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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一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64 段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

序二

◆序二

送马西玄序

  送周兴化序

  送王汝中序

  送乔户部序

  送李参军序

  送陆思南序

  送胡肇庆序

  送蘓绍兴序

  别西盘张公序

  送姜约父序

  送刘学正序

  送郭副使序

  送傅副使序

  送李布政序

  送丁孤山序

  送唐布政序

○送马西玄序

天下之道,翕则能辟,精则能孚。物类胥动,本标胥应。玄默深微,妙通罔觧。故阳燧见日则然,方诸见月则流。夫其贞明之体,曷尝屑屑于燥炎湿润以自炫其成能哉?维其翕水火之精,精专神应,所以辟而孚者,彼此莫喻也。是故有道君子,超世藏用,修身轨物,机运而弗扬,化行而弗宰,循其实,弗居其名,要诸久弗哗其近,所以卒能成天下之务也。斯其人岂易得哉?余少时则闻关中多才贤,意必有若人者出乎其间。及长游京师,乃益习闻诸名公,而西玄公则其一云。公兹以南祭酒进佐礼卿,人皆谓公素明礼乐,必且饰仪敷文,增修缛节以章盛美。余窃观公,岂其有至意存焉者乎?夫自太上忘言,旋不可复无言之训,厥指逾远,于是愽学疑圣,华诬胁众者,往往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以要名誉于天下,学术日裂,人才日靡,至于今,余盖益难言之矣。公为祭酒,岩峙山立,规旋矩折,望法者无为,近仪者无事。学徒千数,喁喁向风,日改月化,率各随才成就。譬诸蒲且弋羽于苍穹,詹何鹜鳞于渊泽,精神所至,曾何假于言说哉?公古雍州之豪杰,知行忘助,先后合一,偏全同异之辨,岂不能剖析几微,修其辞说以角门户,侈徒党哉?公亦诚见夫实行之当敦,而化道转移之机,不在彼而在此耳。吾是以知公兹行,其必以教国子者,以赞礼乐,体中和之道,究制作之原,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者,于兹益有辨焉矣。昔有虞盛时,舜命伯夷典礼,后夔典乐,自寅清直宽刚简数语之外,无闻焉。矧今圣天子敬一传心,礼乐明备,公从容赞襄,亦何为哉?忆尝见公,每惜贾谊之才,而高汉文之见,谓其爱养生息,海内富庶,庶几成康,岂真以礼乐未遑为是邪?夫亦以协气嘉生,人心欢悦,而礼乐斯有所措也。公兹往哉!汉世故事巳无足论,虞舜在上,可以亮天工。而和神人矣。

○送周兴化序

前年司寇议国戚狱,从缓诏出,其属凡若干人补外,淀山周君与焉。君既守邓,寻贰汝宁,汝邓皆河南地,岁比不登,征徭荐重,君悉心力务在生活安全,苟可得为,不拘文牵俗。唯是民皆爱戴,不知其尝为法吏也。及进南司空屯田郎,甫莅任即厘革奸敝,毅然行之,不为左右所动。薛子以是益信君。至是擢守兴化,吾乡大夫士谓君盖余所知者,因属赠言。某不佞,乃告之曰:今天下士诵说孔子,彬彬于六艺之科,动驾圣轨,论治必称先王,宜其在位多君子,而吏治蒸蒸,黎民又安,乃竟仳离荡析,而怨咨愁叹之声充斥里闾,及展转以填沟壑者,靡有纪极也。岂气运有上下,而叔季之世终不可以追隆古?是故言道德者溺其职邪?无乃务华鲜实,徒文具而无恻隐之心?盖亦人事然尔。不然,史称汉武之世,外攘夷狄,内改法度,明堂建章,栢梁承露,创造制作,惟日纷纷,民用雕敝,时少能以治化称者。唯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儿宽,类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民藉以安,天子亦倚重焉。时曷病夫人哉?乃兹学士羞称汉儒,而究厥体用,反若出其下者,可以见华实之辨,民生休戚之所关也。余观淀山君敦本尚实,笃于自信,居常留意习俗淳漓及民所疾苦,此其意虑恳切,岂投机遘会,随世以就功名者尔邪?兹行守兴,兴为闽粤着郡,比屋业儒,昔人谓为海滨邹鲁,君以实心施之,有政广求民瘼,观纳风谣,躬率理学以倡士趋,不岳岳以矫名,不偷偷以狥俗,则其人之易于作孚,殆又不啻若汝邓焉者,而汉世良吏信不足为矣。余以是预为君贺,而因以贺兴之人得良大夫也。君其往哉。

○送王汝中序

译●《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 序二 ◆序二 《送马西玄序》《送周兴化序》《送王汝中序》《送乔户部序》《送李参军序》《送陆思南序》《送胡肇庆序》《送蘓绍兴序》《别西盘张公序》《送姜约父序》《送刘学正序》《送郭副使序》《送傅副使序》《送李布政序》《送丁孤山序》《送唐布政序》《送马西玄序》天下的道理,聚合起来才能开辟,精纯起来才能感化万物。万物同类一起运动,本末相互感应。幽深玄妙的道理,微妙地贯通而不可解说。所以阳燧见到太阳就能燃烧,方诸见到月亮就能流出水来。那种贞正光明的本体,何曾需要斤斤计较于干燥、炎热、潮湿、润泽,来炫耀自己的功用呢?正因为它聚合水火的精气,使精气专一、精神相应,所以能够开辟和感化,而彼此之间并不能相互说明。因此,有道德的君子超然于世而藏其功用,修养自身并以身作则;时机运转却不张扬,教化流行却不自居为主宰;遵循实际而不居功,不追求虚名,关键在于长久而不喧哗于眼前,所以最终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我年轻时听说关中多有才德之士,心想其中一定会出现这样的人。等到长大后游历京师,才更加熟悉听闻各位名公,而西玄公就是其中之一。公如今由南京国子监祭酒升任礼部侍郎,人人都说公一向明晓礼乐,必然会修饰仪式、铺陈文辞、增加繁复礼节来彰显盛美。我私下观察公,难道公心中真有更深的用意吗?自从太上忘言的境界以后,回头便不能再恢复到无言的教诲了;它的旨意越来越遥远,于是博学而怀疑圣人、以华丽虚妄之辞胁迫众人的人,往往列举道理而议论,分立门徒而争辩,以求在天下取得名誉,学术日益分裂,人才日益衰败,到了今天,我更加难以说清了。公任祭酒时,像山峰一样巍然挺立,行为合乎规矩,仰望他的人自然受到法度影响,亲近他的人也自然懂得礼仪。数千名学生仰慕他的风范,日有所改、月有所化,大都各随自己的才性而获得成就。譬如蒲且在苍穹之下射取飞鸟,詹何在深渊水泽中射取游鱼,精神所到之处,哪里还需要借助言语呢?公是古代雍州的豪杰,懂得知行合一而不刻意求助,前后贯通;至于偏全、同异的辨析,难道不能剖析细微之处,修饰辞说来争立门户、夸耀徒众吗?公实在是看见实行应当敦厚,而改变和推动教化的关键不在那些地方,而在这里。所以我知道公这次出行,必然是要以教育国子来辅助礼乐,体察中和之道,探究制作礼乐的根源;所谓德行成就为上,技艺成就为下,在这里更加可以看出区别。过去有虞盛世,舜命伯夷掌管礼仪,后夔掌管音乐,除“虔敬、清正、正直、宽厚、刚健、简约”等几句话之外,没有听说更多的政绩。何况如今圣天子以专一敬诚传授心法,礼乐已经明备,公从容地辅佐赞襄,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我记得曾见到公,常常惋惜贾谊的才华,却推重汉文帝的见识,说他爱护百姓、休养生息,使天下富庶,几乎可以达到成王、康王的境界;难道真是因为礼乐还来不及施行才这样吗?其实也是因为和气调畅、嘉美的生命得以生长、民心喜悦,礼乐才有施行的基础。公就这样前往吧!汉代旧日的故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虞舜在上,可以辅佐上天完成政务,使神灵和人都和谐。《送周兴化序》前年,司法部门审议皇亲国戚的案件,因宽缓的诏令而释放出来,其中若干属官被调任外地,淀山周君也在其中。周君担任邓州知州后,不久又任汝宁副职;汝宁、邓州都属于河南,连年歉收,赋税徭役屡屡加重,周君尽心尽力,专门致力于使百姓生活、保全安全,只要是可以做的,就不拘泥于文书、不受世俗牵制。因此百姓都爱戴他,竟不知道他曾经是执法官吏。后来他升任南司空屯田郎,刚到任便整顿革除奸弊,果断实行,不被身边的人所动摇。薛子因此更加信任他。如今他被提拔为兴化知州,我乡里的士大夫说周君是我所了解的人,便托我赠言。我不才,于是告诉他说:如今天下士人都诵说孔子,在六艺各科中显得文质彬彬,动不动就以圣人的轨迹自许,谈论治理必然称说先王;按理说,在位者应当多是君子,吏治应当蒸蒸日上,百姓也应当安宁,然而现实却最终分离崩解,乡里充满怨恨、叹息和忧愁,辗转流离以至填沟壑的人更是没有尽头。难道是气运有升有降,叔季时代终究不能追及上古盛世吗?所以那些谈论道德的人,是不是荒废了自己的职责?还是因为专务浮华、缺少实际,只有文饰器具而没有恻隐之心?大概也是人事造成的。否则,史书称汉武帝时代,对外抵御夷狄,对内改革法度,建造明堂、建章宫、柏梁台、承露盘,各种创造制作每天纷纷进行,百姓因此困敝,而当时却很少有人能以治理教化著称。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儿宽,都是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法令,以经学修饰政务,百姓因此得以安定,天子也倚重他们。当时怎么会有这种祸患呢?如今这些学士反而以谈论汉儒为羞耻,而探究体用关系,却似乎还不如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华饰与实际的区别,以及民生祸福所系之处。我看淀山君敦厚务本、崇尚实际,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原则,平日留意风俗的淳厚或浇薄以及百姓的疾苦。他的思想和考虑如此恳切,难道是投机逢迎、随世俗以求功名的人吗?这次他去任兴化知州,兴化是闽粤著名的郡,家家从事儒业,古人称它为海滨邹鲁。周君以诚实之心治理那里,广泛访求民间疾苦,观察并采纳民间歌谣,亲自率先实行理学,以引导士人的趋向;不高高在上地矫饰名声,也不偷偷摸摸地迎合习俗。这样,他使人信服,大概又不只是像在汝宁、邓州那样容易;如此一来,汉代良吏实在也不足以相比了。我因此预先向周君祝贺,也借此向兴化百姓祝贺他们得到了一位贤能的大夫。周君,前去吧。《送王汝中序》

王子汝中将奏绩京师,问赠言于薛子。薛子曰:「汝中,阳明高第弟子也,岂待余言者哉?虽然,亦尝窃观之。周末孔子始生,会羲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叙《易》《书》《诗》《礼》《乐》《春秋》,以教天下,而天下问德请业之士,相率而归之者,一时盖三千焉。虽畏匡厄陈,干七十余君不用,历经险难,皆弦歌鼓瑟,无忍携贰。其嗜师门之道,譬之群饮江河,各足其量,成德达材,靡有弃物。然仲尼方且似不能言语,其门人则曰:『子欲无言』,盖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所以圣人之道卒大昌明于天下。及仲尼既没,其徒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各以其学教弟子,本源既远,末流益分,诞章乖离,饰虚鼓众。于是庄周、列御寇、荀卿、李斯之徒,往往附会仲尼,以恣其无忌惮之说,而道术日益纷裂,卒至酿成坑焚之惨,而先王懿训几至煨烬,谓为多言之祸,非邪赖道原于天,天不息,道亦不息。汉董仲舒、隋王仲淹、唐韩退之,皆稍稍倡绝学于其间,延及宋之周、程,遂建图着论,而斯道大为发明。厥后门户竞起,分徒角立,议论愈多,党禁旋作。噫!此岂天寔为之?要亦人事然也。迨我明兴高皇帝阐明正学,崇尚真儒,其时佐命元勋暨侍从诸臣,百工庶士,咸敦本尚实,悃愊无华,学术习俗骎骎与三代同风。自后人文日靡,学者颇事奇胜,于是矜文辞者,缀缉秦汉晋唐之糟粕,而身心性命漫不知究,此固无足道。其诸高谈理学者,辄又致详于德性易简之说,而气节文章政事,一切卑之而不论,专主无适无莫,不信不果,而唯义所在,多从阔略,言语者什九,躬行者什一。唯是无以允协众心,遂哗群议,未见至诚动物,而忽巳成江河相激之势,吾盖不知其所终也。噫!此岂祖宗养士之贻谋与今天子敬一传心风范,宇内之初意哉?」汝中恳恳论学,不安凡近,其所以成巳成物者,将何如以究竟乎?忆往,余宰慈溪,唐应德谓余曰:「山阴王汝中,可特访之。」及余改教江西,罗达夫又每问汝中议论起居。乃今同官留都,又见留都士夫,自邹东郭以下,多与王子相习。夫一时志学好修之士,其勤惓企慕汝中者,若此而岂徒哉?汝中盖必有以研其几,而慎所趋矣。若其官兵部,为车驾,为武选,固王子余事不道。道王子之所从事,而世道之尤系者,因赠其行,而请所以处我。

○送乔户部序

译王子汝中将要到京师奏报政绩,向薛子询问赠言。薛子说:“汝中是阳明先生的高等弟子,哪里需要我的话呢?虽然如此,我也曾私下观察过你。周朝末年,孔子开始出生,汇合羲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统,编次《易》《书》《诗》《礼》《乐》《春秋》,用来教化天下;天下那些询问德行、请教学业的士人,纷纷归附他,一时大约有三千人。孔子虽然被困于匡地,在陈国受困,向七十多个国君求仕而不被任用,历经艰险,却始终弦歌鼓瑟,不能忍心携带异志、背离师门。他们爱好师门之道,就像众人共同饮用江河,各自都能取足所需;无论成就德行还是通达才艺,没有一个人被弃置不用。然而孔子当时仿佛不能说话,他的门人却说:‘老师是想不说话吧。’大概正是默默成就教化,不用言语而使人信服,所以圣人的道最终在天下大为昌明。孔子去世以后,他的门徒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国中,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教育弟子。道统源头渐远,末流更加分裂,虚妄的篇章彼此乖离,粉饰空虚、煽动众人。于是庄周、列御寇、荀卿、李斯之流,往往附会孔子,放纵自己毫无顾忌的言论,使道术日益纷乱分裂,最终酿成坑杀、焚书的惨祸,先王的美好教训几乎化为灰烬。这难道不是多言造成的祸害吗?幸而道根源于上天,上天不止息,道也不会止息。” 汉代的董仲舒、隋代的王仲淹、唐代的韩退之,都曾在其中逐渐倡导已经断绝的学术,延续到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终于建立图说、撰写论著,使这一道统得到很大的阐明。后来各个门户竞相兴起,分别聚集门徒、对立争胜,议论越来越多,党禁随即形成。唉!这难道真是上天造成的吗?归根到底也是人事如此。到了我朝明朝兴起,高皇帝阐明正学,崇尚真正的儒者;当时辅佐开国的元勋、侍从诸臣、百官和普通士人,都敦厚务本、崇尚实际,诚恳质朴而不浮华,学术风俗渐渐和三代同样淳厚。后来人文日益衰败,学者颇好追求奇特胜异,于是夸耀文辞的人,缀辑秦汉晋唐的糟粕,却完全不知道探究身心性命,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那些高谈理学的人,又往往专门详谈德性、易简之说,把气节、文章、政事一概看低而不谈,只主张不偏不倚,既不轻信也不果断,而只说义理所在;许多事情都宽泛略过,言语实践占十分之九,亲身实行只占十分之一。只是这样无法真正调和众人的心志,于是群议喧哗,还没有达到以至诚感动物类的境界,就忽然已经形成江河相互冲激的局势,我实在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唉!这难道是祖宗培养士人的长远谋划,以及今天皇帝以专一敬诚传授心法的风范、治理天下的初衷吗?” 汝中诚恳地谈论学问,不安于凡俗浅近;那么他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学问,究竟将如何达到终极呢?回想过去,我任慈溪县令时,唐应德对我说:‘山阴王汝中,值得专门去拜访。’后来我改任江西学官,罗达夫又常常问起汝中的议论和日常起居。如今我们同在留都任官,又见留都的士大夫,从邹东郭以下,多与王子相交往。一个时代中那些立志求学、喜好修养的人,如此勤勉地仰慕汝中,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汝中一定已经在探究事物的隐微,并且谨慎选择自己的趋向。至于他任兵部官员,掌管车驾、武选,那本来是王子的余事,不值得称道。我所要说的是王子所从事的学问,以及世道最为相关的事情,因此借赠行之机,请他也考虑如何处置我。” 《送乔户部序》

陶唐氏以前,人各务尽巳责,咸思奋庸,虽斡旋玄造,丕赞生成,亦视为常分,不知有功,又恶知所谓奏功邪?涉虞稍异矣,故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然当其时,水土教刑工虞礼乐纳言,唯以能其官,寅恭和衷,济济相让,虽时亮天功,亦奚尝自言于其上哉?此后,夔击石祔石之言,说者谓其益稷之文之误,无疑也。至周,计吏法备,月要日成,岁会太宰执以诏王废置诛赏,此其意固巳渐漓于古。然以德以功以能,而士人各知所兴起。汉唐以下,计簿具文,岂惟矜功眩能,且未免饰名巧致,以邀上赏,华实短长,混淆逆置,于是始去古远甚,人才日靡,世道因以流矣。此岂古今人真不相及,而上之人终莫能振励之邪?盖狥俗冯生,唯以便其身图,而势趋会归,自不觉其一至是尔。世有贤者,秉道御化,遐览旁施,其视天下事,虽后先千百世与吾藐不相值,有未当意,直欲更订逆图,矧身受若事,顾有待于上人之稽阅课试,铢缕岁月哉?顷观三石乔子愽艺经籍,雅志先王,盖贤者也。方其产关中关中,号称多士,纔一出以其绪业,应有司,有司首录氏名,再进南宫,献策阙下,咸上第,斯其誉望固巳籍籍,足人听闻矣。乃不媚权贵,人置身通显,仅官于南,南又户部钱谷出纳惟允,司会悉当厘刷兴饬,殚既乃心,三年告厥成,事请诣铨考牒奏制也。制所当为,乔子为之;其所不得为者,乔子有天下,度能无念虑,冀一尽志効情乎哉?古者敷言试功并举,兹言有专官,敷言之典祗具故事,乔子行岂将遂应故事邪?昔贾谊去长沙逾年,召见宣室,论对夜分,君为前席,然终不一及曩时治安,太息事,岂谊练达之后所见反不如前,而厝火积薪之忧,恝然无与哉?谊亦惩綘灌、东阳冯敬之属诸尚在列也。乃今当路暨百执事,断断有客长养才彦,类非汉朝公卿俦。比况值戎马交驰,缘边诸镇单弱,若无为所。乔子生长西北,习闻餍见,加之东南民力困于冗食,空杼倾囷,不足以给征输,而乘除根究,总为虚费,此又其服官阅历所深虞而隐括者也。变通经济,以图久安长治,宁能不为谋谟庙堂者一商之?艮不出位,洪范稽疑,士庶人可与大谋,矧兹有禄无虑,卑峻丰约,位固无不在焉。乔子精其义者,可曰“谈何容易”,遂让弗为哉?关中诸君子仕南国者,乞言以赠乔子,余唯于常职之外,更有望于贤者,而陟明序进之说,谅其所厌闻矣。

○送李参军序

余少时则闻海虞有李文安公者,云公起家进士,历官翰林侍读学士,至礼部尚书。正德初,值逆瑾乱政,公持正不屈,遂致仕去。瑾诛,诏起公,不出,称为石城雪樵,其风节可想矣。余盖未之及见也,乃今见其子学樵君,不可以自慰邪?君以公荫为太学生,授官光禄署丞,改上林苑监,出入禁近者凡若干年,竟改南右府经历。大都士人重内轻外,南虽旧都,去今京师远在二千里外,驰鹜进取,奔走形势者,视之不啻若外省然。吾顾乐官于南北,其意岂寻常浅近者可测识哉?吾尝观自昔世卿大家子姓,藉其先人之余,而朱丹其毂者,初非不炫然华耀也。溺而不止,以自贻其戚。若晋栾氏、楚子文之后者,将何赖焉?学樵君靖恭以居位,兢业以履盈,退逊以安节,其真得雪樵氏之遗矣,可不谓贤乎?宋吕原明、张敬夫皆以恩荫补官,匪直善于其职,无忝于正,献忠、献二公之后,且吾道之传卒亦有赖。君循是以入,即斯人可企者,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不可以预期待耶?君兹考绩京师,吾乡学士大夫属余赠君以言。君雅厚余,余不敢以薄待君,故以是言进。若夫懋官懋赏,则自有常典在也,不书。

○送陆思南序

译陶唐氏以前,人人都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都想着奋发建立功业;即使周旋于玄妙的造化、极力辅助万物生长,也把它看作平常的本分,不知道有功劳,又哪里知道什么叫奏报功劳呢?到了虞舜时稍有不同,所以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便升黜幽明。”然而在那个时代,掌管水土、教化、刑法、工事、山泽、礼乐、进言等事务的官员,只要能够胜任职守,敬慎恭谨、同心协力,济济一堂而彼此谦让;即使有时辅佐上天完成政务,又何尝向上级自我夸说呢?后来夔击石、拊石的说法,解释者认为是《益稷》篇文字的错误,这是毫无疑问的。到了周代,考核官吏的制度完备,月度汇总、每日成册,每年由太宰会计并执掌文书,向周王报告官员的任免、诛赏;其中的意义已经逐渐远离古代。然而按照德行、功劳和才能,士人各自知道奋发进取的方向。汉唐以后,考核簿册只剩下形式,哪里只是夸耀功劳、炫示才能,还免不了粉饰名声、巧妙经营,以求邀取上级赏赐;华饰与实际的长短混杂,次序颠倒,于是开始远离古代太多,人才日益衰败,世道也因此流于下衰。这难道真是古今人的才具互不相及,而上位者终究不能振作激励他们吗?大概是顺从世俗、苟且偷生,只想着便利自身、谋求私利,形势和趋向相互汇合,不知不觉竟到了这种地步。世上如果有贤者,秉持道义来治理教化,远观全局、广泛施行;他看待天下之事,即使前后相隔千百世,和自己完全不相合,稍有不合心意,便只想重新订正、倒转安排,何况亲身遭遇这样的事情,难道还要等待上位者逐项考察、按时考核吗?” 近来我看到三石乔子博学经籍,雅志在于先王之道,实在是一位贤者。他出生在关中;关中号称人才众多,他一出仕便凭借祖业应试,有司首先录取他的姓名,后来又进入南宫考试,向宫阙献策,最终都取得高等名次,他的声誉本来已经十分显赫,足以使人听闻。可是他不向权贵献媚,别人置身通达显贵之位,他却只在南方任官;南方又由户部掌管钱粮出纳,主管会计,凡应当整顿振兴的事务,他都尽心竭力办理。三年之后报告完成的政绩,按制度应当到铨司接受考核、登记并奏报。制度规定应当做的事,乔子已经做了;至于制度没有规定、而乔子对天下大事又不能不思考的地方,他难道没有希望一尽心志、贡献情怀吗?古代把陈述意见和考核功绩同时举行,如今陈述意见已有专门官员,进言的制度只是沿用旧例;乔子的行动难道也将只满足于照办旧例吗?过去贾谊离开长沙一年多,汉文帝在宣室召见他,谈论到深夜,皇帝移席靠近他;然而最终没有谈到过去所说的治安之策,汉文帝为此叹息。难道贾谊通达之后的见解反而不如从前,而对把火放在柴薪下、祸患将积累爆发的忧虑漠然置之吗?其实贾谊也是顾忌绛灌、东阳侯冯敬等人仍在朝列。如今当权者以及各部门官员,确实都是能够长久培养人才、爱护贤才的人,大概不是汉朝公卿所能相比的。”},{ 近来正值战事交错,边境一带各镇势力单薄,如果不设法治理,怎么行呢?乔子生长在西北,熟悉并且厌见这些情况;再加上东南民力被冗余的粮食供应拖累,空尽织机、倒空粮仓,也不足以供给征调输送的需要,而逐项核算追究下来,总归都是虚耗。这又是他任官历事多年后深深忧虑并加以概括说明的问题。要想变通处理政务,谋求长久安定,难道能不请谋划朝政的人共同商议一番吗?《易》说“艮不出位”,《洪范》说“稽疑”;士人和平民都可以参与谋划大事,何况如今身居禄位而无须忧虑,无论职位高低、待遇丰俭,都确实没有不在其职责范围之内的。乔子精通其中的道理,可以说这件事“谈何容易”,难道就因此推辞而不去做了吗?关中诸位君子在南方任职,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乔子;我只是希望贤者除了日常职守之外,还能承担更多责任,至于晋升考核、按次进用之类的话,想来正是他所厌听的,所以就不说了。送李参军序 我年轻时就听说海虞有一位李文安公,说他以进士身份起家,历任翰林侍读学士,做到礼部尚书。正德初年,正逢逆贼刘瑾扰乱朝政,李公坚持正道、不肯屈服,于是辞官归去。刘瑾被诛后,朝廷下诏起用李公,他仍不肯出仕,世人称他为“石城雪樵”,他的风操节义由此可想而知。我大概未能见到他;如今却见到了他的儿子学樵君,难道还不能聊以自慰吗?学樵君凭借父亲的荫庇成为太学生,被授予光禄署丞,改任上林苑监,在宫禁近侧出入了若干年,最终改任南右府经历。大体上士人重视京城内任而轻视外任;南方虽是旧都,距离今日的京师却远在二千里之外,那些奔走求取仕进、依附权势的人,看待南方任职,简直就像看待外省一样。我反而乐于在南北任官,其中的心意,哪里是寻常浅近之人能够测度和理解的呢?我曾观察自古以来世代为卿、名门大族的子弟,凭借祖先留下的余荫,乘坐涂朱车毂的车辆,起初并不是不显得华贵耀眼;但沉溺其中而不知停止,终于给自己招来忧患。像晋国栾氏、楚国子文的后代,后来又能依靠什么呢?学樵君以安静恭谨居于职位,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履行职责,以退让谦逊来保全操守,他真正继承了雪樵氏的遗风,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宋代的吕原明、张敬夫,也都是凭恩荫补授官职;他们不但善于任职,而且无愧于正献、忠献二公的遗风,并且献忠、献二公的后代以及我们这一道统的传承,最终也都有所依赖。您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成为那些值得仰慕的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难道不可以预先期待吗?您这次在京师考核政绩,乡里的学士大夫嘱托我赠您几句话。您一向厚待我,我不敢以浅薄之言应付您,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您。至于勉励您勤于任官、获得优厚赏赐,自有通常的典章在,我就不写了。送陆思南序

晋川陆子为南台御史之又明年,奉命廵视江上,激扬修举旋巳风动区域。铨曹以思南远在徼外,华夷杂居,动辄有警,匪有才望者,鲜克率服。议简才御史守之,遂擢晋川子。去去之日,乡之学士大夫仕于南者,咸称其才而惜其去。属薛子赠之言。薛子曰:「古之才也一,今之才也二。古之才也,为定名;今之才也,为虚位。是故高阳八才,皋陶九德,其究一也。迨后敬仲以仗义兴齐国侨以修辞扞郑君子于其才,尚不能无拟议焉。矧夫办事簿籍,呈能要约儇习仪文,出入机数者,其能以致远乎哉?故曰:忠信笃敬,蛮貊可行,斯古之所谓才也。又曰:启明象恭,静言庸违斯古之所谓匪才也。且今之俗习去古远甚,破觚斲雕而浑朴以散,繁章缛节而敦庞以漓。输衷恳款,胥饮以和,而戈矛森列;扬眉激昂,倡言以正,而纲维具亡。大都中土,盖已什九,而今之所谓才者可知矣。遐荒部落,虽号冥顽而戆直朴略,犹有古之遗焉。率之以诚鲜不孚者。病文从野,仲尼所以惓惓而浮海居夷,识者知其非设辞也。昔成都杂夷,文翁至而人皆兴学渤海弄兵,龚遂至而盗皆为农二子夫人所知也,曷尝矜技能,炫智术而鼓舞更张以易其视听圉其利害哉?夫亦悃愊无华不堕乎忠信笃敬之训而庶几乎古之所谓才尔姑晋川子筮仕宰玉山,吾尝一入其境,见其居者有息肩之乐行者有出途之愿而玉山之民讴歌之。及征为南御史,则又见其慷慨明达宪度以贞而南之士人罔弗宜焉。是又岂饰情修容,袭取矫强之所能哉?夫今之思南,固远于成都渤海也,其人之戆直朴略,较诸江之左右更易孚也。晋川子率其素履以往,则汉良二千石之治行将复见而忠信笃敬之才于兹乎再试矣。他日举汉世故事,俾公卿选诸所表,晋川子亦又奚让焉。

○送胡肇庆序

昔在成周盛时,敦率教典,凡公卿大夫元士适子,咸论年入学,与俊造并进于朝,故召虎平淮,君牙缵服,载德奕美,天下称世臣焉。迨其季敝,化奢丽,复蹈商之末习,于是诗刺尹氏,春秋恶宋,世为大夫勋阀,子姓遂与选举殊科,而崇德象贤之意日微。余以是每叹宋之吕原明、张敬夫,真足以继正献、忠献二公之后,而世禄曷尝为人累哉?始余弱冠,即闻胡端敏公名,若其发宸庶人反状,及论哈密事,未尝不想见其心胸面目。乃后其子颜溪君为南宗人经历,相觏论议,知其不凡,余固巳庆贤者之有后矣。今年冬,君出端敏公年谱历履,谓余作传尚未属稿,而君适擢知肇庆。或谓数年来铨曹用人,重北轻南,凡南官外补,率多遐远僻隘,而荫袭者则又视其先世之存亡盛衰以为轻重。肇庆,东广之名郡也。端敏既亡,君又孤贫,且为南官,何以得此哉?余惟天之立君,君之命相,与夫小大庶官百执事之设,凡以为民而巳古之仕者,内为卿士,外为岳牧,入则赞理,出则旬宣,协恭和衷,各尽巳职,以求底绩,固无内外重轻之别也。自怙权凭势,矜宠夸荣者旋作,遂重内轻外,而为民之初意澌灭渐尽,于是投荒登僊之说蔓延于天下,而士大夫曲为趋避,恬不为恤,延至于今,虽两都并重,隐然周之丰镐,而用人者犹分彼此,固其势然耳。然亦曷尝有定哉?盖铨司得人,则度德命官,量才授任,惟其人,不惟其地,不得其人,则拘文牵俗,踵敝承讹,又其甚也,将善恶混淆,贤不肖倒置,而要其究竟,岂止以南北为重轻云尔哉?君古雅端方,不狥时俗,筮仕北督府经历,即与权贵相忤,乞就南官,巳绰有端敏公之风矣。铨司乃请于朝,遂有兹命,盖寔象贤之意,故不以南北为别,科目荫袭为限,不可谓不度德量才者也。然则君之往也,宁无明发之怀,而以古豪杰自待乎?唯尔先公尝为太平、宝庆、德教所加,夷民效顺,广西、湖南称思至今。君体而行之,则肇庆拟之二郡,尤易为者,一举而忠孝两尽,君实其人矣。追迹张、吕,远绍牙、虎,由此其进,孰谓古人终不可及邪?君之寮友相率请余言以赠君行,君雅善余,余故不以世俗望君,其尚有以信余之言哉?

○送蘓绍兴序

译晋川陆子任南台御史又过了一年,奉命巡视江上,整顿法纪、举荐贤能,很快使风气震动整个地区。铨选官员的部门认为思南远在边远地区,华夷杂居,动不动就有警报,如果不是有才干声望的人,很少能够使人服从,于是商议选派有才干的御史去镇守那里,便提拔了晋川子。临行之日,乡里的学士大夫中在南方任职的,都称赞他的才能而惋惜他的离去,便请薛子写几句话赠给他。薛子说:“古代所说的才只有一种,今天所说的才却有两种。古代的才,是确定的名实;今天的才,却常常只是虚有其名。因此,高阳氏的八位才子、皋陶所说的九种德行,归根究底是一回事。到了后来,敬仲凭借扶持正义而使齐国兴盛,子产凭借善于修饰文辞而捍卫郑国,君子谈论他们的才能,尚且不能没有不同意见;何况那些办理文书簿籍、呈现才干只在于简明扼要和机巧熟练、出入于权变机数之中的人,他们的才能能够用来达到长远目标吗?所以说:忠诚信实、笃厚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行得通,这才是古人所谓的才。又说:启明星那样显明,外表恭敬,静默时说得很好,实际行动却常常违背,这就是古人所谓的不是才。况且如今的风俗习惯距离古代已经十分遥远:削平棱角、雕饰繁缛,使浑厚质朴日渐散失;繁多的文章和琐细的礼节,使敦厚宏大的风气日渐衰薄。彼此倾诉衷情、恳切相待,大家一同饮酒以求和睦,暗中却排列着刀枪;扬眉激昂,倡言正道,纲纪法度却全都丧失。” 大体说来,中原已经十之八九是这种情形了,那么今天所谓的才干是什么,也就可以知道了。偏远荒僻的部落,虽然被称为昏昧顽钝,却还保有戆直、朴实、简略的古风。用诚信来率领他们,很少有不使他们信服的。孔子忧虑文饰胜过质朴,所以才那样恳切地想要浮海居住到夷地去;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并不是假托的言辞。从前成都杂处着夷人,文翁到那里以后,人们都兴办学校;渤海郡发生盗乱,龚遂到任以后,盗贼都改做农民。这两件事人人都知道。他们何曾夸耀技能、炫示智术,鼓动变更改革来改变人们的视听、控制他们的利害呢?不过是内心诚恳朴实而不加华饰,不背离忠信笃敬的教诲,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谓的才罢了。姑且说晋川子初次出仕,任玉山县令时,我曾进入他的辖境一次,看见居住在那里的人有歇息肩担的快乐,出行的人有道路通达的愿望,玉山百姓都歌颂他。等到他被征召任南台御史,我又看见他慷慨明达,以法度操守自持,南方的士人没有不认为他合宜的。这又哪里是装饰感情、修饰仪容,靠袭取模仿和矫揉强作所能做到的呢?今天的思南,本来就比成都、渤海更为遥远;那里的百姓戆直、朴实、简约,比起江南江北的百姓来,更容易使人信服。晋川子如果依循自己一贯的操守前往,那么汉代贤良的二千石官员所施行的治理政绩,将会再次出现,而忠信笃敬的才德也将在那里再次得到验证。” 将来如果援引汉代的旧例,让公卿从被举荐的人中选拔人才,晋川子又哪里会谦让呢?送胡肇庆序 从前成周盛世,敦厚地遵循教化法典,凡是公卿大夫和元士的嫡长子,都按年龄考察入学,与俊秀之士一同进用于朝廷,所以召虎平定淮夷,君牙继承职事,德行世代相承而更加美盛,天下人称他们为世代承袭的重臣。到了周代末年风气衰败,教化变得奢侈华丽,又重蹈商朝末年的旧习,于是《诗经》讥刺尹氏,《春秋》厌恶宋国;世代做大夫、拥有功勋门第的人家,子弟便与选举出身的人分为不同等级,而尊崇德行、表彰贤能的意旨日益衰微。我因此常常感叹,宋代的吕原明、张敬夫,确实足以继承正献、忠献二公的事业;世代享受禄位,何尝会成为人的负累呢?我刚到弱冠之年,就听说胡端敏公的名声;至于他揭发宸庶人的叛乱情状,以及议论哈密之事,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的胸襟和面貌。后来,他的儿子颜溪君任南宗人经历,我与他相见并谈论事情,知道他非同寻常,我本来已经庆幸贤者有了后代。今年冬天,颜溪君拿出端敏公的年谱和任官经历,对我说,我为端敏公作传还没有写成稿,而他恰好升任肇庆知府。有人说,近年来铨选官员的部门用人重北轻南,凡是南方官员外放任职,大多派往遥远偏僻狭小之地;至于承袭荫职的人,又根据其先世家族的存亡盛衰来决定轻重。肇庆是岭南东部的名郡。端敏公已经去世,颜溪君又孤苦贫困,而且还是南方官员,他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任命呢?” 我认为,上天设置君主,君主任命宰相,以及设置大小官员和各类执事,都是为了百姓罢了。古代做官的人,在朝廷内任卿士,在地方外任岳牧,入朝就辅佐治理,出外就巡行宣达政令,彼此协同恭敬、和衷共济,各自尽到职责,以求取得政绩,本来没有内外、轻重之分。自从依仗权势、夸耀宠幸荣耀的人兴起之后,于是重内轻外;为民办事的最初意旨也逐渐消失殆尽。于是,把被派往荒远之地说成“投荒”,把外任升迁说成“登仙”的说法在天下蔓延,士大夫曲意寻找趋避之道,安然置之不理,一直延续到今天。虽然两都同样重要,隐约如同周代的丰、镐二京,但用人者仍然区分彼此,这本来就是形势造成的。然而,这难道曾经有不可改变的定规吗?大概铨选官员的部门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就衡量德行来任命官职,估量才能来授予职务,只看这个人,而不看他所在的地方;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就拘泥文书、牵就世俗,沿袭弊端、承袭错误,那就更糟了。这样将会善恶混淆、贤能和不肖颠倒;归根究底,难道只是把南北分作轻重而已吗?颜溪君古雅端正,不迎合时俗,初次出仕任北督府经历,就已经与权贵发生抵牾,请求到南方任职,已经很有端敏公的遗风了。铨选官员的部门于是向朝廷请示,最终有了这项任命,这大概正是表彰贤能、继承先德的意思,所以不以南北为区别,也不受科举出身或荫袭身份的限制,不能说不是衡量德行、估量才能的任命。” 既然如此,您此次前往,难道不会有天明即起、勤勉不懈的心志,并且以古代豪杰自我期许吗?只是您的先公曾经治理太平、宝庆、德教三地,夷民都归顺效忠,广西、湖南至今还称颂思念他。您如果承继并实行他的做法,那么肇庆与这两个郡相比,尤其容易治理;一举便可使忠孝两方面都得到充分体现,您正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追踪张、吕二人的事业,远远继承召公虎、君牙的遗风,从此不断进取,谁说古人终究不能赶上呢?您的同僚朋友相继请我写几句话来赠您出行,您一向友善地对待我,所以我特意不以世俗的标准来期望您;您或许还会因此相信我的这些话吧?” 送蘓绍兴序

昔许昌靳裁之氏有言曰:「士之品有三,志于道德,志于功名,志于富贵。此其言岂不尽乎天下之人哉?然可以论物情,未可以品士类也。」仲尼曰:「行巳有耻。」孟轲氏曰:「无恒产而有恒心,于乎士之道可识矣。」盖必有耻有恒心,斯其为志于道德而可以言士,否则虽志于功名者,其心迹之间尚不无可议。曾是富贵之徒而与于士之品乎哉?伊尹、周公夹辅商周,亨屯拯溺,功覆天下,阿衡冢宰,位极人臣,其功名富贵后世莫加焉。夫其志何志哉?观诸《伊训》《周诰》,凡所以畜谋发虑,亮天工而康兆民者,一惟此道此德焉耳矣。卒之功成名立,而富贵随之,固其推之而不能去者耳,曷尝先有意以逆之邪?柰何世变日趋,人心陷溺,不惟道德风流渐就澌灭,至欲以功名自见者亦率难其人。唯富且贵日相驰逐,苟可得之,无所不至于,是饰道德,猎功名以相夸毘,而凡所以自炫于世者,虽种种殊别,要其志罔非为富贵图也。自兹以往,天下殆将无士,而斯民之溺,谁其援之?今天子轸念生灵,侧席求士,下诏诠司,大行黜陟,慎择守臣,以慰隐忧。唯是蘓子遂擢守绍兴。夫绍兴,浙之名郡也,当事者岂漫与而姑试之哉?寔以蘓子尝为御史,及谪而起为南兵部,每聚徒讲论,辄以有教无类自负,意其或志于道德者也,故有是擢。兹往绍兴,绍兴为阳明王先生之乡,其嘉言善行,固其士人所饫闻而餍习者。子能以诚心孚之于上,则因性牖民,由俗为治,而一郡之三代固可以坐而致者。不然,吾恐巾舄充庭,类皆无实,适为郡治之累矣。忆汉盛时,多良二千石,而文翁在蜀尤为著称,岂以兴学养士为可后哉?寔愿于名实真伪之际,求诸心而辨之早耳。或谓道德功力各以其时,而俗士若不知变,噫,岂其然哉?三代之民心,亘古今如一日,而信道执德之士,固未尝受变于俗,彼“功力”之说,直邵子衰世之论,而可遽以为凭借哉?矧我祖宗纯任道德,慎重守令,陶公安守饶州,而召为学士;刘公观守嘉兴,而入为司徒。今主上法祖致治,患无其人耳。有若人焉,必将褒然为举首矣。太守为一方长伯,有民,人有社稷。虽伊周之业由此发轫,而“有教无类”,又蘓子所自负者。故吾亦以孔孟之所谓士者望之也。能勿信余之言,而可以自负自欺乎哉?

○别西盘张公序

译从前许昌靳裁之先生说过:“士人的品类有三种:以道德为志向,以功名为志向,以富贵为志向。这话难道没有概括天下人吗?但是,它可以用来谈论世情,却还不能用来品评士人一类。”孔子说:“行为要有羞耻之心。”孟轲说:“即使没有恒产,却有恒心,这样就可以看出士人的道理了。”大概一定要有羞耻心、有恒心,这才是以道德为志向,才可以称为士人;否则,即使以功名为志向,他的内心和行迹之间也不免有可议之处。像这样,难道以富贵为志向的人也可以列入士人的品类吗?伊尹、周公辅佐商、周两代,治理艰难、拯救危困,功业覆盖天下;伊尹做阿衡、周公做冢宰,地位达到人臣的极致,他们的功名富贵,后世没有人能够超过。可是,他们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志向呢?考察《伊训》《周诰》,其中凡是用来积蓄谋略、发动思虑、辅佐上天完成政务、使万民安康的内容,全都只是这一道德罢了。最终功业成就、名声树立,而富贵随之而来,本来就是顺势推行而不能拒绝的结果,何曾先有意去迎合它呢?无奈世道日益变化,人心沉沦陷溺,不但道德的风尚逐渐消灭,就连想凭功名来显现自己的人也大多难以找到。唯独追逐富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只要能够得到它,什么都做得出来;于是有人借道德来装饰自己,猎取功名来彼此夸耀,而凡是用来向世人炫耀自己的事情,虽然形式各不相同,但归根究底,没有一样不是在为富贵打算。” 从今以后,天下恐怕将没有士人了,那么百姓沉沦受苦,谁来救助他们呢?如今皇上忧念百姓,空出席位寻求人才,下诏给铨选机构,大力考核官员的升降,慎重选择地方长官,以慰藉内心的忧虑。正是在这时,苏子于是被提拔为绍兴太守。绍兴是浙江的名郡,当政者难道会随意授予他而姑且让他试任吗?实在是因为苏子曾任御史,后来被贬,又起用为南京兵部官员,每逢聚集门徒讲论,总以“有教无类”自负,料想他或许是有志于道德的人,所以有这次提拔。他此次前往绍兴,绍兴是阳明王先生的故乡;王先生的嘉言善行,本来就是当地士人所熟知并熟习的。您若能以诚心使他们信服,在上能取信于朝廷,便可顺应人的本性开导百姓,依据当地风俗施政,那么一个郡恢复三代之治,本来可以坐等而成。否则,我恐怕满庭冠巾鞋履之士,大多都没有实际才干,反而会成为治理郡政的负担。我想起汉代盛时,有很多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其中在蜀地的文翁尤其著名,难道是因为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可以放在后面吗?实在是希望在名与实、真与伪之间,先从内心探求并辨明罢了。有人说,道德和功业各有适合的时代,而庸俗之士如果不知道变通,唉,难道真是这样吗?三代的民心,贯通古今始终如一;信奉道义、守持德行的士人,本来从未因风俗而改变。至于所谓“功力”的说法,不过是邵子关于衰世的议论,怎么能仓促地把它当作依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何况我朝祖宗一向专任道德,慎重对待郡守县令。陶公安守饶州,后来被召入朝任学士;刘公观任嘉兴太守,后来入朝任司徒。如今皇上效法祖宗以求达到治平,只是忧虑没有这样的人罢了。如果有这样的人,一定会显著地成为举荐的第一人。太守是一方的长官,拥有百姓,也关系着国家。即使伊尹、周公的事业也是从这里起步,而“有教无类”又正是苏子自负之处。因此我也要以孔子、孟子所说的士人标准来期望您。难道您能够不相信我的话,却又自负自欺吗?○别西盘张公序

天下之士相遇固难,而相信尤难也。生不同时者,固限于世代之先后;而生同其时者,则又或阻于声教之隔越。故孟轲私淑诸人,恨未得为仲尼之徒;而吴公子札既聘上国,犹不能与于颜、曾之列。此其相遇不难矣乎?生同时矣,而又相与以周旋矣。然或意气之未孚,或终始之未彻。故狐偃从重耳于外十有九年,及其归国,犹沉璧以自誓;吕申公荐常秩,秩竟改节,而申公抱怏以终身。此其相信不尤难矣乎?旗少贫贱,学与时违。及走仕途,言行多忤于俗。公卿大臣之门,无可藉以进而,亦不敢有意于求闻。然于天下之贤人君子、耆德元老,一从士人间有得,则心辄向往,而亦不忍果于自弃。今西盘公生长三晋,宅于平阳、蒲阪之间,禀三光五岳之完气,袭陶唐、有虞氏之遗风,为世大儒,为时名臣。盖自文清公之后而再见者也。旗尝庶几见之,而不可必得。今年春,制应考察京官,值南太宰缺,难其人。天子特起公于家。于是公年且七十有六矣,闻命不远数千里,驰至。旗时从诸司逆公于龙江关上,入揖于靖海寺中。公谓旗曰:「若为考功郎中乎?人才难得,而终身废弃,决于一旦,可轻以去之邪?生民疾苦,而一路之哭系于一人,可轻以留之邪?子必有如不得巳之心,而后可以执斯役也。」旗不敢对。既而窃思之,天下之事,必相遇而后可与有成,必相信而后可以言遇。今且即事矣,倾盖旦夕之间,而欲定去留人才之计,容默默巳哉?遂前致辞曰:「旗不敢负此心,负人才,以上负朝廷。即如公平生道德在士林,勋名在朝野,今晚年此出,无非为国家计,为生民计,为人才计也。旗亦何忍负之?」公曰:「吾亦知子。虽然,尚慎之哉!」既公莅部甫五日,即会右都御史石冈王公、佥都御史石渊傅公暨大小九卿合文武诸司而群议之。旗侍立与闻可否稽。素核实,公听并观,参驳往复,斟酌剂量,而黜降之数始定。时四月六日也。是日,公督旗,自夜达旦,具疏差官驰驿兼程以进,获奉俞旨,下冢宰咨南部,转行各官,钦遵如制。既而北御史桂某劾旗肆意行事,不足以当考功职司,并诬旗筮仕改官之由。疏入,仰赖圣明,念考察重典,不许轻变,将旗薄责补外。旗闻报,感激恐惧,遂觧印以归。旗自惟菲薄,物望素轻,不足论也。筮仕改官文案具在,不足辨也。独念公以恳恳为国为民之虑,拳拳进贤退不肖之心,而旗之奉行从事,万一如言者所指,则初见致公之辞,将不为大言以欺公乎?是则深可惧也。公素存心天下,留意人才,虽方莅任,而南官贤否知之什九,公固有以信旗矣。虽然,岂敢必哉?旗今归矣,去公之日远矣。然天佑纯德,以培元气,潞公再出,司马复相,公固未涯也。尚愿公在南则询之于南人,入朝则询之于朝士,异时优游林壑,则询之于道路。旗虽鄙陋,迟以数年论将自定,而今日之举,庶乎真不负公,而旗亦可以自信矣。话言在兹,昭然契劵,执以投公,再拜而去。

○送姜约父序

译天下士人相遇本来就难,彼此信任尤其难。不生在同一时代的人,固然受世代先后的限制;生在同一时代的人,又往往被声教地域的隔阂所阻隔。因此孟轲私下以古人为师,遗憾自己未能成为仲尼的门徒;吴国公子季札已经出使中原诸国,却仍不能列于颜回、曾参门下。这难道还不能说明相遇并不容易吗?生在同一时代,又彼此交往周旋,但有时意气尚未相投,有时始终也未能彻底了解。所以狐偃跟随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等重耳回国后,仍然沉璧发誓;吕申公举荐常秩,常秩最终改变节操,而吕申公终身抱憾。这难道不更能说明彼此信任尤其困难吗?我张旗少时贫贱,所学又与时俗不合。等到奔走仕途,言语行为多次违逆世俗。公卿大臣的门下,没有可以凭借来进身的关系,也不敢存心求取声名。然而对于天下贤人君子、耆德元老,只要从士人中有幸结识一位,我内心便总是向往,也不忍果断地自暴自弃。如今西盘公生长于三晋,居住在平阳、蒲阪之间,禀受三光五岳的完美气质,承袭陶唐、有虞氏的遗风,是当世大儒、当时名臣。大概是文清公之后再次出现的这样的人。我曾希望能够见到您,却不敢确定一定能见到。今年春天,朝廷按制考察京官,正逢南京太宰出缺,难以选择合适人选。天子特意从家中起用您。此时您年纪已经七十六岁,听到诏命后不远数千里,奔驰而来。我当时跟随各司官员到龙江关上迎接您,入靖海寺行礼。您对我说:“您是考功郎中吗?人才难得,而一生的废弃,却在一旦之间决定,难道可以轻率地处理吗?百姓的疾苦,而一条道路上的哭声都系于一人,难道可以轻率地把他留下吗?您一定要有一种出于不得已的心情,然后才可以承担这项职务。”我不敢回答。后来私下思考,天下的事情,必须彼此相遇后才能共同成就,必须彼此信任后才能谈得上相遇。如今既然已经面对这件事,初次相逢不过早晚之间,却想决定人才的去留,难道能默默无言吗?于是上前致辞说:“我不敢辜负这种心情,不敢辜负人才,以至于辜负朝廷。像您这样,平生道德在士林中,功勋声名在朝廷和民间,如今晚年出仕,无非是为国家打算、为百姓打算、为人才打算。我又怎么忍心辜负您呢?”您说:“我也了解你。即便如此,还是要慎重啊!” 您到任后才五天,就会同右都御史石冈王公、佥都御史石渊傅公以及大小九卿,召集文武各司共同议论这件事。我侍立在旁,参与听取对官员可否任用的考核。平素核查事实,您兼听并观,反复参驳,斟酌权衡,降黜的数目才确定下来。当时是四月六日。这一天,您督促我,从夜里一直到天明,写好奏疏,派官员乘驿马兼程进呈,终于获得皇帝批准的旨意,下令太宰向南京各部咨询,再转行各官,恭敬遵照制度办理。后来北方御史桂某弹劾我任意行事,不足以担当考功的职务,又诬陷我初次出仕、改任官职的缘由。奏疏呈入后,仰赖圣明,考虑到考察是重大典章,不准轻易改变,只责罚我并补任外官。我听到消息,感激而又恐惧,于是解下官印回乡。我自知资质浅薄,素来声望很轻,不值得议论。初次出仕、改任官职的文书档案都在,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只是想到您以恳切的心情为国为民,以拳拳之心进用贤才、黜退不肖,而我奉行办事,如果万一真如弹劾者所说,那么当初见您时所致的言辞,岂不是用大话欺骗了您吗?这实在令人深为恐惧。您平素胸怀天下,留意人才,虽刚到任不久,却已对南京官员的贤愚了解十之八九,您本来有足够理由相信我。即便如此,哪里敢说一定如此呢?我如今要回去了,离开您的日子也远了。然而上天保佑纯德之人,以培养国家元气;潞公再次出仕,司马君实又任宰相,您的仕途本来还没有尽头。还希望您在南京时向南京人询问,入朝后向朝廷官员询问,将来优游林泉山壑时,再向道路上的人询问。我虽然鄙陋,过几年后,事情自会得到公论;至于今天的举措,希望确实没有辜负您,我也可以因此相信自己。话语写在这里,明白如契约;我拿着它交给您,拜了两拜便离去。○送姜约父序

天下之士,有名有实,而名实之间,正诚伪之介,疑信之端,理乱之所由出也。夫谓有实斯有名,而东家之丘,鄹人之子,其始未必有名也。夫谓有名斯有实,而学愽行坚,聚徒成党者,其究未必有实也。故务实而不务名者,可与言修已;循名而必责实者,可与言观人。不然,则作伪者将自欺以欺世,而狥名者将随俗以丧真。天下之事,殆日趋于伪,而不知其所终矣。昔孔子没,而门人以有若似圣人,曾子以为不可,子夏疑于西河之圣,而同列罪之,可以见圣门之学,必核其实,虽于近似彷佛者,亦不容少有假借也。处则相规以实学,出则相期以实政,而不为虚名无益之事,犹之宫室、舟车之可以利用,布帛、谷粟之可以厚生,而生人之道不可一日阙焉者也。然则志于斯道,而以天下国家为责者,可漫然从事而不知所省究乎?始余请教江州,往来南昌者两越岁,而姜子约父独靳于见及。姜子举进士,令溧阳之三年,余以考功谪归,道出境上,姜子留余,余恠问之。姜子谓近世讲学论道之士相望以起,率多无实。曩居南昌,虽不当致疑于薛子,而亦不敢遽然以进。今且数年,谅子久矣。因出所制作及商确理道,连日夜凡再信宿,不欲余去。于是姜子以治行最闻,被召将行,薛子乃告之曰:「君子之仕也,凡以行其志也。百司庶府,无问崇卑,咸可行志,而阻于势之不能自遂者,容或有之。乃若志既可行,而势又得以自遂者,宰相而下,莫若台谏与铨曹耳。子今行矣,不为铨曹,必为台谏。夫铨曹掌握人才,而君子小人之进退,天下之治忽安危系焉。台谏主张国是,而是非可否之论议,天下之治忽安危系焉。斯二官者,固极天下之选也。苟居其官,而于人才国是非至公至明,以核其实,则巧诈横生,真伪相冐,爱憎竞进而善恶混淆,天下将何赖乎?昔宋仁宗朝司马文正公曰:「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则天下皆饰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矣。」于乎,敝也久矣!岂特其时为然哉?正统间,王文端公位太宰,凡台谏出使归者,必令报其所历人才高下,以备拔用。一时号称得人,而竞进之风顿息,寔以当时台谏各廉访得实故也。姜子自家食,以至筮仕,时其于交游往来间,且核其实而不轻为结纳矣。矧兹将陟要枢,登言路,其肯群称而共和哉?吾见抱贞以自守,违众而特立者,子必有以知之,而贤者将有所恃矣。衒奇以哗众,养交以市誉者,子亦必有以知之,而不贤者将有所惮矣。子之兹行,式寔弘大,吾宁能默默巳乎?特书以竢。

○送刘学正序

译天下的士人,有名声也有实际;名声与实际之间,正是诚实与虚伪的分界、疑惑与信任的开端,也是天下治乱产生的根由。若说有实际便必然有名声,那么东家之丘、鄹人之子孔子,起初未必有名声;若说有名声便必然有实际,那么博学、操行坚定、聚集门徒形成党徒的人,到最后未必有实际。因此,致力于实际而不追求名声的人,可以同他谈修养自己;依据名声而一定要求实际的人,可以同他谈观察人物。否则,弄虚作假者将自欺欺世,追逐名声者将随俗而丧失真性。天下的事情大概会一天天走向虚伪,却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过去孔子去世后,门人认为有若像圣人,曾子认为不可以;子夏对西河人所推崇的圣人也产生怀疑,而同列的人反而责怪他。这可以看出,圣门之学必定考核实际,即使对于相近相似、仿佛有些像的人,也不容稍有宽假。在家居时,彼此以实学规劝;出仕后,彼此以实政相期,不做虚浮而无益的事情,就像宫室、舟车可以用来发挥实际功用,布帛、谷粟可以使生活富足,而养育生民的道路一日也不可缺少。既然如此,有志于此道、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的人,难道可以随意从事而不知道反省推究吗?起初我在江州求教,往来南昌两年多,姜约父却一直吝于让我见到他。姜子考中进士,在溧阳任县令三年;我因考功获罪被贬归乡,路过溧阳境内,姜子留住我,我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姜子说,近世讲学论道的士人接连兴起,但大多没有实际。过去我居住南昌时,虽然不应当因此怀疑薛先生,却也不敢贸然前去求进。如今已经过了几年,想来您也已经久负盛名了。于是他拿出自己的著作,同我商议辨析义理,连续两昼夜,共住了两夜,不愿让我离开。此时姜子因治理政事的成绩最为著名,被召入朝将要启程,薛先生便告诫他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各部门各官府,无论地位高低,都可以实行志向;但有时会被形势所阻,不能自行实现,这种情况或许有之。至于志向既可以实行,形势又能使它充分实现的,宰相以下,没有比台谏和铨曹更合适的了。您这次进京,不任铨曹,必定任台谏。铨曹掌握人才的任用,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天下的治乱安危都系于此。台谏主持国家大政,是非可否的议论,天下的治乱安危也系于此。这两个官职,本来就是天下最重要的选择。如果身居其职,却不能对于人才和国家大事做到极其公正明察,考核实际,那么巧诈就会横生,真伪就会混杂,爱憎之人争相进用,善恶便混淆,天下还将依靠什么呢?过去宋仁宗朝,司马文正公说过:“国家只采纳名声而不采纳实际,只惩罚文辞而不追究意图,那么天下人都会粉饰名声以求取功劳,玩弄巧言以逃避罪责。”唉,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难道只有那个时代如此吗?正统年间,王文端公任太宰,凡台谏官出使归来,必定让他们报告所考察的人才高下,以备擢用。一时号称用人得当,而争相进取的风气顿时止息,实在是因为当时台谏官各自廉察访求,得到了真实情况。姜子从居家食禄到初次出仕,一直以来,在交游往来之间尚且核查实际而不轻易结交。何况如今将要升任重要枢机,登上言官之路,他难道肯随众人称誉而附和吗?我看那些守持贞正、自我操守、违逆众人而特立独行的人,您一定能够辨认出来,贤者将有所依靠;那些炫耀奇异以哗众取宠、培植交情以买取声誉的人,您也一定能够辨认出来,不贤者将有所畏惧。您这次出行,意义实在宏大,我难道能默默无言吗?特意写下这些话等待验证。○送刘学正序

今之用人者,每患于乏才,而入仕者,每患于不遇。夫才未尝乏也,而仕亦未尝不遇也。储养之弗预,而取具于旦夕;职业之弗尽,而较计于崇卑。于是用人者有乏才之叹,而入仕者有不遇之嗟矣。何也?应办于目前而不虑其终,仓皇于事后而不谋其始,营役于身家而疏阔于理道,中人以下,大率然也。余不佞,尝奔走世路,见有论治者曰:「民生之不遂,吏治之无道也。吏治之无道,人才之不足也。」见有自论者曰:「吾道之不行,吾位之不显也。吾位之不显,吾仕之不遇也。」余窃以为不然。国家之用人也,犹匠氏之用木也。木必预养,而后榱桷栋梁、桁栌椽栱之用,无有不适矣。士之用于国家也,犹木之用于匠氏也。木既成材,而后榱桷栋梁、桁栌椽栱之用,惟其所择矣。昔者三代之隆,家塾、党庠、术序,既无往而非育才之地,然犹以为未也。乡论其秀,升之司徒;司徒论其秀,升之太学。太学聚而教之,迟之以九年,申之以再简,夫然后论其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司马论其贤者以告于王,而官之。唯是当时在官使者,皆足以举其职,而人才之盛,所以上拟唐虞也。自时厥后,世衰道微,而师之所以为教,弟子之所以为学者,既以大异于古,而用人者又往往右吏治而忽师道,于是人才日卑,虽有愿治之君,而卒无以副其所望。是故以汉宣帝之励精,而饰伪者蒙厚赏;以宋神宗之有为,而偏执者获殊遇。夫宣帝固欲得不二心之臣,而神宗岂不欲得帝王之佐哉?然而终不可得者,凡以不能素教预养而不容于遽办也。乃今郡县皆各有学,而两京各有太学,良法美意,其所以为人才之储蓄者,则既详且备矣。夫何郡县学职与夫六馆之官,自非豪杰,则鲜不视为闲散?曰:「此仕之不遇者也,姑为禄养而巳士之入乡学与夫游太学者,自非豪杰,则鲜。不视为虚设,曰:“此非造就人才之地也,姑以求仕而巳于是苟且文具,因循岁月而不知,此寔豫章楩柟之山谷也,此寔棓植材木之工虞也。人才所由出,职业所由关,诚莫要于此也。此而尽道其间,则既以尽职,又以储才,而吾人体用之学不在此哉?余往岁丁酉校文闽中,得刘君希曾,知为有道之士。及其掌教元城,再教宜兴,模范人才以克振师道,而监司督学皆交章荐达人,谓当得殊擢,乃仅迁南国子学正。吾固知希曾之所重者正在此,而不在彼也。于其行也,将叙是说以质之,适门人李表致诸生某等之请,因书前说以归焉。

○送郭副使序

夫数易者,势也;不易者,道也。唯其势,不唯其道,则为之无本,而制之在人,人或得而加焉,其究也,必至于人巳之俱失矣。唯其道,不唯其势,则为之有本,而制之在我,人不得而加焉,其究也,必至于人巳之俱得矣。吾常自汉以下,郡守长吏以贤能循良,书诸纪志,传诸父老者,姑置勿论;自余髫丱入庠校,迄今滥名仕版三十年间,其郡大夫之得于亲炙者,如宜宾王公之纯明岂弟,开州李公之端方恬淡,琼山陈公之古雅敦厚,遂昌应公之精详严密,拟诸汉世之良二千石,亦何让焉?盖之四公者,唯务自尽而不狥人,故其张弛举措,绰有余裕,而治行卓荦,亦其道然耳。自时厥后,常之士论渐多,清议日起,而守郡者或以强戾,或以逢迎,或以权术,原其初意,岂不欲厚封殖,附名流,要美誉,以干进取?而卒往往取败以去者,亦其视势之所趋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也。自任轻则无定见,趋势重则无定守,依傍门户,缀缉支离,鲜不败矣。于是言者贰于听闻,遂目常为难治之郡,而铨司择人,亦遂以为难而不轻授。岁乙巳,文水郭公以御史名西台,资望既久,当需内迁,乃特简?是郡。公固有道之士也,清修古淡,平心率物,在郡三年,道洽化流,时和物阜,其诸兴学劝课,清赋省徭,恤刑息讼,修废举坠,固有人不及知,而纲凡悉举者。然公虽务自韬晦,不求闻达,而讴歌四起,荐章屡上,声称籍籍,褒然列于宜宾、开州、琼山、遂昌之间,而吾常难治之名,亦一朝洗雪于天下。此岂有他哉?亦唯公任道而不任势,自信而不狥人焉耳。用是而观,或者将不为失巳失人,而公不为人巳之俱得者邪?乃今晋副山东按察使事,讲武徐方徐固公御史时所按地也,感恩服义巳非一日,兹行式昭旧职,以慰东人再见之思,而安定和辑,固有不烦余力者,但吾常士人不忍寇恂之去河内,惟愿当事者举本始、元康间故事,公卿缺则选诸所表庶公之德,施斯溥而吾常亦永有赖焉矣。公之门人邵进士明甫,尝受学于余,谓公之行,余不可无言。余不佞,窃观公治常之易,而有感于难治之论,因得夫道势人巳之说,以复明甫,俾书以赠公,且以谂诸世之为治者焉。

○送傅副使序

译如今任用人才的人,常常忧虑人才不足;入仕的人,也常常忧虑没有得到机会。其实人才从未不足,入仕者也未尝没有得到机会。只是平时没有预先储备培养,临到一旦之间才仓促选取;任职时不能尽到职责,却只计较官职的高低。于是用人者发出人才不足的叹息,入仕者产生怀才不遇的哀叹。为什么呢?只顾眼前应付而不考虑长远,事情发生后仓皇处理而不谋划开始,忙于经营自身和家庭而疏忽义理之道,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大多如此。我不才,曾奔走于世路,见有人谈论治理说:“民生不能安遂,是官吏治理无道;官吏治理无道,是人才不足。”又见有人自我辩说:“我的道不能实行,是我的职位不显达;我的职位不显达,是我仕途不得志。”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国家任用人才,就像木匠使用木材。木材必须预先培养,之后用作椽、桷、栋、梁、桁、栌、椽、栱,没有不合适的。士人被国家任用,也像木材被木匠使用。木材已经成材之后,再用作椽、桷、栋、梁、桁、栌、椽、栱,只需按照需要选择。过去三代盛时,家塾、党庠、术序,无处不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但仍认为这样还不够。乡里评议其中优秀者,把他们升送到司徒;司徒评议其中优秀者,把他们升送到太学。太学集中他们加以教育,经过九年,又进行两次复核,然后把评议为优秀的人报告给王,再升送到司马;司马评议其中贤能者报告给王,由王授予官职。只是当时在官府任职的人,都足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人才之盛,所以可以上比唐尧虞舜。自那以后,世道衰败,道术衰微,教师用来施教的内容、弟子用来求学的内容,已经大异于古代,而用人者又往往重视吏治、忽视师道,于是人才日益低下。即使有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最终也没有办法满足他的期望。因此,汉宣帝虽励精图治,粉饰作伪者仍得到厚赏;宋神宗虽有作为,偏执者仍获得特殊待遇。宣帝本来想得到一心一意的臣子,神宗难道不想得到辅佐帝王的人吗?然而最终都不能得到,完全是因为不能预先教育培养,不可能仓促办成。如今郡县各自都有学校,两京又各有太学,良好的法制和美好的意图,用来储备人才的办法已经详尽而完备。可是为什么郡县学官以及六馆的官员,若不是豪杰之士,就很少有人不把它们看作闲散职位呢?原文此处有明显脱漏、串句和标点错乱,无法据现有文字完全确定。大意似在说:这是仕途不得志的人所处的情形;士人进入乡学或游学太学,若非豪杰,很少不把它们看作虚设之地,认为不过是求取仕进而已;于是敷衍文具、因循岁月,却不知道这里正是豫章楩柟之山谷、培养木材的工虞之地。人才由此产生,职业由此关联,确实没有比这里更重要的了。若能尽力治理其中事务,既能尽职,又能储备人才,难道人体与作用之学不就在这里吗?我往年丁酉年在闽中校文,得到刘君希曾,知道他是有道之士。等他掌教元城、再教宜兴,树立人才典范,以振兴师道,监司和督学都联名荐举,认为应当得到特别提拔,却只升任南国子监学正。我本来就知道希曾所看重的正是这里,而不是那里。临行时,我将写下这番话向他求证,恰逢门人李表转达诸生某等人的请求,于是写下前面的说法送给他。○送郭副使序 那种经常变化的,是形势;不变的,是道。只看重形势而不看重道,做事便没有根本,制约也在别人手中,别人或许可以加以干预,最终必然达到人与事情都失去的地步。只看重道而不看重形势,做事便有根本,制约在自己手中,别人无法干预,最终必然达到人与事情都各得其所的地步。我常把汉代以来各地郡守长吏以贤能循良著于记载、流传于父老的事情暂且不论;从我幼年进入学校,到如今滥列仕籍三十年间,亲自受到教诲的郡守,如宜宾王公的纯正明达、和蔼平易,开州李公的端方恬淡,琼山陈公的古雅敦厚,遂昌应公的精审详密,即使拿他们同汉代贤良的二千石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大概这四位公,只求尽自己的职责而不迎合别人,所以施政措施进退有余裕,而政绩卓著,也是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自那以后,常州的士人议论渐多,清正的舆论日益兴起,而守郡者有的凭强横暴戾,有的靠逢迎,有的用权术。推究他们最初的意图,难道不是想厚实自己的家产,依附名流,求取美誉,以求进身吗?但最终往往因失败而离去,也是因为他们看重形势所趋,而轻视自己所应承担的责任。自我承担的责任轻,就没有坚定的见解;看重趋附形势,就没有坚定的操守;依傍门户,拼凑支离,少有不失败的。于是议论者受到传闻影响,便把常州看作难以治理的郡,铨选机构也因此认为难以选择人才,不肯轻易授官。乙巳年,文水郭公以御史之名位居西台,资历声望已久,本应调入朝廷,竟特意选授此郡。郭公本来就是有道之士,清正自守、古朴淡泊,平心持己以率物,在郡三年,道德教化融洽流行,时令调和,物产丰足;其中兴学劝课、清理赋税、减少徭役、慎刑息讼、修复废置、振兴坠废等事,固然有些人未必知道,但纲要大体都已举措实行。然而郭公虽致力于自我收敛,不求闻达,歌颂之声却四处响起,荐章屡次上呈,声名赫赫,显然列于宜宾、开州、琼山、遂昌四公之间,而常州难治的名声,也在一朝之间洗雪于天下。这哪里还有别的原因?也只是郭公任道而不任势,相信自己而不迎合别人罢了。由此看来,他或许不会走向失己失人的道路,而郭公也将成为使人与事情都各得其所的人吧?如今他晋升为山东按察使副使,徐方讲武之地,正是郭公任御史时巡按的地方;当地人感恩服义已经不是一天了。这次前往,正好彰明旧日职责,以慰藉东人再见郭公的愿望;至于安定和辑,自然有无需烦劳您太多之处。但我们常州士人不忍寇恂离开河内,只希望当政者援引本始、元康年间的故事,公卿职位有空缺时,便从郭公所荐举的人中选择。这样,郭公的德行便可广泛施行,而我们常州也将长久有所依赖。郭公的门人邵进士明甫曾向我求学,他说郭公此行,我不能没有话说。我不才,私下观察郭公治理常州如此容易,又对“难治”的议论有所感触,于是得到关于道、势、人与事情得失的说法,用来回答明甫,让他写下赠给郭公,并且告诫世上从事治理的人。○送傅副使序

余方壮时游京师,见京师人士盛称傅彭原给事,谓其论劾不避权贵,有古谏议风裁。既以吏卿夜启扉,通阛阓狼籍,选法遂上疏直言,竟为所中,谪丞县,旋移冑监六馆,官稍迁都水进武库郎,纡回曲折凡若干年矣。又复以忧去,今年夏六月始复补精膳,余亦同日复补祠祭。见君苍颜古貌,挺然若凌霜松栢,而意气多慷慨激昂。及叩之,则恒退让不居,笑而不答,且或默如也。岂所谓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不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不为?君于练达之后,固熟于此哉!无何山东按察缺副使,铨曹遂以君去,而以余代君为精膳。于是礼司诸寮谓余当有言以赠君行。余闻常物之大情有四: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辨欲独胜,权欲独运。而善是与不善是有弗量焉。其所自为者亦有四:一为身,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而得为与不得为有弗顾焉。夫于前四者有一焉,则失人;于后四者有一焉,则失巳。失巳失人,则天下事无一可为,而士人往往蹈焉。此论人者所以发才难之叹,而用人者恨不得借才于异代也。今君以名谏议而退默若此,是岂欲独贤、独能、独胜、独运者邪?君不能媚权贵人以蚤致身通显,顾垂白而仅仅若此,是岂为身、为名、为位、为货者邪?君若人也,虽使于四方可也,于山东何有哉?夫山东古齐鲁也,太公治齐鲁,公治鲁,君子犹谓其后世不能无弊。管仲、晏子虽不为孟氏所道,而足食足兵,取威定霸,君子亦有取焉。因时损益而与世推移,正涵养深而阅历久者之事也。君寔其人也,余固无以为君赠也。君其往哉!

○送李布政序

往余在京师,闻称贤谏官者,皆曰桃源李公云。一时籍籍,谓公旦夕华要。既乃外补江西按察副使,或谓公公曰:“谏官行其言,按察行其事。言而未必行,固不若见诸事之得以日尽其职也。官之内外,遑恤哉?”余闻而壮之,然而未识公也。岁乙巳,余以南考功谪判建昌,为公属吏,见公愽大浑厚,中寔介介。退而质诸官属士民,咸道公贤,一如在京师时。未几,余量移南宫,公亦寻参知浙政,进按察司使。今年辛亥,余以学政获侍公于浙,见吏胥肃肃然,罔不畏公威也;见民农忻忻然,罔不颂公德也;见学士大夫帖帖然,罔不服公义也。是公之明刑,真足以弼教,余方窃有赖焉。无何,江藩缺右使,铨曹以公名上,上特允之。檄至戒行,凡我寮寀属余以言赠,余不佞,敬致辞曰:“公往哉!今天下称达人者,率多狥时而言,及往昔则鲜有不以为迂者。以余观公,卓有古意,而余舍迂言,则亦无以为公献者。余不敢追述邃初,惟我国家稽古建官,内有六卿,外有十三布政使,品秩事权胥凖并重。且以藩服去京师逓远,政多统摄,而一使之职寔兼六卿所掌。钱谷工虞尤所倚籍,盈虚登耗,上下损益,悉听处裁,无非为足国裕民计也。迩年以来,边方多事,国用军需日增月益,征科制使络绎道途,加泒传符动盈几阁。东南民力不啻竭焉尔矣。而上严责成,下希宽恤,皆瞪目以视藩司。值此之会,可为易处乎哉?矧江右之民,负气尚义,俭用啬施,虽公之威惠素孚其心,值此力竭之际,其所望于公者,如饥寒之子仰视慈父,而征科加泒方日相寻,公将何以慰之乎?余亦不敢远有所引。弘治中,李康惠公守南昌,值剧贼骄藩内外孔棘,康惠运略应机,次第安辑,即上疏请蠲租八年,虽以中官黎安欲害之,而人心所属,竟不能动。江之民感其德而颂其功,以至于今。不衰。夫公固康惠之乡人也。今日之往江藩,拟之康惠当日之官,则其势又有可为者也。纵时事难易,未可定论,而以公之德之才,剂量化裁于其间,则虽不必拘其往辙,而所以培植邦本者,要必出于寻常尺度之外,而江之民其重有所赖矣。忆公为谏官,历吏、礼、兵、刑四科,凡君子小人之进退,典章制度之因革,将略夷情之险易,狱辞民隐之通滞,固尝参谋密勿,封驳禁中,其于天下之事,熟谙素练,如指诸掌,巳非一日。矧又需次藩臬,动经岁年,躬亲听断,益习以闲,又何有于江之一省乎?但今之时,行多逊避,动为掣肘,虽理所当为,分所得为,才所能为者,亦往往因循废格,而上下不蒙其休。此余所以特举康惠守南昌时事,以激发公之素蕴,而预为江之人贺,且冀公行将大用,德业闻望,广被覃敷,而湖南二李,当赫然并称于天下矣。

○送丁孤山序

译我年轻壮盛时游学京师,见京师人士都盛赞傅彭原给事,说他论劾官员不避权贵,有古代谏议大夫的风采。后来因为吏部尚书夜间开启城门,交通市场混乱,选官制度于是上疏直言,终于被此事牵连,贬为县丞,随即调任胄监六馆,官职稍稍升迁为都水郎,又进为武库郎,曲折辗转了若干年。后来又因服丧离职,今年夏六月才重新补任精膳司,我也在同一天重新补任祠祭司。见到您面容苍老、相貌古朴,挺然如经霜的松柏,而意气很是慷慨激昂。等我询问您,您却总是退让不居功,笑而不答,有时甚至沉默不语。难道正如所谓,有道理却对治理无益的事,君子不说;有才能却对事情无益的事,君子不做?您在练达世事之后,本来就深谙此道吧!不久山东按察使副使出缺,铨曹便以您补任,而以我代您为精膳司。于是礼部同僚都说我应当写些话赠您出行。我听说常人的大致情形有四种:做事想独自贤能,办事想独自胜任,辩论想独自取胜,权力想独自运用;至于这样做是善还是不善,却不加衡量。他们所为自身谋求的也有四种:一是为自身,二是为名声,三是为职位,四是为财货。至于能不能这样做,却不加考虑。对于前面四种情形有一种,便会失去别人;对于后面四种目的有一种,便会失去自己。失去自己又失去别人,天下的事情便没有一件可以做成,而士人往往陷入其中。这就是谈论人物的人发出“人才难得”叹息的原因,也是任用人才的人遗憾不能从另一个时代借来人才的原因。如今您以谏议大夫的名声却退处沉默到这种地步,难道是想独自贤能、独自胜任、独自取胜、独自运用权力吗?您不能向权贵献媚,以便早日获得显达,反而白发苍苍还仅仅处于这样的地位,难道是为了自身、名声、职位、财货吗?像您这样的人,即使出使四方也能胜任,到山东又有什么困难呢?山东就是古代的齐鲁。太公治理齐鲁,您治理鲁地,君子还说即使后世也不能没有弊病;管仲、晏子虽不在孟子所称道之列,但使人民富足、军队充实,取得威势、安定霸业,君子也有所取法。因时制宜、有所损益而随世推移,正是涵养深厚、阅历长久的人所能做到的。您确实就是这样的人,我本来没有什么可赠给您的。您还是去吧!○送李布政序 过去我在京师,听到人们称赞贤能的谏官,都说是桃源李公。一时声名赫赫,都说李公早晚将进入显要职位。后来他出任江西按察副使,有人对李公说:“谏官实行自己的言论,按察官实行自己的政事。言论未必能够实行,本来不如把它落实到事务中,每天尽到自己的职责。官职无论内外,又何必顾虑呢?”我听到后很赞赏这番话,但那时还没有见过李公。乙巳年,我因任南京考功而被贬为建昌判官,成为李公的属官,见李公博大浑厚,内心却刚正不阿。退下后向官属士民询问,他们都说李公贤能,和他在京师时的声誉完全一样。不久,我量移南京宫官,李公也随即任浙江参知政事,晋升按察使。今年辛亥,我因学政之事得以在浙江侍奉李公,见官吏办事肃然,无不畏服李公的威严;见百姓农民欣喜,无不歌颂李公的恩德;见士大夫安帖,无不服膺李公的公义。李公明察刑法,确实足以辅助教化,我正私下有所依赖。不久,江藩右布政使出缺,铨曹把李公的名字上报,皇上特意批准。公文传到,告诫启程,我们同僚都托我写话赠行。我不才,恭敬地致辞说:“李公,请您去吧!如今世人称为通达的人,大多随顺时俗而说话,等到追论往昔,很少有人不认为那是迂阔的。” 依我看李公,您很有古人的意味;如果舍弃这些迂阔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您的了。我不敢追述久远的往事,只说我朝考察古制设立官职,内有六卿,外有十三布政使,品秩和职权全都大致同等重要。况且藩服距离京师越来越远,政务多由统摄,而一位布政使的职责,实际上兼有六卿所掌管的事务。钱粮和工虞尤其是所倚重的方面,盈亏、征收耗损、上下增减,全都听凭裁处,无非是为了充实国库、使百姓富足。近年来边疆多事,国家费用和军需日益增加,征收科派的使者络绎于道路,加派的传符动辄堆满几案。东南民力已经不只是竭尽而已。上面严厉督责成效,下面希望得到宽缓体恤,大家都瞪眼看着藩司。在这样的时局下,岂是容易处理的呢?何况江右百姓意气刚强、崇尚义气,节俭用度、吝惜施舍;虽然您的威严恩惠一向得到他们信服,但在民力耗竭之时,他们对您的期望,就像饥寒的孩子仰望慈父;而征收科派、加派又接连不断,您将用什么来安慰他们呢?我也不敢远引其他事例。弘治年间,李康惠公镇守南昌,正逢剧贼猖獗,藩内藩外都极其危急。康惠公运筹谋略、随机应变,逐步安定整治地方,随即上疏请求免除租税八年;虽然中官黎安想要害他,但由于人心归附,最终也不能撼动他。江右百姓感念他的德行,颂扬他的功绩,一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李公本来就是康惠公的同乡。如今前往江藩,把您同康惠公当日任官相比,形势又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即使时事的难易尚不能预先定论,但凭您的德行和才能,在其中权衡斟酌、变通裁制,即使不必拘泥于康惠公过去的做法,而培植国家根本的办法,也一定会超出寻常尺度,江右百姓将更加有所依靠。我想起您任谏官时,先后经历吏、礼、兵、刑四科,对于君子小人的进退、典章制度的沿革、用兵方略和夷情险易、狱辞以及民间隐情的通塞,曾经参与机密谋议,在宫中封还驳正奏章;对于天下事务,早已熟悉练达,如同指点掌纹。何况后来等待补任藩臬官,动辄经历多年,亲自听断政事,更加熟练闲习,对于治理江右一省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如今这个时代,行事多退让回避,稍有举动便受到牵制;即使按理应做、按职分可做、按才能能做的事,也往往因循废止,结果上下都没有得到好处。这就是我特意举出康惠公镇守南昌时的事情,用来激发您平素蕴藏的才能,并预先替江右百姓向您道贺;也希望您不久将受到重用,德业、声望广泛传播,那么湖南的两位李公,就将在天下并称显赫了。○送丁孤山序

薛子视学两浙,廵历海滨诸郡,校艺之暇,登进厥民父老,询其疾苦,咸顿首曰:“濒海小民,往为寇攘窃发,倭夷驿骚,苦不聊生,朝不虞夕,流亡失业者盖屡屡矣。”既值廵视大臣,因内地奸人多为向导,遂穷索搜治,欲草薙而禽狝之。仰叩初意,岂不欲立我民命?但过严太骤,以致奸究煽言,遂不获终事以去。今幸逢我丁公视师海上,申明军法,整刷部伍,岛洋夷险,防御周悉,慎核奸良,刑释咸允。其有怙势隐慝者,亦皆诲化觧散。于是夷寇出没,莫为指援,辄就禽剿,不敢犯我境上。唯是流亡复业,闾井又安,我小民其有干城矣。余以语诸土诸士曰:“岂唯是哉?丁公严不至苛,宽不至纵,出入以度,动止维则,不纯任法,不专尚兵。词色所加,豪右率服;威怀所及,携贰格心。且犹振作艺文,修明礼乐,以淑我士类,我士类其有师帅矣。”余因叹曰:“有是哉,孤山公之作用也,而岂无所本哉?”曩余在白鹿书院,有感于前山长李敬子事。敬子为晦庵高第弟子,以弘毅见称于师门,而经术行义,名海内。人之视之,一儒者耳。及为干办使,会姚源寇成,帅漕议平之,而各持其说。敬子曰:“寇非人耶?岂必皆恶?遂请自往谕以逆顺祸福,寇皆帖服。”孤山公固敬子之乡人也,禀赋厚而造诣深,阅历久而涵养定,锐志程朱,邃于问学,其本原盖自有在,而发挥事业所至,辄效固儒者之作用耳,岂徒事功名者可拟议哉?公往在谏垣,以建白忤时,谪迁量移,淹洫在外,亦既有年,当道谅之,行且召入矣。妄意者或又以海上难,公不知,正李敬子之所欲往者也。今观士人之论若此,岂不适以树公之业而永公之闻矣乎?虽然,亦公之余事也。公固不以是为重轻也。公在海上三年,例应报绩。长宪济轩唐公、同野李公、述宪寀诸公之意,谓余知公属以言赠余。不佞未及详公之素懿,爰。叙士民之颂公者,以赠公之行。其诸登贤、陟望、起滞、振淹,则固当事者事也,亦非公之所计也。不书。

○送唐布政序

余尝自谓君子之于天下也,不可有我,不可无人。有我则私,无人则忽。私且忽而天下之事,由是不可为矣。既涉仕路,垂二十年,我则不敢有,而不能不藐人之有。唯是鲜克当意,寡谐于俗,再起再摈,而缀缉经纬,辄复断续不成尺幅。居常静思默注,反复其故,而不甚了觧。及视学浙中,长宪济轩唐公,每过余论学论政。余思公为郡县,为部署,为藩臬,扬历中外,所在卓有成绩,籍籍著称,而人巳罔间问公何以得此。公反诘余,余告之故。公乃曰:“有是哉!君子固不可有我,亦不可无我。无我则自任者轻,而或不免于随,固不可无人。亦不可有人,有人则任诸人者重,而或不免于动。譬若交际然,我则不受,而不能必人之不我加也。譬若称谓然,我则不诺,而不能必人之不我呼也。斯则不落于人巳有无之际,而天下之事或者其庶几矣。”余方有味于公之言,而公适有布政山东之擢。诸寮送公行,属余赠之言。余固受公言者,而何能为公赠哉?然不能不为东之人庆也。夫山东,古青兖之地,齐鲁岱宗,渤海限带,封域其土平旷沃衍,其人雄伟沉毅。以尚父伯禽为之,则王道行焉;以小白敬仲为之,则霸业成焉。秦汉而下,治行随人,而土风民俗亦略因之。迩数年来,岁有登耗,河决不常,转漕疏浅,丁夫旁午,兼之边鄙多事,城戍继兴,工役频繁,东人告困,强壮者往往流离转徙,庐井芜圯,甚则操弓矢刀戟,呼群跃马,从事暴客,以偷旦夕之生;而羸弱无依,殍于茅葟沙砾泥涂潢潦者,则又比比相枕藉也。余尝往来上下,盖窃忧之。一时当事者,亦欲兴革损益,以纾其困,或又未免各持文墨议论,以务已胜,而适为多事之扰,将何赖焉?唯公定见定力,而波荡风靡之中,常知有我,不动声色,不暴形迹,而规为举措,一观夫人情物理,时宜事变,而默识裁成,能勿扰之而巳矣。兹行也,东人不将有息肩之期矣乎?夫古今之时不同,而理同;王霸之道不同,而事同。太公、鲁公,孰不知其为王也?周公逆知其后世必有强弱。桓公夷吾,孰不知其为霸也?仲尼深服其民,到于今受赐。夫固因时观理,以道揆事,不当执一论也。斯义也,岂声色形迹者可与知哉?吾是以知公之优为而为东之人庆也。载观我国家,惠养黎元,勤恤民隐。方岳重臣,必慎简以充,以储公卿之选。洪武间则有若徐公铎,宣德中则有若刘公中敷,正统初则有若王公质,皆以东藩方伯召为司徒,而德业闻望垂诸不朽。今公将媲美三公,以需不次之擢,以昭我圣天子法祖得人之盛,其在兹行矣?又岂特为东人庆而巳哉?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一

序三

◆序三

译薛先生视察两浙,巡行海滨各郡,在校艺的空暇,召见当地百姓父老,询问他们的疾苦。他们都叩头说:“濒海的小民,过去常有盗寇突然出动,倭夷骚扰,苦得无法生活,早晨还不知道晚上如何,流亡失业的情况已经屡屡发生了。”后来正逢巡视大臣,因为内地奸人多给倭寇做向导,便穷尽搜查追究,想把他们像割草一样铲除,像禽兽一样捕杀。上奏询问他的初衷,难道不是想保全我百姓的性命吗?但行动过于严厉急骤,以致奸人散布谣言,最终未能完成此事便离去。如今幸而遇到丁公在海上视察军务,申明军法,整顿部伍,对岛屿海洋的夷情险要,防御周密完备,慎重核查奸人与良民,刑罚释放都恰当合理。那些倚仗势力、隐藏罪恶的人,也都经过教诲感化而解散。于是夷寇出没时,没有人给他们指路援助,一有出现便被擒获剿灭,不敢侵犯我边境。流亡者重新复业,乡里再次安定,我们的小民有了捍卫他们的干城之臣。我把这些话告诉本地士人说:“难道只有这些吗?丁公严厉而不至于苛刻,宽厚而不至于放纵,进退有尺度,一举一动都有法则;不专靠刑法,也不只崇尚武力。他所说的话、所表现的神色一加于人,豪强大户大多服从;他的威严与恩惠所达到之处,离心怀疑者也收敛心意。而且还振兴文艺,修明礼乐,以使我地士人受到教化,我们的士人也有了师帅。” 我于是叹息说:“确实如此,这就是孤山公施展作用的地方,难道没有根本吗?”过去我在白鹿书院时,曾因前任山长李敬子的事情有所感触。敬子是晦庵的高足弟子,以弘毅著称于师门,经术和品行义理也闻名海内。人们看他,不过是一名儒者罢了。等到他任干办使,恰逢姚源盗寇聚集成患,帅臣和漕臣商议平定,却各持自己的主张。敬子说:“盗寇难道不是人吗?难道一定全是恶人?”于是请求亲自前往,用逆顺祸福晓谕他们,盗寇全都服从。孤山公本来就是敬子的同乡。他禀赋厚重而造诣深,阅历长久而涵养坚定,锐意追求程朱之学,深通学问探究。他的根本大概自有所在,而施展事业所达到的地方,往往都体现出真正儒者的作用,岂是只有追求功名的人可以相比议论的?公过去在谏垣,因为上书建言违逆时势,先后被贬、调任、量移,长期留在外地,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当道者谅解他,不久将召他入朝。或许有人妄自认为海上艰难,公不知道;其实正是李敬子想要前往的地方。如今看士人的议论如此,难道不正好树立公的功业、使公的声名长久吗?即便如此,这也只是公的余事。公本来并不把这些看得轻重。公在海上任职三年,按惯例应当报告政绩。长宪济轩唐公、同野李公、述宪寀诸公体察众人的意思,认为我了解公,托我写话赠行。我不才,来不及详细叙述公平素的美德,因此叙述士民颂扬公的事情,作为赠行之文。至于登进贤能、提升声望、起用困滞、振拔淹滞之士,那本来是当政者的职责,也不是公所考虑的事情,所以不写。○送唐布政序 我曾自认为,君子对于天下,不能有自我,也不能没有他人。有自我就会偏私,没有他人就会忽视别人。既偏私又忽视别人,天下的事情因此就无法做成。我涉足仕途将近二十年,不敢有自我,却不能不轻视那些自我意识很强的人。只是很少能合乎自己的心意,很少能同世俗协调,屡次起用又屡次被摒弃,所经营编织的经纬文字,总是又断又续,不能织成尺幅。平日安静思考、默默探究,反复推求其中缘故,却一直不甚明白。等我在浙江视学,长宪济轩唐公每次经过都来同我谈学问、谈政事。我想到唐公任郡县官、任部署、任藩臬官,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都有突出成绩,声名显著,而人们却没有细问唐公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唐公反过来问我,我便告诉了他原因。唐公于是说:“确实如此!君子固然不能有自我,也不能没有自我。没有自我,自己承担责任的心就轻,有时不免随波逐流,所以不能没有自我;但也不能把别人看得过重,把责任全推给别人,否则便可能不免受人牵动。譬如交际,我自己不接受别人施加的影响,却不能保证别人不加于我;譬如称呼,我自己不答应,却不能保证别人不称呼我。这就是不落入人和自己有无的两端,天下的事情或许就差不多可以做成了。” 我正对唐公的话深有体会,唐公恰好又被提拔为山东布政使。各位同僚送他出行,托我写赠言。我本来是受教于唐公的人,又哪里能写什么赠给唐公呢?但不能不替山东百姓庆贺。山东是古代青州、兖州的土地,齐鲁以岱宗为中心,渤海环绕为界;疆域之内土地平坦开阔、肥沃广大,人民雄健伟岸、沉着坚毅。以尚父、伯禽治理它,王道便能实行;以小白、敬仲治理它,霸业便能成就。秦汉以后,治理政绩随人而异,土地风俗和百姓习性也大体随之变化。近些年来,年成有丰有歉,黄河决口没有常期,漕运河道疏浅,征发壮丁往来不绝,加上边疆多事,城防戍守接连兴建,劳役频繁,山东百姓困苦不堪,强壮者往往流离迁徙,房屋村落荒芜毁坏;更严重的,有人拿起弓矢刀戟,呼朋结群、跃马而行,做强盗以偷取朝夕的生计;至于羸弱无依、饿死在茅草、沙砾、泥涂、积水中的人,又到处都是,相互枕藉。我曾上下往来,大概私下为此忧虑。当时掌事者也想兴革损益,以缓解他们的困苦,但有时又不免各自坚持文辞议论,只求胜过别人,反而造成多事的扰乱,那还能依靠什么呢?只有唐公有坚定的见解和力量,在动荡飘摇之中始终知道守持自我;不动声色,不显露痕迹,而规划举措,全面观察人情事理、时势宜忌和事变,在默默中辨识裁定,只求不要扰乱百姓罢了。这次出行,山东人难道将要有能够歇肩休息的日子了吗?古今时代不同,但道理相同;王道和霸道不同,但所处理的事情相同。太公、鲁公,谁不知道他们实行的是王道?周公早已预见后世必有强弱变化。桓公、夷吾,谁不知道他们成就的是霸业?仲尼却深深赞许管仲使百姓受益,直到今天人们仍承受他的恩惠。原本就应当依据时势观察道理,用道来衡量事情,不应执着于一种说法。这种道理,难道是只看声色形迹的人能够理解的吗?所以我知道唐公善于施政,也因此替山东百姓庆贺。再看我朝,惠养百姓,勤于体恤民间疾苦。方岳重臣,必定慎重选拔充任,以储备公卿的人选。洪武年间有徐公铎,宣德年间有刘公中敷,正统初年有王公质,都从东藩布政使召入朝中任司徒,德业声望流传不朽。如今唐公将与三公相比,等待破格提拔,以彰显我圣天子效法祖宗、任得人才的盛况,难道就在这次出行吗?这又哪里只是替山东百姓庆贺呢?《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一 序三 ◆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