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五

译胡端敏公是杭州仁和人，名世宁，字永清。祖父名暠，父亲名瑢。家族曾登记为昌化人。公年轻时是昌化县学生，家境贫寒，衣食不能充足，但气度志向浩大。学业和品行受到众人推重。弘治壬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名，癸丑年考中进士。甲寅年授湖广德安府推官。当时岐王刚到封国，府中人骄横，公依法处置。岐王有所责问，公回答说：“这是朝廷的法律，也就是殿下封国的家法，怎敢不遵守？这些朝廷的百姓，也是殿下建立封国的根本，怎敢不加以体恤？”后来又有人请求允许民间开垦湖田，以供给柴薪税，巡抚、巡按想答应。公说：“这不但会使贫民失去生计，日后各王府援引先例来陈请，就会造成更多事端。”最终把这件事搁置，没有答应。从此岐王府收敛约束。各属地豪强百姓喜好诉讼、挟制官府，仿效成风，公全都依法抵制，郡中于是刑罚清明、诉讼简少。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多次辨析疑难案件，审决积压诉讼。奉诏陈述时政、边防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详细情况载在他的奏议中。弘治末年，公又上疏，大意说：“臣自从入仕以来，十二年间四次来到京师。如今往来道路上，看到村巷寂静，生计萧条，困苦贫穷的状况比过去增加了数倍。” 到了京城，见士大夫们用度奢侈，馈赠丰厚，也比从前多出数倍。贪污者人人都说应当罢免，但那些贿赂纵横的人，即使屡次上章弹劾，仍然留任。廉洁正直者人人都说应当任用，但清廉耿介、卓然独立的人，有时只因一个人的怨恨毁谤便立即被罢逐。士大夫聚集谈论，只谈世态人情和私利卑鄙之事；偶尔有人忧虑百姓、为国尽力、奉公守法，众人便一同排挤，千方百计诽谤毁辱，必定要使他无处容身。这样发展下去，势必把天下人驱赶殆尽，使他们全都像被阉割一样失去忠义之气才会停止。’奏疏送入宫中时，恰逢孝宗身体不适，仍点头表示赞许。正德初年，升任员外郎。当时刘瑾掌权，刘瑾的党羽刘琅任南京守备，南京官员都去迎接拜谒，只有公与张嵿、余佑、查约、魏校没有前往。起初，制部设置郎中、员外郎、主事，正是想让他们共同参与谋议；后来郎中独自专擅司中政务，多不与同僚通报，沿袭成了惯例。公任郎中后，便相互约定共同裁决可否、规正得失，彼此绝无猜疑嫌隙。升任广西太平府知府。南部边疆的土官大多不守本分，公以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断绝他们私下馈赠。凡是子弟应当承袭荫职的，便总是发文送交有关部门。因此各夷族聚落都感激服从。太平州土官李璇的先世多次因犯罪被革职，后来通过经营巴结内侍取得承袭资格，不久又聚集兵力抗拒命令。公暗中命龙英州官舍赵元瑶将他捕杀，趁机修筑壶关大城，并分条陈述治理蛮族事务的办法，上报朝廷。因母亲冯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赴部任职，途中遇到流贼，躲入沧州。贼军攻城十分急迫，沧州人动摇不安，约定开门投降。管河通判赵廷璋和乡官尚书张缙，推举公主持守城。公命军民商旅登城防守，调度有方，七天七夜没有合眼，沧州城因此得以保全。补任湖广宝庆府知府，约束岷府，不许接受诉讼中间人横征的费用，全部依法裁断，治理方式与太平府时相同。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顿东乡兵备。正值降贼王浩等三人再次叛乱，杀死前任兵备副使李情，抓住参政吴廷举作为人质。公主张对投降者以信用相待，对反复叛乱者以威势制服；已经招降的不可杀，再次叛乱的不可再招降。于是发布檄文晓谕贼众，要求他们送还吴参政，并交出杀害李兵备的人。公仍然进兵剿灭他们，乘势修筑广昌、南丰、新城三县的城池后返回。宸濠谋反的形迹已经明显，但没有人敢说，唯独公上疏。他疏中的大意说：南昌失火，延烧房屋万间；土地和便利条件全都归了王府，所欠债务的催征遍及民间；庄田被侵占，激得百姓筑寨自保；三司多被钳制约束，诸事都要听命于王府后才执行；采买逐渐扩展到外府，骚扰远远逼近偏僻穷乡；臣下多怀有二心，礼乐政令渐渐不再出自朝廷。自从他上奏请求讨伐、收回护卫以来，威势日益强盛，请求皇上告诫他，只治理自己的封国，不要干扰有关官司。有诏令告诫宸濠，宸濠于是上奏说公挑拨亲亲之情，散布妖言诽谤，并派承奉涂钦携带万金，暗中联络掌权的大臣。等到奏疏交给都察院，掌院石玠详细答复，果然摘取“礼乐政令不出自朝廷”几句话，认为这是挑拨离间，命巡按御史逮捕公。公当时恰好升任福建按察使，已经离开原任。宸濠于是诬陷公是逃避激变，派官校来捕拿，并秘密通知巡按浙江御史潘鹏，一定要把公拘禁在江西加以困辱，以等待官校到来。公便从偏僻小路奔赴京城，被投入诏狱，刑讯超过一年，遭受各种楚毒。言官程启充、徐文华、萧鸣凤、邢寰等人接连上章为公申诉冤屈，过了很久才免去死罪，发配辽东沈阳中卫，共四年。己卯年夏六月，宸濠举兵叛逆，伪命令致仕都御史李士实为左丞相，举人刘养正为右丞相，参政王纶、佥事潘鹏以下，官衔各有差等。巡抚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抗言不服，都被捆绑押出，在惠民门外杀死。李士实等于是挟持宸濠离开南昌，攻破九江、南康，进而围攻安庆。潘鹏是安庆人，就是前任巡按浙江御史。他捧着伪檄文来到安庆城下，招降指挥崔文，并擒住崔文的儿子，将其杀死。安庆坚守奋战，宸濠知道不能取胜，准备直奔南京；又担心安庆从后面追击，计策穷尽，迟疑不决。正好督率南赣军队的都御史王守仁率军讨贼，宸濠于是回兵，与王守仁在黄家渡大战。王守仁倡导义气，鼓舞士气，善于用兵，于是擒杀数万人，俘获宸濠献给朝廷。李士实等人被处死。朝廷彻底追查帮助宸濠谋反的人，被杀和流放的达数十族，案件不断牵连蔓延，无法穷尽。假如当初公的奏疏能够施行，难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此后朝廷重新起用公为湖广按察使，不久任命为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听说今上即位，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太平。公立即推荐魏校、何瑭、邵锐充任讲官，林俊、杨一清、刘忠、林廷玉任辅弼，刘■〈艹洍〉、徐钰任知府。有名望而心怀嫉妒的人排挤他们，说他们的才力不够。公上疏推荐■〈艹洍〉为给事中、徐钰为御史，说他们虽孤忠敢言，即使才力有所不及，也应当采纳他们的谋议。松潘一带原来都是熟番，后来官军不能制服他们，便用财物贿赂番人以求借道；番人杀害汉人后就藏匿不报，官军有时杀番人，反而因此获罪判死。

译公请求选拔将领、更换戍守，以振奋军威；斟酌远近地区的粮饷，使军粮充足；制定赏罚标准，严格禁止隐匿罪行；修整烽火台和城堡，谨慎巡逻瞭望，以疏通道路。总兵张杰、内臣张钦贪婪暴虐，公上奏弹劾，令其罢免。正值嘉靖推行新政，鉴于正德年间宦官镇守造成的弊端，革除这一制度，不再派遣宦官，天下人都欣然称道，认为获得了新生。召任公为吏部右侍郎，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立即上疏，大意说：“如今应以孝敬父母为最大之事，以保全民众为根本。希望尽早确定追崇的礼仪，并随即赦免群臣的过失，使他们讲求救济灾荒、平息祸乱的策略，并赶快实行。因为能够保全民众，皇祖考便能享受万世祭祀，这就是陛下万世的孝道。”又说，新近进用的英俊通达之士，如今即使议论礼制有所合宜，也难以保证他们事事都正确；旧日任用的老成之臣，如今即使执守礼制有些过分，也不能说他们事事都错。大概他的本意在于接纳规劝，只是有人没有理解他。召任公为兵部左侍郎，他又上奏请求辅佐保养圣体，应当谨慎起居、节制饮食，金石、草木制成的药物不宜经常服用；并且注释《大学》“秦誓”章以告诫嫉妒，《洪范》“唯辟威福”章以告诫威权下移，《易》“系节初九”爻辞的义理以谨慎处理细微事务，这些奏疏都留在宫中审阅。大礼完成后，俸禄升了一级。给事中余经掌管律法，弹劾公的奏疏多次被留在宫中，而且将要开启告密的先例，公请求罢免此职，皇上没有答复。丙戌年，命公主持武举，公推荐李承勋、何孟春代替自己，托称有病，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升任南京工部尚书。召任左都御史，不久改任刑部尚书。采纳霍韬的意见，仍任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入宫觐见时辞谢免除宫保之职，请求皇上虚心对待万物，不要因喜怒决定任用或罢黜。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公一向刚强严肃，掌管都察院后，致力于把握大体，申明宪纲，请求恢复那些因执法而被诬陷者的官职；对于考察官员时被冤枉的人，允许言官联名上疏辩论，诏令交给有关部门施行。仅过了一个多月，改任刑部尚书。公虽然参与议定大礼，但奉公持正，许多事情与当权者意见相同或不同，任职都察院不久，实际上已被他们疏远。起初，土鲁番自弘治以来，挟持哈密城的印信来要挟中国；居住在甘肃城中的哈密回夷则作为内应。到了正德年间，土鲁番便招引其军队侵犯甘肃。兵备副使陈九畴知道他们的阴谋，搜查城中回夷，凡发现藏有铠甲的都杖杀，以此威示土鲁番；又招募所属夷人劫掠土鲁番营寨，并联合瓦剌使者占据哈密。陈九畴亲自交战，击败了土鲁番军队。适逢总制彭泽谋划经营哈密，奉诏劝谕速坛满速儿、火者他只丁归还哈密城印。陈九畴扣留诏书不给，土鲁番计策穷尽，暗中派间谍写亦虎仙以秘术求得进用，得以与养子列在一起。兵部尚书王琼与彭泽交恶，便诬奏彭泽、陈九畴有罪。王琼再次上奏后，将陈九畴下狱判死罪，彭泽削除仕籍，众人都为之不平。嘉靖改弦更张初年，言官首先弹劾王琼，王琼被发配榆林。起用彭泽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陈九畴任佥都御史、巡抚甘肃，接连击破土鲁番军队，斩杀火者他只丁，断绝对其贡赐，土鲁番和回夷方面遭到失败，陷入极度困顿。后来霍韬想要恢复哈密，建议召王琼为陕西总制，王琼于是谋求报复，指使王邦奇、聂能迁上奏说：哈密不能恢复，是陈九畴妄杀而挑起事端造成的。于是逮捕陈九畴下狱，仍判死罪，并准备连彭泽一同治罪。公独自上疏，详细论述回夷的奸诈情状，为陈九畴申诉功劳。皇上大为醒悟，说：“甘肃的事情，得到胡世宁的劝说后，我才知道，难道能杀掉我的巡抚来偿还回夷一条命吗？”陈九畴免死，发配辽东；彭泽降为平民。不久公转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公陈述兵政十条，都深切切合当时的事务，其中最重要的是爱惜人才。土鲁番劫掠曲先卫人牙木兰，把他作为将领，牙木兰带着族人和帐幕向内地迁徙。土鲁番派使者索要牙木兰，准备得到后快意报复。大臣们便想把牙木兰交给土鲁番，以此交换哈密。公说：“曲先本来就是归附中国的属部，牙木兰弃暗投明归顺，并不同于接纳叛臣；况且哈密只是空城，距离遥远，事实上没有益处。土鲁番把牙木兰作为诱饵，是想使我们的属夷怀有二心。应当命令王琼为国家忠诚谋划，先全部恢复?沙一带的土地，收回所有逃散的属夷，经营建设哈密，使他们永远成为不侵犯、不叛乱的臣民；优厚对待牙木兰，以此给蛮夷作榜样，使他们彼此攻伐牵制，这就是离间敌方关系的策略。”于是推荐御史马昊、陈九畴，副使施儒、杨必进，都认为他们能够担任将帅，但全都没有被任用。公于是托病请求退休，三次上疏才获准。刚回到家，又召任南京兵部尚书，但没有赴任，只请求广泛谋划继承人，容纳直言，爱惜人才而已。不久在家中去世，当时是嘉靖庚寅年九月晦日，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少保，谥号端敏。公曾说，学习贵在经世济用，不在诗文，因此他的奏议二十卷以及所著数十种书，都对世务有益，并非空洞言论。儿子纯凭借公的荫庇，历任广东肇庆府知府，所到之处都以循良著称；立志和操守都能承继父亲，能够使家业世代相传。薛先生说：我任南考功时，肇庆任宗人府经历，曾托请我为他的先父作传。我对胡公说，胡公是国家的名臣、当世的闻人，史官将要为他立传，不需要等待我的言论了。等到我任两浙学政，住在杭州，考察当地前代贤达，继肃愍公之后，只有胡公的贤德最为显著。至于像佥事王琦的清廉耿介、郎中项麒的廉洁孝顺、太仆卿邵锐的端方正直、太常少卿郑环的严谨正派，难道不是行为卓异的君子、声誉显扬而杰出的人物吗？然而概括观察杭州士人的习气，仍然免不了崇尚权势利益、以贫贱为羞，崇尚通达显贵而轻视名节操守，难道是这几位君子还不足以劝化他们吗？追溯远古考察，大概自宋室南渡以来，君臣偏安一隅，燕乐奢丽的风气逐渐浸染，已经成为顽疾。即使经历了太平兴盛、屡世和洽之后，又经过教化引导和劝勉率领，积重难返，也是形势使然。因此我特意为胡公作传，并且连同几位君子一并评论记述，让后世去世较晚的人共同观览效法。费文通公传

译费文通公，是广信府铅山县人。名寀，字子和。先世是蜀地费祎的后裔。元朝末年，有名叫费禾的人任弋阳尉，才开始在铅山定居。费禾的后代费本二，是公的五世祖。本二生广诚，广诚生荣祖，荣祖生应麒。应麒生五个儿子：珣，是乡贡士；瑄，中进士，任贵州右参议；璠，生有儿子费宏，费宏以状元及第，历任少师，谥文宪。从此，荣祖、应麒和璠都累次追赠少保。另有玙，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累次追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另有瑞，是乡贡士，是公的侄子。懋中又以进士及第，考中第三名，任翰林编修；懋贤以进士任兵部郎中。费氏家族于是成为江右第一，名闻四方。当初，玙娶张氏，怀孕七个月便生下公，身体弱小，仅仅手掌般大，但哭声却像钟声。左耳下有七颗黑痣，见识非凡的人知道他不是寻常人。长大后更加秀美聪颖，十七岁补为县学生。邵文庄公任提学副使时，对他十分惊异。公的文名日益增长。正德丁卯年参加江西乡试，当时公娶的是上饶娄郎中的女儿，与宁王宸濠的妻子是兄弟姊妹关系。发榜的第二天，宸濠特意在王府设鹿鸣宴，宴请中举的九十五人，实际上是因为公而设。公称病没有参加。等到计偕北上，又送给公丰厚的路费，公也谦辞不肯接受。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癸酉年授任翰林编修。公因公差经过江西省城，按惯例应当拜见宸濠。正好宸濠为三司官员举办生日宴，公也参加了。宸濠拿出所蓄养的六只金线龟给公看，并问：“这预示什么？”公说：“大概是长寿的征兆。”宸濠说：“你难道没听说宁王送给我大宝龟吗？”公立即应声说：“千万不要说这话，后文有‘西土之人弗靖’。”宸濠默然不语。宸濠于是把高皇帝的画像悬挂在殿上，率领各位官员朝拜。公说：“殿下自有最初受封的祖先，不应僭越上拜高庙。”宸濠大怒，公率各官退出。公完成差事后返回京城。正好宸濠用钱财贿赂贵幸，谋求恢复护卫，当时费文宪在内阁，公详细陈述利害，极力赞成不可恢复。宸濠忽然伪造诏旨，罢免公兄弟的官职。等到公回乡，宸濠派人暗中在路上窥伺。公乘小船、穿便服，夜间多次更换停泊地点，以躲避意外。后来费文宪乘坐的船果然被宸濠党羽烧毁，仅仅逃得性命。等公抵达家中，宸濠仍派群盗劫掠公的家产，挖掘费氏先祖的坟墓。己卯年，宸濠占据南昌叛乱，攻下九江、南康，进攻安庆，远近地区纷纷受到骚扰。恰好都御史王守仁先生准备征调军队会同剿贼，公从小路迎上去，献策说：“先攻下洪州，捣毁他的巢穴；扼守上游，阻断他的退路。这样他进退失据，就可以擒获了。”王先生采纳了他的策略，宸濠果然失败。这封信全文保存在《阐幽录》中。辛巳年，今上继承大统，重新起用公为编修，充任经筵官。嘉靖壬午年，参与纂修《武庙实录》，不久因母亲张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时《实录》已经完成，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公在讲筵中，凡是进讲《尚书》《孟子》，都明白剀切，皇上每次都改变容色认真听讲。丁亥年，升任南京尚宝司卿。庚寅年，改任右庶子兼侍讲，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癸巳年，升任南京右通政。甲午年，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在此以前，费文宪辞官居家；乙未年，再次被召入内阁任首辅，正好调公任北京国子监祭酒。公上疏恳切辞谢，并写信给费文宪，说吏部虽然以年资推举我，兄长即使在内阁举荐人才而不避亲属，也不足以担当此任，何况兄长刚刚复召，还没有来得及推荐一位才德之士，却只先提到弟弟费寀，天下人会怎样议论兄长呢？于是推荐南京太常少卿、高陵人吕先生柟任北京国子监祭酒，公仍留在南京，舆论因此归美于公。丙申年，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这一年，九庙广施恩典，颁给诰命，荫封儿子懋学为国子监生。辛丑年，改任兵部左侍郎。南京吏科王给事中烨议论说，公是儒臣，在北方敌人偷偷发动进攻的时候，不应担任兵部副职。公谦逊辞谢，认为王烨是自己的益友，终身赞叹佩服。壬寅年，皇上因为公是讲筵旧臣，又改任他为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公奉诏作灵雨、嘉禾等颂文，皇上都加以褒奖采纳。冬至大祀圜丘，命公充任导引官。甲辰年，升任礼部尚书，仍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不久命他主持礼部事务。从此举行重大典礼、议论重大政事，公都竭尽诚意，既不以矫饰声名而故作高傲，也不因迎合世俗而偷偷苟且。皇上因此了解公，眷顾信任更加深厚。乙巳年，太庙建成，加太子少保。凡册立妃嫔、告祭太庙以及遣官祭祀诸神祇，都命公主持；奉诏撰写的各种文章也多命公起草，赏赐的金帛日益丰厚。丁未年，考核官阶为二品，皇上派中使赐给羊、酒和宝钞，特别传谕加太子太保，赐飞鱼服、玉带，不久又加少保，大概是想重用公。戊申年，公的痔疾发作，治疗无效，于十二月十三日去世。皇上听说后哀悼，为他停止朝会，并仍然赐给其家金帛，派官员护送灵柩、主持祭祀安葬，追赠光禄大夫，谥号文通。公和乐仁厚，喜爱贤能、乐于行善，称赞别人的长处而掩盖别人的短处。他在太学时谆谆教诲诸生，嘉许怜悯、体恤他们，没有不周到的，真可说是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他那里得到益处。至于厚待故旧、救济孤弱、抚恤仆役车夫，也全都从厚。有亲友遇到缓急来求助，不问对方来历，总是送去名帖为他们调解救助。宁可被人欺骗也不后悔，即使有时受到诽谤也不推辞，大概这是他的天性。公生于成化癸卯年三月十四日，距去世六十六年。起初娶娄氏，因生育而去世；继娶金溪县吴都御史的女儿，也去世了，两人都追赠夫人。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懋，学习读书、写作文章，凭荫授任后军都督府都事，升任经历，调任詹事府主簿；其次是懋升、懋谦、懋祎、懋泰，都接受公的教诲，能够使家业世代相传。

译薛先生说：我做太学生时，正值公任祭酒，我因文章技艺得到公的赏识，也认为公是和厚的人。后来我出仕任九江教授，代理白鹿书院事务，见到江西士人，说宁王宸濠起初就怀有异志，结交收纳朝廷内外的人；当时即使那些以磊落自许的人，也有很多加入他的党羽，不仅丧失性命、败坏名声，遭受诛灭全族的灾祸，而且误国害民，哪里说得尽！公是宸濠的姻亲，却总能在祸乱尚未萌发时便看出端倪，早早与他断绝关系，宁可受到侮辱排斥，也不接受他的笼络，最终保全家族、保全名声，一生荣显，难道不是见识高远吗？再看他辞谢召命、推荐贤才，以及内心服从言官的论列，就更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大概了。评论者只看到公外表温和厚道，便认为他过于平易，却不知道公内心其实十分坚定，所以在大节所在之处，有些别人做不到的事，公独自能够做到，只是世人有时没有察觉罢了。他与那些外表标榜孤高奇异、内心却已经沉沦的人相比，相差又如何呢？公的儿子懋学说，家谱不可没有我的言论，所以我特意评论记述这些，以阐明公在心志品行方面的大节。于肃愍公传 公名谦，字廷益，别号节庵，是浙江杭州钱塘人。他的先世居住在河南，宋代多次有显赫官职；金朝末年兵乱，族谱仅仅保存下来，却失去了他的名字。有一个名叫伯仪的人，是公的四世祖，迁居云中。元朝初年清查新近归附的人户，又迁居蓟州，官至太常丞。伯仪生夔，因任率书起家，累次追赠河南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夔生九思，任湖南道宣慰使，延祐年间迁任杭州路总管，退休后便在杭州钱塘定居，是公的曾祖。祖父名文大，在本朝任兵部主事，改任工部。父亲彦昭没有做官。自曾祖以下，都因公显贵，累次追赠荣禄大夫、少保、兵部尚书。曾祖母马氏、祖母施氏、母亲刘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公七岁时，僧人兰古春认为他奇异，说：“这是将来挽救时局的宰相。”长大后成为县学生，便以文章和品行闻名。永乐庚子年中浙江乡试，第二年辛丑年中进士。宣德丙午年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公仪表严峻整肃，声音洪亮，每次入朝侍奉、奏对，皇上必定专心听取。掌院都御史顾佐非常器重他。等到巡按山西时，他上奏查明被诬陷的案件，使数百人免于死罪。王府以和买为名危害百姓，公查究此事，弹劾并依法惩治他们。等到返回后，又掌管河道，官府和百姓上下运船往来，关闸开闭互不妨碍阻滞，人人都称便。皇上亲征武定州，罪犯被擒获后，命公列举他的罪状。公言辞严厉、义理正直，一开口便完成了陈述。从此受到皇上的知遇，皇上有意任用公。庚戌年河南、山西发生灾荒，皇上亲自提拔公为兵部右侍郎，赐给敕书前往赈济巡视。当时公才三十三岁，却持重练达，遍历各地筹划处理事务，询问百姓的利害并加以兴革，百姓非常喜悦。任职九年期满，升任左侍郎。公在边镇任职已久，常常担心功名太盛，曾想请求归乡，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正逢宦官王振掌权，公多次与他意见相违，王振便指使言官弹劾公擅自举荐代任者，公降为大理少卿。两省士民进京请求挽留，皇上于是再次命公巡抚。正统丁卯年，复任兵部右侍郎，进而主持兵部事务。己巳年，敌酋也先侵犯独石、马营，十分猖獗，皇上下诏亲征，公与尚书邝埜恳切劝阻，没有获准。八月十五日，军队驻扎在土木，敌军突然来到，皇帝的车驾向北巡狩，京城大为震动。当时只有公独自主持兵部事务，他向北遥望，号哭发誓一定要消灭敌军。适逢皇太后命郕王监国，朝廷讨论土木之变，罪责归于王振。锦衣卫指挥马顺平素依附王振，众人揪住马顺将他打死，又寻找王振亲信的两名内侍，准备一并打死，朝班喧闹混乱，完全没有朝廷仪制。郕王疑惧想

译要退走，许多大臣也收敛躲避，公坚定站立不动，扶助郕王并请他留下，请求降旨宣谕群臣：马顺罪当处死，不必再论。那两名内侍请皇太后命将军赶快把他们打死，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公的袍袖都被撕裂，吏部尚书王直握着公的手说：“今天全靠您，我们这些人还能做什么呢？”升任兵部尚书，公坚决推辞却没有获准；他首先弹劾扈从失职违法，将周兴祖、王佐依法处置。郕王即位，尊英宗为太上皇帝，以第二年庚午为景泰元年。公入见时哭着说：“敌寇侵犯我国边疆，阻截并扣留皇帝车驾，将图谋深入内地，应当预先筹划。应立即招募士兵替换漕运士卒，修治军械，守卫九门，在城门外列营，以振奋军威；把城厢居民迁入城内，以躲避敌军劫掠。通州储粮数百万石，仓促之间难以运入京城，应命令在官府领粮的人都到关口领取。大同、宣府经过敌军劫掠，请敕令各守臣协力防守。文臣如轩輗适合任巡抚，武臣如杨洪、柳溥适合任将帅。其余各项机要事务，臣请求亲自承担责任；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皇上都赞许并采纳，照此施行。太监喜宁原本是胡人，土木溃败后投降也先，给他做向导，护送皇帝车驾奔向紫荆关，京城戒严。侍讲徐珵错误地根据星象发表意见，倡议迁都南方。此事传到后宫，六宫人心动摇。公在朝廷上直言反对：“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陵墓、国家社稷、府库财藏和粮仓都在这里。百官万民、四海九州，都仰赖归向这里。一旦有所动摇，大势就会丧失。宋朝南渡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皇上认为公说得对，于是守卫京师的议定了。主将石亨又提出不同意见，想要全部关闭九门，坚壁防守以躲避敌军锋芒。公说不可，请求率领士卒，亲自披上铠甲，出营驻守德胜门外，以表示必死决心。三军受到激励，勇气自然增加一倍。十月初一，也先进入紫荆关，以护送皇帝车驾为名，前锋突然抵达。我们的军队坚守阵地，丝毫不为所动。喜宁唆使也先邀请大臣议和，索取的金帛多达万万。众人大声喊道：“国家已经有君主了。”两军对峙共七天，十月十五日，敌军护送皇帝车驾渐渐远去，于是举炮轰击敌营，敌军死者以万计。也先连夜逃走，京城解除戒严。论功加公少保，公坚决推辞，实在无法才接受。大同参将许贵上奏请求派使者议和，以缓解敌军压力。公说：“去年冬天派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带着丰厚金帛前去，敌军却立即深入；后来又派通政王复、少卿王荣前去商议迎回皇帝，也没有结果。皇帝车驾既然已经回来了，敌人的诡诈又不可预测，和谈不值得依靠，不如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养成威势、积蓄锐气，来报雪与君父不共戴天的仇恨，不要轻易派遣使者自取侮辱。”皇上采纳了。公又说，喜宁不除掉，敌患就没有平息之日，于是把计策交给杨俊，擒拿喜宁送到京城处死。辛未年，也先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送皇帝车驾返回京城，朝廷交给群臣商议。公说：“君臣之间的大义、兄弟之间的至亲，应当赶快派遣使者迎接；万一敌人欺诈，我们就有话可说。”议论于是决定。秋九月，皇帝车驾从敌廷返回。起初，北部边疆的独石、马营等八座城池被敌军占据，公立即奏请起用都督孙安，授给他作战方略，率兵越过龙门关，边战边守，八城都恢复了。公认为京军分属五军、神机、三千等各营，虽然各自有总兵，却互不统一；有时遇到调遣，士兵和将领彼此不熟悉，最终难以成事。于是建议从各营马步军中选取精锐十五万人，分为十营，每营由一名都督总领；每五千人设置一名把总都指挥，每一千人设置一名把总指挥，每队设置两名管队官；使军队编组训练，兵将彼此熟悉，遇有警报需要调遣某营时，就由该营总领都督以下各级率领出动，号令专一，行伍不乱。懂得军事的人都称善。

译杨俊一向倚仗功劳而骄横，奏请把各营军队全部调出，并调集三边各路军马，大举进攻敌军。公坚持认为不可，说：“这样一来京师和各边都空虚了，敌军如果分兵牵制，我们拿什么来应对？”皇上听从公的意见，杨俊的谋划于是作罢。贵州苗夷作乱，侍郎何文渊上奏请求罢免布政司、按察司，设置宣慰司土官来管理，公说：“贵州自祖宗开创以来已有八十多年，怎么能因为小股贼寇就轻易放弃呢？”此事于是搁置。起初，也先侵犯京师时，石亨因公的功劳而骤然晋升侯爵，内心不安，便奏请授公的儿子于冕府军前卫副千户。公说：“我满腔热血还不知道洒在什么地方，难道还要为儿子求官吗？”他恳切辞谢却未获准，皇上又赐给他一处宅第，他再次推辞也未获准，于是把平日所得的赏赐物品，如盔甲、袍服、腰带等，搬进宅第，封存并加以严密标记。公掌握兵权已久，老将们都收敛服从；石亨贪婪放纵，尤其受到公的裁抑。石亨的侄子石彪骁勇强悍，与石亨一同掌握京军，公于是奏请派他到大同戍守。二人因此怨恨公，谋划要倾覆他。丁丑年正月，景帝患病，朝臣上章请求恢复太子之位，皇上没有答复；英宗重新登上帝位，石亨等人因从南内夺门迎立皇帝，便贪图把上天的功劳归为己有，反而诬陷公迎立外藩，与大学士王文等六七名大臣一同下狱，有关部门拿出金牌、敕符作为证据。现存的证据没有任何痕迹可查，石亨等人却一定要置公于死地。正好徐珵因为倡议南迁而被公斥责，长期得不到升进，于是改名为徐有贞，更加痛恨公。廷审之日，他极力说应当大肆拷打，这样没有人不会认罪。王文不能忍受愤怒，极力辩解不止。公说：“石亨等人的心意已经如此，辩解又有什么用呢？”有关部门迎合石亨的意旨，便用“意欲”二字附会成罪案，这大概就是无中生有的旧伎俩。这月二十三日，案情奏上，皇上犹豫了很久，说：“于谦确实有功。”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徐有贞径直上前说：“如果不把于谦置于死地，今天的事情就没有名义。”皇上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公受刑那天，沙尘和雾气四面弥漫，朝野都为他感到冤屈。公生于洪武戊寅年四月二十七日，到这年六十岁。有关部门抄没公的家产，除了朝廷赐给他的东西外，没有其他一件财物。皇太后起初不知道公已受刑，后来听说后哀悼了多日。皇上醒悟到他的冤屈，深深悔恨此事。都督陈逵收敛公的遗骸，一年多后，于冕到陈逵那里扶柩归葬，葬在西湖以南。到了宪宗时，派官员前来谕告祭祀，特意追谥肃愍。唉！公一生忠诚耿介，不结党营私，身处危疑之际，谋划安定社稷的大业，为天下人所共知，公论存在于人心之中。一时受到的冤屈，换来万世的信实，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评论说：天道喜欢回报，它的真实规律虽然遥远却又临近，虽然幽微却又显明，昭然可见，难道会有丝毫差错吗？当石亨、徐有贞构陷公、制造冤狱时，自以为既快意于私怨，又可以施展威福。没过多久，徐有贞因罪被远远流放，石亨等人因谋反获罪并被夷灭全族。公则不但在杭州受到敕令祭祀，扩建祠宇；山西祭祀他，河南也祭祀他，所到之处都享受血食。公本来就没有死！这固然是人心不息的机理，那么上天的报应又是怎样呢？我拜谒瞻仰公的画像，只见英气和神采凛然，哪里能说杭州的风俗已经委靡不振呢？公真如山岳一般啊！金匮中有关于他的传记，只是世人还没有看到。我惭愧地主管学校，特意采集公家谱中的材料，摘取其中大概，使各位士人知道应当仰慕效法的人，不超出本乡的前代贤达。《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五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六 论一 ◆论一 养心 会道 审异 崇尚实际 探究经义 折中 止息游心 通达常理 认识形势 任用人才 养心 有人问薛先生：“心可以修养吗？”回答：“可以。”问：“修养心的要领是什么？”回答：“就是孟子所说的‘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问：“饥饿时想吃东西，寒冷时想穿衣服，这些欲望是人不能自行停止的，难道也可以全都减少吗？”回答：“这是正当的欲望，得到它的正当性，心中就没有负累。若一定要吃美味佳肴，一定要穿华美绣衣，这种欲望就会成为心的祸害。所以公刘喜爱财货、太王喜爱美色，都是顺应自然需要而没有私情偏执，不能不说是减少欲望。假如稍微放纵它，就会成为登垄越墙这类淫乱行为的开端，成为心中的蛀虫。《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君子重视谨慎对待欲望初起的征兆。谨慎对待它的开端，心就是本体，欲望就是作用。孔子所说‘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把欲望看作心的负累，非要到了饿着肚子、脱去衣服、灭绝人伦、断绝同类，然后才说‘我减少欲望了’，那不但欲望的根端无穷，无法彻底除去，而且人的活泼生机已经被堵塞，生命的道理几乎消灭，这不是直接修养心而不伤害它的办法。这样一来，贤者智者或许会追求得过高，而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则免不了因困难而受阻，最终突然放弃。君子的中庸之道难道会是这样吗？” 所以孟子不说“没有欲望”，而说“减少欲望”，措辞舒缓，含义幽微。那么，把欲望一再减少，直到达到没有欲望，宋儒的说法不对吗？回答：“这是针对欲望很多的人说的。”本来各种说法各有指向，把它们会通起来，孟子所说的减少欲望也就是所谓没有欲望。养心的要领，达到这里就是极致了。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