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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方山先生文录二十三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9–144 段

维神作镇,江湖典司风浪,芘覆民物于兹有年,庙貌血食,四方尔瞻。矧今天子仁孝明圣,百神其依,躬命官僚,远奉慈舆,南祔显陵,道经彭矶,神之效灵,寔维其时,尚其云开日明,风恬浪寂龙檝翚褕,如履安宅,庶其上闻,以昭功德。

○南京吏部考察告神文

嘉靖乙巳四月六日,南京吏部尚书张润,都察院右都御史王以旗,同各堂官某某等,恭率考功郎中薛应旗,焚香酹酒,敢昭告于天地鬼神之灵曰:「我国家举惩劝之典,严考察之司,寔以民生休戚之关,而理乱安危之所由出也。既湏爱惜人才,又当轸念民隐。凡我有位,当矢厥心,或去或留,务恊舆情。若报恩报怨,稍失其平,明有国宪,幽有天刑,不在其身,必在子孙。惟神鉴之。」

○祭杨子江文

惟神会通四渎,吐纳百川,德侔造化,功赞黄玄,幽明鉴格,细大不捐。旗自筮仕以迄于今,往来经涉,惟神寔临。乙巳奉例考察南官,遭论调外,义命是安。旋以会荐,辄复今官,守制家居,先后五年。今兹北上,敢告微虔。

○祭土地文

维嘉靖三十二年,岁次癸丑,秋八月乙亥朔,越二十日甲午,前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敢招告于五木土地之神。维兹五木为吴越要冲,当宋德佑初,文丞相天祥因元兵至常州,遣尹玉、麻士龙来援。是时将领张全遁去,二公遂率残兵五百,奋勇竭力,逆元兵大战于兹土,死之五百人。感二公忠义,无一降者。郡城士民亦皆死战,兹土寔二公死所,为吾常倡率忠义之地。迄今垂三百年,未有专祠,此吾乡人之耻也。旗少也贱,有心无力,既叨禄仕,奔走未遑。兹自浙归,经营相度,捐俸聚材,卜诘朝乙未,将建祠立主,春秋私祀之神。其保佑以永血食,谨以清酌脯醢祗荐于神,尚飨。

○告常州府城隍文

嘉靖三十三年,岁次甲寅,三月朔日,原任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敢昭告于常州府城隍之神:惟神聦明正直,精爽英灵,人有善恶,可欺于众,难欺于神;人有曲直,不白于官,必白于神。应旗心迹,神作证明。戈奴父子,常熟逃民,诓财结党,污我平生。果若其言,余乃兽禽,顾不知耻,玷此儒绅。神告上帝,速即余刑。孔子大圣,犹且矢天,小子何人,敢不告鸣!再拜陈词,唯神鉴临。

○杨慈湖先生入正学书院告文。

维嘉靖十五年,岁次丙申,后学武进薛应旗来知慈溪县事,谒宋杨文元公慈湖先生祠下,见其家众杂居,规制未惬,乃秋八月乙酉,敬造木主,书先生谥号姓氏,入正学书院,而以牲醴匹帛修厥奠事,敢昭告曰:「呜呼!仲尼不作,孟氏云亡,六经余烬,训疏多厖,专门殊尚,竞为否臧,莫适所从,后学彷徨,天阐斯文,公生是邦,清夷古淡,高远明光,受道子静,默契相忘,本心本圣,无体无方,筑室授徒,德润湖旁,熙光咏春,游息修藏,发蒙启蔽,挈领提纲,正学真传,赖公主张。旗生也晚,作令公乡,未获及门,犹幸登堂,普济禅院邻公书居,彻去佛像,永作公祠。敬修豆觞,公神是依。穷源遡流,谁其配之?庐陵曾氏,建昌传氏,严陵钱氏,庐陵曾氏,吴县叶氏,永嘉赵氏,皆获亲公之教,而悟公之微者也。地有不同,均藉甄陶,尚赖余休,造我俊髦。」

○谒濂溪先生祠告文

嘉靖丁酉夏五月,后学武进薛应旗以九江教授谒宋濂溪先生周元公祠下。时适有闽中之役,奔走道路,弗克酌水告虔。越明年戊戌春正月人日,率僚友诸生,陈牲设醴,焚香奠帛,再拜稽首,以告之曰:“呜呼!斯道之在天下,昆仑旁薄,终始流行,固无间可息;而其存乎人者,则有绝有续,有晦有明。孔孟不作,异学朋与,悠悠千载,踳驳纵横。先生一出,默契圣真,穷源探本,扬澜发英。二仪载启,日升月恒,建图著书,分明指出,而从容洒落,不立户门。心存民物,志切经纶,而出处唯义,不与世而浮沉唯是。入先生之堂奥者,谓道统之有在;而粗得先生之节槩者,亦谓其超出乎风尘。于乎!先生其真儒者之冠冕,后学之典刑,而渊源所渐,宜其遂得乎二程先生也。”应旗无似,忝教江州,拜公祠墓,精爽神游,配以二程,风行海流,道其在是,安用旁求?仰惭俯愧,终身有忧。更愿诸贤同懋前修。

○谒宋岳武穆王祠告文

译神灵镇守此地,主管江湖上的风浪,多年来在这里庇护百姓和万物;庙宇享受血食,四方之人都仰望您。何况今天子仁慈孝顺、圣明睿智,百神都来依附,亲自命令官员远道护送皇太后的车舆南下,归祔显陵,途中经过彭矶。神灵显示威灵,正是此时,还望使云开日明、风平浪静,让龙舟彩旗像行走在安稳的住宅中一样平安通过,也希望此事上达天听,以彰明神灵的功德。○南京吏部考察告神文 嘉靖乙巳四月六日,南京吏部尚书张润、都察院右都御史王以旗,与各堂官某某等,恭敬地率领考功郎中薛应旗,焚香洒酒,谨敢昭告天地鬼神之灵说:‘我国制定奖惩的典章,严格设置考察官员的机构,实在是因为这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安宁和困苦,也是国家治理或混乱、安定或危亡的根源。既要爱惜人才,又应当体恤百姓的疾苦。凡是我们这些居官任职的人,都应当竭尽心力,无论罢免还是留任,都务必符合民众的意愿。如果因为报恩或报怨而稍有失公,明处有国法,暗处有天刑;即使不落在本人身上,也必定落在子孙身上。惟愿神灵明察。’ ○祭杨子江文 神灵贯通四条大河,吐纳百川,德行与天地造化相等,功劳辅佐天地。幽明两界都能照察感应,细微和重大之事无不包容。自从我薛应旗初次做官直到今天,往来经过这里,实在都在神灵的照临之下。乙巳年奉令按例考察南京官员,因被弹劾而调任外地,我安于义理和命运。不久因会试荐举,又恢复现任官职;因守制在家居住,前后五年。如今北上,谨敢来告,略表虔诚。○祭土地文 嘉靖三十二年,岁次癸丑,秋八月乙亥朔,过了二十日甲午,前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谨敢召请并告知五木土地之神:五木是吴越的交通要冲。宋德祐初年,文丞相文天祥因元兵抵达常州,派尹玉、麻士龙前来援救。当时将领张全逃走了,二位公便率领残兵五百人,奋勇竭力,在这片土地上迎战元兵,五百人全部战死。感念二位公的忠义,竟无一人投降。郡城的士人百姓也都死战到底,这片土地实在是二位公战死的地方,也是我们常州倡导、率领忠义的地方。至今将近三百年,还没有专门的祠堂,这是我们乡人的耻辱。我年轻时贫贱,有心而无力;后来承蒙获得俸禄做官,又一直奔走,来不及办理。如今从浙江归来,筹划察看此事,捐出俸禄、聚集材料,选择明日乙未,准备建祠立主,在春秋两季私下祭祀二位神灵。愿神灵保佑,使他们长久享受祭祀。谨用清酒、干肉和肉羹恭敬地献给神灵,尚请享用。○告常州府城隍文 嘉靖三十三年,岁次甲寅,三月初一日,原任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谨敢昭告常州府城隍之神:神明聪察正直,精神英灵。人有善恶,可以欺骗众人,却难以欺骗神灵;人有是非曲直,不能向官府申明的,也必定能向神灵申明。应旗我的心迹,请神灵作证。戈奴父子是常熟的逃民,欺骗财物、纠集党徒,污蔑我一生的清白。如果他们所说的果真属实,那么我就是禽兽,竟不知羞耻,玷污了儒者士绅的名声。请神灵向上帝禀告,立即降罪于我。孔子是大圣人,尚且敢向上天发誓,我是什么人,岂敢不来申诉?我再拜陈述此言,惟愿神灵明察。○杨慈湖先生入正学书院告文。嘉靖十五年,岁次丙申,后学武进薛应旗来任慈溪县知县,拜谒宋代杨文元公慈湖先生的祠堂,见杨氏后人杂居其中,祠堂规制也不够合宜,于是到了秋八月乙酉日,恭敬地制作木主,写上先生的谥号和姓氏,迎入正学书院,并备办牲醴、束帛举行祭奠,谨敢昭告说:‘呜呼!孔仲尼不再出现,孟氏也已经去世,六经所剩的遗绪如同余烬,训诂注疏又多而杂乱,各家专门之学各自崇尚,争相把是非善恶颠倒,后学没有可以遵从的方向,彷徨无所适从。上天阐明这篇文章和这条道统,使公出生在这里。公的品德清正平和、古朴淡泊,志趣高远而光明;从子静那里接受道学,默默地与圣道相契,彼此融会而忘形。人的本心就是圣心,不拘泥于形体,也没有固定的方所。公筑室授徒,德泽润及湖边;吟咏熙和的春光,游息而修养、收藏学问;启发蒙昧,揭开闭塞,提挈纲领。正学的真正传授,赖有公来主持。薛应旗生得晚,作为公乡里的县令,未能赶上登门受教,却还能进入公的堂宇,也算幸运。普济禅院邻近公的书斋,我已撤去佛像,永远作为公的祠堂。谨备祭器酒食,愿公的神灵前来依凭。探究道统的源流,谁能与公相配?庐陵曾氏、建昌传氏、严陵钱氏、庐陵曾氏、吴县叶氏、永嘉赵氏,都曾亲自受到公的教诲,并领悟公精微的道理。’ 各地虽然不同,却都依靠陶冶教化;还望凭借您遗留下来的福泽,造就我们这里的俊秀人才。○谒濂溪先生祠告文 嘉靖丁酉年夏五月,后学武进薛应旗以九江教授的身份拜谒宋代濂溪先生周元公的祠堂。当时恰逢闽中的战事,奔走于道路之间,没能斟酒临水虔诚祭告。到了第二年戊戌春正月人日,我率领同僚朋友和诸生,陈列牲礼,设置醴酒,焚香献帛,再拜叩首,告知说:‘呜呼!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昆仑山广大弥漫,始终流行,本来没有间断停息的时候;但它存在于人身上,却有断绝和延续、晦暗和显明。孔子、孟子之后,异端之学纷纷兴起,悠悠千年,错杂纷乱。先生一出现,便默默契合圣人的真道,穷究源流、探寻根本,扬起波澜、发扬精华。天地由此重新开启,日升月恒;先生建立学说、撰写著作,把道理分明指出,却从容洒落,不另立门户。心中存念百姓万物,志向专切于经世治国;出仕或退处都只依循义理,不随世俗浮沉。能够进入先生堂奥的人,会说道统有所归属;即使只粗略得到先生的气节风概,也会说先生超然出于尘俗。啊!先生真是儒者的冠冕、后学的楷模;而他的学术源流所浸润之处,理当最终传到二程先生那里。’应旗资质平庸,惭愧地任教江州,今日拜谒公的祠墓,愿公的精魂神游,与二程相配;道如风行海流,道统正在这里,又何必向旁处寻求?仰视惭愧,俯首也惭愧,终身都怀有忧惧。更加愿与诸位贤者共同努力,发扬前人的修养。○谒宋岳武穆王祠告文

嘉靖丙申冬十月己亥三日乙酉,武进薛应旗谒宋岳武穆王祠,谨以瓣香、束帛、酾酒再拜,陈辞以告之曰:「呜呼!王之忠义,建天地,昭日月,贯四时,质鬼神,而本心全具,生顺死安,虽善于赞述者不能容一辞矣。吾独恨夫高宗、秦桧,何为者哉?忘国大雠,甘心事虏,卒之戮忠害良,殃民覆国,岂天理之在人心,独遗此二人耶?一念之私起于毫忽,而末流之祸遂不可遏,此岂人之心也哉?其所以陷溺之者,则然也。三百年来,闻王之名,慕王之忠义者,无问智愚、贤不肖,皆愿食桧之肉;而夷考其行,则有甘心为桧而不顾者,岂其为祸必如桧之烈耶?循私规利,怙势虐民,致匹夫匹妇有一受其冤者,皆桧之流也。呜呼,可畏哉!」某晚末无似,登王之祠,拜瞻肖像,焚香酹酒,白日在天,矢心千古,系兹一慨,惟王其鉴之。

○谒旌忠祠告文

维嘉靖丁酉六月某日,武进薛应旗谒赠礼部尚书前江西按察副使许公,赠礼部尚书前廵抚江西都御史忠烈孙公,赠光禄少卿前户部主事马公,赠太常少卿前江西参议黄公,赠江西按察使节愍周公之祠,长跪陈辞以告之曰:「天地正气,萃于群公;仓卒构难,慷慨从容,视死如归,不为苟从。心贯金石,愤激霓虹,成仁取义,臣道始终。天纲地维,赖以不穷。庙祀血食,典礼追崇,式瞻肖像,凛凛犹生。奸雄褫魄,神鬼攸钦。某也无似,敬羞苹藻,少慰生平。英灵精爽,鉴此微诚。」

○二忠祠落成告文

嘉靖甲寅夏五月朔日庚子,浙江提学副使在告,武进薛应旗谨以羊一、豕一,焚香酹酒,敢昭告于宋赠濠州团练使尹公、高州刺史麻公神位。呜呼!宋事谁寔坏之?元兵渡江,遂不能支。二公尽节,死战于兹。垂三百年,始有此祠。众工告成,妥安如仪。旗亦何心,天理民彛?今日何日,东南一路,横罹倭夷。公灵赫赫,尚为保障。以毕生时尚享。

○祭孙忠烈墓文

嘉靖丁酉春正月,武进薛某谒故廵抚江西右副都御史赠礼部尚书谥忠烈孙公之墓,焚香奠帛,陈牲设醴,长跪临风以告之曰:「呜呼!忠烈天地伟人,江藩遇变,慷慨杀身,一心不死,千载犹生。吁嗟!此心,人孰无之?利害得失,较计毫厘,苟便身谋,遑恤民彛。以此思公,能勿涕洟!」我令慈溪公坟在兹,酌酒告虔,天纲地维,盖寔有无穷之感,而非为年家之私也。精灵英爽,鉴此情辞。

○更定阳明先生祠额告文

嘉靖壬子春二月,浙江提学副使,后学武进薛某,廵历绍兴,谒阳明王先生祠。见祠以新建伯题额,因思先生之所以振起乎世道,着存乎人心者,恐不专在是也。越夏六月,某日,属绍兴府知府梅守德,易以今额,具香帛果醴,为文以告之曰:“于乎!先生豪杰之才,圣贤之学,辟世路之榛芜,阐吾道之精一,真有继往开来之德,不止勤事捍患之功。某等虽未及门,窃幸私淑。顷登先生之祠,会先生及门之士,议易今额,直书曰‘阳明先生祠’。谨用告知僣踰之罪,唯先生其谅之!尚享。”

○祭蔡鹤江先生文

呜呼!天下之士尝苦于世之难逢,而偶有遇合者,又或恨于未得所宗。此古之人所以虽不贬下从人后,而往往愿为知巳死也。某自髫穉读公文章,窃知慕公。分缘蹇薄,垂二十年未获窥公户牖。乙未南宫,公适校士,遂以程文受知门下。鄙劣无似,方且自愧,而公顾筦然曰:"吾之于子,颇类东莱之知子静,而犹未能荐也。"顾余何人,敢当斯言哉?自是旗沦落江汉,公两寓书勖以坚忍。是公惓惓造就之心,未尝以疏远或遗。而某之夙夜不忘公者,讵谓一别公而不及再见也?兹以役满循例北上,道出公庐,幽明异感,能勿悲哉!呜呼!公以格心之学,华国之才,夫既不究于时矣,而吾又将何以为世用,以不负公之教耶?淮水一觞,倾我心曲。公神有知,其有以鉴余之衷乎?

○祭张龙湖先生文

译嘉靖丙申年冬十月己亥三日乙酉,武进薛应旗拜谒宋岳武穆王祠,谨献瓣香、束帛,斟酒再拜,陈词告祭说:‘呜呼!大王的忠义,建立于天地之间,光照日月,贯穿四时,足以质证于鬼神;而且本心完备具足,即使善于赞述的人,也无法再容纳一句赞美了。我唯独遗憾宋高宗、秦桧,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呢?忘记国家的大仇,甘心侍奉敌虏,最终杀害忠臣良将,祸害百姓、覆亡国家,难道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唯独遗漏了这两个人吗?一念私心从极细微处生起,后来造成的灾祸便不可遏止,这难道还是人的本心吗?他们之所以陷溺到这种地步,就是这样。三百年来,听到大王的名声、仰慕大王忠义的人,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愿意生食秦桧的肉;但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有甘心成为秦桧一类而毫不顾惜的人,难道他们造成的祸害一定会像秦桧那样惨烈吗?循私情、谋私利,倚仗权势虐待百姓,以至于平民男女只要有一人受到他们的冤屈,便都是秦桧一流的人。呜呼,真可畏惧啊!’我资历浅晚而又平庸,登临大王的祠堂,拜见瞻仰塑像,焚香洒酒;白日在天,我对千古发誓,把这一点感慨寄托于此,惟愿大王明察。○谒旌忠祠告文 嘉靖丁酉六月某日,武进薛应旗拜谒赠礼部尚书、前江西按察副使许公,赠礼部尚书、前巡抚江西都御史忠烈孙公,赠光禄少卿、前户部主事马公,赠太常少卿、前江西参议黄公,赠江西按察使、谥节愍的周公之祠,长跪陈词告祭说:‘天地之间的正气,汇聚在诸公身上;仓促遭逢祸难,仍慷慨从容,视死如归,不肯苟且顺从。忠心贯穿金石,愤激之气直冲霓虹,以身成仁、舍生取义,臣子的道义始终不变。天地纲常赖此而不至穷尽。如今庙宇祭祀、享受血食,朝廷按典礼追赠崇敬;瞻仰诸公的肖像,凛然仿佛仍活着。奸雄为之魂魄丧失,神鬼也都敬佩。我没有什么才能,恭敬地献上苹藻祭品,稍稍慰藉诸公生前的心愿。愿英灵神魂明察这点微薄的诚意。’ ○二忠祠落成告文 嘉靖甲寅年夏五月初一日庚子,浙江提学副使在告,武进薛应旗谨用羊一只、猪一头,焚香洒酒,谨敢昭告于宋代追赠濠州团练使尹公、高州刺史麻公的神位:呜呼!宋朝的事情究竟是谁败坏的?元兵渡过长江后,宋军便不能支撑。二公尽忠守节,在这里战死。将近三百年后,才有了这座祠堂。众工已经完工,神位也按礼安置妥当。薛应旗又怎能没有感慨?这正是天理和民间纲常所在。今天是什么日子?东南一路正横遭倭夷侵扰。愿二公英灵赫赫,仍然成为保障。用来完成平生的愿望,尚请享用。○祭孙忠烈墓文 嘉靖丁酉年春正月,武进薛某拜谒故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追赠礼部尚书、谥忠烈的孙公墓,焚香献帛,陈列牲礼、设置醴酒,长跪迎风告祭说:‘呜呼!忠烈公是天地间的伟人,在江藩遭逢变故时慷慨舍身,一颗忠心不死,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唉!这样的心,谁人没有?只是面对利害得失便斤斤计较,为了方便自身谋划,哪里还顾得上百姓纲常?用这种心情来思念孙公,能够不流泪吗!’我任慈溪县令时,公的坟墓正在这里;如今斟酒虔诚告祭,是因为天地纲常实在给人无穷感慨,并不是为了年家故旧的私情。愿公的精魂英灵明察我的情意和言辞。○更定阳明先生祠额告文 嘉靖壬子年春二月,浙江提学副使、后学武进薛某巡行绍兴,拜谒阳明王先生祠。见祠堂匾额题作“新建伯”,因而想到先生振兴世道、彰显人心的地方,恐怕不只在这个封爵上。到了夏六月某日,我嘱托绍兴府知府梅守德,把匾额改为现在的名称,备办香帛、果品、醴酒,作此文告祭说:‘啊!先生具有豪杰的才能、圣贤的学问,扫除世路的荆棘,阐明吾道精纯专一的道理,实在有继往开来的德行,不只是勤于办事、抵御祸患的功劳。我们虽然没有登门受教,却私下庆幸能够以先生为榜样。近日登临先生的祠堂,恰逢先生的门人后学,商议改换现在的匾额,直书“阳明先生祠”。谨以此告知擅自更改、逾越礼制的罪过,惟愿先生谅解!尚请享用。’ ○祭蔡鹤江先生文 呜呼!天下士人常常苦于世上难以遇到知己,偶然得到知遇,又有时遗憾没有找到可以奉为宗主的人。这就是古人即使不肯降低身份去跟随他人,却往往愿意为知己而死的原因。我从孩童时代就读先生的文章,私下已知道仰慕先生。只是缘分浅薄,近二十年都没能登门拜见先生。乙未年南宫考试时,先生恰好主持阅卷,我便凭试卷文章受到先生赏识,得以成为门下之人。我鄙陋平庸,正自惭愧,先生却欣然说:‘我对你,颇像东莱对吕子静的知遇,只是还没能推荐你。’回顾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受这样的话?从此我沉沦于江汉之间,先生两次寄信勉励我坚忍。先生这种恳切造就后辈的心,从未因为关系疏远而遗弃我。我日夜不忘先生,哪里想到这一别竟不能再见先生一面?如今任期届满按例北上,路过先生的居所,阴阳两隔,感触交集,怎能不悲伤!呜呼!先生凭借端正人心的学问、光耀国家的才华,既然不能在当时充分施展,我又将凭什么为世所用,来不辜负先生的教诲呢?在淮水边斟这一杯酒,倾诉我的内心。先生的神灵如果有知,是否能够察知我的衷情?○祭张龙湖先生文

呜呼!公之名实施于天下,公之门人弟子徧于寰区,何有于旗哉?而公拳拳属望之情,恳恳责成之义,乃愈久愈切,真所谓未尝一日不欲激昂而使之前者,岂亦气类之相感,志意之交孚有固然耶?不然,公之刚方严毅,于人落落,而人且敬惮之不暇,吾又何以亲就于公也?忆岁甲午,公为赞善,校士南畿,余以程文出公门下,相见数语,遂若故知。及辛丑、壬寅之际,公贰卿南吏,余为属官南曹,事简,公每游览金陵诸胜,辄携余以从,或登危冈峻岭,或坐丰草长林,究竟理道,论说物情,尔汝忘形,堂属破格,人皆谓弟子先生,而公之与余则并是而俱忘矣。乙巳春,余以南考功奉行故事,稍稍甄别,致腾谤牍,公时掌翰北院,掀髯极论,抗排群议,而余滨死复全者,多公之力也。及余遭忧席藁,公复以尚书南来,时勤使问慰谕有加。既公召入内阁,余谓公之道于是大行矣。今年来京,见公甚欢,辄复嚬蹙,不久而病,病遂不起。回思二十年间,与公数见数别,近临几席,则笑语移日,远寓笔札,则累幅连篇,今皆不可得矣。旗独匪人,能勿悲哉?呜呼!公长沙人也。昔汉文有道,而贾谊沉沦,固宜其悲愤以死。今公逢阳遘会,官居鼎鼐,位列禁近,顾亦扼腕而卒,是遵何说哉?此寔余之所以痛哭流涕而不能觧于其心者也。今夕何夕,余将南征,登公之堂,抚公之柩,而莫覩仪刑矣。奠此一觞,中心如割,长跪陈词,莫罄微衷,公灵英爽,其鉴之乎?

○代九卿祭张龙湖阁老文

呜呼!公遂巳哉!昔人有言曰:「君子之生世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斯之谓不朽。」又曰:「人臣之事君也,上臣以人,中臣以身,下臣以货,斯之谓不负。」公于数者,固生平之所自期待,而亦天下之所属望于公者也。公能遂巳乎哉!虽然,刚毅有执,挺特不随,虚怀受善,恳切怜才,天下莫不服公之德。扬历南北,洊陟部院,表仪士俗,旋斡世风,天下莫不归公之功。扬眉吐气,敷藻摛华,绎微阐邃,订古训,今天下莫不诵公之言。校士于礼闱者三,于南畿者再,登明选,公类多君子。谓以人事君者,能尽如公哉!劝讲东华,直庐西内,尽瘁服勤,死而后巳,谓以身事君者,能尽如公哉!识达盈虚,虑周损益,俭以示国富,欲藏民,谓以货事君者,能尽如公哉!是公虽年不满于百岁,位方列于三孤,而所谓不朽不负者,公亦可谓无憾尔矣!但某等慨仪刑之永逝,叹耆旧之凋零,自不能不相看而陨涕也。忆欧阳永叔以范文正之殁,谓成难毁易,而苏子瞻谓欧阳公之丧,将民之无禄,兹吾党之所以悼公者,又岂特哭吾之私而巳耶?公灵英爽,耿耿若存,其有知乎?

○祭熊太夫人文

呜呼!人孰不生?亦孰不死?然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者,岂唯匹夫匹妇尔哉?虽王公贵人,须眉丈夫,朝享锺鼎,暮同草木者,亦不知其凡几也。吾尝有感于宋之韩国、申国两夫人,无独成专制之义,而顾能流芳垂誉,至今不死者,何耶?盖以欧文忠、吕原明二公之贤,寔其有以成之耳。今太夫人令子北原翁,夙受家训,为国元老,进退唯义,纲维世风,卓然古之大臣,而远驾欧吕。则太夫人之利贞于家,显扬于世者,不啻如韩如申,而均为不死矣。其诸膺殊锡,享遐龄者,则固太夫人之余事也。某也晚末迂疏,多忤时俗,受知原翁,寔深感激。兹奔播旴江,适闻太夫人之丧,服役羁绁,未能即叩几筵,而幽怀隐衷,有无穷之感矣。焚香奠帛,用代生蒭,长跪临风,侑以此辞。

○祭顾锡岩先生文

呜呼!先生名魁,乡籍位至大夫,固夫人所可能也。而卓行追前修,苦节激末俗,文章淑吾党,政事被斯民,此则夫人未易能也。某追惟髫丱从游受业,而先生即以远大相期。迄今三十余年,偃蹇世途,尚未克有所建立,方日惴惴,愧无以副先生之望,而先生巳矣。往余筮仕慈溪,遵承明训,不敢坠失。既先生署篆于其邑,乃寓书道及慈人去思立碑之意,若有当于心者。今慈人之思先生,亦复有碑,后先并峙,而浙之士人始知不肖前日所行,本原有自,而先生不及见矣,能勿悲哉!百岁相知,幽明倏忽,奠此一觞,我心如割,先生其有以鉴之乎?

○祭徐养斋文

译呜呼!先生的名声和实际功业遍布天下,先生的门人弟子遍及四方,哪里轮得到我薛应旗呢?然而先生对我的殷切期望、恳切要求成就我的情意,却随着时间越久越深切,真可以说没有一天不想激励我昂扬奋进、使我前进;难道也是因为气类相感、志意相合,本来就会这样吗?不然,先生刚正严毅,对人疏落冷峻,别人敬畏他还来不及,我又凭什么能亲近先生呢?回忆甲午年,先生任赞善,在南畿主持乡试,我凭试卷文章成为先生门下之人,见面只谈了几句话,便像旧日相知。到了辛丑、壬寅年间,先生任南京吏部侍郎,我在南京吏部任属官,事务清简;先生每次游览金陵各处胜景,总带我同行,有时登上高冈峻岭,有时坐在丰草长林之间,探究义理,谈论世情,彼此不拘形迹,忘了尊卑,堂上属官之间也破除了常规,人人都说是弟子和先生,而先生与我却连这种名分也一同忘了。乙巳年春天,我以南京考功官的身份奉行旧例,稍稍加以甄别,因而招来许多诽谤奏章。先生当时掌管北院翰林,捋起胡须极力争辩,抗拒排斥众议;我濒临死亡而又得以保全,多亏先生的力量。后来我遭父母丧,居丧睡在草席上,先生又以尚书身份南来,时常派人慰问,对我格外安抚。后来先生被召入内阁,我以为先生的道术从此就要大大施行了。今年我来到京城,见到先生十分欢喜,但先生总是皱眉忧愁,不久便病了,病势发展到不能起身。回想二十年间,和先生多次相见、又多次分别;近处相对坐谈,往往笑语终日,远处寄来书信,则连篇累牍,如今这些都再也得不到了。唯独我这个不成器的人,怎能不悲伤!呜呼!先生是长沙人。过去汉文帝有道,贾谊却沉沦失意,本来应该悲愤而死。如今先生正逢圣明君主、政治清明的盛会,官居宰辅,位列禁近,为什么也会扼腕而死呢?这正是我痛哭流涕、内心不能释怀的原因。今夕又是什么夜晚?我将南行,登上先生的厅堂,抚摸先生的灵柩,却再也看不到先生的仪容法度了。献上这一杯酒,心中如同刀割;长跪陈词,无法说尽微薄的衷情。愿先生英灵明察。○代九卿祭张龙湖阁老文 呜呼!先生竟然已经去世了吗!古人有言:‘君子活在世上,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这就叫不朽。’又说:‘臣子事奉君主,上等的是以人才事君,中等的是以身事君,下等的是以财货事君,这就叫不辜负君主。’这几方面,本来都是先生平生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天下人对先生的期望。先生已经做到这些了吗?当然做到了。先生刚毅有操守,挺拔特立而不随俗,虚心接受善言,恳切爱惜人才,天下没有不佩服先生德行的。先生历任南北各职,接连升任部院长官,成为士人风俗的表率,旋转改变世道风气,天下没有不归功于先生功业的。先生扬眉吐气,铺陈文采,推演微言、阐明深奥,订正古代训诫,如今天下没有不诵读先生言论的。先生三次在礼闱主持考试,两次在南畿主持考试,选拔任用的,大多是君子。说以人才事奉君主的人,谁能完全像先生这样呢?在东华门劝讲,在西内直宿,尽心尽力、勤勉服事,直到死而后已;说以身事奉君主的人,谁能完全像先生这样呢?明白盛衰盈亏,周密考虑得失,以节俭显示国家富足,愿意藏富于民;说以财货事奉君主的人,谁能完全像先生这样呢?所以先生虽然年寿不到百岁,官位才列于三孤,而所谓不朽、不负君主,先生也可以说毫无遗憾了。只是我们感慨先生作为仪范永远逝去,叹息德高望重的老臣日渐凋零,自然不能不彼此相看落泪。回想欧阳永叔因为范文正去世,说成就事业很难、毁坏事业却容易;苏子瞻又说欧阳公去世,将使百姓失去福禄。如今我们同道之所以哀悼先生,难道仅仅是为我们自己的私情哭泣吗?先生的英灵明爽,仍然耿耿如在,是否知道我们的心意呢?○祭熊太夫人文 呜呼!人谁不出生?又有谁不会死亡?然而活着对当时没有益处,死后又没有声名流传的,难道只有普通男女吗?即使王公贵人、堂堂男子,早晨享用钟鸣鼎食,晚上便与草木同朽的,也不知有多少。我曾经对宋代韩国夫人、申国夫人的事感到慨叹:她们没有独自建立专制家族的功业,却能够流芳垂誉,直到今天仍未被遗忘,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欧阳文忠公、吕原明二位贤人,确实有能力成就并彰显她们。如今太夫人的儿子北原翁,早年接受家训,成为国家元老,进退只依循义理,维系社会纲常,卓然是古代大臣一流的人物,远远超过欧阳、吕二人。那么太夫人在家族中的福德、在世上的显扬,不仅如同韩国夫人、申国夫人一样,也同样可以长久不死。至于她接受特别的恩赐、享有高寿,那本来就是太夫人多余的荣耀了。我资历浅晚、迂拙疏陋,多次违逆时俗,承蒙原翁知遇,实在深受感激。如今我奔走在旴江,恰好听说太夫人去世;因服役而被羁留,不能立即到灵前叩拜,但内心幽深的怀抱和隐秘的衷情,感慨无穷。焚香献帛,权且代替亲自献上生草,长跪迎风,以此文辞为祭。○祭顾锡岩先生文 呜呼!先生以科举功名起身,乡里声望又达到大夫之位,这固然是普通人也可能做到的;然而品行卓异、追踪前贤,苦守节操以激励末世风俗,以文章教益我们的同道,以政事惠及百姓,这却不是普通人容易做到的。我回想幼年跟随先生交游学习,先生当时就以远大的前途期望我。到今天三十多年,我在仕途上困顿不达,仍未能建立功业;每天正惴惴不安,惭愧没有办法符合先生的期望,而先生已经去世了。过去我初次做官任慈溪知县,遵循承继先生的训诫,不敢使它坠失。后来先生在本县代理政务,我便寄信谈及慈溪百姓思念先生、准备立碑纪念的意思,先生似乎很受触动。如今慈溪百姓思念先生,也已经立碑,前后两碑并立,浙江士人才知道我先前所做之事,原来有本源可寻,而先生却来不及亲眼见到,怎能不悲伤?百年知己,幽明之间忽然相隔;献上这一杯酒,我心中如同刀割。先生是否能够明察我的心意?○祭徐养斋文

呜呼!公其巳矣,而公之拳拳好修,何其至老而不巳也?位登八座,而清素俨如寒士;年垂七十,而效法取诸后生。谓圣贤为必可几及,谓典籍为真可依凭。信道之笃,务学之至,而不迁移于论说之纷纷,和不雷同,贞不绝俗,而始终一念,惟恐没世而无称。呜呼!若公者,其殆近世之冠冕,吾党之典刑也。旗生也晚,辱公之知,留都官舍,晨夕相依。文章理道,参驳论思。及余被谪,将适旴江,公率群公亢言赠送,为时主张。先母安人葬未有铭,公为秉笔,光我先茔。余方感公莫知报效,公忽长逝,可胜痛悼!洒泪捧觞,聊陈此辞。此固阖郡之悲,而亦非我一人之私也。唯公其鉴之。

○祭渔石唐公文

太宰渔石唐公既卒之五年,为嘉靖辛亥,后学武进薛某以副使视学,过公里第,迫于岁暮,未及拜公墓。下明年壬子春,为文以告公,侑以香帛牲醴,属兰溪教谕赵旻躬致之。其文曰:「呜呼!断断无技,休休有容,古之一个臣,所以能保子孙黎民,而仲尼录之于书者,夫亦以三代之后,其人不多见也。讵谓近世有如公者?文章德望,高出海内,顾乃自视欿然,至于人之寸长片善,则激昂推奖,汲汲若弗及焉,盖又不但有容而巳呜呼!若公者,谓非古之多才多艺而勤于吐握者之风度耶?公自进士起家,位登太宰,扬历中外,垂四十年,明扬士类,不可胜纪。至如旗者,乃亦弗遗,此旗之所以夙夜拊心,唯恐负公之知也。忆岁己亥,量移南部,还自西江,道经瀔水,公时家居,访余舟次,开怀论议,欢若故知。既余拜公,迟留日昃,方始别去。踰年,公复寄诗为我先考功寿,忘年忘分,君子固巳难之。暨于乙巳,余奉例考察,横罹谤牍,得罪播迁,南科会疏建白,适公掌铨曹,天子下公复议,公上言:『旗性过自执,学不狥人,疾恶去奸,为国任怨,愿陛下留之。』自是旗获召还,以至今日。昨登公堂,而莫覩仪刑矣。旗独匪人,敢忘公哉!敬奉一觞,酹于宿草,临风致辞,洒泪如雨。呜呼!昔叔向不见祁奚,人皆高之,恐非士为知已之义。常秩有负申公,人皆贱焉,旗也敢不勉诸?公神英爽,其闻余言,当必有以鉴余之衷矣。呜呼!尚享。」

○祭韩修撰文

呜呼!天下有不世出之才,有不可必之数,不知造物者何心,而丰啬去来若是其参互。唯兄温淳愽雅,乃贞精所聚,而华国文章,寔储之有素。献策阙廷,遂合上意,御札亲题,首登及第,职列翠华,班联禁署,而师傅公孤,咸谓其可以不日而至。夫何遽膺奇疾,忽尔长逝?萧然旅榇,还自京邸,姚江旧居,贫无依倚,在殡十有五年,莫能为瘗。此盖天不可问,人不能穷,而观化感遇者,徒为之兴嗟而陨涕也。某等情切同年,义敦兄弟,客宦此邦,哀伤惊悸,聊展助私,奉兄之柩,泉台安止,敬羞苹藻,洒泪陈辞。千古茫茫,九原莫起,此情此义,曷其能巳?唯兄鉴之。

○祭曹封君文

呜呼!天中之野,鲖水之阳,有哲人焉。父丞内台,子参岳牧,荣被封章,洊承世禄,亦既贵且显矣。而其高尚之志,廓落之怀,则固追踪于汉阴父老,并驾于河滨丈人,而不屑屑于世途之宠辱。或耕于田,或樵于麓,而得意忘形。人唯见其大帛之冠,大布之服。虽诗礼素闲于过庭,义方收功于家塾。令子所至,士民咸沐其余休。而公之独乐,则固永矢而弗告。呜呼!若公者,正宜等寿乔松,齐年济谷。胡一夕长逝,而识与不识,咸悼百身之莫赎。况某等与令子同举南宫,义敦兄弟,而千里讣闻,能不临风而恸哭?缄辞寓诚,聊展情曲。

○代本堂闻公祭梁俭庵尚书文。

呜呼!士君子生天地间,立心制行,虽在一人之身,而实系乎道化之消长;虽若一时之事,而实关乎气运之盛衰。吾尝以是观公,盖公之镇定,凝然如山,而浮云出没不为之动;公之操履,冷然如水,而潢潦沉浮不为之淆。是当于古人中求之,而近世所赖以维持者也。今其巳矣!人皆知公扬历中外,垂四十年,而吾犹以为未能尽公之才;人皆知公跻陟融显,位大司徒,而吾犹以为未能究公之志。此吾于公之亡,所以抚膺长叹,每望庐而欷歔也。追惟畴昔,余方筮仕,公适召入同官刑曹,左右朝夕见公,清素爱敬逾切。中虽睽违,气求声应,交谊如一。去春余以秩满,闻公南归,未及一见,竟成长别。疾不省视,讣不奔泣。顷陈薄奠,聊写衷臆。言有尽而意无穷。惟公有知,庶其鉴识。

○代祭杨邃庵阁老文

译呜呼!先生已经去世了,可先生诚心诚意追求修养,为什么直到老年也不停止呢?官位升到八座,清廉朴素却严然如同寒士;年近七十,效法学习的对象仍取自后辈。先生认为圣贤是一定可以追赶达到的,认为典籍是真正可以依凭的。信仰道义笃厚,致力学习到了极点,不因纷纷杂杂的议论而迁变;和谐却不盲从,守正却不与世俗断绝,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唯恐死后没有声名。呜呼!像先生这样的人,大概是近世的冠冕、我们同道的楷模。应旗生得晚,承蒙先生知遇,在留都官舍与先生朝夕相处。我们共同探讨文章和义理,反复论辩思考。等到我被贬、将要前往旴江时,先生率领诸公挺身直言,为我送行,在当时替我主持公道。先母安人的墓还没有墓志铭,先生亲自执笔,为我光耀了先母的墓茔。我正感到不知如何报答先生,先生忽然长逝,怎能承受这种痛惜哀悼!洒泪捧酒,姑且陈述这篇祭文。这本来是全郡的悲痛,也不只是我个人的私情。惟愿先生明察。○祭渔石唐公文 太宰渔石唐公去世五年后的嘉靖辛亥年,后学武进薛某以副使身份主持学政,经过唐公的宅第;因为迫近年末,没能及时拜祭公的墓。第二年壬子春天,便写了这篇文章告祭唐公,以香帛、牲醴作为祭品,请兰溪教谕赵旻亲自送达。文章说:‘呜呼!诚实不欺而没有机巧,宽宏有度而容人,这是古代一位大臣能够保全子孙和百姓、被孔子记录在书中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夏、商、周三代以后,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哪里想到近世竟有像公这样的人?文章、德行、声望高出海内,反而自视不足;至于别人一点长处、一点善行,便激昂地推许奖掖,急切得好像自己还赶不上。大概公又不只是宽容而已。呜呼!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多才多艺、勤于礼贤下士之人的风度吗?公从进士起家,官位升到太宰,历任内外官职,将近四十年,显扬士类,难以尽数。至于我薛应旗这样的人,公也没有遗弃,这正是我早晚抚心自问、唯恐辜负公知遇的原因。回忆己亥年,公在家闲居,我奉调升任南京的官职,从西江回来,途经瀔水,公前来我的船边拜访,敞开心怀与我谈论,欢喜得如同旧日相知。后来我拜见公,停留到太阳偏西,才开始告别。’ 过了一年,公又寄诗来为我的先父祝寿,忘却年齿,忘却身份等级,君子本来就很难做到这样。到了乙巳年,我奉例接受考察,却横遭诽谤弹劾,获罪而被迁谪。南科会联名上疏申辩,恰好公掌管铨选事务,天子下令让公重新议处。公上言说:“旗的性情只是过于自守,求学不迎合他人,嫉恶如仇,铲除奸邪,愿意替国家承担怨恨。希望陛下留下他。”从此我得以奉召回来,直到今天。昨天登上公的厅堂,却再也看不到公的仪容法度了。我薛旗难道是没有人性的人,敢忘记公吗?谨敬献上一杯酒,洒在公墓前的宿草上,迎着风致辞,眼泪如雨。唉!从前叔向没有去见祁奚,人人都称许他,恐怕这并不是士人把知己看得最重的道义。常秩辜负了申公,人人都鄙弃他,我薛旗又怎敢不以此自勉呢?公的英灵神采爽朗,如果听到我的话,一定能够鉴察我的真诚。唉!请享用这祭品。○祭奠韩修撰的文章 唉!天下有世所罕见的人才,也有无法预料的命运;不知道造物主怀着什么心意,却使人的丰厚与困乏、来去进退如此错杂。只有兄长您温厚淳正、博雅多才,正是贞正精粹之气所汇聚;使国家光彩的文章,本来就积蓄深厚。您在朝廷献策,正合皇上的心意,御笔亲自题写,名列进士榜首;官职列于翠华禁卫之中,班次排列在禁署之内,而师傅、公孤等大臣,都说您不久便可以登上高位。为什么竟突然患上奇异的疾病,忽然长逝?孤零零的灵柩从京城寓所运回,姚江旧居贫困而无所依靠,停柩十五年,竟没有人能够为您安葬。这大概是上天不可追问、人力无法穷究的事情;那些观察世事变化、感慨遭际的人,也只能为此叹息落泪罢了。我们与您同年登科,情谊深厚如兄弟,如今客居做官于此,悲伤惊惧,姑且略尽私情,护送兄长的灵柩,使您在黄泉安息;谨献上苹藻之类的祭品,洒泪陈辞。千古茫茫,九原之下再也无法使您复生,这份情义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呢?唯愿兄长明鉴。○祭奠曹封君的文章 唉!天中原野、鲖水北岸,有一位贤哲之人。父亲任内台丞,儿子任方面长官,荣誉屡次见于封诰,世代承受俸禄,也已经尊贵显达了。然而您高尚的志向、旷达的胸怀,本来就追随汉水南岸的父老,与河滨丈人并驾齐驱,对于世途上的荣辱却不屑一顾。有时在田里耕作,有时在山麓砍柴,得意时便忘却形骸。人们只看见您戴着大帛制成的冠,穿着粗布衣服。虽然您平素熟习《诗》《礼》,承受过庭训,家塾中的义方教育也已收到成效;令郎所到之处,士人百姓都沾受他的余泽。而您独自享有的快乐,本来是永远守持而不肯告诉别人的。唉!像您这样的人,正应该与乔松同样长寿,与济谷齐享高年。为什么一夜之间便长逝了,以致认识您和不认识您的人,都为无法以百身赎回您而哀悼?何况我们与令郎同登南宫,情义深厚如兄弟,千里之外传来讣告,怎能不迎风痛哭?谨缄写此辞寄托诚意,姑且略陈内心曲折。○代本堂撰写祭奠梁俭庵尚书的文章 唉!士君子生在天地之间,树立心志、规范行为,虽然关系到一个人的自身,实际上却系于道德教化的盛衰;虽然看似一时之事,实际上却关系到时代气运的盛衰。我曾以此来观察公:公的镇定沉着,凝然如山,浮云般的世事出没也不能使他动摇;公的操守行为,清冷如水,污浊积水的浮沉也不能使它混淆。这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而也是近世赖以维系世道的人。如今公已经不在了!人人都知道公历任中外官职,近四十年,而我仍认为还没有充分发挥公的才干;人人都知道公步步升迁,显达融通,官至大司徒,而我仍认为还没有完全实现公的志向。这就是我面对公的逝世,拍胸长叹,每次望见公的庐墓便抽泣的原因。追忆往昔,我刚开始做官,公正好奉召入朝,与我同在刑曹任职;我朝夕在公身旁,越发敬爱公的清正淡泊。后来虽彼此分离,但气息相求、声应相和,交情始终如一。去年春天我任期届满,听说公南归,来不及见上一面,竟成了永别。公病重时我没有前往探视,讣告传来时也没能奔赴哭吊。近来陈设微薄祭品,姑且抒写内心。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唯愿公若有知,或许能够鉴察。○代祭奠杨邃庵阁老的文章

嗟乎!士大夫之出而用世也,其始孰不欲泽被生民,功施社稷?然或德不满乎其位,才不副乎其心,遇不适乎其时,而泯没以终身者,众矣。维公妙悟神觧发自童蒙,涵养扩充,成于积学;而洪略远猷,则又深于练达。故任隆师傅,位极人臣,而德足以体元经国,出入将相,心切匪躬;而才足以安夏攘夷,佐佑四朝,洊蒙知遇。而且当乎全盛之时,是公之人品,固振古之豪杰,而鸿名硕望,亦遂超出乎等夷。晚虽疑毁,公则怡愉,高山大川,磊落瑰奇,青天白日,夫谁不知?盖生有益于当时,殁有传于后世,而令始令终,可谓无憾尔矣。独余蚤岁承乏铨司,公为冢宰,特荷见知。兹虽岁月屡更,人事迁移,而感今思昔,不能不向慕而瞻依。敬涓一觞,有泪涟如。正所谓上为天下恸,下以哭吾私。公神有在,庶其鉴之。

○代南九卿祭诚意伯刘瑜文

呜呼!盛极者难乎继,任重者易以倾。故工冶之子习为箕裘,而公侯之职责在干城。追惟尔祖,间世豪英,文猷武略,翊我皇明,进封诚意,显被宠荣,旗常着绩,策府载盟。不有贤胤,孰与丕承?维公奇伟,天寔笃生,积庆流芳,数亏而盈,排云阊阖,谥祖文成。万户之禄,九世乃复,理固好还。公寔有谷,志节功勋,屡见旌录。召虎平淮,君牙缵服,匪直承家,光映开国。兹虽奄逝,亦足永世。青田黄坑,旦夕归瘗。某等同仕留都,情不能巳,奠兹一觞,庶其鉴只。

○祭华都事文

呜呼!公殆司马氏所谓雄杰之士也。公尝自谓:“大丈夫生世,既不能宣猷密勿以康济四方,又不能跃马边强以封侯万里,便当施舍一方,役走群动。岂能局促蓬屋,吮弄毛锥,以贬下从人后哉?”唯是公自环堵寒儒,遂累赀素封,拟迹朱顿,而东南民庶咸用出入以取资也。忆余蚤岁,单衣短褐,抱艺泥涂,唯公一见,许以国士。余虽未酬,而耿耿之志,敢谓公无知识耶?恨余十年以来,奔走王路,与公相见仅纔一二,而公竟长往。虽令子翱翔上国,指日封章,而公亦不及待矣。能勿悲哉!惠泉一勺,聊以酹公。公如有知,亦可以鉴余之不忘公矣。

○焚黄告先母史安人文

旗罪戾不天年,甫十二,吾母弃逝,长育鼓复,提携保抱,罔极之德,莫知所报。迨今三十余年,犹忆吾母篝灯纺绩,因教旗以小学、孝经、论语,冀有成立。今幸蒙休叨列仕籍,而吾母不及见矣。兹以南考功主事秩满,蒙降恩命赠母安人,恭奉制勑,益深哀慕。仰惟慈灵歆服锡典,旗虽不肖,敢不敬恭益励初心,为子为臣,罔或荒坠,以贻母羞。

○吊太学生庄效才文

嘉靖十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太学生庄君卒于号舍。越七月朔,同馆生常州薛某具瓣香尺帛,为文以吊之曰:「呜呼!庄君非选贡而来太学者耶?君来,我出;我复,君病。虽为同馆,两不相值,未及通姓。忽惊君讣,萧然旅榇,行道伤嗟。而况同侪,能无隐怀?君之来此也,其将终为入仕计也?不然,何病而不归?归而不棘,而竟殒于客也?其亦有感于世途,见贡非可藉以仕,而抑郁以至是耶?吾则谓天地广大,江湖浩茫,安往不可以容与而徜徉?高官大拜,达人且有不屑,胡为恋恋于升斗之微,丞尉之行也?君其或者不在于是,而别有他故耶?吾皆不得而知也。」陶子为诗哭君,薛子为文吊君。二子与君未尝有燕游一朝之好,而乃为是者,盖触于孤婺之惨,荒楚之寓,而因伤夫出处之际也。岂谓无从之涕耶?唯君其鉴之。

○吊冯贡士文

嘉靖乙未冬十二月,延陵薛子将知慈溪县事,至浙省城,时贡士冯材新领学台选贡,谒薛子于旅邸,恂恂然一儒者。既至县,更复来见,请赠言北上。熟复其言貌风旨,益爱重之,然因循未之赠也。明年四月既望,逓人以贡录至自省城,薛子命吏往遗之,返曰:“冯贡士昨死矣。”薛子伤悼,为罢厅事,以瓣香束帛吊于其家,为文以告之曰:“呜呼!贡士穷达利钝,信有命耶?命存乎天,天道赏善而刑淫。如君者,而顾不禄,此何命也?岂数不可穷,理不可究,而值夫未定之天耶?茫茫无知,将谁问耶?邑里士人皆称君为善士,而疑君之福。余谓不然,君虽不禄,而士论若此,获考终矣。彼白发蒙头,黄金横带者,世岂无若人哉?然或身集百诟,天下传之,史册书之,孰寿孰夭,其视君何如耶?余虽与君未为深交,而亦尝一接颜色,再闻士论,且为宰于斯矣。昔季子邂逅徐君,为之挂剑,余固季子之乡人也,虽不能如其义,而亦岂能恝然于君耶?君有知耶?其无知耶?其闻余言,尚不可以慰于幽冥耶?”

○祭张通判文

译唉!士大夫出仕而为世所用,起初谁不想恩泽遍及百姓、功绩施于国家?然而有的人德行配不上职位,才干不能符合自己的抱负,际遇又不合时代,因而默默无闻终其一生,这样的人很多。公天资颖悟,神情明达,从童年便显露出来;经过涵养扩充,又在积累学问中成就起来;至于宏大的谋略和深远的筹划,则又由于历练通达而更加深厚。因此公担任尊贵的师傅之职,官位登至人臣之极,而德行足以体察天地本原、治理国家;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一心为国而忘我;才干又足以安定华夏、抵御夷狄,辅佐四朝,屡次蒙受知遇。况且公正处于国家全盛之时,所以公的人品本来就是振古以来的豪杰,而宏大的声名和崇高的声望,也终于远远超出同辈。晚年虽遭疑忌诋毁,公却仍然怡然自得;如高山大川般磊落瑰奇,如青天白日般明白昭著,谁能不知道呢?公生时有益于当世,死后又能流传于后世,有善始也有善终,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只是我早年忝任铨司,公任冢宰,特别承蒙公的知遇。如今虽然岁月多次更替,人事不断变迁,但感念今昔,不能不心向往之、仰望依归。谨斟一杯酒,泪水涟涟。这正是所谓在上为天下悲痛,在下也为我个人哭泣。公的神灵如果有知,或许能够鉴察。○代南都九卿祭奠诚意伯刘瑜的文章 唉!盛大到了极点的事业难以继承,责任太重的人又容易倾覆。所以工匠的儿子学习祖传技艺,公侯的职责在于成为国家的屏障。追念您的祖先,是隔代才出的豪杰,文治谋略和武功韬略,辅佐我大明皇朝,进封诚意伯,显赫地承受宠荣,功勋载于旌旗,盟誓记录在策府。若没有贤能的后代,谁能大大继承它呢?公英伟奇特,实在是上天笃厚地降生了您;积累的福庆流芳后世,气数有亏而终能转盈;排开云气登上天门,谥号追尊祖先为文成。万户的俸禄,到了第九世才恢复,这也是天理本来就喜欢往复回还。公实在有善德,志向、节操、功勋屡次得到旌表记录。像召虎平定淮夷、君牙继承功业一样,您不只是承继家业,也使开国功臣的光辉更加显耀。如今虽然突然去世,也足以永垂后世。青田黄坑,将在早晚归葬。我们同在留都任职,感情实在不能自已,献上这一杯祭酒,或许您能够鉴察。○祭奠华都事的文章 唉!公大概就是司马氏所说的雄杰之士。公曾经说:“大丈夫生在世上,既不能施展谋略、勤于王事而使天下四方安定,又不能跃马驰骋于边疆而封侯万里,那么就应该布施一方,奔走役使众人,哪里能局促在蓬屋之中,玩弄毛锥之笔,以至屈居他人之后呢?”只是公本来是出身寒微、居处狭小的寒儒,后来终于积累资财成为富家,声迹可以比拟朱亥、猗顿,而东南百姓都靠出入经营来取得资财。回想我年轻时,穿着单衣短褐,怀抱才艺奔走泥涂,只有公见我一面,便许我为国士。我虽然还没有报答公,而我耿耿不忘的志向,难道能说公不知道吗?遗憾的是我十年来奔走于仕途,与公相见仅仅一两次,而公竟然长逝了。虽然令郎正在京城仕进,不久便将获得封诰,但公也来不及等到了。怎能不悲伤呢!以惠泉取一勺水,姑且洒酒祭奠公。公如果有知,也可以鉴察我没有忘记公。○焚烧诰敕告祭先母史安人的文章 我薛旗罪孽深重,未能享有天年,刚满十二岁,母亲便弃世而去;母亲养育我、抚养我、提携我、保护我,这种无边的恩德,我不知道怎样报答。直到如今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母亲在灯下纺纱织布,因而教我《小学》《孝经》《论语》,希望我能够有所成就。如今幸而蒙受恩泽,得以忝列仕籍,可是母亲已经不能看到了。现在我任南考功主事任期届满,蒙受皇恩下令追赠母亲为安人,恭敬地捧奉诰敕,越发深切地悲痛仰慕。仰望慈母的神灵享受并接受这一恩典;我虽不肖,难道敢不更加恭敬、更加努力,保持最初的志愿,无论作为儿子还是臣子,都不使它荒废坠失,以免给母亲带来羞辱。○吊祭太学生庄效才的文章 嘉靖十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太学生庄君在号舍去世。到了七月初一,同馆学生常州薛某准备香一瓣、白绢一尺,写文章吊祭他说:“唉!庄君不是以选贡身份来到太学的吗?您来时我正要离开;我回来时,您又病了。虽然同在一馆,却两次都没有相遇,甚至还来不及互通姓名。忽然听到您的讣告,孤零零的旅柩令人悲伤,过路的人都为之叹息。何况同伴,怎能没有内心的悲痛?您来到这里,难道将来终究是打算出仕吗?不然,为什么生病了却不回去?回去又没有及时成行,竟然死在客地呢?您莫非也对仕途有所感触,发现贡士身份并不能凭借它出仕,于是忧郁愤懑以至于此吗?依我看来,天地广大,江湖浩茫,到哪里不可以自由往来、徜徉自得?高官厚禄,即使通达之人也有不屑一顾的,为什么要对微薄的俸禄、县丞县尉这样的职位恋恋不舍,奔走求取呢?也许您并不是这样,而是另有其他缘故吧?这些我都无法知道。”陶子作诗哭祭您,薛子写文章吊祭您。我们二人与您从未有过一日宴饮游乐的交情,却这样为您,是因为触动于您孤独无依、客死荒凉之地的惨状,又因而为士人出仕或退隐的处境而悲伤。难道能说这是没有交情之人的眼泪吗?唯愿您明鉴。○吊祭冯贡士的文章 嘉靖乙未年冬十二月,延陵薛子将要赴任慈溪县知县,来到浙江省城。当时贡士冯材刚领受学政选贡,前往旅舍拜见薛子,恭谨温和,完全是一位儒者。薛子到达县中后,他又来拜见,请求赠言以便北上。薛子仔细反复观察他的言语、容貌和志趣,更加喜爱看重他,但因拖延始终没有写赠言给他。第二年四月十六日以后,差役把从省城送来的贡生名录送到,薛子命吏员前往赠送给他,回来报告说:“冯贡士昨天已经去世了。”薛子悲伤悼念,因而停止办公,带着一瓣香、一束帛到他家吊祭,写文章告慰他说:“唉!贡士的困穷与显达、顺利与困顿,确实有命运决定吗?命运存在于上天,上天的道理是奖赏善人、惩罚淫邪。像您这样的人,却反而没有福禄,这是什么命运呢?难道天数无法穷究,道理无法探明,而您正好遭遇了尚未确定的天命吗?茫茫苍天毫无知觉,将要向谁询问呢?乡里的士人都称您为善士,却对您的福分感到疑惑。我认为不是这样:您虽然没有得到福禄,但士人的舆论如此称许您,已经获得了足以考察终身的声誉。那些白发满头、腰横黄金带的人,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然而有的人一身聚集百般诟骂,天下人传说他,史册也记载他;究竟谁长寿、谁夭亡,他们与您相比又怎么样呢?我虽然与您没有深交,却也曾经见过您的面容,听到过士人的评论,而且将要在这里做县令。从前季子偶然遇见徐君,便为他挂剑;我本来也是季子的同乡,虽然不能像他那样践行义举,却怎么能对您漠不关心呢?您是有知觉呢,还是没有知觉呢?如果您听到我的话,难道还不能在幽冥之中得到安慰吗?” ○祭奠张通判的文章

嘉靖丙申夏五月,日张公以宁波府判署事象山,竟卒于署所。越几日,柩还于府治。于是其属官慈溪县令薛某,刳手酾酒以祭之,且告之曰:「嗟夫!造物者难穷,而人之所值靡定。显晦修短,聚散悲欢,其真梦幻泡影。而达人哲士,所以蜉蝣天地,傲睨今古,而不一置于怀也。吾于公之亡,能不重感于中,而益信天下之一无足恃也。维月之初,某尝谒公于府廨。公论及时事,反复移时,虽神闲气徐,而词旨恻恻,若深有不平者。且自谓有负俗之累,不能决去,而不免俯仰以希朝夕之禄也。呜呼悲夫!公有隐衷矣。盖公尝为国子六馆先生,虽不免晨立于堂,然退与司成则坐而论道,而章缝之士,又日执弟子礼于其前,未尝呼诺进退,伛偻如仆臣也。一旦来此,宜公之不能为情矣。然公莹肤玉色,勤施雅操,以常理论,宜其遐福。讵谓别不踰月,而遽闻蒿里之歌,遂作雍门之调也?某迂疏狂妄,公每略迹而原情,是虽未尝杯酒弹剑,而萍水之逢,均可谓意气相倾者矣。公今巳矣,扬觯陈辞,其有知乎?」

○吊王主簿文

嘉靖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九江德化县王主簿逆操江都宪简公于江上,遂溺死。九江府学教授薛某为文以吊之曰:「呜呼!古之不吊者有三,而溺居其一。君固死于溺者,余独吊也与哉?夫亦以君之死甚惨,而其情有足感也。去夏四月,余至九江,君往彭泽。至冬十月,余归自闽,始一识君,形体壮盛,不谓君即死。甫越月而迎谒上官,乃竟死于江耶?时余亦在江口,黄风大作,白浪排空,虽履平地,不免肃然而恐。君顾冲涛向风,逆舟而上,大呼以报职名,岂以奔走逢迎小官常分而不虞其有他变耶?吾则谓主簿之官,升斗之禄,亦不甚富贵,胡为周旋不舍,甘蹈灭顶之凶,而倏忽之间,遂致寡妻孤子而抱痛于无穷耶?余比君之官,虽闲冗稍异,而阶尚小君一级,亦不免奔走风尘,而去住未决,视君之死,不能无感于衷矣。萍水世途,系兹一嘅。江流浩茫,潮汐上下,君其依凭而有知乎?」

○祭邵明甫文

嘉靖癸丑春,邵明甫以浦城知县入觐,北归。夏四月朔,将复之浦城,余送之溪上。既,家人自杭来报明甫讣矣。余惊悼,疑信如梦寐中事,即遣人迓之。是月十九,柩果至,余哭于其家。乃具瓣香、束帛、特羊、果脯,为文以祭之曰:“呜呼!明甫将遂巳哉!明甫昔从余游,年方丱角,为文辄出群辈,吾谓兴邵氏者必明甫也。既果轩翥庠校,文名日起。及壮,遂登进士,先知长兴,复补浦城,殚竭心力,皆绰有贤誉。且性资委顺,练达物情,不问乡党仕途,人皆宜之。吾又谓取大官跻要路者必明甫也。顾别未旬日,乃竟至此,谓之何哉?天道未定,人事难凭,余固不能不为明甫悲矣。且老母弱子,值兹世态,余又不能不重为明甫虑也。余与明甫故旧,恩义有同肉骨,岂伊异人哉?固不必临诀之书,而后为明甫深长计也。明甫有知,亦必信余言于九原矣。呜呼!痛哉!尚享。”

○祭周子垂文

乌乎!天乎!以生人为心,以造物为利,长育成就,宜无不至。胡今梦梦,反常为异?顾于善良方成,忽败垂兴而废。吾乡数里,生人萃聚,何啻千百?秀颖出群,百无一二。不半年间,明甫夭折,子垂继逝。于嗟乎!天竟亦何意?矧我子垂,温恭雅饬,忠厚岂弟,少从余游,勤苦自励,出入相随。文章道义,既举于乡,黾勉克家,以光先世。柰何数奇?七试南宫,弗获一第。今年归来,惘惘失意。我谓子垂,不当较计,忽尔疾作,我心忧悸,亟往视汝。汝谓不死,再踰旬日,乃竟不起。于嗟乎!天歼我良朋,胡酷乃尔?岂茫茫者不可致诘,而未定之天顾忽忽若是耶?奠兹一觞,我心痛裂。子垂有知,庶或听之。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二

译嘉靖丙申年夏五月,张公以宁波府通判的身份代理象山县事务,竟然死在官署。过了几天,灵柩运回府治。于是他的属官、慈溪县令薛某亲自准备祭品、斟酒来祭奠他,并告慰说:“唉!造物主的意图难以穷究,而人所遭遇的事情没有定数。显达与困顿、长寿与短命、聚合与离散、悲哀与欢乐,实在都如梦幻泡影。通达的达人和明哲之士因此把天地看作蜉蝣般短暂,傲视古今,而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面对公的死亡,怎能不深深感到内心震动,从而更加相信天下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本月初,我曾到府署拜见公。公谈论时事,反复说了很长时间;虽然神态闲适、气息舒缓,但言辞意旨深切悲痛,仿佛心中有很大的不平。并且公自称身负世俗的牵累,不能决然离去,不免俯仰周旋以求得朝夕的俸禄。唉,悲哉!公心中一定有隐衷。公曾任国子监六馆先生,虽然免不了早晨站立于堂上,但退堂后与司成可以坐而论道;那些儒生又每日在他面前执弟子礼,从未像仆臣一样听命进退、弯腰曲背。一旦来到这里,公当然难以排遣心情。然而公皮肤洁白如玉,勤于施行高雅操守,按照常理说,本应获得长久的福寿。哪里料到分别还不到一个月,竟突然听到蒿里之歌,于是只能奏起雍门之调呢?我性情迂拙疏狂,公每每不拘泥于我的表面行为而体察我的真实情感;我们虽然未曾饮酒弹剑,但萍水相逢,也都可以说是意气相投了。公如今已经逝去,我举杯陈辞,公还有知觉吗?”},{ ○吊唁王主簿的祭文 嘉靖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九江德化县主簿王某在江上迎接操江都宪简公时,竟然溺水而死。九江府学教授薛某写了一篇文章吊唁他说:“唉!古代有三种死亡是不必吊唁的,溺水死亡就是其中一种。您本来是死于溺水,我难道唯独还要来吊唁您吗?只是因为您的死太惨了,而且其中的情由很令人感慨。去年夏天四月,我到九江时,您去了彭泽。到了冬天十月,我从闽地回来,才第一次认识您;当时您身强体壮,谁也想不到您随即就死了。刚过一个月,您便去迎接拜见上官,竟然就死在江中了吗?当时我也在江口,黄风大作,白浪冲天,即使站在平地上,也不免肃然恐惧。您却迎着风浪,逆流驾船而上,大声呼喊以报自己的职名,难道是因为奔走迎接属于小官的常职,便没有料到还会发生其他变故吗?我认为,主簿这个官职,俸禄不过升斗,也算不上多么富贵,为什么还要周旋不止,甘愿遭受灭顶之灾,顷刻之间竟使寡妻孤子永远承受痛苦呢?我的官职与您相比,虽然在清闲冗杂方面略有不同,但官阶还比您高一级,也免不了在风尘中奔走;而我去留尚未决定,看到您的死,内心不能不有所感触。” 在如浮萍流水般的世途上,我只能因此发出一声叹息。江水浩荡无边,潮汐涨落不定,您或许可以凭依江流而有所知觉吧!” ○祭奠邵明甫的祭文 嘉靖癸丑年春天,邵明甫以浦城县知县的身份入京朝见,随后向北归去。夏天四月初一,他将要返回浦城,我到溪边为他送行。不久,家人从杭州来报,说明甫已经去世。我又惊又悲,觉得这个消息真假难辨,仿佛发生在梦中,立即派人去迎接他的灵柩。这月十九日,灵柩果然到了,我在他家中哭祭。于是备办了瓣香、束帛、特羊、果脯,写文祭奠他说:“唉!明甫这一生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吗?明甫从前跟随我交游时,年纪还不过是童年,写文章总是超出同辈,我那时就认为振兴邵氏家族的一定是明甫。后来他果然在学校中奋发显达,文名日益增长。到了壮年,终于考中进士,先任长兴县知县,又调补浦城县知县,竭尽心力办事,都获得了很高的贤能声誉。况且他性情温和顺厚,通晓世情,不论在乡党之间还是仕途之中,人人都喜欢他。我又认为,将来取得高官、跻身要职的一定是明甫。谁知分别还不到十天,竟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该说成什么呢?天道尚未确定,人事难以凭信,我本来就不能不替明甫悲痛。况且他的老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处在这样的世态之中,我又不能不更加替明甫忧虑。我和明甫是故交旧友,恩义深厚,有如使枯骨生肉,难道他是外人吗?本来不必等到临终诀别的书信之后,才替明甫作长远深切的打算。” 明甫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会相信我这些话。唉,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吧。” ○祭奠周子垂的祭文 唉,苍天啊!上天既然以生人为心,把造化万物视为自己的职责,长久养育并成就他们,按理说应当无所不至。为什么如今却昏昧不明,反而使常理变成异常?眼看善良之人刚刚有所成就,忽然就败坏了将要兴盛的事业而归于废弃。我的家乡方圆数里,生民聚集,何止千百人?其中才智出众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不到半年,明甫夭折,子垂又接着去世。唉,苍天究竟是什么意思?何况我的子垂,性情温和恭敬,文雅严谨,忠厚和乐;年轻时就跟随我交游,勤苦自我激励,出入都相互陪伴。他的文章和道义,已经在乡里得到推重,又勤勉努力,能够承担家业,以光耀祖先。无奈命运不济,七次参加南宫考试,都未能考中进士。今年归来,满怀失意,神情惘然。我对他说,子垂不应当计较这些得失;不料你忽然发病,我心中忧虑惊惧,急忙前去看望你。你说自己不会死,过了两旬,却终于病重不起。唉,苍天竟然残害我的良朋,为什么如此惨酷?难道茫茫苍天无法追问,而未定的天命竟忽然如此反复无常吗?献上这一杯酒,我的心痛苦得像要裂开。子垂如果有知,或许能够听到这些话。《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