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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二十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113 段

昔之行师者,必曰:名其为贼敌,乃可服。言当揭贼之名以示人,俾皆知其为某贼也。又曰:兵出无名,事故不成。言当示吾之出兵将以讨某贼也。斯其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而贼将无所逃遁矣。今海寇之深入吾境也,杀掠焚荡之惨,自昔所未有者也。彼固以倭为名,而我亦以倭名之,是堕其计也。不谓其非倭也,盖寔我中国之贼为之主谋,向导引致倭夷以为之助也。惟以倭名,则彼得以藏匿掩覆,而室家族戚可保无虞。曰:今兹之寇,是倭也,我无预也;人亦曰:是倭也,彼无预也。于是金帛财货得以菌载而归,虽白昼大衢之中,人所共视,而莫敢谁何矣。若指其名而播告于上下远迩,曰:今兹之寇,是某某也,引倭以为之党也。人自必知之:曰某倭也,是某贼为之主谋也;某倭也,是某贼为之向导也。则义士烈夫皆知所效忠宣力,而奋然斩获无回惑顾盻之虑矣。彼贼亦岂得肆无忌惮,而室家族戚偃然处于无事之地哉?正德中,盗起东海,则指其名为邓茂七、施天泰;盗起文安,则指其名为刘六、刘七;盗起蜀中,则指其名为廖麻、方四。国昭连坐之刑,人怀敌忾之愿,遂不旋踵而底定。今乃槩以倭为名,而不侦谍其姓名为何人,所以无赖恶少恣溪壑之欲,以苟朝夕之生者,多断发跣足以趋之,恃以倭名而莫之觉也。不然则虽禽兽,亦有喣妪啁啾之情者,肯不顾亲属而甘蹈诛夷之法耶?是贼之名,当急为侦谍,以昭示于人,庶名著恶彰,而人知措手,贼党亦自知畏避,而或有涣散者矣。此非出兵之缓务也。若彼此相蒙,而必以倭为名,是亦必有说焉,吾固不得而知之矣。

?守险

古称王公设险以守国。夫所谓险者,岂城郭沟池云尔哉?《易》曰:“地险,山川丘陵。”也是故洞庭、彭蠡、河济、太华、孟门、太行、伊阙、羊肠、青泥、栈道,皆古之所谓险也。呜呼!是险也,夫人之所共知也。抑孰知有至顺而实至险者乎?今苏松之地,平坦沃饶,若至顺也。而三江五湖,经纬上下,支河泒渎,流漫其中。陆行则车马阻于桥梁,水行则舟楫虞于浅涩。非如平原旷野,可以纵横驰骤也;非如长江大海,可以漂荡出没也。诚于白茅、许浦、福山、古湫诸凡通江沿海处所,既非运河,又非驿道,苟不为捕鱼采薪诸憸言邪说所惑,俱置椿藉草,壅遏各数十里,则倭夷海寇,虽号称奸黠,乘彼双桅巨舟,岂能飞渡?纵使舍舟登陆,而绝桥断港,必难连络而进,自可制梃以御,岂得入我苏松肆为杀掠,若目前之惨毒邪?今舍此易简可守之法,听其入境而集,不教之民与战,正昔人所谓驱群羊而格猛兽,舆尸之凶,不占可知也。顾又厚集丁夫,愽敛刍粟,区区各守一城,而乡闾村落,恣其焚劫,此之谓城下之耻,岂古人守险之义乎?我闻之,诸侯有道,守在四封。四封者,沿海诸处是也。昔李特,么么小孺子耳,入蜀而叹刘禅为庸才,以其有蜀之险,而为邓艾所破也。今吴之山川与蜀不同,而其险可守,义寔无二,幸勿为李特所笑可也。

?勑法

夫法者,天下所公共者也。固一定而不可易也。然其初亦缘人情而制之,酌时势以为重轻者也。故先王或用轻典,或用重典,未尝执一以施之也。今强寇日炽,肆无忌惮,其所由来,非一朝一夕之故,寔因承平日久,用法者类多宽厚。杀人于货者,虽三覆五讯,情罪输服,亦不即加诛,往往老死于狱,甚至夤缘而出者,亦或有之。唯是恶少玩视,以刼财为良图,以杀人为豪侠,万一破露,即以囹圄为戏场,以桎梏为玩器,而恬不知畏也。又其甚者,则又鄙此辈为穿窬,而耻与俦伍,故遂结党连类,跨海招夷,屠城掠地,重为目前之患矣。当此之时,若又袭故蹈常,拘文泥比,则生灵旦夕之命,欲其少延时日,不亦难哉?夫先王制刑,非以杀人也,将以生人也。其所以生人者,必杀有罪,方能生无罪也。若有罪者不死,无罪者其能生乎?故曰:“辟以止辟”,盖谓此也。辟不辟,其能止辟乎?诸葛亮之在成都,张咏之在益州,消奸化宄,而道不拾遗者,用此道也。况目前之寇,岂止奸宄而巳哉?断断乎当勑法以莅之也。

?作气

译过去出兵作战的人,必定说:先要给他们定下贼寇、敌人的名分,才可以制服他们。意思是应当揭露贼寇的名号,向众人说明,使人人知道他们是哪一伙贼寇。又说:出兵如果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意思是应当说明我军出兵,是要讨伐某一伙贼寇。这样就能形成堂堂正正的阵势、端正严整的旗帜,而贼人将无处逃遁。如今海盗深入我国境内,杀戮、抢掠、焚烧、荡平的惨祸,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他们固然以倭人为名,我们也把他们称为倭寇,这正中了他们的计谋。并不是说其中没有倭人,而是实际上由我国的贼人主谋,充当向导,引来倭夷作为他们的帮手。只把他们称作倭寇,便使那些人能够隐藏掩饰,而他们的家属亲族也可以安然无恙。有人说:“这次的寇乱是倭人干的,我没有参与。”别人也说:“是倭人干的,他没有参与。”于是金银财物便可以像菌类成片般装载而归,即使在白天的大街中央、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敢追究。如果指明他们的姓名,向上下远近宣布说:“这次的寇乱,是某某人干的,他引倭人作为同党。”人们自然就会知道:某某倭人,是某个贼人主谋;某某倭人,是某个贼人充当向导。这样义士烈夫都知道应当尽忠出力,奋勇斩杀擒获,不再有犹豫回顾、左顾右盼的顾虑。那些贼人难道还能肆无忌惮,而让自己的家属亲族安然处在无事之地吗?正德年间,东海盗贼兴起,便指明其姓名为邓茂七、施天泰;文安盗贼兴起,便指明其姓名为刘六、刘七;蜀中盗贼兴起,便指明其姓名为廖麻、方四。国家昭示连坐之刑,人人怀有共同仇敌的愿望,于是很快便平定了。如今却一概以倭人为名,而不侦察探听他们究竟姓甚名谁,所以无赖恶少任意满足自己的贪欲,只求苟且活过朝夕,许多人便断发赤脚去投奔他们,倚仗着倭人的名号而不被察觉。不然的话,即使是禽兽,也有亲爱抚育、相互呼唤的感情,难道会不顾亲属,甘心触犯诛灭的法律吗?因此,对这些贼人的姓名,应当立即侦察探听,向众人公布,使他们的名声显著、罪恶彰明,人人知道应当如何下手,贼党也会自知畏惧躲避,或许还会因此离散。这不是出兵时可以缓办的事情。如果彼此互相蒙蔽,而一定要称作倭寇,那其中也一定另有缘故,只是我实在无法知道罢了。守险 古人说君王和诸侯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所谓险要,难道只是城郭、沟池之类吗?《易经》说:“地势险要,包括山川、丘陵。”因此,洞庭、彭蠡、黄河、济水、太华山、孟门、太行、伊阙、羊肠、青泥、栈道,都是古人所说的险要。唉!这些险要,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是又有谁知道,有些极其平顺的地方其实也极其险要呢?如今苏州、松江一带,地势平坦肥沃,看起来极其平顺;但三江五湖,纵横上下,支流河渠,漫流其中。陆路行走,车马会被桥梁阻挡;水路行走,船只会担心水浅沙涩。它不像平原旷野那样可以纵横奔驰,也不像长江大海那样可以随意漂荡出没。若在白茅、许浦、福山、古湫等一切通江沿海的地方,既不是运河,又不是驿道,只要不被捕鱼、打柴等人的邪说所迷惑,统统设置木桩、铺垫草料,堵塞阻拦各数十里,那么倭夷海盗即使号称奸诈狡猾,乘坐双桅大船,难道还能飞渡过去吗?即使他们弃船登陆,而桥梁已断、港汊已堵,也必定难以联络前进;我们自然可以拿着短兵器抵御,他们怎么能够进入苏州、松江,像眼前这样肆意杀戮抢掠,造成惨毒的祸害呢?如今舍弃这种简便易行、可以守御的办法,任凭敌人进入境内聚集,又不教百姓作战,正是古人所说的驱赶羊群去抵挡猛兽;尸体横陈的凶祸,不用占卜也可以预知。反而聚集大量壮丁,广泛征收草料粮食,只顾各自守住一座城,却任凭乡里村落遭受焚烧抢掠,这叫作兵临城下的耻辱,难道是古人守险的意义吗?我听说,诸侯有道,防守就在四境。所谓四境,就是沿海各处。过去李特不过是个小小的乳臭小儿,进入蜀地后便感叹刘禅是庸才,因为他拥有蜀地的险要,却被邓艾攻破。如今吴地的山川虽然不同于蜀地,但险要可以守御,义理实在没有不同,幸好不要让李特讥笑我们才是。整饬法令 法律,是天下共同拥有的制度,本来应当确定而不可轻易改变。但法律制定之初,也要依据人情,斟酌时势来决定刑罚的轻重。因此先王有时采用轻刑,有时采用重刑,从来不拘泥于一端而施行。如今强盗日益猖獗,肆无忌惮;这种局面形成的原因,并非一朝一夕,实在是因为太平日久,执法者大多宽缓。杀人为财的人,即使经过三番五次复审讯问,罪状和实情都已经承认,也不立即处死,往往老死狱中,甚至还有凭借关系逃脱的。于是恶少轻视法律,把抢劫财物当作上策,把杀人当作豪侠行为;一旦事情败露,便把监狱当作游乐场,把枷锁当作玩具,安然不知畏惧。更严重的是,他们又鄙视这类人是穿墙入室的小偷,以同他们为伍为耻,于是便结党连类,跨海招引倭夷,屠城掠地,造成眼前更大的祸患。在这种时候,如果还沿袭旧例、蹈守常规,拘泥于条文、依附成例,那么百姓朝夕之间的性命想稍微延续一些时日,不也是很困难吗?先王制定刑罚,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使人能够生存。他之所以要使人能够生存,必定是杀掉有罪的人,才能使无罪的人生存。如果有罪的人不死,无罪的人能够生存吗?所以说:“用刑罚来制止刑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该用刑罚时不施刑罚,怎么能制止犯罪呢?诸葛亮在成都、张咏在益州时,消除奸邪,改变盗贼,使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都是采用了这个办法。何况眼前的寇乱,难道只是一般的奸盗而已吗?确实应当整饬法令来治理他们。振作士气

天下之士,其强弱勇怯,岂大相远哉?顾其气有充馁耳。气充则寡固可以敌众,气馁则众不可以敌寡。光武能作士气,遂以六千人而败王寻等百万之师。符坚不善振作而丧其气,故虽百万之众,不能当东晋之三万。曹操恃其三十万众而败于吕布,及归许而作其气也,遂能以二万破袁绍四十万之众。是士气之不可不作也,明矣。今寇至而兵民不前,及战而辄为所败者,岂其无是非之心哉?岂其无长上之心哉?岂其无父母妻子之心哉?惟无以感发其心,则视一身之死生为重,虽父母妻子且有不暇顾者,安望其辨是与非而亲上死长哉?诚谕之以大义,示之以至情,体其苦乐,同其荣辱,则自知我顺而寇逆,而长上之当亲,父母妻子之当保,一身之死生置之度外而不恤矣。夫既置死生而不恤,则其气自倍,而一可当百,十可当千矣。然犹未也,厚其刍粮,时其劳恤,听其便宜,宽其文法。若其斩获既多,就有所失,不问也。若其设意本是,就有所误,不问也。故穰苴欲申军法,虽庄贾为君之宠臣,亦戮之而不顾,而其君亦听其戮而不问。李牧破匈奴十余万骑,虽曾以数千人委之而诱其来,而其君亦不过求于牧,盖皆作其气而唯恐摧折之也。矧为将领者,而可以索士气乎?士气一索,则众皆觧体,此最今之御寇者所当熟思而审处也。

?虚心

天下之事变无常,而寇盗之险谲,尤不可以一定测。君子之心贵乎常虚,而于用兵之际,尤不可以恃一已之见。故必人之心思尽为我用,则我之谋虑无敌于天下矣。人之耳目尽为我用,则我之聪明无敌于天下矣。苟自用而不用人,则虽有逸群之才,高世之见,而千虑一失,吾未见其能济也。譬诸器焉,虚则注,满则覆,此自然之理,无足恠者。夫逸群之才,高世之见,且不可恃,矧可以势位加人,而是巳之非遂初之缪,蔑视群策,漫不究心乎?昔田忌以公子之贵,韩信以大将之尊,势位固莫加焉,而其才与见则尤所谓逸群而高世者也。然于刖足之孙膑,偾军之左车,汲汲焉师事之不遑,而卒成伐魏之功,肇兴汉之业者,凡以其心之虚也。向使其心不虚而自满,则以如是之势位,而且有如是之才之见,其视二人不过刑余就缚之辈耳,鄙贱孰甚焉?纵其有言,且不见听,矧肯极其尊礼而求之恳切问之殷懃若是耶?由是观之,惟其济吾之事,即当不问人已不分彼此,缙绅之言可采也,介冑之言可采也,道路刍荛之言可采也,亡卒败军之言可采也。故曰:人一之我万之,人塞之我通之。如是而寇不灭,功不成者,吾未之见也。

?论功

古称上将无功,其次莫如战胜。夫以无功为上者,非无功也,消敌于未形,弭变于方动,无兵革馈饷之扰,无战争杀戮之惨,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曰上。夫以战胜为次者,非不欲胜也,不能消于未形,不能弭于方动,临敌应机,乘变取胜,然兵凶战危,不无亏损,所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曰次。我苏松之境,虽云平衍,然陆则沟浍阡陌,水则湖陂塘荡,支回泒绕,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所谓伏至险于至顺之中,初非用武之地也。昔郄克欲使齐人尽东其亩,以便戎车,吴玠在蜀,于天水军作地网,以阻金兵之骑,今畎亩纵横,既不尽东,而又随处皆为地网,不谓之至险者乎?诚于江海入港诸处,椿塞戍守,而又密访奸细之为向导者,尽寘之法,则海寇岂能深入,而江南之地可以不烦战鬪而宴然矣,此功之上也。若不此之务,听其入而肆为杀掠,然后徐图战胜以为功,吾恐非计之得,亦非功之上也。

?固本

译天下的士卒,他们的强弱勇怯,难道相差很远吗?只是他们的士气有充足和亏馁罢了。士气充足,少数也可以抵挡多数;士气衰馁,多数也不能抵挡少数。光武帝能够振作士气,于是用六千人击败王寻等人的百万军队。苻坚不善于振作士气,使军心丧失,所以即使有百万之众,也不能抵挡东晋的三万人。曹操仗恃三十万军队,在吕布手下战败;等到退回许都振作士气后,便能用两万人击破袁绍四十万军队。由此可见,士气不可不振作,已经很明白了。如今寇盗到来,军民不肯前进,交战后又总是被敌人击败,难道是他们没有是非之心吗?难道是他们没有尊敬长官的心吗?难道是他们没有父母妻子的心吗?只是没有什么能够感发他们的内心,于是把一身的死生看得最重,即使父母妻子也有无暇顾及的时候,又怎么能指望他们辨明是非、亲近长上并为长上战死呢?如果确实用大义晓谕他们,用至情感动他们,体察他们的苦乐,同他们共担荣辱,他们自然会知道我们顺义、寇盗逆乱,也会知道长官应当亲近、父母妻子应当保护,从而把一己死生置之度外而不顾。既然把死生置之度外而不顾,他们的士气自然加倍,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十人可以抵挡千人。但还不够,还要厚实地供应草料粮食,按时体恤他们的劳苦,允许他们临机采取权宜办法,放宽文书法令的束缚。如果他们斩获很多,只是有所损失,不追究;如果他们的谋划本来正确,只是有所失误,也不追究。因此穰苴想要申明军法时,即使庄贾是国君宠信的大臣,也照样杀掉而不顾;他的国君也听任穰苴杀他,并不追问。李牧击破匈奴十多万骑兵,虽然曾经把几千人交给敌人作为诱饵,引诱敌军前来,但他的国君也不过向李牧询问缘故,因为都在振作士气,唯恐挫伤士气。何况作为将领,怎么可以苛求士气呢?士气一旦受到苛求,众人就会全都丧失斗志;这是今天御敌的人最应当深思、慎重处理的事情。虚心纳谏 天下的事变没有常态,而寇盗的险诈诡谲尤其不能用固定方法推测。君子的内心贵在经常虚心,尤其在用兵之时,更不能只凭自己的见解。因此,必须把众人的心思全都为我所用,那么我的谋划就能在天下无敌;把众人的耳目全都为我所用,那么我的聪明才智就能在天下无敌。如果自以为是而不采用他人意见,即使有超群的才能、卓越的见识,却千虑一失,我没有见过这样还能成功的。譬如各种器皿,空虚就能接受注入,装满就会倾覆,这是自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超群的才能、卓越的见识尚且不可依靠,何况凭借权势地位压服别人,把自己的错误当成最初的正确,轻视众人的谋略,漫不经心地不加研究呢?从前田忌凭公子的尊贵,韩信凭大将的地位,权势地位本来没有谁能超过他们;而他们的才能见识又尤其属于超群卓越之列。然而对于受过刖刑的孙膑、使军队覆败的李左车,他们急切地拜为老师还来不及,最终成就了讨伐魏国的功业,开创了汉朝兴起的事业,全都是因为他们内心虚心。假使他们内心不虚心而自满,凭着这样的权势地位,又有这样的才智见识,那么他们看待这两个人,不过是受过刑、被捆绑的囚徒罢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鄙贱呢?即使他们有话说,尚且不肯听取,何况会像这样极其尊敬地礼待他们,恳切地寻求、殷勤地询问吗?由此看来,只要能帮助我的事业,就应当不问对方是谁,也不分彼此:士大夫的话可以采纳,武官的话可以采纳,路边樵夫的话可以采纳,逃亡士卒、战败军人的话也可以采纳。所以说:别人只做到一分,我要做到一万分;别人堵塞道路,我要使它畅通。这样做了,如果寇盗仍不能消灭、功业仍不能成就,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论定功劳 古人说,最上等的将领没有战功,其次才是战胜敌人。把没有战功列为上等,并不是说真的没有功劳,而是在敌情尚未形成时就消除敌人,在变乱刚刚萌动时就平息它,没有兵革、军饷的骚扰,也没有战争杀戮的惨状,这就是所谓不交战便使敌军屈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列为上等。把战胜敌人列为其次,并不是不希望取胜,而是不能在敌情未成形时消除它,不能在变乱刚萌动时平息它,只能面对敌人、随机应变、乘势取胜;但兵器凶险、战争危急,不能没有损失,这就是所谓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列为其次。我们苏州、松江一带,虽然说地势平坦,但陆路有沟渠、田埂,水路有湖泊、池塘、河荡,支流曲折环绕,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列队,这正是在极平顺之中隐藏着极险要,本来不是适合用武的地方。过去郄克想让齐人的田埂都朝向东方,以便战车行驶;吴玠在蜀地,于天水军设置地网来阻挡金兵骑兵。如今田地沟渠纵横,既没有全都朝向东方,又到处都像设置了地网,难道不能称为极险吗?如果在江海进入港汊的各处设置木桩堵塞并派兵戍守,又秘密查访充当向导的奸细,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那么海盗怎么能够深入,江南之地便可以不劳烦战争而安定了;这才是上等的功劳。如果不致力于此,任凭他们进入境内肆意杀掠,然后慢慢谋求战胜敌人来当作功劳,我恐怕这不是得当的计策,也不是上等的功劳。巩固根本

往余在京师,会诸士人论学之余,辄即论兵。凡山川虏势、士马城堡、将领粮饷、事机权变、纪纲法令之属,咸能建议,俱各成章。而天文舆地图说,亦若靡不究心矣。及庚戌之秋,虏众犯我都城,则相顾错锷,无能为驱逐之计。幸其志无他,唯在抢掠饱欲,菌载迤■〈辶里〉而出。余切恨之。是冬外补道,经涿鹿、河间,询之父老,咸称虏虽强众,中国逋逃什居七八。民则困于有司之征泒,军则苦于债帅之诛求,妻孥冻馁,不能聊生,辗转死亡,莫为轸恤,故甘心异类,北走匈奴,为其向导耳。当事者若能少宽一分,则彼虽禽兽,谁无怀土之情?而沿边诸处,自将鼓气奋勇,以保家室,人人干城,可不烦九重北顾之忧,而虏人不敢南牧矣。余因重有感焉,惜心无穷,而分有限,不能为之所也。迨历浙东,见倭夷大作,揆厥所由,亦缘沿海穷民为输将所迫,始则投势要以通番,继乃邀番人而入寇,与西北事情如出一辙。乃知昔人尔??丝保障之说,诚为有见,而卖剑买牛者,盖必有所作为而致之。柰何今之为民牧者,平时既无以及民,一遇有警,辄又多方科扰,是何异灌膏而捄焚,导水以拯溺也?吾恐外虞莫支,内变且作。当事者苟思患而豫防,不可不急为深长之虑,而蚤为固本之图矣。

?去奸

昔管仲遇盗,取二人焉,曰:「可人也。」其所与游,辟也。是其所取者,可人也,而非盗也。灼见其所与游之辟,而非其人之辟也。书固有之:「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是胁从者可原,而渠魁者则固王法必诛不赦之贼也。若渠魁罔治,而辟者取之,槩曰:「使功不如使过。」吾见不足以图旦夕之安,必且重贻终久之患矣。何也?过可使也,恶不可使也。过乃偶失,可以激而立功;恶必怙终,每有待而为乱。是故秦穆舍殽陵之过而用孟明,遂一战而霸西戎。张飞不虞帐下之恶而用范强、张达,卒致见杀也。此岂可以不审哉!今兹海寇,直闯内地,如入无人之境,盖必有稔恶之巨奸为之先容也。苟因循姑息而不早为之图,则机械愈巧,陷穽愈深,日甚一日,而吾不知其所终矣。欲望其悔罪立功,胡可得哉!昔人有论汉之七国者曰:「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变速而祸小,不削则变迟而祸大。」目前之事,何以异此?秦人有患疽者,抚摩抑搔,以冀旦夕无恙,且谓其必觧散也。仓公过而问曰:「而所患者何?不决而去之!」其人曰:「决则流血损肌,吾不堪其疾痛也。吾其从容以俟之。」未几毒发而溃,召仓公无能为矣。吾恐今日之含垢,为秦人之护疽也。前年庚戌,虏人犯顺,亦尝赦将官戴纶诸人而用之矣,此皆失机之罪,其情可原者也。亦尝释贼徒赵颂诸人而用之矣,此皆北方之人,其欲易足者也。岂若东南之济恶者,欲既无涯,奸又叵测,固不可以一律论也。断断乎去之,不可以不亟也。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九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

策问

◆策问

两浙岁考

  家塾私试

  浙江壬子武举

  福建丁酉乡试

  附福建丁酉程策五道

○两浙岁考

译过去我在京城,曾同士人们在谈论学问之余,总要谈到军事。凡是山川地势、敌人情势、士卒战马、城池堡垒、将领粮饷、事机权变、纲纪法令之类,都能提出建议,各自写成文章。至于天文、舆图、地图之说,也好像没有什么不认真研究的。等到庚戌年秋天,敌军侵犯我们的都城,大家面面相觑,惊愕失措,无法想出驱逐敌人的办法。幸好他们没有别的志向,只想抢掠财物、吃饱欲望,装载着掳掠物资迤逦而出。我对此十分痛恨。那年冬天我外放任职,经过涿鹿、河间,向父老询问,大家都说敌军虽然人多势强,但中国逃亡的人占了十之七八。百姓困于官府的征敛派发,军人苦于将帅的债务和苛求,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无法勉强生活,辗转死去,没有人为他们忧虑体恤,所以甘心投奔异族,向北逃往匈奴,只是给他们充当向导罢了。当权者如果能稍微宽缓一分,那么他们即使是禽兽,谁没有眷恋故土的感情呢?而沿边各处自然会鼓足勇气,奋勇保护家室,人人都成为守卫国家的干城,就可以不必让皇帝忧虑北方,敌人也不敢南下放牧了。我因此又深有感触,只可惜忧虑无穷,而职分有限,不能替他们作出安排。等到经过浙东,看到倭夷大举作乱,考察其原因,也同样是因为沿海贫困百姓受到输送财物者的逼迫,开始是投靠权势人物以便同番人交通,后来便招引番人入境为寇,与西北的情形如出一辙。这才知道古人关于“尔??丝保障”的说法,确实很有见地;而所谓卖掉刀剑、购买耕牛,大概也一定是有所作为之后才达到的。为什么如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平时既没有什么施惠于百姓的举措,一遇警报,反而又想方设法加重科派骚扰?这同给火上浇油来救火、引水来拯救溺水者有什么不同?我恐怕外患无法支撑,内部变乱也将发生。当权者如果能够考虑祸患并预先防备,就不能不赶快作长远深厚的谋划,早早采取巩固根本的办法。铲除奸徒 过去管仲遇到盗贼,抓住其中两个人,说:“这两个人是可造之才。”他们所交往的人,是邪僻之徒。由此可见,他所选取的是可造之才,而不是盗贼;他清楚看出那些人所交往的是邪僻之徒,并不是这两个人本身邪恶。《尚书》中本来有这样的话:“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予治罪。” 这说明胁从者可以宽恕,而首领本来就是王法一定要诛杀、不能赦免的贼人。如果首领不予惩治,反而抓捕那些邪僻者,一概说:“使用有功的人不如使用有过的人。”我看这样不足以谋求眼前的安定,必定还会给长久的未来留下更大的祸患。为什么呢?过错可以利用,罪恶却不能利用。过错只是偶然失误,可以激励他立即立功;罪恶则必定固执到底,总要等待机会作乱。因此秦穆公舍弃孟明视在殽陵战败的过错而重新任用他,终于一战称霸西戎。张飞却没有预料到部下范强、张达的邪恶而任用他们,最终导致自己被杀。这难道可以不审慎吗?如今的海盗直闯内地,如入无人之境,其中必定有罪恶深重的大奸人替他们事先通融、引荐。如果因循姑息,不及早谋划对付他们,那么他们的手段会一天比一天巧妙,陷阱会一天比一天深重,祸患日益严重,而我们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想指望他们悔罪立功,怎么可能呢?古人评论汉代七国时说:“削弱他们也会反叛,不削弱他们也会反叛。削弱他们,变乱发生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弱他们,变乱发生得慢而祸患大。”眼前的事情,同这个有什么不同?秦国有个人患了毒疮,只是抚摸、按压、搔抓,希望早晚相安无事,还说它一定会自行消散。仓公经过,问他说:“你所患的是什么?” “不把脓疮切开除去!”那个人说:“切开就会流血伤肉,我受不了那种疼痛。我还是从容等待它吧。”没过多久,毒疮发作溃烂,再召请仓公时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恐怕今天容忍污秽、姑息奸恶,正像秦国那个人护着毒疮一样。前一年庚戌,敌人侵犯边境,也曾赦免将官戴纶等人而重新任用他们;这些都是贻误战机的罪过,但情节可以宽恕。也曾释放贼徒赵颂等人而任用他们;这些人都是北方人,欲望容易满足。哪里像东南那些助长罪恶的人,欲望没有止境,奸诈又难以测度,本来不能一概而论。确实应当把他们铲除,不能不赶快行动。《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九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 策问 策问 两浙岁考 家塾私试 浙江壬子武举 福建丁酉乡试 附福建丁酉程策五道 两浙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