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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九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5–110 段

夫儒者之道,大矣!大配乎天地,小入乎细微,明并乎日月,幽赞乎鬼神。而河岳之流峙,民物之阜安者,皆吾儒者之道为之也。高帝固不学之主也,而天理之在人心者,则固未尝泯也。何至于儒者而有嫚骂、溺冠之事也?此必非有人心者而后可也。然观其过鲁,以太牢祀孔子,而旷古盛典,帝寔始之。至鲁城下,而闻弦诵之声,则不忍加兵;见四皓之衣冠,则割戚姬、如意之爱。是其天德秉彛之良,而崇儒重道之一念,固不因马上之习而尽澌灭之也。嫚骂、溺冠,何至若此之甚也?噫!帝盖英雄豪杰之资也,其于当世所谓儒者,必有以窥见其微也。盖自孔孟之道不行于春秋战国,而一时之求富贵利达者,罔非乞墦登垄之徒,以至于秦之季世,极矣。是其所谓儒者,道德不必论也。必其一无所得,漫无所知,而罔益于事功成败之数者也。不过窃儒之虚名,冐儒之衣冠,以自诡异于当世,而求宠庸者也。是故无以感动帝心,而自贻其辱也。岂独高帝之罪也哉?不然,则智术如萧、张,文学如随、陆,亦儒之近似者耳,而帝犹用之,各当其才,惟恐其不为所左右也。况进于此者,而忍辱待之乎?吾知其必不然也。世之论者,据其迹而不原其故,乃遂议之曰:“高帝不好儒术,而嫚骂、溺冠之主也。”诚如是也,则鄙亵之辱,何异坑焚之惨?而帝亦亡秦之续也,不仁甚矣。其能五载而成帝业耶?故曰:“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或者曰:“昔人有言,致士自隗始。其人虽非儒者,夫既儒其衣冠,则亦宜尊礼之,以劝来者。不然,犹当为名器惜也。何为待之若斯之甚也?”噫!翕受敷施,顾名思义,帝固非其人也。吾固不以是而厚望之也。吾独惜夫帝犹有崇儒之良心,而当世无真儒以为之用也。

○文帝

余少读贾谊传及谊所著新书,见其陈说治理,具仪法,识要奥,崇言竑议,诸可见之施行,而文帝谦让未遑,未尝不谓帝之志识浅陋,不能脱徙流俗,而坐失机会,遂至贤者不获自尽,而无以为文饰太平之具,尝着《贾谊论》以惜之。及反复迁固帝纪,而统观汉之国势,则又叹曰:嗟乎!帝之意深矣!汉兴至文帝时,仅二十余年,兵革甫息,创残未起,中经惠帝昏弱,吕后檀权,国家多难,民物殷忧,譬诸人之一身,虽肤革充盈,而神气未固,若不事服食,而遽以筋力为礼,鲜不仆矣。帝唯有见于此,是故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定官名,兴礼乐,虽心知其然而不即措之政令,颁布天下者,盖诚以为天下又安,则教化可兴,而人心和洽,将礼义自着,苟为之无本,行之无序,游心广大,改革张皇,未免扰天下以饰一时之观瞻,其名则是,其实则非,而人亦将有弗信弗从者矣。又安用此为哉?吾惟与民休息,而志虑专一,精力不分,则天下之疲敝,庶其有瘳,而谊之所陈者,以次而举,亦未晚也。此则帝之意也。史称其议振贷,省繇费,开籍田,赐民租,劝树艺,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将军陈武议伐南越、朝鲜,则曰:「朕念不到此。」匈奴侵暴边境,则曰:「结和亲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凡若此者,无非所以惠养天下也。是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鸡鸣犬吠,烟火万里,海内殷富,兴于礼义,其于古帝王,虽未敢妄议,亦庶几乎「食哉」!唯时政在养民之意矣。及观其众建诸侯,益广梁地,养大臣有节,崇廉耻之风,谊之所言后皆遵用,惜乎谊之早卒也。谊不卒,则綘灌、东阳、冯敬之属,恐终不得而忌之,而任以公卿,帝必将遂其初意也。惜乎谊之蚤卒也!呜呼!若帝者,可谓识先后缓急之宜者矣。

○武帝

译儒者的道理是宏大的!大到与天地相配,小到进入细微之处,光明与日月并列,幽深处能够赞助鬼神。河流山岳的流动与耸立,百姓万物的富足安宁,都由我们儒者的道理造成。高帝本来就是没有学习儒术的君主,但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原本不曾泯灭。他怎么会到了儒者这里,竟有辱骂、溺毁儒冠的事情呢?这一定是没有人心的人才做得出来的。然而看他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这是旷古以来的盛典,实在是高帝首先创行的。到达鲁城下,听到弦歌诵读的声音,便不忍心用兵;看到四皓的衣冠,便割舍了对戚姬、如意的宠爱。这正说明他心中仍有天德和秉持常道的善良,以及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念头,并没有因为长期戎马生涯而完全消灭。既然如此,辱骂儒生、溺毁儒冠,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唉!高帝大概是英雄豪杰的资质,对于当时所谓的儒者,一定看出了他们的隐微本质。自从孔子、孟子的道理不能行于春秋战国之际,当时那些一心求富贵功名的人,无不是乞求于坟墓、攀附权势之徒;到了秦朝末世,更是发展到了极点。所谓儒者,他们的道德姑且不论,必定是毫无所得、茫然无知,对事业成败也没有任何帮助的人。他们不过是窃取儒者的虚名,冒充儒者的衣冠,用这些来使自己显得异于当世,以求获得庸俗的宠遇罢了。所以他们无法感动高帝的心,反而自取其辱。难道这只是高帝一个人的罪过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像萧何、张良那样有智谋的人,像随何、陆贾那样有文才的人,也只是接近儒者而已,高帝尚且任用他们,各按其才能使用,唯恐他们不能受自己驱使。何况比他们更高明的人,高帝难道会忍心用侮辱来对待吗?我知道一定不会。世上的评论者只根据表面事迹而不追究缘由,于是议论说:高帝不喜欢儒术,是个辱骂儒生、溺毁儒冠的君主。果真如此,那么这种鄙薄亵渎的羞辱,与秦朝坑杀、焚书的惨祸有什么区别?高帝也就成了秦朝的后继者,太不仁厚了。这样的人能够在五年之内成就帝业吗?所以说:不仁而取得天下的人,从来没有。有人说:古人曾说,招致贤士要从郭隗开始。那个人虽然不是儒者,既然穿着儒者的衣冠,也应当尊重礼遇他,以此劝勉后来者;即使如此,也还应当顾惜名器。为什么要这样过分地对待他们呢?唉!广泛接纳、普遍施用人才,看到名分便想到与之相称的道义,高帝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我本来就不因此对他抱有过高期望。我只是惋惜,高帝仍有崇尚儒学的善心,却没有真正的儒者供他任用。○文帝 我年轻时读《贾谊传》和贾谊所著的《新书》,看到他陈述治理之道,完备地说明礼仪法度,认识到事理的关键和深奥之处,所提出的宏大言论和高明议论,都有可以施行的内容;而文帝谦让迟疑,未能及时采用,我总认为文帝的志向见识浅陋,不能摆脱流俗,白白错失机会,以至于贤者不能尽力施展,也没有办法用来文饰太平,于是曾经写过《贾谊论》来为此惋惜。等到反复阅读司马迁、班固所记载的文帝本纪,全面观察汉朝的国势后,我又叹息说:唉!文帝的用意深远啊!汉朝兴起到文帝时,才二十多年,战争刚刚平息,创伤还没有恢复,中间又经历惠帝昏弱、吕后专权,国家多难,百姓万物深受忧患。就像人的身体,虽然皮肤肌肉看起来充实,精神元气却还没有稳固;如果不先调养饮食,便贸然要求它劳筋动骨,少有不跌倒的。文帝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立即把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定官名、兴礼乐等措施制定成政令、颁布天下。他实在认为,等天下重新安定,教化才可以兴起,人心才会和谐融洽,礼义自然会显现。如果没有根本却勉强推行,没有次序却急于改革,放纵心意追求宏大、张皇声势进行改革,难免会扰乱天下,只为装饰一时的表面;名义上正确,实际却并非如此,人们也将不会相信、不肯服从。又何必采用这些做法呢?我只要让百姓休养生息,集中志虑,不分散精力,那么天下的疲敝大概就会有所恢复;贾谊所陈述的那些措施,按次序逐步实行,也还不晚。这就是文帝的用意。史书称,他讨论赈济借贷,减省徭役费用,开设籍田,赐给百姓租税,劝勉种植耕作;宫室苑囿、车马服饰等方面,没有任何增加。将军陈武建议讨伐南越、朝鲜,文帝说:朕没有考虑到这些。匈奴侵扰边境,文帝说:缔结和亲,以保全天下众多百姓。凡是这些做法,无不是用来惠养天下的。因此百姓无论内地外地都没有徭役负担,能够在田亩间休息,鸡鸣犬吠相闻,烟火绵延万里,四海富足,礼义兴盛。对于古代帝王,虽然不敢妄加评论,也差不多可以说是达到了食的境界了!这时的政事,正在于养育百姓。等到再看他大量分封诸侯,进一步扩大梁国封地,供养大臣有节制,崇尚廉耻之风,贾谊所说的后来都遵循采用,可惜贾谊早早去世了。假如贾谊没有早死,那么绛灌、东阳、冯敬之类的人,恐怕始终会嫉妒他,文帝也会任用他做公卿,必定能够实现当初的意图。可惜贾谊早死了!唉!像文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辨明先后缓急的人了。○武帝

夫兵者,先王不得巳而用者也。不得巳而用,则王得巳而不巳则亡,不得巳而巳则弱,弱则窘,窘则削,削则虽未至于遽亡,而亡之形巳见,终亦必亡而巳矣。故曰: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良有见也。武帝之用兵,其得巳而不巳者乎?其不得巳而用者乎?吾尝观汉之世矣,国势虽定,裔戎日炽,高帝被围白登,吕后受书狂悖,文帝时则又侵上郡,入萧关,杀都尉候骑至雍甘泉,当时岁致金缯,动捐子女者,岂乐于大羊相结好哉?诚以天下新去汤火,物力未丰,委曲迁延以徐观其时势之可为耳。迨至武帝,当文帝惠养之后,粟陈贯朽,将勇兵强,而匈奴又数犯边境,今日入上谷,明日寇鴈门,今日杀郡守,明日杀都尉,而一岁之中,烽火杀掠之警无日无之,于时犹不大张国威以兴问罪之师,则日示之弱,而豺狼无厌之求必且重贻他日之祸矣。此正夷夏盛衰消长之机,汉家安危倚伏之会也。帝于是制诏公卿愽议,命将一时,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贺之属,用之各当其才,征伐四出,所向成功,自是匈奴远遁,氐羗、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款塞,以致幕南无王庭,而累世之耻得雪,中国之威日壮,虽以成哀之世,单于、乌孙犹且稽颡来朝,延至光武初立,尚闭关以谢西域,皆帝有以震之也。世儒徒见其登封廵幸之举,栢梁承露之作,纷纷不巳,遂并其征伐之事,谓之穷兵黩武,而以秦皇汉武并称,亦过矣。诚使其用兵果不当于人心,而穷黩如秦,则虽有轮台之悔,秋风之悲,宁能免哉?噫!此吾于宋真宗澶渊之役,恨其不能一决,遂致后嗣之播迁,而梯山航海,此实为之滥觞也。

○宣帝

人君之于天下,当虚心以为之而巳,无与焉,斯得矣。夫人惟有已,则心弗虚;心弗虚,则蓄疑逆防而抚世酬物,遂失吾顺应之公。日延月蔓,积微成着,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固夫人皆然,而人君为尤甚,以其所制者大,所握者重也。吾观汉之宣帝,史称其厉精图治,综核名实,盖志于中兴者也。而霍氏之不终,赵、盖、韩、杨之不得其死,令人环顾自危,周章沮丧,而汉之元气寔因帝以索其所为惨刻,何至若此之甚哉?始于心之弗虚也。盖帝长于民间,少经危难,一旦受玺篡图为天下君,而目击昌邑之废立,躬被大臣之威权,幽怀隐衷,有不能一日释然者。观其褒赏霍光,赞扬功德,几不容口,益封食户,金钱缯帛,奴婢舆马甲第,侈拟王者,族属子壻,咸极显荣,而帝且敛容虚已,诸事皆先关白,此其情何情哉?《春秋》谓郑庄公之于叔叚如二君然,然亦未至于此,则其所以族光者,盖不待张敞之疏,徐福之书而可知也。矧赵、盖、韩、杨皆以功名显一时,威望慑权贵,而广汉、延寿则又光所汲引者,谗言一入而身受极刑,无恠也。何也?帝之意以为天子废置出自臣下,则威福下移,将不知其所终矣。惟杀戮一行,则人知自保,而作威作福惟上专之,不知善人天地之纪,而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纵不能爱惜,亦宜罚当其罪,讵可先意以逆之,而过为虔刘之惨耶?霍氏专权,剪之似不为过,而养恶滋蔓,待其自敝,帝寔有以致之。其诸广汉诸人,不惟当时吏民之称冤代死者动以千数,而百世之下,读汉史者犹为之扼腕。哀平短祚,议者之言,夫岂过哉?亦天道然也。虽然,帝亦有所受之也。观其尝语太子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然则其贵许、史,用恭显杀大臣者,岂亦高帝溺吕氏、宠闳孺、杀韩、彭之故智欤?世儒至谓宣帝开三大衅,此则非所以论。帝也。

○季札

译兵,是先王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不得已而使用兵力,王道就能够保存;不得已却不使用,国家就会灭亡。不得已而停止用兵,国家就会衰弱;衰弱就会困窘,困窘就会被削弱。削弱之后即使还没有立即灭亡,灭亡的形势也已经显现,最终也一定会灭亡罢了。所以说:家庭中不能废除教训和责打,国家不能抛弃刑罚,天下不能停止诛伐,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武帝用兵,是已经到了可以不使用却仍不使用的地步吗?还是到了不得已而使用的地步呢?我曾经考察汉朝的时代。国家形势虽然已经安定,但边远的夷戎日益强盛;高帝被围于白登,吕后收到匈奴书信而遭到狂悖侮辱,文帝时匈奴又侵入上郡、进入萧关,杀死都尉,侦骑甚至到达雍地、甘泉。当时每年送去金帛,动辄割让子女,难道是喜欢同野蛮人结交友好吗?实在是因为天下刚刚脱离水火,物力还不充足,只能委曲迁延,慢慢观察形势,等待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到了武帝时,在文帝惠养百姓之后,粮仓充实,钱串腐朽,将领勇敢、军队强盛,而匈奴又屡次侵犯边境,今天进入上谷,明天侵入雁门;今天杀郡守,明天杀都尉;一年之中,烽火、杀掠的警报没有一天停止。这时如果还不大力张扬国威、兴起问罪之师,就会天天向他们显示软弱,而豺狼般贪得无厌的要求,必将给后世带来更大的祸患。这正是夷夏盛衰消长的关键,也是汉家安危相互转化的时机。武帝于是下诏让公卿广泛讨论,任命将领一时并用;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贺等人,都按照各自的才能任用。军队从四方出征,所向都取得成功。从此匈奴远远逃遁,氐羌、昆明、南越以及百蛮都向往汉朝风化、叩关归附,以至于漠南没有了匈奴王庭,历代的耻辱得以洗雪,中原的威势日益强盛。即使到了成帝、哀帝时期,单于、乌孙仍然叩头入朝;延续到光武初年即位时,还要闭关拒绝西域,这些也都是武帝曾经震慑他们所造成的。世上的儒者只看见武帝登封、巡幸等举动,以及柏梁台、承露盘之类的制作,纷纷议论不止,于是连同他的征伐也一起说成穷兵黩武,把秦始皇和汉武帝并称,这也太过分了。假如武帝用兵果真不合人心,像秦始皇那样穷兵黩武,那么即使后来有轮台悔过、秋风悲叹,难道能够避免祸患吗?唉!这使我想到宋真宗澶渊之战,遗憾他不能果断决战,最终导致后代播迁、跋山涉海,这实际上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宣帝 君主治理天下,应当虚心顺势去做,不把自己的私意夹杂其中,这样才对。人只要存有私我,心就不能虚;心不能虚,就会积蓄猜疑、预设防备,处理世事、应对万物时,便失去顺应事物的公正。日积月累,由微小形成显著,造成的祸害实在说不尽。这本来人人都如此,但君主尤其严重,因为他所控制的范围广大,所掌握的权力重大。我观察汉宣帝,史书称他振作精神、谋求治理,综合考核名实,大概是有志于中兴的。然而霍氏不能善终,赵、盖、韩、杨都不得善死,使人四顾自危,仓皇沮丧;汉朝的元气实在因此而损耗。宣帝的作为为什么会惨刻到这种地步呢?根源在于内心不能虚静。宣帝成长于民间,年轻时经历过危难,一旦接受玉玺、承继帝位成为天下君主,又亲眼看到昌邑王被废、宣帝被立,亲身承受过大臣的威权,内心深处自然有无法一日释然的隐情。看他褒奖霍光、赞扬霍光的功德,几乎赞不绝口;增加他的封邑食户,赏给金钱、缯帛、奴婢、车马、甲第,奢华可比王者;霍氏族属、女婿全都享尽显贵荣耀,而宣帝还收敛神色、谦抑自己,凡事都先向霍光禀告。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春秋》说郑庄公对待叔段,仿佛是两个君主相争,但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宣帝后来诛灭霍氏的缘由,大概不用等到张敞的奏疏、徐福的书信,也可以看出来了。何况赵、盖、韩、杨都凭功名显赫于一时,威望足以震慑权贵;而广汉、延寿又是霍光所提拔的人,谗言一传入,便遭受极刑,这也不奇怪。为什么呢?宣帝的意思是,天子废立如果出自臣下,君主的威势和恩福就会下移,最终将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只要实行杀戮,人们就知道保全自己;作威作福的权力只能由君上专掌。但善人是天地的纲纪,即使不能爱惜那些人,既然有人死亡、国家因此困苦,也应当按他们的罪行施罚,怎么可以先入为主地猜疑他们,过度施行残酷杀戮呢?霍氏专权,铲除它似乎并不过分;但让恶势力滋长蔓延,等到它自行败亡,实在也是宣帝造成的。至于广汉等人,不只是当时官吏百姓替他们鸣冤、愿代他们受死的人动辄以千计,即使百世之后,读汉史的人仍然会为此扼腕叹息。哀帝、平帝在位短促,评论者的说法难道过分吗?这也是天道如此。然而,宣帝也有其所承受的一面。看他曾对太子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王道和霸道杂合使用。那么,他尊崇许氏、史氏,任用恭、显,杀害大臣,难道也是沿袭高帝溺爱吕氏、宠信闳孺、杀害韩信和彭越的旧办法吗?世上的儒者甚至说宣帝开启了三大祸端,这就不是评论宣帝的正确方法了。○季札

吾生延陵之乡,闻父老侈传季子让国事,未尝不想慕其清风高节,以为古之贤人君子也。或曰贤则贤矣,惜其让国以阶乱也。始窃疑之。及读胡氏《春秋》,至“吴子使札来聘”之传,乃知或者之言,自康侯发之,而前此未有也。呜呼,是果仲尼之旨乎哉?吾不敢知也。仲尼之称夷齐也,曰“求仁得仁”,吾则谓季札当日之事,正与叔齐相等。垺孤竹之立齐,寿梦之立札,其承父命一也。齐之逊伯夷,札之逊诸樊,其重天论一也。皆求所以遂乎其志者也。何也?大道既隐,天下为家,而后有立嫡以长之制,此盖先王顺人情,合天理巳乱息争之大道也。是故为之嫡者,苟不至于大无道而足以亡国覆宗,不可易也。况诸樊以札之贤,而亦欲致国于札,此又未可以常人论者。札之不当有国也,亦明矣。因是而传国以嫡,则以次相承,而乱原不庶乎其息哉?是札之让也,正所以巳乱也。若曰“兄终弟及”,亦礼也,是言兄弟之无后者也。否则如太伯之去而不返,否则如伯邑考之继承弗类,要之不可以为常也。此武王崩,成王立,周公虽贤圣,而仅居冢宰之位也。光唯弒僚,故以札宜有国为辞,而仗义执言,以詟服吴人耳。奸雄之窥窃,大抵然也,未可据以为信也。札果立,则光又肯但巳乎?余祭、夷昧之立,光尚少也。至僚之时,而光之有国之心,则有未尝一息亡者,观其乘间而发,可知巳。是吴之乱,理势之所必至也。纵不在僚,亦迟速间耳。杜元凯曰:“吴自诸樊以下,兄弟相传而不立嫡,是乱由先人始也。”此之谓也。不究其原,而归狱于札,札其可以承领乎?康侯知札之贤,而惑于《春秋》名札之旨,故其为说如此。窃惟《春秋》之作,内夏外夷,其大防也。书名、书字、书爵、书人,其凡例也。故外国之使,率以名书。吴自申公巫臣之来,始通于上国,盖《禹贡》之所不及,《春秋》之所不录者。也札虽贤,夫子虽贤,札其肯以一人之故而坏夷夏之防乎?其例于秦伯使术,楚子使椒也,夫复何疑?若其所以贤之者,则固有在也。观其一则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一则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夫礼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礼云礼云,可以归诸让?国生乱之人乎?吾见其必不然也。吁!夫子在夷齐,则曰仁;在季札,则曰礼。礼亦仁也,是又可以知孤竹寿梦之命,不可以公私论也。如以公私论,则从治命不从乱命,而伯夷之让又非矣。呜呼!知此可以得《春秋》之旨矣,可与论札矣。

○石奢

石奢,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王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以不受令自刎而死。薛子曰:“杀人非攘羊类也,言之可也。窃负而逃,不言可也。言之而王赦之,斯诉然矣。必自刎焉,将遗父母令名乎?”

○张良

智哉,汉之子房也!其它或可能也。其功既成为,韩之心既遂,而托赤松以长往者,不可能也。何也?富贵非吾愿也。而欲富与贵者,夫人之同情也。况高帝又多欲之主,而猜忌特甚者乎?虽其知人善任使,而于英雄豪杰之士,其防不巳也。良尤其素所忌惮而畏服者。彼其前日运筹决胜,间关百战,而今日一旦舍万户侯封而去,此岂近于人情者哉?而帝肯信之乎?帝不信,则良不能去;良不能去,则为韩之心无自明,而保身之智穷矣。唯托于神仙,则帝必以良之所欲尤有甚于我者;不然,则其精神意虑鼓舞巳倦,而惑于妄诞者也。良之去,无能为也巳。帝于是释然,而春秋复雠之义,大易知几之智,子房可以兼得之矣。是虽不免于几权之用,而亦君子之正术也。此伊川所以谓其有儒者气象也。彼史迁以为真若有鬼神恠物然者,而世遂以赤松之托短良,此固无足与议;而其但知良之明哲保身,而不知其用智之善者,亦浅浅乎知良矣。

○贾谊

译我生长在延陵乡,听父老们大力传说季子的让国故事,没有一次不追慕他清白高尚的风操,把他看作古代的贤人君子。有人说,他固然贤明,可惜他让出国君之位,反而为动乱创造了条件。我起初暗自怀疑这种说法。等到读胡氏《春秋》,读到‘吴子使札来聘’的传文,才知道这种说法是康侯首先提出的,在他以前从来没有过。唉,这果真是仲尼的旨意吗?我不敢知道。仲尼称赞伯夷、叔齐,说‘求仁得仁’,我则认为季札当时的事情,正与叔齐相同。孤竹君立叔齐为继承人,寿梦立季札为继承人,都是承受父亲的命令;叔齐让位给伯夷,季札让位给诸樊,都是看重天理名分。两人都是在寻求成全自己的志向。为什么呢?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私家所有,后来才有立嫡长子为继承人的制度。这大概是先王顺应人情、合乎天理、平息乱争的大道。所以,被立为嫡子的,只要不是极其无道、足以亡国灭宗,就不可更换。何况诸樊因为季札贤能,也想把国家交给季札,这又不是可以用常人常情来判断的。季札不应当拥有国位,也是明白的。既然如此,按照嫡长子次序传国,依次相承,乱源难道不就有希望平息了吗?这正是季札让国,所以能够平息动乱。如果说‘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也是礼制,那是指兄弟没有后代的情况。否则就像太伯离去而不再回来,或者像伯邑考的继承人并不像他;总之不能把它当作常规。周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周公虽然贤明圣哲,也只能居于冢宰之位。公子光因为弑杀僚,才以季札应当拥有国位为借口,借仗义执言来震慑吴人,使他们服从。奸诈雄强之人窥伺窃取权位,大多如此,不能据此作为可信证据。假如季札果真即位,公子光又肯就此罢休吗?余祭、夷昧即位时,公子光还年少;到了僚即位时,公子光想取得国位的心,却从未有片刻消失;看他乘机发动政变,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吴国的动乱,是道理和形势发展到必然结果。即使不发生在僚身上,也只是早晚不同罢了。杜元凯说:吴国从诸樊以后,兄弟相传而不立嫡子,所以动乱是由先人开始的。说的就是这个。不探究根源,却把罪责归给季札,季札难道能够承受吗?康侯知道季札贤明,却被《春秋》以名字记载季札的用意迷惑,所以才这样解释。我私下认为,《春秋》的写作原则是内夏外夷,这是它最重要的界限。记载名字、记载字、记载爵位、记载身份,是《春秋》的通例。因此外国使者通常只记载名字。吴国自从申公巫臣前来,才开始与中原上国通好;它大概是《禹贡》没有涉及、《春秋》原本不收录的国家。季札虽然贤明,孔子虽然贤明,难道季札会因为一个人的缘故而破坏夷夏之防吗?这与秦伯派术、楚子派椒的记载例法相同,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至于《春秋》所以认为季札贤明,自然另有原因。看它一处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习礼的人;另一处说:延陵季子对于礼,大概合乎礼了吧。礼,是人的根本,是用来通达天道、顺应人情的大门。礼啊礼啊,难道可以归结为让出国家给导致国家发生动乱的人吗?我看一定不是这样。唉!孔子谈伯夷、叔齐,就说他们求仁得仁;谈季札,就说他合于礼。礼也是仁,因此又可以知道,孤竹君、寿梦的命令,不能只从公私得失来判断。假如只从公私来判断,那么就应当服从治命而不服从乱命,伯夷的让位也就不对了。唉!懂得这一点,就可以领会《春秋》的旨意,也可以和人谈论季札了。○石奢 石奢,是楚昭王的相国。他刚强正直、清廉公正,从不阿谀回避。他巡行县邑时,路上遇到杀人案,有人正在追捕凶手,凶手竟是他的父亲。石奢放走父亲,回来后把自己捆绑起来。他派人向楚王转告说:杀人的人是我的父亲。若为了父亲而立法执政,就是不孝;废弃法令、放纵罪犯,就是不忠。我的罪应当处死。楚王说:你追捕而没有追上,不应当获罪,你还是去办理政务吧。石奢说:不偏私自己的父亲,就不是孝子;不奉行君王的法令,就不是忠臣。大王赦免我的罪,是君上的恩惠;伏法而死,是臣子的职责。于是他因为不接受君王的命令而自刎身亡。薛子说:杀人并不是偷羊一类的小事,把实情告诉君王是可以的;像偷窃后背负财物逃走这样的事,不告诉君王也可以。既然已经告诉了君王,而君王又赦免了他的罪,这样申诉就已经完成了。何必一定自刎,难道是要给父母留下一个令名吗?○张良 汉代的子房真是有智慧啊!其他事情或许还可以做到,但功业已经成就,韩国复兴的心愿已经实现,却想托言赤松子而长久离去,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但想要富贵,却是人人都有的共同心情。何况高帝又是欲望很多、猜忌特别严重的君主呢?即使他知人善任,对于英雄豪杰之士也防范不已。张良尤其是他一向忌惮、敬畏而服气的人。张良此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历经艰难参加百战,今天却突然舍弃万户侯的封赏而离去,这难道合乎常情吗?高帝会相信吗?高帝不相信,张良就不能离去;张良不能离去,为韩国复兴的心愿就无法表明,保全自身的智慧也就穷尽了。只有托言神仙之事,高帝才会认为张良所追求的东西一定比自己所能给予的更多;否则,就会认为张良的精神心思已经疲倦,却被荒诞之说迷惑了。张良要离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高帝于是释然,而《春秋》中为亲族复仇的义理、《周易》中知晓事物机微的智慧,张子房也就可以兼而得到。这虽然免不了使用权变机巧,却也是君子的正当权术。这就是伊川认为他有儒者气象的原因。司马迁却认为这件事真像有鬼神怪物参与其中,世人于是便因他托言赤松子而轻视张良,这本来不值得议论;至于只知道张良明智地保全自己,却不知道他善于运用智谋的人,也只是浅薄地了解张良罢了。○贾谊

人君之任相也,以贤乎?以次乎?必以次也,则庸夫俗子,漫不可否天下事,而苟延岁月者,皆可相也。如胡广、苏味道之徒是也。必以贤也,则深山穷谷,不问其类,崛起而能经纶参赞者,皆可相也。如伊尹、传说之徒是也。然则人君之任相也,何为也?将以大有为也。欲大有为于天下,而以次任相,则何取于相哉?由是言之,信非贤不可也。吾少时读宋苏子瞻文,至其论贾谊者,有曰:“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深信其言,甚为贾谊惜也。乃今读汉史所纪谊行迹及谊所自着《新书》,乃始叹曰:“嗟乎!非谊之不能用汉文也,实汉文之终不能用谊也。”谊于伊传,固未敢妄议,要之良相才也。汉得若人而用之,则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定官名,兴礼乐,与他政事,悉更秦法,《新书》所载,必见施行,而汉之国是,必不止是也。夫何每诏令议下,诸老不能言,而谊尽为之对?于是綘灌、东阳、冯敬之属,忌而短之,而长沙卑湿,乃其卒老之地矣。呜呼!年少初学,果不可用也?阿衡、良弼,固方起于耕莘、筑傅者也。年老旧臣,果皆可用也?中庸模棱,固禄食久而更事多者也。故曰:“信非贤不可也。”惟其贤也,老可也,少可也,旧臣可也,初学可也。书称“老成人”,而又曰“任官惟贤才”;《诗》颂“三寿”,而又曰“髦士攸宜”,正谓是也。当时将相大臣,如綘灌之属,可当老成、三寿矣。通达国体,如贾生者,顾不得谓之贤也?才也,髦士也,而可乎?汉文诚虚心以听之,排众哗以委任之,则“治安一策”,固其先资自献之言也。若曰“立谈之间,不得遽为人痛哭”,则“畎亩幡然”之数语,“说命对扬”之三篇,何为者也?况廷尉一荐,而召为愽士,则孝文之于谊,又似有相信者君也,而非未同之人也。人臣见君之初,而不尽言,言而舍所学,以狥,不几于怀诈挟术以欺其君,如商鞅之为乎?是殆未可疵。谊也不责汉文不能为汤为高宗而曰生之不能用,汉文不责汉廷大臣不能休休有容,而欲谊之优游浸渍而深交之,斯亦难矣。马迁传谊而合诸屈原。呜呼!原也忠则忠矣,其志其才果谊班乎?虽然,谊不必深论也。谊一不用,岂惟谊不复振,而汉遂因陋就简。吾于是深慨夫世之论相者,与夫以才见忌而忌人之有才者,独孝文哉?独贾谊哉?独綘灌诸人而巳哉?

○疏广疏受

人臣之事君也,有可去者,有不可去者。何谓可去?道不合,志不行,而无与于国家之理乱者,可去也。所谓一辞而退,以远乱也。何谓不可去?委之专,任之重,而有关于君德之成败者,不可去也。所谓终事而退,臣之厚也。汉之二疏,位在师傅,责在辅养太子,而父子受朝廷之知遇,其可去乎?其不可去乎?稍知君臣之义者,必有所轻重于其间矣。顾以宦成名,立为荣,后悔为惧,一朝移病去,其自为谋则得矣,如吾君何?如太子何?如朝廷天下何?广既为师傅,则亦尝读书学问者也。独不闻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是故伊尹之复政厥辟,必待于处仁迁义之后,而咸有一德,犹惓惓焉。不然则颠覆典刑,吾之责也,可去乎哉?周公明农之志,起于基命宥密,而洛邑之告成,然挽留召公,则有累数十言而不置。不然则幼冲有过,宁挞伯禽,虽三叔流言而不去也。若曰周公亲亲之道,当然也。而伊尹之进,固莘野之耕夫也,何为其然也?语曰:“一人元良,万国以贞。”伊周之心,为吾君与天下也。孝元年十二,能通《孝经》《论语》,正蒙以养正,而山静泉清之会也。况于广受之归,而知饯赠之礼,则又知师傅之当尊而可与有为者也。未可谓吾君不能也。使广得教世子之法,而能早为之所,则望之之下狱,恭显之擅权,必不见于初元、建昭之年,而孝宣之业亦不衰于继世之后矣。柰之何其去也?若曰帝王子孙,禀异于人,而幼冲之年巳可槩见,则太甲、成王固帝王之子孙,而神明之冑也。而颠覆而有过,而何以卒为守成之令主也?吁!疏广之父子纵不去,吾固不敢以伊周之事业望之也。吾独恐夫孟坚、明仲之说行,而天下后世之为身谋以后其君者,得以借口也。

○王通

译君主任用宰相,是按照贤能来任用,还是按照资历次序来任用?如果一定按照资历次序,那么平庸之人、世俗之徒,随意对天下大事说可说不可,只求苟延岁月的人,都可以做宰相,胡广、苏味道之类就是这样。如果一定按照贤能来任用,那么深山穷谷之中,不论出身类别,只要突然出现而能够治理天下、辅佐君主的人,都可以做宰相,伊尹、傅说之类就是这样。那么君主任用宰相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要用他来大有作为。想在天下大有作为,却按照资历任用宰相,那还要宰相做什么呢?由此说来,确实非贤能不可。我年轻时读宋代苏子瞻的文章,读到他评论贾谊,说:像贾生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任用他,而是贾生本身不能被汉文帝任用。我深信这句话,非常替贾谊惋惜。如今读汉史所记载的贾谊事迹和贾谊亲自撰写的《新书》,才开始叹息说:唉!不是贾谊不能被汉文帝任用,实在是汉文帝终究不能任用贾谊。贾谊与伊尹、傅说相比,我固然不敢妄加评论,但总之是良相之才。汉朝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那么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定官名、兴礼乐,以及其他政事,都会全部改变秦朝的法制。《新书》中记载的内容,也一定会得到施行,而汉朝的国策,必定不止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每次诏令下达讨论时,众位老臣都不能作答,而贾谊却能完全应对呢?于是绛灌、东阳、冯敬等人嫉妒他、诋毁他,贾谊便到了长沙这个低洼潮湿之地,成为他最终衰老、死亡的地方。唉!年轻而刚开始学习的人,果真就不能任用吗?阿衡、良弼本来就是从耕莘、筑傅之中兴起的。年老的旧臣果真都可以任用吗?那些处世圆滑、模棱两可的人,本来就是俸禄享受得久、见识经历得多的人。所以说:确实非贤能不可。只要贤能,年老可以任用,年轻也可以任用;旧臣可以任用,初学之人也可以任用。《尚书》称说‘老成人’,又说‘任官惟贤才’;《诗经》歌颂‘三寿’,又说‘髦士攸宜’,正是这个意思。当时的将相大臣,如绛灌之类,可以算是老成之臣、三寿之臣了。像贾生这样通晓国家大体的人,难道反而不能称为贤能吗?他是有才之人,是髦士,难道不可以任用吗?汉文帝如果真能虚心听取他的意见,排除众人的喧哗而委以重任,那么‘治安一策’本来就是他先行献上的言论。若说不能在片刻交谈之间就让人痛哭,那么‘畎亩幡然’的几句话和《说命》回答君王、颂扬君德的三篇文章,又是为什么写的呢?何况廷尉推荐一次,文帝便召他为博士,可见孝文帝对贾谊似乎是有所信任的君主,并不是完全没有同心的人。臣子初次见到君主时却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说了之后又舍弃自己的学问去迎合,这不几乎就是怀有欺诈、挟持权术来欺骗君主,像商鞅所做的那样吗?这大概不能用来指责贾谊。贾谊不责怪汉文帝不能成为成汤、商高宗,却说是自己不能被汉文帝任用;汉文帝不责怪汉廷大臣不能宽宏有容,却希望贾谊慢慢相处、逐渐深入交往,这也实在困难。司马迁为贾谊作传,把他与屈原合在一起。唉!屈原固然忠诚,但他的志向和才能果真能与贾谊相提并论吗?不过,贾谊也不必深究。贾谊一旦不被任用,不只是贾谊再也不能振作,汉朝也于是因循简陋、安于现状。我因此深深感慨,世上那些评论宰相的人,以及因为嫉妒有才之人而又嫉妒别人有才的人,难道只是孝文帝吗?难道只是贾谊吗?难道只是绛灌等人吗?○疏广、疏受 臣子侍奉君主,有可以离去的情况,也有不可以离去的情况。什么叫可以离去?与君主的道不同,自己的志向不能施行,而对国家的治乱没有关系,这就可以离去。所谓辞职一次便退,是为了远离祸乱。什么叫不可以离去?君主把专任交给他,把重大责任托付给他,而他的去留关系到君德的成败,这就不可以离去。所谓完成职责之后才退,这才是臣子的厚道。汉代的疏广、疏受,职位在师傅之列,责任在于辅导、培养太子;而且父子都受到朝廷的知遇,他们可以离去吗?还是不可以离去呢?稍微懂得君臣之义的人,一定能看出其中的轻重。只是他们把仕途成功、声名建立看作荣耀,把晚年后悔看作恐惧,于是一旦托言有病便离职,他们为自己谋划确实成功了,可是君主怎么办?太子怎么办?朝廷和天下怎么办?疏广既然做了太子的师傅,也曾读书求学,难道没有听说过:做臣子的,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对君主有益,也应当去做。何况牺牲自身来使君主趋于善道呢?所以伊尹复归政权给他的君主,一定要等到君主处于仁、迁于义之后;即使君主已经有共同的德行,他仍然牵挂不已。否则一旦颠覆常法,便是我的责任,怎么可以离去呢?周公表明自己想要务农的志向,是在周王奠定天命、宽仁深厚之后,洛邑建成并发布告成文告之时;然而为了挽留召公,仍然写下数十句话反复劝说而不停止。不然,如果幼主有过错,宁可鞭打伯禽,即使三叔散布流言,也不会因此离去。若说这是周公亲爱亲族的原则,那当然如此。可是伊尹出仕,本来就是莘野的农夫,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论语》说:“一人是天下的贤良元首,万国便能因此端正。”伊尹、周公的用心,是为了君主和天下。孝元帝十二岁时,已经能够通晓《孝经》《论语》;以端正的教育培养端正的品德,正是所谓“山静泉清”的境界。何况广受归家时,孝元帝懂得为老师饯行赠礼,那么他也就知道应当尊重师傅,并且可以同他们共同有所作为了。不能说我们的君主没有能力。假使疏广能够得到教育世子的办法,并且及早为此作好安排,那么萧望之下狱、恭显擅权,必定不会出现在初元、建昭年间,孝宣帝的事业也不会在后世衰败。为什么偏偏要离去呢?若说帝王子孙禀赋异于常人,幼年时便可大致看出,那么太甲、成王本来都是帝王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但他们也曾颠覆政事、犯下过错,为什么最终又能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呢?唉!即使疏广父子不离去,我本来也不敢把伊尹、周公的事业期望在他们身上。我只是担心孟坚、明仲的说法流行后,天下后世那些只为自身谋划、把君主放在后面的人,便可以借此作借口。王通

今天下三尺童子操觚染翰,辄能病仲淹者,谓其续经之僣妄也。然则经终不可续乎?经不可续,则通之罪信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如有道焉,则吾不敢随人而谈笑也。昔人有言曰:「圣人未生,道在天地;圣人既生,道在圣人;圣人既亡,道在六经。」斯言也,若泥而求之,方道之在圣人也,则不复在天地也;既其在六经也,而后有圣人焉,则又将不复在圣人也。吾则谓斯道也,未尝一日亡也,无间可息也。故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通程子所谓隐君子也,固未至于圣人也,而较之愚夫愚妇,则不啻什伯焉者也。道固无不在也。况高隐龙门,笃志经术,未可谓非知道者。今其所续经不少槩见,使其叛道乱德,固无足取;若止以经不可续而病通,则天下后世将无一可为者,而听斯人之日贸贸焉,莫知所趋也。隋何时也?自书亡于秦火,附会于汉儒,迨晋清谈盛,而老庄之说蔓延于天下,以至于隋极矣。时岂无豪杰之士哉?靡靡焉日入而不自知也。通独有见于圣经而取以续之。续之也者,尊之也;尊之也者,信之也。朱子尝取程子之说,以补《大学》格物致知之传,而序之曰:「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人之称。」朱子也亦曰:「纲目继获麟而作。」然则谓通为僣且妄者,其亦将果于非程朱也?况其居家不废周礼,而曰:「如有用我,执此以往。」其有志三代之英,而惓惓于当时者,可想也。自时有仲淹,而圣人之言遂稍稍传播于天下。仲尼尝曰:「明王不兴,天下其孰能宗予于乎?」通殆宗仲尼者也。高文武宣之制,录秦誓也;曹刘沈谢之句,述歌谣也;曹褒荀勖之礼乐,不可望夷夔也。然则世无其人,则礼乐终不可兴乎?此延陵之礼,武城之乐,夫子所以愿见而乐闻也。褒勖固非季子子游之比,然因是而讲求之,亦存羊之意也。于乎,夫子生。于周末,故诗书所载,春秋绝笔,仅止于是。使其生于今日,则将举汉、唐、宋之故事,而漫不加之意乎?吾见亦必有以品节删定之,以诏万世也。故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孰谓经终不可续乎?孰谓后世终不可为唐、虞、三代乎?噫!此吾于世之病仲淹者,而重有感也。

○韩愈

夫文者,根抵乎道者也。天下固有畔道之文矣。文而畔道,虽一二言而止,吾亦病其多也。苟于道有发明焉,则虽累千万言而不足也。退之有见于道,而长于古文辞,有所得焉,辄于文焉发之,盖将以明道也。世之论者,见其文之富,而又不畔于道也,则谓因文以悟道。延至于今之论者,亦曰退之文人之雄耳。呜呼,退之文人而巳哉?道可以因文而悟哉?今夫水,必浚其源,而后流可长也。今夫木,必培其根,而后枝可达也。今夫文,必造乎道,而后其言裕如也。世亦有因文悟道者,谓其观乎人文而绎其旨者也。如季札观周乐而语其盛德之蔑以加,韩宣子见《易》象与鲁《春秋》而曰“周礼尽在鲁者”,此所谓遡流而穷源,缘末而探本者也。非谓其为文而悟道也。如曰为文而可以悟道,则先秦两汉之文人,如邹衍、李斯、邹阳、枚乘、马迁、班固辈,其著书皆不下万余言者也,何独不能如愈之悟道也?为是说者,正犹截木之枝而曰“吾得其本”,汲水之流而曰“吾得其源”,有是理哉?且愈之时,何时也?愈之言曰:“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是可以知愈生其时,理学晦蚀,而前无所因,后无所袭也。”愈独起而高谈性命,排斥异端。自今虽经道学大明之后,取其文而读之,其道德仁义之言炳如也,固无甚悖谬也。非其深造自得,有不能及此也。间有瑜不掩瑕,亦宜有以谅其时矣。岂可以文辞之故,而遂谓因文以悟道哉?而遂止以文人目之哉?论者谓后人以文辞之故推尊退之,吾则谓后人以文辞之故掩退之之造道也。吁!隋有文中子,唐有韩文公,皆贤儒也。言理学而舍斯二人者,非公言也。

○苏轼

译如今世上连三尺高的孩子拿起笔来写文章,也能随意指责仲淹,说他续写经典是僭妄。那么经典终究不能续写吗?如果经典不能续写,王通的罪过确实就无法逃脱天地之间了。如果其中另有道理,我就不敢随从众人谈笑了。古人有话说:“圣人没有出生时,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圣人出生后,道存在于圣人身上;圣人去世后,道存在于六经之中。”这话如果拘泥字面去追究,那么道存在于圣人身上时,就不再存在于天地之间;既然存在于六经之中,而后来又有圣人出现,便又不再存在于圣人身上了。我认为,道从来没有哪一天消亡过,也没有片刻可以停止。因此说:“普通男女虽然愚昧,也可以参与认识它;普通男女虽然不贤,也可以做到它。”王通是程子所说的隐居君子,本来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同愚夫愚妇相比,何止高出十倍百倍。道本来无处不在。何况王通高隐龙门,专心研究经术,不能说他不是懂得道的人。如今他所续的经典有不少大概可以看出,如果说他背离圣道、扰乱道德,当然没有什么可取;但如果只因为经典不能续写就指责王通,那么天下后世将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只能听任这些人整日茫然无措,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隋朝是什么时候呢?自从典籍毁于秦火,被汉代儒生牵强附会,直到晋代清谈盛行,老庄学说遍布天下,到了隋朝便达到极点。那个时代难道没有豪杰之士吗?只是日渐委靡沉沦,自己也不知道罢了。唯独王通看见了圣人经典中的道,取来续写。续写它,就是尊崇它;尊崇它,就是相信它。朱子曾采用程子的说法,补写《大学》“格物致知”的传,并为此作序说:“实在是最初尊重、相信这一篇并为它表彰的人。”朱子又说:“《纲目》是在接续获麟之后写成的。”这样看来,称王通僭妄的人,难道也要果断地否定程子、朱子吗?何况他居家时不废弃《周礼》,还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套制度前去实行。”他有志于三代的盛美制度,并且对当时的政事十分关切,这一点是可以想见的。自从有了仲淹,圣人的言论才逐渐传播到天下。仲尼曾说:“贤明的君王如果不兴起,天下还有谁能尊奉我呢?”王通大概就是尊奉仲尼的人。高祖、文帝、武帝、宣帝的制度,是记录秦誓;曹植、刘桢、沈约、谢灵运的诗句,是述说歌谣;曹褒、荀勖制定的礼乐,不能同夔、龙相比。那么,如果世间没有这样的人,礼乐终究就不能兴盛吗?这就是延陵季子的礼、武城子游的乐,是孔夫子希望亲自见到、乐意听闻的东西。曹褒、荀勖当然不能同季子、子游相比,但因而讲求礼乐,也有保存一只羊以存礼意的意思。唉,孔夫子生在周朝末年,所以《诗》《书》所记载的内容,以及《春秋》最后一笔,也只能到那个时代为止。假使他生在今天,难道会把汉、唐、宋的旧事全都收入,而漫不经意吗?我看他一定也会加以品评、整理和删定,用来昭示万世。因此说:“如果有继承周朝的时代,即使百世之后的事情也可以预知。”谁说经典终究不能续写?谁说后世终究不能成为唐尧、虞舜和三代那样的时代?唉!我对于世人指责仲淹这件事,又一次深有感触。韩愈 文章,是以道为根基的。天下本来确有背离道的文章。文章一旦背离道,即使只有一两句话,我也嫌它太多。如果对道有所阐明,即使写了千万字也还不够。退之对道有所见解,又擅长古文辞;他有所心得,便在文章中阐发,大概是要借此阐明道理。世上的评论者看见他的文章丰富,又不背离道,便说可以通过文章来体悟道。到了今天的评论者,也只说退之是文人中的豪杰。唉,退之只是文人吗?道可以凭借文章来体悟吗?水一定要疏浚源头,水流才能长久;树木一定要培固根部,枝条才能伸展;文章一定要达到道的境界,语言才会从容充裕。世上也有通过文章体悟道的人,是说他们观察人文而推求其中的意义。比如季札观看周乐,谈到周德盛大,无以复加;韩宣子看见《易》的卦象和鲁国《春秋》,便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这叫作沿着水流追究源头,顺着枝末探求根本,并不是说因为写文章便悟得了道。假如说写文章就可以悟道,那么先秦两汉的文人,如邹衍、李斯、邹阳、枚乘、司马迁、班固等人,他们著书都不下万余言,为什么偏偏不能像韩愈一样悟道呢?持这种说法的人,正像砍下树木的枝条便说“我找到了根本”,汲取水流便说“我找到了源头”,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韩愈所处的是什么时代呢?韩愈说:“秦朝焚书,汉朝尊崇黄老,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崇信佛教;由此可以知道,韩愈生在那个时代,理学昏暗受蚀,前面没有可以承继的,后面也没有可以沿袭的。”韩愈独自奋起,高谈性命之学,排斥异端。即使在今天道学大为昌明之后,拿他的文章来读,其中关于道德仁义的言论仍然明白灿然,本来没有什么严重的悖谬。若不是他对道有深厚造诣、能够独立体会,是做不到这一点的。间或有优点不能掩盖缺点,也应当结合他的时代加以谅解。怎么可以因为他文辞优美,便说是通过文章悟道,又只把他看作文人呢?评论者说后人因为他的文辞而推尊退之,我却认为后人也因为他的文辞而掩盖了退之在道上的造诣。唉!隋朝有文中子,唐朝有韩文公,都是贤明的儒者。谈论理学却舍弃这两个人,是不公正的说法。苏轼

今之论子瞻者,不曰异端杂学,则曰未败之荆公也。呜呼!子瞻之在当时,其政事,其文章,盖以吾儒为归,而汲汲欲有为于天下者也。略见施行,而军国之事因之以就绪者,巳大有可观,而非庸众人所及。出知方州,而民皆绘像祀之,此其学术之不足以乱天下也,亦明矣。但其旋用旋斥,而弗克究其所施,以终厥志耳。志既不终,而又使之蒙乱天下之名,吾恐子瞻不若是之甚也。荆公之是非,吾未及论,而子瞻则有荆公有为之志,而又济之以通融者也。若其理学之未融彻,则儒之未纯者,又奚特一子瞻为然哉?大抵责人不可不严,论人不可不恕,孔孟待人之家法也。孔子曰「攻乎异端」,而问礼问官,则又及于老聃、郯子之徒。孟子辟杨墨为无父无君,而又曰「归斯受之」,此孔孟太公至正之心,虽于异端曲学而取用汲引,犹惓惓也。子瞻其果老聃、杨墨之徒乎?特以叔孙制礼之言,逢怒于伊川,而二氏门人遂相攻击,至有洛蜀党之分,此其血气用事,子瞻固不能免,而亦当时吕陶辈不能尽事师之道也。以是之故,而遂如论者所指,以没其平生,吾恐伊川亦所不忍也。虽朱光庭、贾易辈,亦未有若此之甚也。子路以正名为迂,而司马君实平生最不喜孟子,据是而以由不得为贤人,光不得为君子,而且挤之于杨墨、佛老之列,其得为尚论之公乎?故吾尝为之说曰:「苏轼,宋之贤臣也,儒而未纯者也。取其合抱之材,而不计其数尺之朽,则子瞻亦可为经世者之法也。」

○王安石

士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也,莫先乎其所养也。养之至,则有以克其气质之偏,而尽物情,屈群策,天下之事将无不如吾志之所欲为矣。故曰:君子能通天下之志,是以能成天下之务。否则虽其志欲为,其才能为,其时可为,而有不骇于安常习故之听者,几希。故曰: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呜呼,此吾所以深惜于介甫者也。介甫何人哉?振古之豪杰也。方其出也,将以尧舜其君也,将以尧舜其民也。究其志,直欲亲见周礼郁郁之盛,举宋室于三代之隆,区区汉唐杂伯杂夷之治,孔明、魏郑之臣,盖未尝一注念者。此其志何志哉?皋夔、稷契,乃其所自任也。及观其试于常,而天下仰望;试于鄞,而至今便之。此其才足以副乎其志,而要非誊口说者矣。举而措之天下,宜无难者。况乎以神宗有志之君,而委之专任之重,此尤千载一时也。云龙风虎之相从,不是过也。夫何法制一立,而朝议沮之?天下怨之,后世口??之讥诃讪笑,流布汗竹,以至于今之溺旧见、主先入而不原其情者,亦罔不裂眦而羞称之。是亦非有恶于介甫也。据其当日之迹,真有以偾天下之事也。噫,介甫初欲为何如人,而乃今一至于此也?良由其涵养之功未至,而偏执以成性也。甚哉,偏之为害也。惟任巳之见,逞巳之长,而以为天下之人莫巳若也。此所以拂天下之心,而忌且毁者丛集焉,以利其败也。不知吾实非圣人也,焉能事事之尽善乎?既不能事事尽善,而忌且毁者又从而乘之,由是所行一不得其当,所任一不得其人,而吾以一身处于朝堂之上,而散处于天下者,莫肯平心易气以推行其法,而敝因以滋。将以治天下,适以乱天下。盖理势之所必至也。向使其留意于身心,研穷于物理,于以克其气而矫其偏,积诚以动物,从容以俟时,集众思,广忠益,而吾于其间若大匠之处群众中,而呈工献技者,执绳墨而短长之,则人心必服,舆论必归,而施为举措,夫然后可以遂吾之初心也。程子曰:「有关睢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柰之何有其志,有其才,有其时,上不得为皋夔稷契,次不得为韩范富欧,而成兹一王介甫也。故曰:「士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也,莫先乎其所养也。」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八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九

论四

◆论四

○御寇论

御寇论 【 甲寅五月作】

薛子既谢浙江学政,待次家居。值海寇陆梁,直抵苏松,以及于无锡。所在伤残,不胜惨酷。奔播中为着《御寇论》八篇。乃若足赋、募兵、修舰、备器,一切用兵之事,则固有任之者矣。不着。

正名

  守险

  勑法

  作气

  虚心

  论功

  固本

  去奸

?正名

译如今评论子瞻的人,不是说他是异端杂学之徒,就是说他是尚未失败的荆公。唉!子瞻在当时,他的政事和文章,大体都以我们儒家为归依,并且急切地想在天下有所作为。他的主张略有施行,军国事务也因此渐渐有了头绪,已经很值得称道,不是平庸众人所能相比的。他出任一州知州,百姓都为他绘像祭祀;由此可见,他的学术不足以扰乱天下,也很明白了。只是他刚被任用便又遭排斥,未能把所施行的事业贯彻到底,以完成自己的志向罢了。志向既未完成,又让他蒙受扰乱天下的名声,我恐怕子瞻并没有坏到这种程度。荆公的是非,我还没有论述;子瞻却有荆公积极有为的志向,又用通达灵活来辅助它。至于他的理学还没有融会贯通,儒者尚未纯粹,又何止子瞻一人如此呢?大体说来,责备人不可不严厉,评论人不可不宽厚,这是孔子、孟子待人的家法。孔子说“攻治异端”,但在询问礼制、官制时,又问到老聃、郯子一类人。孟子排斥杨朱、墨子,说他们是无父无君,却又说“归来就接纳他”。这正是孔子、孟子以及太公至为公正的心意,即使对于异端和偏曲的学说,也仍然认真地加以取用、吸引。子瞻果真是老聃、杨朱、墨子一类的人吗?只是因为他用叔孙通制定礼制的话触怒了伊川,于是二程门人便互相攻击,以至于形成洛党、蜀党之分。这其中有意气用事的一面,子瞻固然不能免;但当时吕陶等人也没有完全尽到侍奉老师的道义。因为这个缘故,便像评论者所指斥的那样,以此抹杀他一生的事业,我恐怕伊川也不忍心这样做。即使朱光庭、贾易一类人,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子路认为正名说迂腐,司马君实一生最不喜欢孟子;如果据此便认为子路不能算贤人,司马光不能算君子,甚至把他们排在杨墨、佛老一类人中,这能算是评论古人的公正态度吗?所以我曾经这样说:“苏轼,是宋朝的贤臣,是还不纯粹的儒者。取用他合抱粗的大材,而不计较其中还有几尺朽木,那么子瞻也可以成为经世之人的典范。” 王安石 士君子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比自身修养更优先的了。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就能克服气质上的偏颇,尽察事物的实情,使群体的谋略得到施展,那么天下的事情将没有不能按照自己的志愿去做的。因此说,君子能够贯通天下人的心志,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否则,即使他的志向想做,他的才能能够做,时势也允许做,但能不使安于常规、习惯旧事的人感到惊骇的,几乎没有。故而说:没有人同他合作,伤害他的人就会接踵而来。唉!这就是我深深惋惜介甫的地方。介甫是什么人呢?是自古以来的豪杰。他刚出仕时,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也想使自己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推究他的志向,简直想亲眼看见周礼文物制度的盛美,使宋朝达到三代的隆盛;至于汉唐那种杂有霸道、夷狄之治,以及诸葛亮、魏征这样的臣子,他大概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这是什么样的志向呢?皋陶、夔、后稷、契,正是他自任的榜样。等到看他在常州试行,天下人便仰望他;在鄞县试行,直到今天百姓仍然从中得利。这说明他的才能足以配合他的志向,绝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人。把这些措施推行于天下,本来应该没有困难。何况神宗是有志向的君主,又把专任大权交给他,这尤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云从龙、风从虎般的相互依从,也不过如此。可是为什么法制一经建立,朝廷的议论便加以阻挠?天下人怨恨他,后世讥讽、呵斥、嘲笑他的言论,流传在史册上,直到今天那些沉溺于旧见、偏执于先入之见而不考察实情的人,也无不怒目而视,以称说他为羞。这也不是他们对介甫怀有恶意,而是根据他当时的行迹,确实有导致天下事情败坏的地方。唉,介甫当初想成为怎样的人,为什么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是因为他的涵养功夫还没有达到,又把偏执变成了性情。偏执造成的危害太严重了!只任凭自己的见解,炫耀自己的长处,认为天下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这就是违拗天下人的心意,使嫉妒和毁谤纷纷聚集,并借此促成他的失败。却不知道我本来不是圣人,怎么能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呢?既然不能事事尽善,而嫉妒毁谤的人又乘机而入,于是所做的一件事都不能恰当,所任用的一个人也都不能得当;自己一人处在朝廷上,而散布在天下各处的人,没有谁肯平心静气地推行他的法令,弊端因此越来越多。本来想治理天下,结果反而扰乱天下。这是事理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假使他当初能留意身心修养,深入研究事物的道理,用这些来克服自己的意气、纠正自己的偏执,积累诚意以感动人心,从容等待时机,集中众人的思虑,广泛采纳忠言益见;而自己在其中就像大木匠处在众人之中,对各人呈献的技艺拿着墨线来衡量长短,那么人心一定会信服,舆论一定会归附,他的施政举措也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最初的心愿。程子说:“有了《关雎》《麟趾》的意旨,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为什么他有志向、有才能、有时机,却上不能成为皋陶、夔、后稷、契,退一步也不能成为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反而成了这样一个王介甫呢?所以说:“士君子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比自身修养更优先的了。”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八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九 论四 论四 御寇论 御寇论【甲寅五月作】薛子辞去浙江学政之职后,等待候补,居家生活。正逢海盗横行,直抵苏州、松江,又侵犯无锡。各地遭受的伤残祸害,惨酷得无法忍受。我在奔走流离之中写成《御寇论》八篇。至于足额征税、招募士兵、修造战船、准备器械等一切用兵之事,自然已有负责的人。我不写这些。正名 守险 整饬法令 振作士气 虚心纳谏 论定功劳 巩固根本 铲除奸徒 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