺没有受到惊扰。侯治理政事满一年，大吏改变心意，小吏洗手奉职。百姓安心耕作，妇女安心纺织，商旅安心居处。年年多次告丰，偶有小旱，侯专心祈祷，叩拜之后立即降下及时雨。市场遭遇突然灾害，侯随即拜祷，灾害便消除。百姓以生计为乐，和乐安适。侯说：“这就可以使死者也受益了。”便告诫不得用衣物和柴薪焚烧尸体，全部收回而以土安葬。侯说：“这就可以施行教化了。”赋长应得的余金归还而未用尽的，得到九百金，全都置办学田，收取田租来供给灯油和饮食。闲暇时亲自考课教导诸生，谆谆笃厚，使他们都自我奋发。大概一次推荐便有八人考取优等，此前从未有过。侯对我们县邑的恩惠，不知同卓密县、鲁中牟相比如何？距离朱桐乡大概也不远了。能使侯的声名传到天子的，是两台的考察；能使侯的声名传到天下后世的，是您。因为侯而使我们失去您，不可以；因为您而使我们失去侯，也不可以。我不才，欣然一笑说：“您所说的侯，就是元甫吗？”伯玉等贤者本来已经称赞他；只是我曾同楚棘获一起窥见当地人文盛况，元甫显露出其中一斑，我以为他只是文士中的杰出者，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治理才能。” 我听说，元甫的先人曾有微小的功劳，世代积累功勋直到做到军帅；元甫的父亲失去了这份家业，元甫努力恢复，交给了长兄。长兄于是凭武功显达，而元甫凭文章自我奋发。他参加公交车考试前后大约十年，所交游的全是天下豪杰；又时时屈身行走民间，百姓的真情假意以及地方风俗的淳厚浇薄，没有不熟悉的。一旦试任县令，便如同伸手捕蝉、随手拾取一样容易。若说文士没有用处，对我这类人这样说可以；但凭什么把治理难题留给元甫呢？近来天子赫然思念古代循吏的功效，亲自依据考功法举行大计：太守、县令考绩上等，便赐予金帛、宴饮等奖励；考绩下等，便立即斥退，严重的甚至派缇骑戴上刑具押送，交给廷尉审讯惩处，再次者发往边地戍守，仍按鬼薪刑论处。如今看元甫的治理情状，清清楚楚，确实如黄生所说。尚书若有尺一诏而不下给元甫征召，我就不再谈论此事。虽说如此，我对元甫的期望，难道只是得到一个县令的最高考绩吗？作序交给黄生，并赠给元甫。元甫请再三思量。元甫是楚地武昌人，考中万历癸未进士。” 《送督抚少司马温一斋公入领左司徒序》

译一斋公从廷尉出任总督浙江军务时，天子实在忧念倭寇横行；先前只是稍加打击，采取羁縻而已，恐怕不能消除隐患，必定要借重有威望的大臣来安抚镇定，于是因公廷尉资历已重，晋升为右司马兼御史中丞而出行。公乘车来到浙江，两年之间，浙江大治。于是又召公任右司徒，仅十天，又调任左司徒。公已经获得接替者，告诫将要启程；侍御固安傅君和巡按京兆李君，因为曾同公治理盐务，有共同做事的交情，便写信给王世贞，请他写几句话来重视这次行装。王世贞没有来得及当面侍奉公，却曾两次承蒙公来信询问，公似乎认为他是可以交谈的人。公前往西北所履行的地方就是我家乡一带，大概我最详细地了解公的政绩。公刚到浙江时，军队仍挟众骄横，衣食费用取自官府，钱数以十万计。倭寇警情逐年稍缓，但每次轮到守汛，仍要额外给每人六镮，稍减也有三镮。公说：‘驻守已有粮饷，出行也有军饷，这种没有名目的额外支给算什么？’于是停止额外发放，只命令按时发给原定数额；士卒只高兴能够按时得到，反而忘了数额减少。不久有人议论要裁减士兵，公说：‘我不能占有裁减的名声。占有这个名声，突然实行，士卒就会疑惑而怨恨。’ 先改换营中的榜文，题为“忠义”，用来使他们因旧日行为而惭愧，并激发他们。公时时校阅，淘汰老弱，责打狡猾而不听命令的人。有缺额不立即补充，补充时便选海防戍守中的壮丁；又担心他们挨饿，便逐渐减少粮食，士卒没有察觉自己所得减少，却都十分敬服。公于是更加召集浙江父老，询问他们的疾苦；为他们上奏请求减少上供织造，减免积欠，请求改为折色，废除一切小税，禁止关卡征税者同百姓争利。东南的困顿更加得到舒缓，于是又替他们增筑江海塘堤，以防水神阳侯造成的灾害。又使盐卤不能侵入田地损害禾稼；又为他们设置义冢，断绝火葬以厚待死者；又禁止溺杀女婴，禁止赌博和游手好闲；又讲明歌颂圣谕，解释《孝经》所说的八种德行，颁布到学宫、里社。无论学士大夫，还是市井儿童、田间更夫，全都文雅有礼，趋向礼让。这些大概就是我听到的，和二位君子所叙述的也大致相同。公如今入朝辅佐左司徒，司徒掌管天下财赋，是财赋汇聚之处。浙江东西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依赖公使他们得到苏息；然而这仅如医者治病，只治好了表症，疾病虽去，但使身体长久健康、根基牢固的办法，还不容易彻底推究。浙江以西北方向就是我吴地，吴地是皇帝的京畿，风土同浙江相似而赋税更重，困苦也更加严重。” “从淮河以北直到燕、赵、齐、鲁、秦、晋，百姓的形体都瘦削得像鹄鸟，土地也几乎变成了瓯脱之地。天子怜悯百姓，多次增加赈济、赏赐和减免，却又担心一旦大农、少府的财粮不能接续。公的僚长宋公日夜探究根本，寻求分配和善用财赋的办法，仍未完全显明。公在青琐任职时，拍掌谈论天下大事，洞若观火，宁可使执柄大臣不高兴也不顾忌。如今处理政事更加练达，言论也更加有意味。公是三原人。三原的先臣中，有太师王端毅公；他做众僚属时，不能像公这样直言；他巡抚滇地和我吴地，以威严恩惠著称，推想也不能远远超过公治理浙江的政绩；但他多次上书朝廷直谏，直到光辅两位君主，黑囊中所传写的奏章，至今仍使海内凛然，仿佛增添了生气。公和宋公难道不会有意于此吗？两位君子用王世贞不丰厚的言辞给公举杯，公一定会回敬说：‘我能够在浙江免于获罪，实在是二位君子成全了我，我怎敢掩盖二位君子的功劳而独自求名？’而且二位君子在浙江，也如同我不才之人在浙江一样。二位君子一定还会再次举杯，说：‘公幸而不要忘记浙江；公在朝廷，也应当如同仍在浙江。’姑且把王生作为引出此意的筌蹄。” 又

译少司马温公从浙江入京辅佐司徒时，侍御史傅君、李君曾嘱托我写赠言。稿子刚脱稿，两位在浙江任职的部使也来了：司农部是浦君，考工部是马君。马君是我的外甥，又写信来，说想借此在北关水边为我祖述温公。我推辞说自己才疏，不能胜任；但想到两位部使所称道的温公，我不能再加以发挥，而我想为温公效力的，也已经竭尽了。既然如此，那就请略述温公的优点，谈谈天下大计，幸望您斟酌取舍。屈指计算，自国家隆庆年间以来，每年没有一件事不是失当的。自从俺答氏款塞入关，各部落相继通行互市以来，秋防所省的兵力，可以数万计；军队不出动，也就可以不发军饷。然而如今估计节省的有多少，支出的又有多少，拿来和从前比较，大略相当，这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敌方互市时，上等马值十二金，中等马值十金。即使对方送来的没有上等马，而我方用中、下等货币相抵，实际上也不能达到十金。然而敌马虽然接连到来，边地的马匹却没有增加，反而因为供养士卒总说困乏，连货币也告缺，这第二件不可理解的事。东南的财力已经困窘了，这是公所任职之地一向熟知的。皇上时时加以恩泽，允许免追过去拖欠的赋税，可是百姓日益困苦，官府和私人都没有余蓄，这第三件不可理解的事。从前天子采纳故给事中的建议，在边塞以外引水灌溉稻田，打算把三辅全都开垦出来，以谋求百世之利。不久忽然下令停止，这究竟是有利还是无利呢？这是第四件不可理解的事。公是秦地人，秦地旧称“陆海”，又称“天府”，渭水和郑国渠的利益，历经百代都受其惠。如今即使不说穷边绝塞，就是鄠县、杜县附近，过去地价可达百金的地方，也因旱灾苦了好几年，百姓多次迁徙了，这第五件不可理解的事。万历初年，漕臣制定早运之法，认为按成法每年可运入米四百万石，不会有迟误。太仓号称陈粮接着陈粮，可京畿一带却没有一年不涨价，这第六件不可理解的事。依我推测，边地士卒的军饷，三分之一供债帅装入私囊，另三分之一用来私下供王庭与敌虏相见；等到积累的饥困乘机而来，而我方却以不能接济的草料相待，这样下去将不体恤士卒，士卒也不会爱惜马匹。免除拖欠的恩典遍及狡猾胥吏和顽劣百姓，却没有惠及该惠及的人；各种赋税以外的额外征收繁多而不分缓急；稻田的利益被喜欢生事的人轻率动用，又被自以为能自励的人轻率阻挠。秦中有土地却没有资财，有人才却没有政令，这就是困弊日积的原因。漕运来的粮食充足，粮价却有时反而暴涨，这是因为没有及时出售，事情还不止于此。如今诸侯王的俸禄日渐减少，而指望俸禄的人却日益增多；宗正府的条令日益严苛，君上和臣下也一同日益困窘。这究竟该怎样解释？难道不是难以继续维持的恩泽，想求扩大反而越来越狭窄吗？难道不是为了避开薄待的名声，反而失去了所谓厚待吗？难道不是亲近的人有所不周全，疏远的人又有所顾忌回避吗？事情还不止于此。对上则严厉削减慈闱的供奉，对下则扩大椒风宫中的教令。虽然看不见滥行赏赐的事，但司农府每年按时奏报征进之物还是有的；拿着奏请而不得批准，小则被驳回，大则受到斥责。这是掌握法度、匡正人心者的职责，不是公和他的长官所应负责的。即便如此，公身处掌管财赋之地，各项治理的成绩流传开来，皇上才开始特意召见公。公在台省时，就慷慨陈说、指画天下大计，声誉和实际才干在士大夫间早已著称。如今的人谁不侧耳倾听，专门询问公的美好谋略？古语说“知道的没有不做，知道的没有不说”，不正是在说今天吗？我老了，希望依靠公等人成为太平百姓，保有这片山林丘壑，那就大有希望了。送兰石张先生升任广通司谕序 滇地，原是楚国西南的一块支地。当孔子车辙到达楚国时，他的遗风已经传播到陈国。子贡向北到中原学习，而他的门徒却背叛了他。楚国的经学因此渐渐衰落。到了最后，楚将庄蹻大略平定滇地，自立为王。自汉代以来，通往羌、笮、昆明的道路，有时封闭，有时不封闭；结发椎髻、语言侏离的风俗，有的沿袭，有的改变。在这个时候，我们三吴地区已经受到季札、言游教化的影响，文质彬彬了。滇地的经学，不敢奢望能比楚地，又为什么要谈吴地呢？因为过了两千年，我高皇帝派傅将军、沐将军率三十万军队将其荡平，披荆斩棘，把那里建成州邑。山越、马人全都编入户籍。后来兴办学校，颁行礼乐，田间道路、闾巷中的子弟穿上绅衿，诵习孔氏之法。他们自称为学士大夫，但若想拿来和我们吴地相比，仍相差天壤。又过了二百年，滇地的人文教化也更加振兴。如今其中最为杰出的人，就是鹤庆的张君。张君因经学明达、品行修洁，按资历久次得以入贡，进京参加铨选，得授我太仓的职务。太仓在吴地是有声望的州，士子们相继惊怪：这个姓什么的人，怎么竟坐在讲席上，手执麈尾阐明义理？难道不担心被阿游折断帽角吗？后来见到张君容貌温和，礼数恭敬而气度舒展，言语简洁而意思完备，才恍然自失地说：古语所谓九州岛之外、六经范围之外，原来确实自有人才啊！我们不过有一点雕虫小技罢了，对我有什么用呢？张君把属官看作兄长，把诸生看作弟子。他用自身来推行规条，用真心来体察他们的内心。这就像春风吹拂、及时雨降临，人人都生活在大和之中。然而张君既因家乡遥远，不能把家属带来，跟随他的一个儿子又从燕地来，也不能回去；给儿子娶妻时正逢年成歉收，俸禄又不能按时发放，他又不忍心收取束修之礼，灶中没有固定的柴薪，连烟火也难以维持。事情渐渐传到上面，我州执政者太子少傅王公元驭怜悯他，便向铨曹说明，张君于是调任广通教谕。广通也是滇地所属的县邑，离鹤庆五百里，距离较近，且职位稍低。张君因家人可以靠近而高兴，却又因要离开属官和诸生而忧伤；属官和诸生也因张君得到合适的职位而高兴，却又因他要离去而忧伤。大家相继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于是举杯嘱告张君说：从前从未有滇人来做我们吴地的教师，有的话，就从张君开始。我们吴地质朴有余而文饰不足，君以滇地的质朴来光大我吴地，使吴地士人因自己的文饰而惭愧，并以自己的文饰调和君的质朴。如今君带着吴地的文教回去治理滇地，滇地文饰不足而质朴有余，如今也将因自己的质朴而惭愧，并以自己的文饰来调和君的质朴。以后从现在起，若有杰出人物被举荐到公交车，一定会出自广通。是广通的诸生吗？而在吴地诸生中，凡是一向砥砺品行，以忠信敦厚著称的人，也一定是张君的门生，是深受他教诲的人。属官的长官常先生说：“好，请把这件事记下并写出来。” 《弇州续稿》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送行序 送友人殷无美任夷陵太守序

译夷陵是古代的重要地区，因为它西面控制蜀地下游的入口，东面据守楚地的上游。因此尊称为硖州，设置州邑，仍沿用夷陵的旧名。到明代，才把县邑升为州，不再另设县令。我的友人殷无美以进士身份由吏部选任得到此职。有人说，无美做诸生时，研究经术兼擅长古文辞，声名显赫了二十多年，才参加乡试；那么他的经术应当更加精深，古文辞更加华丽，名声也更加重大。又过了十多年才考中进士，本来是馆阁储备的人才，没有人不推许他。无美虽名为无美，也自认为没有什么人能难倒自己，却终于没有得到馆阁之选。后来只做到一名尚书郎，属于甲科中的普通调任，又终于没有机会拿着手版、弯腰行礼，在监司、守、倅的公堂上任职。既没有台省和清要职位留下的资历，足以张扬我们的声势、折服那些显贵，我不知道所谓“水鉴”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人固然不能识拔无美，无美本应面露不悦，可无美却不这样认为。他把这件事间接告诉我，我也不以为然。后来我把这些话举出来告诉无美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轻视夷陵，也不会鄙薄州大夫，我姑且把夷陵的旧事告诉你。当宋代时，欧阳永叔起初也不过是所谓研究经术、擅长古文辞、声名显赫的士人。他由公交车考试第一名取得甲等功名，授任留守推官，升任直史馆，已经将近几年了，却因一句话稍有触犯而出任外官，地点也是夷陵，但品秩仅相当于县令。他穿着青绿色官服，捧着槐木手板，在你所居州的大夫那里接受任命。如今你治理的就是硖州，属县又有三个，且刚刚脱去布衣便拥有五品的俸禄、地位和牙绯官服的服色。你认为自己和永叔相比怎么样？永叔似乎应当面有不悦之色，然而他却把自己任职的县堂和州中江津的亭子都命名为“至喜”，并分别为它们写记。县堂名为“至喜”，大概是因为水路从汴京东门越过淮河，沿大江而行五千六百里，之后才抵达夷陵，所以做官的人大多不愿来。到了这里，才知道风俗质朴，盗贼争斗很少，做县令的饮食有稻米和鱼，还有橘、柚、茶、笋等四时滋味；江山秀美，城邑房舍修整完好，没有一件事不值得欢喜。亭子名为“至喜”，则是因为岷江的水汇合蜀地众水流出三峡，冲折回旋，时直时曲，怒涛相撞激荡，水流束起便成为急湍，触及岸壁便形成旋涡；顺流而下的船，片刻之间就能走数百里，来不及回头顾看，稍有毫厘差错，撞上崖石便粉碎沉没，踪迹全无。而夷陵建州，正当峡口，江水流出峡谷后才变得平缓，所以船夫到了这里一定洒酒再拜，互相庆贺死里逃生，认为这是行旅的喜事。” 唉！永叔能够用做县令的处境来宽解自己，却不是能够把县令的事务全都治理好；能够了解事物的情状，却不是能够穷尽所有事物的情状。一个贫寒书生，停止笔墨文章的事业，一旦突然承担起治理百姓的重任，乡俗中狡猾强悍的人和胥吏的欺诈张狂，我尚且会忙得无暇寝食，哪里还有闲暇去顾及所谓蜀地舟船通过峡口的喜悦呢？必定还会有楚地舟船通过峡口的忧患。如今赶车的人，在狭窄道路上曲折行驶，在宽阔大道上却奔驰颠簸，又怎么知道所谓的喜悦呢？所以我说，永叔并不是能够完全治理好县令事务、完全了解民情的人。即便如此，当永叔在夷陵任县令时，政务简少，偶然取出旧文书阅读，看到其中剖断案件的错乱残酷，平民的冤屈没有昭雪，而舞文弄法、破坏法网的人比比皆是，便惊惧不已。从此更加精心学习吏治之道，不敢任意处置天下事务；后来他任开封府尹、参知政事，多次主持大郡政务，都有宽平的声誉。到了晚年，他接待客人一定详谈政术而略谈文章。这样看来，无美对于永叔，不必穷究他所谓“至喜”的一面，而应更加留意他由惊惧而生的警醒。勉力去做吧，夷陵人一定会说：“欧阳先生又活过来，为我们的地方带来福气了吗？”我也说：“殷无美，是当今的欧阳先生。” 送章司训先生任临朐县令序

译记得我在嘉靖年间任按察使时，负责整治青州。那时青州人屡屡不服管束而叛乱，相关文书频繁上报。大约十年中三次劳烦勤王军队，其他盗贼的警报，以及侠少、亡命之徒以弹丸杀人、盗掘劫掠的事，更是数不胜数。那些被称为稍微驯服的人，靠近山就在山中铸铁，靠近海就在海边煮盐，以此自给自足。更驯服而从事耕作的人，一年的收获全都收入私人粮仓，根本不知道公家是什么。于是我选拔精干的吏员，分派各部骁勇士卒，打散他们的党羽，穷追其巢穴而剪除。各类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以逞强斗狠为利、好讼好争以及舞文弄法的习气，一概惩治，局面渐渐称得上治理好了。屈指一算已经三十年，青州人中还有能说起这件事的。只是我平生居处自守，常恨自己的官阶稍重，不能得到一个县来治理；若能如此，便为他们划定田界、督促耕种，平定赋税、减轻劳役，为十代谋求利益；又为他们教化诱导，讲授诗书，使当地风俗收到一次改变的成效。如今却仅仅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法吏威势去压制他们，虽然所处理的案件范围很广，但所施的恩德却不能深厚长久。我自从卸下郧襄的职务归来，常常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今年春天，青阳章君凭我州训导的身份，越级授任临朐县令。临朐是青州著名的县邑，距离州府五十里左右。那里多出产中、下等金属，如今百姓虽然不能没有争相冶炼的风气，但与都会相比稍微质朴而畏惧法令，因此比较容易治理。我曾按部巡视，两次经过那里，县令也常到府中请求规定约束。大致说来，诉讼文书减少，可以看作其他县邑的十分之三；赋税虽有些不能按期交纳，却也不至于被禁闭在私人家中。又听说近来蒙受上天的幸运，屡次得到贤能县令来安抚整顿，今后应当更加容易治理。章君凭公交车考试中的才俊，屈居于我州担任训导。按旧例，从公交车出身的人不应担任训导；担任训导，通常还应有属官长官，而章君却安然处之，并不怨恨。出入学校，像雁行般谨慎整齐；有空便召见诸弟子，同他们谈论经术，至于束修礼物的轻重，一概不放在心上。做他的长官和弟子的人都感到十分安适。他任职三年多，从未装饰自己的行为来求取观风使的推荐，可推荐自然而然地来了；从未向政府通报自己的屈抑贫困，装出可怜的样子，可任命文书也自然下达。于是他的属官带着弟子来请我写几句赠言，并说我曾任青州使者，能够熟悉青州的事情。我虽平日常常想到，想要得到一个县令的职位来施展自己，但我能熟悉的是青州使者的事务，不能熟悉县令的事务。古代青州使者中有一人叫曹相国，他是参延老子的门徒，大概就是盖公；曹相国以师礼侍奉盖公，采用清静无为、不扰乱狱讼和市场的办法，青州于是大治。等到盖公入朝担任汉相，也不过是遵守萧何、鄼侯所定的法度而已。章君平易坦荡、任性率真，受到宠辱都不惊动，这在资历和品格上已经接近相国了。虽然二人的具体职责和任用不同，但可贵之处同样在于清静无为、不扰民。章君，努力前行吧！替我考察前面几位贤能县令的成就，并依照曹相国前后相承的宗旨去施行。一定会有人起来歌颂您，那时就应当知道我的话没有错。送太史王胤昌先生还朝序 信阳王胤昌先生为母亲太夫人服丧，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却总是称病不入朝。他派一个使者来到弇园询问我，我随口问道：“您要向北进京吗？”使者说：“还没有。”他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文章，其中记载所收藏的五块奇石；这些石头都是悍王幸相的遗物，官府没有登记收取，有权势的人也没有顾及它们，他却把它们当作宝物，像对待天球、赤刀那样珍重。使者将要回去时，我便给先生写信，略微劝他应世出仕，并说大道并不妨碍文辞，只是我的文辞拙劣，不能达到枚叔那样的水平，不敢指望先生因此改变心意。过了很久，先生又派使者来说：“我因为您的话，勉强起身准备出发了；不过一定要借您的一句话，才能真正成行。”我正好另有事情，便又随口应道：“一定要等您成行以后，我才敢写一句话。”从此两边断绝音讯。我们乡里的士大夫从燕京回来，我便问他们：“见到王先生了吗？”回答说：“没有。”白虎观相距不过咫尺，他们一路放任游走到了铜驼东西大街，却找不到王先生的踪迹。我笑着说：“先生在欺骗我吧！”又过了几个月，先生再派使者来说：“出发确实已有日期了，不过一定要借您的一句话，我才敢启程。” 使者的行囊中带着他所写的后记奇石的文章，那些石头更加奇异，文章也更加华丽，而他把石头当作宝物珍爱的程度也更加深了。我于是叹息说：“先生真是爱石啊！请让我替先生谈谈石头。如今那些凝然不动、镇重稳固的，是石的德性；突然而耸立的，是石的德性；高峻有棱角、棱脊峭拔的，也是石的德性。拿在手中润泽，敲击时发出声响的，是石的材质。有的像飞翔，有的像舞蹈，有的像搏击，有的像饮水，有的平坦安静地等待，有的傲然斜视，少有柔媚羞怯的，这是石的形貌。能够与先生相投合的，也不过是这些罢了；先生所以爱惜、敬重它们，也不过是这些罢了。信阳属于豫州部，豫州的山石，难道没有崧高、二室、轘辕、熊耳的胜景吗？它们高峻聚集、浓郁险峭，高的有一万多仞，盘曲连结，绵延广大，小的也不下数百里。其中山石磈■〈石垒〉、峭拔苍翠，变化幻化出千姿百态，不必说足以供先生耳目观赏的景物，简直数也数不清。山中积聚的元气受到滋润，向外发散成为高大树木，向内凝聚成为五金，向下穿行成为流泉，向上蒸腾成为云雨，因此利益千万世，难道是浅薄微少的吗？我是不才的学佛之人，对于沩仰宗体用的机要，也略有领会。先生如果有意出仕吗？我斗胆以崧高、二室、轘辕、熊耳的道理进言；不然，您回去抱着这几块奇石终老于世，难道还要说我用石头的禅理来启发先生吗？” 我难道是在讲石头的禅理吗！送饬兵观察使对沧王公升任浙江右布政使序。

译自从我们吴地成为旧都左近的辅郡，而本地赋税又占天下一半以来，吴地三面临海，同岛夷共同承担一旦之变，而饬兵之职尤其重要。一位按察使，他的权势日益加重，所受的拘格也日益增高。从前西蜀蹇公以真使身份来到这里，任职不久便升为御史中丞，抚治顺天而离去。继任的是东齐王公，也以真使身份前来，不久推升为中丞、巡抚郧阳，未能成行，又推升为巡抚山西，仍未成行，最终得以任浙江右布政使。蹇公为人磊落刚爽，果断敏捷，善于处理事务，能够应付仓促事变；王公则尤其周密详慎，深谋远虑，见识深远，没有一处不切中要害。起初王公来到这里时，蹇公已经以中丞身份离去，按法令不能等候接任者，职位空缺将近三个月。王公没有什么可以承接的旧务，只能独自决断，仿佛一切都从草创开始。各文武官吏原来只知道王公的才望和历练军事之能，但他所经历的地方大多在西北，那里凭借地势高险，秋季出动便可以据险设防；东南却是一片茫茫大海，到处都要戍守巡逻，车骑的用法突然改变，余皇船上驰射的技艺全都变成了浮水泅渡。我还以为公未必已经完全看清这些情况。公本来熟悉法律，也通晓章程。大致说来，吴地移送的公文，比燕、晋少则多出一倍，而且其中的变化出没，更是数不清。公对于地形的要害、兵卒的强弱、戍守军饷的充足和匮乏，只要看一眼地图就能掌握，不必亲自四处跋涉，便把其中的筋络节要收在掌握之中。一纸檄文下达，旌旗、帆樯、组练、戟矛等所代表的气势便为之振奋，颜色也飞扬起来。从大帅到偏校，无不倾吐肝胆，不敢矫饰逢迎，只求眼前宽免。借助各郡县属官、大小将领数十上百人，公仿佛在每个人案头都安置了一名使者，检查并制止他们的过失；稍有贤能才干的人，便争相自我激励，提出周密谋策，希望得到公的知遇。公把他们当作心腹加以安抚，又教导他们。狡黠的吏员借机舞文弄法、作奸犯科，即使只在公文中改动一个字，公也一定能揭出其中隐藏的罪状，使他们闭口无言、束手无策，即便盛夏也像背负霜雪一样战战兢兢地办事。公曾遇到我州大夫韩子，他说：“我有幸因职务每天早晚拜见公，再来拜见时一定行拜礼，这都是公的恩惠。”近来狱司疏忽戒备，十名盗犯逃逸，公当时自行巡部归来，不动声色，画定计策，悬赏缉捕，吏卒奉行命令，不到十天就捕获了其中九人。我因此得以逃过大罪。稍有空闲时，取出公初到时的教令来读，不觉惊惧得汗流浃背。公原来早已把这些话精细地说在教令中了。其他县邑的大夫也偶尔对我说：“有吏员掌管库藏，却让财物从禁闭处漏出，幸亏及早被发现，才把公的教令取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读到公初到时的教令，不觉惊惧得汗流浃背。公又把这些事情说得很精细。凡是公所制定的条教和约束，都像蓍草、龟甲的占验一样，遵守它就能得到治理，违背它就会失败。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早晚离开公呢？我们日夜都加额致敬，希望公手持符节前来，庇护滋润我们。您向来与公有交情，请替我们完成舆人颂扬公的文章，并期望公到来。记得王世贞任青州时，实际上担任的是公如今的官职。那时公正年轻，我曾荐举公参加公交车考试，也多次承蒙公垂顾。王世贞虽接受公的教诲，只因不想烦扰公文而没有多次往来；然而自己疏懒少见，仍以能得到公的指教为幸。如今想来，对公的惭愧实在太多了。后来我从楚宪司急忙进入太仆寺，又没能到紫薇堂一次，考察泉谷财赋出入的数目，所以最终在安抚治理方面粗疏草率，不能称职。如今公又稍稍升迁为浙江藩司，浙江是天下赋税汇聚之地，这又补足了公原来尚未充分经历的方面。从今以后若肯施恩安抚我们吴地，岂只是诸位君子的幸运，也将是王世贞和父老百姓的幸运啊？又 对沧公即将以浙江右布政使身份赴任时，王世贞已经跟在州县长官后面，写了一篇不够华美的文章赠给他。有一天，副大帅卢公与参将马侯、游击将军张侯一同来到我的门前，请求说：“文官以士大夫的礼物相赠，武官则以铠甲兵器作为推荐。如今宪使公将要出行，宴席本来已经安排得井然有序；考察他的冠服，他将脱下惠文冠而换戴进贤冠了。可是我们几个人还敢执持武官的旧礼，来烦劳公吗？只是您向来得公信任，请不要推辞我们请求雅言赠行的冒昧。”我辞谢说自己不才，便对三位君子说：“我称颂公的文章，已经写在州县长官赠序中，现在实在没有能力再续写。敢问大宰把公调往浙江，是因为看重公吗？还是并非如此？论品秩，右布政使在右，观察使在左；论地域，吴地紧急，越地较缓；论职任，饬兵使者艰难，而藩司副职较容易。不必细细权衡就知道，这并不是升重任。而且我看公出行时，旌旗遮蔽前方，冠帽佩饰跟随身后，身强体壮、肋骨并列突出的人持矛操戟，像鸟张开两翼一样护着车舆前进。一纸檄文下达，环海戍守的地域长达将近二千里。水陆的船只、车骑，肩背紧张、屏息戒惧，不敢有所怠慢。吏民的耳目以百万计，全都等待公的皱眉或微笑，以此决定自己的忧喜。可是如今三次请示才起身，偶尔坐在公堂上，还要斜眼看长官的鼻孔，连大气也不敢出；等到赶赴幕府接受约束，计策上再没有可说的，只能连声答应罢了。稍能偷得闲逸的人，也只是带着轻便的车马，乘竹轿在湖山间徘徊。这同过去请求祠禄、寄居领俸的人有什么不同？那么三位君子，难道不是窥见了公能够得到这次升迁的原因，认为当权者是要把劳苦与安逸平均分配吗？”三位说：“不是这样。把公调往浙江，是因为看重浙江；用公来调任，是因为看重公。吴、浙地处上游，地形交错如绣。即使吴地有风声张扬、局势错乱的事，朝廷也会早晨决定，晚上就派公驰往浙江。如今整个吴地，没有不慑服公的威势、感戴公的恩德的。假如有一天钱唐的强悍军校、骄横士卒，有公在此，谁敢逞凶，脱下头巾大声叫喊呢？不仅如此，从前岛夷作乱时，我们这里的巡抚大臣经常更换，往往还要从远地借用人才来议定继任者，因此遇到紧急情况不能及时发挥力量。如今公的声望和实际才干已经显著，公到吴地开府的启事，已经两次使山公这样的贤者劳心了。假如有一天中丞入朝参与宰辅事务，地方或天子有所更易，除了公还能用谁？公完全可以早晨接受任命，先锋当晚就到达枫江岸边。” 我本来就说，这是看重浙江，也是看重公。”三位君子拜谢说：“确实如您所说，我们将整顿衣甲，磨利兵器，披上组练来等候。”我也说：“哪里只是诸位君子？我也将跟随父老百姓，拿着黑黄色的竹篚来等候。”于是我作《黍苗》第四章，赠给公后告别。贺太宰袁公加宫保致仕序

译南京大宗伯袁公字抑之，因为上奏三年任职的成绩而入朝，诏令仍任原职。不久，南京太宰职位空缺，公于是任南京太宰。刚接受任命，便上书说：“臣年老，不能任事，谨请准许臣交还骸骨。”并且错误地推荐了不才的王世贞，说还可以供驱使；当时我正因请假居住在乡里。天子因为公一向清正有声望，勉强挽留他，又让不才起身等待任用。公回到任所，将要履行太宰的职任，又上书说：“臣不幸患有狗马之疾，疲惫不堪，不能正常拜伏起身。即使春秋两季奉祀高皇帝寝陵、按时祝祷祈福，也不能不跌倒失仪，哪有脸面去面对司仪官。”皇上幸而怜悯他，赐给他一处山谷，让他在那里养老。天子把这件事交给太宰处理，太宰杨公称说公的德行对于国家如同蓍草和龟甲，不可一日缺少；又体恤公的情势，知道他的请求确实出于不得已。知足而止、及时退身，本来就是公的操守，但一定是不忍心以君父的托付来为自身和名声打算，所以将全部情况奏闻。天子认为公清正的声望确实可信，特加太子少保，让他致仕。所谓“望”，是称誉他，仍在外；所谓“孚”，就是相信他，已经发自内心。不才我颇熟悉掌故家的说法，东宫三少虽然同尚书一样为二品官，但若不是任满六年，通常不会加以致仕的优厚礼遇。加授宫保，自嘉靖初年上溯弘治、正德年间以来曾有过这种事；到了今上在位时，只有葛端肃公一人而已。然而他历任四位尚书之后才拜为御史大夫，等到上奏六年任职成绩请求退休，才得到这种加授；至于分司留在南京的，原来从公开始。考核名实、慎重爵赏，即使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也不轻易向人表示，那么没有谁能超过今上，公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公担任给事中任满一年，便上书极力弹劾选部郎和执掌权柄的宰相所宠幸的翰林检讨，并因此连带弹劾尚书；世宗为此逮捕选郎，驱逐检讨。不久，公便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从此在外任官职沉浮将近十多年，始终没有被召回。然而那位所谓的权相，完全不能在公身上增加丝毫恩惠，公也不因仕途沉浮而稍有挫折。不久公入朝拜为太仆寺卿，又升任太常卿，逐步跻身八座，却不肯拿自己去充当第二个宰相的诱饵，于是请求退休归乡。后来那位宰相更加骄横，公隐居东山超过十五年，推荐他的奏章累积到数十份。公根本不知道有人推荐他，那位骄相也根本不知道有公。正逢骄相败亡，公才起家任南京少司空，越级升为御史大夫，又越级升为大宗伯。天下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公身上，把公看作威凤祥麟，却没有人知道该怎样任用他。公的才能若像广大的湖泽、巍峨的高山，蒸腾而成为祥瑞的云气，流泻而成为神异的泉水，却没有人能测知它的边际。远近的士大夫和京城中宽袖长衣的文士，仿佛清风吹拂自身，顿时清爽苏醒，发出舒展之声而收敛精神，几乎把公当作微风吹过浮萍，只领会到表面而没有完全了解。那些驾车服役、驯马执鞭的士人，一旦把自己的才华试用于县官任上，为他们考核劳绩、授予爵禄，待遇不是不尊贵丰厚。等到他们竭尽力量却不能胜任，便说：“我用来报答他们的已经尽了，听任他们归去也就够了。”如果不称职，先用白简弹劾，后用丹书定罪，还说：“不是我轻视你，而是你自己造成的。”公的归退，难道也是为了等待这种待遇吗？天子尊重天子自己，难道也会因为公一次归退就更加尊重公吗？又难道只加授一个宫保就够了吗？公尊重这些事情，也不过是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假如天下有纯一不二的臣子，又有优待贤能、使人安乐的典制施加于公，这不是君主有所偏重，而是德行和国体因此更加尊重。公获准致仕后，经过我这里，对我说：“你名义上是知己，不可没有一句话。天子加恩还不足以使公更受尊重，难道不才的一句话反而能使公更受尊重吗？”公已经辞去俸禄，加上年成歉收，连稀粥也不能备办；我虽然贫穷，却还勉强有一个月的酿酒和千里肉干，童子、冠者都称道此事，我们便叫来小船，一同到石湖岸边，吟咏歌唱，和乐欢快。至于皇上所以尊重公、公又能够尊重皇上的那些事情，全都一扫而空，交付给不必言说的遗忘之中，不也是一件痛快的事吗？公莞尔一笑说：“有这样的事吗？我能够做到，只怕你不能做到。”姑且把这些记在文字中。送大司马舂陵王公入朝序

译万历丁亥年秋天，诏令任命总督蓟、辽、真、保的御史大夫曲周王公为大司马，公坚决推辞。天子说：“凭借一道屏障守卫边疆，使外地安宁，使防守坚固如金城汤池，使我不必劳心北望，这全是你的力量。我还担忧三面边疆，你应当成为我的心腹，运转臂膀、指挥调度来成就统一安定，不要再推辞。”公拜手稽首，答谢并颂扬天子的美好任命。已经整装准备出发时，御史中丞蹇公时任巡抚，正在蓟地处理事务，写信给王世贞说：“我在公的门下，正要借助公的教诲来免除过失，公却要抛下我。即使如此，与其让我个人私下感戴公，宁可让百官共同感戴公。只是您熟悉公，又善于替我说话，希望不要吝惜一句话，为公的行装增添分量。”蹇公说：“公刚开始治理蓟地时，大约有南军一万人，都说这些军队精锐而且熟悉故戚将军的训练方法，因此又十分整齐。然而他们分散驻扎在城垣窥望之处，设置许多偏校保护，却没有为他们设置统帅。保护人员日益增加，无能之人也日益混杂充数，他们侵吞谋利的数额无法计算，士卒没有一个不是空着口袋的。这样却还希望能够稍微放纵懒惰，把双方的利益互相交易，最终彼此遮掩。” 公说：“不必这样。我拟定计策，请求皇上全部裁汰无能的偏校，同时节省压缩其他费用，计算下来减少支出四万多金，另外招募士卒二千二百人。又命令各军分别隶属于各位统帅，按时加以约束；士卒既便利于不再受到侵吞，也安心接受约束。北军也相互看顾，自我奋发，蓟地仿佛更加壮大雄强。公又想到修筑边防没有尽头，时常役使繁多，财力又竭尽难以支撑，于是把客军的劳役减少十分之二，本地军队则暂且延缓期限，不在春季服役而改在秋季。又想到士卒不能领到本色粮饷，便用钱资助他们买粮；粮价日贵，军粮日益匮乏，于是请求稍微发给他们本色粮。又请求疏通运输道路，免除沿途扣留那些供养吏卒的物资，事情无论大小都详尽周密，前后都得到批准。然而公并不只是一味宽纵仁爱，大帅以下有外表果敢、实际恭顺，有巧言掩饰贪婪，有嬉笑遮蔽怯懦的人，公都揭露实情，按罪论处，丝毫不宽贷。将领从此开始得到选拔。当时被裁汰降职的军校心怀怨恨，想要聚结党羽，便把偏将军请求减发军饷说成罪过，军队几乎发生变乱。公不为所动，只论罪逮捕其首领，斩首示众于边地，士卒战战兢兢地奉行命令。各属国仗恃强敌来恐吓我们，一年比一年骄横，各位将领只希望自己任内平安，便谋划讨好他们，公私之间送出的财物也越来越多。公制定统一的法令，确定约束，众人都震慑服从，不敢再恐吓作乱。公任职期间，始终没有一名骑兵越过边境闯入；各位将领于是互相说：“我们这些人，难道愿意割让肥肉去喂饱敌人吗？如今靠公得以自保，又使我们不必忧虑烽火。公真是仁人啊！”所以公并不只是任用威势，蹇公的话就是如此。王世贞只是对蹇公说：这些是王公治理蓟地所取得的成效；至于王公安抚平定西部真保等地的谋略，施行于西方的功绩，以及安抚整治东方霸州、蓟州等地的功勋，当然还没有说到。公既然用一斑来举述王公，我又想用一斑来作为赠言给王公，难道不是不恰当吗？即便如此，天下也是由各个地方积累而成的。况且王公自弱冠起就列名朝籍，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大臣中善于兵事，只是他特别突出的方面罢了。绛侯周勃平定燕、代后入朝任太尉，裴晋公平定淮、蔡后被召回掌领中书，韩魏公以威势震服西夏后回朝辅佐枢密，直到拜为宰相。后来，绛侯浴日般的隆盛功勋，与黄河、泰山相连，永远稳固；裴、韩二公以自身系天下安危，各达二十多年。这三位巨公将相的功业，明明白白就是如此。然而高帝对绛侯的识拔，以及元和、庆历年间君主的眷顾倚重，内外臣民的寄望，固然不在他们身居宰辅之位的时候，而在平定燕代、平定淮蔡、威震西夏的时候。公怎么会不同于这些人呢？即便如此，王世贞私下还有一点愚见，想用来推荐公。内在的忧患并不在外部，上面的忧患也不在下面。公以下的士大夫，确实相信公廉洁，佩服公正直，本来不能再对公有所增益。可是从公以上，在近旁肘腋之间，宦官权贵的势力重大，有人偏私亲信，想借此求取公的好处，公能够不顺从他们吗？若不顺从，他们就会支支吾吾地在背后议论公，前面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若顺从，就会失去之所以成为公的根本。八方境外来奉献珍宝、送交贡物以奉正朔，本来应当用鞭打来管束、用乳哺来抚养。可是灾异接连发生，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小则成为盗贼，大则如同池中之鱼发生骚乱，公将怎样应对呢？我听说：严于律己，是为了抵御窥伺觊觎；断绝亲昵，是为了杜绝私下交往关说；推诚相待，是为了使异族信服；暗中设机，是为了揭发隐伏；礼贤下士，是为了扩大忠诚和裨益；树立节操，是为了应对非常之变。公是社稷之臣，与国家同忧同乐。假如王世贞只因蹇公的请求而写完这篇阿谀之辞，岂不是就失去了作为王世贞的根本吗？” 赠督抚大中丞乐吾畲公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序。

译乐吾公以大中丞身份任三吴督抚，是从浙江藩司左布政使调任而来。天下各军镇中，只有三吴最为重要，各地巡抚大臣中也只有三吴的职位最为重要。因为高皇帝定都南京，陵寝、百司、六军都在那里；姑苏、云间、晋陵的财赋又几乎占天下一半；其地三面临江滨海，还要同岛夷、海盗争夺利便，安抚遏制尤其艰难。所以往往把其他地方的中丞调来镇守，不然就任用卿尹中历练有声望、有实际政绩的人。公刚刚整顿浙江藩司不久，就因遴选而受命担任三吴的特殊职任。吏民正擦亮眼睛等待一睹公的风采，然而公到任三个多月，所属各郡国相继以水灾上报。三吴地势如绣，高处很多，所以不能承受低洼处的水势；但还有尚未被水淹成鱼鳖之地，公已经上书替百姓请求免除赋税、发放赈济，言辞十分哀切。奏书刚送到北阙，司农还扣着不办，只有两位相国因为乡土之情，与公商议后意见相合。不久淫雨仍不停止，连高原也全都被水冲刷一空。公第二次上书，言辞更加急切，台使者接着上奏，其他使者又接着上奏，其他谏臣也争相接连进言。于是天子的听闻终于回转，两位相国也得以完全了解公的心意。当年的征收大致免除十分之三，其余未免除的也一并放宽期限。至于所谓赈济，谋划开仓发放的官员反而被削职，拿官库的钱粮去买粮，官库也几乎被耗空。于是公督促各地守令，酌情劝导富户借贷；粮仓有粮的，就煮粥给饥民吃；府库有钱的，官府再酌量补助，使他们从其他地方按平价买粮，再以平价出售。这样救活的人不能全部统计，大体也有十分之三四，已经足以使民众稍稍宽解。公一向节俭，到这时更以身作则：早晚进食，肉菜不过两簋；驿使经过郡城，不设宴，不用财物，不置赠礼，也不派人到津渡护送，过往者甚至不敢指望公有所馈赠。所以百姓民间的私蓄虽然耗尽，官府却没有受到很大侵扰，百姓只是困于食物不足，并未困于劳力。公虽然勤勤恳恳地体察民间疾苦，却总是从长远考虑，谋求给百姓留下数年的利益。可是吴中那些喜欢标新立异的后进，见到事情只看名声好听而不察实际，轻率地提出意见，公一概逐条分析，并不完全顺从他们，说：‘如果只让我承担虚名，那么谁来承担实际责任？’即使有人暗中造谣、张扬其事来动摇公，公也不加理会。当时，公所管辖四境之内，官吏从二千石以下直到百石，士人从荐绅大夫直到青衿，百姓从白发老人直到红妆女子和黄口小儿，没有不把公当作自己的命脉。可是北方寄来的驿书说，公已经升任廷尉卿，去治理留都了。三吴百姓奔走相告，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正想设法善后，却还没有办成，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 公要离任那天，近来震泽水边有十多里地方遭到盗贼残害，杀戮了我们的居民。盗贼虽然畏惧公的威势和德行，藏匿踪迹逃避追捕，却还没有被捕获。天子震怒而明确对公说：‘赶快使用斧钺之威。’只是迁任的诏命和命令出师的诏命相继下达，难道是太宰和大司马彼此不相统摄吗？廷尉本来就是天下主持平断刑狱的人；若依靠廷尉使百姓活命，若依靠巡抚臣使百姓活命，二者相差万倍。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迁任呢？有人说：‘大司马是制定军事策略的，太宰是考核官员资历的，本来就不应相互统摄。’即便如此，帝舜时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奸凶作乱，皋陶担任士，士就是廷尉。当时方伯、连率的势力足以威服蛮夷、平息盗贼，却不能把皋陶寄托在地方，让他担任士，说的正是法律公平，动乱自然平息。杨雄已经懂得其中的意思了。所以《廷尉箴》说：‘从前蚩尤作乱，制定滥刑，祸延苗民，使夏朝不得安宁。’这样看来，廷尉使百姓安宁，比方伯、连率使百姓安宁更为深切，这是很清楚的。兵使者李君寻求借用公而未能如愿，说我过去在公的治所任职，应当熟悉公；后来又因职务跟随公，事后让我作序，以协助公的行程。《送司农路大夫（阙）守巩昌序》。

译嘉靖年间，甲科出身的官员，其子弟可以任用为五都督府的幕僚，逐渐升为幕僚长，按制度本应出任郡守。但两京的幕僚职位少，而八座官员的子弟很多，因此往往不到三四年就能出任郡守。吏部却依据资历簿册加以限制，不能全部照办。资历既不能完全满足，又不能从幕府中选拔有才干的人，所以这些人出任郡守时，往往被派到五岭以西以南、贵州、夜郎、牂牁一带任郡守。郡守也常常自行免职离去，于是名义上提升任子，实际上却压抑他们。后来逐渐制定调剂办法，选拔其中俊秀贤能的人，分派到郎署任职，观察他们的才能，慢慢加以考察，往往能得到声望较高的郡守职位，与中州相当。于是任子的选拔更加慎重，升迁也更加迟缓，但不因任子的身份而限制他们哪怕一步升任监司的可能，也悬望他们成为卿佐。被选中的人也更加自重自爱，勇于显露才能。我的看法，在路大夫身上得到了验证。大夫是故大司马公的爱子。今上甲戌年秋天，我入朝掌管太仆寺，大夫由都督府幕僚来任丞。那时他年纪很轻，身材高大，面色白净，眉目俊美；与他相处，他温和恭敬而合乎事理；与他谈论，他通达明白而不偏邪。我本已在心中器重他，但不久我出任郧中镇守，而大夫仍照常担任太仆寺丞。过了很久，他才升任南司农部，经过三次转任，直到今天的官职。而我因为不能在言路任职，回到乡里等待次序，处境困顿，朝廷三次下诏，我才勉强起身到留都任职。大约过了十四年，我又和大夫相见；这时大夫比从前更加壮健，而我已经成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司农部中没有人不称赞大夫的才干，而他廉洁的声誉在金陵到处传扬。不久，任命文书下达，大夫升任郡守，得到巩昌府守的职位。这本来是常规调任，唯独巩昌是关中最有声望的郡，统辖三州、十二县。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前后像衣襟腰带一样环绕着嘉陵、天水等江河湖泊的汇流，可以资助灌溉；清渭、浊漳分流向西注入。太守清晨上朝，坐在大堂上，三州十二县佩着黄绶、墨绶的官员奔走入庭听命。唉，这确实雄伟啊！只是我听说，如今天下遭逢百六之厄，而关中的灾害最重；关中的灾害，又以秦州、陇州最为严重。郎中出身的司农部官员，用来谋划救济哺养百姓的办法，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如今幸而有一个机会，可以把三州十二县的百姓看作掌上之物，滋润枯槁，使瘦弱者恢复肌肉，还有什么困难呢？大夫的祖先中有温舒，当汉地节初年，博陆侯承袭武帝旧制，凭威势控制天下，而温舒独自上疏请求崇尚德政、宽缓刑罚，他的言辞十分美好。汉宣帝被这番话感动，此后颍川、渤海等地的官员相继进用，成就了循吏的功业。温舒也做到临淮太守，治理有非凡的政绩。他的儿子和孙子都能奉行父祖的教诲，做到州牧、郡守等大官；大司马公从前也是云间的太守，所以这样说。如今距离他任太守已经七十多年，云间人歌颂他，仿佛刚刚发生过一样，这不是温舒所敢奢望的。大夫若说自己能够继承大司马公的事业，又哪里会不如温舒的子孙呢？我虽然年老，还能看见诏书向西降下，表彰巩昌的政绩。于是各位任子中称赞大夫、并且与他通家而分列各官署的人，有许多都请求我记述此事，以使大夫的行程更加隆重。《弇州续稿》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送行序 《贺州大夫对廷韩侯四膺旌荐序》

译我向来不能爱惜自己的文章，自从归田以来，已经超过十二年；对于地方长官，有的人离任时顺应士绅的请求写序，有的人离去时顺应父老的心愿写记，但我并不愿意完全委曲周旋，把这些当作谋取衣食的手段。至于祝寿、祝贺被荐举、祝贺受奖，即使让请我作文章的人面色难看、闭口离去，我也不敢答应，因为世俗风气已经浅薄很久了。地方长官正在任职，我却用阿谀的言辞奉承他，他将怀疑我想从他那里求取什么；即使他不怀疑我，万一后来他有了负面事情，我也会连累自己。近来州大夫韩侯被荐举，已经四次了，而我正因宦游羁留金陵，没有羊羔、大雁可以陈列充作入朝的礼物。别驾叶子、李子写信来，说：‘您难道不能写一句话来颂扬大夫吗？’我听后俯首思考，随即跃然而起说：‘我不敢按惯例来评价大夫；像大夫这样的人，是我州创见的神君，我哪里敢按惯例来评价他？’当初大夫被本州选中时，相国太原公元驭写信对我说：‘你的州真是得到一位好太守了。’我开始到大夫的治所拜见他，看见他礼貌恭敬、容貌温和，神情安定、气息舒展；同他交谈，问十件事便应答十件事，就像邹成侯回答淳于那样。我出来后对人说：‘太原公没有欺骗我。’后来大夫每天早晨召见三老、里正、赋长、胥吏等，接见博士弟子，逐一安慰晓谕，使人人都得到欢心；又慢慢考察他们所进献和陈述的意见，选取其中可用的施行；凡有约束和条教，都切中要害。他对于地方风俗和百姓疾苦，仿佛提前三个月就已经穿着便服来到这里；又仿佛每家都安置了一位大夫，作为他们的老师和统帅。不到十天，欢呼声就传遍郊外和道路了。又过了三个月，我因事来到乡里，恰逢有逃犯，城门关闭，乡里的农夫、更夫、商贩相互带着锄头竹竿奋勇说道：‘应当替大夫追捕逃犯。’妇女们带着饭食给丈夫或父亲，并勉励说：‘不要担心挨饿。’大家努力追捕逃犯，以此报答大夫。于是吏卒全力追讨，全部捕获。到了缴纳赋税的时候，百姓争先把粮食送上粮仓，说：‘不能让大夫操心。’大概是大夫忠诚恳切、体恤深厚，感动了百姓；他既不放任，也不滥施政令，百姓得到先行缴纳的好处，都害怕落后。到了年末发生大水，大夫驾着小船，有时骑小马，日夜巡视灾区，赶紧向两台上报实情，把本州的灾情奏报上去。于是本州的灾情比昆山、吴江稍轻，朝廷的恩贷也没有因此减少。大夫每次到各地查核赋税，都说：‘我宁可丢掉官职，也不忍心丢下这些困顿疲弱的百姓。’ 然而大夫征收的赋税也没有落后于其他各县。按照旧例，太守考核诸生，只要上报他们的成绩就够了；大夫却一定亲自精细阅览，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亲自给他们出题作文，谈论文章和经术，供给浆水食物并慰问劳苦，接连又为他们分别评定等级，称赞奖赏他们。于是士人争相奋发自励，逐渐有了声誉和实际成就。如今荐举大夫的人，名义上说了解大夫，有没有像我这样亲眼见闻、了解得恳切周详呢？有人说：知道了，但还没有完全了解。那么，为大夫上奏荐举的人了解大夫，还不如作为大夫属下的人了解得全面。如今全天下看重司理，重视县令，却轻视太守；太守实际上比司理和县令更重要，却反而受到轻视，所以许多人不能振作自己。我近来有所建言，已经很明确地说过这些，不知道掌管爵禄的人能否采信。即便如此，朝见之事已经迫近，天子正在特别重视守令，并有颁发诏书、设宴赏赐的典礼，用来表彰卓异者，除了大夫还有谁呢？请替我告诉大夫：没有别的训诫，只是‘不要懈怠’罢了。还请告诉叶、李二位：‘有神君在上，更要自我砥砺，保持冰霜竹节般的操守，共同成就本州的治理。’大夫如果能全部做到，不要说‘只有我办事最贤能’，这就叫彼此勉励，彼此成就。难道惯例能够阻止我吗？《赠喻太守邦相先生入觐序》喻太守邦相，是松郡贤能的二千石官员，与王世贞友善。他常说：‘太守奉天子的命令来治理郡县，只是为百姓打算，并不是为那些头戴虎头帽的官员打算。’太守刚到郡中，就遭逢洪水灾害，饿死者横卧在山沟里；于是写文劝说各家积蓄钱粮的人，不论地位贵贱，都拿出部分藏粮来赈济。于是大小富户纷纷响应，得到粮食二万余石，钱财为其一半，分发给三个县，散发救济，救活的人数以万计。然而贵势之家中有不愿意的，便肆意散布流言来中伤太守。太守略微听到后笑着说：‘我先前本来就说过，我不是替这些人打算的。’即便如此，他难道会因为他们而重重抛弃郡守之职吗？他把妻子儿女全部送回乡里侍奉父亲，自己独自住在斋阁，并上文请求退休。然而太守门前的车辆已经少得像被洗过一样，诉讼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胥吏洗手奉公，抱着案牍等候签署，没有人敢把私事带进来；士民欢呼，声音载满道路，颂扬之声日益传开，而贵势者的诽谤渐渐失去作用。于是巡按使者改变疑虑而转为信任，荐举的奏章接连上达。太守安然不以为意，说：‘我难道是王尊吗？难道他们要把我说成即墨大夫吗？一会儿说贤能，一会儿说愚笨，忽然毁谤，忽然赞誉，这是谁造成的呢？’ 这件事使我想起从前的自己，王世贞颇为了解其中情形。起初我替太守惋惜，也想替他申辩；后来又替太守高兴，也想为他祝贺。我之所以祝贺他，是因为曹生子念请求我这样做。子念为太守奔走，比王世贞还急切；王世贞为太守奔走，又比太守的属官更急切。太守将要入朝接受考核时，张将军某来请我作序。张君是松郡贤能的大帅，也与王世贞友善。他常说：‘宁可吃豆子，也不要吃士人的肉；宁可不做将帅，也不要成为债主。’王世贞很敬重他，与他交往已久。一天张君写信来说：‘我有幸和喻使君同时任职，又有幸寄身于使君治下；如今官职又有幸在同一地方，能够相互往来；又共同有幸出入您的门下。冒昧地按照子念的先例请求您作序。’我即使想推辞张君，哪里能推辞太守呢？不过，关于太守的事，子念在祝文中已经说尽了。没有办法，只好再告诉太守：您资历深、功劳重，应当越级升为大藩的监司；整饬军务，就应当思考如何防御边患、成为国家的屏障；治理学校政务，就应当思考如何振兴德行、选拔贤才。否则，如今天子正特别关注百姓，凭太守在云间的政绩，赐金增秩，并说：‘这是我的股肱郡，替我再治理一次。’ 太守难道还会是从前那个太守吗？难道会改变心意，稍稍安抚那些贵势之家吗？我本来就知道太守一定不会这样做。相国太原公喜欢考察吏治，急于任用贤能；对于太守受到的诽谤，他如同清除污垢、洗净污秽一样，赶快发现并任用他的才干。张将军也曾经为他拂拭尘埃、加以任用。若有机会在燕间闲暇时召见他，他会对我说：‘事情究竟怎样？你们二位如果不辱没门下之士，那么我和子念就有光彩了。’ 《送大鸿胪继山王公迁太仆卿致仕序》

译继山公任南大鸿胪时，几乎没有一年不请求退休；到了万历己丑年春天，请求更加迫切。天子嘉奖他的操行，敬重他的志向，于是下诏给吏部，拟任他为太仆卿，让他以此官职退休离去。唉，这种典制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自从君主总想让臣下竭尽力量，而做臣子的也总想报尽君主的恩德，于是不到身心摧残、疲惫困顿就不肯停止。臣下怀着报尽恩德的念头，又不能谨慎自持自己的行为，于是讥讽诽谤和羞辱乘虚而入；这样一来，君主的恩德便中途改变而变得浅薄。至于君臣之间能够始终相互厚待的人，关键在臣下，而能促成此事则在君主。我凭耳闻目睹和记忆，大约十年之中只遇到三人，其他成百上千的人没有一个能做到。此前我的同年沈公澄伯，以南右通政的身份请求回家奉养母亲，皇上升他为光禄卿，过了很久才准许。我的同年袁公抑之，以南太宰的身份因病请求退休，皇上特加太子少保，都听任他们退休。如今加上继山公，正好三人。然而这三位公都属于扬子江以南、钱塘江以北所谓的吴人。吴人秀美而体质纤弱，大多长于文辞而短于质朴，稍稍不同于北方的士大夫；因此虽然难以进取、容易退隐，却没有因此获得名声，也没有机会在众人谈论中受到推重。像这三位公，都是天下所称道、所敬重的德高年长者。沈公任按察佥事时，就因病请求归去，住在西湖之上，四壁空空，对于官府没有任何求见请托。监司、守令偶尔带酒来访，他欣然接待，第二天却始终不去回访致谢。后来勉强起用，他所任官职中的事务全都办成，却不愿以善于治理而闻名。袁公为官游宦的时间很长，在青琐宫中论谏，指斥切责权贵，不因阻挠而退缩。自从他由太常寺归来闲居十多年，天下人把他的出仕和退处看作世道升降的标志；他整顿台纲，端正国家礼制，使建业一带的浮薄风气几乎因此改变。两位公都不把家安在官署，退休时囊橐空空，几乎没有什么可作为归宿。至于继山公，他的先父仲山翁早已负有恬淡退隐的声誉，未到老年便归乡，享有高寿。公涵养志趣、生活用品齐备，以自身为■〈执上目下〉；他成为进士却未考中名次，前后六年；考中之后又因任州牧时政绩卓异，入朝任天官郎，却放弃官职回家奉养父母，又过了数年；年近耳顺，孝顺谨慎日益深厚。他稍稍擅长诗歌，又精于丹青，已经谢绝不作，大概是不愿用自己的长处遮盖先人的名声。中年丧偶后不再续娶，整天庄严端坐，左边准绳、右边法度，归于自然。最后勉强出仕，在留都各个闲散官署之间盘旋，许多年轻人迅速崛起占据他之上，公并不因此介意。他稍稍露出不满的神色，公馆便岌岌可危，仿佛将要倾覆。蜘蛛网遮蔽门户，凝结的尘土满席，寂静得像深水一样。他的后继者中出现两位公，连同他共三位，大概并非偶然。公将要起行时，我王世贞私下对太宰杨公、大宗伯姜公说：从前有人说：‘虞公在海边披散头发，而东都送行的人却并不热烈。’这难道也是有所避忌吗？于是二公会同各省卿士，在西门外设祖道饯行。姜公主持酒祭，我王世贞也参加举杯。于是我放声说道：‘从前疏傅归乡，有君主赐金作为赠行之礼；贺监归乡，有君主赐诗为他饯行。这些事流传在光耀的史册中，成为朝廷的盛事。如今公此行，虽然没有金和诗，但特进上大夫的品秩，回家养老，如同万石君，这是另外两位贤者也不能得到的待遇。从今以后，愿公振作精神，增加饮食，不必说亲自施行教化，只要使邻近地方的后进士人都能有所仿效，逐渐改变风气而达到正道，又有什么困难呢？疏傅不私占君主所赐，置酒与父老共享，这是通达；但没有听说兰陵的风俗比从前更美。至于贺监寄身黄冠之中，纵情放浪以终老，又哪里足以拿来为公说呢？如今宝界、漆湖，本来就是公几案之间的景物。从今以后，若能使那里的山仿佛更加高峻，水仿佛更加深长，难道不正是继山公的风范吗？’公欣然命人斟酒，我王世贞把这些话记次成篇。《贺大中丞志斋周公平巨寇奏捷序》

译大中丞巡抚吴地，管辖范围周围相距数千里。我们郡东边逼近大海直到安庆，西边连接九江，彼此相距也有近千里，若要询问情况，不到十天无法传达。中丞周公开设巡抚府，正设在我们吴郡。他刚一到任，就召集两位监司、四位郡守和二十一州县的长吏，日夜谋划使百姓恢复生计的办法。对于赋税征役中隐藏的弊病，没有不搜寻剔除的；对于乡里贫困百姓隐伏的疾苦，没有不揭示出来的。他把应当平均、评定的赋役上报朝廷，每年省下的钱粮以数万计。吴地百姓互相庆贺，觉得获得了新生。然而安庆所属的太湖县，有巨盗刘汝国在其中起事。汝国原是阮家一个狡黠的逃奴，与同伙卢汝星等流窜劫掠蕲州、黄州各乡村，把钱财藏到陈汉山那里；又不时出来抢劫富民家中的金钱、衣服、器物，充实他的贼赃；间或打开粮仓，将多余的粮食分给贫民。许多剽悍狡猾、游荡无赖之徒都投奔他，人数将近二百。兵使者的士兵轻率而仓促地逼近他的巢穴，遇到伏兵后失败溃散，损失了一名指挥和一名千户。贼人于是四处抄掠，焚烧驿舍，释放囚徒。事情传来，朝廷得知后，公刚刚收到兵使者的奏报，就抽调青村南卫、金山卫的长矛劲弓，以及墨阳等地合制的锋利兵器前往，又有京口圌山的精锐参加；但人数不超过一千，因为他说：用兵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大约行军踏过宫阙，佩剑直到寝门之外，车马赶到姑胥的市集；不到十天，军队就奔驰到达那里。正好贼人又逃到安庆附近劫掠，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我军侦察得知，便进入并焚烧了他们的巢穴。贼人于是转移驻扎到柴家山，蕲州、黄州的军队拦截他们没有成功，将领还受了伤。贼人又突然进攻我军黄家军，有所攻破杀伤。公到达后，才重新整顿约束，严明赏罚，选择有利时机、趋赴便利之处，一心进军，不得互相推诿。于是军势果然壮大，先前畏缩自保的人因畏惧军法不敢落后，过去鼓足力量的人争先向前。第一战在黄宫声营击破贼人的精锐先锋，第二战在南阳拦截其逃兵，大败贼军，俘获其首领党羽、男女和辎重。第三战把这些丑类全部歼灭，刘汝国等依次被擒；搜捕、剿杀、清除殆尽，再没有漏网之徒。公于是安抚官吏百姓，从容举行庆功宴后返回，飞马报捷。大司马公回朝后，我们郡的两位监司，以及参政许君应逵、按察副使李君涞和副将军马君继武，率领偏将军张榜以下官员写信给我，说我王世贞应当作一篇文章，彰明公的伟大功绩，传示永久。我当时在南司马部任职，私下有机会听闻公的军事谋划和进退部署，于是才敢回信答复。三位将领说，公家祖先周公本来就是神圣之人。东山之战，凭借天下全部力量，三年才平定殷的叛乱；以至于斧头砍缺、锄头砍坏，劳费也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公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出发，率领一旅士卒，不到十天便把巨盗全部平定。出发的人仿佛不知道行军露宿的劳苦，留守的人也不知道有虫蛇、蜘蛛之类的忧患。萑苻一带操弄兵器的盗贼，一扫而尽；其他潜伏草莽的敌兵，全都屏息不敢行动。与先祖周公相比，敌人的坚弱、大小本来不能同日而语；至于行动有缓有速，而神武的运用，关键在于虽处异代却有相同的道理。即便如此，公能够荡平大盗，只是略微显现了他的用兵才能；而消弭盗患的根本，在于进一步推行刚到任时的精心谋划，兴利除弊、整治民间疾苦，使我们的新生百姓长久得到安定罢了。能够平定盗贼，不如能够使百姓没有盗贼。公应当勉励自己做到这一点！从前诗人歌颂周公说：‘周公东征，四国因此归于王化。’又说：‘不刚不柔，施行政令宽和优厚。’我冒昧预先把这几句话作为对公的颂扬。至于论功行赏、排列次序、增加俸禄、赐予金钱，以及把功绩刻在旌旗、太常旗和鼎鼐上，那是大司马所掌管的事情，不是我敢参与的。三位将领说：‘很好！’ 于是把以上的话记录下来，呈给公。《大司马小江吴公予告还里序》

译大司马吴公参赞军机的第二年，上疏陈述留守事务六件事。天子一向器重公，又让枢臣复议，采纳施行。可是公深切忧虑、长远思考，想借此巩固壮大国家根基，消除叛乱的潜伏萌芽，还有未尽之处。公当时偶有小病，我王世贞跟随公之后，协助代理部务；每次外出必定等候问安，增加行礼。公向我还礼并说：‘我一定要回去了。’我惊讶地对公说：‘您所看轻的只是爵位，天子非常英明圣德，把心腹之任托付给您，怎么连这个也看轻呢？而且您精神清明、气力充足，即使偶有风霜侵袭之戒，什么病不能痊愈，却为什么突然请求归乡？’公笑着说：‘我自己知道，你不知道。’奏疏已经上呈，我也不敢再问。恰逢奏疏上达，天子下诏褒奖公才望之重、委任信任之笃，不准他归去。这时公的病还没有减轻，又上疏说：‘臣不幸患有如狗马一般的疾病，病势转深，即使一旦死于朝露之前，生死都是皇上的恩典，我没有遗憾。只是我孤单病弱，像巫尫一样拥被呻吟，却凭着虚名位居百官六军之上；如果突然发生意外，那不是死所能赎补的。’又给三位政府大臣和一位太宰写信，言辞十分哀切。朝廷大臣怜悯他，婉转地向天子请求，让公暂时回乡，并命巡抚、巡按大臣等候他痊愈后立即上奏，重新起用。大概公上疏第五天，病情逐渐减轻；不久大为减轻，直到平复。我暗中看见公有了好转，非常高兴，以为公可以出外处理政事了。天子一定会强行挽留公，公却忧愁地说：‘先前是你不了解我的病，如今却又不了解我的心。我这病并不是真的减轻，等回乡以后才会真正减轻。’不久，准许归乡的诏旨送到，公对我说：‘我活过来了。先前每天日高至午后才起床，到了下午吃粥还不能吃完一碗；如今一天能吃五碗。先前晚上心神扰乱，不能入睡直到天亮；如今睡得香甜。我活过来了。’于是回头让舍人赶快准备行装。有客人对我说：‘吴公大概不是真的有病吧？您说的知止知足，不正是老子的训诫，也是疏广、疏受父子奉行它以保全天年、为后世树立榜样的道理吗？’公听到后说：‘我从孤寒出身承受重任，做到八座，不算卑下；享受俸禄三十四年，又因为岭南功劳，按一品官领取月俸，不算微薄；三个儿子都凭我的功劳进入胄学，将要授任京朝官，不算孤单；距离告老悬车的期限只有一年，不算年少；有代禄的田地足以耕种，不算贫穷。我对于知止知足的道理，并不是不知道。凡是过去留恋迟疑、忍耐不去的原因，只是皇上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然而我确实有病，有病却不离去，就会荒废我的职守，最终败坏军国大计，败坏军国大计，将使我本来要报答皇上的心转而成为负累。所以我因此离去。而且我是因病请求归乡，皇上的命令确实出于真诚；皇上幸而完全知道我的病情，赐我生路，使我能够回故乡休养，也确实出于真诚。我对于知止知足的道理并不是不知道，只知道其中应当以真诚为本罢了。吴公又说：‘我在岭南时，山海间的盗贼蜂聚蚁集，拿着锋利的矛和毒箭来抗拒王命。我凭借皇上的威力，并不是不能把他们彻底搜捕、剿灭、剪除；但我不愿伤害天地的仁德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所以只是荡除他们的凶恶污秽，保全其中善良的人。当时朝廷大臣的注意力正放在南方，我所筹划处置的事情，早晨上报，晚上就可以得到答复；所以我离开岭南，而岭南还可以凭借我留下的政策，享受三代的利益。如今错误地被称作比岭南巡抚还重要，可是我近来所陈述请求的，是想巩固国本、消除叛乱的潜伏萌芽，却还没有得到回应。代替我的不知是哪一位公，难道能够安然无事地坐视不管吗？’我说：‘吴公所说的真诚，与诸位公所说的知止知足，都对。如今公振作精神，善于进食，假如天子知道这一点，授予公心腹股肱之任，诏书下达到闽中连江县，公难道还能称病不接受吗？’ 若说凭知止知足的智慧可以这样做，我本来就知道公不敢最终背离真诚。’于是写下此文，叙述公的行程。《送崇明令浦南李侯特召入朝序》

译皇上既然依据大计考核天下郡县的守令，裁减斥退了许多人，过了一段时间，才逐渐选拔其中政绩卓异的人；司理和县令共得到六十多人，皇上发下尚书的尺一诏书征召他们，以备台垣和法从官的选拔。三吴最被称为循吏聚集之地，但数来数去，应召的只有三人，崇明县令、南昌人李侯就是其中之一。崇明原来隶属吴郡，与一州六县并列而称为重要之地；但它远在海外，田地贫瘠、赋税微薄，百姓贫困而风俗强悍，稍稍能够自给的人，也长期被长吏搜刮盘剥，中等人家以下，盘算起来只有抛弃家园迁往别处。李侯一概招徕安抚他们，像爱护子女一样施恩，又用公正平等的原则驾驭他们；不去深究隐微，不用钩距之术，百姓得到苏息，就像干旱的土地得到天降甘霖；他们归顺驯服，就像饥饿的麋鹿回到肥美的饲料旁，忽然间便完成了，自己还没有察觉；他们相互接近、相互安定，也就这样形成了。所属县城旧城被海水侵蚀，李侯慨然想把城迁到长沙。长沙地势稍宽平，距离汹涌潮水较远，距离游击将军营较近，可以长久维持，也便于救援。于是考察地势和财力，请示台察监司；官府承担其中六成，另外四成交给李侯办理。李侯节省其他开支，趁百姓乐意而先行施工，不满一年便报告工程完毕。于是台察诸公都认为李侯贤能，又详细查得他的其他政绩，立即向朝廷荐举，前后总共上奏十多次。天子向南方关怀百姓，重新产生任用循吏的心意；铨选部门仰承圣意，也自行依附于任用贤臣的义理，大概没有一刻不想到李侯和其他几位君子。既然如此，李侯之所以特意被征召，并不是偶然的幸运。李侯也应当想一想如何报答皇上和铨选部门的知遇吧？李侯既然因卓异被征召，将来一定会担任台谏；担任台谏，对于君德、朝政、士风、吏治，没有什么不应当向君主进言，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进言。然而他最为忧虑、最感痛切的，莫过于三吴百姓的疾苦。自丁亥年大水以来，被水灾抛弃、成为饿殍的百姓十分之四；不久又有十分之三成为疫鬼，如今幸存者又要交给旱魃了。估计只有李侯所治理的地方不太担心水旱，且每年赋税不纳入漕运纲目，又得到李侯的哺养，勉强足以活命。至于李侯辖境四周以外，实在不能与这里相比一二。李侯难道能不想到这些吗？乡里间愁苦、哀号、怨恨、诽谤的声音，远隔万里，无法传到九重宫门；能够传达的只有台谏。台谏如果是吴人，朝廷会认为他们出于桑梓私情而不相信；并不是吴人远离这里而不了解，而是能够全面了解又不会因私情而被怀疑的，只有李侯和另外几位君子。李侯难道果真会不放在心上吗？王世贞曾经记述过，李侯的新城最能说明这一点。正好李侯休沐回乡，而我州的韩大夫和各县长官，因为与李侯有同僚之谊，所以请我为他的行程作序。总而言之，王世贞所急切关心的，不在于李侯能否成为台谏，而在于三吴百姓的疾苦。《嘉定熊侯考绩序》嘉定离我们州不过四十里，土俗和物产也相近；然而土地宽广而田地没有得到充分治理，过去由于徭役赋税逐年增加，贪婪残暴的长吏又屡屡鱼肉百姓，百姓逃亡迁徙接连不断，以至于村落没有人烟。当时，嘉禾朱侯汝虞来任县令，首先向台臣请求，上书建议把赋米改为银钱，免除转运输送的耗费，使吏胥不能乘机侵吞，又节省其他用度来减轻百姓负担，逃亡的人渐渐回来了。恰逢朱侯因考绩优异而升迁离去，蜀人熊侯子镇继任。熊侯到任不久，恰逢大水，县城虽然名义上处在高地，低洼地却交错分布，积水如绣线般纵横，无法排出；所谓花田又被风雨积压摧残。第二年发生旱灾，第三年又遇大旱，旱灾所到，千里土地变成赤地。熊侯安抚体恤百姓，超过父母怀抱婴儿；百姓也依恋他，不忍舍弃，说：‘我们的父母离我们很近，即使死也不迁徙。’大司农考核国库税收的盈亏来定优劣，仍下书责问旧日拖欠。熊侯叹息说：‘连死亡都来不及顾，还知道什么旧欠呢？’他向司府请求，直到向台臣请求，句句带泪，说县令如今只有解下官印归去罢了。恰逢台司诸公急切体恤百姓，胜过一般县令，于是特许缓征，因此百姓能够先处理自己的生计，然后再办理公家事务，勉强维持朝夕生活。所属县的旧漕河淤塞，旁边的田地没有水车可以取水，禾苗更加枯槁。熊侯想疏浚河道，治水使者却大声斥责工程费用；熊侯焦急不已，却无从筹措，然而话音还未停，挑土的畚箕和挖土的铁锹已经像云一样聚集起来。不到一个月，工程就报告完成。唉，熊侯和他的百姓竟然彼此相爱、彼此信任到如此深厚吗？我因为离熊侯的治所很近，所以更加熟悉这些事。熊侯刚到任时，我听到百姓说：‘哪里能有一位像朱侯那样的人回来安定我们的家室呢？’过了很久，他们又说：‘好像又得到了一位朱侯。’如今熊侯因考绩上奏升迁，经过乡里，百姓来对我说：‘朱侯大概还不如他。’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他们说：‘朱侯是在贪官暴吏之后施德，所以容易；熊侯是在循吏之后施德，所以困难。朱侯在我们已经迁徙之后招徕我们，容易；熊侯在我们即将死亡时救活我们，困难。’我点头赞同。不久我经过郡城，和台使者会面，台使者皱眉说：‘一个州守、两个县令，而且都任期已满、又都贤能，这可叫大司农如何按照旧有课额为难他们呢？’说的是熊侯、我州的韩侯和昆山的吕侯。我笑着说：‘难道要用旧额来为难贤能的守令吗？以我看来，江南的守令比其他地方艰难十倍百倍；如今的守令又比过去艰难十倍百倍。因为他们处在繁重之地，而别处处在简易之地；如今处在变乱之时，而过去处在常态之中，确实如此。’ 那么如今任期届满的考核，在过去应当相当于任满六年的考核；与其他地方相比，应当相当于任满九年的考核。不久，台使者果然首先准许熊侯通过考核，而我州韩侯又代表各县侯来请求。韩侯说，各县侯都是他的同年，也都是贤能之人。我曾经开玩笑说：‘上天视万物如刍狗，吴地百姓已经到了极限，却还能容纳诸位贤者来体恤他们，而不嫉妒他们离去吗？’我曾经偶然拜访熊侯一次，熊侯到了县门，神情严肃，仿佛那里没有别人；登上大堂，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事情。他也曾设宴请我，不过几簋食物而已，仿佛不知道有贵客在场。这样的巨大才干和清正品格，难道只有一项惠政而已吗？叙述他的惠政，是记录百姓最急迫之事。《州大夫对廷韩公考绩序》

译君主把天下百姓的性命托付给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其中最大的是郡，其次是州，再次才是县。州处于郡县之间，对于郡有的并不隶属，对于县有的可以临制、有的不能临制。州官为五品，俸禄等级相当于二千石，地位已经很高。然而州官入朝后不过任郎曹，而其所治理地方的俸禄待遇又不能贯通办理。因此人们看待州官，亲近而轻视之，和看待县官差不多。我曾经协助大司马上书，请求提高州官的选任标准，必须从甲科中选拔；考核成绩最优的，可以凭三年考绩一并进入郎署；考核列为高等的，有的可以直接越级升为二千石。铨选部门采纳我的意见，上奏请求，而在此之前我州的大夫韩公，正是以甲科高等出身前来任职。公刚刚接受天子的任命，众人都说太仓并不好治理。这里赋税繁重、徭役沉重，吏胥狡猾、百姓强悍，稍有不如意，诽谤怨言便会因此产生。公说：‘不要害怕。传记不是说过吗？真心诚意地追求它，即使没有完全达到，也不会相距很远。’公刚一到任，就延请学校诸生、三老、吏民，询问吏治弊病和百姓疾苦；没有说几句话，便明白了情况，所作慰劳诚恳深厚而切中要害。众人出来后互相看着，拍额称赞说：‘公真是神君啊。’从此我们州便得到完整治理。因此我们州催征赋税紧迫而没有章法，上下都由吏胥出面，胥吏日夜下乡入户。奸猾的百姓隐瞒自己的赋税，只拿十分之一交给胥吏，又把其中一半交给差役，胥吏便把它隐藏起来。县官不听取鞭笞处罚，而被鞭打的反而是已经缴纳赋税的人。然而胥吏下乡多达四五次，奸猾者所欠的赋税没有进官府，全都落入吏胥手中。公制定统一的办法来招徕百姓，胥吏不再轻易下乡，鞭笞也不再轻易施用，百姓全都大为高兴、心悦诚服；奸猾之人也乐于看到自己的赋税不再被吏胥占有。只是上天没有怜悯百姓，第二年发生大水，第三年发生旱灾，第四年又遭大旱。公巡行乡村，完全了解灾情，流泪向台臣陈述，请求放宽一切赋税，三年之中三次上疏，又两次向大司农请求，终于减免三分之一。当时各县都煮粥给饥民吃，公施行此事尤其合乎法度，又亲自去安慰慰劳他们。我们州的饿殍稍少一些，两方当事人都到公堂，原告和被告各自陈述；不等审理完毕，往往就分辨出其中一方无理，将无理者扶送出去，十人中仅有一人留下，不把所有案件都写入爰书。有时查得实情，就交给三老听任双方和解，因此牢狱中很少有轻罪久押的人，官署中很少有积压的案子，仓库里很少有陈年储粮。群吏洗手奉行法律，四境之内，和顺安详，仿佛赤子侍奉严父慈母；官民之间精神、心意流通融洽，没有隔阂。有时与缙绅先生往来，公一定依礼相待；对待博士弟子，也始终勤恳而有恩惠。每年按时考察他们，选取其中才华出众的，与他们讲习经艺、讨论政事，个个都充满自得之意。公任政才三年，各台推荐他的奏牍已经积累了十多份，到这时才开始上奏他的政绩。台臣本应再次称誉他为最优，却因吏民早晚的性命强行挽留他，未能成行。铨部也一定会按照旧例替他上奏请留。公的两位尊亲应当依照官秩受封，已有加玺书的恩赐了。我还认为这些都不足以报答公。即使不能像黄颍川、王胶东那样增秩赐金，难道就不能稍稍留住公，让他佩郡守的印绶，使他尽情庇佑我们一州七县的百姓吗？如果不这样，而是凭高等成绩进入清要曹署，在朝廷上装饰礼乐、抗论国家大事，那是国家的利益，并非我州的利益。适逢昆山县令吕侯派使者到金陵，索取我的文章来祝贺公；嘉定县令熊侯已经先前任期届满，公又先索取我的文章祝贺他。吕侯也已经再次任期届满了。这两位侯与公，都是迁、固、范晔首先记载的那类人物。我曾对人说：‘我们郡的守令，名声虽然比其他州县美好，但艰苦却是他们的十倍，本来就应当把三年算作六年。如今连年遭遇大水大旱，贫困百姓依赖他们才没有流离迁徙，盗贼之事也没有不断发生；所谓三年，难道不应当按六年来论吗？’ 可惜我当时正在远地，不能把这些话进献给主管爵禄的官员，姑且用来赠给公。赠渭阳吕侯考绩序 万历己丑年秋天，我们昆山的吕侯与本州韩大夫、嘉定熊侯相继到了考察三年政绩的时候，而吕侯最先。熊侯考绩时，是韩大夫请我写文章赠给他；韩大夫考绩时，又是吕侯请我写文章赠给他。唯独吕侯缺少一篇，料想一定会托付给熊侯。必定是因为嘉定地位尊贵，又有像大宗伯徐公等人请求文章赠给侯，而邑中士民仍然不能释怀。他们说：侯的政绩在我们昆山，昆山士民所受侯的恩泽最深。博而王先生也是我们邑里的人，难道忍心不因桑梓之情惠赐一言吗？于是太学生许椿龄、许椿芳顺应士民的心意，赶到金陵，详细说明来意请求。唉，如果没有许生，我本来就应当有所赠文。侯以进士高等成绩来治理我们昆山，距离离开书生身份不过五个多月，人们本来小看他，又以为他是北方人，未必能完全了解东南的事务。群聚在一起的奸猾多变的吏胥像蜂群、刺猬一样窥伺并包围他，想要迷惑侯；侯从容对待他们，不动声色，却把他们的情况全都掌握，挖出他们盗窃库藏的积年蠹虫，交付司法惩办。群小从贫困百姓的实情以及民间的便利和困苦中夺取利益的情状，在公堂上下再也没有隔阂，全都被揭露出来。他接见士大夫，必定以礼相待；有人来拜谒，必定以诚信应答；如果有人从中请托，就斟酌情理加以回应，最终也不因请托而违背法律。因为侯所接触的百姓和那些被称为士大夫的人，他都不忍心欺骗；而侯自己则像神明般澄澈安然、自如不迫。如今东南一带，第一年发生大水，第二年发生旱灾，第三年又发生大旱。大水时，鱼鳖都把那里当作宫室；大旱时，千里土地一片赤裸。侯的百姓除了死亡和迁徙之外，仍然因为依靠侯而不忍离弃；侯则诚恳地为他们向上请求减免赋税，向下请求借贷赈济。即使不敢说他的百姓没有死亡流徙，但因侯而得以生存的人实在很多。侯与百姓共同经历水旱灾害，满三年而都能设法使他们生存下来。这样看来，侯考察三年政绩，岂不是更加艰难而且功劳更大吗？我曾与周中丞、李直指说：造物主的意思，先给百姓大水，随后给他们旱灾，接着又给他们大旱，仿佛不愿使周围剩余的百姓留下一个；还能留下这三位贤者替他们守护。假如又有吴县、吴江、常熟与本州交错治理，难道天地孕育万物的仁慈，不会与肃杀之气一起把他们杀尽吗？二位公■〈口展〉然一笑说：‘有这个道理吗！’我姑且据此回答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弇州续稿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为归德倅姜翁八十寿作的序

译王世贞说：‘我从《元命苞》听说，孤星和弧星以南有一颗大星，叫作老人星，天下太平时就会出现。替保章氏解释的人说：“这颗星如今在女、牛二宿的分野出现，因此江左一带多有长寿之人。”自从司马氏在江左建都，文士和大族往往登上显贵地位，然而那些人也往往不敢奢望活到下寿。大体认为这是因为土地轻浮、水质柔弱，身体单薄却过度消耗它。因此等到我束发成人、侍奉乡里的老人时，竟至于有活到百岁的人；九十岁的人时时可见，八十、七十岁的人则经常可见，已不认为奇异。这难道就是所谓保章氏的话果然如此吗？还是不是呢？然而我私下所说的，八十、七十岁中既常见又不常见的人，就是我们归德倅弋泉姜翁。长寿本来不能用固定的标准来衡量。如今乡里有些人，被蝇头小利和罗网般的欲望驱使，稍触法网便死在家中，这不是因德行而获得的长寿，而是盗取造化的人；有些人耳目不能辨别声音和颜色，幸而能使自己得到温饱，名声不能传出闾巷，却能长寿，这是被造化愚弄的人；有些人早晨担忧晚上没有饭吃，秋天担忧冬天没有寒衣，长期匮乏却能长寿，这是被造化役使的人；鳏夫、独居者、盲人、聋人、跛子、天阉者却能长寿，这是造化造出的畸异之人。’ 凡是我经常见到的，都是这些人。即使不说八十岁，就是百岁，又有什么可取呢？唯独姜翁，自从做诸生以来，考试中稍稍以文学受到台使者的提升，就总是与被举荐德行的人并列，常常名列前茅。他的宗族称他孝顺友爱，乡党称他忠诚信实；直到被推荐应天科、参加国子监谒选、接受吏部选授，一生从未有丝毫寄托邪曲、留下口实的牵累。国家重视循良吏员时，姜翁两次任嵊县、衡山县令，一次任归德倅，所到之处，官吏百姓都追念他并歌咏他。国家重视明达的师儒时，姜翁起初掌管丽水训导，后来又掌管抚州训导，都能以自身作为培养人才的楷模。国家重视荐举贤能时，姜翁在晋、楚两地都主持衡文取士，像王方伯道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国家重视士节时，姜翁任倅，正因政绩第一而闻名，却在一天之内辞去职务归来，两台为此移檄本州加以表彰。姜翁归来后闭门读书，即使州大夫从公署来访，每年正月也只见一两次，从不因私事请托；而门生故友却常常屈驾来到僻巷。姜翁本来就像全不在意。如今姜翁八十岁了，精神才智的作用一点没有衰退，健步行走而不需扶杖，能辨别声音和颜色，饮食甘美、餐具便利，谈论起来，他有儿子做诸生，儿子又有孙子，已称曾祖了。姜翁有这样的寿命，本来就是因为以德行获得的；有这样的寿命，又同时享有福分，这就是造化偏爱他的人。这正是所谓不常见的人。世贞我是姜翁的门人。自从我说了这些话，凡是姜翁的门人，都想借此给老人祝寿。我又听说，《元命苞》前面所说的老人星，出现时天子长寿；每年秋分，天子到南郊等候观察它。今天的天子年号叫万历，万历就是万年长寿、永远没有尽头的意思，而它出现的时节是仲秋。我的弟弟敬美带着进贺的文章，跟在诸位公卿大夫之后，已经效法《金鉴》向天子祝寿了。姜翁出生的日子，是孟秋初十。《诗经》不是说过：‘斟满大斗酒，来为黄耇老人祈福’吗？我不才，谨捧着大斗酒，跟在诸门人的末尾，为姜翁祝寿。恭敬地在两个秋分时节，到郊外伺候观星，暗中窥见我朝君臣朝野的盛盛景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为侍御白岳何翁七十寿作的序 嘉靖年间，在重光单阏年，我的先父在应天府乡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当时与他同榜的有何翁，先父比何翁年长一岁，于是两人互通名籍，称为兄弟。后来先父由御史逐步升官，成为何翁的台长，过了很久；何翁凭六馆高第，也授任御史，掌管南台纠察，出巡江防。按旧例，御史因避嫌不能治理本省事务，唯独江防没有妨碍。何翁巡按江防，穿绣衣白昼出行，乡人都艳羡他。那时我兄弟已罢官，孤独地奉守父亲的丧事，不敢在严鼓交戟之中修行世代交往的礼节；何翁巡行所部，也只到吴城便停止了。刚开始时，士民纷纷传说，何翁执掌法度、整饬纲纪，文武大小官吏，贤能的像师保有所依托，不肖的则像遇到疾风仇敌，来不及应对。何翁既以刚正爽直、明辨事理来治理，身体力行地彰明法程，本应升迁，却因不合当权者的心意而被斥退到外地，后来又凭最优政绩屡次升任郎曹长官。一天，他辞去官职归乡。何翁离开御史之职，将近二十年了；他处在恬淡寂寞的乡间，壮年时没有必要耗损、轻视自己的才用，便在泉石、农圃、樵渔之业中施展；才智也不必用来机变周旋，日子越发闭静而心意越发宽舒，年齿日益老而身体反而日益强健。人们几乎忘了何翁已经老了，但何翁已经七十岁。他乡里的亲戚程君某的兄弟，曾同我交往，说自己有幸辱居何翁的通家子弟，应该有文章为他祝寿。我屈指一算，何翁刚离开御史之职时，君主在鼎铉大臣中有所任用和更替，一时言路大开，各位官吏谨守法度，内外洗心革面，思虑政事而听从治理；何公没有赶上那个时候，最终他本来想向天下发表的言论和准备施行的政略，即使天下也不能完全发挥他的作用，这成为遗憾。然而公想要发表和施行的那些见解，贤能的士大夫都逐渐代替他实行了。到了万历年间，君主日益圣明，辅弼大臣日益贤哲，整个天下都受到太和至顺之气的熏陶，所以能使何翁处在难老之境的条件，哪里有限？而公承受这些福泽，又哪里有限呢？《易经》乾卦九二，只是出现在田野中的龙；天下文明渐进到了上九，也不过是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但羽翼却可以用作仪表。既然如此，龙何必一定要飞上云霄，鸿雁何必一定要高翔天空呢？何翁难道不也可以思考怎样以文明和羽仪来教化这个时代吗？我将更加有所称述，来助酒兴，年年都以此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为观察宁斋季尊师七十寿作的序

译世贞十六岁时学习《易经》。观察使宁斋公当时刚三十四岁，在太学游学，享有很高声望。他为人谦恭，是位长者，接近他如和风吹拂、甘雨滋润；但说到取舍、好恶，又像山一样高峻挺立。先司马内心器重他，曾间或对我说：‘这位公，难道只是经学老师吗？’过了两年，公参加应天府考试，我有幸跟随他。第二年，公考中进士，出任滨州知州。又过了三年，我也有幸考中进士，任刑部尚书司郎，而公入朝任郎官，我们同舍共事很久。分判从大辟罪到鬼薪、白粲以下的案件，公分得楚地案件，我分得燕地案件。不久因案件办结，先后出任按察司和知府，我得到青州而罢职，公得到袁州，后来便升为本省按察副参知。直到现在，天下官员称颂良好的二千石，必定首先屈指说到公。偶然因为案籍之事，有幸与人相互资助，公本来不想牵连无辜，却与使者意见不同，被刺史弹劾归家。公归来后，我有幸侍奉公的杖履约三年；公又被起用治理大名兵务，中间因父母丧事归乡，我再次侍奉公三年后出仕。出仕后承蒙任襄郧巡抚，因不能胜任而交还节符，如今才真正能够侍奉公。而公又到了七十岁；这中间三十六年，既学习、做官，又归乡，我实际奉侍公、与公相处的时间不到四分之一。然而公对我的教益，难道只是雕虫小技之类，学会了才可以称他为老师吗？即使有幸侍奉公的杖履，公的饮食起居、言语行动也全都是老师。即使不能侍奉公的杖履，公的风范、谋略、政术，我听到的传闻也都是老师。公最初治理滨州时，恩惠超过子产，滨州人至今还在歌诵他。他治理袁州，把官府事务当作家事办理，即使得罪那些侥幸居于高位的士绅，他们也不能怨恨；他审理楚地案件，使数百名被冤屈者获得昭雪。任江右按察使时，江右的纲纪振作肃然，却从未听说公面露有德自矜之色。使者想牵连无辜，以苛刻办理案件显示才能，如果不是公坚持抗争，江右几乎会像刺猬一样群起反抗。使者因此升迁公，也因此罢免公，但从未听说公面露怨恨之色。公闭门每日读书，累计数千万字；接待宾客时恭谨温厚，仿佛毫无所闻。在公府中，他绝不靠居间请托来进取，但造访、答谢之礼从不废弃。他年过七十以后，乡里的大夫人人推重他，而他退处谦下，仿佛与众人同辈。长官对政事有疑惑，来请教公，公立即作出决断，却不让人知道。公成为重德的长者，本来就是天性，他的学问功力也足以与之相称。公比世贞年长十八岁，牙齿排列如编贝、面色红润，五官的功能庄严如少壮；而世贞的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半数脱落了。谁不知道松柏经受霜寒，而蒲柳畏惧秋风呢？然而我私下听说，公一生与张夫人相敬相亲，没有其他姬妾；到了六十岁便全都谢绝，居室萧然，也完全不喜欢饮酒。早晨起来吃白饭，只用少量腌菜佐食；午餐的肉不过几片。这是节省精神、谨慎饮食、保养真气、滋养荣卫，以尽人与天所赋职责的办法，究竟应当达到什么程度呢？世贞虽然把公处处当作老师，却因急躁的意志和强悍的气质，不能完全融化消释，跟随公的步履前进；但从公那里得到的也不少。于是八月二十七日，是公的生日，学官中的博士弟子郑重地来拜访，说：‘只有您曾经向公学习《易经》。从前孟长卿向田王孙学习《易经》，后来却另行采用阴阳灾变之书；后来他被举为孝廉，任丞相属官，皇上认为他改变了老师的法门，便不再任用。丁恭的弟子锺兴，传授《尚书》上经并且被封侯，却坚决推让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请先封丁恭，然后再轮到我。”古人尊重老师、报答老师就是如此。如今您名义上不能违背老师的学说，即使不能成为孟长卿，也曾经掌握政事，却不能有所推荐，来附合锺兴尊师的义行。公七十岁，难道您竟没有一句话来提高公的声望吗？’ 世贞恭敬地辞谢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公难道需要借助我一句话来增重声望吗？我的一句话又哪里能使公更加尊重呢？我姑且记述从公那里所得的教益罢了。’于是编次这些话交给他们，大斗酒也随之奉上。又

译仰松公治理我们州的第二年，使百姓受到恩惠，大小事情都顺利妥当。他间或对州中掌管纲纪的人说：‘莫非我们废弃了尊养老人的政教吗？’于是便在秋七月为别驾姜翁举行八十寿礼，各项礼仪文书都按等级完备。不久，又在今年八月为观察使宁斋季翁举行七十寿礼。其间，他路过世贞处，嘱托我说：‘季翁年纪比姜翁稍小，但他的名位、德业却高大茂盛。即使礼篮中的实物不足以作为给老人的礼物，像太阳升起、河流充盈那样的颂辞也不足以作为给老人的祝词。凭你熟悉季翁，又擅长辞章，敢请你用一句话使他的声望更加尊重吗？’世贞谢绝说自己不才后，便对仰松公说：‘如今一时之间，能使季翁声望增重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公；能承受公的推重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季翁；而能私下了解季翁的人，则没有谁比得上世贞。天下人往往只因季翁过去被任用而替他高兴，又因后来不被任用而替他惋惜，却不知道被任用未必是真正的任用，不被任用也可以成为真正的任用。季翁凭甲等出身起家，两次掌管州郡，一次参与省政，于是被称为优秀的二千石；任比部郎时，被称为公平断狱、没有冤滥；任按察使副时，被称为刚强执法。谁不因被任用而替季翁高兴，却不知道在这个人人战战兢兢的时代，谨慎守住职分名节，也不过胜过尸位素餐者而已。’ 至于治理国家的大略、执掌司法的高峻谋略，他有时受到压抑，不能畅所欲言。等到他主持平议、采用宽轻刑典时，一旦触犯奸邪之臣，便被指摘一项罪名而罢职归乡，都被认为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公从江西回来，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他不闭门养望，也不经营私门；不完全断绝与公府的往来，却也很少走偏僻小路求见。他从口中说出的每句话，都有滋味；身体所作的每件应对，都合乎规矩。他忠诚信厚到了极点，使轻薄之人惊惧而收敛；他一向耿介明察的见识，使贤者有所凭借而树立自己，不肖者有所畏避而自行远离。大概邻近我们州的县邑，约有数十万、上百万户；其中的士绅士大夫，既然一向仰慕喜爱季翁的为人，市井首领、里胥，直到田间农夫，也都能说出老人的姓名，互相称赞传述。他对于规范事物、教化风俗所起的补益，不是浅薄的。周代尊养老人的礼制，设酒正为老人供酒，稿人供食，罗氏供鸠鸟，外饔负责分割烹调，乐师负责歌舞之事。从天子的都城，下降到郡国，尊重有学问的老人，都是如此。这难道只是想尽到安养老人的职责，也正是因为规范事物、教化风俗，大有赖于此。’ 因此，若不是孔子那样彰明的嘉言、无斁那样美善的仪范，就不能参与其中。这种制度到了汉代虽稍有变化，但君主仍向三老五更行袒衣割牲、询问道理的敬礼，各郡国的守相也仿照其意实行。陈仲弓只是一位太丘长老，颍川却车马旌旗充满街巷，羔羊和雁群成群相赠。郑康成只是平民，不接受大司农征召，孔北海却为他表彰乡里，称作“郑公”。为什么到了今天却独自寥落呢？既然如此，季翁难道真是合于古代的老人吗？仰松公难道还在实行古人的道吗？《易经》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羽毛可以用来作仪表，吉祥。”季翁正符合这句话。《毛诗》说：“黄发老人，背上生斑，依靠他、辅佐他。”仰松公大概深深懂得这句话。于是编次这些话，为季翁祝寿。金吾王君六十序 我的中表兄陆汝陈喜欢结交大人物来增益自己，尤其频繁地同已故太史曹先生交往。太史是金坛人，因此汝陈常常向我讲述金坛的土俗物产，对当地居住的贤士大夫了解得很详细；他对金吾王君的推许尤其深。他说，王君虽然以资财出身为郎官，却颇能读书、明白道理，不轻易答应或拒绝；在治理家庭、谋划事务方面心胸开明，只是喜欢以长者自居而不违背德行。他与兄弟年龄相近，对兄长的奉事礼节极为诚笃，产业已经分开，却在财物上互通无间；抚养他的姐姐，也抚养姐姐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一样。汝陈不停地称赞王君，但说王君凭资财显贵，乡人嫉妒他，屡次制造大狱使他陷入困境。他将近三十岁时几乎濒临危险，但王君安然自若。没过多久，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他由太学选为吏部候选官，才有了今天的官职。等到领取俸禄退居乡里，又过了三十年；在狱中的第二次危险又几乎使他丧命，但王君再次安然自若。没过多久，事情又真相大白。当他濒临危险时，贤者认为这是世道衰薄，担忧他不能振作；事情再次昭雪时，贤者认为这是上天安排，庆幸他没有因此衰败。到了六十岁，王君冠服庄严如故，房屋田地更加开拓，子弟如兰玉充满庭院，图书排列在书架上，即使嫉妒他的人也没有理由侧目挑剔；那些曾替他担忧、替他欣喜的人相继写成诗歌，先颂扬他，再为他祝寿。汝陈说王君很想得到我的一句话来增重声望，只是不敢开口。我因为汝陈而认识王君，又与太史先生交好，还同王君的弟弟鸿胪公是同年，怎么能够推辞呢？我私下觉得奇怪：王君刚六十岁，却两次遭遇厄难；他遭遇而不足的，都是人事的变化，他享有而称为福分的，也不过是人们通常享有的东西，哪里足以为王君祝寿？难道没有听说过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他们终身没有讥谗、挨枕忧惧的事情，也没有所谓困心衡虑的忧患；到了姚、姒的时代，还说“帝王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即使活到百岁，哪里知道所谓长寿以及长寿的快乐？等到世道改变，征伐诛戮相继，人口变易、疫病流行，然后才羡慕长寿者以及长寿者私下庆幸自己。又没见过隐居终南、太乙山的人吗？吃树木的果实，穿草编的衣服，像猪一样游荡、像尺蠖一样蛰伏，耳目闭塞而不与人交往，形貌仿佛枯木。这些人即使活到百岁，又哪里知道长寿以及长寿而富有的快乐？等到进入通邑大都之中，苦与甘交替出现，枯与荣相互对照，然后才羡慕长寿而富有的人以及他们私下的庆幸。假如王君没有遭遇厄难，那么他所享有的福分就会索然无味；厄难不经历两次，那么保全福分的办法也还不够精妙。王君如今已经精通保全福分的道理，从现在起活到百岁，他体会太古幽谷般的深厚滋味，也就深了。汝陈试着把这些话告诉他，如果他不能霍然醒悟，那就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了。王母陆太孺人七袠序

译太孺人侍奉我的伯父藩幕公，大概有龚夫人在。龚夫人管束其他姬妾极严，如同捆扎湿物；唯独太孺人以谦卑周详、含蓄谨慎来承受她。龚夫人唯独不能把这种严厉加在太孺人身上，而太孺人也不因龚夫人对自己不严厉，便怠慢对龚夫人的礼节。后来虽稍稍迁往别的住所以便自由生活，但每逢岁时伏腊，起居问候仍十分恭敬，后来两人又彼此慰劳爱护。太孺人有一个儿子叫世望，是我的弟弟。自从龚夫人与藩幕公先后去世，太孺人才正式称为母亲。世望考取州学，升任保御氏的属官，以品行文雅在士绅间受到尊重，太孺人才开始在我们宗族中有了声名。今年太孺人七十岁，九月十三日是她设帨的生日，称为世望内外亲戚以及交游好友的人数百人，都准备牛肉和酒前来祝寿。世望一概不接受，只对众人说：“承蒙诸君怜悯，为我母亲祝寿，难道竟没有一句祝词来为闺门增重吗？”当时世贞解任郧阳节度，调任留省，路过家乡，正是众人最想请我作文的时候，于是我弯腰上前祝贺，却回头对世望说：“你能用升斗微薄的俸禄奉养太孺人吗？”他谢绝说：“不能。”我又说：“你能率领子孙上前围在太孺人的膝边使她欢娱吗？” 他更加局促不安地谢绝说：“不能。”这两件事正是人们容易做到的，你却认为困难。然而你不做官，却能以■〈执上目下〉御之事，穿戴服饰共同侍奉她；不靠俸禄，却能用甘美、精细、柔滑、脆嫩的食物共同奉养她。又所谓准备牛酒来的数百人，多是贵游豪杰贤士，世人不能使其中任何一个皱眉或微笑，他们却全都聚集到你的厅堂。这几件事正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你却做到了。那么太孺人由你奉养，是你的心志；你为太孺人所作的寿礼，也是你的心志。你如果真能以心志为太孺人祝寿，那么愿你不要在意虚名，而致力于实际施行；不要要求志向得到回报，不要取得一时遮蔽的快意，不要另创新奇，使她居住之处如同畏垒之乡，使她保全本真，如婴儿般处于极和之境，以此昌盛滋养后代。太孺人正专心在佛寺中修行，以求无生之妙境和闲暇，那么含饴弄孙，把整个家庭纳入逍遥和熙怡的境界，不也快意吗？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为太孺人祝寿，只知道祝愿你的长寿。祝愿你长寿，就是祝愿太孺人长寿。世望拜谢说：“我恭敬地铭记兄长的规诫，来答复我的母亲。” 寿许母张太孺人六十序 我过去在乡里认识许公旦，曾暂代浙省东道职务，接受台使约请经过萧山，而公旦恰好任县令。他所到之处，整饬台馆和田野，治理各级官吏百姓，受到萧山人歌颂；萧山人认为他贤能、便利、爽利、果断，各项事务的办理不亚于王洛阳王涣，却总是依循长者之风，具有古代鲁国中牟县令的恭敬风范。公旦身材修长秀美，进退谈说详雅，各位监司大夫没有不注目器重他的，都认为他具有宰辅的才器。一天，他因驿传之事同一个强悍的客人抗争，那客人本来就是无赖子弟。客人用流言中伤公旦，使他被罢官。有人替县令不平说：“县令一向有循良吏的声望，早晚应当拜为台阁要职，如今为什么突然罢免？况且当权者为什么要把士人困在年轻时候？”公旦谢绝自称不才，说：“确实如此。我看见那些唯唯诺诺的人，从年轻到白头也没有得到机会。如今我幸运地遇到机会，脱离章句书生的身份，掌管百里之地的命运；既然不能猥琐忍住喉咙里的叹息，而对方又不能用墨汁污损我的名节，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于是独自乘车离开县邑回乡。当时，公旦的父亲子行君已经先去世，只剩下母亲张太孺人在；公旦自己想到，做县令没有别的遗憾，只是不知怎样向太孺人交代。太孺人迎接他，对公旦说：“我失去了县令的母亲身份，回乡做诸生，母亲又损失了什么呢？我听说县令政绩最优，可以凭实绩得到台阁征召；像你所期待的那样，万一装有奏章的黑袋进入西掖门，三天没有批下，我又凭什么进食呢？你看，我的鼻息不是仍然自如吗？将来如果你奉行圣主的威德，处理四方事务，正如《诗经》所说“为什么让我转而忧患，因为有母亲的尸饔”，那时我又能依靠你什么呢？如今你归来，长久地拥有我；我也能长久地拥有你。”母子二人于是相互温暖慰藉，住在五亩之宫中，煮熟粗粝的豆饭进献给母亲，生活快乐和悦。公旦辞去县令至今又六年，太孺人已经六十岁。与公旦交好的某某等若干人来请求我写文章为她祝寿。我私下观察从前的人，有捧着庐江檄文而面露喜色的，是孝子啊，君子却认为这仍只是供养身外之物；有绵上歌中所说依靠儿子而隐居耕作的，是贤母啊，君子却认为她仍有怨意。如今公旦能够奉养太孺人的心志，太孺人也能够安享这种心志，脸色上没有一点不平之意；而圣天子正恭敬自持，成就太和平顺的教化，那么贤人君子无论在朝廷还是在民间，还有什么区别可选择呢？公旦收束自己尚未施展完的才干，共同奉养老夫人；把尚未报答完的恩泽优厚地留给子孙。他所获得的长寿本来就没有尽头，又何必等待我的文章来增加分量呢？姑且编次这些话交给他们。孙母缪太孺人寿序

译孙君离开吴兴时，本来应当调任其他郡，但因为缪太孺人年老，不忍离开母亲膝下。这样侍奉奉养母亲满四年，太孺人已经八十岁。为太孺人祝寿的人有若干，祝寿所送的物品也有若干，但孙君还没有感到满意。他对朋友陆伯子说：“怎样才能得到王先生的一句话来为母亲增重呢？”当时我正开设郧阳制府，道路阻隔，无法把请求送到；第二年，我罢任南廷尉回到乡里，伯子才带着孙君的意思恭敬来请。孙君之所以急切地求得我的文章，是认为我能完全了解孙君，了解孙君之后才能完全了解太孺人。我虽然愚钝而不文，却不再推辞，也是自负能够了解孙君，且孙君和太孺人会安然接受我的话。我任浙西部守时，专门治理的就是吴兴，而孙君任该郡司理。凡是我审理案件而想稍微减轻判罚的，都交给孙君办理，没有不合意的；即使我想加重处罚，但案情有些不明，或者情节轻微而又受到其他官吏案卷的阻碍，他也都委曲调剂，把我引导到公平的处理上。孙君又有办事才干，多次兼领其他县邑的事务。他未到任时，大家迎接他只怕落后；他任满后，大家挽留他只怕失去。两处署府都争着希望让他主持。我一向知道孙君凭文章在乡里享有很高声望，他评论人物、品评时事，人人都传说，不能不佩服他的锋芒。如今他做官而廉洁能干，本来应该说他为什么能成为这样有德的长者？莫非是因为接受太孺人的教诲，把增减饮食作为奖惩吗？汉代号称贤明的母亲，即使不如隽氏、严氏的母亲，她们的两个儿子都因严厉精明、坚持法度而著称，而两位母亲都以宽厚教诲他们，毫不怀疑地奉养他们，最终使他们显达。延年违背母亲而被后世依法惩治，人们说幸亏隽母的话得到验证，不幸严母的话得到验证。太孺人默默成就孙君的德行，孙君默默体察太孺人的志向，难道只是胜过严氏母子而已？他实际上远远胜过隽氏母子，至少多出数倍。又我听说，太孺人被称为未亡人，大概已有二十五年。太孺人白日发誓守志，勤苦振兴家政，抚养孙君成人，合乎明文法令，本应受到旌表，却最终没有人举荐。这难道是主管官员不能修明旧例吗？还是太孺人过于自我抑制，不愿借亡夫来成就生者的名声呢？太孺人未获旌表，与孙君没有调任升官，本来都与主管世道之责有关。然而做母亲的守节而安于隐晦，做儿子的孝顺而安于退处，他们所托付的心志是相同的。那介山的母子，虽然号称相携隐居，却不能没有显露怨意。与太孺人在虞山乡里的生活相比，充满和谐太平，又该怎么样呢？所以我没有推辞伯子的请求，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们。寿王母皇甫太孺人六十序 万历丁丑年，皇甫孺人已经六十岁。孺人嫁入王氏、称为妇人已有四十年，远方尊称她为母亲；她主持家事已有二十年，并且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都成为当时有声望的人。按礼法，孺人本可称为太孺人，但小儿子无逸在州学读书，便同朋友陆楚生商议，请他引见王氏的长者世贞，说：“愿得到长者的一句话，为母亲祝寿。”我也听说过一句话：“靠近朱砂就变红，靠近墨就变黑。”靠近朱砂而变红容易，由此便知道靠近墨而不染黑是不容易的。当孺人出生在郡城都会时，父辈中考中甲第的有四人，姑母、姊妹们容貌艳丽，争相修饰，以脂粉妆饰相夸，以奇服丽饰相胜；唯独孺人在其中恭谨朴素，自我检束。等到她嫁入王氏，王氏更被称为鼎盛之家。以孺人的尊贵，父亲是司直公，舅父是兖州公，丈夫是太学君；承云第的屋檐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白荡之中，过路人看了都心惊口噤，不敢非议它的势力，实在足以自豪；但孺人的恭谨依旧如故。她不愿凭父亲的尊贵在舅家显耀，也不愿凭舅父的尊贵在乡里显耀。恰逢太学君疾病缠身，病得久了，常常烦躁发怒，孺人婉转周全地调解，使太学君忘记自己正在生病；家中财物收藏和获得的东西，也因孺人的治理而使人忘记这是太学君的病中家事。等到孺人亲自主持家政后，才更能看出她的才干：严整篱笆，整治田地，早起晚睡，劳作勤勉、鞭策懒惰，计算收入、量入为出；二十年间，孺人严厉督促的声音从未传到外面，但家业已经丰厚积累。她对两个儿子的妻族兄弟，人数多达数百，只以长者的身份相待，从不侵夺乡里百姓的利益，仅仅收取二子的应有份额。即使他们不能取得一官半职来为孺人增光，但他们所到之处，能使一家成为有家教的儒者，而乡人对他们有进步的赞美，没有退步的诋毁。哪一项不是承受孺人的教诲呢？用来荣耀孺人的事情又哪里有限呢？所以我特意把这些写出来，来作为王氏家中做妇人、做母亲者的劝戒。至于颂扬长寿、祈求福分，跟随华封人祝颂天子的做法，那是诸位贤者的事情，不是为王氏长者所应做的事。寿清卿雨亭陈公六十序

译雨亭公六十岁时，邑中的诸生想得到一句话来为他祝寿，于是他的堂弟某先来请求。某的父亲重庆公，虽然把雨亭公当作叔父，却以道义相互规劝，以文章相互唱和，如同师友；只有我不才，得以先后置身其间，私下托身为知交，怎么敢推辞？公做诸生时在东南有声望；考中进士后，任永丰县令，同王文成公一派的人交好，共同讲明良知之学，十分清晰；他所任官职，深得安抚调和、辅佐匡正的妙处，不只专门办理诉讼文书，因此声名卓著，颇有古代中牟县令的风范。等到他凭高等成绩被征召授任台谏，慷慨议论天下事，即使在多所忌讳、不能触犯大臣的朝廷中，公也侃侃自若，所提出的建议有的得到认可，有的遭到反对；反对最严重时，甚至被廷杖并罢官，也没有使他动摇。公刚进入谏官职位时，手持白笔，掌握黑囊，发誓说：“我的身体属于我的君主，不属于我自己。”等到被罢官，他却高兴起来，可见其心志，说：“我的身体直到今天才开始真正属于我亲人，也属于我自己。”在朝中便穿一件粗布短衣，专心以粗茶淡饭奉养双亲；出门则穿一件粗布短衣，放浪于山水之间，心情融融和悦。隆庆初年，天子下诏征召直言之臣，公从徒步归来，恢复原职，直到再次持白笔、掌黑囊，便发誓说：“我的身体又属于我的君主，不属于我自己。” 然而公所持守的主张更加切合中兴之治，能够从公那里取得补益的人很多，已经不能胜数其直言。容台副职虽名义上是越级升迁，实际上却暗中堵塞公的言路；那些掌权而与公结怨的人，得以按照考功法把公拟定为后等，而且还要因此获罪贬谪。公先前已经请求休假归乡，于是又拿出旧日所穿的粗布短衣，高兴地说：“我的身体直到今天才重新真正属于我的亲人，也重新属于我自己。”在朝中便专心用粗茶淡饭奉养双亲，出门便放浪山水之间，又是融融和悦。不久，所谓与公结怨的人已经失败，天下士绅大夫士人天天盼望公出仕，而公却渐渐厌倦人世事务。更何况公六十岁时，封翁也已经八十四岁；即使天下人也因没有充分发挥公的才用而替公惋惜。然而我听说，世上能够在君臣、父子关系中充分实现各自伦常名分的人，又是多么艰难稀少啊！公出仕，就使自身属于君主而被称为忠；入朝退居，就使自身属于亲人而被称为孝。世人有的推重公，有的抑制公，从而造成公的进退，他们的用意虽然各不相同，但归根到底都是让公实现伦常名分。公可以长寿了。程叔子说：“凡是人老了却不能赶上侍奉亲人的，生日不应当用酒食宴乐来庆祝。”程叔子的规诫说得好啊！然而拿这个标准来衡量天下人，很少有人能当得起这样的寿祝，而唯独在公身上可以看见。虞山南面、尚湖岸边，有人考校钟鼓，兼备彩绣和千金，来祝寿并祈愿万年长寿的人，除公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人吗？某，请替我斟满大杯酒，为公祝贺，并告诉他说：“公的身体确实已经属于自己了，公的儿子某也将代替公，使自己属于君主了。” 光禄丞吴惟登先生六袠序 称我为海内朋友的有两人：已故观察使李于鳞，现任司马汪伯玉；而吴先生惟登也同他们交好。这两位君子都耿介方正，很少轻易认可别人，却一向称许吴先生。先后写文章赠给他，后来伯玉甚至把自己的仲子继福带入丰干社，因为先生有九个儿子，而且个个都有文才。其中贵为天子近臣的有两人，成为太学生的有三人，便把堂名题为“九苞”。先生的堂在休宁南山中，有台名清啸，亭名倚云，屋名观莲，斋名露葵，又有鹤林、鹿柴、醉乡、芝巘等处，有空便在其中游息吟咏，十分惬意。先生已经六十岁，想到自己与天下两位君子交好，几乎都已遍识，却没有得到我的一言为憾。他的叔子继茂，又同欧博士祯伯、陆茂才无从等人相互砥砺，结成诗社，号称广陵社。无从说我也很赞赏先生，便带着文章来为先生祝寿。我私下看传记志书所说的阆风、员峤一类列仙居所，处在云气之间，认为一定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也料想他们游于极其恬淡和谐的境界，进入无思无为之境，仿佛长存不灭，踪迹终究无法寻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谁知不必离开人世之间，竟有这样一位先生。先生世代是徽州的显贵家族，通晓经书，补为博士弟子；后来渐渐困顿于科举考试，便离开家乡游历京师，凭文章书札侍奉世庙，授官于宫禁近侍之列，升任大官会，主管尚食。他不乐意，说：“我怎么能仿效孔侍中以荣耀换取一唾壶呢？”于是辞官归去。所谓南山，是因为先生内心已经富足：九个儿子争相竭力守护家业，众媳妇办理洗濯、浆酒等事务，因此先生不必过问家事而家中自能治理。他的精神游于恬淡和谐的境界，思想进入无有之境。我不知道阆风、员峤是什么样子，或许先生已经得到这种境界了吧？况且我听说太平盛世的日子舒缓而长久，如今天子仁慈圣明，垂衣拱手接受天下治理的成效，贤能辅臣使四夷归向，兵革不用；即使偏远角落、穷山深谷中的老翁老妇，也都各自享受生存的乐趣，把舒缓的日子看作加倍长久，何况先生的日子又该是怎样呢？徽州四面有险要阻隔，其中名山大川、嘉禾美竹，无不包罗；即使那里没有通行一辆鹿车的小路，只要远远观看云气的奇幻，称它为阆风、员峤，又有什么不可？假使不是因为常见先生而忽然亲近他，只要观察他的容貌，吟诵他的诗篇，考察他的居处、供养和子孙的繁盛美好，把他称作列仙中人，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伯玉已经写文章为先生祝寿。先生在文章方面最高明，而伯玉又最熟悉先生；无从，请拿我的话去向他求证，怎么样？赠大参张儆庵公七十三寿、进阶通议大夫序

译儆庵公当初辞去云南大参之职回乡时，官阶大中大夫。闲居在那里很久，适逢皇上追尊两宫徽号，蒙恩晋为通议大夫。当时公的儿子张藻积累战功成为大帅，奉天子诏书总领大江以南的军务。他麾下的楼船材官将军管懋光等人来拜访我，请我写一篇祝寿文章。我对管将军说：“我非常敬重总帅君，也相信将军的话；既然谦下地来请求，我本来就想为张公祝寿。”从前先王时代，兵与民的职用并不分开；卿大夫虽不免有世代贵胄，却往往凭德行承继职位。他们在朝廷接受俸禄、奉事王室，大则共同参与议政、制定和施行政令，出则宣扬君王谋略、竭力经营四方。所以《诗经》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又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万邦都以他为法。’所谓身为腹心、治理千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随何、陆贾没有武略，绛侯、灌婴没有文才，于是形势不得不逐渐分开。到了明代，这种泾渭分明的局面更加发展了。那些魏、黔、成、英等累世积累功勋的家族，纨绔子弟自不必说；即使是名将的儿子，也未必能成为一时以公车征召、执笔著名的人才；然而也没有听说三公九卿的后代能够凭功勋名垂带砺河山。这是什么缘故呢？也是因为身披甲胄、驰骋战场的人往往沉溺于武功的快意而粗疏鲁莽，舞文弄墨的士人又沾沾自喜，利用文弱自居，不屑谈论军务。张公家世显赫，本来应当受封万户、享三品俸禄，却舍弃这些而从事诗书；四十岁还未中进士，却一点也没有受挫，终于成为著名的公车征士。他任户部郎时，掌管云中、上谷、晋阳等地的军饷，那里正是天下最危急艰难之处；任二千石时，坐镇岭右十郡的要害；每日同台使、监司争辩论难；任巡抚时，又在西南万里之外，收抚夜郎、滇僰的民众，使他们安居如卧席、受到乳哺。他所到之处，总能成就循良能吏的声名，从不只求苟且见效。一旦因筋力不能胜任，便请天子尊重他的情义，放他归乡。归来后治理家事，主持春秋伏腊祭祀，接待来访、酬答应酬从不废止，又把精力用来写文章，饮酒游赏泉石以适意，这些事情又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呢？有见识的人说，公开始是想把自己余下的精力交给总帅君。我听说总帅君将来江南时，旌旗已经来到门前，佩剑着履站在堂柱之间，备酒置办美食，跪下请求接受教诲。公如果说：‘你到我面前来。秦国、晋国的大夫中，贤能而善于养老的，没有谁能超过蹇叔、范武子。’ 他们有儿子成为良将的，也没有超过蹇叔的儿子和武子的儿子燮。蹇叔的儿子同殽师叔哭着送他，说：‘我将来要到战场上收你的尸骨。’然而他的计策失败，只是因为使军队劳苦，深入远地罢了。所谓刚强而无礼是失败的根本，蹇叔为什么不预先训诫他？如果不能训诫，为什么不让他早些避开呢？武子将要老去时，引用《如怒遄沮》的诗来告诫燮，使他从容行事。众人只敬畏而不敢多说，后来取得了鞌之战的胜利，军队回国时燮留在后面。武子说：‘你难道不愿意满足我的期望吗？’燮回答：‘军队取得功劳，国人高兴地来迎接，先入城的人一定会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那是代替主帅接受声名，所以我不敢。’武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凭我的声望，辅佐五位君主成为盟主；我得以养老而把将领之职交给燮，必定有治理国家、衡量世事的方法，但大概不过是退让而不自夸，安居于功名之外罢了。我老了，不敢再有所期望。’范武子暗中希望燮如此行事。总帅君拜受教诲后告别。我私下跟随诸位将军，知道总帅君廉洁仁厚，谋略决断以及其他优长难以尽数；但其要旨在于节制、退让和燮的不自夸这一点，并且能在讳武修虩之际安然处之，那么他体会公的教诲就深了，公也可以安心养老了。管将军又上前说：“我本来就知道公想为张公祝寿。凭范武子的德行，百年以后赵孟、屈建还交相称颂他，仿佛刚刚发生；为什么在公这一代反而失去这种美名呢？”这时公已经七十三岁了。我于是说：“七十岁只是通常的福寿，不足以为公祝寿；即使晋升通议大夫，增加一阶半级，也不足以为公祝寿；即使再晋升，而总帅君开设制府、佩带通侯印，也不足以为公祝寿。范武子是得以养老的大夫，却号称武燮为良将；燮身为统帅，又号称有文才。他们父子的文武相互发挥、相互成就、相互显扬。公家或许可以接近他们，愿世世代代不衰，以此为寿，不是很好吗？”管将军说：“好，请把这些话记下来传给后人。” 《弇州续稿》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为大司成稚川王先生七十寿作序

译王世贞年少时学习进士业，大司成稚川先生确实曾教导成就我。从此我得以列入他的门人名册，多次获准入见，与他谈论治国之道，随后又泛论诸子、史书、百家，直到雕琢辞章的技巧，没有什么不辨析的。我观察先生原本出身江右，但身高七尺有余，容貌非常伟美；当时两位宰相也都是江右人，都器重先生，争相想得到他来增加自己的声望。先生却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时时提出正直的议论。两位宰相相互倾轧时，唯独对先生没有疑忌；后来双方各有胜负，先生仍然神色自若。按理先生本来已经将要受到重用，却总是迟疑退避。他同舍的诸位公卿，已经凭文章功业显贵，像柏梁台那样很快位至卿相；先生却在闲散官署之间周旋，淡泊自如。我朋友杨仲芳因议论、纠劾宰相而按罪当受惩罚，想到除了先生无人能救他，却又难以开口。先生慨然说：‘我不知道仲芳是什么样的人，即使这会给朝廷带来累累麻烦，甚至牵连宰相，我也要去做。我先去见宰相的儿子，同他争辩而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又进到值宿处去见宰相，更加力争。宰相为之动容，恰逢其中又传出别的流言，事情才没有实现。’先生虽严守秘密没有泄露，但这番话已经渐渐传到士大夫中间，大家都替先生感到危险。而宰相对我另有迁怒，于是稍稍宽待先生。先生凭借资历声望不断提升，便以太常身份主持南京国子监事务。最后宰相被罢免，言官却说先生对仲芳不利，苛刻挑剔地弹劾他，使他离职。即使把回击、搏斗、吃饭、杀人等事都牵强附会，尚且只能凭名称和事迹去比拟，怎么能说先生对仲芳不利呢？我王世贞既为他家洗雪冤屈，勉强起身任职，言官又追究此事，说我救仲芳是狂妄议论。既然用狂妄议论责备我，而先生正是同我一起听闻仲芳事件的人；不应当因为先生对仲芳不利，就说先生对仲芳不利是不可辩解的，那么也不应当用狂妄议论责备我。言官本是公正衡量是非的标准，为什么会这样呢？先生一向过于抗直，俯视世人，又常常援引古代义理责备他人；他们已经想用沉默来使自己痛快，怎么竟至于连这件事也一起颠倒黑白？先生虽略作一两句辩解，随即闭门读书，著述阐明古代圣贤之道，再也不提往事。而朝廷内外掌握权衡的大臣及海内士大夫中，那些能够器重先生的人，都说先生慷慨而有经世之才，可以担当折冲御敌、筹握军政的重任；但实际上不能完全了解他幽微而少为人知的一面的人，有的仍然认为他对仲芳不利。人们对他的毁誉常常各占一半，而先生更加默默无言，不为自己辩解。台使、监司中有推荐他的人，他一概竭力辞谢。大概先生最终没有显著任用，而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他的道理更加明白，品行更加修整，著述也更加丰富。虽然不能没有白发，但面色仍如红玉，并不比少壮时差。先生既已闭门，平时不常出门；一出门，道路便拥挤着围观，人们认为他不是仙人就是神人。那些带着书册来向他求教的儒生，先生从容地教诲指示他们，没有谁空手而来、满载而归。至于乡里的风俗所敬仰的，完全都在先生身上；先生也安然处在大和之境，忘却世人没有任用自己。我听葛勾漏说：‘周公、孔子的道，本来同偓佺、安期生同体而作用不同。周公、孔子用道来救济天下，所以舍弃自身；偓佺、安期生用道来保全自身，所以舍弃天下。舍弃自身的人，作用广大；舍弃天下的人，作用长久。’先生难道不再追慕周公、孔子了吗？至于偓佺、安期生所谓的长久，先生或许可以接近了。勾漏的字是稚川，与先生的别号相同，所以我才敢把这番话进献给先生。至于仲芳的事情，我喋喋不休地为先生的不平鸣冤，先生就当作没有听见罢了。为秦母殷太夫人八十寿作序

译万历戊寅年正月，方伯秦子成君请我为他的母亲殷太夫人祝寿。在此以前的甲戌年正月，秦君已经六十岁，我曾写文章祝贺他，近似地把他比作公的从祖端敏公，说他入内侍奉殷太夫人，举杯祝母亲长寿；出外宴请宾客。端敏公当年本来日夜以国事为公，后来精力不能胜任才获准归乡。归乡后仍为国家留下忧虑，于是人间的欢乐虽从外面聚集，内心却被忧思阻隔。秦君比端敏公又有什么逊色呢？我又把他远远比作白文公。文公年轻时作《新井诗》，到分居洛阳之时，仅仅同妻子和孤单的外甥、侄子居住。如今秦君上奉殷太夫人，下抚养诸弟，作为儿子的，不是亲生而是犹子的，不必查考宗族便可数到一百多人。秦君即使不比端敏公，又怎会比白文公逊色呢？秦君不以我的话不合适为由，反而举杯相酬。如今又过了四年，太夫人才开始称为八十岁。我问她的容貌，面颊仍有红色，两鬓还没有全白；问她的起居，夜里还点着灯拿一卷书细看；问她的服饰，是佩饰、■〈王帝〉以及禅纚一类的装饰；问秦君所表演的戏彩娱亲，是刺绣仙鹤、装饰文犀，已经是大僚中最隆重的礼制；问他演戏的姿态，则手中握着丹药，头发乌黑，仍像婴儿一样。我问太夫人的小儿子和孙子，他们就像美玉排列、芝兰散香。孙子、曾孙中年幼的渐渐已经长大，仍在襁褓中的每年也有所增加。这怎么能不举杯祝寿呢？太夫人的先世，从布政公到教谕公，世世代代都称为贵族。她嫁到秦家后，秦家又因端敏公而显贵。侍奉通参公，因儿子受推恩封赠而至大僚，太夫人的品秩也随之相同，于是更加显贵。晚年方伯君官位通达显赫，太夫人也更加尊贵。然而她不因一点贵人的神色而凌驾于人。她十七岁嫁入秦家，早晚侍奉舅父都事公，恭敬而谨慎。都事公有一个守节著称的寡妹，便收养她，让太夫人作为妇人侍奉她。太夫人不因为她不是自己的婆婆而减少妇人的礼数，估量对方不容易满足，便委曲周全地设法合乎她的心意，五十年如一日。通参公内心刚强、外表方正，凡是有赖太夫人调和的事情不止一件。有时他严厉约束下属，太夫人便努力持平；有时他因市井之事发怒，脸色影响家庭，太夫人便努力使他宽大。方伯君和他的两个兄弟的德业，虽以通参公的规范使他们肃然自持，也是在太夫人的和顺中成就的。太夫人从方伯君那里享有的福分，是方伯君为她造成的；太夫人之所以能享有方伯君所带来的福分，本来也是太夫人自己造成的，这又怎么能不举杯祝寿呢？只是方伯君内心怦然不安，因为不能长久以俸禄奉养母亲，觉得自己在以俸禄奉养太夫人这件事上少有亏欠了二十年。方伯君历任内外官职，被称为名卿大夫的任期有十一段，后来才归家奉养母亲，亲自拿出世代积累的资产，预备无定数的奉养，不能说不是俸禄。况且难道没听说所谓俸禄，就是隽母亲的饮食器具和潘母亲的安车吗？她们早晨在楚、晚上在齐，跋涉长途险阻，即使稍胜于王事繁忙、无暇奉养母亲的处境，但大事担忧不可预测，小事又害怕官府责难，即使一顿饭有余，也惴惴不安；这样的俸禄哪里值得安心享用？哪里比得上太夫人在堂上饮食、在寝中安然休息呢？有俸禄的不一定有志向，有志向的也不一定没有俸禄；以此为太夫人祝寿，又怎么能不举杯呢？方伯君说：“好。”我恭敬地依据王生的话，举杯为太夫人祝寿。潘次公与吴媪同寿九十序 潘次公是歙县人，有一位贤能的妻子，吴媪也贤德。次公六岁时母亲去世，因此侍奉继母格外恭谨；继母怜爱他，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成年后，他跟随几个叔父经商游历蜀地。叔父们认为他年少，只让他学习书算。他住了几年，没有什么长进。恰逢父亲也到了蜀地，次公便上前暗中劝说道：‘蜀地狭小贫瘠，不足以施展才能。况且几只蚂蚁争逐一块腥肉，能得到多少？请允许我分出一半行装，远游求财。’父亲赞许次公的为人，便给他一半行囊，任他自由前往。次公于是纵情游历吴、越、荆、楚之间，俯拾仰取，别人赊欠的债不急于催息，而按时收取利润。他所谋划的事情往往成功，财用日益丰厚。偶尔回家探望父亲，正好父亲生病，而哥哥伯有被公车征召，次公便辞去经商，专心料理医药，间或外出应付门户事务，做得十分严整。吴媪勤劳地协助料理一切生计，又能清楚管理收入支出，办理宴饮、祭祀、浆酒、■〈施，酉代方〉毳等事务。次公有两个儿子，等他们长大，观察到他们能够承担远游经商之任，便叹息说：‘妇女和孩子本是我的差役，我怎么能反过来让自己受他们役使呢？况且身体和精神是我自己的，终究不能被妇女孩子夺去。’于是回头对两个儿子说：‘赶快收拾行装出发吧，你们的父亲可以休息了。’ 次公便慢慢在宗族姻亲之间往来，察看那些特别困窘的人，让他们按贫困程度接受救济。回家后计算收入，发现每天都有增加，置办的产业渐渐压倒全县。徽州的风俗本已以财富相互夸耀，又认为次公贤能；加上他年长，郡乡饮酒礼便推选他坐宾客之位。次公说：“我这个不肖之人，难道要凭年龄在太守庭前抗礼吗？能不愧对各位父老吗？”于是更加坚决推辞不去。有司便把乡饮礼的俎豆送还。此时潘翁九十岁，吴媪比他早一年也九十岁。乡里凡与潘家有关系的人，都艳羡这件事，争相送上布帛钱币和酒，男子在庭中祝贺，妇女孩子在室内祝贺。其中有名望、爱好文章的人，族人有桓氏，姻亲有洪凤，便来向我征求文章，请我为他们作颂。我私下听说他们的说法，大致有三种：第一种说，次公虽然隐迹经商，却有士人的品行，同吴媪一起喜欢行善，上天因此报答他们。第二种说，山谷中的人很少有幽僻邪曲的嗜好，却喜爱陶朱公运用老氏之术，能够忍受污辱、节省给予，甘于淡泊俭约，最终听任子孙积累数以万计的财富，自己也如同仙去；次公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第三种稍微推究根本，认为吴媪出生于孝庙年间，正值孝庙登极，而次公后来出生；那么建元以来圣德广泛施布，形成太和之世，用来厚待次公夫妇。而我内心的看法则是：次公夫妇因为善良而长寿。他们长寿而善良，大概是两者恰好相遇，并不一定是彼此期待的结果。忍受污辱、节省施予、甘于淡泊俭约，或许可以长寿，却不能保证长寿。出生在孝庙年间，年老时又逢隆庆、万历年间，那也只是幸运罢了；但说这是为了厚待他们，我就不能全然明白。次公如今九十岁，次公夫妇都九十岁了。天子正孝养两宫，多次诏令有司修行仁政，并将赐给高年老人冠服以及粟帛胶肉。这样，潘氏一家两位老人一同享有这些，不也是盛事吗？二位先生拿这些话来祝颂就可以了。又

译自从我和伯玉先后离开省台以来，东南来求祝文的人，不是奔赴吴地，就是奔赴谼中，用这种方式彼此看重。潘翁及其妻吴姥同为九十岁，确实奇异。有人认为只要有伯玉一篇文章，就足以把丰厚的酒礼、华美的房舍墙壁写成亲属之情，又想推荐我的文章来同伯玉相配，难道不是不合适吗？何况还想推荐我的后续文章来同自己相配吗？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能算不懂滋味，却一定要让它的同类感到厌烦。况且潘翁的品行，以及他夫妇二人之所以长寿，伯玉的文章几乎已经说尽了，我的话也差不多说尽了，怎么还能喋喋不休地用谄媚之辞接续呢？然而诸位君子之所以不能停止称颂潘翁，又不能不请求我的文章，其中的原因，我曾私下听说过。孔子称大德，说一定会得到长寿；但必先说得到声名。难道所谓长寿，是用来延长人的生命，而声名，是用来延长他的寿命吗？寿命所能延续的时间有限，而声名所能延续的时间却没有穷尽。诸位君子难道不也想延长潘翁夫妇的寿命吗？所以不怕急切地要求我的文章为他们求取声名，而我却惶恐不敢答应。箕子《洪范》所说的五福，以长寿为首，以爱好德行相配，却没有把声名列入其中。有声名的人不一定有德行，德行不树立，声名也会消失。然而德行又正是用来延续声名的。人即使富有，只要仁义随之而来；按照世人所称道的潘翁夫妇喜爱行德，即使不能走出乡里，总的说来，他们已经接近老氏所说的三件宝物：慈爱、节俭、不敢居天下人之先；用这些来称许潘翁家内外，也差不多了。既然如此，德行凭什么借助声名，声名又凭什么借助文章呢？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有一句话可以用来表达我的劝勉：潘翁夫妇既然用心谋划、顺应时势，他们雍容自得的长处胜过过分细碎吝啬之举；如今事业已经成就，自己也享受了财富，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将来还会听任子孙使财富增长。孟献子曾说：‘蓄养有四匹马的车，不必去计较鸡和猪。’公仪休的母亲因儿子显贵，能够拔掉园中的葵菜，使织妇离去；她所做的德行虽小，总归都是善行。居于富贵的人也是如此。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同卿大夫、士相互劝诫国事；翁和吴姥九十岁时，还在家中互相劝诫，可以吗？最亲近的人是女儿的女婿吴鏊，我写下这篇序交给他，使母亲只凭声名彼此尊重。” 李母张太夫人寿序 太守渔阳李公到任我吴地，刚满一年，郡中事务便治理得很好。属城的大夫们共同奉行李公的德教并加以推行，而唯有我州张大夫担任他们的长官。李公有母亲，便是张太夫人。一天，张大夫带着礼物来拜访我，说：‘我有幸跟随李公的荐举，又有幸在郎署之间同公交游，那么太夫人就是诸位母亲。如今我来侍奉她，太夫人就是大母一辈的人了。只是太夫人将满七十岁，正月又是她设帨的生日，各属邑大夫不敢用酒食、筐篚等礼物来请求文章。即使我不敢用这些礼物相请，但曾蒙李公荐举，又曾同李公在郎署交游，难道就没有一天的私交吗？执事者忍心冷漠无言，不借一言向李公求取恩宠吗？’我谢绝说自己不才，便说道：古代做臣子的，既已离开双亲、把自身交给君主；但幸好遇到伦常相合的情形，出仕便称为人臣，入家便称为人子，没有什么遗憾。春秋时代，大夫苦于在外奔波，不能承担奉养母亲的职责，便感叹而形诸诗歌，说：‘王事没有止息，无暇奉养母亲。’这并不只是儿子的感受。至于早晚不能安睡，还要谨慎地承担这些事务。母亲对儿子的思念大概比儿子更深。更有甚者，诸侯身份尊贵，母亲却不能随同；黄河虽宽也可以乘船渡过，托人寄送书信的心情是多么迫切啊！如今李公贤能，正逢昌明宏熙的时代，刚刚由平民出仕，太夫人便已经获得命妇服饰。等他出任二千石，便奉着安车带母亲出行；诸孙如兰似玉的有八人，又在吴地任职，而吴地还是天下首郡，山川明丽秀美、风物俊美奇特，是其他郡国不敢相比的。李公出外在正堂处理政务，以完成臣子的职责；回家则手持笏板、垂挂鱼袋，奉上百岁寿酒，以尽人子的孝道，这种欢乐是怎样的呢？我听说古代著名的良二千石中，隽不疑和公家景让最为出色。隽不疑审理案件时，使他的母亲暗中听察并看是否判得恰当，以此减少或增加他的饮食；景让用杖责打虞侯，众人心情汹汹，他的母亲亲自责打他之后，事情才安定。母亲能够显明儿子的良善，儿子成为良吏的原因就还没有完全说尽。如今全郡士民一路歌唱传颂，把李公归为良吏，却仿佛不知道有太夫人；难道母亲太夫人的义方不在于今日，而公承继母亲志愿的意义也不在外在事迹吗？‘如冈如陵’是世人认为很好的颂祝，大意是希望上官长久与我们的百姓相处；但实际上，是希望我们的百姓长久拥有这样的上官，把这里当作安居之地。如今替本郡百姓考虑，与其祝李公长久使我们安居，哪里比得上祝太夫人长寿，使她安稳地留住我们的李公来治理我们呢？张大夫说：“好。”于是整理这些话，交给我写成文章，送给李公。寿封武部大夫新安陈公七十序

译当陈晋卿君凭经术在诸生中闻名时，我还不认识他。后来我起任天雄，晋卿任开守；我接见他时，他温和恭敬、开朗平易，使人顿觉心情舒畅而自然亲近。稍稍同他交谈，便发现他没有什么不懂；又观察他任守时的政绩，发现他善于治理郡政，吏民既敬畏又爱戴他，如同春雨滋润、秋霜结实。我私下想，晋卿刚离开诸生行列，却已经如此熟悉天下事务，莫非是从家学中有所获得吗？后来我回乡，才接见他的尊人新安公；新安公的仪态似乎还很年轻，却周全围绕着晋卿；面容略显老，却眉秀目明，像晋卿一样；言语略显诚实质朴，却流利亲切，像晋卿一样。这样我才知道晋卿的贤能从何而来。后来我到郧镇任职，恰逢晋卿考察学政，按部经过台地，我们一起畅谈尘世之外的事情很久，谈到姑布子卿的相术，他说乡里的前辈有一位郁老曾经精通这种术。晋卿站起来说：‘确实如此。郁老任相时，曾到一位老朋友家吃饭，正好遇到我的父亲在那里，郁老惊讶地起身说：“我看过乡里的人很多，没有超过您的。”那时他将要任郎官，我父亲谢绝卿大夫的推荐说：“我本来以经书求仕却未能成功，已经久被弃置，为什么还要调动我呢？”’ 我到庭前拜见父亲并从他身旁经过，那时还没有成年。郁老斜眼看着我，对父亲说：‘这个姓氏的人是什么人？莫非就是您的儿子吗？’父亲说：‘是。’郁老便起身祝贺说：‘不用怀疑了。’这样我才知道新安公显贵的根由。”我笑着对晋卿说：“起初我私下知道您贤能，是因为知道您出自贤能的新安公；郁老知道新安公显贵，是因为知道他将因您的显贵而显贵。郁老得到的是外在的表现，我得到的是内在的根由，但两者相互成就的道理是一样的。”大约又过了三年，我回到乡里；这时新安公受封大夫爵位已经将近六年，年寿也将近七十。与公交好并敬重他的人有许多，因为晋卿显贵而使公显贵的人也有许多；送礼奉爵的士绅挤满厅堂，车马和随从挤满乡里。我的族人比部君等人便说我熟悉这些事情，请我写一句话来为公祝寿。只是我的话又能给这种相互成就增加什么呢？现在，木材安然而高耸的是桥木，倾斜而低伏的是梓木，大概是彼此相互依待的。水发源于昆仑山脚，不过是细流；汇聚成大河，滋润九州、肥沃万物，才渐渐有人称它为河源。若不是河，又凭什么称作源呢？” 虽然如此，若没有源头，又凭什么称作河呢？这就是所谓两者相互成就。郁老当初因为公显贵而知道他的儿子，我当初因为公贤能而知道公。从今以后，我愿意因为晋卿的显贵，更加成就公的贤德，使公不必忧虑家室，每天都在乡里施行德行。左右歌谣颂祝的人接连不断，我也愿意因为公的长寿，更加成就晋卿的显贵，使晋卿不必忧虑温饱安定，专心一意，以培养众多人才，成为国家的栋梁。这样，我的话难道不会像郁老的话一样得到验证吗？”比部君说：“好。”于是便举用这些话为公祝寿。奉赠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及元配吴淑人荣封序

译万历六年五月，天子尊上两宫徽号，下诏允许京官推恩荣显自己的父母。太子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元驭的父亲爱荆公，先前已经因元驭被封为右春坊右谕德而受封。到这时，又按照元驭的官职再次进封，爱荆公的妻子吴宜人也晋为淑人。织文诰命由尚方颁发，天子的诏语恳切周详，用来褒奖爱荆公之处不止一端。于是乡里的士绅们相继羡慕公的际遇，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虽然不才，只是稍稍学习过掌故家的说法：东宫的辅导、师保、宾客，都是名望美好的职位罢了。其中正官没有比詹事更尊贵的，而学士最号称清贵亲近。自从孝武以前，能够凭咳嗽声与皇帝通达，进入秘阁掌握史笔三十年，却得不到一官的，尚且不论其兼任詹事或学士。即使兼任这两职的人，与卿佐相比也不到百人中的一两个。即使百人中有一两个兼任的，年纪也往往已经不再壮盛，父母也更加老了；而且这种官职又接近卿相，所以如果不是很快升迁离去，就没有能够加封父母的。即使把官职授给父亲，也就足够了，从来没有活着使母亲同父亲一样显贵的。至于同时兼任这些职务的，自明朝兴起以来还没有一人。如今爱荆公在他的儿子任谕德时，谕德也往往不等到任期届满便升迁，从来没有达到荣及父母的情况。天子刚刚为两宫加上徽号，却首先推恩到公；这时公已经担任谕德。那时公和吴宜人还不到六十岁。刚过六十，又因两宫再次上徽号，公便称为詹事，吴宜人也称为淑人。天子两次隆重尊崇两宫，公夫妇也两次得到荣封。然而元驭仍因不能亲自回家向父母举杯祝贺而感到遗憾，上书请求归省。天子认为亲信大臣离开左右难以同意，便用温和的诏旨拒绝了。后来元驭升为少宗伯，再次请求归省，仍未获准。恰逢公的次子家驭从客部请求南归，获授司封大夫，可以取道回乡，于是把织文诰命、孔雀翠羽金花服章以及吴淑人所用的冠、帔、珈■〈王帝〉等物，全都挑选出来奉送给父母。不要说公所受的官职，即使公所享有的尊荣，拿来衡量古人，也百人中没有一人能够相比。公当时对宾客说：‘我的儿子中进士才十六年，父子内外都披戴金紫官服，九重天子的恩宠下施于九泉之下，却还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颂，便上奏章暴露自己的私情，并不是好办法。况且我天一亮就起床，戴帽梳头，读书处理人事，即使斗米秤肉也不会因此停止咀嚼，又何必担忧早晚呢？’ 我替公说：不要说做官的人不应徇私，即使是公，难道又何尝不是为公事吗？公以仁心为本，以礼行事，谦逊自持。宗族大小几有数千人，没有不沾受公的恩泽而遵守公的约束；姻亲党友以及乡里的人，数以百计，没有不相信公的诚心而享受他的恩惠。公不掌握州县长官的权力，只凭细微的暗示和默默的辅助，往往就使人得到公的帮助而成为良吏。老师本不愿参与乡里事务，但凡有请求调解、断讼的人，往往依靠公的调处而不至于失败。如今天下都称吴地有很多贤能士大夫，而唯独太仓保有布衣朴素的风气；持旌旗的使者在我乡里徘徊，不忍离去，负责缉捕搏击的官吏疾驰经过，却不在旁边询问，都是因为有公在。元驭所施行政务，在于使神人和洽、上下和睦，精心进献启沃之言，掌握衡量万世是非的权柄；家驭在陪京所施行政务，在于考核功绩、整饬吏治，也不能说是小事。俗话说：‘这也是施政，为什么一定要说那才是施政呢？’公既然富贵而仁义也随之而来，难道会只是空有虚衔、拥抱空器的人吗？于是我听从诸位士绅的请求，写下这篇序赠给公。寿中宪大夫健斋冯太公八十序 我王世贞过去居住乡里时，本郡司理有泰和龙君，身上仿佛有龙的气象，我因此得以称作治理百姓的人。龙君调任太平丞后，便成为臬副冯公的属吏；冯公凭功劳品行超过臬长，来本郡治理军务，我又得以称作公所治理的百姓，而公兼任太平的职务仍然如故，龙君还只是属吏。恰逢公的父亲健斋公受封宪副，年满八十，龙君想到没有什么文章能够合乎公的心意，便写信问我能否写一篇话为太公祝寿。龙君已经写过文章，说冯公任池州守时，因考核优异，太公得以依照他的官职受封；绯袍横金等服饰虽已颁下，太公却仍有壮年的容貌。后来冯公稍稍升迁，任晋地按察使，又调任太平，便谋划迎接太公来奉养。太公不愿意，说：‘我正自在地跟乡社中的人饮酒，十分畅快，怎么能每天陪你坐在一座小小的铃阁里，让你像戴冠的官员一样恭敬地供养我？况且我不出游，是因为官职束缚我；我若出游，又会因我而使你的官务荒废，也不可。’冯公想来想去没有办法，便发文向两台请求退休，两台坚持不准。公于是把妻子、儿子和孙子全都派去，共同奉养太公。妻子代替公处理内务，儿子代替公处理外务。然而太公常常认为自己不能闲着，早起晚睡，整治奴仆，区分勤惰，把家政安排得井井有条；有空便召客饮酒，谈笑诙谐，有时饮到深夜丙时。诸位年轻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太公常常对人说：‘我的两个儿子，长子在吴郡治理军务，次子辅佐成均教育国子监的学生，如今又参与冬官事务。假如两个儿子都想侍奉我养老，我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两半，让一个在吴地奉养我，一个在燕中奉养我？即使我拘谨地摆出儿女姿态，我又怎能每天把心思分作一半在吴地、一半在燕中呢？如今幸而依靠我儿子的俸禄，不必担忧衣食，我可以专心教导孙子，希望将来成为两个儿子的根基；也希望我的两个儿子不要内顾家庭，专心报效天子。我的儿子不是我私有的，是天子的。报答天子，就是报答我这个老人。’龙君所说的大概就是这样。我虽想献上一句话，哪里能够请太公来，同士大夫、官吏和百姓一道向他举杯祝寿呢？不过太公一向身体健壮、步履稳健，精神不衰，偶尔拄杖来到本郡，听我原野间的歌声。大冯君所说的聪明贤能、使吏民得到恩惠，他已经具备；又考察他的政绩、行为和教令而加以赞美，慰劳他治理事务的辛劳，为他进献饮食，举杯斟酒，从容地向东归去。再过十年，若像张黼太尉的父亲那样，入省冯公于三公府，司徒、司空进献牛酒为他祝寿，出来后再问起小冯君—— 那时小冯君的政绩已有歌谣传颂，兄弟二人相继承续，前后相因，政绩如同鲁、卫，德化同样均平；再举起酒杯，再进献饮食，岂不是更加盛大快意吗？请龙君把我的文章进献给太公，太公也将顿然喜形于色了。又

译你没听说过《诗经》里的诗吗？诗中说：“像山一样高，像阜一样厚；像冈一样高，像陵一样大。”这是说它高大厚重。又说：“像河水正奔涌而来，没有什么不随之增长。”这是说它盛大滋长而没有边际。这也算是很善于颂美了，但还没有说尽。于是又加以重申：“像南山那样长寿，不亏损，不崩塌。”解释的人说，这是说它高厚、长久而悠远。这也算详尽地颂美了，但我仍认为还没有说尽。其他诗篇又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山的高厚、悠远、长久，河川的盛大、滋长、无边无际，或许说的是它们的本体。至于云气从山川中升出，及时雨从天而降，山川的作用就宏大了。所谓作用，是与本体相互资助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自束发以来游历京城，所见所记的大人物和长者不止一人；他们像云行雨施那样施加的恩泽，往往滋润遍及九州，却从没有谁能够探究其根源。比如看见吾公在池州施行德政，便如同看见一县的云雨；他辅佐某位太守、治理某地时，便如同看见一郡的云雨；他在晋地分掌按察事务、在宣歙治军时，便如同看见一道的云雨。如今他将整个吴地的腹心之区都庇护起来，吴地的官吏百姓正如久遭大旱而盼望着油然沛然的甘霖一样，谁能不希望吾公振作精神、拓展心志思虑，以长久造福我们吴地呢？按察佥事、封中宪大夫重庆蹇公七十岁，与王恭人同寿序。

译嘉靖年间，我任尚书刑部郎，当时任郎中、司马职掌军政的是重庆蹇公。那时，杨忠愍公继盛上疏弹劾幸相父子诸多违法之事，其中最大的一件，是幸相把十五岁的少年冒充岭外功劳，交给司马部门办理，而郎中周公为此作证。强行先后被幸相陷害，按事情大小受到惩处。幸相说，蹇公与这两位公卿同署办事，而且周公又是他的同乡，怀疑他预先参与其中。于是把他调出，任关西按察司官；后来又说蹇公确实参与其事，便依据考功法令发文考核，将他贬为蒲州通判。后来又升任清源知州，所到之处都有神明般清正的声誉。过了很久，又得到广东按察司的职位。当时大盗曾一本横行海上，朝廷军队环视不敢出击，只想袭击他的别部，拿下一千名被胁从的人来邀功。蹇公负责监督军队，叹道：“诸位奉天子之命讨伐曾一本，不是来诛杀被胁从的百姓的，请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因此违背了军帅的意旨，受到排挤。后来又调任云南按察司佥事。蹇公前后三次迁调，始终没有离开佥臬之职，只是迁往的地方越来越远。他任职一年多后，入京祝贺万寿，顺道经过家乡，徘徊在桑梓之间，叹道：“我老了，哪里还能和年轻人在薪柴堆下争逐奔忙呢？”于是向都御史递交弹劾自己的奏牍，请求辞官。其实这位老先生精神强健，并不衰老。大概士绅先生们纷纷替蹇公鸣不平，因此我王世贞也私下听到了一些，只遗憾始终没能见到蹇公。几年前，蹇公的儿子中丞汝上甫以观察使身份来整饬吴郡政务，我王世贞当时正在他的治下，便趁机询问蹇公的事情。中丞惊异地说：“若不是您这样诚恳地询问，我本来就应该说出来。”他说：“家父三次迁调，始终没有离开佥臬之职，从未见他有丝毫不平之色。”又说：“做一个不得志的官又有什么妨害？没有老就以老为由退职，从未见他有丝毫不平之色。”又说：“能够高洁退隐又有什么妨害？”他辅佐和任职的地方都是重要州郡，可家中房产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他又说：“贫穷又有什么妨害？”不然，凭什么向您的王祖父辞谢呢？所谓王祖父，就是过去被授予郡守之职的子经，他不因贫穷而受到沾染。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只能把不贪取岭海地区一千名俘虏的事留给你。正因这件事，我没能得到金紫官服；不过，金紫本来就是外物。”我任官十余任，从没有不禀承家大人的教诲而行事的。我今天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是家大人的赐予。说得稍微深入些，他又说：“世上还有知道我家大人的人，只是不知道我的母亲。”母亲说：“王恭人的家世资财足以倾动全郡，她嫁给家大人时，把自己装载千金的袋囊全都搬出来，用来供养早晚的甘旨；又拿出钱财资助诸姑叔的婚嫁费用，几乎使袋囊空空，但仍不停地资助家大人施舍。” 回到我们乡里而成家的人，大约有百千之数，却一向没有听到他们哭诉饥饿。乡里传扬着他们在寒冷中呼号、归附乡里的声音，以及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惠及子弟的称誉，大人说这多半是王恭人的力量。大人又对我说，世贞真是承受了上天的幸运，没有等到报答父母的时候，因为我曾经奏报政绩，家大人获得了金紫的赏赐，母亲也同样获得了赏赐。如今寿辰次序正好到了七十岁，我又幸而没有因罪被罢免，而是量移到蜀地任职，不敢希望长吏亲自奉弩迎接，只希望能够杀牛置酒，在武堂下铺陈仪仗，举行百岁之觞，使先生不至于没有我一句祝寿的话。不久，中丞受到特别选拔，升任如今的职位，安抚治理三辅；诏书催促他立即赴任，不许借故拖延。于是他急忙告诉我王世贞，我大概来不及翻越卭崃山的山坂向西去了，但向先生请求的祝寿文字，还可以通过驿站寄送过去。王世贞谢绝说自己才疏，于是放言说道：重庆原是古代巴子国，在蜀地各郡国中，巴地最为强盛。那里的水由涪水、岷江、嘉陵江汇合而成，巴地的文字最为深厚秀美；那里的山有昆■〈山上娄下〉、踰越、卧龙、来凤，最为厚重高峻。山水的高厚、深秀凝聚在男子身上，便有瑰奇魁伟、卓异特出的男子出生；凝聚在女子身上，便有柔顺明达、慈祥和善的女子出生，与之相应。山水高厚深秀，而人因此长寿，本来就是应当的。我近来又同中丞谈到他郡里的前代贤哲蹇忠定公蹇义。那里原本异姓很少，只是一个小城，却出了两位蹇氏人物，世代高大的乔木和显赫门第彼此相望。忠定公生于癸卯年，如今中丞生于壬寅年，两人相差将近三十年；他们考中进士只相隔一科。忠定公宽厚博大、谨慎稳重，中丞爽朗明亮、端正刚直，两人有足以相称之处。只是我公担任中丞，父亲和王恭人担任父母，对国家仁厚，对家庭贤良，这一点不是忠定公的父母所能企望的。然而忠定公担任大冢宰共三十四年，他的父母都在世时受到封赠，官秩尊崇、声名显赫而荣盛，正如巴地山水一样悠久。我听说，使千人得以存活的人，后代一定会受封；那么，蹇公先前所培植的善德，蹇氏怎么会逊让呢？中丞只需思考怎样超过忠定公罢了。于是王世贞的乡里先生听说后说：“写得美好，典雅而详实。你称颂并祝愿蹇公和蹇公夫人的话，请记录下来寄给中丞，让他用来祝寿。” 《弇州续稿》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叙 《寿节斋魏太公序》

译魏太公是大名府南乐县人。他有三个儿子：长子魏允贞，次子魏允中，幼子魏允孚，都是天下闻名而胸襟磊落的士人。隆庆戊辰年，我起家于大名，任治兵使，邹守把次子魏允中的文章汇编起来给我看，我十分惊异，便带他一同到黄寺堡，多次以诗相互唱和。长子尤其深沉明朗，却不肯自我标榜，只跟随诸生一起列队拜谒而已。当时幼子还年幼，我偶然巡视南乐，路过魏太公家。太公刚从巩昌任职归来，弯腰从低矮的门洞进入一间屋子，墙边空空如也，连供客人坐的胡床都没有。过了很久，才献上茶，茶还没有煮熟，也没有茶色。和他交谈时，他恭谨谦逊，像是不善言辞；过了一会儿慢慢阐明道理，神情简约而相貌俊雅，远远看去便可断定是伟岸的君子。我私下奇怪，太公任副职满九年，本应升迁，却潇洒地辞官归来。他前后任职于青州和巩昌，都是名郡，即使没有因此大大富裕，怎么至于连一盏茶都置办不起？我猜想此人一定清廉得超凡脱俗，有胡威、羊续那样的风范。后来慢慢向乡人询问，乡人果然都称太公为奉公守法的良吏，在齐、秦之间很有声望。我无法完全考察他的廉洁程度，但看他归来时，夫妻二人共乘一辆小牛车，行囊不过三四件，而且全都破旧下垂。我离开大名五年后，入朝掌管太仆寺。幼子魏允孚已经先考中进士，和我在燕王府相会，我问太公饮食是否健康、是否无恙。长子和次子仍困居诸生之列，每次考试都名列甲乙等；又过了两年，他们得到京畿荐举录取，次子于是成为第一名，长子也列入高等。第二年，长子考中进士。又过三年，次子再次考中进士，并列高第。太公饮食康健、平安无恙，一如往常；幼子则任济南司理，多次因政绩卓异受到表彰，后来按年资升任尚书刑部郎。不久，次子授太常博士，参与听闻皇帝礼乐之事；长子又像幼子一样，任荆州司理时因政绩卓异受到表彰，征召授为侍御史，多次上书论事。最后一次上书言辞尖锐直率，触怒大臣，像贾生一样被贬归乡侍奉太公。当时幼子任刑部郎，请假回乡；次子奉持符节到关中册封诸王，顺道前后也都回乡侍奉太公，三人如鼎之三足共同奉养父亲。太公那时已经七十岁又七岁了，但仍然饮食康健、平安无恙，一如往常。郡邑的守令都借三位郎君备办牛肉和酒前来祝寿，太公多次致谢而不见客。乡里的舍人也带着一斗酒和猪肩来给太公祝寿，他起初只见了一两次，后来也谢绝不见，只是每天举杯饮用三位郎君敬献的酒，十分欢悦。酒兴正浓时，他说：“你们难道以为一个进士的功名就能使我荣耀吗？我已经头发花白，难道还要借你们尚书郎的官服印绶来使你们自己荣耀吗？你们能够上受天子的知遇，又能不辜负这种知遇，也不辜负我用来教导你们的道理，这才是我的荣耀。”过了不久，幼子任期届满，北上赴任，大臣也内心惭愧。长子像贾生一样，虽然年轻却通晓国家大体，破格升任南京考功郎。只有次子还依恋地留在膝前，但期限也将临近，不得不北上。长子赴任南京考功郎后，不到十天便派使者到我隐居的山中，请求我写一篇文章记述一时的盛事，并借此寄去安慰太公。我说：“你父亲本来已经说过了，还等待什么呢？我写来只是多余。不过，我听说，奉养父母以使他们安享心志的说法，起源于孟子。只是子舆称赞他的儿子元，也不过是一饮一食这样的小事，难道说的是曾点吗？曾点穿着春服，和六七位童子一起到沂水沐浴，唱着歌回来，他的志向难道只在一饮一食吗？一定要像我孔子所说的那样，立身行道，使名声传扬后世，以显耀父母，这才叫孝。为什么呢？因为这正是父母的志向。如今天下艳羡称道有三个儿子的家庭，三个儿子都能考取高第、得到美官，并且在双亲健在时以孝著称的，只有关西王氏和魏太公而已。远处的事我无暇论说，近处的难道没有宋代陈大夫和洪忠宣吗？” 这两位大夫都位列卿班，而且各有三个儿子：陈家的尧佐、尧咨都是进士第一名，尧叟也考中了进士；洪家的洪适、洪遇、洪迈都考入制科三等。后来尧叟任宰相，尧佐和洪遇掌领枢密院，尧咨执掌节钺，洪迈位居侍从之首，国史中都有传记。但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这六个人也都只是中等资质的普通人。魏太公与洪忠宣相比，或许稍有逊色；但他持守准则、廉洁自持、安静谨慎、坚守要道，也足以和他并列。至于长子、次子的文章和气节，以及幼子的政治才干，并不只是和那六个人相当。可是，气节只是一方面，是士人的品格；文章不过是小技，对于大道还不够尊重；政治才干也只是粗略的能力。再进一步说，最高尚的境界，是抒发胸臆而建立经世济民的事业，发为言论而留下传世的文章。果真如此，不要说陈大夫，就是洪忠宣又哪里能企望赶上我们魏太公呢？给太公祝寿，却不歌颂太公本人，而把功劳归给他的长子兄弟，为什么？因为太公真正值得祝寿之处，不在太公自己，而在他的长子兄弟。太公别号节斋，他悬弧庆生的日子是仲冬二十日；文章写成于第二年的正月十日。《奉寿广州司理容山骆翁尊师九十序》

译王世贞十五岁时，先父司马公请山阴骆翁主持宾客塾，让我接受博士家传的学问。骆翁并不拘泥于训诂旧说，而是用心思考、巧于剖析，处理事理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他在欣赏、激励和吟咏之间，有些地方不借助朱笔墨笔便能起到鼓舞作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够进步，而骆翁还认为我进步不够。他常常取出左氏、司马、昌黎、河东的遗著，来开拓、丰富我的见识和情趣。又有一天，骆翁替人写《宝刀篇》，押“漠”字韵，回头对我说：“试着押一句。”我应声说：“少年醉舞洛阳街，将军血战黄沙漠。”骆翁起身作揖，并且叹道：“您一定会凭借高雅的文章闻名于世，我将拜服在您的下风。”那时我也不知道骆翁为什么如此称许我。第二年，骆翁在春官部没有得到机遇，参加铨选后取得广东司理之职。又过两年，我有幸被有司录取，随计吏北上，这才听说骆翁的事。骆翁以清廉官吏的声誉闻名，冠绝五岭，却被太宰在考核计吏时凭一则流言斥退。又过了四年，我任尚书刑部郎，与同舍郎沈丈谈话时提到骆翁，便问骆翁归来时的行囊有多少，是否因离任而忧闷。沈丈说：“人们都说五岭土地富饶，即使骆翁不是这样，任职三年也不至于连陆大夫行囊的一半都置办不起；而且他又把其中一半推给贫弱的弟弟，家里的房屋、田地、沟渠都没有增加。” 然而他每天督促儿子、孙辈读书，闲暇时就带着一个小童到若耶水边垂钓，钓到鱼便用来佐酒。酒喝得尽兴后，就唱《考盘》篇章，已经和乐自得了。”于是王世贞写成一首诗为骆翁祝寿。从此我们多次互通音问。又过了二十年，我被起用，任浙西部的官职；骆翁渡过钱塘江东来，在钱塘拜访我，稍微谈到省中的便利事务便罢。王世贞有事到山阴，回访骆翁；不久我请假回去协助先父办理丧事，骆翁又来墓地拜访我。这时骆翁将要开八十秩，面色红润，头发如少年，牙齿如儿童，饮食丝毫没有衰减。一年之中我总共见到骆翁三次，而我因为不能摆脱世俗事务，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车马行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后来才感到疲倦而得以休息，也已经将近老年；骆翁却已经九十岁了。他有三个成年的儿子，个个都有才能，长子甚至已经取得官职，但都不能等到他背上生出斑白之发；骆翁反而更加精神矍铄，饮食仍未衰减。乡里的士绅先生以此事为盛，合奏音乐款待他，并准备诗文上前祝寿。王世贞私下考察此事：古代有道德长寿的人，后世没有谁能超过汉唐；汉代谈论经术的人，没有谁超过伏生，他九十多岁时在文帝朝任太常掌故，晁错还到济南向他学习《尚书》；唐代谈论文学的人，没有谁超过骆翁的同乡贺知章。贺季真八十六岁时正值明皇在位，任秘书监的他告老还乡，天子率领公卿大臣在青门为他饯行，并以诗宠赐，还割鉴湖的一半赐给他。班固把伏生的盛事载入《儒林传》，宋祁把贺季真的盛事记入《隐逸传》，直到今天仍然清楚可考。然而伏生原是秦朝博士，后来又经历山东诸侯变乱，没有像骊山刑徒那样被坑杀、没有像陈涉部下那样战死，几乎只剩一线生机。贺季真年轻时就出外做官，晚年才请求退身。所谓“儿童不相识，问客何处来”，说明他回到故乡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鉴湖的一角也不免因此荒废，天子的赏赐当然是应该的。怎么能和骆翁相比呢？骆翁早年便在读书人中间声名远播，中年从郡中大吏的职位起家，归来后成为一乡的祭酒。从孝武帝、穆宗以来，直到当今皇帝在朝，他亲眼没有见过兵灾、战乱和疫病；在稽山镜水旁，日出而作、月升而息，伴着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饮酒吟咏了九十年，未曾受过约束。考察这些旧事，更何况骆翁去世以后到今天的日子，本来还没有尽头。他与伏生、贺季真两位君子相比，我不知道名位如何，但他所得的福分应当不止胜过他们，而且超过数倍。如今王世贞已经年老而废弃，不能像晁大夫那样到门下向骆翁请教《尚书》，但还能够绘图、作文、作诗，托一个仆人送到骆翁那里。请骆翁试着读一读这些文字，和我十五岁时写的话比较一下，看是否稍有进步？《光禄署丞少荆王先生五十寿序》

译当初，已故詹事王翁的别号叫“友荆”，他的长子、受封为詹事的王公别号叫“爱荆”，先生也自称“少荆”。爱荆公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宗伯元驭，一个叫学宪家驭。少荆先生是爱荆公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元驭小一岁，比家驭大一岁。友荆公认为他年少，让他和元驭、家驭兄弟同等相处，去跟塾师学习博士家传的学问；后来自己估量才力不能胜过元驭兄弟，便没有把学业完成。他补入太学上舍生，在太学中又有声誉；后来正当到吏部参加选官时，却总是投递文书辞职归乡。此时元驭已任太史，主持南北两京的国学，又任青宫、銮坡之职，直到兼任春官，地位尊贵而掌握权势。有人说先生只要到北京一次，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官职，但先生最终没有北上。过了很久，他因病不能任职，请求得到光禄大官署丞的职位。署丞是天子的近侍官，按法律可以与监司以下官员讲论、平定礼仪；各位监司因为元驭、家驭兄弟的缘故，无不想和先生交好，先生反而更加自我隐藏。凡是向守令、佐贰官员之间酬答拜访，他都恭谨谦让，寒暄之外不涉及私事。他出入穿着短衣，骑着小仆人的马，人们不知道他是做官的人。当时爱荆公还健在，先生便把侍奉友荆公的礼节转移到爱荆公身上，侍奉他时不敢只按弟弟的礼数来对待。爱荆公把他当弟弟接纳，像对儿子一样抚养他，兄弟之间和乐融洽，仿佛同为一体。他们家住在大桥里，那里是最繁华的街市，但一进门几步，便寂静得听不见市场喧嚣。客人来了就饮酒，酒兴尽了就告别，不强行挽留，也不故意虚饰推让。家中有三四处质库，任由它们收支经营，并不十分催逼利息；有时还施舍钱物，遇到亲戚朋友的急难便予以救助，却隐藏起来，不接受因此得到的名声。总的说来，因节俭而常常富余，因宽厚而有所损失，合起来不过是平平常常。因此先生的家产，与最初接受时相比仍和原来一样。有识之士认为，爱荆公如高山大川，云雨广施，其巨大足以覆盖四方；先生则像清溪茂林，曲折自然，其宁静足以承载万物。元驭以廉洁、谦让、正直之道闻名天下，家驭也大致相同。我认为先生在乡里之间，不争强取胜，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廉洁；不凌驾于人，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谦让；不矫饰情感，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正直。试问天下人，对两位兄长没有不知道的；然而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先生。先生如今五十岁，饮食安乐，容色鲜润丰腴。当初难以生育子女，如今已有了几个读书人；他们受诏封爵，容貌美好、文才出众，又接连考中两位杰出的人才，仿佛兰花初萌、玉花初放。上天既然了解先生，又将厚待他，真是没有限量啊。我虽然私下享有做官求进的名声，但居住乡里的日子多，得以托身结交于爱荆公，与先生来往尤其频繁。后来我凭借酒德受到长者推重，晚年想去拜访元驭，却因他闭门谢客，不能再前往。先生喜欢请人饮酒，有人说先生家中有真人，所以并不特别羡慕那些把修道服饰当作奇异的人。我说：陶靖节皱眉拒绝白莲社，远公想得到他，是因为逼迫他参加的事情接近佛理；所以范蜀公并不信奉佛教，眉山大苏氏却独自称许他为“学佛作家”。如今经过先生的居所，若像畏垒那样与先生相交，若像无怀、葛天氏时代的百姓那样朴素无为，这在道上不也是默默相合、彼此契合吗？又何必穿黄冠黑衣，早晚焚香诵经，才说是仰慕喜好呢？客人张子听了说：“把这些话保存下来给先生祝寿吧。” 《寿左司马南明汪公六十序》

译嘉靖末年，如今的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任福建大帅，如今的左司马汪公伯玉以御史中丞身份持节监抚福建，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彼此扶持，取得了荡平寇乱的功绩。当时我正困于家难，困顿地居住在乡里。不久，汪公因避忌流言，隐居在山谷中；戚公调任蓟门。当他北上时，两人乘船经过，我买来酪浆和鲜肉，陪他们做了三天平民饮酒。饮酒之间，我们纵谈皇王、帝霸的谋略，阴阳消长的奥妙，探究古代典籍，穷尽六艺，下至《齐谐》《虞初》没有记载的事情，无不拍掌畅谈。分别后，我私下对弟弟敬美说：“我难道是在做梦吗？这两位大丈夫，莫非都不是凡人，而是神人吗？”汪公手握七寸之笔，在文坛上纵横挥洒，本来就非常雄健；但他难道没有萧世诚那样的韬略吗？他治理福建军队时，使受创伤的军队重新振作士气，与凶猛狂悖的敌人交战，并在鲸没之滨击溃敌军。戚公勇武有才，百战百胜，因此获得貂蝉冠服；他既能避免像绛侯那样受刑，又喜好礼乐、敦崇诗书，俨然具有将坛上的儒雅风范。古人所称有文有武的人，我眼中大概没有超过三位。后来我也勉强起用，列入朝廷官员行列；汪公再次被召入朝，参与辅佐中枢，眼看将要大拜，却因母亲年老请求告假归家奉养，这样过了十多年；戚公积累战守功勋，屡次加官直到三孤，只是徒然镇守南海。我也因病不能任职，晚于汪公而老在东海之滨。今年汪公年满六十岁，戚公派部将携带粮食，水陆跋涉四千里，请我写一句话为汪公祝寿。他大意说：“汪公因为两位亲人的缘故，委屈了经营天下的事业，用来共同奉养他们的朝夕生活，前后都和乐融洽，使他们终享天年。汪公又得以利用这些时间，专心著述、吐纳文章，没有兵革和公文之事扰乱他的心神，大概已经充分成就王者之业了。即使我戚光凭借天子的宠信，从三孤之后仍渐渐年老，却不断迁调屯守，不是穷边就是瘴岭，回头看看自己花白的头发，处在犬马般奔走的状态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能不羡慕汪公吗？”我身处东海，戚公身处南海，两地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然而他不怕劳烦，派人来求我写一句话为汪公祝寿。即使没有戚公相请，我难道敢对汪公吝惜一言吗？不过，依我对汪公的称许来看，他所获得的不只是在人伦美德上的完全成就，以及使自身安康济世而已。汪公把千古事业收束在所谓“七寸之管”中，以整齐宏阔的文章表现出来；上可追溯伏羲、神农、黄帝，下可及周公、孔子，旁及列国先秦文坛，并俯视两京和海内的文人。只要他拿起笔而不废笔墨，凡是写文章的人就一定会到汪公的居所请他评定得失。这就像方形归于矩、圆形归于规一样；而汪公又不怕叩问事物的两端，把我的学说探究到底。北地的文章古朴而疏宕，济南的文章古雅而峭拔，毗陵、晋江的文章流畅而当今，自汪公开始才将它们折中会通。一代人的人文成就于是超越千年以前，光明显赫如同正午的太阳。即使没有戚公的言辞相请，我难道会用这些话来换取戚公的那些话吗？戚公的继承者说：“真是这样吗？您的话写得美好。”可是，您大概只是登上了太华山，走到青柯坪被阻挡，便以为华山的胜景全都在这里了。从前孔子六十岁而达到耳顺境界，还正要乘车东西奔走，想着在齐国、楚国施展功效。至于周公、召公的辅佐，大概还处在平治天下的年月吧？他们难道是不足以立言吗？实在是因为他们不忍心置天下于不顾。您尽说您的长处，而我也想尽说我的长处，那么将要祝愿什么呢？我无法回答，只说：“请准备两杯酒，举杯相祝，等待汪公举杯。” 《寿宗耆大中大夫少葵子八十叙》

译万历十三年乙酉，宗族中的杰出人物、致仕河东都转运盐使大中大夫少葵子，年满八十岁，以秋九月为悬弧庆生之期。在此以前，少葵子的侄子、詹事府录事定鼎，请我王世贞写祝寿之言，所以有东、西两族。到了这时，众人全都聚集在马鞍山南面的塘北宅第。东族中年齿较低而辈分较高，少葵子的祖父辈诸人都属于东族。他们说：“我王世贞少司寇、保御氏世望等这些人，背靠屏风面向南站立。”称作诸父的，则合东、西两族，说：“公乘一、敬一、纶、大有、乡进士士骐等这些人，面向西站立。”少葵子面向东站立，稍稍靠下，称作弟弟而随从的人，有尚书刑部郎周绍、诸生无逸等这些人，都面向东站立。那些称作少葵子儿子、孙子的人，有录事定鼎、乡进士亮臣以及太学生某某等这些人，分列前后，面向北站立。典客赞礼，宾客集合，将要入座。祝史请求献酒，说：“谨依元正的惯例，让年少者先举杯。”录事弯腰上前说：“因为二叔在光州为官时困顿，也因为我父亲仪部在年寿上困顿，谁能替我们承受上天的覆盖与滋润，使我们的叔父以名德显达、官位尊重于乡里，让我们这些人不再有公私追赶聚会的劳扰，不必俯仰劳烦叔父谋划言语；使我们选择道路、举步行走，都遵循后来的法度和前人的规矩，从容进退，使我们恭敬地收敛放纵；衣服不堆叠华丽，肉食不摆两簋，晚上没有陪侍的姬妾，白天没有成双的子女，使我们惭愧而节制奢侈。” 即使是天伦尊长，哪怕年纪还小，也始终恭敬谦逊；其他事情无论大小都依礼而行，没有过失，使我们心情舒畅而检束放纵。至于诗书学业，我们粗略有所继承，不至于堕落为纨绔子弟，这全都是叔父的赐予。少葵子不敢承当，便让我评定说：“确实如此。”按照礼节举杯时，先举录事等人的酒杯。刑部郎于是上前说：“我虽然年纪较晚，不能熟悉兄长的政绩，只是听长者说，兄长起初以长垣县令起家，把官职做得很好；因为不能曲意侍奉上级以求取声誉，才被调任，而任某县令时仍然把官职做得很好。起初进入南京礼部，不久便出任广西林州知州，后来调任云南澄江知州，这些地方都在荒远边徼、万里之外。最后才升迁调往大省，避开了利权之地，却又受到御史弹劾。兄长两次任县令、两次任知州，又一次掌管盐政，几度受挫而最终伸展，正是因为善于任职；那些看似伸展而最终屈抑的遭遇，则是不能曲意侍奉上级所产生的结果。估量兄长施德于郡邑，时间长的将近五十年，短的也超过三十年；直到今天，仍有人谈论他的事迹，仿佛刚发生一样，这就是兄长实现的志愿。”这对永年县来说并不是幸运，怎么可以停止举杯呢？少葵子不敢承当，又让我评定说：“确实如此。按礼举杯，就举尚书郎等人的酒杯。” 公乘一催促众人向右移动，稍稍转身向下，扬声说：“少葵子也知道上天为什么厚待您吗？”少葵子三十岁考中进士，考中进士五十年后才有今天的地位，官品第三，号称上大夫，出行佩带金紫；但我们这些人的心意似乎还不满足，认为这五十年中，他任官只有四年，退居却有六年，却不知道少葵子所谓的退居是什么。上面奉养受封的仪部公，下面像雁行一样照料光州的兄弟以及光禄寺的诸位弟弟和同族后辈，彼此和乐融洽，相始终不变；子孙又在乡里保有声望。他已历经老年和耄耋之期，但五官的精神和神采反而更加畅达。这是因为对外已经达到人伦常理的盛美境界，对内又没有郁结烦闷来劳累心神。上天这样厚待您，究竟达到何等程度啊？”少葵子更加局促不安，不敢承当，我又评定说：“确实如此。按礼举杯，就举公乘一等人的酒杯。”于是我对少葵子招手让他上前，举起酒杯嘱咐他说：“我比少葵子小二十岁，侥幸忝任祭酒，按理应当熟悉王氏的家事。王氏先祖自汉代大夫子阳起家，在琅琊迅速兴盛，后代在江右繁衍，显贵门第排列相接，几百年来车载蝉冕，而今天早晨也差不多又出现了这样的盛况。唯独到了年老而被称为世间祥瑞的人，屈指一数，为什么如此寥寥呢？” 替少葵子计算，只有太保睢陵元公八十五岁、开府仪同三司文贞公八十九岁、大中大夫司谏公八十七岁、前国史检阅知昆山州学正公八十六岁，加上少葵子也只有五个人。由此可见，富贵容易得到，显赫声名也容易得到；至于真正长寿而被称为世间祥瑞，却不是天帝所注定积累、厚德所凝聚承受的，因此不容易得到。少葵子饮酒之后，便把酒杯反过来。我说：“这杯酒，愿意同您共同饮下。”于是把酒喝尽，在座的人也都举杯。长者便唱道：“皇上的仁德广大无边，请饮下您的醇酒，与您一同长享春日。”年轻人起身应和道：“皇上的恩泽充沛无极，请以此酒滋润公，与公一同进入长寿之域。”录事对祝史说：“把这些话写下来带回去给公，使它永远显示于后世。” 《寿钱母计太夫人九十叙》

译计太夫人十八岁时嫁给受封的侍郎公；侍郎公此前已经有了儿子，如今的大司寇当时据说十三岁。太夫人侍奉受封的丈夫，谨慎而整肃；不因自己年纪小而不尽母亲之责，也不因进入家庭有先后而废弃对儿子的抚养。大司寇也不因年纪幼小而不认太夫人为母亲。太夫人在闺门之内，母子关系大概十分和睦。大司寇学业有成，考中进士，任吏部司勋郎，太夫人于是称安人；后来升任考功郎中，太夫人称宜人；升任太常卿，称淑人；升任侍郎，仍称淑人。她一直与侍郎公同享封典；最后大司寇因政绩上报，于是太夫人独自被称为太夫人。前后接受敕命一次、诰命五次，都有诰辞，诰辞都写得美好。太夫人又有一个儿子某某，两个孙子后来都成为大司寇之后继承家业的人：长孙某某凭嫡长子身份得到乡里荐举，次孙某某为太学生，幼孙也为诸生，个个文质彬彬，以文章德行闻名。到了万历甲申年，太夫人九十岁，大司寇也八十岁又五岁。太夫人戴着六珈和瑱、揥，穿七命夫人的礼服，坐在上位；大司寇手持笏板、腰垂鱼袋，穿七命大夫的礼服，在下方拜见。两人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相同；拄着朝杖、国杖，鸠首杖和玉杖分列左右，却不再使用，也相同。如果不是这样坐着和拜见，谁能从中分辨他们是母子呢？与孙子同辈的诸孙上前向太夫人敬酒，退下后又向大司寇敬酒，说：“酿成这春酒，用来祝您长寿。”两樽酒一同享用，又说：“杀羔羊来宴享。”郡邑守令、乡里的卿大夫和士人，穿着银青铜墨等官服，纷纷在堂下行走趋拜。酒正负责供酒，槁人负责供食，罗氏负责供应鸠鸟，外饔负责供给、分割和烹煮，乐师负责歌舞，礼制安排井然有序。音乐奏起，祭器陈列，众人仍依次谦让，说：“我们尚且不敢同大司寇讲宾主之礼，何况敢同太夫人讲呢？”不过我听说，古代有用千金祝寿、用万年作酬答的说法，这种礼仪不能停止，所以便上前向太夫人敬酒，退下后又向大司寇敬酒。大司寇不敢承当，在庭中洒酒祭告说：“虎拜稽首，祝天子万年。”于是士大夫中能够作文的人，都写下寄寓歌颂、讴歌、记事、赞美、议论一类的文章来铺陈盛况，并嘱托我记叙这件事。我私下认为，众人举杯祝寿的对象只是太夫人，但大司寇却祝愿天子万年，为什么要把德归于皇上呢？把德归于皇上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太夫人与大司寇的寿命，都是皇上所赐。说寿命由皇上所赐，又是为什么？太夫人嫁给受封的侍郎公五十年，远为大司寇之母七十三年，并且从安人逐级晋至夫人，共六次接受皇上的封命。诸位贤者即使有所称颂，又哪里能像制诰中所说的那样：节俭而能通达礼法，恭敬而严肃地主持宗庙祭祀，尊贵却不骄傲，善美之德彰显于珩璜玉佩；又哪里能像成子那样有美好声名，辅佐丈夫获得康健长寿；又有谁能具备慈和、宁静、端正、明达、彰显、淑慎，具有鲍妻、范母那样的风范呢？太夫人的德行，是内助妇德；皇上知道它，又加以封赏。况且高祖扫荡八方、开创元始，历代圣主又以至德不断培育，元气和太和之气充盈于天下，没有兵灾、战乱、疫病、蜮蛊等祸患。太夫人与大司寇得以在一个家庭中凝聚承受这些福泽，各自保全天年，这哪一样不是皇上的赐予呢？君子因此知道大司寇为什么把德归于皇上。天子的寿命万年无疆，太夫人与大司寇也愿长寿无疆；我又怎能不与诸位君子共同欣赏这盛事呢？太学生某某听说此事，嘱托我写下文字献给太夫人。《寿大参旸谷王翁七十序》

译旸谷王翁以中二千石的秩禄出任按察事务，治理吴地四郡的军队；我则已经解除郧中节制之职，回到弇园隐居。王翁每次经过我这里，总是徘徊叹息说：“我比您年长九岁，却还在文书簿册之间忙碌不休。”他指着园中的泉石说：“这些东西将来会讥笑我了。”不久，他因为不能迎合言官的意见，应当量移，便拂袖回到永嘉。王翁获得量移，朝廷议论认为这是对言路体制的勉励，并且非常赞许王翁。不久，他又在服丧期间被起用，任南越大省的参政，最终还是服丧守制。王翁不肯出仕，人们说他没有值得屈身求仕之处。太宰府果然稍有起色，似乎将要有所响应。王翁叹道：“不要来扰乱我。我先前已经同弇园的泉石约定好了。”于是大力整治旸湖的园圃，山水相互映带，天然景致有八九成能吞纳我弇园的风光，却没有丝毫介意。甘美的果实和花木，比原来多了何止数倍。他逐一嘱托我为此作记并赋诗。恰逢我因病不能接受南少司寇的召任，似乎正合王翁的心意。我因六十岁而在泖湖谢绝宾客，王翁赠给我一首长歌为我助兴，又送来黄甘三百枚，说：“一枚黄甘，抵得上为您祝寿一年。”我想着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王翁的；次年即万历丙戌年，王翁已七十岁了。他离开吴地将近八年，但吴地的将士和士人思念王翁如同一日未曾改变，纷纷到我这里来问：“拿什么为我们的王翁祝寿呢？” 不久，士人中最受知遇的曹子念来对我说：“用什么来祝贺我翁呢？”不久，翁的侄子陈将军又问：“用什么来祝贺我翁呢？”我认为，陈将军祝贺翁，是想长久借助翁；曹子祝贺翁，是因为追随知己；吴地军将、士人祝贺翁，还是希望翁能继续做我们的师帅。我这个不才之人，也有这两种心意。然而，如果说借助翁，那么翁将会安然自得而不居功；如果说追随翁的知遇，那么翁的才智将被排斥而无从施展。至于希望翁继续做我们的师帅，翁如今正披散头发，居住在旸湖的山坳中，征召他的车子退却不前已经很久了，我们又何必祝贺呢？如果一定要祝贺，那就姑且取翁乡里的精华，取那些笃厚而足以与翁相称的名山大泽来祝贺，说道：“郡城东面不是有一座叫华盖山的吗？那是天帝所居的第十八处宫室。山洞叫容成洞，是仙人得道成真的地方。它旁边不是有一座叫积谷山的吗？山洞叫丹霞洞，是仙人乘蹻飞行的地方。南面不是有一座叫吹台山的吗？那是翁的先祖子晋游息之处。再往南不是有一座叫大罗山的吗？那就可以比拟天上的帝都了。更往南不是有一座叫大若山的吗？那就列入仙家福地了。转向西面不是有一座叫金丹山的吗？” “那就是仙人的食饵了。北面不是有石门、石室吗？那就是仙人栖息之处。永宁江曲折绵延，清澈深静，是白龙变化迁徙之地。西湖水土肥美，洲岛环绕而玲珑，是谢监记载吟咏过的地方。浣纱潭即使遇到旱灾也不会干涸，是五行之气汇注之处。所有这些被称为名山大泽的地方，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改变过。诗经不是说过：‘像山冈，像丘陵，像河流充盈’吗？拿这些来比拟翁，大概可以相近了吧？”曹子在旁边说：“先生已经说到了翁的相似之处，但还没有说尽。”古语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又说：“智者快乐，仁者长寿。”王翁是仁智兼备的人，近在咫尺的卿相之位，他却洒然舍弃；通达生死、怡悦性情，只以自己的心意为师，难道不能说是快乐吗？他两次任职长官，一任使望邑成为雄郡，后来晋升为帅，担任大镇，所经营安排的，都是造福十代人的事业。他不求享受报偿，也不让一丝一毫的得意神色显露出来，这是仁者的恩泽，也是仁者的内心。如今翁坐踞在旸湖山坳，仰头得到山的宁静，俯首得到水的流动；云气蒸腾、雨露滋润，成就了万物却不自居其功，大概没有什么不像山水一样，又有什么可怀疑他长寿的呢？于是我借曹子的话对陈将军说：“请替我告诉王翁：洞庭湖的广大还比不上永嘉的深远，又因为时令不合，不能用它来作称颂。” 我的祝寿文章将近九百字，若一字抵一年，王翁不也远远胜过籛铿氏了吗？”陈将军非常高兴，奉着文章离去了。《颐庵张封公八十寿序》

译自古以来，臣子在国家任职，年高有功的，君主便为他赐杖，赏赐特别的俎豆礼器；最隆重的，甚至到了袒衣割牲、询问政道并设宴欢会的程度。所谓以千金祝寿、以万年酬答，多半出自他的子弟、亲戚和执友。华封人的祝辞，偶然见过一次，却没有听说有人为此写颂赞、序记。更不必说六代以来，哪怕是昌黎、河东、庐陵、眉山诸公，他们的文章传遍天下，也没有听说他们写寿文。我起初学习写文章时，恪守这个说法，将近二十年执笔作文，不敢写寿文。后来渐渐为此后悔，认为仁人孝子若不借此显扬父母，便无法使父母的志愿得到舒展。况且其他文章也可以用来慰藉父母，又何必专门写寿文？但既然不是从三代开始，为什么要完全禁止呢？于是偶尔应酬一两篇，又将近三十年，而我也已经厌倦笔墨了。乙酉年冬天，我因六十岁而感伤，情事异常，逃居泖上，一概谢绝宾客。到了春天，禁令稍稍解除，客人潘景升从歙地奔走千里来敲门。景升过去曾跟随汪伯玉司马游学，后来又跟随我游学。他的祖父府倅翁八十岁时，也曾请我写文章祝寿。我料想他这次有所报答，想避开他。景升拜谢说：“本来如此。” “我私下窥见先生的心意，不敢拿尺幅之文来烦劳先生。”坐定后又起身拜请说：“我不敢用文章来报答先生的寿辰，只是自不量力，想得到先生一篇文章，为缮部郎张君的父亲封公祝寿。”我惊愕不解他为什么这样说，他又拜请道：“我平日认为天下贤者，除了先生和汪先生之外，没有谁比得上张君。而张君对我的庇护，比两位先生还深厚。不过张君在文章方面，独独仰慕并称道两位先生。封公年纪将近八十，若要显扬自己的德行、舒展自己的志愿，必定需要两位先生的文章。如今幸而能够得到先生的文章，汪先生也冒昧请您。”于是他拿出汪先生的文章读给我听。文章大意称道封公年轻时仰慕范少伯、司马子长的事迹，曾逆江而上进入蜀地，泛舟经过荆、湘而下到金陵，又陆路行走雍、豫二州，观览各地山川、土俗、人物的盛况；他散尽行囊，借此结交千里之外的朋友，归来后改变旧习，恭敬读遍坟典、丘索等古书。他有三个儿子，教授他们《诗经》三百篇，并说：“这难道不是我先师孔子的志愿吗？”其中缮部君年纪最长，也最先凭诗文显名。刚唱《鹿鸣》诗时，封公已经七十岁，有司便让他穿冠带入朝。封公亲自迎接一次；缮部君考中进士后，授官行人，奉命出使四方，没有辱没君主的使命。行人中最为公正的人，恰好也称为行人，不久升任如今的官职，主持杭州的税务，负责衡量征收，木材商旅都感念他的德政而歌咏。歌谣载道，四处传播；像这样声名卓著，难道还不能很快加封公爵吗？汪先生的文章就是这样说的。我把这些话问景升，他笑着谢绝说：‘为张公祝寿，有汪先生一篇文章就足够了，我再写便是多余。’不过，我起初因为汪先生才知道有景升，如今又因为汪先生的文章才知道有张公父子。你说缮部仰慕并称道我，这一点我实在不知道；但我确实了解缮部。缮部如今是相国太原公的高足。太原公闲居时，缮部曾两次拜访他，每次都向我谈起缮部的气节情谊、学问才术以及对世务的慷慨关怀，津津乐道而不止。既然我了解缮部，而你又谈到缮部，所以你对我的了解就如同汪先生一样；我即使不敢夸说自己是夜光之璧，也显然不是无缘无故才得到他的推重。请替我告诉缮部：今年奉使办事回到新喻，数百里以内的守令每天都带着牛肉和酒前来，捧杯为封公祝寿；这番事情办完后，尽可赶快入朝，不要再亲昵地故作姿态。也请替我继续向封公致意：振作精神，勤于饮食，等待十年；到那时天子举行袒割、询问政道的礼仪，除了公还能让谁参加呢？封公名某，学者尊称他为颐庵先生。《乡进士曹茂来先生七十序》

译我的亲戚和执友曹先生茂来，做诸生刚超过一年，二十一岁时便在乡试中考取高等。他的文章传遍士林，人们认为他可以轻易取得高官显爵；但他屡次困顿于南宫考试，又因疾病时常耽误。恰逢他的父亲宪副公仍在朝籍，却远宦万里，便把家事托付给先生。先生没有荒废家业，同时钻研经术更加精深。宪副公在官场上并不很富裕，先生利用微薄的闲余，顺应时机秘密为他筹划，终于积累到数万金。等到宪副公去世时，先生有四个年幼的弟弟，便把房产、田产、库藏全部推让出来，分给弟弟们，自己只靠私人积蓄生活。后来又得到上天的幸运，家业更加丰饶。先生的儿子绳武又考中乡荐，于是先生叹息说：‘我原本希望考取一个功名，使二位父母能够舒展眉头罢了，如今还希望什么呢？况且我渐渐老了，哪里还能和孩子们一起奔波参加公车考试？难道要在途中割舍我的真性情，来换取虚名吗？’于是停止应试，不再参加考试。这样过了十多年，如今已经七十岁了。先生平素清瘦虚弱，喝粥不能吃完一碗，饮酒不超过两杯，吃肉只取其滋味而已，没有华美衣服和鲜艳丝绸的装饰。他喜爱修整园圃、疏浚池沼、栽种竹木，刚修成便厌弃，又迁移离开；总共多次修治、多次迁徙，所居之处没有超过三年的，最后在虎丘山坳筑室居住，感到快乐，这一处住得最久。跟随他的只有两三个仆役，使用素色屏风、纸帐、竹榻和榧木几案；偶尔叫来相熟的唐老先生演奏箫管，先生倚着歌唱并与之应和，稍稍畅快便停止，不再对客人留恋，也很少接纳宾客。遇到一两个知己，便端坐谈论玄理，偶尔躺下应答，席上积满尘埃，仍然清静如常。他生性爱作诗，诗多冲淡清远，只是用来陶冶自己的性情罢了；写成以后便收藏在箱中，有时甚至丢弃，从不拿给别人看，因此也没有人能够以诗才称许他。他处理收支计算，分厘都算得清楚，但用钱合乎义理；凡是应当施舍的，即使百金也不吝惜，却不愿意以买取义名而著称，大概也像写诗一样。先生七十岁时，友人潘君、陆君等来对我说：‘曹先生近来真是接近有道之人了！三代以后，士人中崇尚气节情谊、修养品行、严守操守的，没有比东汉更好的了。然而他们往往过分刻薄自己、苦守节操，成为坚贞高洁的隐士；勤勉不懈，年老而被任用的，便是杨震、陈蕃；坚持自己的道义而舍弃自身、不肯被任用的，便是严光、周党；坚持自己的道义而隐藏自身的，舍弃的是自身，名声却未完全舍弃；隐藏的是自身，名声也未完全隐藏。这样看来，他们在道上已经接近了，恐怕并不遥远吧？’先生年轻时参加制科考试，却不急于出仕；晚年辞官离去，也不因退居而忧闷；承继家业而使之开拓，却不显露求取声誉；把肥沃的产业让给弟弟，却不彰显谦让的痕迹；生活俭朴却不停止施舍，施舍却不要求回报。所得与所施恰好合乎本性，也不让它过分外溢；以诗自娱，却不靠文章来隐遁。世上知道先生的人，不能超出乡里范围。然而，如果先生有一两个知己，难道能不把他看作接近大道的人吗？您是乡里人，又是先生的亲戚，难道可以不写一句赠言来承担起了解先生的责任吗？我谢绝说：‘您说得美好而且周全了，我还凭借什么再说呢？’我过去曾见过先生研习《老子》《庄子》《列子》，他在著述之间，往往汲取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实际意义。先生内在看重而外在轻视，实在是应该的。即使不服食金石之药，不练熊经鸟伸之术，也会暗中具有松乔那样的长生之质。不过，先生接近大道如此，内在看重而外在轻视又如此，我和您所说的话也都是多余的赘疣了。还拿什么赠给先生呢？绳武听见后说：‘这篇文章不可错过。’于是我接着写下这篇寿序。《萧封公先生七十寿序》

译我过去游历武昌，曾在闲暇时渡江，敲开汉阳的城门，与诸位大夫登上晴川阁休息。只见烟波浩荡，弥漫摇曳，与天空相接，没有边际。蜀江在前面枕靠着汉江，北面又带着两条江水；它们源头不同，却汇合成一条河流。这样雄伟俊杰、秀美壮丽的气象凝聚而成人，必定会有沐浴日光、滋润世间的贤人出现。再抬头远望大别山、凤栖山等山峰，高耸在云表，坚定挺立而巍峨隆盛，土壤肥厚，山势丰隆；能够与之相配的人，应当是年长的巨公，仁厚长寿而端庄凝重，长久不衰，在世间显达荣贵。后来考察文学掌故家的记载，自天地开辟直到今天，经过数千万年，却从未有这样的称誉。这是什么原因呢？又过了七年，才得到国史修撰萧以占先生。先生参加礼部考试，最终考取天下第一；在金马门应试，又被擢为第二名进士及第。先生有弟弟名叫以孚，也以进士高等及第，授官户部郎。两位先生的声名，一天之内便震动世人的耳目，人们都把二江的胜景归功于他们。我却说：这是刚刚打下根基，然而还没有达到极致。后来以占先生进取为官，以醇厚的德行、美好的品行，在朝廷执笔、殿陛之间声名斐然流传，大概是不愿意依仗余资专门争取一世的名声。而以孚不只是任职行政、政绩显著，他的经术和文学才艺，也进一步赶上并与兄长相匹敌。乙酉年秋天，他出任主持关西考试的官员，关西的俊秀人才全都出自他的门下。第二年，以占分任南宫考试的考官，南宫的优秀人才中有十三人出自他的门下。我于是说：这就是上等臣子的道路吗？沿着这条路不停前进，他与二江齐名并称，实在不难。又过了很久，才找到先生的父亲某某公。他正是所谓年长的巨公，仁厚长寿而端庄凝重的人。偶尔出仕，便在某州施行德政；归来之后，又在乡里施行德政；无论远近大小，都足以兴云布雨、滋润草木。大别山、凤栖山的胜景，若不是公，还有谁能够相配？丁亥年，公与他的妻子戴安人一起接受诰命，品秩如同以孚；以占先生奉天子诏令，持节册封诸王，顺道回家省亲。第二年戊子，公满七十岁，先生拿出宫中锦衣给公穿上，又让大官斟注酒浆，举百岁之觞为公祝寿。畏垒乡里，守臣、相臣的旌旗仪仗，以及士大夫的车盖，鱼贯鳞次而来。玉璧、丝帛充满厅堂，羔羊、大雁充满庭院。公畅快喜乐。然而先生仍觉得有未尽如意之处，因为没有得到华封人的祝辞来助兴劝酒。于是他的门人吴司理唐君某、昆令吕君某庄重地来到我的门前，请求说：‘以占先生是我们的老师，怎敢请求您惠赐一言，接续华封人的祝辞，为先生的父亲祝寿呢？’ 我本来不能完全了解公父子的情况，但大体上曾经把大别山、凤栖山等山比拟公，把二江比拟二位先生。如今的祝辞，也只是希望公像这些山一样长久，希望二位先生像这两条江一样长久罢了。静止时与山同具德性，形体越久越茂盛；行动时与江同流，作用越远越宏大。公长久而茂盛，正是二位先生长远而宏大的根基。唐君、吕君说：‘执事真是善于颂扬、善于祝寿！我们听说，先生办完使命后，一定将奉公入朝。唐代有位杨平章嗣复，主持贡举之后，他的父亲尚书于陵进入京城。嗣复带着门生迎接父亲，使庭院中桃李新荫蔚然。他所作的诗由杨汝士写出，脍炙人口，直到今天仍未衰。如今若公入朝，由以占率领；南宫选拔的士人由以孚率领；关西选拔的士人，各有若干人，从左右两翼侍奉公。他与嗣复相比，应当怎样呢？词林中的俊才多如树林，难道没有能写出胜过杨汝士之作的人吗？执事难道也能默默无言就算了吗？’我点头说：‘一切听候后来的命令，请姑且先以这些话作为开头。’ 《弇州续稿》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三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许母张太孺人七十序》万历丙子年，我从郧地解除职务回乡，恰逢为许母张太孺人六十岁奉帨祝寿。许令，就是过去的萧山令公旦。我写文章为她祝寿，大意说：公旦没有因为失去县令之职而忧愁，反而因为能够长久侍奉太孺人而高兴；太孺人并不以得到公旦的俸禄供养为喜，而以公旦能够奉行自己的志向来供养她为喜。读者虽然错误地称许这篇文章，认为我的文辞浅薄，大概只会说我姑且借此安慰太孺人母子罢了。到如今大约十年，太孺人已经七十岁，容貌没有更加衰老；公旦的房屋没有增加，但每天都更加修缮；田地没有扩展，却日益改良；文章日益写成，品行日益树立。他奉养太孺人，簋豆等器具虽然没有装饰，但羹汤饭食却日益精心选择；太孺人的饮食也日益健旺。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乡里大夫、三老汝康等人所说：我难道不能写一句续文来荐扬太孺人？他们举杯向我致谢，说我不善辞令。我说：‘先前那篇文章已经说尽了。况且寿文并非古制，写寿文而涉及妇人的内在德行，也不合适。一次已经太多了，我又为什么要写第二次呢？’实在无法推辞诸位的请求，只好说：自古以来，能够在壮年之时轻易辞去县令职务、退居隐逸而以此为乐，并且声名高过天下人的，没有谁比得上陶征士元亮。但陶元亮二十六岁时，慈母便去世了；后来在镇军幕府任职时又遭逢继母之丧，最终不能在《归去来辞》中叙写菽水奉亲的快乐。其他事情姑且不论，即使他后来历任内外官职，也必须奉母亲遗命同行。像汉代的隽不疑、唐代的李景让，母亲都被称为慈，儿子都被称为循良；然而哪里料到会因为审理案件而给白发老母留下忧患，以至于她停止进食、斥责他，使浙西的政变几乎酿成。太夫人坐在正堂上呼唤杖责，后来军情才稳定下来。仕宦若不能停止，最终竟会到这种地步，做母亲的又怎能高枕无忧地享受儿子的供养呢？我私下想，太孺人每天太阳升高才起床，所遇到的不是公旦率领儿子、儿媳奉上饭食和酒浆，谈说往事，就是众多孙子、曾孙依次来见；年长的督促读书，年幼的含着糖逗乐。太孺人哪一天晚上不是和乐陶然呢？元亮有五个儿子，却都不喜欢读书作文；做公旦的儿子，已经超过他了。这样说来，太孺人在某些方面不如别人而在天命上胜过别人，公旦在朝廷受压抑而在家庭得到伸展，原因是相同的。不追求富贵，便不会忧虑贫贱；不奢望富裕，便不会担忧贫穷。这正是太夫人与公旦共同知道的快乐，也正是仁者长寿的原因吧！我居住的地方距离公旦不过一舍之遥，公旦没有丝毫牵累我，也没有借求声誉之机来进入我的交往范围。因此，我没有最终拒绝诸位的请求，便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们。《王母陆太孺人八十序》

译世贞从郧地归来时，陆太夫人已经七十岁了。太夫人是我堂弟太医吏目瞻美的母亲。瞻美请求我写一句话，为祝寿的酒杯助兴。我认为妇人的德行通常不在外面显露，不敢过分称述，只说：瞻美认为太夫人甘美的奉养，关键在于自己的志向。如果你确实是凭志向奉养太夫人，那么希望你不要在名声上费心，而要致力于实际施行；不要计较回报，不要以遮蔽过失为快，也不要追求新奇成就。使她居住在畏垒乡里，保全她的真性；像婴儿一样达到最和顺的境界，以此使后代昌盛繁衍，不是很快乐吗？瞻美奉持我的话，为太夫人的寿杯荐酒，退下后便铭记在心。十年过去，太夫人将满八十岁了。容貌固然没有恢复年轻，却也没有更加衰老；饮食虽然没有增加，也没有受到严重损害；耳目的知觉虽渐渐迟钝，但精神、聪明和意志思虑并未衰退。瞻美的房产田产没有扩展，却更加整治修饰；作为儿子直到满头白发，奉养母亲的物品却更加完备。过去我所说的含饴弄孙，只是试着这样说，并不一定真有其事。不久，瞻美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刚刚超过一周岁，皮肤白皙，眉目秀美，漂亮俊俏，活泼欢快，笑容喜悦；把他抱入太夫人怀中，真是处处都合太夫人的心意。太夫人即使不想显露喜悦的神色，又怎么做得到呢？况且这十年来，我一直住在乡里，每天都能听到太夫人与瞻美的情况。我那瞻美的伯、仲、叔三位兄长先后去世，瞻美便替他们抚养寡妇、救济孤儿，给弱小的孩子喂乳哺养，扶植成年的孩子，使他们与自己的子女没有差别。妹妹嫁到晋地后，是比我贫穷，还是居住在我这里？母族诸亲的贫困和妻族的衰败，他无不看待得如同自己的贫困衰败。说到宗族亲戚，五服以外的也加以论及；其次交往朋友，即使只见过一面，也无不割取肥美的财物供其食用，分出丝绵使其温暖。送出的束帛贺礼不专门给显贵之人，吊祭用的薄酒也不只是为了活着的人。世贞刚回乡时，听到的对瞻美的毁誉各占一半；后来赞誉压倒了毁谤；到如今，已经完全没有毁谤了。古语说：富裕了便喜欢施行德行；又说：人一富裕，仁义便随之而来。瞻美远离富裕却接近仁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仁义是从本性中生发出来的，并不是因权势而有。所以我借瞻美的各位堂兄弟、子侄，请来一杯酒为太夫人祝寿，并用这些话助兴。太夫人有了瞻美，岂不是获得了无疆的幸福吗？有人说：‘你的祝寿对象是太夫人，为什么却称赞瞻美呢？’瞻美亲自努力践行仁义，正是他有子孙的原因。他有了子孙，正是用来使太夫人喜悦、增加太夫人寿命的原因。太夫人年老，只听着瞻美的这些息子之事，便没有什么可再叙述的了。至于七十岁以前，太夫人的美好德行和高雅操守，我已经在过去的文字中详尽记载过了。为李母张〔原文文字残缺〕七十岁祝寿。

译如今观察使李公维桢在我们州整饬军务时，州人王宗伯元驭因为秉持正直触犯了大相，请求紧急归乡，并且与我交好，颇为研习养生家的学说。言官借此攻击宗伯，也牵连到我。此后我和宗伯的弟弟家驭、敬美先后辞去关洛学政之职归来。幸而我与宗伯没有被定罪，但言官仍争论不休；一时之间，台察、监司、守令多自行避匿离去。我和宗伯私下也庆幸他们远离我们，只有李公更加亲近我们。每次入谒，他必定准备蔬菜、干粮和浊酒，纵情谈笑，不听任何拘束；出来后又时常来拜访我。四个人轮流置办酒食，欢饮到分不清宾主。宗伯有时对李公说：‘您这样做，难道不会被我们连累吗？’李公袒露左臂说：‘我不能替吕氏袒护；’过了一会儿又说：‘这话我接受了。’我的母亲张太恭人，李公曾在寒夜饮酒，直到夜半仍十分欢乐，忽然惊惧地说：‘我和母亲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一定在等我；她等我，一定会责备我。’第二天他告诉我，母亲跪坐在几案旁责备他，说他只顾一个人的欢乐，却不顾一百多人受冻，使他羞惭得无地自容。那时太恭人已经六十多岁，我的继姑也七十多岁。太恭人侍奉她非常恭敬谨慎，对待家中下人严肃而宽厚，管理家政安宁而有条理。李公从容地称赞说：太恭人恭敬谨慎地侍奉我的大母，不是一天如此；她严厉教导我，也不是一天如此。当初祖父达州公带着大母赴任，先父中宪公则以太学生身份在家奉养双亲，把内里的家务交给太恭人。不久中宪公去世，达州公也去世，太恭人想到只剩下婆母在世，几乎没有一时一刻懈怠过对大母的侍奉；大母也没有一时一刻不乐于接受太恭人的共同奉养。我们兄弟三人，长兄还未束发，幼弟刚留髫发，都聪颖能读书。太恭人非常疼爱我们，却不因疼爱而废弃威严的教育。我小时候喜欢和邻家孩子角力，太恭人发怒，用棍子打我。有人说：‘孤儿怎么忍心这样严厉约束？’太恭人谢绝说：‘假如孩子有父亲，我就应当慈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百十人〕 我这不肖之人于是醒悟，改变旧习，更加钻研经术，终于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当时其他舍人都是贵族公子，彼此以酒食相邀往来，太恭人心中不高兴，说：‘难道你的父亲也是卿士吗？’她进一步教导我谨慎学习，不要轻视自己的官职。后来我被提升为御史，正要出任清楚戎职务，太恭人又说：‘你的部门大相从前也有过以自身建立功业的先例，不要轻视自己。’后来我果然因为不能得到大相的赏识，出任吴兴太守；太恭人随我赴任，便日夜告诫我：‘平定赋税，审详狱讼，不要轻视百姓。’后来我迁任镇若郡，太恭人的教诲仍然如此。我离开幼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其中考中进士已经过去一半时间，幸而没有因天子的文书而留下污点；我能够有今天，都是中宪公赐予我的，也都是太恭人的恩赐。李公的政绩完成后，部属百姓称颂他，一定归功于太恭人的教诲；祝颂太恭人，也一定把贤德归于李公。过了很久，李公升任参浙省事，分管金华；又过三年，金华政绩大成，李公授任楚臬长，而太恭人也将满七十岁。李公写信来请求我写一句寿文，为太恭人举杯祝寿，并且说：‘金华官署浅陋，我判决责罚十人以上的案件，太恭人一定会知道。’问明原因，若我能详细剖析其中的关键，她才面露喜色；否则便忧愁地说：‘莫非是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意愿吗？’ 凭着你的吏治才能，不要像养叔射箭百发百中，却因为一次不中而败坏全部声誉。我从来没有不屏息戒惧，好像背负芒刺一样。幸赖上天保佑，使我能够常常侍奉太恭人，我大概可以始终避免过失了。世贞于是说：‘我读史书，读到王孙贾、隽不疑、崔玄暐、李景让诸人的传记，认为他们能够树立大臣的节操与才能，使自己的名声不朽，都是由贤母成就的。所谓这些母亲，不一定都显著表现为孝敬婆母，也不一定都明显表现为对丈夫守节。至于东海周青作为儿媳，鲁地陶梁高作为寡妇，以及陵母、苞母作为母亲，她们所遭遇的事情有些甚至不忍说起。况且太恭人起初也很艰难：以一个孤苦的寡妇身份向上奉养婆母，而婆母也是寡妇；又要面对继母的名分；还要以一个孤苦的寡妇支撑日渐衰败的门户；又以一个孤苦的寡妇抚养两个幼子，其中长子贤能，却死在太恭人手中。可是太恭人专心尽志地驾驭这一切，作为儿媳便尽儿媳之责，作为寡妇便尽寡妇之责，作为母亲便尽母亲之责，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得到治理。等到看到次子显贵，自己也亲自接受冠服佩饰的赏赐，专享钟鼎之食，上天用来报答太恭人的，也不算薄了。’李公又说，太恭人出身张氏，她的伯祖是方伯公张吉，和高王父教授公都曾师事胡居仁先生，胡居仁是理学大儒；太恭人从内外两家得到的美好典范很多。不过，世人所称道的清白守节、一种德行始终不懈，原本就是她从本性中生发出来的。姑且记录我的话来答复李公，并嘱咐他说：‘这篇文章一定要等太恭人高兴时再献上；否则她必定会说：这是未亡人不忍听到的话。’我恭敬地不举起您的酒杯，您将怎么办呢？《顾母单太夫人八十序》

译维扬人顾益卿以臬副身份整饬渔阳军务时，天子认为他有才能，越级提拔为御史中丞，巡抚辽左；益卿再三坚决推辞，天子不准。益卿在辽左任职时，恰逢敌人率领各部落十多万骑兵入塞。益卿出奇计，与大帅宁远伯在镇边堡迎击敌军，迂回出兵到敌军西北，大败敌人，斩获首级达数千。按法应当封赏，他却把全部功劳推给宁远伯；诏令特意擢升他为三品官，他又坚决推辞，天子仍不准。益卿此后屡次立功，也屡次推辞赏赐。当时，他的朋友世贞正卧居弇州，隐约听闻这些事，却不能详细了解。后来益卿送来一编书给我看，前后推辞的奏疏草稿都在其中，甚至连他在辽左筹备军需的办法，也附有十多条图说。他前后请求赈济抚恤的两篇奏疏，替辽地百姓请命，情意十分恳切。天子想到辽地是国家的左臂，怜悯戍卒处在危急之中，又认为益卿有才能治理那里，因此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批准。大司马、大司农共同商议，三位相国共同裁定，与益卿彼此肝胆相照；士卒的粮食增加，战马的草料增加，各处关隘的官吏、田官都能继续得到粮食，使数以万计濒临死亡的人恢复生机。城墙仿佛增高了，护城河仿佛加深了，天子把益卿看作巩固国家、坚不可破的保障。然而益卿心中郁郁不乐，想到母亲单太夫人已经八十岁，自己不能在遥远的边疆之外用车舆奉母省亲，想上书请求回乡，又不忍辜负天子的恩德；想留下，又担心一旦发生意外而留下遗憾，于是来询问世贞。世贞说：‘太夫人本来就平安无恙吧？不用说太夫人精神强健、饮食正常，必定无恙；不用说作为太夫人的儿媳、代替益卿侍奉母亲的人，时时关心太夫人的寒暖饥饱、共同奉养她，也必定无恙；不用说太夫人的众多孙辈如玉，其中又有像郄林之桂那样的贤才，可以使太夫人心中快乐，也必定无恙。我只从天道来推论太夫人的情况：益卿救活了辽左数十万人的性命，上天一定会把益卿的仁德转化为太夫人的长寿。益卿把荣誉赏赐看得像污物一样而推辞，是因为内心谦冲不自满；上天一定会把益卿的谦让转化为太夫人的长寿。天子正日夜依靠益卿来巩固辽左，又依靠益卿维系数十万人的性命；太夫人安康，益卿才安定；益卿安定，辽左才安定；辽左安定，天子的志愿才安定。上天一定会把太夫人的长寿作为成就益卿的根基。太夫人与益卿这样相互成全，益卿用来安慰太夫人的，也正是这些。古语所说‘虽然有离别的忧患，但心志仍然快乐’，不正是说太夫人吗？难道还会有丝毫遗憾，使益卿忧虑吗？’此前益卿任郎官之长时，曾与故光州守陈贞甫、故侍御胡原荆、故吏部郎戚世秀、布衣王承甫结为刎颈之交，入堂拜见彼此的母亲，各自拿出酒食共同欢乐。如今只剩益卿和承甫还在，几位母亲中也只剩太夫人在世。于是承甫亲自写文章为太夫人祝寿，光州守的儿子尔耕来请求我续写寿文。我的外甥曹子念，是益卿晚年结交的朋友，极力劝我写作。唉！即使没有子念，我本来就应当写下几句话。愿陈生与诸位在太夫人面前举杯，劝她努力进食、保重身体。益卿是国家的柱石，再过十年以后再上书陈述心情，为九十岁的老母祝寿，那才可以说臣子之道完备了。《为王母何太孺人六十寿序》郡里的诸生王伯栩，是当今相国的叔父辈，与我交好。我的三个儿子都跟随他游学，彼此切磋，结成文章上的朋友；他们在品行和义理方面相互责备劝勉，有古人的风范。伯栩年幼时丧父，有母亲何太孺人，今年六十岁。我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朋友曹生、陆生等十多人一起来请求说：‘伯栩有才而命运多舛，不能求得一官半职来为太孺人增光，又惭愧行囊空尽，不能购买鲜肉、酿造美酒来答谢宾客、使太孺人欢乐。只有夫子的一句话，伯栩把它拿来供太孺人享用，就像五鼎之食；用它来给太夫人穿戴，就像翟绂之服。夫子能惠然答应吗？’一天伯栩来拜访我，我谈到这件事，他惊惶地离开座位说：‘我这个不肖之人只是一个小小书生，却要请求夫子的恩惠，来抬高太孺人的身份，我不敢这样做。太孺人孤苦一人，想到自己的不幸而接受夫子的恩惠，又于心不忍。不过，当先父去世时，我们兄弟刚刚脱离幼年；我担心太孺人贫穷，连稀粥都难以为继，便不愿接受儒学教育，只希望得到几金资本，借此取得十分之一的利息。太孺人大怒，吐唾沫说：‘唉！你这个孩子错得太厉害了！即使未亡人抛弃你们去经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死去的人？’ ‘如果你们被抛弃而去经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死去的人？’她强迫我们拜外傅求学，亲自纺织，用所得余资供先生饭食，诸位先生无不称赞。我的母亲贤德，即使是菜羹、鱼肉，也觉得比牲畜肉还甘美。夜里，她亲自督促我们兄弟读书；我们背诵默记篇章首尾，甚至一个字的数目，她有时从旁漫不经心地经过，也能察觉，随后便呵斥责骂。我私下疑惑：太孺人眼睛并不识字，怎么能观察得如此精细？后来我的弟弟早夭，只剩我一个人。我私下以为太孺人必定会更加怜惜我、宽容我，稍微偷懒放纵一些也就算了，谁知太孺人的呵斥声又响了起来。后来我的公车应试学业稍有成就，太孺人终于舒展了一次眉头，说可以借此作为报答君主的凭借。然而我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中，途中私下感叹古人盛年时求取功名，无不一日千里，为什么我却如此艰难。太孺人又因为我一时偷懒而接连呵斥。如今本应拜受太孺人的杖责还来不及，回家后太孺人却神色和悦、心情愉快地说：‘我责备的是你的学业，不是责备你的命运。’从此我接连考试都没有考中，太孺人也总是安慰勉励，从未显出一点不满。昨天我从诸生中脱颖而出，穿戴巾襕衣冠，到堂上拜见太孺人；太孺人回头严肃地说：‘难道你以为一个博士弟子的身份就可以结束你的求学吗？努力吧，不要荒废参加公车考试的学业。’唉！如果没有太孺人，就不会有我这个人；如果没有太孺人的教诲，我也不会有今天；如果没有夫子的一句话，我也不会有太孺人这样的母亲。我十分赞赏他们的心意，于是写下这篇序交给伯栩，让他回去在太孺人面前诵读，并且同太孺人约定：将来伯栩考取科举功名，取得显赫官声，太孺人便是像隽不疑之母那样的贤母。太孺人勤于施舍、厚待宗族亲戚，已经足以显示端正的家法；伯栩尊崇修养自己的德行，成为贤人君子，太孺人便是像孟母那样的贤母。我还能够登上她的堂屋，举杯祝贺她七十岁。《为杨母顾孺人七十寿序》

译我认为三吴地区土地肥沃，却正处在末世风俗之中，因此容易改变；所以喜欢称道美好的节操和高尚的行为，希望稍稍挽回这种风气，对闺门妇德尤其屡屡称述。戌、亥年交替之际，我曾为楚观察使李公颐的母亲张太恭人七十岁作寿文并记述其事。太恭人起初嫁给中宪公，后来守寡；上面有婆母达州公与余孺人，下面抚养三个儿子成人，其中次子成为观察使，并得到朝廷赏赐。不到三天，我的朋友杨茂才士选的母亲顾孺人也告知已经七十岁，她所遭遇的事情和所作所为没有不与张太恭人相合的。然而她所走的道路更加艰难，体会的滋味更加苦涩。我于是感慨叹息：美好的节操、高尚的行为，就在我乡里的民间，距离不过几百步，像这样将近四十年，却没有人记载；如今却在数千里之外费心修饰文辞，这难道是对远方详尽、对近处简略吗？国家制定甲令，凡是有儿子而接受封赏的人，便已经按制度表彰，不再重复表彰。并不是因为她们尊贵便吝惜表彰，而是认为甲等门阀容易出现这种人物，乡里民间却很难。顾孺人年轻时嫁给太学淡泉君，公公前溪公与婆婆浦夫人都还健在。淡泉君喜欢研修《诗》《书》等学业，与士大夫往来，孺人辛勤耕作来供给他，使淡泉君因此没有家庭内顾的忧虑。恰逢淡泉君早逝，留下两个孤儿，刚刚脱离襁褓，而茂才还在孺人的腹中。那时孺人多次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后来她说：‘随丈夫死去容易，谁来扶立我这两个孤儿呢？’而且又不忍心让腹中的孩子夭折。她平安生下茂才后，亲自哺乳；小儿拉着她的衣服，在左右索求乳食，她又亲口喂养，直到孩子稍稍长大，才依次送去跟随外傅学习。茂才尤其聪颖敏捷，终于成长成人。在此以前，淡泉君所受的产业本来就很贫瘠，遗留下的钱财交给他的中表亲浦某及龚某取十分之一的利息，都没有获利。内外徭役纷纷而来，因此家境十分窘迫；孺人艰难筹措应付这些事情，早晚供奉两位老人，从未停止。前溪公先去世，孺人便更加扶持侍奉浦夫人；不久浦夫人也去世，商议办理丧葬时，仲氏奉政君认为孺人孤苦守寡，家境又已困顿，便强要亲自承担此事。孺人不肯，只回头对三个孩子说：‘这难道不是两位老人留下的遗志吗？怎么敢把重大事情推给寡妇而废弃不办！’她催促众人共同完成礼仪。从此孺人更加致力于节俭勤劳，所穿的白色丧服连一丝多余的装饰也没有；长期斋戒，断绝鱼肉；早晚礼佛诵经，从不间断，家业也稍稍宽裕起来。等到宽裕后，她息借钱财给人，说：‘现在可以稍稍施行自己的心愿了。’于是急忙把钱财分散施舍，不论内外亲戚，即使是从前淡泉君经营失败的…… 您所说的这位老人，浦氏和龚氏都是深受其厚恩、应当厚报她的人，难道不可以说她没有损伤惠爱吗？孺人笑着说：“我哪里懂得什么惠爱？我只知道自己是杨氏的亲属罢了。”孺人如今已经六十多岁，曾遭遇疫病，病情十分危重，勉强进食，一个多月才吃一次。过去梦见神人赐给她食物，她立刻起身，一直健康到现在，身体反而比壮年时更强健。唉！孺人难道不是身为妇女而具有丈夫般志节的人吗？她年轻守寡，终身奉养公公；后来又奉养婆婆；和李氏一同抚养三个孤儿；又和李氏一起凭自己的力量立身成家。茂才虽然晚年才显达，比不上观察使，但如今正凭文学才华应诏赴京，还不能估量他的前途。至于内外诸孙有二十多人，那就更为兴盛了。因此我将这些事编次记录下来，交给茂才，并为她作歌说：“北山的柏树啊，枝叶卷曲，郁郁苍苍；刚劲的节操孤高挺立，任凭陨霜侵凌。树下有苓珀，坚固而良善；绵延经历变迁和磨砺，永无止境。谁能与李氏相配？只有我杨氏啊。”孺人既然已经举杯为茂才庆贺，美俗使者应当询问并采录此事，上报太史，写入史册；这样，我这个后生在乡土之间，也同样感到荣耀了。贺上海令颜侯中起考绩封父仰庄公母范孺人序：为上海县令颜侯中起考核政绩合格、封赠其父仰庄公和母亲范孺人而作的序。

译按照旧例，内外臣僚任满三年，奏报政绩没有过失，便可以封赠他们的父母，恩典按照本人的官阶授予，实在非常隆重。可是过去只有司理和县令不能任满便调任，间或不能因此封赠父母；请求实行这种封赠的说法已经有十多年了，任期满三年也容易做到。然而必须得到台臣两次荐举，然后才能与甲令相合，而且往往还是不能封赠。因此，县令任满后向台臣请求封赠时，台臣有加以阻挠而不准许的，那表示要降等；有准许了却不替他上疏的；有把请求留置而不呈报的；有把政绩列为最优的。这就是所谓不能获得封赠请求的情形。上虞人颜侯中起任我们上海县令，刚刚任满，荐举他的奏牍已经不止一件了。两位台臣相继上奏请求留任他，又替他说明政绩最优。太宰嘉奖他，按照旧例请求天子赐给他告身，授阶文林郎；又任命他的父亲仰庄公为官，封中起的母亲范氏为孺人。于是，全县士民都欢欣鼓舞，为中起仍能留任而高兴，也为仰庄公和范孺人受到恩典而欢喜。其中才华出众、在士人中最为优秀的，有临川同守石君、大理评事顾君、石阡守陆君、太学顾生，以及县学的三位朱生。他们相互带领着到我山中，请我说几句话表示庆贺。我对诸位贤者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 而颜侯对百姓有父母般的恩德，百姓既然已经把他当作父母，那么仰庄公和范孺人，就是百姓的祖父母了。不论愚者还是智者，按常情都没有不希望父母尊贵的，也没有不希望祖父母像父母一样尊贵的。只是听说，云间在天下各地中最为雄盛，我吴郡仅次于它。上海从云间划出一半作为县，也是极其雄盛的县。编入户籍的居民有十多万，每年缴纳的金帛和粮食有数十万有余。文书、期限、诉讼和徭役繁多，即使颜侯分身治理，也每天忙得无暇应付。狡黠的百姓与胥吏勾结，挖洞居住，轮流做饭吃，彼此勾肩侧目，围攻一个人；而颜侯刚刚放下经生的学业，哪里学习过审理刑狱的言语，却能阻止那些人的肆意横行，很快便使上报的治绩如此显著。诸位贤者说：“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侯爷并没有借助审理刑狱的言语，只是用诚心感化他们罢了。诚心达到极点，明察自然就产生了。”所有接受审讯的人，情状千头万绪，颜侯只取用自己的言辞加以裁决；胥吏中作祟惑众的人也有很多，颜侯只要一瞥，便能使他们收敛。天刚亮，他便坐在正堂，依次审问：某人应当抵偿重罪，某人应当从轻论处，某人应当释放离去。到了中午，堂上已经空无一人。稍到日暮，车门前的踪迹也稀少了。卧阁之中，墙壁挺立，几乎像洗过一样清空了。颜侯对于孤苦贫弱的百姓，像慈母一样抚慰爱护；对于极其狡猾、罪大恶极的人，却一点也不宽贷，即使有强力人物出面干预，他也不顾忌。那些人彼此告诫，躲避迁走，说：“侯爷即使宽免我三尺，法律也不会宽免我。”我颜侯筹划本县事务，治理学校，使其不再荒废；每月初一召集诸生，考核他们的文章，讲论经术。诸生个个都很高兴，认为自己遇到了贤明的老师。后来他又想到县志长期废缺，便广泛邀请年高有学问的人，搜集编纂，并亲自负责删削润色；书稿将要完成时，读者将会欣然诵读，认为它是一部优秀的史书。天子尚且因为颜侯在上海的功绩而想到他，恩泽还及于他的父母；那么我们上海的士人和百姓，难道敢有一天忘记报答颜侯这位父母吗？又怎么敢有一天忘记报答仰庄公、范孺人这两位父母呢？于是我推辞说：“颜侯的两位尊亲已经在华衮般的荣典中得志了，难道还不是因为诗歌中的颂扬祝愿，都是献给居上位的人吗？”我本来就是由此窥见诸位贤者深厚的德意；而且他们的言辞一定是取自我在北方乡野岩穴中所写、无意求取世俗声誉的稿子，为的是避开谄媚而取得真实可信。你姑且拿我的话去答复颜侯。仰庄公年轻时就有才干和品行，曾经由家资出任障尉，却没有充分发挥才用，归来后便和范孺人在乡里之间施行德行。颜侯的贤能和义方之教，其中大多得力于此。” 封侍御若虚甘先生六十序：为封赠侍御若虚甘先生六十寿辰而作的序。

译浙江按察佥事甘君写了几千字的信来向我自我介绍，似乎认为我可以与他父亲若虚先生相互征引；到信的最后才显露他的意图，是想得到我的一篇序文，为他的尊亲若虚先生庆祝六十寿辰。甘君的同僚李大参维桢与我交好，替甘君向我介绍，并从旁劝说我答应。虽然我不认识甘君，但平素听说甘君倜傥而崇尚气节义理，颇有节士的风范。他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曾在监狱中与如今的吏部郎邹尔瞻周旋，解救了邹氏的困厄；又触犯掌权的权臣而不后悔，因此被贬出京任御史，后来又出任按察佥事，洒脱地接受了这一官职。近来掌权的权臣败落，他才逐渐得到起用，我本来就从心里敬慕他。如今又因为甘君而知道有若虚先生，再因为甘君的话而知道若虚先生的为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甘君说：“先生有一位父亲惠州公，刚满四十岁便辞去郡中职务归来，想到自己还没有儿子，便向神祈祷。神灵借巫觋之口赠给惠州公一首诗，其中有商瞿的故事，解释的人说：‘那是商瞿，四十六岁才生子，难道这就是吉祥的征兆吗？’又过了六年，果然先生出生了。先生天性聪颖，但身体稍弱，惠州公怜惜他，不让他到外面跟随老师学习。到七岁时，才亲手抄写周子《太极图说》《通书》、张子《西铭》交给先生；先生看一遍就能背诵，渐渐通晓其中的义理。先生稍稍长大，便精通经术，擅长博士家的学说。不久补为县学弟子，又广泛阅读古文奇书，突然患了呕血病，便到山中养病，同时学习养生之术。三年后，疾病完全痊愈。当时学士邹文庄公很推重东越良知之学，先生前往拜他为师。先生两次在督学使者王新甫主持的考试中都名列高等，但到了省试却总是不利。此时惠州公已经老了，叔、季两个儿子奸黠而贪婪，妄称有一份尚未分割的遗产，便向郡太守提起诉讼。太守辨明他们的契券是伪造的，便斥责他们。先生叩头向太守谢罪，说：‘府君完全了解我父亲廉洁、公平、勤劳而且怜恤我；我私下不忍心损害祖父留下的遗产，愿意从自己的财帑中拿钱偿还。’太守赞赏他的义行，答应了他，并交给他一个狱卒。那狱卒因为不能承受压力而上吊自杀。有人说可以借此机会快意于那两个小人，先生叹息说：‘狱卒确实是自己上吊的，我不能借此挟制他们来报别的仇，何况那两个小人呢？况且我还想拿出自己的财帑偿还他们，现在又有什么可挟制的呢？’先生被人构陷时，有恶少年在他身旁窥伺，想用纵横捭阖的手段为自己谋利，先生好像没有听见，只是谨慎地看着他们罢了。等到不谷在乡试中考中举人，众恶少假装亲近，想借机窥探先生，先生仍然谨慎地看待他们，神色自若。于是人们异口同声地称颂先生，认为他是长者；县中正直明察的人推举他为乡约长，先生率先以礼义教导众人。” 他在里巷中警示告诫众人，不要踏入不善之道，因此知道不谷每天都在研读中秘书。先生来到京城宅第接受供养，住了两个多月便拂衣而归，对不谷说：“晚菘早韭，山中本来就不缺，何必割断你的大官俸禄来供养我呢？”分别之后，他又谆谆告诫不谷不要忘记祖父惠州公和我的老师文庄公留下的遗范。《易经》谦卦九二与九五的关系，正是你身边的箴言。我被授为御史时，先生并没有显露喜色。我被罢免佥事归来时，他也没有显露违逆之色；后来我再次以佥事名义任职，他也没有显露得意之色，只说：“我还是原来的我，你也还是原来的你罢了。”先生天性极为孝顺，侍奉嫡母黄安人，不把耗费钱财看在眼里，极尽细微周到地奉养她。等到安人将要临终时，他希望来生还做她的儿媳或女儿，由此便可知道他的孝心。先生作文喜欢谈论两位司马，作诗喜欢谈论李白、杜甫；但到了自己创作时，一定匠心经营，凝聚构思，抒发性灵。他说：“我虽不才，难道至于在词林中做一个盗墓掘坟的人吗？”你们看看自己的家先生，认为他究竟是怎样的人，难道不肯惠赐我一句话吗？我读完这封信后把它退还给甘君，心中却感叹：家先生竟然是这样谨慎笃实、品行坚定的人啊！竭尽孝心奉养嫡母，却不把耗费财物放在心上，这是孝子一向推重的行为；只剩下祖先遗体的一线生机，却还施恩于与自己有仇的人，并且替他们补救过失的缺口，不是德行达到极高境界，是做不到的。向上有惠州公，向下有侍御君，先生的才能从未有所逊色，却不能在一乡之中脱颖而出，也不能凭一官之任舒展志向，难道这就是他的困厄吗！然而唯独先生上有惠州公、下有侍御君，为他开启端绪、扩大事业，又替他彰显美德，那么也不能不说这是通达了。先生的生母林硕人，八十三岁了还很健康。最近听说掌权者要继承前意，贬谪甘君，先生一定会迎上去说：“您仍然是原来的您，我也仍然是原来的我罢了。”然后大家一起举杯，在一堂之上互相祝颂长寿，这不正是和气融洽、太平至顺的景象吗！甘君是有节操的人，一定不会粉饰自己的亲人；李子是诚实可信的人，一定不会粉饰自己的朋友；而我虽然容易动情、常常可以被人请求，在这件事上却没有什么可羞惭的推辞，您认为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封工部郎素轩喻翁八十寿序

译喻素轩翁七十七岁时，世贞应他的儿子杭郡丞邦相之请，为他写了一篇传。大意说，翁能够不把自己的劳力据为己有，辛勤劳作来共同奉养母亲；又能不把自己的积蓄据为己有，资助弟弟和长兄的儿子，而自己承担贫困。稍有升斗余粮，就捐出来送给姻亲、族人和邻里的贫困者。不仅没有怨恨，也不仅没有因为富贵而骄傲，连所谓贫穷与富贵都忘掉了，遨游在恬淡和适的境界中。翁曾经用“素”字命名自己的轩室，我的二弟敬美和邓太史汝德都极力称赞，认为他无愧于这个名字。至于吟咏抒写，他能够沿着柴桑陶渊明的道路，又接近元稹、白居易的境界，不能把他看作只会雕琢辞藻的小技之士。我所写的传，不过如此罢了。翁却大笑称快，交给邦相。邦相又捧持珍藏，时时挂在墙上给知己看。不久邦相升任括苍太守，翁往来于括苍和洪都故里之间，已经三年了。这时翁的寿数已经满八十岁。辅佐邦相治理括苍的丞官俞君、通判钱君、司理周君，曾经看到墙上的文章，认为我实在有幸得到翁父子的知遇。翁父子确实想得到我的文章，于是备办礼物写信，派使者跋涉千余里到我山中，请我写几句话为翁祝寿。且不论我衰老懒散，不配说话；即使有话可说，先前传述的翁的事迹已经大致完备，难道还能重新编造浮夸的言辞，只求换来翁一笑吗？客人曹子念说：“不要拒绝，我想向翁有所祝贺。我如今才知道邦相在括苍，括苍的士民实在尊敬爱戴邦相，称他为太守，说他是我们的天。我希望长久有邦相来安定我们的百姓，那么必然也希望长久有翁来使邦相安心治理政务。”杭郡的士民听说后，对括苍太守的风范赞叹说：“使君曾经辅佐我们杭州，虽然没有在官位上完全施展才能，却能让人想念他如同刚刚离开。如今不再希望他调任别郡，只愿暂且让他在藩司、臬司乃至开府之任上停留。杭州已经得到很大的恩惠。这样看来，希望他长久有翁来安定这位地方长官，时间应当更久。”子念又说，翁的家乡在洪都；洪都西山的屏障，是第十二天柱宝极真天之宫，其中有梅岭，是梅尉学道之处；有鸾冈，是洪崖先生乘鸾之处；有鹤岭，是王子乔驾鹤之处。至于旌阳真人许君升天朝见天帝，又在石函中为他留下预言，说千年以后会有地仙出现。喻翁难道不是那个人吗？而翁又时常往来括苍，括苍所属缙云县有仙都山作为屏障，黄帝的鼎湖在那里，难道不会遗留下仙丹和仙液来施惠于翁吗？” 将来，我姑且认为翁的成仙不死，在这里得不到，也一定能在那里得到。余对子念说：你最初的祝词，难道不是太近于人情了吗？后来这些祝词，难道不是太远离人情了吗？近于人情的祝词浅薄，远离人情的祝词荒诞，都是我不敢进献的。我所知道的是，从前传述喻翁的人，邓先生想把翁推许到“素”之上的境界，而翁说：‘我哪里知道什么更高境界？我只要长久保持自己的素朴就足够了。’这就是传下来的话。若在素朴之上再追求满足，便不是真正的素朴。进入色便是素，进入味便是淡，进入气便是冲，进入声音便是微，总而言之都是一个“素”字。外物与我接触，不能污染我；我与外物接触，也不被外物扰乱。我保全自己的真性，不是为了保全形体；我延长自己的寿命，也不是为了延长名声。为什么要说长寿？凭什么用祝寿来称颂？翁应当■〈口展〉然一笑，默然停止。子念所进献的美好祝词反而被我剥去，我姑且整理这些浮泛言辞，交给三位君子。” 詹事府录事晋所子七十寿叙 起初詹事府录事晋所子六十岁时，我的堂弟瞻美请求我写几句话，举杯为他祝寿。那时我解除郧地节度职务归来，卧居弇园，恍恍惚惚，不觉年岁日渐衰老；后来再次起用，辅佐留都，今年夏天六月考核政绩到淮地，又接受新的任命，便趁此机会回乡。晋所子在路上迎接我，对我说：“算起我父亲的寿数，到今天正好十年。我自己也七十岁了，父亲难道没有意思吗？”我看见晋所子的头发胡须已经几乎全白，但两颧仍然红润，脸上还有少年的气色。他喝粥一连喝了三大碗，还没有饱；吃肉和烤肉也相当多，谈笑不绝，整天到晚上都不疲倦。我私下感到惊异，便随口问道：“您的田地比从前还好吗？”他说：“稍有衰退。家里吃饭的人日益增多，年成又屡屡不好，但还不至于废弃祭祀用的粮食。”我问他的几个儿子强健吗？他说：“仰赖父亲的福泽，四个成年儿子都在太学读书，大体已经成才了。”我又问孙子有多少？他说：“这十年以内生育的有十一个，年长的已经能够作文了。”内外诸子孙男女，大概有几十人；我逐一问候他们是否平安，他只是点头而已。每次会餐，锅勺声响，却还说没有吃饱。这就是田地稍有衰退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离开东宫已经很久了，世态没有变得更加冷淡刻薄吗？他说：“郡县长官的车马呵喝声还时时来到门前，乡里的缙绅士人有事必来求我调解，有疑难必来请教。吉凶之事聚会，他们把我当作筹集费用的首领；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也已经被推为祭酒好几次了。”他的一个弟弟考中了乡试，一个侄子考中了会试，看来世态还没有冷落到那种地步。歌伎还来学习歌舞吗？他说：“仰赖父亲的福泽，时时还有，但并不因此劳累。”从前选取歌伎必须考察容貌，后来只考察技艺，最后连技艺也只看是否合意，不再追求竞争，只求适合情趣。我于是说：“这就是您长寿的原因。您的产业稍有衰退，是因为摒弃了机巧；子孙增多，是上天的顺遂；世态没有变薄，是人事的顺遂；歌伎不必看容貌，技艺也不必争高低，是磨平嗜好。这样看来，您将要进入道的境界了，难道只是长寿而已吗！”当时我和晋所子互相询问，又称赞他的弟弟若辅鼎等六人，称赞他的侄子若泰亨等六人。他们都在旁边听着。后来我留在京城刑部，便合并这些祝寿的话请求说：“希望能有机会向我伯兄、伯父敬酒。汉代法令规定，年满七十岁的人赐给玉杖，用糜粥供养，杖头装饰斑鸠；斑鸠是不会噎住的鸟。” 礼制规定，大夫七十岁便悬车辞官。我距离这个年纪还有六年，但衰老已经太过严重，不能等到那时。我从乡里出发，在弇园西北角建造一座精舍，四周环绕着白莲、绿竹和古梅等景物，仓促之间来不及修饰文辞，姑且写下这篇叙文。把所询问的大略交给辅鼎等人。举杯为晋所子祝寿，并告诉他说：“我早晚就要回去了。晋所子拄着鸠杖经过我这里，我一定准备浓稠的糜粥等待您；您还能再为我喝三大碗吗？” 宁翁季尊师八十寿叙

译这是我宁翁季尊师七十岁的寿序。我王世贞正接受襄汉节度使的职任，居住在家中；潘子、许子等称为老师弟子的人，因为我也忝列门墙之中，便请我作序。州牧张君因为我与老师家世交好，先后命我写下这些话。我不擅长言辞，只举出老师从上天那里得到、又在人世间充分实现的德性，来祝愿老师：您任守方州而贤良，任守名郡二千石而贤良，任藩臬之职而贤良，对百姓的功德十分深厚，这是第一件应当祝寿的事。想到您在楚地狱讼中保全、活命、减刑、释放了数百上千人，本来就人人为您立祠祭祀，这是第二件应当祝寿的事。平日没有声色、饮酒、赌博的嗜好，也没有肥美浓厚、甘甜酥脆的供奉；一生不娶二色，到艾年便断绝房事。您从造物那里取得的很少，而自身所得已经足够，这本来是第三件应当祝寿的事。您处理事务、规劝折中，处处合乎规矩，却并不是有意强作；精神不劳累，心意却长久宽裕，这是第四件应当祝寿的事。对内在家庭中、对外在乡里间，凡是小小不能称意的事，都放下不再过问，不让忧愁和恼怒乘隙侵蚀自己的本真，这是第五件应当祝寿的事。我既然用五件应当祝寿的事称颂老师，便同他约定，再过十年，若还能在弟子之列，就举杯献上不丰厚的祝辞。老师不认为这些话浅陋，接受了它。后来我又替老师记述所谓“澹然庵”的文字，才稍稍能够推究出它的意旨，而且觉得其中颇为精微；由此又得到老师长寿的根本，并且认为：从淡泊中取得滋味还不够，必须达到没有所谓滋味，才可以称为淡泊；淡泊必须达到遗忘，才可以称为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这座庵虽然以“澹”命名，最终也必须达到没有什么可以命名的境界；我虽然私下替它作了这番说明，也必须达到没有什么可以说明的境界，才差不多吧。老师又不认为这些话浅陋，便把它写下来，题在庵的门楣上。又过了十年，我经过老师那里，看见他的头发和面容依旧，时时可见他幼嫩的黑发和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声响；两颊洁白润泽，视力和听力清明敏锐，穿鞋行走轻快健壮，谈笑仍然有滋有味，精神气色更加旺盛。只是他的房舍稍稍破旧了些，南面的田地略有减少；子孙中年幼的已经长大，年壮的却已经老了。八月是悬弧庆生的时节，诸生潘子、许子等又谋求我写些话为老师祝寿。老师预先对他的子孙和亲属嘱咐说：“我老了，长久贪恋世间的牵累，你们供养我；何况年成歉收，唯独我这里丰足，府库空竭，却强行满足我的享用，任意挥霍金钱来供给我的饮食，违背我的心意而顺从我的口腹，这些都不是我所快乐的。亲戚执友之间称作雁行的，还能相聚多久呢？我怎么忍心把祝寿当作快乐，离开这里，拿一片刀剑，在两高、三竺之间隐匿踪迹，一个月不回来。守令送来的羔雁到了门前却中途退回，台司的旌旗远望已经进入乡里却徘徊不前。随从说：‘可以回去了。’老师这才迟疑着回来。”潘子等人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我说：“老师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敢勉强他呢？不过，带着礼物粮食前去，不合翁的心意；带着谄媚的言辞前去，也不是我所有的。过去翁从淡泊中得到的，是从容丰裕而且常常有余。没有见过终南山的深处、东海、劳山的偏僻之地吗？那里的人从小到壮年都没有见过盐、酪、醋、酱，更不用说肥美脆嫩的食物了；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美，安居乐业，年老的活到几百岁，年轻的也不少于一百多岁。然而他们一生不过吃鹿、野猪、螺、蚌罢了。翁却能够充分发挥精神明察的作用，取其收敛完备；如同取芍药的调和之性，而不取它的浮薄。所谓天下最美的滋味，本来就是充实而长存的。任凭生命自然生长而没有认识的人，是终南、劳山的老人；凭借无边的智慧，强行延长有限生命的人，是服食丹药的人。这两类人都不能拿来比拟翁。翁难道真的已经进入道的境界了吗？我比翁小十八岁，名义上是学道的人，如今头发已经白了，牙齿也几乎掉光，却仍不能大大杜绝自己的德性机心，反而错误地被外物声色所诱，以供充家庙祭祀。我对于道，难道只是勉强会说说而已吗？老师究竟取法于什么呢？那些由微薄之物而求取厚重回报，是乡野人献芹菜的故事；淘汰错误而得到正确，是鸠摩罗什取莲花的故事。这样看来，即使由我这些话来进献，也可以了。” 《弇州续稿》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宪副定山袁公七十寿序

译嘉靖年间，袁公任礼部郎时，我因为两家世交的子弟，得以在公的府邸侍奉。公收敛身份，同我结成不拘礼数的交情。戊申年正月十四日是公的生日。暮色已经收拢，公写了简帖召我到府中。当时陈水部子兼因别的事没有来，只有我们两人相对饮酒。几案上的簋豆零零落落，数一数还不到十样。街鼓响起，张尚宝有功闯进来，把一枚炮仗放在我座位下面，想吓我一跳；没有成功，便拉我到有功受赐的宅第。华灯照满厅堂，酒客连席而坐，竟认不出都是些什么人。调笑、歌唱、呼喊，轮番举杯畅饮，直到半夜也没有醉倒。我们三人乘兴踏月到张祠部先生那里。祠部也是我尊长一辈的人。宴客刚刚散去，我们一起大笑，叫酒直到天快亮才散。此后，有时我去公那里，有时去有功那里，有时去子兼那里，三位君子也时时来我这里。不久有功被贬，子兼分司通州，随后巡视四川学政；公因为资历久而出任荆州知府，于是各自星散。公入仕时从越州司理开始，任司理时刚过二十岁；出任荆州知府时，则刚过三十岁。审理案件、断狱、治理赋税，前后都显著地列为天下第一；而荆州的政务，在调和悍强的藩王、抚恤疲困的百姓方面，尤其深得人心。当时海岛盗寇正接连骚扰，温州、处州沿海各郡县，公因才能被选派去整顿军备。到任后，他更加整治战船，训练军队，说不消灭敌人就不停止。士气刚刚振作，公却因为约束属吏过于严厉，被人中伤，只得归来。公归来时还没有超过四十岁，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替他抱不平，但公本来就神色怡然，心意自如。他在西山修建房舍，用来奉养两位尊亲，颇有园池竹木之乐。不久迁居郡城，房屋不求华丽，只求完整；衣食不求丰盛，只求满足口腹身体。客人来了必定挽留，留下便命人赌博、飞斛饮酒，不再分辨宾主，也闭口不谈从前的吏治和被中伤的缘故。郡县每年四时来往相见，从没有间断，大概三十年如一日。公有时对我说：“燕地旧日的知交已经没有活着的了，只剩我们两人，就像长庚星配着残月；况且我比你大七岁多，还能有多少日子呢？”于是他在某山山麓修筑墓圹，准备以松、柏、桐、檟来覆盖，请我写墓志或铭文，刻在美石上。那篇刻文已经流传于世，而所谓松柏桐檟，已经从幼苗长得苍劲，直到合抱粗了，公却还平安无恙。嘉平月里，我偶然拜访公，公说：“上元夫人前一夜抱来送给我的年龄，已经七十年了，你难道没有意思吗？” 我于是举出戊申年以前的往事，公茫然说：“不记得了。”我们一起屈指算到戊子年，前后共经历了四个戊年，才说起当初的话。公在荆州、越州的德政，至今还津津乐道地留在人们口中；如今他尊贵了，却没有因此达到极盛；安逸了，却没有因此变得富足；有贤能的子孙了，却没有因此显赫。公将要安然处在寂寞之乡，不会羡慕，也不会攀援求取。上天用来报答他的东西，难道会有尽头吗？公说：“你的话说得痛快！奇怪啊，我听说世上竟有先作墓志、后来才颂祝寿辰的，我要让你改掉先前的话。”我说：“还没有。墓圹上的石头还会剥蚀，松柏桐檟从合抱粗长到更大，而公的红颜绿瞳仍然如旧，我的颂祝也仍像新的。从现在一直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难道还能用地下的文字来难倒我吗？”公欣然笑道：“请举起你的酒杯。” 吴母林太孺人六十寿叙

译我的朋友潘文征、王念之常常到我这里来，称赞吴母林太孺人的贤德。太孺人是卫禆帅林侯的女儿，成年后嫁给光禄丞吴君。当时吴君有位父亲，人称布衣公，富裕得足以倾动乡里，但性情俭朴有节，不善于侍奉乡里的权贵。权贵便制造大案，将他下狱，准备论罪报复；布衣公仍然大声争辩，不肯打开钱袋。太孺人对光禄君说：“父亲年轻时经历了生活的艰难，所以格外看重财物。您难道没有听说陶朱公的长子吗？因为一次不忍舍弃千金，竟至于使弟弟被杀。弟弟的事还可以稍后处理，您自己还可以稍后处理，难道父亲的事也能拖延吗？请让我替您准备钱袋。”于是她拿出全部私藏，连簪、耳饰、手镯、佩饰、衣服等物，也都拿来充作费用。光禄君凭借这些财物奔走京城南北，拜见台司，申诉父亲的冤情；官府仍以布衣公富有为由刁难他，让他缴纳二万金赎金后才释放。布衣公获释后，家中四壁空空，心中郁闷不乐。太孺人上前说：“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您只管像从前筹划孩子那样，请让我负责安排。”于是布衣公渐渐振作起来，后来终于安适快乐地终老。布衣公去世时，留下的侍妾婢女并不少，太孺人逐一查看年少的，问她们：“你们能守节吗？” 她们说：“不能，那就替我们选择配偶，把我们嫁出去。”能够守节的便说：“如果您侍奉我家先公，难道我敢用微薄的财物来继承您吗？”太孺人大大增加她们的衣食供给，使她们安然生活，直到白头，彼此没有间隔。光禄君的俭朴有节与布衣公没有不同，只是他为人周密谨慎、谦和，举步投足之间，很少违背声色，因此家业日益富足；资财用度没有增加，却没有一天的忧患，这都依靠太孺人的辅佐。太孺人常说：“我侍奉夫君，可以少操心意外之事了。”直到光禄君去世，才知道太孺人早有先见之言。太孺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如今太学生孟起悲苦万分，但不敢不忍住悲痛，终于成人。光禄君服丧期满后，暗中观察太学生所承担的事务，又和妻子、弟弟精细计算，把外务交给太学生，内务交给妻弟；又在寝室后面建了一座佛堂，时时屏退人独处，在心中专注观想，以求所谓净土。当时海宁的佛殿坍塌，我正和比丘明因在那里办事，太孺人首先捐出百金帮助修建，并回头嘱咐太学生不要把这看作她的功德。其他道路、桥梁的修治，也多得数不过来。亲戚宗族受到的恩惠，不止像九里受滋润那样广泛，远远超过布衣公在世时。光禄君在世时，太学生体貌丰硕、聪明明达，擅长制科文章，也能写古文，好客，客人常常坐满厅堂。他又性情旷达，喜欢施舍给那些能与太学生谈论的客人，必定归功于太孺人的义方教诲。我认为这确实如此。太孺人温和善良，每天早晚，太学生带着妻弟和诸孙向太孺人请安。她时时拿出酒和烤肉慰劳大家，和谐的气氛在内室宅院之间交相熏染，欢乐绰绰有余。我了解太孺人，几乎比了解那两位朋友更深。只是戊子年太孺人满六十岁、上元节前一天正是她的生日，我却还不知道。两位朋友肃然前来，请我写序为太孺人祝寿。我私下认为，太孺人的智慧在于善于顺应时势。布衣公俭朴，她便俭朴；光禄君俭朴，她便俭朴；到了太学生舒展富足，她也随之舒展。然而俭朴而能拿出全部钱财，布衣公身陷狱中时仍尽孝，这就是孝的根本；生活宽裕却不侍奉声色口腹之好，把余财用来做佛事，广泛施舍而不执着于外物，这就是仁的作用。以孝为根本，以仁为作用，广大深厚、崇高明达、长久无穷，哪里会有尽头呢？两位朋友只管把我的话转告太学生，为太孺人祝寿，必定还会说：‘敬举两位君子的酒杯，我也更加感到光彩了。’ 松江太守喻邦相先生五十寿序

译喻邦相先生任括苍太守时，他的父亲太公已经八十岁，却到郡府奉养，身体仍十分强健。当时郡丞俞君某、司理周元孚写信到弇园，请我写话为太公祝寿；先生的门客曹子念尤其急切地想得到我的文章。我本来就与先生友善，又对太公敬重，推辞不得，便把文章交给两位君子，把诗歌交给子念。先生前后写信来致谢，言辞非常周到。不久，先生因为任括苍太守考绩优异，调任治理云间。云间所辖属县不到括苍的一半，但户口、财赋、讼狱等事务却多十倍。当时正逢太守职位长期空缺，积压案件堆积如山，胥吏所说的数目以千万计，没有一件不被他们侵蚀吞食；他们彼此窥伺着先生。先生坐在公堂上，胥吏依次呈上文牍，紧急的立即裁决，不紧急的便唾弃着退回，说：“这是来试探我的，今后一定痛打你们。”不到三天，堆积如山的案件便像扫除过一样清空了。于是他利用间隙接见乡里的荐绅大夫，随后召集诸生，询问先后政务的得失，旁及经术、文章技艺，使人人都尽兴满意。离开后，他们即使有所陈说，也不能超过先生。至于乡里的三老、田更、市魁之类因服役而来的人，先生无不接纳，听取他们的疾苦和便利；不等他们反复陈述，便明白地作答，往往出人意料。他们退堂出来后，都吐着舌头说：“喻使君真是神人啊！”我卧居弇园，距离云间有一百多里，却每天都能听到歌咏颂赞的声音。曾经有一次空闲经过弇园，我从容对先生说：“百姓陷入沟壑、濒临死亡的已经将近一半，而我郡县的守令还没有办法安慰救济他们。”云间该怎么办呢？先生慨然起身说：“这是我的责任！减损有余来补助不足，这就叫权宜之策。”回去后亲自写教令下达三县：“太守恭敬地询问贤能的公卿大夫和富裕良家子弟：上天降下灾害，使我百姓的禾黍田地被割裂损坏，汇成大水已经五个多月了。幸蒙天子施恩，赐免租税；对各位占有田地的人来说，恩典已经很厚，但还不能惠及贫苦百姓。太守问粮仓，仓中看不见粮食；问库房，库中看不见钱财。想捐出自己的俸禄，却太微薄，不能救活一百个人。请各位如果有余力，立即按照财力捐给县官，用来赈济饥民。太守有能力从上面得到赏赐，勇于捐献的人可以立刻获得爵位、表彰和功名，完全随其所愿；否则，弱者将饿死，壮者将迁徙，更强壮的人会揭竿而起，跟随萑苻盗贼。各位难道能安然长久保有钱财吗？即使不这样做，又有谁来替你们雇佣耕作出力呢？”于是大家都欢呼踊跃，乐于输财，生怕落后；不到一个月，便得到钱二万余、米数千石，依次发放，救活的人以万计。先生神色平静，并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庆功集会时，荐绅中有吝啬而后悔的人，也有因其他事情不便而颇为怨恨先生的人。先生笑着说：“他们难道会因为我离开郡城而加重责罚我吗？”便让童子捆好一车行装，说早晚就要出发。然而先生为官清廉，他们最终也不能陷害他。子念赶到白下，对喻先生说：“如今您五十岁了。我先前请求您的文章为尊父太公祝寿，却被两位君子夺去了机会。如今为您祝寿，两位君子不能再夺去。”所以我曾经这样称说喻先生。先生迟疑着推辞，不敢追随为太公祝寿的先例。但他似乎想得到您的文章并感到痛快，您将怎么办呢？我赞赏喻先生，难道还在丁念之后吗？先生喜爱读诗，文思和气势有不可一世之意，士人们却唯独对丁念折节推重；他想得到我的文章而感到快意，本来就是应该的。唐代诗人中以诗篇宏大壮丽著称的，高常侍是其中之一。然而他到了五十岁诗才成熟，中年脱离主簿、县尉之职，才开始不受鞭笞之苦；等到出任蜀州刺史时，已经晚了。所以他的诗说：‘老迈衰颓还惭居二千石之位，愧对你们这些四方奔走的人。’这是为年老迟暮而感伤。汉代有个朱翁子，五十岁才得到一次机会，出任会稽太守。他过去读书有文章，但没有听说他的才华可以和司马相如、司马迁相比；虽然曾凭一条计策在东越立功，却不能取得渤海、颍川那样循吏的政绩。喻先生三十岁诗歌成熟，四十岁文章成熟，五十岁连续治理大郡，保全救活的百姓以万计。那两位贤者难道不是远远落在他后面吗？请替我向喻先生说：出仕治理官吏百姓，不要说疲倦；回家侍奉太公举杯，不要说年老。不要像李孝贞所说的那样，‘做官的心情和写文章的思绪都已经衰竭’，那大概只是赵孟那样的偷安罢了。努力吧！天子赐下玺书、黄金、丝帛和财币，而且已经多次下诏了。如果把这些话告诉太公，说这是千秋事业，那么他一定会更加欣喜振作。佳山吴鸿胪七十寿序

译吴先生，是歙县的贤士。歙县的习俗崇尚姓族，而吴姓最为显赫；吴姓家谱有十多支，溪南这一支最为显赫。溪南吴氏中显达的人有十多个，先生最为杰出。人们称为“甲等”的，有的因为尊贵，有的因为富有；先生的杰出，并不完全在于富贵，而在于贤德。先生的贤德，从他的父亲处士公开始。处士公从徒步起家，精通桑弘羊、孔仅的理财之术，积累财帛，富比素封之家。先生继承并发展他的事业，财富由细小积累到巨大，终于丰厚繁盛、堆积满室，难以计数。然而他都能以义理节制财物的收入和支出，时时有所施舍，所以吴氏的显赫不只是因为富有，而先生尤其善于用文章和德行来增饰它。先生完成进士学业后，游学太学，参加《春秋》经考试却未被录取，回乡后便放弃仕进。他同从父、别驾吴若虚，从兄吴近龙，以及海阳陈山人陈达甫交游作文。三位君子都博学而砥砺品行，年长者内心严正，先生不敢以年龄和资历凌驾于他们。先生却独独在年龄和资历上谦让三位君子，同时又不时荐举他们，切磋学问；三位君子欣然接受，没有什么不尽力的。先生喜好研习理学，谈论六经以外的学问，对于濂洛诸家没有不精通的；近代以来，他尤其信服薛氏河汾之学，因此获得通晓经术的声誉。已故学使黄安公便下令有关官府备币礼聘，请他进入丙舍听讲。先生只写了一篇奏记到御史衙门辞谢，表示自己不能胜任而已。后来他曾随吏部选官，得到大鸿胪属官的职位，佩着丞官玉佩、御赐绣服，同台省官员在宫殿之间并列而行，同僚们都互相赞美他，但先生神色平淡，毫不在意。他上书请求免职归乡，每天侍奉处士公，陪伴在他的几杖旁；闲暇时便同二三位友人在大鄣山南面谈论道理。于是人们才知道，先生之所以使吴氏成为显赫家族，果然不在于官位，而纷纷推重先生的贤德。先生今年七十岁了，他的儿子孝廉诸生某上书数千言，亲自向我说明，请他的朋友梁生某代为介绍，请求说：“我的父亲从事学业七十年，若得不到两位司马的一句话，就不能算作七十岁；我作为儿子，若得不到两位司马的一句话，就不能算作人子。我平日常想，汉武帝时汲黯、郑当时、程不识、卓茂这些人，遇到两位司马，却不知道如何为自己的父亲和自身求取文章，实在以为遗憾。如今有幸又遇到两位司马，而且左司马与我们同乡，（阙）这份幸运已有成文的希望了，所以冒昧借此请托右司马、左司马。”右司马就是汪伯玉。我笑着推辞说：“左司马已经说过了，我还有什么可添补的呢？”汉代的两位司马，是以姓氏相称；如今则是以官职相称。梁生说：“古代官职可以成为姓氏。”我答应了，却不敢立即起草。过了一年，才来征求他的意见。先生的同乡吴信也正好来到，时机又恰逢其时，于是我写成文章交给梁生，说：“请替我向吴先生致意：他的父亲处士公九十岁了，还在咀嚼食物，决策果断，在乡里称雄。先生只比处士公小二十岁，看看处士公，再看看您自己，觉得怎样？我听说，聚敛而不散发，用来治家是不合义的；但对于自身，却是富足的。散发而不聚敛，用来修身是不合原则的；但对于家庭，却是适宜的。先生能够兼取这两方面吗？再过二十年，请让我用处士公的酒来为先生祝寿。” 《为郡守林方渠翁九十三岁寿辰作序》

译福建自明兴以来，休养生息二百多年，人口日益繁盛，其中唯有林姓最为显著。林氏显贵的人家，祖父、父亲、子孙、兄弟纷纷科举及第，而且多长寿高龄，如文安、贞肃一类人物，显贵通常做到八座，八十岁还只算小年。然而所谓林氏，并不一定遍布一郡，声望也不一定超过一族；其中最为长寿的，是福州南安公，享年一百零四岁，台使为他修建百岁牌坊。他的儿子少司徒林应亮回乡侍养，也八十多岁；父子白发相映，身着金紫官服、车盖华美，出入时人们都注目观看。其次是兴化衡州公。衡州公，就是学士大夫所称的方渠先生，已经九十三岁了，行走、视力、听力都更加矍铄，饮食也日益增加。他有个儿子，名叫林民止，任雷州太守；我过去同雷州君交好，因此得以详细了解衡州公。衡州公考中进士后任乐清县令，减轻徭役税赋，减少刑罚，一切施政都亲近百姓，同时又善于应对上级。御史巡行部内到乐清，动动眼色便使事情办妥，还准备游览雁荡山。衡州公回来后惊讶地说：“御史竟然去游雁荡山吗？”于是没有为他治办供帐；御史诘问县政时，却发现没有一件不是井然有序的，便反过来道谢，心中十分惊异。他的政绩冠绝两浙，因此以高等成绩被征召入朝，却只得到比部郎的职位。衡州公是张文忠公选取的士人，而张文忠公又因邻近地域的旧交而熟悉他。衡州公旅途中拜谒张公，正遇选部郎刘某在座，张公指着他说：“林某，我近来封授的县令，认为他非常有才能，怎么能只按通常的职调对待他？”选部郎面红耳赤，只连声答应。有人说，衡州公只要拜访刘某一次就可以得志，但他最终没有去拜访刘某，也没有向张公道谢。恰逢皇上对昭圣壬人有所不悦，衡州公乘机揭发其弟建昌侯违法之事；案件交给他所在的部门办理时，他和长官在奏牍中稍稍想为其冤屈说几句公道话，触怒皇上，于是被杖责，贬为太仓州守的佐官。当时我还是童子，隐约听乡里父老说他很能使百姓安乐。不久调任肇庆同知，督抚当时正在五指山用兵，檄令他监督军队。军队骄横得厉害，正放纵抢掠；衡州公到后不出迎接，反而把他们的首领捆绑起来送到台署，全军都战战兢兢。后来他又监督征讨八寨的军队，前后都获胜，事情上报后，预定给他彩币之赏。台使屡次上荐，他才重新入朝任比部员外郎。不久，衡州太守的任命下达了。衡州公镇守衡州，又有非凡政绩，劝课耕作，平息诉讼，修明文教，裁抑武斗，一时上下都归服，几乎有文翁治理蜀郡、龚遂治理渤海那样的风气。恰逢有麻阳战事，衡州公选拔精锐，终于得到二千人，交给郡尉统率，纵横冲杀，所到之处没有不能攻破的。台使把他的功劳全部上报皇帝，但皇上恰好遭逢承王母丧，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他便不再出仕。这样在山林水泽间闲居，将近四十年。往来交游的都是乡里的三老和布衣朋友，饮浆酒、吃粗食，整日从容谈笑，却绝口不谈县官政事。有人问起他任官时的政绩，也不回答。大概他做官的日子少，从未因挫折而稍稍改变志向、屈损气节；即便经历千变万化、面临万般险途，我的本性本来就自如不变。到他居住山林的日子反而长了，却从未让世俗的念头和滋味扰乱自己，所以他能够如此安然地履行职责、考察吉祥，实在是理所当然的。我听说，衡州公乡里有兄弟争夺产业，负责审理的人害怕获罪，夜里带着百金给衡州公祝寿。衡州公对他说：“你们争的不过是价值百金的财产，为什么不把它减去一部分让给哥哥？哥哥一定高兴，诉讼就可以和解。”弟弟按照他的教导去做，诉讼立即解决，兄弟欢乐如初。人们说衡州公清廉，已经很难有人比得上；但能以清廉感化别人，使人尽孝悌，更是无人能及。雷州君任南司徒郎时，常常来往拜访，谈到衡州公总是眼含泪水，深深思念，说：“我有个弟弟民止，任北司徒属官，而老人独自住在乡里。” “我姑且请求辞官回去侍奉他，怎么样？”我告诉雷州君：“您回去如果能使老人得到安慰，那当然可以；但老人并不希望这样。您若回去，反而会因回去而违背老人的心意。况且老人虽然已经很高龄，但五官的功能仍然强健，饮食日益增加，一定将达到南安公的年寿，并且超过他。您也从司徒属官升任少司徒，开始按照司徒公的先例辞官回乡奉养，不也很痛快吗！”当司徒公辞官归养时，他有一个儿子如楚担任学政；雷州君的弟弟出仕，资历经历大略也和您一样，都是福建的林氏。他们的长寿和福泽，难道会超过两位太守吗？我曾把这些话告诉雷州君，第二年他便来请我写文章为衡州公祝寿，于是把文章写成，交给他如上。《为大参从野彭先生祝寿作序》

译我年轻时就听说宪孝年间大司寇彭惠安公的贤德。他修身一定先端正自身，然后才顺应外物；发表议论一定先顾全大体，然后才要求政务办好；任官施政一定先考虑国家和百姓，然后才考虑俸禄。弘治初年，他做到八座，已经尊贵显赫；一旦有事情不合心意，便请求辞职归乡。王端毅公任太宰时，竭力想挽留他，却无法做到。不过当时朝廷并不十分急于任用他，因此他得以最终保全自己的声名，使天下后世对他没有丝毫遗憾，却不能不对当时的世道留下遗憾。彭公去世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福建人谈起他，仍然凛然如同亲见其生前风采。只是彭公的后人，很少能建立功名而显扬自己。他的侄子忍庵公，凭文章和品行做了学使者；忍庵公的儿子定轩公，以廉洁守节主持盐运，勉强没有辱没家声。长运公的儿子从野公，是惠安公的从曾孙。从野公二十岁时考中乡试，以母亲年老为由，担任黔地县邑的谕导官；他慨然仰慕惠安公的为人，并不因官小而沮丧。进士及第后，出任广东揭阳令。刚到任，海岛盗寇便来围逼城池，以为他是书生，容易攻下。从野公率先带领吏士，挺身站在城头眺望，与最下层的士卒同甘共苦。盗寇知道城池不可侵犯，便逃走了。县里有个无赖，在胸前刺上“天地神人主”五字，借此迷惑众人，伺机发动事变。从野公将他捕获，杖杀了他，余党吓得两腿发抖，立即解散。当时其他盗寇攻破了从野公的乡郡，他有嫡母八十多岁，正在包围之中；从野公哭着说：“不过早晚之间的事罢了，哪里能够幸免！”立即解下印绶归乡，沿途寻找母亲的尸体安葬，匍匐前行，疲惫憔悴，使路人都为之哀痛。他五服以内被盗寇杀害的亲族有二十多人，全都收养并供给衣食。从野公离开揭阳时，匆忙之间来不及为自己求取名声，但当地百姓感念他到任后的恩德，三年便建立祠堂，活着祭祀他。此后他任司农郎，出任潞河天津仓的管理官，百姓感受他的恩泽，脱下靴袍放在戟门，迎入他主持官署事务。大司农倚重他，如同倚靠左右臂膀。他出任广西桂林太守，整顿疲敝的政务，使百姓得到安居；折服狡黠藩属的豪强，使他们闭口不敢发言。入朝觐见时，政绩冠绝广西，于是升为广西按察副使，直到参政。当时朝廷商议大规模征讨八寨猺族，幕府询问计策，他说：“如果借此挫其锐气，只要制止他们抢掠即可；若想借此建立功劳，就不是我预先能够参与的了。”幕府惊喜地称善，檄令他记载功劳，军中一切进退都听从他的决定。从野公过去已经折服各藩豪强，而其中一位藩王为安葬他的母妃，擅自役使广西百姓，并且把当地竹木几乎全部征敛，从野公下令停止了这件事。藩王和各豪强本来就造谣诬陷从野公，想借此制造争端；从野公坚定不动，事情才作罢，但他们后来还是暗中中伤他。从野公因其他事情最终得到清白，带着免职文书离去。他的名位虽然不如惠安公，离职时也没有采取大臣应有的体统，但在少有地接近惠安公的方面，无论是磨炼名节、卓著政绩，还是后世子孙继承始祖遗风，都不只是继承家业而已。况且从野公在刚到艾年之时便请求退休，山川所给予的抒发，朝夕之间共同供养身心，使他舒展志意、调适身体；若同惠安公比较长短，难道会相差很远吗？从野公与我的弟弟、故太常敬美同年，而我比从野公小两岁。从野公有八个儿子，多数在国学领取廪米，其中聪颖的在京师参加会试。参加会试的儿子名某，来请我写话为父亲祝寿。我既举出惠安公的事迹告诉他，又说商代有位贤大夫名叫铿，擅长营卫之术，历经七百年后隐遁于流沙之中。先生难道是他的后裔吗？营卫之术我不敢知道；但俗话说，仁者长寿，仁德本来就是先生自身具有的，又何必等待我的祝愿呢？” 《太宰五台陆公七十寿叙》

译万历十七年己丑腊月，南太宰陆公上书请求辞职。诏书称赞他老成端正、清廉正直、素有清望，竭力挽留他，但他不肯接受。归乡后不久，到了十八年庚寅，陆公已经七十岁了。二月初一，是陆公悬弧庆生的日子；他的乡里卿士、百姓、官吏等人，因为我熟悉陆公，又知道我同他的私交，便请我写文章为百岁寿宴助兴。我同陆公是通家兄弟。先父大司马在辛丑年跟随陆公的父亲、赠少宰公购置宅第；我在丁未年继承父业，跟随陆公购置宅第；我的二弟太常敬美，则在己未年同陆公的弟弟学宪君一同考中进士。我们世代以通家之礼交往，对陆公的情况没有不了解的。不过，即使让我换几个人来数，难道还有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老成端亮、清望素著的人吗？我同陆公交往已经四十四年了，却只到现在才写出他的事迹，这是为什么呢？陆公考中进士时，分宜相严嵩当权，隐藏险恶用心，想以虚名笼络天下士人，陆公以此为耻。他的同宗、大帅某人，权势仅次于严嵩，又借重陆公来抬高自己；陆公迟疑着接受选任，只求得一个县令职位离京。政绩完成后，本应征召入台谏，却又避开了，只得到南散曹的职位离去。严嵩的门客尚书赵某因军务受到皇上宠信，皇帝出兵南征时，赵某表面上仰慕陆公，把他征入帷幄之中；陆公却时时以正义原则纠正他，使他无法加害陆公，陆公也不肯屈居其下。等到大帅去世，赵某被斥退严嵩，过了很久严嵩才败亡，陆公这才渐渐出仕，从祠部郎升任考功郎，再升到选部。那时太师徐文贞公代替严嵩当国，全部革除旧弊，虚心听取意见，陆公更加能够施展才干。任祠部郎时，他秉持礼法抗拒宦官；任考功郎掌管文选时，一心堵塞各种幸进的门路。他所提升、推荐的隐居贤者以及地位低下的人，必定是天下称许的贤者长者；他所压抑、贬黜的，必定是天下所鄙弃、认为品行卑陋而不齿的人，否则就是有隐秘德行或暗藏嫉妒、只是偶然尚未暴露的人。陆公坚信自己的判断，日久之后同徐文贞公不能没有些许龃龉，终于被受人嫉妒者中伤而归乡。不久徐文贞公也被罢政，陆公往来于云间故里，同徐文贞公上下议论，一点也不退让。后来当权者同凶悍之人勾结，又因同徐文贞公结怨而兴起大狱，使他的子弟亲族陷入拘系，其余人都像鸟兽一样逃散，连门下一位宾客也召不来；唯独陆公竭尽心力，想尽各种办法从中调解，一点也没有隐瞒和避讳。事情解决后，徐文贞公叹息说：“我惭愧啊，惭愧啊！” 陆公在郎署任职时，同江陵公张居正结为生死之交，彼此磨砺，都有国士之风。张居正拜相初期，声势蔚然显赫；陆公却仍担心他过分专断，时时写信劝诫。后来陆公入朝任少司空，张居正的专断已经显而易见。陆公侃侃直谏，直到面红耳赤仍不停口，最终拂袖归去。后来他再次起用为少宰，言官搜罗张居正的过失，甚至想给他加上谋反的罪名，诛灭他的家族。朝廷下令廷臣议论时，陆公毅然说：“张居正是专权大臣，不是叛逆之臣。况且如果把端揆之位玷污了这样的名声，将来拿什么向后人交代？”当时公卿中有远见的人都在心中佩服陆公，却不能满足那些一心想置张居正于死地的人的意愿。陆公又拂袖归去。他自考中进士至今，前后四次受挫而重新起用，但松柏般的操守、姜桂般的性情始终如故。他救助别人就像救助自己，救助别人所受的冤屈，更甚于救助自身的冤屈。他认为正确的事，即使仇敌也不回避；即使亲戚和大臣，也不回避。他认为错误的事，即使亲戚和大臣，也不隐讳。陆公生性廉洁，不取不义之物，又喜好施舍。五服以内外的人，来取资财就像从仓廪取粮；他又暗中信奉佛法，每年出资，往往同僧侣和僧庐共同分享，因此常常财用不足。少宰公的家产因此损失一半，陆公却神色平淡，毫不在意。唉！皇上哪里有闲暇熟悉陆公的全部事迹？但看诏书中华美的褒词所说的“老成、端亮、清德”，这四点有哪一点同陆公不相符合吗？没有。听说陆公又将上书，以年老为由请求辞职。皇上对陆公的了解已经很深了，而陆公用来报答皇上的，难道要忽然淡然离去吗？《诗经》不是说：“用大斗斟酒，为黄耇老人祈福”吗？又说：“黄耇和鲐背老人，要引导他，要辅翼他。”那么皇上向黄耇老人所祈求的，就是希望他引导辅佐。陆公不要急着说离去，应当振作精神、增加饮食，皇上早晚还会召见您。有人说我贞子的年龄比陆公小五岁，而且还曾上书竭力请求退职，为什么不把自己作为陆公的榜样而劝他留下？我平生处在毁誉之间，老了还不能免除，理当离去；陆公目光炯炯，咬牙决断，仍像年轻壮年，而我的舌头干枯、牙齿脱落殆尽，理当离去；陆公多留一天，就能为朝廷多效力一天，我若留下便将辜负恩德，理当离去。所以我不敢拿自己的离去来比拟陆公，也不敢拿陆公的留任来比拟自己，只姑且把所见写成这样。《御史大夫印川潘公七十寿叙》

译万历庚辰年，吴兴潘公以御史大夫的身份治理南北漕运河道，工程告成，天子嘉奖他，特意晋升他为大司空，加太子少保。当时，河工各位使者、郎官、监司以下的许多人，来到我弇中，请求我写文章详细叙述潘公的功绩。潘公当时已经六十岁了。潘公的姻亲吴詹簿，又请求我写几句话，为堂上父母的寿宴助兴。此后潘公升任大司马，参与留守事务，入朝任大司寇，眼看将要参与宰相事务，却因为执法而触犯了言官的归罪之意，退居菰城。里中到了己丑年，河道因未能及时修治而溃决，漕运道路屡次阻塞。天子想到潘公过去的功劳，便在他家中重新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仍按照旧制主持河道治理。潘公想到自己身为大臣，受恩深重，不敢以年老力衰推辞，当天就骑马赶赴任所；他和属官召见吏民，规划安排、指挥调度，上下数百里、上千里之间，情况如同烛照镜察，没人敢支吾搪塞。不满十天便赶赴工地，不到一年就报告工程完竣。天子更加大为嘉奖，特地下诏再次赐给他三代诰命，并优厚赏赐金帛，对他的褒奖实在到了极点。不久又到了己丑年，潘公大概已经七十岁了。于是河工各位使者、郎官、监司以下的官员，黄君曰谨、陈君瑛、陈君文燧等共同商议说：“潘公的际遇真盛大啊！按理应当有寿文和叙功之文，只是过去庚辰年时，这些文章都托付给了王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潘公的功绩确实伟大，只是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我们却郑重地在幕府举行百岁寿宴，请先生再写寿文吧。”于是他们又来到金陵拜访我，礼数如同庚辰年旧例。我哪里足以再次承担为潘公作寿文的任务呢？只是我还记得为潘公祝寿六十岁时，他正处在一切顺遂的境地，进入安平无为的领域，辞去职务而进身清议。可是有一天，事情中途发生变化，他几乎遭遇不测才得以归来，潘公却安然自若，如同一向没有做官一样。有事情时就急切办理，事情办妥后便把它抛在一边。等到事情再次发生，又需要潘公急赴其事，若一念不能专一，难道不会以前次经历为鉴，而生出迟疑退缩、徘徊不前的想法吗？潘公却不是这样。早晨接到命令，晚上就上路，早晚劳苦，抱定竭尽全力的期限；他既不追问前次经历，也只想着继承前人的事业。文武所承担的事务虽然不同，潘公的心志难道和郭汾阳、王裴晋公有什么不同吗？从前汉武帝作《瓠子歌》二章，恳切地希望消除黄河的祸害，却还没有来得及说明疏导黄河的利益。于是歌的结尾说：“宣房堤塞成，万福都到来。”这难道不是因为河水不横向溃决，河两岸的百姓就不会沦为鱼鳖，年年收获盈余，用来充实太仓吗？这种福泽不只在下民，也在朝廷之上，所以说“万福”，是把它说得很大。潘公如今已经治理河道四次，河水不再横向溃决，水患已经消除；漕运年年畅通，河两岸都报告丰收，河道治理的利益广泛显现。天子在上享受万福，而像潘公这样居首功的人，难道不会有天子恩泽流溢下来的余润，来滋养潘公的儿女和黄发晚年吗？常言说：“仁者长寿。”我本来就知道潘公一定长寿。请再稍等一会儿，天子将要把潘公召回朝廷参与政事议论了。封户部右侍郎（缺字）舒翁与配偶某淑人共同七十寿辰贺序。我年轻时就喜欢谈论公卿世家的门第、功勋、尊贵，福禄的隆盛，以及际遇的巧合；凡有所见所闻，便记录下来，积累到八卷，题名为《盛事述》。万历年间丙戌年，皇帝亲临殿前策试参加会试的士子，舒公考中第三名，特授国史编修。当时舒公刚满十九岁，而他的父亲、如今的司徒公舒公时见，正以大中丞的身份巡抚贵阳，年纪也只有四十六岁。天下荐绅先生都艳羡称赞他们，认为一时之间很少有能够与之匹敌的人，说他们将要被收入我的《盛事述》中。然而他们也不知道舒公还有父亲和母亲。己丑年夏天，我因考核政绩来到淮地，和司徒公长谈，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封司徒某某翁，母亲是某淑人，两位老人仍然饭量很好，身体无恙。我退下后更加感叹惊异，认为这是罕见的盛事，便把它写入我的书中，使这部书更加光彩。第二年庚寅年，兵备观察使固安张君、副使临川陈君，都派使者赶赴金陵，送来书信和礼物，请求说：“封翁与某淑人一同年满七十岁，悬弧之庆在七月，设帨之庆则提前在五月举行。然而两人的生日都在二十日，时辰也都是辰时，这也实在奇异啊！请您屈尊写几句话，这本来就是司徒公想献给两位尊亲的文章。” 我辞谢说自己才力不足，私下认为：舒公世代居住在全州，全州是古代的零陵郡；那里有书堂山，龙隐水则有砺泉漱玉，水流出洮水而汇入湘水，万桂吐露芬芳，群山环绕秀色，似乎理应有福德深厚、文武兼备而器量宏大的人才来承受山川灵气的庇佑。可是元代以前还没有显赫称著的人物，明朝兴起后才有蒋文定、张宫傅等诸公；然而他们的尊贵没有世代相继，美德也没有接连汇聚，见识卓越的人仍觉得有所欠缺。大概到了封翁这一代，三代积累才开始充分显达，唉，原因就在这里啊！难道是二祖列宗深厚的仁德恩泽，积蓄深广，和所应胜任的时势相会，经过很久才在封翁身上发扬出来吗？封翁与某淑人的隐德，我不能完全考察清楚，但其中一定有作为根本的善行。至于舒公，刚过弱冠便出仕，任海南邻邑令，使“润九里入铨部”【原文此处疑有讹误，语义不详】；他清正严峻，历任闽、楚、汴、越等地，车辙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最后镇守贵竹，使安氏畏惧屏息；共同治理万里漕河，转运粮食从不缺乏，淮南百姓面有菜色的状况也逐渐消退。舒公的德行如此广厚光大，封翁与某淑人怎么能够不长久享受福泽呢？我文才浅陋，只写下这些话来答谢两位君子，请他们替我把这篇文章送给司徒公，再以广陵美酒助兴，让太史君身穿宫锦彩衣，为两位尊亲起舞祝寿。两位老人如果登上春台，饮取天上的琼浆，他们的福禄吉祥难道会有尽头吗？《弇州续稿》第三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七卷。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寿序。为邵武守越湖邵翁八十寿辰所作的序。

译如今天下称得上名门望族的有十多个，没有谁比得上余姚的邵氏。即使不谈三公，从二千石、乘朱轮的高官以下，至少有十多人，而且又是其中最贤能的。他们历任内外官职，大多卓越不凡，享有善于治理的声誉。其中最贤能而且最长寿的，有一位提学，名蕃，年过九十，仍然不用拄杖而步行；乡里人常常称他为乡饮祭酒。继承他成为白竹公的，是名德容的人；再继承白竹公的，就是白竹公的弟弟越湖公。越湖公考中乡试、获得声望时，长期困顿于进身之途，久困于科举仕途，人们固然已经看重他的家族，却也怀疑这个家族能否继续兴盛。然而越湖公由选官出任六安，成为雄州长官；后来入朝辅佐左军，任上佐；又以冬官郎的身份治理水利，承担繁重的职任；出任邵武太守，成为大府长官。越湖公前后考核政绩总是最优，而被台使者推荐，也并非容易之事。屈指数遍天下的官员，这才相信越湖公终究能够使他的家族在卿佐之列中继续显赫【“跬武卿佐”疑为“跻跻卿佐”一类词语，原文有误】。可是越湖公有一天慨然上疏，请求退休还乡。越湖公于嘉靖辛酉年归乡，距今万历戊寅年已经十七年，而他的年纪也将满八十岁了。越湖公归乡时，八个儿子都聪明秀美、仪表出众，难道他会不爱惜他们，不愿让他们跻身卿佐之列，反而把功名看得像破鞋一样吗？况且他到处积累了阴德，本来应当享受这些福报，却一定要把余下的福分留给后代。然而在这十七年中，八个儿子都卓然自立，在当时有了声望。其中考取乡试第一名而出仕、以名能县令著称的，因贡举而主持一县政务的，才华出众等待推荐的，共有六人。其中最为颖异的，是侍御君邵陛。我不认识其他几位公子，只独独认识侍御君；我也不能完全知道侍御君其他方面的政绩，只是详细知道他巡按吴地时所上奏章十多篇，篇篇都通晓国家大计和东南百姓的疾苦。他所奖掖提拔的贤能太守、县令有若干人，所斥退驱逐的贪官污吏、佩墨绶以下的官员有若干人，所平反的冤案有若干件。他一到任，便像和煦的阳春从车轮经过之处发生，普遍覆盖四方。侍御君巡行海防，视察偏远的戍所和瞭望台，核查军费时，恰逢海岛盗寇闯入，他命令吏士迎击，俘获斩杀的数量超过预期，却把功劳推给幕府，自己不居功，说：“这是台使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侍御君调任巡按江北，那里和我们吴地相邻，当地吏民来夸赞说：“你们一定很感念邵使君，怎么能长久留住他呢？”我们吴地的吏民回答说：“我们也不能长久留住这位使君，不过我们已经先得到过他的恩惠了。”唉，越湖公的福报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呢？越湖公作为循良之吏，积累阴德，集中到侍御君身上，天下人本来相信这件事，也相信侍御君一定会有后代；然而他们不知道，侍御君的德行，对越湖公所增益的福泽也同样深厚。这种增益并不浅薄微少。水源深，水流必定宽广；但水流宽广而浩荡漫延，那么它的源头也一定不容易枯竭。树木根系完整，枝条必定繁茂；枝条繁茂而又不受霜雪侵害，它的根也会更加牢固凝结而不解体。这是恒常的道理。隆庆、万历年间，太和之气所积聚的福泽，大概向上追溯，盘结于从三公到八座的官位，实在难以屈指数清。即使是越湖公，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侍御君过去的属官龙身之，在任我郡司理时，承蒙侍御君以国士相知，认为我是吴地人，必定应当替吴地人为越湖公致上如山陵般的祝寿之辞。我哪里只是吴地人呢？我也曾借过侍御君这位“二天”的庇护。又因为他了解我的儿子骐，实在不在龙身之之下，便斗胆以浅陋的文章应命。虽然，我比越湖公小将近三十岁，但我当初开始任职于青臬，确实比越湖公早两年；后来又勉强出仕，几度起伏、几度受挫，直到今天，车轮都快长出耳朵了【喻奔走仕途已久，原文“车且生耳”语意带有戏谑】。越湖公难道能够不把我的话当作无用的弁髦吗？又

译万历戊寅年，是越湖公八十岁之期；他的儿子侍御君的旧属下龙身之先生，带着礼物请我写一句话为越湖公祝寿。我又曾任侍御君属官，因此特别详细说到侍御君巡按吴地的事情。我的大意私下认为：越湖公作为循吏、长者，积累阴德而集中到侍御君身上，天下本来就相信这种道理，也相信侍御君一定有后代，却不知道侍御君自身的德行，对越湖公所增加的福泽并不微薄。文章写成后交给龙身之先生。不久侍御君奉皇帝之命巡按江右，取道吴地，我儿子骐和诸生张文柱在姑胥溪偶然遇见他。侍御君大概没有想到龙身之先生会借助我的文章，便拿出一部文集给他们看，说：“这是家父七十岁时大司马翁公为他祝寿的文章；这是八十岁时水部郭君为他祝寿的文章。”翁公是越湖公的同乡，因此最熟悉越湖公；他的文章大意说，越湖公家族世代长寿：祖父任司训的翁公九十岁又加二岁，父亲封水部翁九十岁又加四岁，兄长任比部郎；而且家族世代显贵，进入明朝后考中科举、登上仕途的有二十九人；家族世代有德，做父兄的不因年龄、爵位而压过后辈，做子弟的不因才贤而超过长辈。越湖公进入乡里时，先是暗然自守，好像畏垒；后来融然和乐，仿佛进入华胥之国。文章又说，越湖公有长寿之相：一是虎头，二是燕颔，三是田字脸，四是河目，五是宽额，六是丰满的下巴，七是隆起的背部，八是下垂的耳朵；而坦荡的气度、厚重的德行又辅成了这些相貌。郭君曾任福建理官，而越湖公任福建邵武太守，因此熟悉邵武太守；郭君又曾在淮南任职，而越湖公又任淮南六安太守，因此也熟悉六安太守。他称说六安太守时说：“越湖公到任时正遇灾年，便以藜菜为食，天一亮就戴星出门，勤俭自持，率先实行节省；又削减无名供应，减少车舆仆从，禁止随意拘捕，放宽徭役赋税。从此年年不再发生灾荒，吏民都拥戴他，详细事迹记载在志书中。”他称说邵武太守时说：“越湖公能预先防备倭寇警报，增高城墙、修复护城壕，发给壮丁铠甲；盗寇到来时无处抢掠，于是打开郡城城门，收容下属各县前来避难的人，保全救活了数以万计的人。郡中原有富户供给各位使者和太守、通判的公厨取用，越湖公全部革除，甚至因此失去僚属的心意；有人暗中中伤他，他不加报复，也始终没有动摇。”翁公因在乡里熟悉越湖公，便称说他的乡里之德；郭君因在官场熟悉越湖公，便称说他的官场之德；我因通过儿子熟悉越湖公，便称说他的父子之德。这三点都不是为越湖公祝寿的真正理由。然而越湖公长寿的原因，却正可由此得到。如今，敦厚宏大的德性和深厚滋养，不容易消散；肥沃的根基和深远的源流，不容易穷尽；高峻广大的气势，不容易削弱。把恩泽扩展开来，使它丰沛；继承德行，使它延续；让二者彼此促成、永远不息，也不是容易做到的。凭这三点，为越湖公祝寿是可以的。《南山》诗说：“快乐的君子，万寿无疆。”紧接着又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棫朴》诗说：“棫木茂盛，把它砍来积薪。”紧接着又说：“周王长寿，怎能不培育人才。”侍御君的治理，对我们吴地来说就是父母。骐和文柱，本来就是侍御君所要培育的人才。他们所希望的，是越湖公万寿无疆以及长久培育人才；对于侍御君来说，这尚且十分重要，何况对于作为侍御君父母的人呢？更何况越湖公还是以德行施于天下国家的人呢？有人说：“这当然对，但您为什么要重复歌颂？”我说：“不是这样。《南山》和《棫朴》两章为什么都重复出现呢？”因为歌咏仍不足以表达，所以再说一遍。重复，是忠诚爱护之情无穷无尽的意思。”于是把这篇文章交给两人带去。《贞吉篇为华母顾太安人祝寿》我的先师大夫学古入仕，却没有完成自己的志业。贽寀说：“我不敢自己懈怠、放纵；居家时，只想着供养父母，友爱兄弟，敦睦宗族，体恤姻亲。上天不怜悯我家，夺去了我的嫡妻。”继配顾氏确实以德行相接，说：“我凭什么当得起您呢？”于是她早晚都战战兢兢，按时进退汤药和调养饮食，穿着衣服等候，必定亲自料理。她说：“我不丰厚的这一片心，全都专一用在公身上。”接受家政后，家臣达数千人，男女各有班次，耕织各有次序，出纳有一定制度，管钥有明确记录；没有嬉笑放纵，没有严厉暴虐，没有行为混乱，没有违背伦常。公说：“好啊，真好！”顾氏拜首叩头，谨慎端庄，辅佐丈夫，不敢亲昵进言。到了吉月，熊罴入梦，便生下我的春官叔阳；她温和抚育、哺乳孩子，像涉过春冰一样小心，不让孩子从襁褓中坠落。她先以自身作表率，不让孩子接近邪僻，使他同兄长弟弟一样受到平等教养。公说：“好啊，真是好妇人、好母亲；只有叔阳像大夫的教诲，早早聪慧而且成器。科举登第，前程显赫，我正担心如何安排任用；后来他任咎繇之职，又辅佐秩宗，三次积累最优政绩，皇帝心中非常喜悦。”安人穿着翟茀车服，佩戴轩鱼佩环，从容地侍奉公。公说：“我已经老了，疲于勤劳，你来主持家政，家中因此安宁，子孙也将昌盛。” 甲戌年，公去世，归于天帝，安人请求随从。公说：“不行，你不要揣度我的心意。三个幼儿能够不夭折，不是依靠你还能依靠谁呢？”安人再次拜首叩头，更加谨慎勤劳，扩充发扬当初的志向。叔阳率领象胥，没有违背一贯的操守。后来他被朝廷选为大臣，既然经历了这一百种艰难，就应当让公放心。安人哭诉请求，认为先前不能像鸟翼护雏那样保护孤孙，就像把他置于股掌之间。上天又剪除我家华美的苗裔，使中途陨落，不能成长坚实。安人于是说：“亡夫留下的寡妇如果不加以忧恤，怎么能让叔阳就此断绝？我若不能为家族树立后嗣，叔阳死后便无法享受祭祀；我若不能树立后嗣，我的后代又凭什么见到我的先祖？”公占问长子伯介，得到吉兆；叔阳又替中介子占问，也得到吉兆，于是叔阳承继了家业。叔阳没有儿子，便收养有子的人，使后嗣延续我家。公已经为家族立定后嗣，安人便引导供养，使家中安宁；上下相师相友，和乐融洽，内宅安定，忘却死亡。家臣各自接受职务，依次治理生计。屋舍在北亩得到修缮，在南面扩建；袋囊充实，积聚入仓。癸未年，宜人登上耋年。诸子在太学以及鸿胪寺任职者手捧酒杯，在屋檐左侧面向北排列；各位媳妇端着盘中饭食，在屋檐右侧面向北排列；孙媳妇和女儿各自按五服以内亲族姻亲的年龄次序排列，男子手执羔羊站在东序，女子手执脯肉和纯丝站在西序。奴婢也按班次排列在台阶下。家中诸位老人将要举杯祝寿，安人辞谢不敢接受，说：“如果我没有大大违背先公的遗命，就请用一杯黑黍酒在宗庙占问。”祝官和史官上前说：“确实如此！占问得到坤卦六三爻辞：含藏文采，可以守正；不求成就于始，而能有善终。卦辞又说：‘安守正道就吉利，顺应大地而无疆，吉祥。’况且‘无疆’的祥瑞，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这确实是有善终之正道。门下旧吏记下她的话，用来歌颂她。《为大司寇景山钱翁八十寿辰作序》

译当大司寇景山翁七十岁时，我任浙西地区的巡抚，曾有幸写了一句话为他祝寿，因此由太宰朱恭靖公代为拟定。恭靖公称他为乡先生，大概已有三十年了。当时翁已经辞官闲居乡里，不过才三年。又过了十年，翁已经八十岁了。我解除三镇节度职务，也将近四年，他的儿子进士君又请我写几句话为他祝寿。我于是对进士君说：“令尊距离上次祝寿已经十年了，难道只把一篇旧文稍加改动，便足以在众人面前反复称道吗？”他说：“不。”我又问：“令尊所居的地位高于郡国守相，难道还能得到他居间说一句话吗？”他说：“不能。”我说：“我们吴地风俗浅薄，没见过令尊却自以为年轻显贵的人，是有的；但见过他以后还不丧失自己所谓的尊贵和年轻的，没有。没见过令尊却自以为有才的人，是有的；但见过他以后还不丧失自己所谓才华的，没有。那些穿华美衣服、吃甘美食物、车骑相连，早晚登门求见，姬妾轮番进献，丝竹成行的人，当然不可能逐一使他们都改变，但没有一个不害怕被他识破的。大约十年来，我们吴地的风俗因令尊而得到挽回的，已经有三四成了。即使把恭靖公闲居林下的日子全都给他，不能完全返朴而变得淳厚的，恐怕也很少。” 我从前私下曾以鸿雁渐次高飞来比喻陆地上的人，认为鸿雁的羽毛可以用来装饰仪仗，这是吉兆；我验证这件事，正如左券一般准确。”进士君说：“是这样。”于是我又说：“你知道世人长久地希望令尊活着吗？知道令尊长寿对世人的益处吗？又知道令尊为什么长寿吗？他身材修长挺拔，昂然藏有如鸐鸟般的气势，这是形貌上的长寿；神态舒缓从容，安恬沉默，这是器度上的长寿；胸襟冲淡仿佛空虚，和蔼仿佛春日阳光，这是德行上的长寿。不过，这还没有完全说明他所以长寿的原因。令尊确实生长在孝庙时代，那时君臣休明，内外安静，军队以不用兵为威，财富以不聚敛为富，太和之气熏蒸洋溢，显现在大公巨卿、贤能大臣身上；这是顺应先天而来的长寿。天下的治理到了今天已经达到极盛，圣王垂衣拱手而天下八方宾服，年年多有丰收，吉祥的征兆时时显现，而令尊正在高明之地休息，优游享受志趣与万物；这就是所谓顺应后天而来的长寿。而且如今身居八座、居于五湖的人，超过九十岁的只有一人，即大司寇应公；超过八十岁的有两人，即御史大夫潘公、大司寇冯公；刚满八十岁的有两人，即少师徐公、少傅吕公，难道只有令尊一人吗？” 这些人都是至治时代所造就、又受到至治时代优养的人。因此，他们对于太平景象的助益，难道是浅薄的吗？进士君欣然起身拜谢说：“奇妙啊！从我父亲身上验证您的话，十年前竟像左券一样准确。如今又用您的话来验证我父亲十年以后的情形，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请求回去，把这些话拿来作为给父亲的颂词。为宫保、大司空印川潘公六十岁祝寿的序。

译印川公治理河道并上报工程完成后，三位大夫赞颂公的功绩，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不久，天子果然嘉奖公的功劳，下令尚书商定议案，听说要破格加授公为太子少保，兼领大司空。又任命公的一位儿子为官，赏赐白金和文币，并仍然空着端右的职位等待公。公在三月接受任命，之后一个月便是览揆之辰，距离他的出生大概已经一个甲子了。公的故交吴詹录君驭到山中拜访我，请求说：“只有您最善于颂扬和祝寿。虽然如此，您颂扬公，是用天下人的颂词来颂扬；您祝福公，也是替天下人祝福，并不是以我一个人的名义来颂扬和祝福。”我推辞说自己才拙，随后答复吴君。难道只是吴君要为公颂扬和祝寿吗？难道只是吴君要替天下人颂扬和祝寿吗？即使我才拙，又怎么会有所不同呢？我本来已经自弃于世，偷得山中的时日，因而有机会学习养生家的言论。各家谈养生，意见各不相同，但大旨都说精神过度劳累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所以不要劳损精神以求完整，不要劳损形体以求坚强，然后才可以长寿。等到我读到大禹的事迹，就见他从娶涂山氏、拜为司空开始，辛壬癸甲之间有了儿子却顾不上做父亲，只专心筹划治土工程。他在外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陆地上乘车，水上乘船，泥地乘橇，山地乘■〈木辇〉，手脚磨出老茧，走路跳跃如巫师，却毫不悔恨。疏导九河，划定九州，于是制定九种赋税、九种贡物，那些细小琐碎如蚕丝牛毛的事务也从不停止。天下称得上最善于劳损精神和形体的人，没有谁能超过禹；只要对百姓有利，即使损害自己也毫不顾惜，也没有谁能超过禹。禹本来可以说是没有一点闲暇，但按理说终究不能自己享尽天年。至于玄圭告锡之后，平治天下的功绩将近百年，著书者虽说得神奇，却也很令人怀疑。直到得到孟子一句话，才解决了疑惑：“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自然规律去做，不妄加干预。”白圭夸耀自己的功劳超过禹，孟子又驳斥他说：“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沟壑，如今你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水向相反方向流叫作洪水，所以逆流就会冲上山陵，顺流就会归入大海，这是水的常性。顺着它而治理，就是顺其自然、没有妄为。”禹在表面上劳苦，却能轻易收获功效，实在太高明了。公三次治理河道时，事情更加艰难，责任也更加重大；天下人担心治理河道的人不能胜任，似乎并非公不能承担；那些替换公的人，似乎最终也不能治理河道。认为公贤能的人，忧虑公的行迹几乎赶上禹。自以为贤能的人，各自拿白圭的见解互相争胜，而公一概置之不论，说：“成败利钝，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我能做的，只是顺应水势罢了。” 自从公的谋略施行，水立即恢复了本性，汇入大海，大海也不挟持河水横流。维扬的土地变得肥沃显著，播种按时进行，仿佛河水没有阻塞大海而使它发怒；淮北的漕运道路也畅通了，万艘船只直达大都，公也是顺其自然、无须妄为。公虽然行迹劳苦，但从开始到最后，难道何尝不是从容自得吗？禹所治理的是九条河，公所治理的有九分之三四，范围大小不同，似乎禹更难。禹在洪水中役使百姓，公在富庶之地役使百姓，所凭借的便利不同，似乎禹更难。禹有伯翳、庚辰、厉山氏相助，公在这方面稍逊，似乎公更难。禹不计算漕运，公还要计算漕运，似乎公更难。禹的困难与公的困难各有两项，那么又有什么可疑，认为公不能像禹那样享有高寿呢？公初中进士，授郡司理，立即成为能干的司理；入朝任御史，立即成为能干的御史；出任左广巡按，则以风采和裁断著称；入朝督察畿甸学校，则以为人师表著称；又越级辅佐廷尉，则以明察公允著称；又巡抚江右，则以博大、精明、强干著称。天下称赞公贤能的事迹，换人来数也难以数尽，然而仍不能说出公所以贤能的根本，那就是顺其自然、无须妄为。这样又哪里能够真正称颂公呢？先圣说过：“仁者长寿。”又说：“仁者安静。” 公能使国家社稷获利，就是仁；能使幽、徐、兖、扬四地的百姓获利，就是仁。天下正把公的长寿归因于仁，而我却进一步推究公的安静，把它作为长寿的根本。我听说公曾因探究河源，尺苇之刀几乎在冯夷口中消失，忧愁思虑从背部发作，包扎伤口后又起身处理事务；从事这些事情，难道能称为安静吗？虽然如此，我还是有理由这样认识公。我承蒙治理吴兴地区时，在公的乡里拜访公，公却像没有做官一样；一回到乡里，便像浮云舒展那样自在，降低自己的奖赏仿佛遗失了，问起自己的功劳仿佛忘记了。公真正能够安静下来，将来辅佐谋划、执掌权柄、使国家安定如九鼎，全都是顺其自然、无须妄为的日子。吴君试着把这些话推荐给公，不知公会答应我吗？” 为少司空五台陆公及其配偶陶夫人六十岁祝寿的序。

译平湖最著名的家族是陆氏，陆氏中最贤良的，是太学生陆梦龙、陆尧夔兄弟。有一天，他们带着全族的礼物来请求说：“我们陆家有司空，就像露宿的人有房屋、婴儿有乳母和保姆一样。司空世世代代享受俸禄，俸禄不够就从事耕种，耕种仍不够，便亲自削减自己的衣食供给，稍有余裕，就向旁边拓展田地。只是他拓展的田地不是为家庭，而是为家族；这些田地有三种用途：等待无火可举的人，便取田租如取粮仓之物；等待资助读书的人，便把田产收益归给他们如成熟的谷物；等待共同出力的人，便召集他们如服役轮番。若没有司空，我们这些人凭什么苟且求食，谁能安睡？若没有司空，我们这些人凭什么身着衣冠，即使穿上衣冠，又凭什么不成为禽兽？司空从事这项事业已经六十年了，只要是我们陆家的老人，没有谁不是额手称庆，希望司空长久存在。我们想颂扬司空，但听说善于颂扬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您。还有一件事：往上追溯司空的父亲，是刑部公；再往上是光禄公，他们无不活到六十、七十岁。然而还没有夫妻同寿的先例；有这样的事，是从司空的配偶陶夫人开始的。您认为怎样呢？”我于是退还礼物，对他们说：“坐下，我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司空对陆氏的恩德吗？” “你们还不知道他对天下的恩德。而且即使如此，仍然没有说尽。我从前考中进士，私下跟随司空之后；那时司空不过任一个畿县令，他父母师长般的恩德，清楚地留在吏民之间；而他所援引义理、抗争而得到长官准许的事情，余波浸润到十一个州县，却不显露自己的功劳。等到他在南省任郎官，遇到海岛夷人的骚乱，司空奉命替其统帅谋划，大事小事都有效，却不能最终施行。没过多久，他为了避让宗室中受宠幸的人，迟疑退避，以疾病为由免职。再次起用后任祠部郎，后来又任仪部郎，便严肃端正地申明天子的礼制；调任考功，再调任选部，便以正直的志向说明君主如何任用大臣。其他赞助献纳、密切辅弼的事情，远非职位所能限制，却一有抵牾便又辞职离去。过了很久才勉强起复，在九卿之间徘徊，不久被召任大廷尉，升任现在的官职。君主和宰相似乎虚心听取他的意见，司空慨然进言，吐露自己想说的话；又发生抵牾，便再次辞去官职。司空对天下的恩德，以及天下对司空的期待，确实都还没有完全实现。然而三次起用为官，三次都像脱掉鞋子一样弃官离去，为什么呢？这是他的智慧在发挥作用。三次起用为官，三次都像脱鞋一样弃绝世俗，似乎冷漠淡然，但他仍然对天下没有安定感到牵挂，仿佛身有疾痛；这是他的仁德在发挥作用。” “司空年轻时学习大雄氏的佛学，晚年更加精进。他的仁慈本来不能使四生全都得到超度，但他所施行的慈悲怜悯，是广大的；他的智慧本来不能超出三界而凌驾其上，但他所表现的明悟，是深刻的。你若只看见司空已经达到的成就，却看不到他尚未达到的境界；如果能看见他尚未达到的境界，就不要说他对你们陆氏的恩德无量，他对天下的恩德更是无量。况且按照司空自己所说，他一定想要超度四生、超越三界；你们却拘泥于眼前，只因为几千人受到他的恩德，便来颂扬司空，只取你们所见到的长寿之相来祝寿，又拿他偶然聚集的亲属来加重对司空的称颂，岂不是不恰当吗？”两人惊讶地起身，再上前请求说：“您的话意义宏大！不过，我们所知道的司空，是他给我们陆氏的恩德；所知道的陶夫人，是她辅佐司空给我们陆氏施恩；我们拿长寿之相来祝司空，也只是为了陆氏自己，其他的就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了。”我说：“是这样。你们姑且来请我，我姑且写下来答复你们。”回来后，我向司空核实。司空名与绳，天下称他为五台先生。为封赠侍御平山董翁祝寿的序。

译隆庆庚午八月，我承蒙任命主持晋地考试并参与察试事务。考试结束撤去考场栅栏后，我看到诸生中有一人明朗如玉山峙立，心中惊异，询问后知道他就是如今的侍御董君。过了半年，有人把题名录送到乡里，董君名列其中，且位居前列。又过了三年，我入朝掌管冏牧事务，董君已经拜任大行，奉命出使，所办事情都符合旨意，众人一致称许。恰逢琉球将要接受册封，董君心情不快，说：“我有幸奉天子之命，乘长风破万里浪，纵目观览大海之外；可是这样一来，怎么能不加重我父亲的忧虑呢？”他说的就是他的父亲平山公。当时，董君寝食不安，身体日益消瘦，而琉球使者最终没有到来。过了很久，董君又因出使之事经过家乡，上门为父亲祝寿，平山公非常高兴；在襄阳路上遇到我，我开玩笑对董君说：“令尊的起居状况，是否比从前更加欢喜？”董君谢答说：“我确实如此，但家父却不是。”我说：“我从前已经把你抛给国家了，你为什么又因为我而牵累自己的志向？况且我认为，你将来应当任县官，把夷地的险易置之度外而行事。”我更加惊异于他的话，问：“令尊曾经做过官吗？”他说：“做过，曾经是诸生；一共参加八次考试，总是小有收获而大的方面不利。” 每次他考试时，没有人不说令尊一定能中，连令尊自己也认为会中，然而最终却总是不中。后来因有司荐举，得到巩昌郡学训导的职位，曾代理秦州学校事务；当时有丁祭剩余的十两银子，历任署理学校事务的人都把它装入囊中，令尊却推辞不肯接受，于是把十两银子改为一百两，用来添置祭器，以惠及长久。又选取二十名诸生，亲自教导他们经义。其中有个叫李松的，连续考中，后来升任西华教谕，于是该县空缺已久的举子科名额有了二十人。令尊巡行视察学宫，挖掘东北角的地面，叹息说：‘这就是这里科举空缺的原因。’他首先捐出俸禄招募工匠，筑土山、建文昌祠，亲自监督，县中百姓争相来帮助夯土筑墙。五年后，县中诸生王敬民也连续考中。但从此以后，令尊更加厌倦游宦；有人请求，才得到教授之职，任怀仁府府寄霍州，特意把他调到远处；后来又调绛州为灵丘府，获得俸禄供给，而我也有幸考中进士了。我从诸生参加考试以来，别人没有认为我能中，即使我自己也不敢认为能中；然而两次考试就两次考中，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以令尊适合做官的才干，只要调任一次就应当脱颖而出，可是三次调任仍不能摆脱博士的名位，最终只能在王侯门下曳裾到老。” “我刚刚脱去布衣，就被称为天子使者，为什么呢？”我对他说：“你不要和令尊争论事情的难易；凡是令尊认为困难而没有实现的，正是为你储备了容易实现的条件。令尊有才干，却只把才干施用于教育；你得到他的教诲，便把它通达地运用于政治治理。令尊没有亲自享受回报，却由你来享受，这也是合乎道理的。”不久，董君果然以郎官中的高等资历成为御史。平山公也因国家庆典而获得封赠，待遇和董君一样。董君巡按治理淮盐，盐政于是得到整顿。御史台一向认为董君贤能，又看重南省，请求把绣斧交给他掌管。董君出行经过太原时，乡里以清和候为平山公祝贺诞辰；郡国守相预先准备牛肉和酒来祝寿。董君恭敬拜谢，献上百岁之觞，随后跪下请父亲进一步教诲。董君难道只是做过秦州、西华的一两件事吗？董君一向以平和而不扰民著称，但到了南省，五郡百姓百万家人的命运，都由他手中三寸之笔决定；若想使平山公更加长寿，关键正在这里。我因受到重大弹劾而居于乡里，天下人已经厌烦听我的话，唯独董君奔走万里，请求我写一句话为平山公祝寿。我的话哪里足以使平山公更加尊贵呢？只是我听晋地人说，晋地有许多大盐商；当董君巡按盐政时，有人想窥探公的情况，公严肃地对他说：‘难道你没有听过我先祖江都所说的正义明道之论吗？” “这里是我儿子管辖的地方。”那客人迟疑惭愧，逃走了。公所做的隐秘善行就是这样。即使不谈我的话能否增加公的声望，也不能说是董君使公获得了声望。” 为封君丁翁七十岁祝寿的序。

译今年冬天，督学使者在宜兴主持考试，召集四郡十七州县的优秀生员加以考试。他们的父兄都随行而来，有几百上千艘船，像鱼鳞一样排列在五里城郭之外。县令丁侯元敬为他们作出安排，让亭主人平价供应物品并主持价格。到了入场考试时，天气十分寒冷，便多准备汤饼，积聚柴薪、储备火种来安抚他们。诸生中有些因考试资格受限而不能参加考试，只要略有一点长处，丁侯便曲意为他们上奏。督学使者不听，他也不停止。那些父兄只要稍稍通晓缙绅交往的门路，便利用公余前来拜访请求，哪怕冰雪天气也不回避。他们所送的不过一件食器和一些食物，但父兄和诸生却如同享用太牢一般，忘记了自己旅居在外的贫困。大概他们突然想向丁侯有所报答，却又不敢贸然进献。后来我与该县父兄会面，父兄称赞丁侯，说他能够礼敬贤士大夫，存问抚恤老人，时时修明殷周时代上庠的风尚。我又与县中诸生会面，诸生称赞丁侯，说他慰劳招徕、匡正引导、鼓舞振兴德行的用意，往往超过古人。其余凡是与父兄子弟会面而称赞本县官吏百姓的，官吏说自己承受侯的威严而以他为准则，百姓则享受侯的恩惠而遵循他的法令。侯所治理的事务，包括平定赋税、宽免徭役等善政，种种不止一端；至于悬而未决案件得到昭雪，更是精诚感通于梦寐。各县的吏民，直到父兄子弟，都说：“我们想要向丁侯报答的心意，哪里只是加倍、加十倍呢？然而直到今天仍不敢进献。”又何况在这期间我正卧病海上，还是儿子骐骃等人回来替我说明的。后来先后有人来，骐骃回来的人也替他们说明。恰好詹簿吴君驭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求说：“我没有能够跟随本县吏民及父兄弟子一起向丁侯报答。然而侯的父亲太公还在。太公是从前浙东知名的士人，以研习经学谋生，年老而不得志，因为丁侯请他来奉养。还未进城，便乘小船泛游二九，探访张公善权的胜迹；又提衣登上阳羡诸峰的绝顶，飘然有遗弃尘世的志趣。不久，他考察舆人的歌颂，聆听游女的歌唱，然后对丁侯说：‘我和你父亲可以休息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对侯说：‘我不如你。我头发全白了，还在受持笔砚、勤苦读书，想要给百姓施行一些有益的事情却做不到；你一放下帷幕讲学便做到了，为什么这么容易呢？不过有一点可以帮助你，那就是不要厌倦。’从此太公甘心接受二簋的供养，多在深居中安闲生活，而全县人每天听到的关于丁侯善政的新情况，我私下猜想都是太公从中得到的，只是无法留下痕迹。” 恰逢侯上奏三年政绩，呈报给太宰，请求以政绩卓异封赏，结果太公得到与侯官职相应的封赠。而太公已经七十岁了。我们想要报答丁侯，时间久了却一直不敢进献。凭您的一句话来报答太公，即使是丁侯，难道还能推辞太公吗？我私下认为，古人感念君主贤明，便把君主田猎、钟鼓之乐的情形欢欣地告诉彼此，希望君主大概没有疾病，这固然出于爱戴君主的诚心，但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谋求安定，意义本来就不浅。君主安定，百姓才能保有安定。如今侯在太公悬弧之日，召集全邦的大夫士人设宴款待他，钟鼓之声传到外面，百姓难道不会欢欣地相互传告吗？这岂只是希望我侯没有疾病，也希望太公获得如山如川般的长寿，以使我侯安定，吴地百姓也借此得到安定。这些话，或许差不多可以稍稍进献了吧？吴君认为说得好，便请周先生公瑕写下来，作为助饮千秋寿酒的祝词。为封赠给事中周翁六十岁祝寿的序。如今士人平居在里巷之间，对吏治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奋然抚摸衣袖叹息说：“为什么不能有一天让我登上那个位置，统率佩铜墨绶的官吏和百姓呢？难道只是为了不做你们现在做的事，而是要实现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稍稍得到提升，同他谈论天下大事，又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再次奋然抚袖叹息说：“我怎样才能得到一天，佩着装奏章的黑囊、拿着白简，站在枫陛之下，同天子和宰相争论是非呢？难道只是想同天子宰相争论是非，而是要实现我自己想说的话。”士人抱持这两种志向，若能实现就不用说了；有的不能实现，有的实现了却不能完全施展，而有了儿子，便一定把志向托付给儿子说：“这件事将由你替我完成。”人人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显贵尊重的？然而士人抱持这两种志向，并不是都能实现。大意是说：“我若能让儿子实现这些志向，也就差不多可以承继我的志愿了。”不过，士人抱持这两种志向却不能实现，是常事；两者不能同时实现，也是常事；两者同时实现，并不常见；自己不能实现而由儿子实现，也不常见。周封公的父亲叫司训公，他任教吴兴时，召集诸生，盘旋往来而整肃礼容，口中吟诵章句，从竹轿子出来拜见郡督邮；回去吃一碗粥，粥清得可以看见碗底，而长官却让人拥着骑卒吆喝着从他面前经过。他一定会私下指着长官说：“我将来大概会得到像你这样的地位，难道竟要在贫困中老去吗？” 而周封公那时还在学宫中勤学，他的父亲一定会祝愿说：“佩铜墨绶的官职和佩黑囊持白简的官职，你将来努力吧，希望有一天能实现其中一项来安慰我。”周封公刚过二十岁，就已经被乡里荐举；他的才华优美而气势雄壮，把这两种志向看得像草芥一样，拾取便可得到。只是命运极为不济，多次参加春官考试，也多次几乎考中却又没有考中，最后叹息说：“只要有一件事能够安慰先父，即使其中一项实现得晚，也就够了。”周公出任选官而得到四会县令时，士人想做的事，他便去做；士人不想做的事，他便不做。出任之后，官吏百姓互相说：“公教导统率我们，像父母养育我们，我们拿什么报答公呢？”而二千石听见后很不高兴，说：“这样下去他将夺走我的声望。”于是周公借口儿子尼公之事，毅然弃官回乡。然而周公回乡的第二年，长子以衷被举为贡士，第二年便考中进士，授官给事中。周公本人不能得到的东西，终于由儿子得到了。不久，给事中因两宫覃恩封赠周公，封号便与给事中相同，当时周公还不到六十岁。假如周公没有辞去县令，且屡次上报他的异等政绩没有受到年龄限制，周公即使碰上太宰正在修订久任官员的条文，又怎么能很快坐上金华省呢？如今周公把谏诤言责交给以衷来承担，自己享有其名声；天子正朝会明堂，恭敬自持，而宰相正以辅弼之言整肃言官。一旦有所发言抒发，正直而不会因此遭遇祸患。从今以后，公所能得到的荣誉本来还没有终止。我比公小七岁，出生之地不同，但参加乡试、同唱《鹿鸣》时却相同。虽然我有幸较早显达，拥有官职俸禄，但对于士人所抱持的那两种志向，仍然感到惭愧。因此公为我祝寿时，我不能推辞以衷的请求，只能表达我的羡慕。为黄常侍祝寿的序。

译我在隆庆庚午年参与晋地考试事务，录取太原黄廷绶为第八名。他的文章气势宏大奔放，奇特峻拔，尤其擅长立论决策，有先秦和西京时代的风格。只是他独自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当今世上无人能与我相比。不久，我通过黄子认识了他的伯父常侍君黄宽；然而在长者之中，他内心实在条理分明、富有规矩。当时诸侯王有几十人，只有秦王、晋王作为兄国最为尊贵，而晋简王又最贤明。常侍君与同辈陈老者共同掌持内政，互相推许为谨慎厚道，并邀请名士大夫作文来彰显简王的德行。凡是使简王显名于天下的事情，大多是这两人的力量。又过了将近十年，我解除郧楚节度，居住乡里；黄子因为命运不佳，多次乘公交车上京，都被报罢，但他更加喜爱古文辞，对我的文章也更加喜爱。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抵得上我的恩意，便派人奔走数千里，带着帛作为贽礼，并请我根据行状写文说：“我伯父年六十又加六岁，冒昧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增加他的声望。我从前虽从相貌上认识常侍君，却不能详细知道他的事迹；如今幸而得到黄子的行状，事情都说得清清楚楚。”中贵人性情多不能奉养父亲，唯独常侍君奉养父亲碧泉翁三十多年，到父亲八十岁仍毫无倦色。他本性又多奢侈，不能整饬训导子弟，唯独常侍君改变常态，恭敬俭朴，节省口腹之费，拿出积蓄延请名师，教导众位从子，使他们相继以经术登上贤书。常侍君侍奉简王，实际掌管少府库藏。当时国家多事，库藏空虚得像无力支撑；常侍君每年都用尽自己的才智筹划收入支出，使库藏逐渐充盈，从不把一文钱带回私人钱袋。不久库藏就充足了。不要说王府中还有余钱，仅新建铜鞮宫数里以及营建康园、简园，就耗费黄金二千；资助三殿用黄金三千；资助军费用黄金四千有余。他又常常宽减租赋，赈济饥民，掩埋暴露的尸骨，因此成就了简王贤明的名声，天子甚至下诏书加以褒奖，而常侍君退处一旁，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我因黄子的行状更加了解常侍君，于是私下认为，中贵人的身份本来就轻微，而他所侍奉的诸侯王又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自行显名的地方，这就更加显得轻微。然而能使常侍君显贵，并因而使自己的名声显贵的诸侯，没有谁比得上晋王；而在晋国，前面没有超过勃鞮的，后面没有超过张承业的。勃鞮起初因为不负晋献公所托，割断了文公的衣袖；到了最后，又把吕郤的谋划告知文公，成就了文公的霸业。张承业起初因为不负晋克用的托付，辅佐亚子，奠定了富强的根基；最后终于借助晋国为唐朝报仇雪恨。这两个人，暂且不论才干，都可以说是守持节操、相信自己的人。然而他们所处的时代，小则关系国家，大则关系天下，局势如云扰火变，因而能够施展长处而有所显露。如今幸逢清平时代，兵甲和盟约都不使用，即使诸侯王也不过奉守藩国、享有食邑；贤明者修习诗书，以仁礼自娱罢了。诸侯王尚且不能大有作为、显露于天下，何况做他们左右之臣的人呢？以常侍君的幸运而言，他没有成为勃鞮；然而简王弃世后不久，敬王继位，直到今天各代君王的国计都没有出现差错，他治理库藏，又何必一定要像张承业呢？黄子是能够立论决策的人，他既然喜爱我的文章，难道只是拿我的文章为常侍君祝寿吗？将来把这些话登载在晋国史册上也是可以的。常侍君号西崖，是平定州人；陈老推算他的年纪，已经八十又九岁了，所以我特意把他附在这里加以赞美。《弇州续稿》第三十七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八卷。（明）王世贞撰。文部。寿序。为成伯詹录六十岁祝寿的序。那时，我是州学诸生，而詹录早已是诸生，凭着俊秀的声誉，又比我年长六岁。但我忝居族中长辈一列，詹录一向谦逊，不敢按年龄次序同我交往。然而他拿着笔管写文章，文辞往往超过我，是我不敢企望的。不久，我考中进士，于是有幸同詹录的父亲仪部君成为同年，而詹录仍旧做诸生。从此他的文章日益高妙，平居参加诸生小试总能取胜，参加大试却总受挫。因此他纳资进入太学，小试略有收获，大试仍然受挫，和以前一样。大约从我解除太仆职务、出任郧中节度开始，詹录才脱去布衣，任鸿胪序班。我又解除郧中节度、拜南廷尉，刚因避讳言事而居乡里，詹录又从序班升任现在的官职。序班所掌管的是朝廷仪式中的句传、引导等事务，名位最为喧卑，但詹录任职其中却没有厌倦的神色。等到他升任现在的官职，青宫为他设置掌管珥簮握管的职务，法从中的英贤成为他的同僚，三公也成为他的属官，而皇上对待他，不称为属臣而称为朋友。前后总共三次出使，最后一次奉天子之命传达给两宫的玺书，守令以下的官员都背负着仪仗在前面引导，而詹录处在其中却没有得意的神色。事情刚办完回到乡里，便上疏请求告退。有人说：“詹录身为宰相，难道不急于为公事效力吗？” “可是为什么反而预先远离公府呢？即使不办理行装，准备羔羊、大雁、筐篚等礼物送到里门，听到风声的人也都返回去了。公府的神色也稍稍改变，不再温和软弱而变得严峻。詹录谢答说：‘相君因为先父的缘故，眷念我。我怎么敢说是远离公府呢？我听说，古人任秘书郎有定额，名额有限便会有竞争。我有幸处在名额有限的职位，却也不幸没有成为无须竞争的人。告假退休的人何止我一个？我姑且舍弃这些而避开它，以保全我不争竞的天性就够了。况且筐篚礼物送到门前，我已经厌烦；公府神色温和，我反而害怕。如今我幸而能够辞谢自己所厌恶、所畏惧的东西，为什么不感到快乐呢？’奏章上去后，果然获准。从此詹录更加闭门独居，萧然置身于世俗人情之外，而年龄也将近六十岁了。我堂弟曰瞻美弯着腰来请求我，说族中众多而向西迁居我乡的人，家产收入和支出常常不合规矩。自从詹录开始处理事务，原本丰厚的变得节俭，事情便趋于合宜；晚年稍稍裁减节用，使节俭中仍有富余，又使众人相随而行，不至于败坏法度。三位老人困惑而不能剖析，他便取詹录的词组，分析百姓隐秘的困难，把公堂看作治理百里之地；又取詹录的词组，传达内外亲族兄弟的疾苦，有饥者便供给粮食，有寒者便供给衣物，有争执不能解决者便从中调解。” “这些事情怎么可以让詹录一日离开北方呢？詹录侍奉父母孝顺，抚养弱弟慈爱，对待妻子吴孺人庄重而和顺，教育诸子严肃而有次序。吴孺人辅佐他，使一切都合宜；他的弟弟和诸子都以他为准则而仿效。家庭之间，和睦从容。这样难道不可以祝寿吗？”我对瞻美说：“你若知道《詹录》在乡里的事情，就应当用乡里人的话为《詹录》祝寿。倘若相君念及《詹录》，用尚书的尺一诏书召他入朝，那么河水滋润九里，暗中使我的乡国获得福寿的日子还在后面。我将拭目以待。” 赠王晴川六十岁序。

译俗话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我起初对此感到疑惑，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后来懂得了其中的道理，却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如今大概在王君身上看到了。我由自己得知王君，却并不认识他本人，只认识他的弟弟百谷。不久我替百谷的父亲处士王藏写表文，由此知道王氏祖先原从乌地迁来，以王为姓，又从江阴迁居到我们郡。如今天下的声名都归于百谷，不必担心文书输送；求取文章的人每天来，询问奇文的人每十天来，守相的旌旗仪仗每月来，然而这并不能挽救他的产业日益衰败。即使百谷作文，神思遨游于上古，寻求与微妙古义相合，夜里还要点一盏灯，低声咕哝不止，苦心剖析肺腑、磨利唇舌，然后才获得天下声名，却仍然不能挽救他的疾病。世上从来没有人用一个名目来称述王君。王君二十岁时，代替父亲管理家政，于是家业日益兴盛；米、盐、麻、丝、浆、脯之类的一切事务，他亲自料理，都安排妥当，却不希望凭勤劳获得声名。父亲患病而天气炎热时，他早晚蜷伏在床头侍奉汤药，衣带间生了虱子；父亲去世后，他不解衣带，因居丧而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达三年，不窥视内寝，家人也都受其感化，但他不希望凭孝行获得声名。抚养百谷，提抱他直到成人，一生不让他有丝毫违逆，却不希望凭友爱获得声名。四十岁还没有儿子，才置备妾媵，后来有了儿子，却没有因此减损对妻子的敬意；闺房之内大概始终温暖和睦，但他不希望凭和睦获得声名。他一生没有宠爱美少年艳女的嗜好，路上遇见招摇卖弄的人，便赶紧举扇遮住自己，只是额头仍然出了汗；然而他不希望凭谨慎获得声名。他所任用的放贷取息之人，一定以诚信相待；即使人在一间屋中，盈利也能在千里之外实现，廉洁者可得其五分之一；货物和钱财归来，也不用担心输送，但他仍然不希望凭能干获得声名。这就不用说世上没有人能用一个名目来称述王君，即使百谷也是如此。我只知道他对兄长有德，却终究不能用一个名目来称述兄长。而且我兄长所谓“守柔而日益强大”，守持柔弱而一天比一天强，用自己的光芒，反过来归于自己的明，这正是老氏所说不接近名声的善行。哪里只是天下的实际利益归于他，连同他安静专一、收敛节制、不使精气受到扰乱、不使真性动摇，天下所谓长寿也将归于他。恰逢王君六十岁，百谷谋求请我写话为他祝寿，我姑且把从王君那里听到的事情交给他说：‘这就是行善而不接近名声的人，是那位避世住在墙东的王君公吗？’如果要用名声来称述我这篇文章，我将来连把它当作弁冕和木杖而抛弃都来不及；不如稍稍品味它吧！将来我还要到王君家中，同他的兄弟讨论名与实的问题。” 石峰曾翁与配偶严孺人祝寿的序。衡州到唐代还没有以人文著称。我曾读韩昌黎的话，说衡州在中原诸州中最为遥远，南方的山有数百座，唯独衡山是宗主。地处最远却独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灵异。再往南到郴州，山川之气蜿蜒流转，扶舆而起，广阔雄浑，郁积深厚。山川之气所感应而形成的物产，可以验证的只有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优美，以及千寻高的名贵木材罢了。进一步寻求人们所说的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人，却找不到，只得到一个廖生。他舍弃妻子儿女做道士，而且又在郴州置家、在衡山求学。衡州荒凉简陋到这种程度，后来我偶然混在楚地考试的诸生之中，却得到一篇最能揭示圣贤立言根本、文辞又足以发扬其意旨的文章。他文气时急时缓，隐约暗合韩昌黎的旨意。即使下至庐陵、眉山的文章，也不用说了。我便把这篇文章列为诸生之首，阅卷官撤去考场栅栏后将他录取。询问姓名，原来是曾生凤仪。他是衡州本地人，虽然祖先曾是吉之安成人，但在衡州居住已经三代了。询问他的年纪，仅仅超过二十岁。他相貌温和而雅正，器度宽厚而不受拘迫。慢慢进一步观察他的内蕴，便知道他正是所谓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人。既然诵习孔子的学说，又有父母因孝养而闻名，就不应像廖生那样弃家而寄身于方外。我私下以此事向昌黎先生夸说了很久。我退职居乡以来，曾生带着他的长处参加南宫考试，已经三次了，却每次都不顺利。他不远数千里来拜见我，正因为世人不能了解他而替世人惋惜，也因为他不能被任用而替他惋惜。可是曾生胸襟冲淡，仿佛全不在意，勤勉不懈，以未能闻道为羞耻，却把能够见到我视为幸运。过了十多天，他渐渐透露了自己的心事，才又说到所谓的羞耻：不能早日取得俸禄来奉养父母；又说到所谓的幸运，则是他的父亲石峰公已经六十岁，母亲严氏也五十多岁，正想借我的一句话为父母祝寿，使父母更加受到尊重。我的话哪里足以使曾生的父母受到尊重呢？然而曾生的诚恳实在不能不答应。根据曾生所说，石峰君能够和颜悦色地安然承受别人的唾弃，藏身退让而默默替人解除争端，降低身份而不以儿子的显贵自夸；他以一技之长教导儿子，即使儿子轻视自己，终身仍以厚重的报答对待儿子。他把兄长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把母亲的外祖母当作自己的外祖母。至于曾生，他又能像侍奉严君一样侍奉曾君，像侍奉曾君的外祖母一样侍奉她。其他方面，他节俭以助人施舍，勤勉供给以招待宾客，敦厚恳切以辅助教训子弟，也足以称为长者了。这些本来也是乡里闺门中常见的行为，如今却因为曾生而使我听闻，又因为我而使天下听闻。想来昌黎先生那个时代，难道没有一两个像曾生父母这样的长者，只是没有像曾生这样奇异、忠信、有才有德的儿子来彰显他们吗？仅仅有一个廖生，却又弃家而寄身于方外，所以像这样寥落也就很自然了。你回去后，姑且把我的话斟酒告诉父母。至于共同饮酒吃肉，穿着斑斓之衣，在父母身边奉养，使物质与心意的敬意达到极致；进一步修习大人之学，继承道统，使千百世以后的人尊崇你的父母并辅助圣道——这样，不论孝道大小，都不会辱没父母。曾生家中有郕公这样的先人，一个科第又哪里足以使曾生显贵？曾生的一个科第，又哪里足以使父母显贵？曾生拜了两拜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 为史氏老姑八十寿作序

译我的祖父司马公一共娶过三位陈氏女子；他的继室，是我前王母所生的伯父都事公和叶氏姑母的母亲；再继室，则是我王母所生的史太夫人和先御史大夫公的母亲。史太夫人生于十六岁，嫁给兰溪君。当时，兰溪君的父亲河间公刚刚罢去郡守之职，而司马公出任蓟府，入朝辅佐枢廷；两家父辈先后任南北台官，乔木世家、显贵宅第相互望见。河间公倚仗尊贵而声势骄横，兰溪君却亲近并疼爱自己的妻子。太夫人明艳而娴于礼法，车服华美，光彩相映，亲戚内外没有不啧啧称羡的。太夫人嫁到史家后，起初侍奉河间公和姑母陈孺人，以孝顺恭谨闻名。后来按照礼制奉养河间公直到去世，又专心奉养陈孺人四十年，也按照礼制送终。她与兰溪君相互庄重地生活到白头，和顺从容，没有间隙。她自己没有儿子，便把妾所生的孩子抚养教导到成人，超过了对亲生子女的爱护。太夫人嫁到史家已有六十五年，先前所说的血亲如今没有一个还在，只有太夫人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晚年往来于两姓之家，共同接受奉养，与两姓族人没有差别。众人之间有疑难不能决断，或者兄弟争斗、妇女争吵，只要请太夫人说几句话，便立即化解。太夫人不过是一位女子，但她的志向品行却像丈夫一样磊落。她一生不事奉佛教，也不吃素，却自然具有平等之心，乐于行方便之事。她对待奴仆一概宽厚，又不耐烦过问米盐钱帛的出入数目，因此家业日益衰落。太夫人心胸豁达，说：‘只要我的两个郎君在，我还忧虑什么粥饭呢？’两个郎君，就是我兄弟二人。今年太夫人八十岁，避开酒席来到我这里。于是史氏族人以及各位从子孙来拜见的，坐定后，太夫人向左看着说：‘我是开府的女儿、开府的姐姐，又是开府的姑母，不能说不尊贵。难道你们以为我凭这些嫁到史家，便增加了自己的颜色吗？’众人回答：‘不是。’她又向右看着说：‘我年幼时吃的东西，你们的祖父已经吃过；你们的父亲如今才吃到你们兄弟所吃的东西。难道你们以为我凭这些便使你们的祖母失色了吗？’众人回答：‘不是。’于是我王世贞兄弟便捧着酒上前祝寿，说：‘这就是太夫人被称为丈夫的原因。富贵而不因人富贵便骄傲，贫穷而不因人贫穷便有所企求，这是女子难以做到的事，太夫人却轻易做到了。身处富贵而忘掉富贵，身处贫穷而忘掉贫穷，这是丈夫难以做到的事，太夫人却轻易做到了。而且，心志不受外物役使，便容易安定；形体精神不受雕琢，便容易坚强；不生恼怒嫉妒，身心便容易充实；不经营求报，不责求人报答，便容易安处于世。’ 这五件事都是长寿的道路，太夫人已经从容做到了。我世贞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所谓血亲也将要全部凋零，而只有太夫人还在，我们共同奉养她，难道会有疲倦吗？太夫人已经八十岁了，容貌却还像年轻人。从今以后，太夫人的日子，就是我兄弟的日子。请允许我每年避开史家的酒席，来为我的太夫人敬酒。她坦然得仿佛忘了自己另有家室，说：‘你们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我不为你们敬酒，又为谁敬酒呢？’于是世懋和他的亲属亲自执笔作诗歌为太夫人祝寿，世贞为此作序。为太保故相严翁七十寿作序

译当世贞从楚地入朝，掌管太仆寺，取道回乡时，严翁刚六十三岁，我得以跟在诸公后面，向他敬酒一次。酒席上有祝辞，各人的说法不同，大意是说：严翁为天下施行德政，虽然时间不能算很长，却功效极大，因此寄托无穷的祝愿以等待将来。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严翁的容貌更加焕发，童发更多而且更加黑亮；天下对他的期望也更加增长，像泰山北斗一样；世贞受到严翁知遇也更加深厚，到了这个时候才感到惭愧。以前称颂严翁的德行还没有说尽，原来严翁的德行不但广大，而且长久。试着屈指数说今日天下的情形，不是日渐太平安治吗？宫廷和官府过去像乱丝一样纷杂，如今已经大体整齐划一了。大司农、水衡过去困窘饥乏，如今已经富足，甚至担心财物满溢了。九边的官吏、士卒和材官过去个个瘦弱，如今勇猛有生气，足以胜过有生之人了。边塞之外那些傲慢聚集、想来逞强的人，如今都献纳珍宝、交付人质，称臣称妾了。数千万里之外，凡居于百姓之上的人，不敢粉饰实情来苟且逃避县官的法令；处在县官之下的人，也不敢吝惜自己的财力，日日夜夜输送财物，只知道供给县官，甚至不敢把痛苦和枯竭报告上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吏治清明的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吏治之所以清明，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当分宜掌权时，朝廷内外的人本来甘心像海若聚集污秽的瓠瓜一样附着于权门，忘掉了其中的臭秽。他们把精神意气同贿赂一起输送到幸进之门，不过是知道退让，稍稍割取余利来肥养自己罢了。即使分宜骤然败亡足以作为借鉴，世人仍在内心疑惑，不知道应当决定跟从谁。自华亭公代替他为相，严翁拜任太宰，二人如冰玉相互辉映。因此，杜襄阳、荀青州所送的馈赠，有的望见车门便退回，有的走到半路便退回，有的将要发车传送时便退回。这是因为世贞常常会见如今的陆司空和绳司空，既以郎官身份侍奉严翁为宗伯，又侍奉严翁为太宰。我私下说，严翁安然坐在堂室里，郎官有什么建议，即使只是触及隐微之处，严翁没有不连声答应、听从的；宦官和贵游有人从中阻挠，郎官说不可，严翁也没有不连声答应、听从的；即使皇上有所批准或反对，按法律应当据理进谏并告诉严翁，严翁也没有不连声答应、听从的。事情办成后，天下把重大功劳归给严翁。严翁却退让谢绝说：‘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承担的，是某某郎官的议论。’偶尔有一两件事违背皇上的心意，或宦官贵游有所指责，严翁又退让谢绝说：‘老臣确实有过错，和那位郎官没有关系。’ 不久严翁入朝为相。华亭公倚靠他来左右扶持，而严翁想到两位尊长年老，便请假归乡了。严翁虽然离开国家十五年，太宰、宗伯等职务难道有不遵循严翁所制定的法度而整齐划一的吗？何况公车所选拔推荐的人，奏启中所称誉借重的人，几乎遍及天下。像《羔羊》《素丝》所说的三公九卿，大夫中难道有不是从严翁门下出来的吗？所以我说，吏治之所以清明，并非一朝一夕，我指的就是严翁。有人却说，严翁如今离开国家、归乡已经十五年，他施行的德政虽然不能说广大，却能够持久。持久固然可信，但说他的德政不能广大，却不对。严翁是世庙的师臣，执掌统领、辅佐朝政，调和政务，地位极其尊贵。他凭借年齿和德望，在我们吴地担任祭酒；各地的长官大夫，不是他的门生故吏，就是乡里来敬酒的人，不是孙辈曾辈，也在子侄辈之列。然而严翁正是恭敬谦逊，不因尊贵而在县令的厅堂上傲慢；凡是从能穿戴衣冠以上的人，没有不依照平等礼节相交的。严翁虽不至于连粥饭都不足，却也不是拥有安昌、鄠杜那样的产业，反而总是先于乡里的豪强纳税。在五服以外，直到稍远一层的人，凡是当面称为相识的，没有不从严家得到衣食的。因此，严翁离乡十五年后，那些穿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盛气凌人地压迫乡里的现象，已经很少见了。外出时把家安在官府，回乡时把家安在郡邑，而在旁边操持权力的人少了；用虚假言辞欺骗他人、做掮客经纪之事的人少了。严翁就是表率，表率端正，影子便会随之端正。严翁一人施行德政，士大夫便在上层社会形成仁让的风俗，父老子弟便在下层社会形成谨慎敦厚的风俗，这怎么能说不广大呢？如今严翁共同为天下施行的德政，是这样的：华亭公比严翁大八岁，家居之地在二百里以内；严翁稍年轻，又正当壮年。假如天子修明堂、辟雍，实行礼敬三老五更的政事，聘请两位公卿，并亲自解衣行割牲之礼，之后向左看着严翁，对华亭公说：‘幸好您还未老，希望您勉强留下来陪伴左右。’严翁难道能说：‘老臣不能做到，岂敢舍弃精神于乡里的泉石之间，竟然冷漠地辞去吗？’严翁的两个儿子、乡进士，治理太学的澄实可以证明这件事。即使如此，如果没有这两个儿子和世贞，我又怎么能沉默无言呢？为少岳华司谕先生七十寿作序

译江南的文献世家大约有数十上百家，没有比锡山华氏更盛的；华氏中著名的人大约有数十上百人，也没有比已故秋官大夫补庵公更盛的。我以通家子弟的身份得以跟随补庵公交游，当时少岳先生是秋官公的长子，博学，擅长制科文章，补入诸生，声名很盛。秋官公还未到悬车之年便辞去南曹政务，在家养老；各家事务都交给先生办理，观察他如何收支，凡是操持处置都切合精通大事的原则，于是又回头对奴仆说：‘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秋官公性喜读书，又常常接受征召和邀约，承担文章事务，都是费尽心力而且十分珍爱，有时把文章交给先生起草、校订，没有不合乎公意的，于是又大为器重他说：‘这就是我的益友。’秋官公喜欢宾客，先生也同样喜欢宾客；宾客如文待诏父子、彭孔嘉、陈复甫、周公瑕、袁鲁望等，果脯肉干充足，酒也不会因没有器皿而缺少；偶尔淘汰那些身份较低的人，也无人敢凭阿谀奉承求进。秋官公喜欢施舍，先生也帮助他施舍，把平素积蓄的产业割出一部分赈济五服以内的亲属，衣食余裕流及亲疏远近，全部得到周济；而对于过度浪费之处加以裁减，也没有人敢凭侥幸钻营。秋官公又赞叹他说：‘这就是我所敬畏的朋友。’当时，因为先生是秋官公的儿子，众人把德望归于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因为秋官公是先生的父亲，众人又把名声归于先生。然而先生独自命运多舛，未能得到一份策试或征召的文书。他的学问更加广博，制科文章更加精纯，旁及古文辞，也多有瑰奇宏伟之作，但考试却更加不顺。最后他应贡生之选拜谒吏部，得到应天府训导的职位。有人说，先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为什么却带着一个老仆、穿青衫、骑瘦马，蹒跚走在长干里中？先生很高兴地说：‘长官不责罚我，我能够凭着它方便地游览三山、大江的胜景，这是多么幸运啊！’又有人说，先生一向享用肥美富厚的食物，怎么一旦改变口味去吃半菽、浆水、藿叶的食物，何苦要这样习惯清贫呢？先生又很高兴地说：‘俸禄容易填塞肠胃，使我能够摸着肚子接受竹简书籍，又利用闲暇教授诸生，这是多么幸运啊！’于是人人都说先生官职微薄，而先生却从中深深体会到趣味。不久，他升任上虞教谕，还未赴任便因母夫人丧服回乡。服丧期满后，先生抚摸着头发叹息说：‘我这颗头颅究竟有什么用呢？人们还要说我能从微薄的官职中得到趣味吗？’于是闭口不再谈论仕进。没过多久，先生便七十岁了。他步履矫健，面颊白润丰满，见到他的人都以为是五十岁、还不到六十岁的人。想来先生年轻时能够以施舍奉养宾客，使秋官公的德望更加增长；晚年有时闭门不出，门前很少有人投递名帖。秋官公建造宏大的高堂深室、茂盛的树林和曲折的池塘来让先生居住，先生却不住，只住在方圆不过数步的茅屋里。秋官公送给他阿锡、檿丝制成的衣服，先生不穿，只穿十征布，那是公自己平常蓄存的布。古代金石图籍拿来给他观览，先生不看，只在做诸生时读书。厨人进献秋官公所食的肉羹、腌菜和腥香之味，先生不吃，只取一条鱼和一道菜。于是人人才说先生：‘从前并不是从微薄的官职中得到趣味，而是他的天性本来如此。’先生听见后说：‘不对，难道只是天性吗？老子的三种宝物，就是我的老师。我虽然曾跟随秋官公交游，但我与先生交游的日子更久；又把爱女嫁给先生的幼子，因此最了解先生。先生有五个儿子，都英俊而有才；孙子十多人，如兰玉般茁壮繁茂，将来家产不会低于万石。’五桂君只是听说先生平日持家，把剩余财物全部交给儿辈；我世贞比先生小十五岁，也把粥饭之类的余物全都舍弃交给儿辈。先生约束自身，居住在一亩地的小屋里，与世俗事务相距遥远。我哪里敢拿细葛白绢的贵重、昌葅的甘美来祝寿，只能祝说：‘先生愿意跟我交游吗？即使真的活到百岁，也还远远不算多。’ 为观察使观海顾公六十寿作序

译当初顾公成为孤儿，依靠太夫人生活，接受伯父的经学教育，却又受生计牵累，不能继承他人的事业。难道两位司谏的家传弓冶竟要荒废吗？两位司谏，是顾公的伯父和父亲。顾公从此奋发闭门读书，昼夜不懈，终于成为进士。除去布衣身份后，他继承父亲担任行人，人们都惊叹说：‘这一定也继承了司谏家的弓冶传统，如今不会荒废了。’可是顾公多次退让，屡屡引退，想到太夫人年老，不愿在忌讳很多的年月里轻率地置身仕途，又认为那是两位父亲最终所达到的职位。于是他稍稍转任尚书郎，任都官部郎官，凡是应当审判的囚犯，都认为自己没有冤屈，称赞郎官公平。后来又出任饶州知州。饶州是富饶之地，却因屡受重赋困扰，百姓困苦；顾公亲自安抚治理，渐渐有了名声。更不用说顾公以清廉自励，像冰霜和苦节一样有所兴革，梳理清除弊病，几乎全部革除；他勤勤恳恳地施行惠利，使深受困苦的百姓不知与黄颍川、召杜二人相比究竟谁更高明。然而顾公平日总说：‘颍川为什么多次接受玺书、赐金、增加品秩？召杜为什么市场上称誉父母、名声突然显赫？他们的实际功德一定不会深厚普遍。’有见识的人认为顾公大概胜过他们。顾公在饶州取得高第而升为副宪时，人们说他距离九卿的职位只差几步；但顾公有一天又想到太夫人年老，便请求归乡奉养她，以备办各种物品来顺承母亲心意，不留下丝毫遗憾。太夫人最终因显贵荣盛而终老，顾公孝顺清廉的声名便在朝野间广为传播。顾公尤其不愿显露自己的德行，而部使者多次上书详述此事，天子认为奇异，便让他在家中补任广右官职，入朝祝贺万寿；回道时升任贵州右参政，又让他的儿子太史公首先由公车擢升，入读中秘书。顾公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不久又升任广西按察使，但顾公不为之动摇，请求更加坚决，终于得到告假归乡。顾公虽然归乡，声望却一天天加重，因为推荐顾公的人没有一年空缺，顾公起初对此感到不安，久而久之便坦然忘怀。今年是壬午年，顾公六十岁。那些希望顾公出仕的人说：‘公一定要出仕，您身体十分强健，能饮能食；出任外官，可以联络百城，若任地方官，就应当替县官安抚百姓，提纲挈领，整饬武官，充实储备，以免烦劳皇上日夜操心；在朝廷内，又可以同君主和宰相在细竹席、台阶之上筹划事务，使贪墨者望见您便整肃祭器财物，使苛刻者望见您便生出怜悯，使急于争竞的人望见您便让马匹披上黑黄之色退避。这样难道没有好处吗？’但朝廷内外的宗亲戚属以及相识的贫困者却不这样说，他们说：‘公幸好不要出仕。公一旦出仕，谁来用仓廪救济我们？谁来给我们衣服和棺椁？即使只是小小地整顿自己，在旌旗仪仗之下，谁来替我们申扬冤屈？谁来替我们辩白？’ 公又勉强我说：“替我安排一个出处也可以。”有人把这话告诉我，我叹息说：“说公应当出仕的人，并不是说公不应当出仕的人；也不是说公正当把精神寄托在恬淡的境界，安适地处于无何有之乡，同造物一起出入。王汝执把出仕和退隐看作取舍，而公却把它们看作浮云的舒卷，那么公又何必选择呢？既然如此，替公筹划的人，只愿世间长久有公这样的人罢了。敦厚朴实而不雕琢，容易保全；淡泊少欲，容易知足；顺应事理、宽恕施与，容易心满意足；固守节俭、不使精力外泄，容易长久。这四点，都是公所富有而曹氏所忽略的；我的老子却把它们看作珍宝，认为这是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公姓顾，大概是江左的著姓，称为顾氏，梁氏曾与我王氏相匹。公的父亲司谏公由丁丑年考中进士，公在癸丑年考中进士，而太史公又是在丁丑年。我的祖父司马公由辛卯年乡试中举，我的父亲司马公也由辛卯年中举，而我不肖则在癸卯年中举。王氏和顾氏世代通婚，我比公小三岁，先后同列朝班，晚年归居，只隔一衣带水，往来没有间断。我的侄子一纶是公的姻亲，与公尤其亲近，所以我摘取自己的这些话来助公举杯祝酒。《贺大司空阳白曾翁七袠荣封序》

译曾翁大概世居郢中；郢，是过去献皇帝在位时的国家。昔日周朝兴起，文王凭借光明盛大的美德，承受上帝而聚集祥瑞，砰隐之精气降生为贤士大夫，所以《诗经》说：“想那众多贤士，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养贤才，他们就是周室的栋梁。”这是说周朝的圣贤君臣相互任用。文王又深厚地培育他们，如同积聚槱薪、棫木、朴木，使其材木蓬勃茂盛，所以《诗经》又说：“文王的子孙，本支百世。凡是周朝的士人，不显赫也能世代相承。”这是说周朝圣贤君臣的任用不断扩展，代代相传。以我献皇帝的美德，难道会比文王差吗？肃皇帝大力承继而法度宏阔，甚至在武功方面也有光彩，因此人才的产生日益显明、日益昌盛；到如今已经历三代而更加兴盛，坐而论道、起而施行的功业冠绝千古，而郢地尤其是敦厚和睦、便利显著的地方。曾翁出生在正德癸酉年，大概那时献皇帝长期施行的教化已经成就，和气上蒸，与贞元之气相合，于是生下了曾翁。曾翁刚刚娶妻，天又厚待他，赐给他贤子大司空公；又姑且使曾翁的显达稍晚，而使大司空公先成就，是想让人交相观看他们一时的功业。于是曾翁反而在大司空公之后，才应召车征辟。曾翁任尚书刑部郎时，持守公平而不伤害无辜，天下人一致称他为长者。曾翁想到自己将要老去，而司空公的声望日益厚重，便慨然说：“善于收敛的人，是能识别时机的人；勇于退隐的人，是能明白分寸的人。我老了，已经厌倦仕途往来；即使做官不停，又怎能日后以九卿之位退居三公之下，躲避在儿子之后呢？”他又对司空公说：“你是太上所树立的人，既然你以勉励我的话同我相交，我怎敢推辞呢？你应当迅速建立功业，来完成我的志愿。”于是曾翁刚升任岭南行省参议，司空公便持中丞节，镇守安抚全蜀；曾翁于是上书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退职，获准回乡。曾翁本来就擅长古文辞，他在刑部郎任上时，已经受到操持笔墨者的仰慕；到了这时，更加放纵自己的志趣，同古代作者相上下，自题斋室为“阳白”。“阳白”，是说“阳春白雪”，也本来就是郢地的说法。曾翁自认为自己的文章和者很少，而全国有几个人能理解它，自己就已经很欣慰了；有见识的人却不这样说：“如今的郢已经不是过去的郢了，它受到献皇帝的教化，难道不正像南国所说的江、沱、汝、汉之地，在文王时兴起文治一样吗？”他的文辞并不像屈平、宋玉那样牢骚而艳冶浮靡，而是温厚和平，或许近于所谓《国风》中的周、召之诗，以及《清庙》之颂那样的《雅》诗吧？即使和者不止一人，人们又何必因此减损它的盛美呢？于是曾翁的文辞更加精美，体力也更加健胜；司空公上奏中丞的政绩，便晋升曾翁为中丞；上奏左司马的政绩，便晋升曾翁为左司马。如今又因为大司空的政绩最为卓著，天子加以褒奖，又依照他的官职晋升曾翁。而曾翁的年寿已到七十，他悬弧之辰与接受诏命之日相近，公卿缙绅中有若干人共同以此为荣耀而归向他；环绕郢地跟随在曾翁父子身后的人也有若干，共同夸张宣扬此事，写成颂、赋一类的文章，足有千万字。有人说我某也是郢人，他的先世迁居蜀地，而蜀地又是司空公镇守安抚之处，我应当最深知曾翁父子。有人强行嘱托我写序，我哪里能够真正了解呢？只是我私下观察，献皇帝、肃皇帝之际，宛如周文王、周武王的盛世；远方人才不断兴起，成就了成王、康王那样的功业，其中大的有姬公、伯禽、召奭，其次有太史、司寇、苏公一类人物，正是所谓“不显赫也能世代相承”的景象，气象可以想见，人物也可以一一列举。今后只愿曾翁专心保养精神，饭匙不断，活到八十九十岁，使司空公不必为家中老人挂念；这样，曾翁的年寿就是司空公的年寿。司空公的政务也愿更加精明纯正，一心辅佐王室，进而使天子褒奖曾翁达到八命、九命；这样，司空公的功绩也就是曾翁的功绩，又有什么区别呢？君臣父子关系的盛美，以成周最为显著，史册本来已经详细记载；拿它来同今天相比，也很难说谁高谁低。只是当时既有从岳山降下的吉甫，就必然有和穆的山甫，作颂歌来赞扬夸美那盛况；而我却不是这样的人。姑且根据所听闻的，记述其大概如此。曾翁不要说：“这个人是能够和郢歌的人。” 《赠赵伯子（阙）五十叙》

译先御史大夫在南都考中乡试，主持录取的人是赵伯京先生。当时，先生的文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等到他考中进士，又历任内外官职很久，后来以按察佥事的身份等待次序，退归故里。先生绝不肯再次出仕，每天赋诗饮酒，终其天年。天下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先生却神色自若，反而把这看作快乐。先生的大儿子名（阙），刚十多岁，就出来参加有司的考试；文章灿烂如展开的锦缎，容貌则如冠上美玉，一时之间人们啧啧称赞，认为他不让于潘安仁。然而做诸生很久，屡次在省试中失利。伯子有一天忽然叹息说：“舍弃我的爱好而追逐时俗，即使得到它也不能使我适意，何况未必能够得到呢？况且时光每天离我飞驰而去，即使有夸父那样的速度去追赶，最终也追不上它，我又怎能做邓林中的枯木呢？”于是他完全谢绝过去所学的制科功业，改学古文辞，文采彬彬，已经可以自行显露。后来又舍弃古文辞，说：“舍弃我所爱的大道，去追逐我所爱的小道，不是好的计策。况且身后之事是我无法知道的，我怎么能役使自己的精神去供人观看？最后还要供人议论吗？”于是每天默默地坐在一间屋里，屋中没有其他陈设，只有一张几案、一张榻而已。墙上也没有其他收藏，除了六经，还有《老子》《庄子》《圆觉经》《维摩经》《楞严经》而已。伯子原来跟随父亲迁居郡城，但在我州有田地可以耕种。有人说，区赋长的职位也容易谋得，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伯子笑着说：“统辖五湖的是什么人？我却去做一个区区的长官！”最终把它像抛弃瓯脱一样抛弃了，因此家境更加困窘，而伯子也不在意。他的粗布夹衣穿了很久已经破旧，便缝补；实在缝补不了，就破碎地向下垂着，穿着破草鞋，只求不让脚趾露在外面罢了。吃脱粟饭，不舂米；有时摘些园中蔬菜，摘来就煮着吃，仿佛享用太牢。闲暇时走到庭院中，在小花小草之间散步，仿佛登上春台，任凭心意舒畅。寂寥之中的诗篇在韵律上铿锵有力，像演奏金石之乐一样。伯子既然已经挫去锋芒、隐藏声名，不要说天下人，就是乡里人也不能说清他的委屈；而伯子却仍然陶然自得，连所谓的快乐也一并忘掉了。等到伯子忘记了自己曾经以此为乐，而人们又把他看成木鸡，经过他的乡里又把他看成畏垒吗？只有我听说此事，认为善于屈居的人没有比得上伯京先生的，善于学习先生的人也没有比得上伯子的。如今人必须到了忘掉自己的快乐以后，才可以谈论真正的快乐。我怀着这个看法遇到伯子的儿子某，他忧愁地告诉我：伯子的文章很高明却没有得到名声；有家产却不肯经营；即使贫穷到只能具备普通人的衣食，也不肯穿用；有四个美丽的儿子，却失去了其中两个。难道是他一生下来就受到造物主的偏斜对待吗？我每天看见他昏昧沉默，想要窥探他所喜爱、仰慕、厌弃的一端，却做不到。除去他所收藏的经籍外，他休息时拿起一部书来读，就只是我的《弇州集》；他读了几遍，几次低头圈点，已经圈点完又重新阅读，难道其中稍微有合意之处吗？于是他又对我说：“我的父亲如今五十岁，应当为他祝寿；陈列酒食、羔羊、帛物来烦扰我的父亲，他一定不会答应；如果请求公卿贵人替他祝寿，夸大其辞，他一定也不会答应。您的话，是我父亲反复阅读、低头反复圈点的那些话，或许会合他的心意吧？”我谢绝说自己没有才能，对他说：“你的父亲已经接近道了，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你这样忧忧戚戚，认为他受到造物主的偏斜；你的父亲却陶然自得，认为自己受到造物主的厚待。你的父亲闭门不出，我也闭门不出；你的父亲不问产业，我也不问产业；你的父亲穿破衣、吃粗食，我也穿破衣、吃粗食。然而我是在深深厌恶它之后才离开它，不如你的父亲在尚未沾染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它。修养有器具，承受有根本；根器完备的，是没有沾染的；根器受损的，是已经沾染的。驷马高盖，带来的祸患很大；这就是我的处境危险，而你的父亲处境安稳。” 了解我的人少，那么能与我相同的人就可贵；这就是我的地位卑贱，而你的父亲地位尊贵。我正想去除使我危险、使我卑贱的原因，却还担心它们牵连到你父亲，这哪里足以和你的父亲相比呢？即使如此，如果你一定要得到我的话，那么你父亲墙上所收藏的书已经足够了；如同得到鱼便忘掉竹篓，你父亲的屋子有一张几案、一张榻也就够了，凡是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某勉强弯腰把这些话写下，回去告诉伯子。《寿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南塘戚公六十序》

译过去我同左司马汪公伯玉是坚如磐石的朋友，而伯玉实际上推荐了如今的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戚公元敬；他同我之间，时常往来。那大概是嘉靖癸亥年，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隆庆戊辰年，元敬从福建统率追锋军北上，和伯玉一同来弇中拜访我。弇中原来还称作小祗林，他们住了三夜才告别。我们畅谈兵事，兴致不减，当时边境屡有警报。天子倚重元敬，如同倚靠左右臂膀；元敬也慨然有犁平老上庭、封狼居胥的志向。不久，他佩大将军印，天子交给他南兵三万人，让他在蓟门边塞之间训练。慑于元敬的威名，边境上的风尘渐渐平息；元敬也得以利用这段时间更加整治边防，边防因而更加整饬。天子嘉奖他，屡次晋升官秩，直到三孤。这时宰相确实器重元敬，因此他能够施展才能而无所顾忌。最后边警寂然无事，天子对他的眷顾渐渐懈怠。宰相因其他事情获罪，后来又违忤圣旨，元敬于是受到牵连。嫉妒元敬的人正要牵引绳索、打击根基，但元敬廉洁，功名又特别盛大，找不到可以构陷他的机会，于是把他调到左广，安排在一个有名无实的职位上，暗中夺去他的权力。这样又受了一次委屈。元敬在左广时，默默无言，不能有所施展。嫉妒他的人仍然从中阻挠，使他以旧侯的身份在乡里等待任用，这又是一重委屈。像伯玉也跟随元敬之后出仕，出仕后辅佐夏官治理政务。他请告归养已经十年了，这也是一种委屈。我也跟随伯玉之后出仕，出仕后做到抚郧御史中丞，因不称职回到故里，没有什么可说的委屈。伯玉六十岁时，元敬从左广嘱托我写一篇文章，作为祝酒的助兴之辞。天下正推许伯玉要以立言达到不朽，伯玉却还轻视这种说法，专心致志于太上所说的境界，怎么肯用淡薄的言辞来求取功名呢？第二年，我也到了六十岁，正怀有《蓼莪》所说的哀痛，谢绝宾客，来客也无法前来祝贺。元敬从左广回来，于是跑到弇中，请伯玉写下所谓《沧州三会记》，拿来赠给我。文章都是冥合玄理、显发幽深、潇洒超脱于物外的语言。我非常高兴，请元敬留宿弇中，又得到三天时间同他谈论；他的话也多是冥合玄理、显发幽深、潇洒超脱于物外的语言。但我观察其中情形，不能不看出他仍流露着壮心。大约又过了两年，元敬也已经六十岁了。蓟门人推重元敬训练士卒如同李临淮，督课屯田如同赵营平，修筑城垣营垒如同蒙内史，高歌饮酒、投壶自娱如同祭征虏，认为前后无双。有见识的人却说，天下表面上称为太平，内部其实已经如鱼馁一般腐坏；一旦缓急有事，除了元敬，还有谁能够担当艰巨任务呢？所以我竭力向朝廷推荐他，最终却没有办法使天子重新关注他并使事情得到补救。嫉妒他的人又要说：“元敬大概又受到委屈了！”唉！难道这不会触动他所谓的壮心，使他不能释然吗？还是会归于所谓冥合玄理、显发幽深、潇洒超脱于物外的境界呢？这个道理，蒙庄子能够说出来，而只有郭汾阳能够真正知晓。把这两位君子区分开来，仿佛泾水和渭水、夷族和戎族那样不同；可是提出这种说法的，究竟是哪一种君臣之义呢？“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这是蒙庄子的话。郭汾阳所知的，难道仅仅如此吗？早晨弃置他，晚上又任用他；即使早晨刚出朝便任用他，晚上又弃置他；即使归来时任用他，后来又弃置，弃置后又任用，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被投置在闲散之地而心中没有怨恨，接受重大委托而脸上没有得意之色，出入万死之境而魂魄不为之震慑，穷极奢侈而心中不以此为快。这些从冥合玄理、显发幽深、潇洒超脱于物外之中得到的境界，究竟应当怎样呢？最终，他位居上公，封爵真王，享有高寿，拥有许多贤能的子婿，保有美好的声名，流传到八方。这几件事，蒙庄子假托说可以同夭折、卑贱、愚昧、不肖之人相等，但其中未必真是这样。我跟随子公艺，认为我同元敬的交谊应当有所酬答，因此借这篇序文把这些话寄托进去。元敬如果点头认可，便应当再拿去请伯玉订正。《易经》筮辞说：“云气上升到天上，这是需卦。君子因此饮食宴乐。”饮食宴乐，并不是用来作为训诫，而是保养自身，以有所等待，所以说是“需”。至于我，则是所谓枯木朽株之人，却错误地被征召来参与省中兵事。我能够了解郭汾阳，却不能成为郭汾阳；能够成为郭汾阳的人，是元敬和伯玉。我姑且跟随我的蒙庄子，去曳尾于涂中罢了。《弇州续稿》第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九卷。（明）王世贞撰。○文部。△寿序。《奉贺致政少师元辅存翁徐公八十叙》。

译万历壬午年，特进柱国、少师、元辅、华亭徐公眉寿八十岁，内阁诸位大臣按照功令具陈此事，请求朝廷加以庆贺。天子当时每天同老臣谋划政务，听到这件事便欣然起身，心想：“这一定是我皇祖所有那种一体同心、不怀二心、用以嘉美国家的臣子，徐公就是这样的人吧！”我先皇帝登临帝位时，云气蒸腾、龙飞变化，徐公确实在左右辅翼拥戴他。他忠心、勤勉、明达、端正，早晚不懈，以始终成就两位圣主的治理。岂只是我一人承受这伟大的事业，宗庙社稷也将世世代代永远依赖他。天子说：“太傅、少傅赶快起草诏书，一定要写得恰当，不要遗漏对徐公的褒奖。”又说：“大宗伯一定要派使者，大司马给他准备传车。玉府应当拿出朱提精镠五十，上等褚帛四石，并备有副份，象征龙纹的衮服也在其中。”徐公的生辰在九月，而诏使提前两个月从都城来到，在华亭乡里的宅第用币帛致礼。徐公拜伏叩首，“天子万年”几字已经写在玺书上；他捧读玺书，全文共有数百上千言。诏书所加的褒词不止一项，其中重要的有“王佐”“儒宗”“达尊”，都归结为对徐公的称誉。至于所谓安定国本、在危疑和弥留之际宣扬皇上的德意，这些事情天下人并不能全都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敢说，而天子却独自说了出来。徐公读完诏书，再次拜伏叩首，直到泪流满面，说：“老臣没有什么功状，怎么承受得起皇上这样剖析肺腑的褒奖！”于是徐公乡里的父老、缙绅和儒生们走上前来，屈指数说：“我们还赶得上侍奉徐公；他考中进士时是癸未年，如今到了壬午年，算来已经六十年了。身居三师、一品、佩横玉带，已经三十三年了。离开政坛以来，已经三十年了。离开政府而享受优游无方的奉养，已经十五年了。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子，都位列卿官或掌符玺之职；长子已佩金紫，次子也佩金绯。孙子所任的卿官，是由进士科考取的；其余十六个孙子，也都有可以拜受的官职。那些任职于书馆的孙子，尚未立即授官，而是在各郡国游学，学习进士业已经完成。即使尚未任职、尚未入书馆的孩子，也都兰芬玉润，值得期待。”大凡天下所谓的福气，全都聚集到徐公身上。三位宰相，从太傅、少傅以下，如文渊申公、余公，都是徐公在秘阁任职时以及通过公车荐举所储备、推荐的人才。六卿，从太宰王公、大宗伯徐公、大司徒张公、大司马梁公以下，以及百官、庶尹、大夫、士人，不是徐公过去的属吏，就是他的门生弟子。开府建牙的将帅，方岳廉察，以及各郡国的守令和丞相，也都是徐公提携、借力、护翼和温暖过的人。您已经接受使者的礼仪并完成仪式，诸侯的副使也出来了。羔羊、雁、玉璧、缯帛和重锦百两，在堂上交错接踵，堂下排列成行，左边的里巷也近在眼前。君子怀念的是德，小人怀念的是恩惠。相隔千里而遥远相似的人，歌颂的是实际；没有相似之处的人，歌颂的只是声名，这就不必说了。世贞我既愚昧又卑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不用说容身开口了。诸位君子所以故意在文辞中称颂您，然而是否真有人能够接近天子所归结的评价，称您为“王佐”“儒宗”“达尊”呢？是否真有人能够推论您所谓确定国本、宣扬皇上德行，在危疑和病危之际所起的作用呢？又有什么可以借助于我这个无能之人呢？我只是想到，您从前七十岁时，我不自量力，曾用浅薄的言辞来表达大意，说嘉靖末年天下的命脉几乎断送在奸佞手中，而您默默地延续了它。大概承受您仁厚长寿恩惠的，已经三代了。只是，天下能够知道您的功劳，却不知道您所以建功的缘由，这很难；您做次辅时受到所谓首辅的排挤，这很难；做首辅时又受到所谓次辅的排挤，也很难；想在英明的君主面前表明自己的志向，却位居几乎望尘莫及的地位之后，这很难；想有所创制改革，却把痕迹消融在君臣父子之间，这很难；在言路中居首而受到推重，却想委婉地伸张己意，这很难；言路末端势大得几乎不能控制，却用柔和的办法调和它，也很难。这六种难处，我不能完全窥见您运用的妙处。只是起初我被所谓的困难吓住，等见到您之后，顿时豁然明白其中的节奏和条理，理解起来反而觉得容易。况且您对国家社稷有两项大功，认为不会再次任相，必定会有巨大的福分。我的话登上您的厅堂，退下来后又侧身伏处在您的乡里，已经有十年了。您的寿命由七十增加到八十，面色由枯槁转为润泽；子孙增多，而且更加显贵贤能。您虽然晚于天下人而享乐，仿佛对政事并不在意，但又像只把堂中一尺之地看作自己的全部。天子长久以来更加深厚地思念您，甚至屈尊命令使者带着玺书下来，把尚方珍贵财物全部拿出，一点也不吝惜。如今明朝兴起已有二百多年，典章制度十分完备，太平和谐之气郁积蒸腾、磅礴充满，达到极其隆盛融洽的程度。然而到了正德年间，才有故相刘文靖公八十岁时居住在洛阳。当时县官和地方官崇尚武力，却没有听说朝廷如何优待他。到九十岁，进入嘉靖年间，才开始有相应的礼遇。从此少保毛文简、贾文靖二公相继受到优待，但也不过是巡抚送来羊酒束帛加以慰劳而已，还没有像您这样屈尊命使者携玺书下来，拿出尚方珍宝财物。刘公在宰相功业方面，十分之中大约有三四分可以和您相比；其余方面，我不能保证没有差别。我所说的话，本来就不能与诸位君子相比；至于我自认为了解您，也不敢说超过他们。在诸位君子退下之后，我私下又想略尽自己一点浅见。士大夫在朝廷任职时善于言谈，退处时恭谨谦逊，这是常理。天子既然用非常的礼遇对待您，您怎么能用平常的礼数来对待自己呢？古代阿衡担任训导之师，尚父接受丹书，其年龄不到百岁，大概也有九十岁了。三位宰辅虽然承受您的教诲而完成对君主的启沃，卿大夫虽然遵守您的法度而使天下安宁统一；然而在宽大的殿堂、细密的帷帐之上，难道没有意见抵牾而尚未完全纯正的地方吗？在蓬屋之下，难道没有因忧虑而睁大眼睛、内心郁结却无由上达的人吗？奉行法令的人，难道不会因循迁就而失去最初的旨意吗？理解法令的人，难道不会过于严苛吗？负责保障的人，难道不会把百姓逼迫得无法胜任繁重的赋役吗？如果有这些问题，您难道能独自停止进言吗？况且您没有听到玺书中的话吗？说您是公孤之臣，在朝廷坐而论道；又说您老而更有经验，应当在学官中请教，询问黄发老人，以慰劳苍生。这本来已经是用意来启示您了。您即使爱惜筋骨，不庄严地来到朝廷；天子即使还没有下令让太常议定袒割鞴邕之仪，既然精神上已经专注契合，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琐碎小礼呢？您只管说出来，我将跟随荐绅先生和父老之后，拜受您的恩赐，并且由此预祝您活到九十乃至百岁，如同七十岁时一样。《味湖归处士七十寿叙》

译我们吴地大概有个沙湖归氏。归氏家族的显赫，从今天的宪副先生才开始；而能够启发先生，使他扩大事业规模的，则从先生的父亲封公开始。所以故太医院判张承宗氏曾经一再详细地对我说起这些事。封公的各位堂侄中，名叫味湖的归君最有才能而且贤良。他出身寒微之家，逐渐积累成巨富，达到殷实人家的程度。归君过去曾把自己的居处题作“味湖”。说“湖”，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来处。为什么用“味”来形容湖呢？只是品味它的清淡罢了。于是乡里人都归纳说归君清淡朴实；而归君所经营的奇货厚利，必定符合事物的关键。春天耕作，秋天收获；早晨督察，晚上核算。十分之九拿出来经营，十分之一留下生息。他从来不胡乱花费而不加节省，尤其不借助投机取巧、猜测行情的手段来掩夺别人的所有而归于自己。等到略有余利，就逐渐按照义理散发出去，不要求回报，也不吝惜周济相知的人。于是不要说乡里人，就是荐绅先生也往往归结说归君清淡。归君在荐绅先生中获得“清淡”的称誉，终究不全是依靠宪副先生的缘故。所以归君今年已经七十岁了，食量健旺，步履稳健，视力听力都好，精神作用丝毫没有衰退。三个成年儿子高大挺立，都是有成就的儒生，正在做太学生。归氏因此更加显贵。归君七十岁而事业足以成家，又有三个成年儿子，并且还能使归氏家族更加显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上天用来报答归君的，已经非常丰厚了。归根究底，他是凭清淡朴实得到这些，又凭清淡朴实承受这些。我听老子说过：“道说出来是清淡的，没有什么滋味。既然清淡而无味，它对实际运用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又说，道的运用是不可穷尽的。清淡的东西进入内里时节省，向外发出时也节制。这两个方面彼此相交，互为体用。”所以又说：“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比节俭更好的。正因为节俭，才叫作深厚地积累德行。深厚地积累德行，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这叫作根扎得深、蒂固得牢，是长生久视的道理。”节俭而达到长生久视，为什么呢？因为思想不被役使，精神就不会耗散，便能充实。我因此知道，治理生计可以贯通于保养生命。它的根本，是从清淡朴实中产生的。清淡的人，便会像陶朱公、计倪一样长久而成仙；不清淡的人，便会像桑弘羊、孔仅一样，长久之后仍然赤贫而家族败落。即使如此，既然说节俭，又说深厚地积累德行，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节俭就不能积累，不积累就不能成为德；节俭是成就德的手段，德又是使节俭完善的手段。于是归君最小的儿子隆佑和我的表亲史生善，带着众位来为归君祝贺七十岁寿辰，大家都拿酒来，史生又来向我求文章。我姑且斟取沙湖的水，推究归君节俭和积德的根本，并把关于清淡的道理告诉他。《周公瑕先生七十寿叙》

译我比周公瑕先生小十三岁，先生却屈尊把我当作朋友，而且常常说，将来在身后传承我的人一定是你。我推辞说自己不敏，他又说：“让别人来传，使我不能亲眼看见，岂不是等于让我本人看见吗？”我再次推辞，于是请先生把自己的经历告诉我，得到他亲自叙述的起居事迹，准备据此润色。先生听了欣然说：“奇怪啊，我了解自己，似乎还不如你了解我深。既然如此，这篇起居叙述又有什么用呢？”最终没有把起居事迹交给我。今年春正月，先生年寿达到七十岁，友人曹子念敬重先生，知道其中缘故，弯腰行走来拜访我，请我写一篇话来为先生增重。我当时已经很厌倦笔砚，便对子念说：“七十岁，是古人所称的稀有之年。以后还会到八十、九十、百岁，必然都要写颂文；这才是先生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传文。传记用来保存过去，颂文用来预知将来；二者作用并不相同，但体裁却因此相互关联。” 子念认为应当怎么办呢？于是请我斟酌于传记和颂文之间，给它取名叫“叙”。于是我便来叙述先生。先生年轻时便以经学才华自负，还是诸生时已经研习古文辞，精通大篆、小篆、隶书、行书、草书。那时文征仲先生是前辈中的杰出名家，年纪最大、寿命最长。他所结交的朋友，祝希哲、都玄敬、唐伯虎等是一群，钱孔周、汤子重、陈道复等是一群，彭孔嘉、王履吉等是一群，王禄之、陆子传等是一群，前后总共有十多群；这些人都去世之后，最后才得到先生，而且又非常喜爱、看重先生的文章。先生到了大耋之年归来，文征仲先生也相继去世。先生辞去诸生身份后，更加努力创作古文辞，号称大国之赋。年轻人都推重他，渐渐主持文坛而执掌盟主。只是先生在书法上尤其能专擅古法，所以凡是作家所用的题字，先生的文章和书法一完成，便成为郡国长官旌旗、学士官吏百姓商人的鞋履，直到僻巷中的门额，没有不可辨认的。大的有七尺高的碑，小的只有七寸的薄纸，必定要得到先生的一组文辞或一个字，写上之后才算不被轻视。恰逢前些年大司空朱公、潘公治理河道，向皇帝报告而获赐玄圭，是先生撰写的；请大将军戚公在蓟山之南封禅，以仿效崆峒之事，是先生撰写的；请太傅朱忠僖公在其兄定襄恭靖王的神道上立碑，是先生撰写的；朱忠僖公去世后，其家族修订定襄王旧事，是先生撰写的；故太师张文忠公在长安邸第招请先生，让他以布衣身份书写金匮的首篇，准备向上官和宫禁近臣进言，先生却迟疑退避，不敢答应，最终回来了。先生回来后名声更加显著，前来请他写作的请求日益广泛，不论东到鸡林、西到月窟，都不用宣扬便自然闻名，不用腿走便迅速传播。大概少陵氏所称的李秘书监，像丰厚屋舍中的珊瑚钩、麒麟织成的毛毯、随身佩剑的紫骝马，义取于无虚度年岁的说法，先生差不多可以接近他了。然而先生不专门经营生计，所供养的孤儿寡妇、兄弟姐妹和亲属，多到以百计算；朋友遇到急难，往往也共同承担。先生又喜爱修治精舍，堆石、栽竹植木，花钱购买书画古玩，所以所得的钱随手就散去了。乡里的孩子只羡慕先生收入多，却不知道他的支出；知道支出的，又想借此求取先生的恩惠，有时不能遍及，便争相诋毁先生。先生安然处之，不屑一顾。先生内在品行十分周备，而外表却像土木一样朴拙，不喜欢修饰仪表；又容易直言，不太替人隐瞒过错，所以声望不像文先生那样完美，但大旨确实归于忠厚。时间久了，天下人都相信他是位长者。我曾屈指计算，文先生开始得名是在弘治、正德年间，距离先生现在已有八十年了。文先生所郑重侍奉的是沈启南先生，寿命也将近九十岁。沈先生得名是在成化初年，生于永乐年间；他所结交的朋友，如史明古、周原已、邢丽文等，也有十多群，最后又归于文先生。从沈先生到文先生，再到先生，奉行正朔而被称为文坛盟主的，不过三人罢了；他们经历的时间超过两个甲子，几乎与明朝的历史相等。休说，这岂不是多么悠久、广博、深厚啊！江左的文献，没有比元嘉以后更盛的了。像王氏、谢氏、江氏、刘氏诸贤，他们如月露般清丽的文笔，和墨池流出的润泽，足以文饰一代。然而他们往往早年发达而早年衰萎，甚至把“不惑”当作期颐之年，正如谢庄氏所说的那样，实在令人怜悯。议论者认为，天体一元之精气是有限的；向上发荣，则下面枯竭；向外流散，则内部空虚，这个道理本来是有的。如今不要说三位先生，就是我们吴地才华高远的杨循吉，近来的陆叔平、皇甫子循等人，他们精思敏锐矍铄，仿佛把期颐之年当作不惑之年；这些人难道不是文采向上发荣、精气向外流散吗？议论者又说，寿星位于牛、女二宿的分野；天道深远，不是我们所能完全了解的。只有我朝历代圣主深厚恩德所培植的气运，逐渐比元嘉诸君盛大千万倍；而吴地山川的灵气从大地积聚而来，不发为宝玉金锡，却发为人物，其征验在于悠久、广博、深厚，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子念，你试着把这篇叙文拿给先生看，先生如果点头认可，那么我也将成为颂扬他的人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寿忆萱李翁七十序》

译吴中最古老的姓氏，叫作范庄李氏。李氏世代以积累善行著称，却不喜欢把根本建立在财富上，说务农能有多少收益，而且往往还要同县官分取，又不能忍受差役驱使。自从李氏善于经营产业以来，到了今天，忆萱君又精于积累产业，因此家业更加厚实，而为人却更加宽厚。但忆萱君所经营的机杼织造，精妙冠绝天下。三宫、九嫔、六尚所用的绮锦文绣，每年都增添新的花样，来考验我们吴地，只有李君能够应对，而且供应充足有余。宫中贵人不以苛细礼法约束李君，往往储备美酒名馔来慰劳他说：“你是我的左右手。”李君每天早晨起来调配安排织红工作，发出轧轧声的织机常有数百上千架，到晚上才完工。酒、肉、饭、羹全都各得其所，没有一个喧闹的。李君对其他声色服饰玩物都没有爱好，只喜欢修治住宅，建造高楼大阁，屋脊如云、栋梁如雾，偏房曲廊九曲百转。每天早晨起来调配安排建筑工作，发出丁丁声的工匠也常有数百上千人，到晚上才完工。酒、肉、饭、羹也都各得其所，没有一个喧闹的。所有接受李君雇用的人，所得工钱常常是别人的两倍，因此争相愿意归附于他；然而他们不能把李君一丝一瓦的物品私自践踏后装入囊中，也不能把自己手足肩膂的劳力据为己有。李君又善于根据时价调节买卖，高价买入时务求便宜，积存的货物则务求质量优良，因此花费比别人少，而功效却大几倍。我曾经游览他的居室，走了很久仍不能全部看遍；然而李君的门面颇低矮狭窄，匆匆经过的人不知道那是豪宅大第。李君没有把任何一块田地登记在名下，因此没有长期赋税和轮番服役的困扰；即使有掌权者巧取豪夺，也没有留下可以追查的踪迹；即使追查到，也只能瞪眼坐视而已。李君因此得以宽裕自在。他的钱袋中，常有一座颇为壮丽的佛寺以及桥梁之类的产业；有空闲时间，就请名师来教授两个儿子的经学，他们已经文质彬彬了。平时不常宴请宾客，一旦宴客必定丰盛厚实，但自己奉养自己却有一定限度。不过每逢花期天气晴和、风日融洽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不带着一壶一榼酒出游的。他说：“上天赐给我闲暇的日子，我不敢不领受它诱导我共同享受的恩惠；我不敢顺着自己的财力而奢侈。”因此李君今年已经七十岁，家中财库几乎等同于殷实人家，却没有刁间那样豢养奴仆来结交郡守、刺史等二千石官员；富有却不承受富人的名声，没有容成玄素那样的养生术，而饮食、行走以及五官功能仍像少壮时一样；长寿却不羡慕那些术法，时时行乐而不废止，却非常厌恶所谓顺从财力而奢侈，安泰而不承受富贵的责任。有人说：“李君大概是隐藏在财富中的人吧？”司马迁没有能够追踪记载他，希望他接近唐宋传奇所记载的长安孟渔、蜀山之人。有些人说：“李君大概类似有道之士。”范少伯改名换姓，称为陶朱公，超过百岁还安然无恙，最后成仙而去；李君或许可以接近他吧？王子说：“这些说法都对，但都没有说尽。难道没有听说李君的远祖老子吗？”有人问：“慈爱、节俭、不敢做天下人的先导，这是三件法宝；不过也是常理。李君似乎得到了这些，又加以努力。所谓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理，他已经绰绰有余了。若舍弃这些，故意抬高品格说他是隐士，又夸大其功用说他成了仙，这难道是李君马上就能理解的吗？”我之所以叙述李君，正是为了说明他的本意。大概李君的从妹嫁给我，我有两个儿子：长子骐应试赴公交车而未归，次子骏听说此事，请我写下这篇文章，来助兴并祝贺李君的酒宴。《张母钱太夫人寿序》

译天子因为钱唐的事情，向南方官员表示了勤政忧劳的眷顾，如今张端公正实际负责此事。在此之前，饥民脱下头巾，在中丞门前喧闹；中丞躲避他们，他们便更加张扬，挟持军队发号施令说：“不甘心的事情一定要解决。”张端公听说后骑马赶去，用几句话说明缓急利害，事情便解决了。不久，市民又寻衅作乱，乱势更加严重，张公与新任中丞共同谋划逮捕诛杀他们，并借此整顿镇压饥民，饥民惊恐而服从。事情上报后，天子非常高兴，赐给端公超过常等的金帛。张公于是从容巡视观察十一郡的官吏百姓，加以衡量裁断；处理政务条理清楚，如同剖解髋髀，果断如盛夏降霜，承受冬日则温暖如太阳。他的大旨在于辨别善恶，彰明扶助与抑制。凡是表彰伍行、把褚仆射岳忠武和于肃愍列入乡贤祠，或修治钱唐境内的墓葬，他都说：“应当使我的威势震慑他们，不如树立节义来教诲他们。”我家在吴郡海边，距离钱唐大约五百里。关于端公不同寻常的政绩，每月有两三次传到我这里。偶尔我和王元驭学士谈到此事，学士说：“这个人，是我在中书秘阁任职时所共事的人。”过了一会儿又说：“有太夫人的义方教导在其中；太夫人又以妇德温柔娴雅闻名，配偶正是学正公。” 学正公有八个儿子，都像美玉般挺立、气度不凡，其中五个是太夫人生的。太夫人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考中科第，两个出任州牧，一个治理大县，最小的就是端公。我过去本来就熟悉这些情况；端公年龄还小，却已经这样挺拔颖异、精明干练，谁能说芝草和甘露没有根源，富贵之母不能孕育祥瑞呢？原来确实是由太夫人把这些福气集中在端公身上。所以我由此看出，端公有一位贤明的母亲。”我连声答应。不久，端公因任期届满而获得好评，并将得到替代官职；这时太夫人已经七十七岁了。叔君从邳州左迁为余干县令，把母亲迎到县署奉养。端公将要取便道来省视母亲，而钱唐太守张子振的同僚喻子均一向和我友善，请求我写一句话来为太夫人祝寿。端公出行时必定经过饶州，饶州太守背着弓弩在前面引路，按照接待御史的礼节本来应当如此。端公到了饶州住宿，却催促前往余干；到达后一定下车步行进入，对我说：“有叔父在这里。”拜见太夫人之后，必定准备冠帔、洗漱饮食等物供奉，并且请她原谅自己忙于公务、无暇侍奉的过错。他向左转身作揖，向余干县令道歉说：“我本来以为有母亲在这里，就有人主持饮食；如今这些筐篓、釜锅，难道竟由叔父亲自主持吗？”坐定后，他慢慢察看太夫人的黑发没有改变，面色白皙、皮肤细润，便上前问道：“太夫人是因为幸运而身体健康吧？没有因离别的忧愁而减少饮食吗？” 太夫人回答说：“我早晨起床，下午听取消息，听到你哥哥审理剖断案件，没有一次不觉得痛快而增加饮食的。”即便如此，仍然不如听到他治理浙江的消息那样痛快。余干县距离治理之地五百多里，各地称赞他的特殊政绩，每月大约传来两三次。钱唐的变乱和捷报一起传布，聪明强悍的人因而畏惧他，把他当作神明般的长官；弱小的人则感到畅快，把他当作慈父。这样一来，老妇人更不用依靠增加饮食来安慰自己，大宅之中的滋润欢乐已经满溢了，还为什么要忧虑离别呢？余干县令听说后，必定高兴地增加购买丰盛的肉酒，与端公轮流为太夫人祝寿。太夫人则一定把两位官员敬献的酒都喝尽，使母子兄弟之间和乐融洽、毫无隔阂。唉！据我所听说，古代母亲贤明而儿子显贵的，像万石君的严母、李景让的母亲那样。延年为人嫉妒刻薄，他审理案件能够使母亲惊恐而离开他，最终因不合道义而被依法惩处；李景让为人严酷，他治理军队，竟使母亲劳心坐在正堂上，直到李景让受杖责之后才安定。如今看端公巡按浙江，他审理治理案件的情形，与这两个人的贤与不肖相比如何？那么他的明辨和最终教诲，归根究底来自太夫人，又如何呢？因此我把这些话编次下来交给两个儿子，让他们进呈给端公。《寿汀倅潘翁八十叙》

译潘翁刚成年便补为博士弟子，于是同其他有名的弟子鲍司徒行之、方中丞定之等人较量学艺，互争高下，自以为取得青紫官服如同拾取芥草般容易，却在秋试中不得志。他领取弟子廪膳二十五年，才贡入太学；又过十二年才考中，已经接近六十岁。有人问潘翁：“难道不能做出公孙丞相那样的事吗？”潘翁也沾沾自喜，常常拍着肚子问：“我幸好没有成为曲学阿世的人；即使有一天射策金马门，难道会出在平津侯公孙弘之下吗？”然而他在公交车考试中又三次不得志，并且在贡士宿舍患病，几乎死去，这才参加吏部选官，得到光泽县令一职，已经接近七十岁。人们说洛阳强项的董君也将近七十岁，却能平息天子的怒气而使人痛快；如今光泽县令又是什么样呢？潘翁笑着说：“假使我佩带赤县县令的绶带，那些湖阳主家应当彼此告诫，把最善之地的东宅作为首位，哪里还用劳烦柱后惠文冠呢？”潘翁治理光泽，务必用和乐宽厚、使人诚信的态度来收取吏民的心。对于应当赎罪、可以交纳赎金的人，估量他家无力承担，便免除赎金；至于公家赋税确实不能免除的，他就捐出俸禄代为缴纳；仍然不够，就写信从自己家中的钱袋里取出补足。光泽县议论修筑城墙时，潘翁不忍心劳累百姓，便故意说：“砖瓦工艺好的人，不如我歙县的工匠。”于是发檄文召歙县工匠前往，又从自家钱袋中取钱偿付，花费约三百金。潘翁所判决审理的案件，大旨既宽厚，又体察实情而施行；同时他对职务精勤负责。每当御史巡行部内，询问县令所拘押的案件和囚犯有多少，县令总是回答说狱中空无一人。御史又暗中得知县令卖掉家产来缓解百姓困苦，更加认为他贤能。然而最终潘翁年老，举荐他的奏章不能及时上报，只得调任汀郡通判；到任后又因太守出缺而上报，潘翁于是代理太守。当时有盗寇警报，众人商议驻守上杭，代理太守却独自请求在河头坪筑城，把它作为上杭的援助，也使驻军不致内心动摇。河头坪筑城后，上杭更加坚固。当时郡中僚属多喜欢通宵饮酒，潘翁却不喜欢长夜饮宴，往往先行离开，说：“我不习惯进入年轻人的圈子。”不久便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离职而去。当时郡中的乡人江子文统帅南赣，吴兴徐子与任观察使，他们在路上拦截挽留，也没有成功。潘翁回乡后，几个儿子经商致富，家产已相当于殷实人家，于是争相置办酒食，增购肥美牲畜，分日奉养父亲，希望得到潘翁一次展颜；潘翁也乐意多次饮食，常与过去交好的方文学诸君下棋，略胜几局，结束后投壶清谈，十分畅快。有人说：“潘翁这样做，难道不必减损陆大夫给五个儿子各千金、十天乘高车往来尽情欢饮的气派吗？”潘翁八十岁时从容对宾客说：“起初有人把我比作公孙丞相，我哪里敢奢望丞相的尊贵。” “况且他能够凭侯印让子弟世代显贵，而我七十四岁便罢任郡职。那一年，丞相由御史大夫升任大拜，正每天惴惴不安地观察皇上的脸色，向下讨好张廷尉，并为汲主爵的直谏而惭愧。我当时却坐在棋盘前决胜负，毫不退让躲避，甚至睡到日上三竿，才翻一次身。那时丞相遭遇朔方的难题，还在两腿发抖。况且他年老却不能享用脱粟饭、皮制被褥，人们谁能讥刺他呢？后来有人把我比作洛阳董君，我并不喜爱；皇上赏赐他十万钱，光泽百姓至今还有遗爱，怎么忍心斥责我为酷吏呢？我所接受的是先人产业和经营的计策，不过把它增殖起来留给子孙。子孙用酒食奉养我，我并没有去求取天子的恩宠，也没有广求南粤价值千金的行装。况且我又不靠诱导之辞，子孙也不必等我说诱导的话才来用酒食奉养我。我又生来得到汪伯玉为我作传并传诵，足以使我愉快。若不是这三位君子，他们也不过抛弃七尺之躯，任后辈弹劾讥评罢了。这三位君子都是盛世中的人物，而且又长寿；但若要用他们来交换我的人生，我有些事情是不屑于做的。”伯玉，就是司马公。他的次子仲淹，与潘翁结为姻亲。于是伯玉经过弇州，告诉我这些事，并请求我写一篇祝寿文章。我说，潘翁是名士，却不完全表现于科第；是循吏，也不完全表现于官场。所谓“不完全”，正是滋养我的地方。上天因此用长寿报答他。况且领取官俸的人，是把家安在官府；享用乡里的供养，是把官职安在家庭。潘翁损耗自己的钱袋来代百姓缴纳赋税，已经不是把家安在官府了；他自在淡泊，把新都当作自己的畏垒，也不是把官职安在家庭了。这三位君子未必都能如此，却还想把一切都占尽，所以只得到长寿，而子孙却没有声名。那么上天岂只是报答潘翁的长寿，还将为他降下贤良后裔。伯玉说：“你认识潘翁的孙子恒吗？他有出众的才华，必定显达，这才可以与所谓上天的报答相称，大概如此吧。”我于是对伯玉说：“我凭什么为潘翁祝寿呢？只是替潘翁说，上天与人的关系十分幽微。人先启发它，天必定响应；天赐予人，人必定凝聚承受。如今上天报答潘翁，似乎将近圆满却还没有完全结束，那么潘翁的长寿和有闻名的孙子，恐怕正是常山符应验的征兆了。”仲淹在旁边说：“说得好。”请我收下文章，回去助潘翁举杯祝寿。《赠吴大参明卿先生六十叙》

译我年轻时跟随李于鳞先生交游，那时诸位先生都以诗歌著称，吴明卿先生最后加入，而他所作的诗却独自精工。诸位先生内在充足而意气高扬，以为自己最精工的作品泄露了造化的秘密，必定会遭嫉妒；遭嫉妒就必受困厄，不能享有长寿，即使早夭也不以为讳。偶尔有人找出一句瑕疵，他们就一定指责叫嚷，把对方称作大耋，说成大贵人，仿佛是不愿接受这种称呼，以至于面颊全红，回去后必定竭尽雕琢推敲之力才停止。因此诸位先生所称的诗越来越精工，也由此在士林中得到狂放的声名，贬谪驱逐接连不断，没有一人能够登上八十岁；至于长寿，只有徐子与先生超过六十岁而终于去世，又留下后代，有见识的人把前面的话看作谶语。然而所谓最精工的吴先生，时常处在穷困与显达之间，不能用一端来限定，却最终能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命运，使自己获得长寿。那些称吴先生显达的人说：先生二十六岁考中乡试，便成为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不必按次等候便授任中书舍人，参与撰拟诏令；又不必按次等候便拜为给事中；期间两次任郡守，一次主持学政，一次任藩司参议；中州以及天下执笔从事的人，没有不知道吴先生的。先生难道不显达吗？” 那些称先生穷困的人说：“不是这样。先生年轻时丧父，连半斗粮食都不能接续到第二天，短衣连小腿都遮不住。刚刚得到一次金华巡按之职，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抱负，便突然被驱逐；沉浮于低等职位之间，刚担任山郡理刑官，又被驱逐；过了几年才获得鱼袋绯服，坐在公堂上，位居吏民之上，又被驱逐。后来名义上担任学政，却是在贵竹鬼方之地。中州官场上任职的人带着金镜入朝祝贺，偶尔拜见宰相，宰相下堂握手并赐餐，说他早晚将列于九卿；没过多久，弹劾他的白简又接踵而来。宰相是楚人，楚地周围做官的人无不扬眉张目、夸耀自己以奔走要津，而先生却故意像三闾大夫一样，在泽畔徘徊吟咏。这样算显达还是穷困呢？我独自说，不是这样。那些说先生显达的人，是不懂世道的人；那些说先生穷困的人，是不了解先生的人。即便如此，先生确实是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命运。先生刚遭到贬谪时，因为轻薄之罪被议论，便大声对前来吊慰的人说：‘除了我，还有谁配称轻薄呢？我将有所言说，说了必死。如今幸好带着六尺之躯，漂泊在不争竞的地方，本来就应当由此得到匡庐、彭蠡之间的山水。’他描写治理匡庐、彭蠡的文章，言辞极其出色。不久又遭贬谪，于鳞和我写诗讥刺他，说：“还可以出来做官吗？”先生又大声说：“你们两个浅薄啊！难道展士师不是人吗？”这次他又得到河洛、二室的山水，描写河洛、二室的文章又胜过前篇；后来治理武夷、汀江，文章又胜过前篇；治理岭南山水，文章又胜过；直到描写贵竹、鬼方山水，文章更胜一筹。他所谓的“胜”，是能够曲尽当地风土云物、人情世态的变幻，却不被困苦烦恼所扰乱。他所谓的“尽”，是写韵文时有柳子厚的精工而削去他的怨愤；写韵文时有沈约、宋之问的华丽而去掉其中的卑弱。等到他辞去中州政务，回到楚泽居住，悠然游处，靠着殷实家产生活，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日上三竿才饮酒；稍微有些吟咏，便任凭天然才性，从自然机心中发出。天下撰写墓志铭的人接连来到门前，说：“我不知道参政是什么官，只想借助吴先生使自己的名字不朽。”楚地的宰相去世后，楚地周围占据要津的人都惴惴不安，来不及躲藏，而先生却冷漠自若。那些吹毛求疵的人搜遍楚境，也不能给先生增加丝毫罪过；此后先生才卓然独立，成为真正尊贵的人。所以说：“能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命运的，就是先生。”先生才六十岁，还不能算老寿；与从前诸位先生相比，已经明显不同。从今以后，造物主所不吝惜的就是年寿；给别人年寿算不上贵重，给先生年寿却很贵重。先生可要好好利用它啊！在天下之内，擅长写韵文的人，要推新都汪伯玉。伯玉比先生小一岁多，先生又比伯玉小一岁。今年为先生祝寿，明年为伯玉祝寿，再过一年我才戴着斗笠坐在陋室中，接受维摩诘不二法门的戒法。除伯玉之外，没有人能举旗击鼓与先生相抗。先生精神更加旺盛，志气更加舒展，寿命应当更加无量。我把这些话赠给先生，先生难道会笑着收下并举杯为我祝酒吗？” 《寿广东藩幕秋涯朱先生七袠序》

译我最初从张肖甫司马那里听到朱茂才定国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受到有关官员格外看重。不久见到他的容貌，温润如玉；又读到他的文章，铿锵如金声。于是我命两个儿子骕、骏带着束修拜他为师；他作为宾客在我家塾中，我们共同评议道艺，十分欢快。偶尔他对我谈起父亲秋涯先生的贤德，说：“父亲学习制科文章却没有成功，但大略已经掌握其中的大旨；也曾一两次参加乡里宾贡选拔，却没有实现。然而曾经补任百石以上的吏职，已经脱离皂衣。父亲在南粤做官，南粤是大都会，土地肥沃得足以使人忘记故乡。父亲每天辅佐办理藩府文书，没有什么过失；但一遇到家中亲戚有事便回乡，回去后就不再出仕。父亲不很专心经营生计，母亲有时讥笑他；长期做官使先人产业减少，他也不在意。遇到想要施舍的事，便倾尽钱袋来满足；有时向亲友借贷，事情办成了就沾沾自喜，却不担心利息。胸襟豁达，不设心机，所到之处都表现出真诚。有人欺骗他，或有人告诉他，他还不相信，说：‘他和我交往，难道忍心欺骗我吗？’平生从不诋毁别人，也不替自己辩解诋毁，说：‘我所担心的只是内心有愧。’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凡是父亲所做的事情，都是凭借德行使自己得到安适，不一定要求别人喜欢他；即使别人喜欢他，也不能仅用声名来概括他。” “父亲本来就淡泊如此。他清淡散漫，没有其他嗜好，唯独爱喝酒。遇到乡里举行鸡豚祭祀，或者有人相约眺望赤堇诸山、临观大海、欣赏两湖胜景，他便兴奋地穿着草鞋，带着一个小童往返数十里，脸上没有疲倦之色。居民惊叹说：‘我们这些人年轻时、壮年时、老年时都不如他，而这位先生容貌如故，步伐反而更加有力，难道他成仙了吗？’我于是问定国：‘你父亲今年多大？’他说：‘腊月将尽，就满甲子并再循环十年了。’我问：‘你有母亲吗？’他说：‘比父亲稍年轻一些，如今还每天在一堂之上安闲相处。’我问：‘有兄弟吗？’他说：‘长兄年轻时因病受到损害，制科文章没有成功；壮年后能够治家，喜爱文事，四壁都是图书，庭院中栽有花竹。叔父幸好已经取得参加公交车考试的资格。小弟能够守住门户。’我问：‘有孙子吗？’他说：‘有，已经到了舞象之年，正在学习写文章。’有一次我招呼一个不才之人，让他诵读自己所作的文章，父亲便高兴；又命叔父诵读，父亲更加高兴；叫孙子们诵读，更加高兴，说：‘大丈夫何必一定要亲自拥有成就呢？让你们承当我的劳苦，我承当你们的安逸，这是多么幸运啊！’他叫诸位媳妇催促准备酒和肉，不要让你们的公公不能喝饱吃足，大概真是和乐融融。” 当时我很羡慕定国所说的话，恰好故人周二太学从四明回来，与朱先生往来相交，能够大体称述他的情状，和定国所说没有差错。不久定国因考试之事急迫返回，又请求我写一句祝寿的话，为先生举杯祝寿。我说，如果确实如此，先生怎么会不长寿呢？古语说：“博大深厚没有边际。”又说：“精神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先生喜好实行厚德，如同畏垒山那样深厚，他的行为正与天意相合；不劳苦地役使自己去迎合别人，恬然自得如同生活在华胥国，他的精神保养也很充裕。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缺。先生的子孙虽然有才华却尚未达到显达，正像半块璞玉中的玉质，光芒还没有完全显露。造物主厚待人，必定逐渐增加；人承受造物主的厚待，必定谦冲而使用。先生既然能够谦冲而使用，为什么不会长寿呢？我纵然想说些话来称赞您的家庭，先生您本来就不在意别人毁谤，又何必在意别人称赞呢？”定国说：“即便如此，请姑且接受这些话，让我回去告诉家父。” 《弇州续稿》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世经堂集序》

译所谓《世经堂集》，是什么呢？就是现任致仕少师、元辅华亭徐公所著的文集。所谓“堂”，是什么呢？就是徐公休息居止的地方。它取名“世经”，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徐公世世代代都以经学受到尊重，用这个名字来表示不忘本志。徐公所著的，有奏对、视草、奏疏、序、记、志、铭、墓表、碑、论、策、说、辨、对、解、引、原、跋、赞、箴、规、祭文、书、赋、颂，以及古体诗和近体诗，共二十六卷。徐公的儿子太常君等人搜集这些著作，在家塾中刻印；因为王世贞蒙受徐公知遇，得以完成校订编纂。经过八个月，我才敢在末简写一句话说：“唉，盛大啊！自古以来谈论文辞的人，没有谁像我夫子这样；他的根本大意说：‘文辞只要能够通达意思就够了。’又说：‘文明而有节制。’文辞存在于天地之间有两种：能够通达事理的，是经世之文；能够有所止息、传留后世的，是垂世之文；至于雕琢辞藻的小技，则不在其中。能够宏大，叫作通达；能够长久，叫作有止。它们的作用虽有两种，根源却只有一个罢了。”徐公还是诸生、接受经学时，就凭经学显露才能；参加南宫考试，便在金马门以经学射策称魁，又凭那篇策论考取天下第一。天下人都以得到公的文章为荣，而公在当时也不能立即对文章的工拙毫不在意，因此他的文章足以宏伟华丽，体裁明晰。等到他慨然立志于此道，便把濂洛闽粤诸家的学说全部取来，融会于心神，并亲自加以验证。既已涉入其门径，便又舍弃那些舟筏，认为打破支离破碎，便能使道与器融为一体而无所间隔；打破藩篱，便能使万物与自我融为一体而无所间隔。他所撰写的文章，好像在讲筵上滋润君主、在讲席上指示弟子，都只求摘取精实的内容，以达到自己所能达到的境界罢了。即使天下后世不能完全舍弃公文章的华美，把它作为作文者的规范，但总而言之，谈性命之理而拘束于公的境界，拘泥于伦理万物而企求达到公的境界的人，谁能置身于此之外呢？公既然想用自己的学问救济天下，他在史馆任职时，因为掌持先圣典籍，得以被贬出京外。公不以小官为卑下可厌，诸郡邑的士风和吏治，没有不亲自试验的。至于国家典故、名公政绩，以及上下数百千年的历史，他都与之参会，收摄融汇于方寸之间，而没有阻碍隔阂。只要有所触发，功业与言论便一同发作而完成。如今不说其他文章，即使肃庙有顾问，也都在仓猝之间取用；公估量其中不能没有喜怒，有时用直切的话加以纠正，有时用委婉的话诱导其走上正道，把投石变成转圜；代皇帝起草诏令，能摘取关键而洞察周全，使河西吏民认为他明见万里之外，使山东父老愿意暂且不死，以等待德化之人到来。君主的德行日益彰显，国家的体制也更加尊严。至于各部奏疏的复核，能够探究根本、依据事实，有敬舆的精密而不流于诙谐。给藩镇郡国的各种答复书信，衡量形势、审察时机，有文饶的娴熟而去掉其倨傲。其他志铭、碑表一类文章，提纲挈领、建立法度，有孟坚的规范而超出他的见识。公的文章所谓通达之处，功效甚至可以安定社稷、滋润百姓，而一旦在堂序之间让出名位，便收敛归入无何有之乡。天下人只知道嘉隆年间取法于公治理天下，公却没有说明其中缘由，而大概还可以窥见其端绪的，正在这部集子里。我私下听说，泰陵末年，天下太平、政教顺遂，宏大郁积的气运发扬出来，成为文章献辞。像文天子，又时时呼吁上天来求取真正的人才，而公恰好出生并应运而来。积累到嘉隆年间，后来的人文教化才得以完成。唉，盛大啊，这也实在不容易啊！从前苏文忠说过：“言论即使宏大而并非夸张，通达的人会相信它，众人却会怀疑它。”如今昆仑山的源头，清澈如常，日夜流入百川；水上可以行舟，陆地可以耕作，吃饭的人用它做饭，饮水的人取它解渴，它的功用长久充足，而本体却丝毫没有损耗。公的文集流传之后，后世君子如果能潜心探求那所谓经世济民、垂范后世的道理，自然也会各随其分而获得充实。即使我的话说得大，又有谁能把它当作夸张而怀疑呢？因此作序。《周易辨疑》序 我曾经为吴江孙汝化所著的《易说》作序，私下颇有感慨，认为《易》列在六经之首已经很久了。秦代把它保存为占筮家的书，西汉稍稍以训诂来推演它，东晋从义理解说方面支离地阐发它，后来又被明代拘束在时制之中，因而日益浅薄。到了今天，它越是兴盛，反而越远离其真实本义。当此之时，只有汝化不拘泥于时俗的义理，而他的解说独为精详。今年秋天，州司训王某又把郡丞施君的《易学辨疑》拿给我看。等到读完，我才知道施君从《易》中所得的确很深。《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化而顺从大道。施君所作的解说，并不是排斥占筮之学，却能由幽微深入义理；并不是不涉及义理解说，却能显明而周备地合于卦象；并不是不以训诂为根本，却能指出要旨而删去枝蔓；并不是不精于时制，却能得其意而超越那些筌蹄。施君所作的《易》，并非施君一人的《易》，而是从伏羲、文王直到今天、贯通上下的《易》。我听说，汉代有沛人施雠，字长卿，年轻时还是乡里的童子，便跟随田王孙学习《易》。侍奉老师几十年后，他仍谦逊退让，常常称病废居，不肯授业。等到他的朋友梁丘贺推荐他，他才开始在石渠阁与诸儒杂论异同。他所传授的学生中，张禹后来做到丞相，鲁伯做到会稽太守。张禹所传的彭宣做到大司空，戴崇做到九卿。天下人称施氏之学有张、彭两家。施君难道是他们的后裔吗？为什么他的学说这样有根基呢？然而长卿拘谨地守着老师的话，不能有所损益；施君却独能通晓古今的变化，把自己的心得与圣人的精微相合，又不违背时代。他以儒者身份在浙江授业，以官员身份在高邮授业，都能神色严肃地端坐于皋比之上。即使前后那些因受他教导而显达的诸生，接连不断地出现，又哪里会逊于张禹、鲁伯呢？假以时日，天下称赞当今施氏之学胜过长卿，恐怕会更多。我不才，家中也世代学习《易》，前后超过二十人，却仅仅凭它取得科第，没有谁能建立一家之言。施君多次主管大郡，负有贤能之声；他的治理，大多得益于《乾》卦“用九”和《泰》卦“九二”的道理，而汝化的修身，又仿佛从《谦》卦诸爻中得到资助，这些都是我深感惭愧、只能退让的地方。所以一并记下。《荔子编》序

译我所友善的松陵王承甫，面色白皙而肥胖，能喝酒，连续饮下几十觥也不会醉倒在船上。醉后便仰天大声呵斥，自己觉得痛快。他突然见到人时并不显得欢喜，但具备宾主之礼；等到叙说寒暄，便畅谈离别久阔之情。与他交谈，整日也不感到疲倦。他不喜欢在书本中躲避世俗，少有不读的书，却也不经常读书。写文章俊秀明朗而多有奇思，尤其擅长歌诗。大体上类似青莲居士，只是才情太盛，所以偶尔有所分离。然而有见识的人打开他的诗文便知道，他不是当今普通文人。承甫游历河洛，所写作品总有人刊刻流行；游楚时也是如此。最后他到闽地拜访友人顾益卿。闽地既有丰富的佳山水，海产珍果之类又足以助酒，而益卿平日总是推重承甫，承甫的气度更加舒展，歌诗也更加丰富。前后得到诗近三百首，取名为《荔子编》。范宫允伯桢、胡侍御原荆希望把它流传下去，便请我作序。荔枝最早以蜀地产著名，品级最低；其次在岭南，品质稍胜；最后在闽地出现，品级最高，于是凭其滋味居于天下第一。承甫游闽，难道是为了荔枝吗？他所作歌诗，难道全是由荔枝引发的吗？如今承甫所吟咏荔枝的诗，百篇中也不到一篇。而他游历闽地，是因为闽地的山水值得欣赏，也因为顾益卿值得依托。只是把文集命名为《荔子编》，难道不是承甫有所寄托，认为自己后来创作的作品也能像荔枝一样居天下滋味之冠吗？我把承甫的诗反复读了几遍，真像所谓绛色的绉纱、单薄的玉肤、冰一般的汁液，远望便以为是海山中的仙人。我不知道它与三危山的瑞露相比怎样，但总不会在中山的紫花、西域的葡萄之下。虽然如此，若把它种在上林苑，难道能在霜露摧残之后侧生杂沓，还能取媚于当时人的口味吗？承甫，歇息吧；他大概已经在我南方安顿下来了。《沈嘉则诗选》序 嘉则渡江到山中拜访我，拿出一部编好的诗集交给我说：“我前后写成的歌诗共有七千篇，如今只剩四百篇。我不想让武夫玷污美玉。现在并不是作诗难，而是懂诗难；并不是懂别人所作的诗难，而是自知难；并不是自知难，而是割舍自己的偏爱难。我不能从七千篇中割舍所爱的作品，于是把它交给我的侄子九畴删定。九畴未必都比我贤明，只是因为他没有偏爱。所谓四百篇，未必都比六千六百篇好；而那六千六百篇，也未必都不如四百篇，只是大体上有所不同。”又说：“以前我写成诗拿给你看，你读后惊喜赞赏。但我追问你其中的造诣，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现在也可以回答了。”我笑着回答：“先前你问我而我不回答，本来就是如此。格调是驾驭才华的车御，声调是规范气势的准则。你从前遇到境物必有触发，心中积蓄了意思便一定要表达，因此格调不能驾驭才华，气势常常溢出声调之外。所以合宜的地方，可以追及建安、武、开元，凌厉地超过贞元、长庆诸君，也毫无惭色；稍有不合之处，就不免像武库中兵器有锋利和钝拙之别。如今你能压抑才华以合于格调，收束气势以成就声调，几乎达到纯粹的境界了。而你的侄子九畴，又把众多作品视为美玉加以收藏，这样还有什么可担心武夫玷污美玉呢？”即便如此，难道没有人把你考选诸生的事情告诉我吗？开始得到他们的文章，认为鲜有不可取的，便多取一些；后来厌恶它们雷同，又担心超过名额，认为鲜有可取的，便少取一些。等全部考完后再衡量那些被舍弃的文章，未必远远不如被录取的。开始时爱惜不胜，后来厌恶不胜。那么你所剩下的六千六百篇，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还是要交给我重新衡量呢？”嘉则说：“我本来就说过，大体上是不同的。”嘉则名明臣，别号勾章山人，他的文章更加奇异，有秦汉文章的风格。《魏懋权时义》序 我治理魏郡时，在诸生中认识了魏子允中。魏子年纪还小，所写文章义理非常奇特，但不能俯身迁就时文格调；他又擅长诗歌，前后拿几首诗给我看，往往有少陵氏的风格。我很惊异，赠给他一首五言长韵诗，表达代为兴起之意，现收在集中。我离开魏郡后，几次听说魏子参加小试总是名列第一，却唯独不利于乡试。又有李化龙后来出现，与他相角逐，二人不分上下。到癸酉年秋天，李子考中乡试第二名。又过三年，到丙子年秋天，我解除郧地节制返回，又遇见本郡兵使永嘉王公。王公确实在我之后镇守魏郡，也曾认为二子奇异，迎上来对我说：‘我先前认为李子最终一定会考中，只是不会成为第一名；我认为魏子虽然迟一些，却一定会成为第一名。’于是派快马赶到交通要道，取得试题名次，正好魏子列第二名，不要拿来扰乱我。没过多久，试题名次送到，果然如王公所说。我惊异地询问原因。王公说：‘凡是写时文而崇尚辞藻的人，华丽却远离实际；崇尚义理的人，质朴却损害文采。洁净便有辞藻不足之病，简短便有气势不足之病。这四种弊病还没有人能够调和。如今若突然要求魏子的长处，他全都具备；苛刻地寻找魏子的短处，却没有这样的短处。凡是写时文的人，都没有能够超过魏子乘的。”不久，又有人把魏子应试的文章，以及其他考试文章和他平日所作的若干篇送来。我读过之后，才知道王公对魏子的了解很深。我没有时间再举其他例子，只凭亲眼见闻，想到王文恪、储文懿、钱与谦这三四位君子，他们一次考试时，自己所期望的与考官对他们的期望，仿佛从寄托中取出一样，完全没有差错。本来一时作文的人很少，而人们自己又纷纷衰落，然而也正因为应试者有确定的造诣，考察他们的人有确定的见识。大概近百年来寥寥无闻，如今王公和魏子彼此成为知己，才差不多可以说有了确定的造诣和确定的见识吧。王公于是命令刻工刊刻此书，想以此纠正我吴地重华饰而远离实际的风气，我便为此作序。《函野诗集》序

译洛阳温公巡按吴地时，曾两次屈尊经过我这里，处理政务的闲暇，便与我促膝谈论诗歌，十分畅快。大约过了四年，我出任天雄按察使，温公则以中丞节制身份在当地开府。八月到台署接受约束，十月报告解除戒严，我又两次进谒。除了军务之外，我们仍像从前一样促膝谈诗，只是没能请到温公的篇什，此后又过了七年。温公从再次巡抚陕西返回洛阳时，我恰好在郧中任职，问候之间略略看到一两篇，仍遗憾没有读完。今年我罢任南廷尉，等待补缺而居于乡里，大参王公阳德才把一部诗集交给我说：‘这是温公的诗。’这样我才终于得以全部读完。温公曾听说，燕赵之音往往相互激发而成为悲歌慷慨之声；秦音则清亮劲健而高扬激烈；吴音则柔美清丽。我想这多半取决于地方风土，而洛阳独称为天地之中气，最为完厚，声音也最为和平。洛阳建都，自西周直到后唐，千七百年间，是冠带之士朝拜归向之地，诗书收藏于市井之中；但到了今天却不完全如此了。只有温公起而振兴它。大概风气得自土地，学问得自家传，而他专门精通、径直领悟的地方，却不一定完全由此而来。温公脱去布衣后从行人做起，授任御史，直到中丞，乘輶轩巡行的足迹遍及天下，而在燕赵、秦、吴尤其深入而长久。他意象融会舒适之处，便陶冶成吴地的风格；志气受到感发触动之处，便壮盛而成为秦地的风格。至于燕赵，大概并非有意追求章甫逢掖之士的会合，但总也有所相互激发。然而想要探测温公的端绪，便骤然判定他的裁剪格调，本来就不容易。温公任官所到之处都有风范声望，而我吴地因挫败倭寇、警戒并拔除盗贼根源，更加切实感受到温公的恩德。大参王公也自认为受到国士般的知遇，谋划刊刻温公文集，我便为此作序。像温公的奏议等若干卷，以及其他流传于世的文章很多，自然另有传记记载，所以这里不再赘述。《海岳灵秀集》序 所谓《海岳灵秀集》，是什么书？就是把弘德以来山东著名而擅长诗歌的人全部汇集起来。为什么称作“海岳”？山东古代是齐鲁之地，齐地东面以海为表，鲁地东面以山岳为表，所以有“海岳”之称。为什么称作“灵秀”？是用来赞美其中的诗以及诗人。唐代有殷氏的《河岳英灵集》，其中所说的‘集者谁？鲁同姓诸侯中立也’一类话，鲁地自古便有其渊源。我听说，周公创建周朝，雅颂盛大的乐音，鲁国全都承袭并保存，又加上孔子删定校正的功劳，本来不必再说了。齐地音乐的高傲偏激、志向高远，虽然稍稍受到孔子的抑制，但季札仍为之赞叹说：‘美好啊，气势多么浩大！表明东海的，大概就是太公吧！’到了炎汉初年，鲁地凭小小的城墙抵抗天下军队，为项氏守卫，而弦歌之声不曾断绝。齐地的夸张欺诈、急于求功，也转变为舒缓从容、以修养声名；当时谈论经学的人，唯独在诗学方面最盛。研习《诗经》的人，鲁地有申培公，齐地有辕固生，他们都长寿而有显赫声名，后来传到瑕丘江公、中尉之类，接连不断，未曾废绝。王式以诗进谏，韦孟以诗讽谕；韦孟的孙子若贤和玄成，因经术而得到的宠信尊贵达到了将相之极，把经学带回齐鲁，而诗学尤其成为其中的冠冕。只是他们所写的房中乐、铙歌等篇章，都归给唐山夫人、邹子乐之类的人，而司马相如、邹枚、扬雄、王褒等才士，他们的辞赋歌颂在西京卓然有名、脍炙人口，却往往出自偏远地区，齐鲁并没有参与其中。难道是因为他们所谓的诗仅仅拘守训诂，守着老师的说法，不能把它贯通到创作中去吗？明朝立国一百四十年，到弘德年间，正值崇尚文教、太平兴盛的时代，受到的鼓舞浸润与周汉盛世没有差别；但齐鲁的士绅儒生，还没有能够舍弃训诂而创作诗歌的人。有这样的人，是从边司徒廷实开始的。司徒作诗时，正值李梦阳、何景明努力复古，他完全准备好辞赋以相从，差不多可以与他们鼎足而立了。又过了五十年，有李观察于鳞出现。观察作诗，志在超越前人；他与我们交游时，已经昂然成为诗坛领袖。至于与这两位君子交游、时间略有先后的，如殷近夫、苏允吉、靳子愚、李伯承、杨伯谦、冯汝行兄弟，有的使诗骨劲健，有的使诗旨淡雅，文采斐然地承续《三百篇》的余绪，并进一步增重齐鲁声望的人，当然不在少数。我又听说，申培公当时与楚元王、韦孟一同向浮丘伯学习《诗经》。元王取得封国后，便以礼礼待申、韦二人，以师友相交，一直到三代俸禄不绝；然而没有听说他能够在齐鲁表彰这两位先生的事业，这是为什么呢？君主凭经术选取天下士人，而诗学也是其中一项。中立竟然能够用今天所谓的诗，表彰自己藩国中的人物，从而扩大经学的功用。与元王相比，可以说还要贤明一些了。《改黄太常墓序》建文年间，太常卿黄公子澄首先采用智囊中的旧有策略，想安定国家社稷，事情没有成功便死去，以至于五族一同被诛灭，天下人为此含泪饮泣而不敢说话。然而本来已有野史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天下人为公被剖肾裂尸、死无葬身之地而痛惜，却不知道公有一子逃到楚地，名叫田经；他的后代中有一人叫表，后来又恢复黄姓而出仕。另有一子逃到吴地，名叫彦修；他的后代中有一人称博士，凭文学显达。万历初年，朝廷上下诏书褒奖、录用各位死难之臣，公首先符合诏书的条件，应当建祠祭祀、登记录用；后来吴地的后人出来响应，楚地后人的情况又应当怎样呢？公的墓是由雷善发现的，雷善认为这是积累至诚所感应的结果，而考察者却怀疑墓铭。后来又有类似悬记、符谶的文字，通达事理的人认为只是方术家的惯常伎俩，拘泥的人却认为是伪讹。至于我，姑且把两方面都放置不论。大概平民有必然要伸张的正义，而万乘之君也有不能屈服的东西，死亡便是如此。公在壬午年面对死难时，知道只有一死；知道死亡而赴死，也就获得了不朽。凭君主的威势，能够把公的身体一寸寸剖裂，却不能一寸寸夺走公的志向；能够使公的亲属蒙受耻辱，却终于不能玷辱公的名声。那么，究竟能说公有后代，还是无后代？从前果真没有后代吗？如今才开始有后代吗？是本来有后代而最终又没有了吗？还是本来没有却忽然有了？这些都不值得争辩了。公的墓被发现后，当时台、臬诸位大夫羡慕这件事，便建祠祭祀公。博士的诸孙中有一人名叫彪熊，想办法光大这件事，恰好彪熊与我相识，便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只姑且记下事情的大概。大概我私下对上天最终作出安排感到欣喜，但公赖以不朽的地方，本来并不在这些事情上。

译这篇文章写成后，我后来考察所谓的墓铭，不能不有所怀疑。墓志中说，琬的后代第十二世因贵显而迁居吴地，祖铎在袁州生下端，入赘于袁氏。按黄公世代都是分宜人，没有听说祖先一族迁苏后又入赘刘氏。既然入赘洞庭，为什么又出生于袁州？如果说公到苏州把遗孤托付给姚善，这还说得通；但不应当称作苏人。当时公有儿子藏在田间，必定应当避讳其姓氏，不应仍称黄姓。公既然生于壬辰、死于壬午，当年应是五十一岁，不应说五十三岁。其仕宦履历写得非常简略，却单独记载临终之言，而且都拾取自方孝孺的遗说。又既然说洪熙元年由御史刘琏撰写，却又称有采访使，使我朝前后都没有采访使了。考察刘琏，按察可知他是昆山人，永乐十年进士，虽曾任御史，但洪熙元年任左参政、参与宣府军务；当时刻写墓志，必不敢摹拓流传于世。墓志刻在完整石碑上埋入土中，不过一百五十年，却剥蚀得几乎遍体都是；而且剥蚀的文字像被蠹虫蛀过，偏偏一个字也没有完全磨灭，这是为什么？铭文后面的几句话像谶语，全部隐含着今日巡抚、按察、道、府、县诸位官员的姓名，一个人也没有遗漏。却没有听说永乐、洪熙年间有这样的术士。后来黄应龙的书信以及太常的诰命，更是画蛇添足。我之所以不推辞写这篇文章，只是为节义之士有祠、有后代而高兴，并不是因为熊彪有这样的祖先。《史记评林》序 太史公的《史记》成书于天汉年间，在宣帝、元帝之间受到重视。班固想申明自己的事业，所以相互参见地指出其中的优点和缺点，王充、刘知几也因此有所指责驳难。然而其中错综的文理、衍生的语句、异读的声音和深奥的旨意，不容易通晓解释。因此徐广、韦昭、裴骃、邹诞生、刘伯庄、司马贞、张守节等人，都为它作训释。于是考索学问的士大夫，才开始文采斐然地诵读它。不过东京以前的人，往往只摹拟考究它的体裁，却疏略了文辞的法则。到了陆机、刘勰一类人，才稍稍称颂它的文章。后世沿袭这一做法，只是名义上略有不同，实际作为祖述者的，还是班固。六朝竞相追求绮丽浮靡，更不必说已经不是原来的指向，所处的道路和轨范完全不同了。历代最能尊崇《史记》的，莫过于唐宋人；有的人见解或许稍稍接近，但力量不足，严重的甚至只是邯郸学步，表面仿慕，暗中却相违背，又有什么可取呢？明朝兴起后，皇朝政教的光明发扬，与天地元气的蓬勃郁积，远远超过往古。然而能够成为太史公那样的人，近的不超出英宪，往上的也没有进入台阁，士大夫不能不再三为此遗憾。自北地李梦阳以后，才开始人才济济。大概到了今天，市井间到处都是他的书，执笔作文的人胸中藏着他的文章，口头下笔无不以太史公为归依。唉，实在盛大啊！只是训诂家所传闻的说法各不相同，苦于不能遍知；学习的人在事迹方面不得其详，便姑且牵强附会来修饰它；在旨意方面不得其真，便姑且穿凿附会来违逆它；在篇章的文法上看不清，便姑且掩盖句子；在句子的文法上看不清，便姑且剽窃字面。浅薄立论的人固守门户，只有皮相见识的人专务追逐声影，活灵活现地自称已经进入龙门之室，却不知道自己正望着砥柱山的顶端而背道奔驰。世贞说：我读《史记》三遍，曾经合上书叹息自己还没有达到它的境界。如今凌稽叔已经走在我前面了。凌稽叔作《史记评林》，从言辞、注释直到赞评，从人物、二汉直到嘉隆，无不附载；又时时旁征其他子部、史部书籍，按照自己的意思撮取其中精华，加以阐明。大体上打开一页便一目了然，又像把美玉珍宝陈列在店铺中，随手便可探取。从今以后，如果有人能够继承司马氏的传统，称为优秀史家和至美文章，除了凌稽叔还能选择谁呢？有人问：褚先生续写《武帝纪》和其他传记的文字，为什么不删掉？回答说：凌稽叔的职责是述录，不是删削。既然已经知道这些内容，就不必担心武夫混杂美玉。那么为什么称作《评林》呢？因为有训诂家传下来的内容在其中，却偏偏只称作“评志评”。至于凌稽叔，他取的是志书，所以这样称呼也可以。《刘侍御集》序

译语言是人心的声音，而诗文是其中的精华。押韵的是诗，不押韵的是文，它们的功用本来相距不远，但追究到最终境界却不能相通。因此研究它们的人不能兼通其中的奥妙、开启其中的枢机。自西京以来直到今天一千多年，文体日益扩大，而格调却日益低下；前代不能穷尽它的变化，后代又不能返回它的本始。唉，古人不能完全穷尽变化，难道是古人的罪过吗？今人不能返回本始，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明朝兴起后，执笔作文、建立门户的不是一家；号称能够返归古道的，在北地之后，没有谁比得上历下先生。历下先生在变化方面还有少许未能穷尽之处，而北地所谓的穷尽，在大的方面也有很多未能满足。唯独我吴地的刘侍御子威，自从考中进士进入中秘，历任内外台官，所到之处没有不能立即办成的。然而他的志向不愿仅仅获得一代循吏的声名，早已俯视千古，只是时常被光阴所夺，未能完成。一旦遇到意志上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拂衣归来，卧居在吴阊之间。子威的才华远高于一般人，对子史百家无不研治，只是不喜欢学习大历以后的文辞。倘若上天假给他时日，使他的生命与才华相合，他将具有司马相如傲慢于世而不露声色的风度，深深喜爱扬子云沉厚的文章而少饮酒，等同于玄晏先生著书成癖却不流于偏执。因此，他对于骚赋、五言七言、古体近体、序记、志传、赞颂、哀诔等文体，从微末到极致，以及俳谐游戏、引譬譬喻、连珠之类，无不精研其构思，力求与作者的心意相合。子威既然以文章自娱，并不把它寄托在求取声名上，世上喜爱简略的人便怀疑他的文章枝蔓，崇尚直率的人又苦于他的文章深厚。他们不为自己眼光浅薄而惭愧，读一遍便推开书说：‘这是什么东西？’有时稍稍读进去一些，又低声彼此说道：‘我本来就能背诵了。’这就是所谓骤然接近很难，而察看它的表面却容易。问他们为什么有难有易，却又不能回答。从此子威的名声越来越与实际不相称。子威起初虽不想把文章托付给后世，最终却不能不动这个念头，甚至想到：如果能像虞仲翔那样，后世有一个人了解我，死也没有遗憾。桓君山本来是博通的人，知道扬雄的《太玄》一定会流传，而当时神人已经告诉他不要自寻苦恼，因为《太玄》本来就难以流传。从今天看《太玄》，它仍然处在能否流传之间。子威所推许的，只有历下，第二是北地，而对他们的删削、弹劾和挑剔极其严厉。这些都有所寄托；况且既然当今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子威，那么将来天下的风气更加衰靡，又哪里值得期待呢？然而子威幸而没有被世人过分知晓，他的文章也没有受人驱使，能够自行表达自己的构想，外在足以充实形象，内在足以充实意旨；兴起而言，表达尽意便停止，这方面远胜于我，我本来比不上他。子威也能了解子威自己的一二分，所以我不推辞他的请求，为他作序。《通州志》序 古代益部有通州，幽部、扬部却没有通州。后来扬部的通州出现，与幽部的通州南北相对而各自并立；益部的通州废弃，扬部的通州起初只是一块盐官辖地，逐渐升为州，又降为县。到元代才确定隶属扬部；直到我明朝二百年间，煮盐的利益供养江南江北，而设置险要、部署军队，控制吴楚，俨然成为一座重要重镇。地灵开启而人才辈出，冠带士人往来、车马鞋履繁盛，大概十分兴盛。通州原来辖有两个县，即海门、崇明；二县远在海中，因此通州失去了崇明，改隶我苏州的太仓，而海门仍照旧隶属于通州。自宋代孙昭先编撰十卷《通志》以来，明代通守严敦大、孙徽等前后共六次修订，从第一卷到第六卷，这些书有的保存、有的亡佚。至于海门的志书，先有县尹玺编修，后来崔桐续作，也不能与《通志》合为一体。万历三年，福建林君云程由南京刑曹郎出任通州知州，任职三年，政事修明、百姓和睦，于是利用这段时间考察古代图籍，写成后叹息说：‘编志难道可以停止了吗？’他认为顾君养谦、陈君大科都是本州人，可以取来考证，难道其中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吗？他认为沈明臣是具有史才的人，远非有所避讳可比。于是聘请沈明臣负责编纂，以顾君、陈君作为辅佐；不到一年志书便完成，共八卷，其中图一卷、表二卷、志二十六篇、传十二篇、遗事一篇。他说世贞通晓文章，便写信请沈明臣托我作序。我读后觉得灿然明丽，编排又井然有序。私下认为现在的志书仍如古代史书：古代千乘之国和附庸之邦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但只不过记载君主、公卿、大夫言行的一端；至于山川、土地、人民、物产、风俗、兵防等，大概另有图籍主管，而志书则无所不备地记录。因此古代史书的缺点在于简略，今天志书的优点在于详尽。然而史书的大纲在于不虚饰美化、不隐瞒恶行，所以世子地位崇高、卿相威势显赫，执笔记史的人仍能侃侃然写下其后世；今天州县的士绅将要下笔，而所写之人不是地方长官，就是先辈故旧，大概有不得不避讳的地方。因此古代史书的优点在于直笔，今天志书的缺点在于谀媚。沈明臣编写《通州志》，不只在于体裁明晰、纲目严整、采集广博而辨析精审、文辞瑰丽；甚至官员的奸邪、风俗的弊病，也严肃得仿佛霜钺加临，足以令人畏惧。为什么要把它排在太史公所写的《酷吏传》《佞幸传》之下呢？这部志书哪里只是为了通州，它还可以等待其他郡国来借鉴，也还足以作为一代的文献。我因此应林君之请，为它作序。《江右奏议》序

译如今的少司马、常熟徐公，自从脱去布衣出任宜春县令，历任内外台官，先后巡抚三方，共经历十五次政务任职。职责在于办事时，凡是知道应办的没有不办；职责在于进言时，凡是知道应说的没有不说。因此，他任职各地，上至奏请送达朝廷，下至移文檄文发布到郡国，没有不刻印流传的。这并不是为了显示一时的才能，而是想让天下后世有所考见，就像医生著录方书一样。徐公既已督抚浙江，又把巡抚江右的奏议六卷拿给世贞，请我在山中为它作序。凡是用来称颂徐公的，大概已经具备了；宗伯林公兄弟、宪副邵君已写在序文中。世贞读完后，私下看出仁人的用心，以及他的言论所能救济的范围多么广大。天下称为有利可图的地方，没有比饶州更甚的；而它所受到的祸害，也没有比饶州更甚的。自从饶州瓷器生产出来，其他各种瓷器全都废弃不用。县官举行共同祭祀、宴饮等事，没有不靠它供给的。宣德、正德末年，它的贵重达到可以倾尽珠宝玉石，使用范围遍及饮食及海内外。到了隆庆初年，朝廷下诏全部按照旧例进贡，苛刻要求筹办。考虑到猩红色釉料难以接续，而器物较大的又难免粗劣，通常一百件中没有一件完整。一次进贡便使中间经手的数百家倾尽家产。于是徐公上书竭力陈说，天子因此勉强减浅它的颜色，并削减贡数。饶州幸而没有因此发生流徙。徐公又因为所属郡邑水灾旱灾接连发生，替他们请求赈济、请求减免赋税。天子也没有因为大司农报告国库匮乏而拒绝，反而再次勉励并申明徐公的意旨。以至于讨论漕运储备、讨论定额摊派、讨论叛逆者的田产、讨论奖励贤能、讨论斥退贪污者，各项奏请不一而足。其大旨在于爱惜贫苦百姓，以培植国家元气。恳切悲悯，能够取信于君主，忠诚发自内心而显现在言辞中。因此即使事情表面上略有抵触，叩问上奏便往往得到响应。《易经·益卦》九四说：‘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告诉公侯，使用圭玉。’孔子又作《象传》说：‘告诉公侯，是为了使他顺从而增益志向。’这大概说的就是徐公吧？徐公想到国家人文显盛的教化远远超过前代，而从祀孔庙的人中，唯独河汾公还不够相称，便上疏请求让故新建伯王文成公配享尚寝，没有得到答复。难道是因为徐公所巡抚镇守的四方土地，曾经继承王文成公的事业，所以只是把尊崇先贤的举措看作祠祀的常典吗？却不知道徐公阐明圣学、维系道统，关系实在重大。我私下还看出徐公政术的精妙，如批开缝隙、击中空处，左右逢源，无往而不是良知的触发显现。他从王文成公那里得到的尤其深厚。世贞最为承蒙徐公厚爱，也曾在徐公之后巡抚镇守一方；但我上奏的事情没有切中要害，甚至因为学习《恒卦》而受到讥讽。与徐公能够诚信纳谏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徐公如今治理浙江，平定赋税，抵御灾害，尤其显著。奏疏应当另有人作序并刊行，所以这里不再赘述。《袁鲁望集》序 鲁望比我大三岁。当他被推荐参加应天乡试时，刚刚超过二十岁，便能写古歌辞，又擅长书法，学士大夫争相传扬赞誉。从此七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成功，但他的古文辞益发纯熟。吴郡向来被称作文物荟萃的大都会，前来游历的学士大夫更多；凡有赠别饯行、宴饮赏玩、酬酢往来以及各种吉凶事务，如果得不到鲁望的一句话，便不以为隆重。他的诗文装满了书箧，最后考中进士高第，以此自我引荐，得到南仪部郎；经选拔升任考功郎，又经选拔任山东副宪。天下学士大夫争相登门叩拜，请他题写言辞，他所作的诗文更加流传广泛。然而鲁望的事业刚刚成就，便因嗜酒成病而死去。他的门人、长洲县令李君将其刊刻出版，便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私下认为，天下以文章著名而成一家者，不容易屈指数尽，但大体不过几种：上等的探取先秦，采撷西京，挟带建安，俯视大历；次一等沿袭六朝华靡的爱好，以堆砌典故、织绣辞藻相互夸耀倾轧；更下等的才开始托言义理，追求简约俭朴，以逃避拙劣。而鲁望稍有不同，他认为文章用来记事便贵在详尽，用来抒发志向便贵在通达；一定不排斥意旨来束缚文法，也一定不压抑才华来回避格调。他的文章体势虽然仿佛浩荡宽舒、深广无穷，但旨意本来就谆谆切切，像有人提着耳朵、面对面教诲一样。我多次在饮酒之间与鲁望谈论文章，他远尊韩昌黎，近来确实取法于宋金华，论诗推重钱起、刘长卿，却不愿舍弃我吴地弘正年间的诗歌道路。如今试取他的文章来读，那么这几家取法、摹拟、斟酌的情形又是怎样呢？今天下的文章没有比我吴地更盛的，而汝南袁氏又是吴地最盛的一家。鲁望的尊父胥台公，官位寿数稍稍不及其子，但名声却超过他。胥台公尚且以裁削来推进古文，略有不足；鲁望尚且以充实来俯就古法，如今则已经有余。此集流传之后，难道不会堂堂正正地成为我吴地的文章世家吗？即使不能享有中等寿数，又有什么遗憾呢？《苍雪先生诗禅》序 佛教本来没有禅，自从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以后，佛教的教法流行开来，后来才有了禅。三乘之上称为大乘，大乘禅学的说法精深之后，才有了最上乘。所谓最上乘，并不是超越大乘而另自成为一等。诗也有乘，连它的门徒觉范、皎然都没有达到。自从严仪氏论诗以后，诗才有了乘。诗与禅本来都没有诗，自苍雪翁以后才有了诗。用时代来确定格调、用格调来确定层次的，是严仪氏；诗自成格调、格调自成层次的，是苍雪翁。苍雪翁论诗，所取的范围不能超过六代，体制也不涉及五言、七言古诗，只姑且取唐代律诗、绝句，因为它们较为接近、容易使学诗者明白；他所谓二乘、三乘，也只是取其中尚未通达的一层，并不像独觉初地那样遥远难隔。他的根本宗旨和趣味在于培养格调，关键在于审察，集中表现在两句话上。他所谓神来，是从容而合乎中道；气来，是触及事物便自然发出；情来，是悠然游适而得到。这些说法，是严仪氏以前没有阐发过的。当苍雪翁论诗时，正值仁宗、宣宗年间，士大夫还沉浸在前朝的习气中而不自觉，于是他想用几句话揭示造化的奥秘，使诗坛振作起来，难道不是伟岸杰出的丈夫吗？假使这部书流传以后，世间竟没有兴起响应的人，又何必寥寥经过数代，才出现一个北地先生呢？如今天下不作诗禅的人很少了，但也不能没有两种境界：进入悟境，便坐下就像生成莲花；进入魔境，便立即变成荆棘。然而不入魔境的人也很少。哪里能使苍雪翁从九泉之下起身，给我们说一句话呢？翁本是建业杨氏之人，他的祖父一辈中有两人辅佐开国而官至都督，也有人因作战死于燕王军队，所以感受到家国的灾难，不出仕而隐居于诗。他大概在沩山、石头等处参学三十年以后才有所获得，也实在不容易。翁的曾孙一洲，是位名士，和我友善，所以我替他叙述这些缘由，使这部书流传下去。《弇州续稿》第四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四十一卷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序 重刻《晋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