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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七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9–93 段

夫学以学道也。今之学者日众,而闻道者日鲜,何也?以其不能会道而名言累之也。道会则名言亡,名言亡,斯近道矣。夫名与言,抑何始乎?圣人始之也。圣人将以名言启天下,而卒至于累天下,非圣人之过也,不善学者失其名言之意也。盖斯道冲漠无朕,浑沦磅礴,本不可以名言者也。圣人以夫人虽同具乎斯道,而聪明滞于气,知觉迁于物,将不能会通神明,而斯道日见其茫昧也。于是不得巳而命之曰元亨利贞,曰仁义礼智,曰命,曰性,曰情,曰才,曰中,曰诚,曰敬,曰信。而其为学之方,则曰执中,曰制心,曰建极,曰进德居业,曰致知格物,曰戒惧慎独,曰存心养性。凡若此者不一而足,岂其好为支辞蔓说以哓哓于天下哉?盖将示人以入道之门,而欲其因名以识义,得意而忘言也。至当归一,曾何异同之有哉?柰何学者事内而遗外,逐人而失巳,执着于名言,支离其辞说,而过为分析以求之,不知名有四德四端,而其实非四也。名有命性情才中诚敬信,而其实无尔殊也。会而通之,三才之道一也。尧舜以来,贤圣继作,虽其立言不同,而旨则无二。犹之木焉,根干华实,皆此木也。犹之水焉,渊渟川逝,皆此水也。苟能反诸吾心而超然自得,则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皆一以贯之,而此心之外无余道,此道之外无余言也。究而论之,此心此道,皆圣人名言之也。《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哉!学者要湏自得。

○审异

异学者,吾儒之所深排也。而其学卒行于天下,而至今不废者,何也?以其徒犹足以守其师之说,而为吾儒之学者,反自叛焉也。仲尼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巳。」当其时,庄、列、杨、墨之徒未兴,佛氏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固夫子所尝问礼者,其所谓异端,岂专若人也哉?盖谓名为吾儒之学,而实则叛吾道者也。名同而实不同也,其斯以为异也。故曰:「色厉而内荏,其犹穿窬之盗也。」又曰:「乡原,德之贼也。」夫谓色厉云者,则其名必非自外于吾儒者也。乃若乡原,则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而阉然媚于世,其托于吾儒也,必矣。仲尼以其外是而中非,似德而非德,故恶之若是之严。而其所谓异端者,盖此类也。至战国时,杨、墨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孟子始辞而辟之。然观七篇之书,所以距杨、墨者甚至,而其所自为者,则务知言养气之实学,竭明善诚身之实功,真足以继往圣开来学,而二家之言不能为吾道抗矣。迨孟氏没,而佛老之学旋兴,自汉而唐而宋,其说愈炽。其始也,虽有一二儒者辟之不遗余力,然抗衡争长,莫之消息。其终也,吾儒之徒或不免相率而归之矣。是岂儒者之道反出其下哉?盖二氏之徒虽偏于虚无寂灭,而其立心坚苦,用力精专,势利声华不一婴其念。世儒托迹圣门,高谈性命,顾不免多欲之累,利害之私,高者为乡原,卑者为穿窬,方为吾道病,而顾嚣嚣然诋佛老为异端,不知巳之自为异端而又其下焉者矣。何以折其心而使之屈服乎?此高明之士所以多溺于二氏之学,固其见吾道之不真,而亦其愤世嫉邪之过激也。

○尚实

译学习,就是学习道。如今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听闻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能会通道理,反而被名目言辞所牵累。能够会通道理,名目言辞便可忘却;名目言辞能够忘却,就接近道了。名与言究竟从哪里开始的呢?是圣人开始的。圣人本想用名目言辞启发天下人,最后却反而使天下人受到名目言辞的牵累,这不是圣人的过错,而是不好好学习的人失去了名目言辞的本意。道本来冲淡空寂、没有形迹,浑然广大,本来不能用名目言辞来限定。圣人认为,人人虽然同样具备这个道,但聪明受到气质的阻滞,知觉又被外物改变,于是不能会通神明之理,这个道便一天比一天显得茫昧。因此不得已给它命名为元亨利贞,称为仁义礼智,称为命、性、情、才、中、诚、敬、信。至于求学的方法,就说执守中道、制伏心念、建立准则、增进德行而安居事业、推究知识而穷格事物、戒慎恐惧而慎独。像这样的说法数不胜数,难道是圣人喜欢制造支离的言辞和蔓延的学说,向天下人喋喋不休吗?大概是想给人指出进入道的门径,希望人们由名目认识义理,领会本意后忘掉言辞。最终都归于一处,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为什么求学的人只致力于内在修养而遗漏外在实践,追逐别人的说法而失去自己,执着于名目言辞,使学说变得支离破碎,过分分析来寻求道理,却不知道名目虽有四德、四端,实际并不是四种东西;名目虽有命、性、情、才、中、诚、敬、信,实际并没有如此多的差别。能够会通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道本来就是一体。自尧、舜以来,贤人圣人接连出现,虽然立言各不相同,但旨意没有两样。好比一棵树,根、干、花、果都是这棵树;好比水,深潭停蓄、河流奔行都是这水。假如能够返求于自己的内心而超然自得,那么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都由一个道理贯通;此心之外没有剩余的道,此道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言语。追究到底,这颗心和这个道,也都是圣人所用来命名和说明的。《诗经》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真是达到极点了!求学的人一定要靠自己领会。审异 异端之学,是我们儒者深深排斥的。但这种学说最终却流行天下,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为什么呢?因为它的门徒还足以守护老师的学说,而学习我们儒学的人,反倒自行背叛了儒道。仲尼说:“攻击异端,这就已经有害了。”在那个时代,庄子、列子、杨朱、墨子的门徒尚未兴起,佛教也尚未传入中国;即使有老子,他本来也是孔子曾经向他请教礼的对象。孔子所说的异端,难道只是指这些人吗?大概是指名义上学习儒学、实际上却背叛儒道的人。名义相同而实际不同,这才叫作异端。所以孔子又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就像穿墙打洞的盗贼。”还说:“好好先生,是道德的贼。”所谓外表严厉,说明他表面上的名义必定不是自外于儒学的。至于好好先生,居处似乎忠信,行为似乎廉洁,却暗中媚悦世俗;他依托于儒学,当然是确定无疑的。仲尼认为这种人外表符合道德而内心并非如此,貌似有德而实际没有德,所以厌恶得如此严厉。他所说的异端,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到了战国时期,杨朱、墨子的学说充满天下,天下人的言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子,孟子才开始斥责并驳斥他们。不过考察《孟子》七篇,其中拒斥杨、墨的言论十分充分,而他自己所实行的,则是致力于明辨言论、涵养气节的实学,竭力从明白善性、诚正自身上下实在的功夫,确实足以继承往圣、启发后学,杨、墨两家的学说也就不能与儒道抗衡了。等到孟子去世,佛教和道教的学说很快兴起,从汉代到唐代再到宋代,它们的声势越来越盛。起初,虽然有一两个儒者不遗余力地加以辟斥,但双方抗衡争胜,始终没有消长。到后来,儒者中有些人甚至不得不相继归附佛、老。难道儒者的道反而不如它们吗?佛、道两家的门徒虽然偏向虚无寂灭,但他们立志坚苦,用力专一,权势、利益、声名、荣华丝毫不能牵动他们的念头。世俗儒者寄身圣门,高谈性命之学,却不免受欲望过多和私利的牵累;高明些的成为好好先生,卑下些的成为穿墙打洞的盗贼,正在给儒道造成祸害,却反而喧嚷着斥责佛、老为异端,不知道自己就是异端,而且还比他们更低下。怎样才能折服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屈服呢?这就是高明之士多沉溺于佛、道学说的原因:固然是因为他们看出儒道并不真实,也因为他们愤恨世俗、嫉恶如仇而走得过于激烈。崇尚实际

子言之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称非称许之称。乃实称其名之称也。非疾其无名也。疾其无实也。世儒之说异焉乃谓名者治世修身之具于是好名者益肆其侈心而凡可以盗名者无弗为矣是故子夏疑于西河之圣同列罪之门人以有若似圣人曾子曰不可夫卜有之在孔门虽号称高第弟子其造诣尚难与颜曾并列顾各以圣名而参则鲁回则如愚未尝以贤知先人然而卒传圣人之道者则唯回与参也岂直回与参哉孔子之圣生民以来所未有也居鲁而人指之曰东家丘。入庙而人谓之鄹人之子。孟子之贤、去孔子仅一间者也、鲁之嬖人。讥其昧乎礼义。及门之徒。不许其有管晏之功。是大圣大贤其为人所鄙者亦甚矣盖闇然圣修之学。无事表暴。坦然中庸之道。不立奇异。故人莫得而窥其际也。世降俗末、圣学失传、缘饰名流、诡道取胜、至于东汉极矣、李膺范滂陈蕃郭泰之徒、固亦好修之士、其于圣贤之学、则槩乎其未之有闻也、乃高自标致、各务夸诩、于是庸流俗辈、假其誉望、用为依倚、以恣奸佞、及门为龙、御车而喜、折巾则效、望尘则趋、自有道者观之方汗颜泚颡之不暇而彼顾相率为之。悻悻自得。其意盖谓名之所在。利必随之。卒至酿成党锢。玉石俱焚。利未得而害巳随之。曾何益哉。东汉覆辙昭然可鉴而南宋诸人。乃复蹈之。卒之议论多而成功少。声容盛而武备衰。无以厌服群心。遂滋多口。党碑学禁。相袭俱作。始于庸徒。沿及善类。而宋祚亦因之以促矣。此皆不尚实而尚名而末流之祸遂沦胥而莫能障也夫是以知微生高之直名、陈仲子之廉名、孔孟所以斥之而不少假借者、盖尚实而防其渐也、

○原经

圣人之于天下甚无乐乎其有言也无乐乎其有言而不能以无言亦其不得巳而然也圣人非不知天下之人同此心也同此理也此心同此理同而犹哓哓然以鸣于天下何其不惮烦也哉盖天下之人罔其生。而圣人欲与之并生于天下。其视斯世斯人真有不能一日安者于是乎着之话言书之简册以训天下垂后世冀其因是以反求诸身。而各得夫固有之良心。以复其生理焉尔也。譬诸辨药制方虽金石草木虫鱼之异品酸辛咸苦甘滑之异味土产风气时序之异宜温凉寒热缓急之异用攻熨宣补疗节之异施凡以驱其伤感察其标本以全其生质而巳非于生之外。更有所加也。向使人人固其元气。而疾疹不作。则方药可无设也。人人存其本心。而形气不扰。则六经可无作也。于乎是可以知圣人作经之意也易以道化。书以道事。诗以达意。礼以节人。乐以发和。春秋以道义。先后圣哲上下数千言究其指归。无非所以维持人心于不坏也。夫何圣人作经以生人而夫人则任末而弃本各出意见竞为训疏支辞蔓说昡愽务奇门户争高相倾交毁而彼此枘凿后先矛盾遂使学者之耳目应接不暇而本然之聪明反为所蔽以经求经。而不以吾之心求经也。求经于经。而不求其理于吾心也。况乎不遵经而遵传今日之经巳为世儒之经非复古圣人之经矣正犹读方书而不知治病反以庸医之说而乱炎黄之真也其害可胜言哉若夫假经术以文奸而缘饰圣贤以自便其私此则背逆方书而自速其死亡者也是又不必论也

○折衷

译孔子说,君子担忧的是到死时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得到称道。“称”不是称许的“称”,而是实实在在使自己的名声得到称说的“称”。并不是忧虑没有名声,而是忧虑没有实际。世俗儒者的说法却不同,于是把名声说成治理天下、修养自身的工具。这样一来,喜好名声的人更加放纵自己的奢侈之心,凡是可以窃取名声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因此,子夏在西河被疑为圣人,同列的人便责备他;孔子的门人认为有若相貌像圣人,曾子说不可以。卜商在孔门中虽号称高等弟子,但他的造诣仍难与颜回、曾参并列。反观颜回则如同愚者,曾参也不曾以贤能聪明自居超过他人,然而最终能够传承圣人之道的,只有颜回和曾参。难道只是颜回、曾参如此吗?孔子的圣德,是百姓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他住在鲁国时,人们指着他说“东家的孔丘”;他进入祖庙时,人们称他为“郰人的儿子”。孟子的贤能距离孔子只有一间之隔,却被鲁国的宠臣讥笑为不明礼义;他的门徒也不承认他有管仲、晏婴那样的功业。大圣大贤被人鄙视,也实在厉害。大概是因为暗中修养圣学,不必炫耀表露;坦然奉行中庸之道,不树立奇异,所以人们无法窥见他的深浅。世道衰落、风俗败坏以后,圣学失传,缘饰名流、以诡道取胜的风气,在东汉达到极点。李膺、范滂、陈蕃、郭泰这些人,固然也是喜好修身的士人,但对于圣贤之学,大体上还没有真正听闻。可是他们自我标榜抬高,各自努力夸耀,于是平庸的世俗之人借助他们的声望,把他们当作依靠,任意放纵奸邪谄媚。门徒以能成为“龙”而自喜,替他们驾车也感到荣耀;他们折下头巾,门徒便仿效;他们望见车尘,门徒便趋附。从有道者看来,正羞愧得无暇擦汗,而他们却反而相互带头这样做。他们自鸣得意。其心意大概以为名声所在,利益必定随之而来,最终却酿成党锢之祸,玉石俱焚,利益还没有得到,祸害已经随之而来,这有什么益处呢?东汉的覆辙清楚得可以鉴戒,南宋诸人却又重新踏上这条路。结果议论很多而成功很少,声势仪态盛大而武备衰弱,无法使众人的心服从,于是更加滋生众多非议。党碑、学禁相继兴起,先从庸俗之徒开始,逐渐牵连到善类,宋朝国运也因此缩短了。这些都是不崇尚实际而崇尚名声造成的,末流的祸害于是相互牵连,没有人能够阻挡。因此才知道,微生高的正直之名、陈仲子的廉洁之名,孔子、孟子之所以斥责他们而丝毫不加宽容,正是因为崇尚实际,并防止这种风气逐渐发展。阐明经义的本原 圣人对于天下,其实并不乐意留下言论;并不是乐意有言论却不能无言,而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圣人并非不知道天下人的心本来相同、道理本来相同,既然心同理同,却还要喋喋不休地向天下发言,为什么这样不怕烦琐呢?大概是天下人蒙蔽了自己的生命本性,而圣人希望同他们一起生活在天下,所以看待这个世道、这些人,确实有一天也不能安然忍受的地方,于是把它写成言语,记录在简册上,用来教训天下、流传后世,希望人们因此反求自身,各自找回本有的良心,以恢复生命的正常状态罢了。譬如辨别药物、制定药方,虽然金石草木虫鱼品类不同,酸辛咸苦甘滑味道不同,土地产物、风土、时令适宜不同,温凉寒热、缓急作用不同,攻、熨、宣、补等治疗方法也不同,但都只是为了驱除伤病,察明标本,以保全生命本质,并不是在生命之外另有所增加。假如人人本来都固守元气,疾病不发生,那么药方和药物就可以不用设置;人人都保存本心,形体和气机不受扰乱,那么六经也可以不必写作。唉!由此就可以知道圣人创作经书的用意了:《易》用来说明变化,《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春秋》用来说明义理。先后圣哲上下数千条言论,推究它们的归旨,无非都是为了使人心不至于败坏。可是圣人创作经书来使人获得生命,后人却专执末节而抛弃根本,各自凭个人意见争相撰写训诂疏解、枝节言辞和蔓延的说法,炫耀博杂、追求奇异,争立门户高下,彼此倾轧诋毁,前后互相抵牾矛盾,于是使学习者的耳目应接不暇,而本有的聪明反被遮蔽。他们以经书解释经书,却不用自己的心去求解经书;在经书中寻找经书,却不在自己的心中寻求道理。何况不遵循经文而遵循传注,今天的经已经成为世俗儒者的经,不再是古代圣人的经了。这正如读药方却不知道治病,反而用庸医的说法扰乱炎帝、黄帝的医道真传,其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至于借经学来文饰奸邪,借圣贤来粉饰自己以便利私欲,这就像背弃药方而自行招致死亡,更不必再说了。折中

圣人之道,与造化相为流通者也。虽其寄于人者,有明有晦,有绝有续,而道固未尝不在也。何也?天生烝民,厥赋惟均,而吾人本然之心,固自与圣人同也。人之言曰:「圣人未生,道在天地;圣人既生,道在圣人;圣人既往,道在六经。」是六经者,固圣人之道之所寓也。然其大原则出于天,而夫人之心,则固天之心也。人能会之以心,则圣人之道即吾人之道,有不在六经而在我者矣。昔者仲尼慨道之不行也,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庶其不行于天下者,犹可以明诸人心也。夫何没世之后,异学朋兴,妄意著述,不可指数。于是庄周寓言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而荀卿著书则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盖其猖狂浮游,纷纭颠倒,饰虚鼓众,恣无忌惮,固敢于侮圣贤而不恤矣。迨李斯事秦,则又焚灭圣经,大变先王之法,其所以病斯道而为天下祸者,盖又不啻于庄荀而巳也。苏子瞻谓李斯之乱天下,寔荀卿有以激之。盖斯尝事卿,见其高谈异论,历诋天下之贤人,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故斯遂信以为然,纵其恶而不自知也。是诚探本之论矣。至谓庄周诋訾孔子,乃阳挤而阴助之,则岂其然哉?乃若杨雄作《法言》,王通着《中说》,盖窃附《论语》而知所向慕者也。及观班固述「或者」之论,比雄于吴楚之僣王,而晁以道则谓通模拟窜窃,深可恠笑,似皆无足取者。然温公则曰:「子云真大儒者。」明道则曰:「文中子极有格言。」盖取其所长,弃其所短,则二子之潜心笃志,要亦未可尽非也。汉之穷经者,易如田何,以及施、孟、梁丘;书如伏生,以及欧阳、大小夏侯;诗如申公,以及辕、韩、大小毛公;礼如高堂生,以及后仓、大小二戴;春秋如公羊、谷梁,以及刘氏、严氏。其诸若马融、刘歆、郑玄、孔颖达诸人,转相授受而注疏作焉。虽其人未必皆贤,所言未必皆当然于秦火之后,而非此数人,则六经几乎熄矣。至宋郑樵,乃谓秦火焚书而书存,汉儒穷经而经绝。信斯言也,则是汉儒之罪,盖又不止于秦火也。然自今观之,汉去古未远,而圣人之遗旨,犹或有得于面承口授之余,故宋儒释经,遂多因之而阙文疑义,一以汉疏为正。如九六老变,孔颖达之说也;三文三统,马融之说也;河洛表里之符,宗庙昭穆之数,刘歆之说也;五音六律,还相为宫,郑玄之说也。其择言之广,取善之公,要在明乎经而不失圣贤之意耳,岂得尽如夹漈之论哉?盖汉儒之学,长于数,若仪文节度之烦,虫鱼草木之变,皆极其详,其学也得圣人之愽。宋儒之学,长于理,若天地阴阳之奥,性命道德之微,皆究其极,其学也得圣人之约。合是二者而虚心体认,则天机相为感触,当自默会于燕闲静一之中,超然于意言象数之表,而吾心之全体大用,可一以贯之,而不溺于先入之说,不蔽于浅陋之见矣。尚何有于众言之淆乱哉?

○息游

尝观荀悦曰:「世有三游,德之贼也。立势作威,结交强世,谓之游侠;饰辨设诈,驰逐要时,谓之游说;假仁投好,连类要誉,谓之游行。此三者,乱之所由生也。」呜呼!由悦之言,观今之世,所谓三游者,盖合而为一,而其所以生乱者,殆又甚焉。窃章甫之服,窥诗书之绪,假圣贤之言,设儒墨之辨,毁誉不觉其乱真,是非若出于公道,阿谀权贵而托之于不矫,依附名流而谓之曰同侪。公卿容之,谓其能生谤也;士庶畏之,谓其能作祸也;憸邪爱之,谓其能虚美也;恶少结之,谓其能庇恶也。唯是出入于缙绅,扬扬于里巷,随在而皆宜,无往而不利。不膺一命,而握进退黜陟之权;不操尺牍,而执赏罚功罪之柄;不待诸侯之招,而道路交错;不事四民之业,而货赂充盈。蛊惑人心,败坏世道,其流之害,有不可胜言者矣。将立法度以禁之,而闪倏潜形,非法度之所能禁也;将正纪纲以维之,而狡滑无状,非纪纲之所能维也。果何道以息之哉?夫《易》之载鬼,遇雨则亡;《诗》之青蝇,遇明则止。士君子苟能各虚其心,疑忌不作,而公听并观,务相与以有成,则流言不信,而此类无可投之间,固不必迸诸四裔,而游者将自息矣。其于风化,岂小补哉!

○达常

译圣人的道,与天地造化相互流通。它寄托在人身上,虽然有时显明、有时晦暗,有时断绝、有时延续,但道本来从未不在。为什么呢?上天生育众民,赋予他们的本性本来均等;我们人本有的心,本来就同圣人的心相同。有人说:“圣人没有出生时,道在天地之间;圣人出生以后,道在圣人身上;圣人逝去以后,道在六经之中。”六经固然是圣人之道寄托的地方,但道的大原则本来出于天,而人的心本来就是天的心。人能够用心体会它,那么圣人之道就是我们自己的道;有些道不在六经而在我自身。过去仲尼感叹圣道不能通行,于是删定《诗》《书》,订正《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希望即使圣道不能通行天下,也还可以在人心中彰明。可是他去世以后,各种异学纷纷兴起,任意著述,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庄周写作寓言,在《渔父》《盗跖》《胠箧》中诋毁孔子一派;荀卿著书又说:“扰乱天下的人,是子思、孟轲。”他们放纵狂妄、浮游无定,纷乱颠倒,以虚饰来鼓动众人,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当然敢于侮辱圣贤而不在意。等到李斯侍奉秦国,又焚毁圣人经典,大幅改变先王的制度;他损害圣道、给天下带来的祸害,又岂只是超过庄周、荀卿而已。苏轼说,李斯扰乱天下,实际上是荀卿有意激发了他。李斯曾经侍奉荀卿,见他高谈异论,历数诋毁天下贤人,认为古代先王都没有值得效法的地方,所以李斯便信以为真,放纵自己的恶行而不自知。这确实是探究根本的说法。至于说庄周诋毁孔子,是表面排挤而暗中帮助孔子,难道真是这样吗?至于扬雄作《法言》、王通著《中说》,大概是暗中依附《论语》,知道仰慕的方向。后来读班固记载的“有人说”那一段,把扬雄比作吴、楚擅自称王的人;晁以道又说王通只是模仿、抄窃,十分可笑,似乎两人都没有可取之处。然而司马光说:“子云真是大儒。”程明道说:“文中子有极好的格言。”如果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那么这两人潜心笃志的地方,终究也不能全盘否定。汉代穷究经学的人,《易》有田何,以及施、孟、梁丘;《书》有伏生,以及欧阳、大夏侯、小夏侯;《诗》有申公,以及辕、韩、大毛公、小毛公;《礼》有高堂生,以及后仓、大戴、小戴;《春秋》有公羊、谷梁,以及刘氏、严氏。此外还有马融、刘歆、郑玄、孔颖达等人,辗转传授,于是产生了注疏。他们未必人人贤能,所说的话也未必全都正确,但秦代焚书之后,如果没有这些人,六经几乎就要熄灭了。到了宋代郑樵,却说:“秦火焚毁了书而书还存在,汉儒穷究经学反而使经学断绝。”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汉儒的罪过恐怕又不止于秦火了。然而从今天看,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圣人遗留下来的旨意,有的还可以从当面承受、口头传授的余绪中得到;所以宋儒解释经书,很多地方都依据汉儒,遇到缺文、疑义,也一概以汉儒的疏解为准。例如九、六为老爻变动,是孔颖达的说法;三文三统,是马融的说法;河图、洛书表里相应的符验,以及宗庙昭穆的次序,是刘歆的说法;五音、六律循环相为宫,是郑玄的说法。他们广泛选择言论,公正取其善处,关键在于阐明经义而不失圣贤本意,怎么能完全按照郑樵的说法呢?汉儒之学长于考数,像礼仪文饰、节制度数的繁细,以及虫鱼草木的变化,都极其详尽;他们的学问得到了圣人博大的方面。宋儒之学长于明理,像天地阴阳的奥妙、性命道德的精微,都探究到极点;他们的学问得到了圣人的约要方面。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虚心体会认识,那么天机彼此感发触动,自然会在闲居安静专一之中默默领会,超越意念、言语、形象、数理的表面,而我心的整体和大用就可以一以贯通,不会沉溺于先入的说法,也不会被浅陋的见解遮蔽。这样还会有什么众说纷乱的问题呢?止息游说 我曾看到荀悦说:“世上有三种游,其实是道德的贼。有势力、作威福,结交强权人物,叫作游侠;粉饰辩才、设置诈术,奔走追逐以求迎合时势,叫作游说;假借仁义、投合好感,结连同类以求声誉,叫作游行。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原因。”唉!根据荀悦的话观察今天的社会,所谓三游大概已经合而为一,而它们造成祸乱的情况又更加严重了。他们偷偷穿着章甫之服,窥取诗书的片段,假借圣贤的言论,设置儒、墨的辩说,毁誉之间不知不觉扰乱真相,是非看似出于公道,实际上谄媚权贵却托言自己不矫饰,依附名流却称作同道同辈。公卿容纳他们,是因为认为他们能制造舆论;士人百姓畏惧他们,是因为认为他们能招来祸害;奸邪之人喜爱他们,是因为认为他们能虚饰美名;恶少与他们结交,是因为认为他们能庇护恶行。他们只管出入缙绅之间,在里巷中洋洋得意,处处都能适应,走到哪里都没有不利。不受一项官命,却掌握任免升降的权力;不亲自执笔写一尺书信,却掌握赏罚功罪的权柄;不等待诸侯招请,道路上却处处有人迎接;不从事士农工商的正业,财物贿赂却充满其家。他们蛊惑人心,败坏世道,其流弊的危害,实在说不尽。想要建立法度来禁止他们,他们却忽然闪避、潜藏形迹,不是法度所能禁止的;想要整顿纲纪来约束他们,他们却狡猾无状,不是纲纪所能维系的。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这种风气止息呢?《易经》说鬼魅遇到雨就消失,《诗经》说青蝇遇到光明就停止。士君子如果都能各自虚心,不产生疑忌,公开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努力彼此协作以求成功,那么流言就无人相信,这类人也就没有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根本不必把他们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游说之风自然会止息。对于风俗教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通达常道

帝王致天下之治也,唯其道焉;而其行天下之道也,唯其时焉。治匪其道,则涣而无纪;道匪其时,则泥而不通。时以从道,道以济时,夫然后顺其常而天下相安,通其变而天下不倦。而治化之成也,有莫知其然者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事业一本于道,而变通也者,夫固所以趋时也。昔者五帝之时,敦朴未散,而纯于道化;三王之时,风气渐开,而参以法制。道化无为,无为故无失,无失故无革,是以五帝相承,莫之改易也。法制有作,有作则有弊,有弊则有救,是以三王相代,有所损益也。夏尚忠,忠之弊,其民野,救野莫若质,故殷尚质;质之弊,其人诡,救诡莫若文,故周尚文;文之弊,其人僿,救僿莫若忠。是三王之所尚不同者,非欲自异而相反也,盖扶衰救敝,各随其时也。然举其名则殊制,究其极则同归正,犹水火之相形,共济于日用也;寒暑之相代,共成乎岁功也。故史迁谓三王之道若循环然,其亦有见哉!迨汉承秦,唐承隋,宋承五代,皆余分闰位之后,坏法乱制之余,宜若一无可因者然。易井田为阡陌,变封建为郡县,自汉以来,固因夫秦也;为明经词赋之科,改乡举里选之法,自唐以来,固因夫隋也;变什一之征为两税之限,自宋以来,固因夫五代也。是岂秦、隋、五代顾能建不易之法,而汉、唐、宋开创之君臣反出其下而循其旧哉?盖道有升降,政由俗革,而情之所便,势之所趋,固有不可以人废者也。何也?欲废阡陌为井田,则强界混淆而难为理矣;欲废科目为选举,则矫饰百出而难为辨矣;欲废两税为什一,则田不井授而难为赋矣。岂唯尔哉?结绳固不可行于书契之既作也,俪皮固不可行于六礼之既修也,蒉桴固不可行于金石之既设也,毳毛固不可行于衣裳之既制也,污尊固不可行于范金之既合也,席地固不可行于几杖之既陈也。不然,则三王之世,岂不欲一循五帝之轨?而周继商,商继夏,又何乐于损益为哉?此仲尼所以不欲生今反古,而孟轲氏谓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汉、唐、宋之君臣,因陋就简,虽其见不至此,而其于前数者之法则,固不当谓其为五帝、三王之所行者而尽复之也,亦不当谓其为秦、隋、五代之所行者而尽废之也。唯当因其所遇之时,所乘之势,据其道而斟酌之,要不失乎先王致治之初意而巳曾子固曰:“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为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岂其惑哉?程正叔曰:“天下之理,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常道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于乎!观于二公之言,而常道可达矣。

○识势

天下之势,不能以常均,则必至于偏有所重。偏有所重而不早为之所,则其势遂成而难反。故周子曰:“识其重而亟反之。”非灼见理道而极深研几者,不足以与于此也。何者?势之来也渐而莫觉,虽离朱之明莫能见也。既其成也大而难图,虽贲育之力莫能支也。是故势重于宫闱,则有吕、武之变;势重于宦竖,则有训、注之变;势重于侯王,则有吴、楚之变;势重于宰辅,则有莽、操之变;势重于近习,则有安、史之变;势重于边强,则有藩镇之变。向使图之早而反之亟,则潜消于将萌,而其势不至于极重,奚致宗社震惊,几于改物,生民涂炭,将无孑遗,而破坏伤残若斯之甚也?故曰:“涓涓不息,将成江河;由蘖方萌,将寻斧戈。”言图当早也。又曰:“勿谓胡伤,其祸将长;勿谓胡害,其祸将大。”言反当亟也。虽然,此犹以势之显著而易见者言之也。缙绅先生、文学博士,炫奇鼓众,立异聚交,以要声誉于天下,宜若于世无所损益也。然人情作伪,附丽取资,若藤萝之延施,瓜蔓之缠绵,不至于酿成大患,其势不容于自巳也。党锢兴而汉社屋,玄谈盛而晋室倾,清流浊而唐祚移,学禁作而宋舟覆。其初文雅雍容,议论标致,不过起于一二人之猎胜,而其究乃至于怨恶腾沸于寰中,干戈相寻于海内,而溃败不可收拾。较诸前数者之足以速祸取亡,其势为尤烈,而人顾莫之省者,何也?以其不秉国非当路也。《诗》曰:“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此尤识势者之所当三复也。

○任人

译帝王要使天下得到治理,靠的是道;把道施行于天下,靠的是时势。治理如果不合于道,就会涣散而没有纲纪;道如果不合于时,就会凝滞而不能通行。以时势顺从道,以道来成就时势,然后才能顺应常道,使天下相安;又能通晓变化,使天下不感到厌倦。治理教化形成之后,往往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形成的。《易》说:“形而上者叫作道,形而下者叫作器;使事物发生变化并加以裁制叫作变,推行它叫作通,把它施行于天下百姓叫作事业。”可见事业根本出于道,而所谓变通,本来就是为了趋合时势。过去五帝时代,敦厚朴实尚未离散,专以道德教化治民;三王时代,风气逐渐开化,便兼用法制。道德教化以无为为主,无为所以没有过失,没有过失所以无需改革,因此五帝相承,没有改易。法制有所作为,有作为就有弊端,有弊端就需要补救,因此三王相继,各有损益。夏代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是人民粗野,挽救粗野没有比质朴更好的,所以商代崇尚质朴;质朴的弊端是人心诡诈,挽救诡诈没有比文饰礼法更好的,所以周代崇尚文治;文治的弊端是人心虚浮不实,挽救虚浮没有比忠厚更好的。三王所崇尚的东西不同,并不是有意自立异说、彼此相反,而是扶助衰弱、挽救弊病,各自顺应当时的情况。然而只看名目,制度确实不同;追究到底,都是归于正道。这就像水与火彼此相反,却共同供人日用;寒暑相互交替,却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所以司马迁说三王之道像循环一样,他大概也有所见吧!等到汉承秦、唐承隋、宋承五代,都是承接前朝余绪和名位未正之后,处在法制败坏、制度混乱的余波中,似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沿用的。可是把井田改成阡陌、把封建改为郡县,自汉代以来本来就是沿袭秦制;设置明经、词赋科,改变乡举里选的办法,自唐代以来本来就是沿袭隋制;把什一之征改成两税之限,自宋代以来本来就是沿袭五代制度。这难道是秦、隋、五代反而能够建立永远不变的制度,而汉、唐、宋开创之君臣反而不如它们,只会沿袭旧制吗?大概是因为道有升降,政令随风俗而改变,而人情所便利、形势所趋向的东西,本来就不能因为出自某人便一概废弃。为什么呢?如果想废除阡陌而恢复井田,强行划分的界限就会混乱,难以治理;如果想废除科举而恢复选举,矫饰就会层出不穷,难以辨别;如果想废除两税而恢复什一之征,田地并未按井田授予,赋税就难以征收。哪里只是这些呢?结绳记事在书契已经出现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用两张兽皮行礼在六礼已经完备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用草束作鼓槌在金石乐器已经设置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用毳毛作衣服在衣裳已经制定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用污尊盛酒在铸造器物已经完备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席地而坐在几杖已经陈设以后本来就不能实行。否则,三王时代难道不想完全遵循五帝的轨迹吗?周继承商,商继承夏,又为什么愿意有所损益呢?这就是仲尼不愿意生活在今天却反过来恢复古制,孟轲说今天的音乐仍然等同于古代音乐的原因。汉、唐、宋的君臣因循简陋、顺势求简,虽然他们的见识未必达到这个道理,但对于前面所说那些制度,固然不能说它们是五帝、三王所实行的便全部恢复,也不能说它们是秦、隋、五代所实行的便全部废除。只应根据所处的时代、所凭借的形势,依照道来斟酌,总之不要失去先王治理天下的初衷罢了。曾子固说:“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所便利、所习惯的也不同。”议论者不探究圣人制作制度的方法,却专门为它设置器具、规定物品、制定数目、确立文饰;等到那些说法无法寻求、制度无法考察,有的又不适合人情、不合于实用,便宁可漠然置之而不敢有所作为,这难道不是迷惑吗?程正叔说:“天下的道理,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因此能够恒久而不穷尽。恒久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意思,固定不变就不能恒久了。只有随时变化,才是常道。不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它呢?”唉!观察两位先生的话,常道就可以通晓了。认识形势 天下的形势不能永远均衡,必定会发展到偏重于某一方面。偏重某一方面而不及早设法处理,形势便会形成,难以扭转。所以周子说:“认识它偏重的地方,赶快把它扭转过来。”如果不是明白看见道理、深入研究事物隐微变化的人,就不足以参与此事。为什么呢?形势形成是逐渐发生的,人们往往没有察觉,即使离朱那样明察秋毫的眼睛也看不见;一旦形成,规模已经很大,难以谋划,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力量也不能支撑。因此,势力偏重于宫闱,就有吕氏、武氏之变;偏重于宦官,就有训、注之变;偏重于诸侯王,就有吴、楚之变;偏重于宰辅,就有王莽、曹操之变;偏重于近臣,就有安禄山、史思明之变;偏重于边疆强藩,就有藩镇之变。假使早些谋划、迅速扭转,使它在将要萌发时便暗中消解,形势就不会发展到极端偏重,哪里会导致宗庙社稷震动惊乱,几乎改换天下,百姓惨遭涂炭,几乎没有遗民,破坏伤残严重到这种地步呢?所以说:“涓涓细流不停,终将汇成江河;树木萌芽刚刚出现,很快就会招来斧头。”这是说谋划应当及早。又说:“不要说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增长;不要说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这是说扭转应当迅速。不过,这还只是从显著而容易看见的形势来说。缙绅先生、文学博士炫耀奇说、煽动众人,树立异论、聚集交游,来向天下求取声誉,似乎对社会没有什么损益。然而人情一旦弄虚作假,依附攀援以求取资助,就像藤萝蔓延、瓜蔓缠绕,不发展成大患,形势本身也不会停止。党锢兴起,汉朝社稷便倾覆;玄学清谈盛行,晋室便倾覆;清流变浊,唐朝国运便转移;学禁兴起,宋朝大船便覆没。起初文雅从容、议论标致,不过是一两个人争强好胜造成的;到最后却发展为天下怨恨恶意沸腾,国内干戈相继,溃败得无法收拾。与前面几种足以招致祸患、取得灭亡的形势相比,这种形势更加猛烈,可人们反而没有察觉,为什么呢?因为它并不掌握国政,也不在当权位置。《诗经》说:“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专门成为祸乱的阶梯。”这尤其是认识形势的人应当反复诵读的。任用人才

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是法固不容于不任也。然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则是政之存亡,系于人,不系于政,又自可见也。且其所谓息者,固巳明言,具在方策纲,凡巨细可考而知,非若所谓恶其害已而去其籍者。然而何以谓之息也?盖无其人,则具在方策者,不过为往事陈迹,固不能推而达之天下也。纵能循其途辙,而时俗异尚,风气异宜,必不能化裁推迁,以得夫立法之本意而行之无敝也。苟得其人,则虽不必事事牵合,然以是心而行是政,得其意而不拘其迹,而因革损益,天下之政,粲然毕举矣。是故洪荒之世,结绳可以为治,初何有于法哉?然而天下怡然于相生相养之域者,以圣人之迭兴也。唐虞之世,任羲和而历象治,任禹益而水土平,稷教稼穑,契明人伦,伯夷典礼,后夔典乐,垂作共工,龙作??肉,言岂尝先立为一定之法而使之据守哉?盖皆各运其心思而达之治理,卒之庶绩咸熙,而万邦从又者,皆任人而不任法也。三代之法,至周始备,《周礼》一书,固周公致太平之法也。然以周公为之,则治;而后人为之,则乱。王莽、苏绰之徒,固无足言。若王介甫,以一世之豪杰,而卒用以酿成宋室之祸者,何也?以非周公其人也。由此观之,信乎法之不足任也。任法而不任人,则虽周公之法,吾未见其不敝也。况汉之三章,唐之六典,宋之家法,苟非其人,曷足恃哉?此为治者之所以必先任人,而欲任人,必先择相,其诸法制之详,固所不必论也。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六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七

论二

◆论二

仪封人请见

  三代直道而行

  伯夷叔齐何人

  学而优则仕

  圣人人伦之至

  正已格物

  思者圣功之本

  圣人能立于无过之地

  学以人事为大

  孔子惜繁缨

  臣子执威权未尝无祸

  圣人至公至神之化

  经纶天下之大经

○仪封人请见

译尧、舜的道,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平治;所以法制固然不能不任用。但人才存在,政事就能兴举;人才亡失,政事就会停息。由此可见,政事的存亡系于人才,而不系于政法本身。况且所谓停息,明明是指政法仍然完整地记载在典册上,大小事项都可以考查知道,并不是所谓因为厌恶它危害自身而把典籍毁掉。然而为什么还说它停息呢?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典册中保存的制度不过是往事遗迹,根本不能推行到天下。即使能够遵循它的途径,但时代风俗不同、崇尚不同、风气适宜的事情不同,也一定不能随着时势加以裁制推移,从而得到立法的本意并使施行没有弊端。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即使不必事事牵强附会,他以这样的心来实行这样的政事,得到制度的精神而不拘泥于形式,并根据情况进行因革损益,天下的政事就会明白地全部兴举起来。因此,在洪荒时代,结绳记事也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当时哪里有成文法呢?然而天下安乐地生活在彼此生养的境域中,是因为圣人相继兴起。唐尧、虞舜时代,任用羲和,历法天象便得到治理;任用禹、益,水土便得到平治;弃负责教导稼穑,契负责明辨人伦,伯夷主管礼,后夔主管乐,垂担任共工,龙担任??肉【原文有缺字】。难道他们曾先制定一套固定的法令,叫人据守它吗?其实都是各自运用心思来达到治理,最终各种功业都兴盛,万国都归顺,这都是任用人才而不是任用成法。三代的法制,到周代才完备,《周礼》一书本来就是周公用来达到太平的法制。然而由周公施行就能治理,后来人施行却造成混乱。王莽、苏绰之类本来不值得说。至于王安石,凭一代豪杰的才能,最终却因他的措施酿成宋室之祸,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是周公那样的人。由此看来,法制确实不足以单独依靠。只任用成法而不任用人才,即使是周公的法制,我也没有见过它不会产生弊端。何况汉代的三章法、唐代的六典、宋代的家法,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哪里值得依靠呢?这就是治理天下的人必定要先任用人才的原因;而要任用人才,必须先选择宰相。至于各种法制的详细内容,本来不必再讨论。《方山先生文录》卷十六 《方山先生文录》卷十七 论二 论二 仪封人请求拜见 三代沿着正道而行 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 学习优长就可以做官 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 端正自己,推究事物 思考是圣功的根本 圣人能够立身于没有过错的境地 学习以人事为大 孔子惋惜繁缨 臣子掌握威权,从来没有不招来祸患的 圣人至公至神的教化 治理天下的大经 仪封人请求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