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4 段

某少业礼经,尝历考诸家训释,每苦其说之浩繁,而画蛇非马之谈,则又各逞其纵横辨驳,岐途殊轨,莫或适从,而礼之所以经纬天地,纲纪人物,维持古今,与夫帝王因革损益之宜,圣贤作经立传之意,多违悖乖谬,而去道日益远矣。夫礼也者,体也,履也,其于人不啻饮食裘葛,不可一日缺焉者,而切近精实,又非由外铄也。今夫《礼记》一书,说者虽谓戴圣所集,本《仪礼》之传,而郑康成谓《月令》秦不韦所修,卢植谓《王制》汉愽士所录,然而三千三百之仪纲,凡具举,究而论之,是书之作,多出自孔氏,其徒七十二子共撰所闻,或录旧礼之义,或录变礼所由,或兼记体履,或杂序得失,故编而录之以为记。而生人之义,大矣。汉唐以降,代有表章,迨我明兴,学校立,官科目取士,其于是礼尤致重焉。但后学病于浩愽,难于师传诵,而习者比之诸经为类颇寡。御史陈公某,自为诸生时,即研穷是经,愽取约会,究其指归,继又集海内名贤,相与反复是正,积以岁月,遂盈卷册,据经合传,不事凿说,诚有得于礼者也。既出按江右,乃命某校对刊示学校,题曰《正蒙》,谓可以训蒙士,示不自任也。夫是书行,其于学礼者,殆不为小补矣。

○福建乡试录序

嘉靖丁酉,福建乡试,廵按御史某寔监临之。先是,乃聘教授某、教谕某为考试官,教谕某某、训导某为同考试官。提调则布政使某,监试则按察使某。乃合提学佥事某所简士二千九百有奇,如制三校之,得士九十人。梓其文二十篇为录,以献。应旗乃扬言曰:「福建,古闽粤之地,其俗至醇,而其人至朴也。晋氏以还,艺文肇见,灵秀欎纡,函光旋耀。迨宋,杨朱巨儒,载道振铎,寖明寖昌。一时士人知所向往,诵法先王,修明礼乐,绎微阐邃,泝沿孔孟者,盖相望后先也。自是闽虽僻在南服,遂与邹鲁、关洛并称于天下。」应旗少尝读其书,诵其遗文,而梦寐武夷之阳,冀一寓游,以慰高山景行之念,无从也。乃今得服官黉校,应聘敛才,历豫章,踰剑岭,顾瞻武夷诸峰,回旋耸峙,出没云汉,若昔之沧洲寒泉,宛然上下。及浮建溪,达螺江,秋水时至,涵浸渟洄,流行缭绕,而所谓伊人,真若遡洄可从者。乃窃叹曰:「美哉洋洋乎,山川之胜区也。名世者将是在乎?」故是录也,言虽人人殊,类皆发性命之蕴,通古今之宜,尽人情物理之变,究礼乐刑政之具。其气昌,其辞达,其志广,其思深,其称文显而指微,其举类迩而意义远。谓其毓秀孕灵,以泄山川之秘,而服习儒先者,非邪?于乎盛哉!唯我国家百七十年于兹,菁莪棫朴之化,达于天下,渐渍沦浃。暨我圣天子御极,丕阐宏猷,增饬懿矩,黎献共臣,薄于海外。况兹多士,涵濡声教,昆仑磅礴,固宜其出而式昭前烈,以茂翊昌运,彬彬翼翼若是乎其盛也?或曰:「周礼大司徒以三物教民,考其行艺而兴其贤者,宜其缵戎奕世,以似以续。」顾小雅皇父、乡士之什,其时录用者尚多,可慨。乃今所录者,文乎哉?某曰:「不然。齐桓伯者,叔向陪臣,且闻角而识宁戚,聆言而知鬃明。虽人非其至者,而感应则有机矣。矧是役也,诸执事协。」心偕事,精核严,遴拔十得五,亦庶几无憾焉。者仰惟圣天子侧席求贤,用图化理,兹尔多士逢阳遘会,腾茂蜚英,固将渐鸿振鹭,扬于帝廷。其母亏厥素履,以贻诸执事之羞,维尔多士懋之哉。

○六朝诗集序

今天下论诗者,谓不关理论理者多病。诗一及六朝,不遑究观,而袭闻传听,巳槩拟其侈靡矣。乌乎!诗本性情,袤正污隆,理无不在,不有独见,率同耳食,未可与论诗,可与论理也与哉?故曰:商赐始可与言诗也。或谓六朝诗,恶得与《三百篇》比?不知先民所询,圣人所择,狂夫采薪,咸为陈列。故仲尼归卫而正,季札聘鲁而观,盖未尝遗乎列国之风也。齐梁间人士,独非闾巷歌谣,弃妻思妇类邪?昔王通氏,圣之修者也。其所续诗,今不槩见。然观其称士衡之文,以及灵运之傲,休文之冶,鲍昭、江淹之急以怨,吴筠、孔珪之怪以怒,谢庄、王融之纤碎,徐陵、庾信之夸诞,孝绰兄弟之淫,湘东诸王之繁,谢眺之捷,江总之虚,颜延之、王俭、任昉之约,以则是其所续者,大都皆夫人之诗尔。四名五志,意义所系,岂微乎哉?然则斯集也,固不特汉魏之余波,初唐之滥觞也。矧夫诸侯不贡诗,行人不采风,乐官不达雅,国史不明变,而列代之风泯焉久矣。论世以征化者,于斯可以弗之观邪?

○刻中唐诗集序

译我年轻时学习礼经,曾经逐一考察各家的训释,常常苦于他们的学说浩繁;而那些把蛇画成脚、把马说成牛的议论,又各自逞强争辩,走着不同的道路,没有一种可以遵从。于是,礼用来经纬天地、纲纪人伦、维系古今,以及帝王因时制宜、改革损益的道理,圣贤作经立传的本意,多被违背、悖乱、荒谬,距离大道也越来越远了。礼,就是人的本体,也是人的实践;对于人来说不亚于饮食、皮衣和葛衣,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东西;而且它切近而精实,也不是从外面强加给人的。如今《礼记》这部书,解说者虽然说是戴圣编集、依据《仪礼》的传文,但郑康成说《月令》是秦代不韦修订的,卢植说《王制》是汉代博士记录的。然而三千三百条礼仪的纲要,大体都已经具备。究察而论,这部书的创作大多出自孔氏门下,是孔门七十二弟子共同编撰所听闻的内容:有的记录旧礼的义理,有的记录变礼的缘由,有的兼记礼的体制和实践,有的杂记得失,所以编纂记录下来作为《礼记》。这样一来,关于人的生存和实践的道理就十分重大了。汉、唐以来,历代都有表彰;到了我明朝兴起,学校建立,官府以科举取士,对礼尤其重视。但后来的学者受困于内容浩博,难以从师传诵,所以学习礼的人与学习其他经书相比相当少。御史陈公某从还是诸生时起,就钻研穷究这部经书,广泛采择而归纳会通,探究它的旨归;后来又召集海内名贤,相互反复考订是正,积累多年,终于篇帙充盈。依据经文而会合传注,不制造穿凿的解释,确实是对礼有所领会。后来他出任江右按察使,便命我校对刊刻,颁示学校,题名为《正蒙》,说这是可以用来教导蒙学士人的,表示自己不敢以此自居。此书流行之后,对于学习礼的人,大概不会是小小的帮助。《福建乡试录》序 嘉靖丁酉年,福建举行乡试,巡按御史某亲自负责监临。在此以前,聘请教授某、教谕某担任考试官,教谕某某、训导某担任同考试官。提调是布政使某,监试是按察使某。于是汇集提学佥事某所选取的士子二千九百多人,按照制度分三场考试,选得士子九十人。把他们的文章刊刻二十篇作为名录,进献朝廷。应旗于是公开说道:‘福建,是古代闽粤之地,风俗非常淳厚,人民非常质朴。自晋代以来,文学开始显现;山川灵秀郁积回旋,蕴藏的光华逐渐发出光辉。到了宋代,杨朱巨儒传载圣贤之道、振兴文教,理学渐渐昌明。一时士人知道应当向往什么,诵读效法先王,修明礼乐,阐释幽微、发明深奥,追溯孔孟之道的人,前后相望。因此福建虽然偏处南方,却终于和邹鲁、关洛并称于天下。’应旗年轻时曾读过他们的著作,诵读他们留下的文章,睡梦中都想到武夷山南麓,希望有一天能游历那里,以慰藉仰慕高山、景仰贤人的心愿,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有机会出任学官,奉召选拔人才,经过豫章,越过剑岭,回头眺望武夷诸峰,只见群峰回旋耸立,时隐时现于云汉之间,就像过去所想象的沧洲、寒泉,宛然在眼前上下相连。等到乘船经过建溪,到达螺江,秋水按时上涨,水面涵泳浸润,停蓄回旋,水流蜿蜒前行;而所谓那个人,真好像沿着曲折水道逆流而上就可以追寻到。于是我不禁感叹:‘多么美啊,水势浩荡!这是山川的胜地。闻名于世的人才,大概就从这里产生吧?’所以这部名录中的文章,虽然每个人的说法各不相同,大体都发抒性命之学的深奥,通晓古今的适宜,穷究人情物理的变化,探明礼乐刑政的具体制度。它们文气昌盛,辞意通达,志向广大,思虑深沉;题目文章显明而旨意精微,举例切近而意义深远。说它们是山川孕育灵秀、泄露山川奥秘,同时又接受并学习儒家先贤之学的结果,难道不对吗?啊,盛大极了!我国家立国至今已经一百七十年,培育人才、教化士子的政绩遍及天下,渐渐浸润而深入人心。等到当今圣天子登临帝位,大力阐明宏大的谋略,增修整饬美善的法度,众多贤才共同辅佐,声教远播海外。何况这些士子受到声教的涵养,如昆仑山般雄浑磅礴,本来就应当出仕而彰明前代的功烈,以辅助昌盛的国运,文质彬彬、恭敬谨慎,盛大到这样的程度吗?有人说:‘《周礼》中大司徒用三种事物教导百姓,考察他们的品行和才艺,选拔其中贤能者;这样的人本来应当世代继承功业,接续不断。’但看《小雅》中皇父、乡士等篇,其中当时被录用的人还有很多,令人感慨。如今所录取的这些人,难道只是文章写得好吗?我说:‘不是这样。齐桓公这样的霸主,叔向这样的陪臣,尚且能听到角声便识得宁戚,听到言语便知道鬷明。虽然这些人并非达到最高境界,但感应之中自有契机。何况这次考试,各位执事同心协力,办事周密,考核严格,精心选拔,十人中取五人,也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我又仰望圣天子侧身而坐以求贤才,谋求教化治理;你们这些士子正逢阳和之时、遭遇盛会,将要才华腾达、声名飞扬,必定像鸿雁振翅、白鹭高飞一样,在帝廷扬名。你们不要损害平素的操守,以免给各位执事带来羞耻。诸位士子,努力吧。《六朝诗集》序 如今天下评论诗歌的人,都说不涉及理论、义理的诗大多有毛病。诗歌一涉及六朝,便来不及深入考察,只凭传闻和耳闻,已经笼统地把它们比作奢侈绮靡之作了。唉!诗本来出于人的性情,宽广、端正、污浊、隆盛,无不包含义理;如果没有独到的见解,只是一概凭道听途说,又不可以同他谈论诗,难道还可以同他谈论义理吗?所以说:商赐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诗。有人说,六朝诗哪里能同《三百篇》相比?却不知道先民询问的内容、圣人选择的作品、狂夫樵夫采集的歌谣,都一一陈列在诗中。因此孔子回到卫国后加以正定,季札出使鲁国时加以观览,大概从来没有遗漏列国的风诗。齐梁之间的士人,难道不就是闾巷歌谣、弃妇思妇一类的作者吗?从前王通,是修养达到圣人境界的人。他所续写的诗,今天已经不能全部见到。但看他称许士衡的文章,以及说灵运的傲气、休文的艳冶、鲍昭和江淹的急切而含怨、吴筠和孔珪的怪异而含怒、谢庄和王融的纤细琐碎、徐陵和庾信的夸张荒诞、孝绰兄弟的淫靡、湘东诸王的繁丽、谢朓的敏捷、江总的空虚、颜延之、王俭、任昉的简约,由此可以知道他所续的诗,大多就是普通人的诗。诗中四种名目、五种志趣所关系的意义,难道微小吗?这样说来,这部诗集本来不只是汉魏诗歌的余波,也是初唐诗歌的源头。何况诸侯不再进献诗歌,行人不再采集民歌,乐官不再传达雅乐,国史不再说明世变,而历代的风俗已经湮没很久了。评论时代而考察教化的人,对于这部诗集难道可以不看吗?《刻中唐诗集序》

蒋子惟忠得中唐人诗十家刻,成语薛子序之。薛子曰:「文章与时高下,而声音与政相通。诗固声之成音,而尽文章之变者也。古昔盛时,行人采之,太史陈之,以观民风,察治忽,而季札、赵孟亦因之以论世观人。是盖言之不可以巳者也。自三百篇后,汉、魏、六朝,代有作者,惟唐以之设科,士类兴起。迨至中叶,沉涵超悟,舒愫发情,不靡不弱,宛然真切,而三百年污隆升降之会,一讽咏而可得矣。虽其人品造诣不能皆同,而言有可取,固不当以人而废。矧其间若独孤常州者,尚德艺,经立宪诫世,深为梁肃、崔佑甫诸人之所揖让。刻诸吾郡,固亦甘棠之遗音也。」蒋子杜门自修,考业尚友,其为是也,又岂特止于诗学而巳哉!

○泰泉诗集序

余少则闻今天下有黄泰泉先生。先生生岭南,既入史馆,寻复归泰泉山中。及起掌翰留院,余获遂觏见先生,出斯集授余序之。余讽读既久,乃作序曰:盖观天运群动,地效万形,玄化应感,莫疾乎风。风之为用,大矣哉!是故先王作乐以宣之。夫诗,乐也,寓言喻志,巽入默移,岂直乐云?夫固所以为风也。烝民南熏,卿云江水,遐哉藐乎厥义,迥矣。迨周太史采陈以观生,仲尼删述以经世,至今三百篇与易、书并训惩劝,盖特深焉。汉、魏以降,艺轨争驰,文质偏胜。唐人独尚作者彬彬,开元、天宝号称极盛,然巳不逮元鼎、黄初,其去前古则逾远矣。宋、元名家,大都韵文风义浸微,讵能动物?迨我明初,高、杨诗人沿袭胜国,莫阐王猷。际兹昌辰,亦何取于绮靡邪?弘德以还,宣湮通畜,振藻扬芳,时则有二李、何、徐树声,艺林风流,宇内然。长沙逞才,其究则近关西;拟古其究则拘信阳;备体其究则弱长洲;精诣其究则促。虽亦文章之巨观,终难与乎风雅之极致也。泰泉粹质殊才,贞志玄德愽综丘坟,穷超往烈,发沉欎之思,协声气之元,参体互变,运哲尽神,真足以刊数代,横八纮,洋洋乎与邃古同流矣。谓为造化含生,振起沦溺,以为世风者非邪?然则斯集也,独无系乎哉?先生著述种种,余之今序,序其诗耳。其诸载在金匮石室,藏诸高山大川,尚庶见之,俾天下后世述焉。

○三槐余庆图诗序

余姚王子维岳举嘉靖乙未进士,为南理评事。踰年,会元嗣诞生,覃恩封若考培轩君如其官,母熊为孺人。时年俱七十矣。于是士人追惟维岳之先,寔出自宋文正公旦,以迄于今,代有闻人,袭休骈祉,盖有自云。乃绘《三槐余庆图》及为诗歌以贻之,而属其同年薛子为之序。薛子乃为言曰:「余尝观汉史迁记世家,至其嗣续兴衰之际,未尝不反复致意,令人惕然以思也。夫其指切,其辞危,岂微乎哉?诚思之,将自信世业不可玩,德泽不可恃,而日兢兢焉以怀永图矣。子王氏之克永世,固其明德之遗,而敬承勿替,以绍乃前哲。余于其后人,亦安敢诬哉?不然,若但以燕之后亡为召公之烈,而赵武复立,率归成季之勋,则栾书之后终及于难,伯阳之政不能保叔铎之祀,是又遵何说邪?且《周官》曰:『面三槐为三公位焉。』王景叔一时之意,盖为是耳。遡观厥先休征之孝,通于神明,仲淹之学,远追周孔,则其所以遗后人者,又岂特若是云焉尔也?晋范宣子谓其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夏为御龙氏,商为豕韦氏,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以是为不朽。鲁穆叔则对以立德为上,立功次之,立言又次之,而宣子之论不与焉。夫豹之所云不朽者若斯,斯其为庆也大矣。余观维岳忠信慎重,克自树立,其志固不专在于保姓受氏以守宗祊者,是故因述以阐余庆之义,而进王氏之后也。」

○永思集序

译蒋子惟忠得到所刻的中唐十位诗人的诗集,请薛子为它作序。薛子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声音却同政治相通。诗本来就是声音形成的音律,也是充分表现文章变化的东西。古代盛世,行人采集诗歌,太史陈列它们,用来观察民风、考察政治得失;季札、赵孟也因此评论时代、观察人物。这大概就是言论不能停止的原因。自《三百篇》以后,汉、魏、六朝各代都有作者,只有唐代把诗歌设置为科举科目,士人因此兴起。到了中唐,诗人沉浸涵泳而有超然领悟,舒展情怀、抒发感情,不浮靡、不柔弱,宛然真实恳切;三百年间政治的盛衰升降,也可以通过吟咏而获得了解。虽然这些人的品格和造诣不可能完全相同,但诗句有可取之处,本来就不应因人而废弃。何况其中像独孤常州这样的人,崇尚德行和技艺,建树文章、确立规范以警诫世人,深受梁肃、崔佑甫等人的敬重推让。把它刻行于我们郡中,本来也是甘棠遗留下来的声韵。”蒋子闭门自修,考核学业,尊尚友人,他这样做,难道仅仅止于诗学而已吗!《泰泉诗集序》。我年轻时便听说当今天下有黄泰泉先生。先生生于岭南,进入史馆后,不久又回到泰泉山中。后来被起用掌管翰林院,留在院中,我才得以拜见先生;先生拿出这部诗集交给我,请我作序。我反复吟诵阅读了很久,便作序说:观察天体运行和万物活动、土地呈现的各种形态,玄妙的造化因感而应,没有比风更迅速的了。风的作用,实在伟大啊!所以先王制作音乐来宣达风气。诗就是音乐,以言语寄托意旨,以比喻晓喻心志,潜移默化地进入人心,难道仅仅可以称为音乐吗?它本来就是用来表现风气的。《烝民》的南风、《卿云》的江水,意旨遥远而深微,境界高远而辽阔。到了周代,太史采集诗歌、陈列诗歌来观察民情,孔子删定撰述,用它来治理天下;直到今天,《三百篇》仍与《易》《书》一同发挥训诫、惩戒和劝勉的作用,其中的意义实在深远。汉、魏以来,各种文艺规范竞相驰骋,文采与质朴各有偏胜。唐人独独崇尚作者,文质彬彬,开元、天宝年间号称极盛,然而已经赶不上元鼎、黄初时期,距离上古就更远了。宋、元名家,大多使韵文的风教义理逐渐衰微,哪里还能感动万物呢?到了我朝明初,高启、杨基等诗人沿袭前代,不能阐明王道。值此昌盛时代,又何必取法绮丽浮靡呢?弘治、正德以来,宣扬德化、疏通积弊、振作文采、播扬芳声,当时有李梦阳、李攀龙、何景明、徐祯卿二李何徐,树立声望;文艺界风流盛行,天下为之振动。李梦阳在长沙逞才,结果却接近李梦阳在关西时的风格;摹拟古人,结果拘泥于信阳;追求兼备各种体裁,结果流于长洲一派的柔弱;追求精深造诣,结果又流于局促。虽然也算文章中的宏伟景观,终究难以达到风雅的最高境界。泰泉先生资质纯粹、才华奇异,志向贞正、德行深厚,博通古代典籍,穷究并超越前代俊杰,抒发深沉郁结的思想,协调声音气韵的本源,参互各种体制而变化,运用哲理而穷尽神韵,确实足以刊正数代文章,横贯八方,洋洋然与上古同流。说他能够像造化一样涵养生命、振兴沉沦的人心,借以振作世风,难道不对吗?既然如此,这部诗集难道独独没有关系吗?先生的著述很多,我今天作的序,只为他的诗作序。其余著作都载在金匮石室中,收藏于高山大川之间,希望将来还能见到,使天下后世为之传述。《三槐余庆图诗序》。余姚王维岳考中嘉靖乙未进士,任南理评事。过了一年,适逢其长子王会元出生,皇帝广施恩典,封其父培轩君为同样的官职,母亲熊氏为孺人。当时父母年纪都已七十岁。于是士人追溯维岳的先祖,确实出自宋文正公王旦,一直到今天,世代都有闻名人物,连续承受美善和福祉,大概是有来由的。于是绘制《三槐余庆图》,又作诗歌赠给他,并请他的同年薛子作序。薛子于是说:“我曾读《汉史·世家》,到家族后代兴衰的关头,没有不反复着意叙说、使人警惕思考的。它的指责切直,言辞危峻,难道是微不足道的吗?认真思考,就会相信世代相传的事业不可轻忽,祖先的德泽不可倚恃,从而每天战战兢兢地想着长远的谋划。王氏能够世代绵延,本来是明德留下的福泽;敬慎承继而不使它废替,以继承前代贤哲。我对于他的后人,又怎敢妄加诬说?否则,若只把燕国后来灭亡归因于召公的功烈,把赵武重新立为赵氏后代都归功于成季,那么栾书的后代最终遭遇灾难,伯阳的政治又不能保全叔铎的祭祀,这又是遵循什么说法呢?况且《周官》说:‘面对三槐,作为三公的位置。’ 王景叔当时的用意,大概就是这个。追溯考察他的先祖那些美好的征兆:孝行通达神明,范仲淹的学问远远追踪周公、孔子,那么他们留给后人的东西,难道仅仅是这些吗?晋国范宣子说,他的祖先从虞代以上是陶唐氏,夏代是御龙氏,商代是豕韦氏,周代是唐杜氏,晋国主导夏盟后成为范氏,凭这些便可称为不朽。鲁国穆叔却回答说,树立德行是上等,树立功业次之,树立言论又次之,而范宣子的说法不在其中。范豹所说的不朽如果是这样,那么这种福庆就大了。我看王维岳忠诚信实、谨慎稳重,能够自我树立,他的志向本来不只是保全姓氏、承受封氏以守护宗庙。因此借此叙说来阐明余庆的意义,并勉励王氏的后人。” 《永思集序》。

永思集》者,休宁胡子孺道所集也。孺道父木斋翁,尝构永思亭,以念厥考。木斋亡,孺道持彭泽陶侍御状,不远数千里跋履关陕,请泾野、蹊田、渼陂诸公为铭表传,以葬。诸公怜其孝,各如所请。将归,值泾野卒,孺道视含敛焉。于是马王以下感生死别离,咸赠言。孺道归,凡所得于关中者,悉汇而刻之,题曰《永思集》,仍亭名也。初,孺道尝与薛子同游泾野吕先生门,至是属序斯集。薛子读之既,遂书之曰:「文矣哉,可以永孝思矣。世胡氏者,其在兹乎?」夫人之事亲也,有美而弗知,知而弗传,而徒以荣进利达为能显其亲者,斯固末也巳。其有藉文以传,而托之匪人,又恶在其能传哉?孺道蚤得师,知所向往。今兹走关中,关中之数公,海内闻人也。之数公之文,皆理道之言,而风容色泽不在秦汉下也。后之绎其言以尚友其人者,不将并其所与者以传邪?孺道可谓识其大者,能孝其亲矣。昔陈瓘生长东南,不识伯淳,至为范淳夫所口??孺道素受泾野之知,卒与相向而哭之。列且关西名胜,咸得相与周旋,岂偶然哉?乃又知斯编匪直为胡氏家集尔也,为之序。

○沙洲草堂图诗序

岭南滨海,汪洋灏瀚,渟畜流转发,为才贤率多闻人着士。乃今复有逸民隐于沙洲,诛茆结室以自蔽,不求人知,人亦无知者。遡观风流,其诸汉阴、陈留老父之俦与?厥有愽士弟子欧生大任,诵法孔孟,以其余力艺文,着为诗歌古辞,骎骎乎入汉、魏、晋、唐诸名家。方且志凌五岳,周游四方,访问名胜,所至名胜多乐与之游,询厥所自,沙洲逸民子也。沙洲在数千里外,仰高风者以远弗克至为艰,于是图其草堂,赋诗歌咏逸民,由是播闻人士间矣。方山薛子见而叹曰:“龙隐鳞,凤藏羽,远性逸情深潜长逝,俾网罗者无慕,斯固逸民志也。”嘘气成云,将降时雨,雏苞蹁蹮,览辉乃下。又自有不容巳者,盖物理也。逸民名世元,字本仁,谓为逃名而名随者,非邪?

○尚湖留稿序

海虞丁子显之举进士,历官南选部郎中。正德中,以诖误去。既谏垣白其事,诏复登用。时值其舅氏陆水村位冢宰,累移书促之起。显之辞不赴,雅志艺文,多所著述。是稿盖其一也。嘉靖壬寅秋,其友赵子德光属薛子为序,申之再三,以吏冗未有以应也。迨冬十二月,显之死矣。薛子哀厥初,诚义同挂剑,乃作序曰:「夫文岂易言哉?天垂诸象,地效诸形,人显诸言,合而论之,三才之道一,故其文亦一也。典谟风雅,经纬上下,人文至矣。嗣是以还,代有作者,虽未尽追古昔,并拟象形,而各从其适,固亦不害其为文也。独汉杨子云、唐柳子厚,文章超诣,骎骎与三代同风,而失身丧检,君子羞称。纵其幽玄菁藻,高标艺林,琼玉英华,着声辞囿,亦奚足论哉?乃显之淡泊清修,遗落声利,鸿飞凤翔,山栖渊盥,悠然物外,咏歌徜徉,五柳归来,无名自在,盖庶几焉。而文之工拙弗较巳。矧其大篇短章,体裁各具,又自成一家言也。是故可刻也。」显之名奉尚湖,其所自号,故题其稿云。

○五岳集序

译《永思集》,是休宁胡孺道所辑录的。孺道的父亲木斋翁,曾建造永思亭,用来怀念他的父亲。木斋去世后,孺道带着彭泽陶侍御的墓志状,不远数千里跋涉经过关陕,请泾野、蹊田、渼陂诸公作铭、表、传,以便安葬。诸公怜悯他的孝心,都依照他的请求撰写。将要回去时,正逢泾野去世,孺道亲自照料他的含殓。于是马王以下的人感慨生死离别,都赠送文章给他。孺道回去后,把在关中得到的文章全部汇集刻印,题为《永思集》,仍沿用亭子的名称。当初,孺道曾与薛子一同在泾野吕先生门下游学,到这时便请薛子为这部集子作序。薛子读完后,便写道:‘文采多么美啊,可以使孝思长存了。胡氏世代延续的事业,难道就在这里吗?人侍奉父母,有美德却不知道,有所知道却不能流传,只把显贵、升迁、获利、通达作为显扬父母的办法,这本来就是末等的事。有的借助文章来流传,却把它托付给不合适的人,又怎么能说他善于流传呢?孺道早年得到老师教导,知道所应向往的方向。这次奔走关中,关中的几位先生都是海内闻名的人物。这几位先生的文章,都是讲明理义的文字,文采风神也不在秦汉文章之下。’ 后人解释他们的言论,并把他们当作朋友来尊崇,难道不会连同孺道所交往的人一起传扬吗?孺道可以说是认识大体、能够孝敬父母的人了。从前陈瓘生长在东南,不认识伯淳,直到被范淳夫当面??。孺道一向受到泾野的知遇,终于与他相对哭泣。何况又遍历关西名胜,都能与人交游,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又知道这部编集不只是胡氏家集,所以为它作序。《沙洲草堂图诗序》。岭南濒临大海,水势广大浩瀚,水流停蓄、流转、发散,因此才智贤能之士大多是闻名之人、著名士人。如今又有一位逸民隐居在沙洲,砍伐茅草结庐自蔽,不求世人知道,世人也没有知道他的。追溯这种风流,他大概是汉阴老父、陈留老父一类的人吧?有位博学的士人弟子欧大任,诵读效法孔子、孟子,用余力从事文章,写成诗歌和古辞,渐渐进入汉、魏、晋、唐诸名家的境界。正要立志凌越五岳,周游四方,访问名胜;所到之处,名胜主人多乐于同他交游,询问他的来历,都说他是沙洲逸民的儿子。沙洲在数千里之外,仰慕高尚风操的人因路远不能到达而感到困难,于是绘制他的草堂,作诗歌咏逸民,因此在士人之间传播开来。方山薛子看见后叹道:‘龙隐藏鳞甲,凤凰收藏羽翼;远离尘俗的性情、超逸的情怀深深潜藏而长久离去,使张网罗捕者无从羡慕,这本来就是逸民的志向。’吐出气息便形成云,将要降下及时雨;雏鸟破壳而出、蹁跹起舞,看到光辉才飞下来。又有自身不能停止的事情,这大概是万物的规律。逸民名世元,字本仁,说他本想逃避名声,名声却反而跟随他,难道不是这样吗?《尚湖留稿序》。海虞丁显之考中进士,历任南选部郎中。正德年间,因牵连误罪而离职。后来谏官为他申白此事,诏令恢复任用。当时他的舅父陆水村任冢宰,多次写信催促他出仕。显之推辞不去,专心致力于文章,著述很多。这份稿子就是其中之一。嘉靖壬寅秋天,他的朋友赵德光请薛子作序,再三请求;薛子因官务繁忙,一直没有答应。到冬十二月,显之去世了。薛子哀悼他的早逝,想到古人因诚信义气而解剑相赠,于是作序说:‘文章哪里是容易说的呢?上天垂示各种天象,大地呈现各种形体,人通过言语彰显自己,合起来评论,三才之道本是一体,所以文章也应当是一体。典谟、风雅,贯通天地上下,人文达到极盛。此后各代都有作者,虽然没有完全追及古代、同等摹拟形神,但各自顺从自己的适宜,本来也不妨碍称为文章。唯独汉代杨子云、唐代柳子厚,文章造诣超绝,渐渐与三代同一风格,却失身丧节,为君子所羞于称道。即使他们的幽深玄妙、精美文采高标艺林,如琼玉般的精华著称于文章领域,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显之淡泊自守,遗弃声名利禄,像鸿雁高飞、凤凰翱翔,栖息山林、洗濯深渊,悠然处于尘世之外,吟咏徜徉,如五柳先生归来,无名而自在,大概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了。至于文章写得好还是不好,就不必计较了。何况他的大篇短章,各种体裁都具备,又自成一家之言。因此可以刻印。’显之名奉尚湖,是他自己取的号,所以题作《尚湖留稿》。《五岳集序》。

夫言心声也,文又言之成章,而经纬于其心者也。然人藏其心,不可测也,知言斯知人矣。是故叛者辞惭,疑者辞枝,吉者辞寡,噪者辞多,诬善者辞游,失守者辞屈。持是以御天下之言,宜无违者,然而不尽然也。故仲尼伤之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又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呜呼,其衰世之意哉!迨至于今,则又甚焉。甫掖章缝,高谈极论,辞尚虚玄,义多通变,几于达性命之本,穷仁义之原,而汉、宋诸儒殆将揖让,盖不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矣。至考衷稽素,或多自戾,而因以见侮于世。若是者,谓尽为夫人之罪也,可乎?五岳任先生少负奇节,正学崛起西蜀,发为文章,不事掩饰,故自制策以至于其诸著述,类皆由衷之言。虽读其奏对者,以为似谟训;读其辞命者,以为似左国;读其议论者,以为似孟、韩;读其叙事者,以为似史、汉;读其诗赋者,以为似风、雅。而先生正大之心,忠烈之气,超迈之志,清逸之才,幽玄之思,遗旷之情,则固随感而发,固未尝依仿模拟而为之也。天下亦自信其为人,而非言行相戾者流也。或谓苏子瞻惜贾谊为王者之佐,而不能优游浸渍以用其才,以是为先生望吾,则以为子瞻既知此矣,且犹深受神宗之知,顾乃终身奔播而不能安于朝廷之上者,何也?要之气运所关,非人之所能为也。不然,鲁有两生,而文中子以大臣许之;唐有李白,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岂必其依回取容,务俾功业之见于世哉?矧先生官吏部,荐贤绌恶,不受私谒,改春坊词林,众方竞进而先生毅然以去,此其风节固可以廉顽立懦,而禆于世教者大矣。以是而观斯集也,又岂空言无施者哉?昔岁乙未,先生校文礼闱,某寔出门下,自是知先生为最深。乃今待罪旴江,先生馆甥李子伯可参知江藩,其文章行谊,寔先生同志之士也。以余知先生,遂属序斯集云。

○豫章文会录序

古者命乡论秀取士,以行后世设科较文取士,以言此皆因时立政,圣人不能易也。汉世贤良方正孝弟力田诸科,岂不犹有古意?然饰诈钓名以干举希进者,巳往往出于其间。是故较文取士,庶几得人于什一,亦势之不得巳也。但隋唐以来,仕进尚文辞而遗经业,其苟趋利禄者,固不免逐于浮华。及宋胡安定为教授,欧阳文忠知贡举,士习翕然以变,而制科得人为多。迨至嘉佑以还,明道、横渠、考亭、象山诸大儒,率由此出,然犹未免兼用诗赋,君子有遗议焉。迨我国朝建学设科,罢去诗赋,崇尚经义,一时士人之所从事者,皆圣人之格言至理,先王之大经大法。蕴之则为德行,发之则为文章,行之则为事业,而合轨同趋,不迁异物。故巨儒名卿亦皆由此出,而前辈人才号称独盛。乃今或巧立门墙,别开户牖,言必神化而寔饰虚夸以惑众,语必性命而寔假圣贤以文奸,曰“知行合一”矣,寔则务口耳而遗实践;曰“万物一体”矣,寔则私于已而不公于人。动称下手工夫,而不知其所谓下手者何事;动称便是学问,而不知其所谓学问者何据。诸如此类,难以一二指数。有世道之责者,欲为之处,则又因其昌吾道学之名,而未免有所顾忌。彼亦逆知吾之顾忌,而托于斯名以藏其邪慝,转相鼓煽,盖不知其所终矣。豫章诸进士修辞立诚,相观而善,即以制举之业,阐明性命道德之微,发挥礼乐刑政之懿,秩然有条,粲然有章,可以见德行焉,可以见文章焉,可以见事业焉。我国家取士官人之初意,正唯在是,而诸君乃能恪遵成宪,敦本尚实,不为流俗变迁,行且致用,殆必不负所学,而前辈旧德盖将复见。孰谓科举之文不足以得士哉?锺季烈尝从余游,顷因录成诣余请序,而诸君子又皆以道义气志相孚者,故直书之,知我罪我不暇计矣。氏名具在录中,他日之征文考献者,当自得焉。

○救民急务录序

译言语是心声,文章又是把言语组织成篇章,是心中条理的表现。然而人的内心隐藏不露,不可测知;懂得言语,就懂得其人。因此叛逆者的言辞惭愧,疑惑者的言辞枝蔓,吉祥者的言辞简少,喧噪者的言辞繁多,诬陷善人的言辞游移,失去操守者的言辞屈曲。凭这些来考察天下人的言论,应当不会有违误;但事实又不完全如此。所以孔子遗憾地说:‘如今我观察人,听他的言语,还要看他的行为。’又说:‘文饰方面,我和普通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的道德,我还没有做到。’唉,这难道是衰世的意思吗!到了今天,情况又更加严重了。刚刚束发戴冠、穿着章甫缝掖之服,便高谈极论,言辞崇尚虚玄,义理多讲变通,几乎说到性命之本、仁义之源,汉、宋诸儒仿佛将要向他们作揖退让;他们大概不只是把笔墨当作功绩、把辞赋当作君子的事业了。可是考察内心、核验本质,有些人反而多自相违背,因而被世人轻侮。像这样的人,说全都是众人的罪过,可以吗?五岳任先生年轻时就负有奇异的节操,正学在西蜀崛起,发而为文章,不事掩饰,所以从制策直到各种著述,大多是发自内心的言语。即使读他的奏对,会认为像《谟》《训》;读他的辞命,会认为像《左传》《国语》。读他的议论,会认为像孟子、韩愈;读他的叙事,会认为像《史记》《汉书》;读他的诗赋,会认为像《风》《雅》。但先生正大之心、忠烈之气、超迈之志、清逸之才、幽玄之思、旷达之情,本来都是随着感触自然发抒的,从未依傍摹拟、刻意仿作。天下人也自然相信他的为人,知道他不是言行相违的那一类人。有人说苏轼惋惜贾谊不能成为辅佐君王的人才,不能从容浸润、充分施展才华;如果拿这个来期待先生,那么我认为苏轼已经知道其中道理,而且还深受神宗知遇,却为什么终身奔波漂泊,不能安处朝廷呢?总之,这是气运所关,不是个人能够做到的。否则,鲁国有两位贤士,王通还把他们当作大臣看待;唐代有李白,毕文简公还把他作为辅佐君王的人才期待,难道一定要他们曲意逢迎、取悦权贵,务必使功业显现于世吗?何况先生任吏部官时,荐举贤能、罢黜奸恶,不接受私下请托;改任春坊、词林时,众人正争相进取,先生却毅然离去。这种风骨气节,本来足以使贪婪者知廉、懦弱者立志,对世教的补益很大。这样看这部集子,难道是空言而没有施用吗?过去乙未年,先生主持礼闱考试,我确实出于他的门下,从此对先生了解最深。如今我在旴江待罪任职,先生的女婿李伯可任江藩参知;他的文章和品行,是确实与先生志同道合的人。因此凭我对先生的了解,便请我为这部集子作序。《豫章文会录序》。古代命乡大夫评议乡里俊秀、选取士人,后世设置科举、考察文章来取士,这些都是因时制政,圣人也不能改变。汉代的贤良方正、孝弟力田等科目,难道不仍有古代的意味吗?然而装饰欺诈、钓取名声以求荐举进身的人,已经往往混在其中。因此考察文章来取士,希望十人中能得到一人,实在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只是隋唐以来,做官进身崇尚文辞而遗弃经学,那些苟且追逐利禄的人,本来就免不了追逐浮华。到了宋代胡安定任教授、欧阳文忠主持贡举,士人的习气才一起改变,制科取士所得人才也多了。到嘉祐以后,明道、横渠、考亭、象山诸位大儒,大多由此科出身,但仍免不了兼用诗赋,君子对此还有遗憾。到了我国朝建立学校、设置科举,废除诗赋,尊崇经义,一时士人所学习的,都是圣人的格言至理、先王的大经大法。把它们蕴藏在内就是德行,发抒出来就是文章,施行开来就是事业,合乎规范、共同趋向,不被异端外物所迁移。所以大儒名卿也都由此产生,前辈人才号称特别兴盛。如今有的人却巧立门墙,另开门户,言语必称神妙变化,实际上粉饰虚夸以迷惑众人;谈论必称性命之理,实际上借圣贤之名来文饰奸邪,口口声声说‘知行合一’,实际上只务于口耳而遗弃实践。口口声声说‘万物一体’,实际上只偏私自己而不能公正待人。动不动就说下手功夫,却不知道所谓下手究竟是什么事;动不动就说这就是学问,却不知道所谓学问依据何在。类似的情况,难以一二列举。有责任整顿世道的人想要处理它,又因为对方借昌明我道学的名义而有所顾忌。那些人也预先知道我们的顾忌,便借这个名义隐藏邪恶,相互鼓动煽惑,真不知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豫章诸位进士修饰文辞、树立诚信,彼此观摩而向善,就利用科举文章的事业,阐明性命道德的精微,发挥礼乐刑政的美善,秩序井然、文采灿然,可以从中看见德行,可以看见文章,可以看见事业。我国朝取士任官的初衷,正是在这里;诸位又能谨守既成的法度,厚重根本、崇尚实际,不因流俗而改变,今后将要施用于世,必定不会辜负所学,前辈的旧德大概也将重新显现。谁说科举文章不足以得到士人呢?锺季烈曾经跟随我游学,近来因这部录成书到我这里请作序;而诸位君子又都以道义、气节、志向与我相合,所以我直说这些话,至于别人理解我还是责怪我,都来不及计较了。各人的姓名都载在录中,日后征求文章、考察典籍文献的人,自然会从中得到所需。《救民急务录序》。

无锡华师鲁录当代诸名公丈田奏疏暨诸论议行事汇为一编题曰《救民急务》示余序之余反复诵叹乃为之序曰:“诚哉其救民之急务也!今之为民害者固非一端,而隐田诡税,移甲就乙,则害民之尤者也。女??独颠连胥陷水火,而疾苦危迫之状,呻吟号吁之声,为民上者岂一无所闻见哉?然而恬不为之所者,非其怵惕恻隐之心殆尽澌灭也?正由奸宄豪右食人射利,一旦恐利之去巳,遂多方疑阻,或为危论,或为难辞,或为谤语,务使丈田之法必不能行而后巳。唯是虽有爱民之心、经世之志者,亦因循坐视,而赤子之命日就于沦溺煨烬,无复更生之日矣。呜呼!宁忍乎哉?夫丈田果危也、难也、谤之所由起也,犹且不可委也。试取斯录观之,其将以为危欤?圣天子主持于上,公卿台谏辅成于下,田里之老羸残疾皆愿湏臾无死以见田之就丈、赋之获均也,何危之有?其将以为难欤?王文安行之于苏州,危黔阳行之于安福,缪溧阳行之于东阳,皆不旬月而就绪,矧事体规制之详,施为举措之方,条件次第至易至简,载于郭侍御之题奏,冯司谏之或问者,固一览而可得也,何难之有?其将以为谤之所由起欤?苏州、安福、东阳之讴歌尸祝,家传人颂,而章文懿公之碑,顾文康公之荐,邹东郭先生之语,具在可覆也,何谤之有?夫民之蹈水火也,有介于其侧者,苟能救之,虽焦毛发、濡手足亦不暇恤。今举天下之穷民皆蹈水火,而偃然其上者,尚犹展转顾忌,而恤一举手一投足之劳邪?昔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巳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巳饥之,是以随山刊木,播种教稼,虽环海为强,数年底绩,究竟为之。今之君子有一方一路一郡一邑之寄者,若各率厥属,委任责成,固旬月可办而易为力者也,独无能任其责者乎?师鲁以学校诸生顾有希文之志,观是录者,其必重有感焉矣。

○治生录序

夫天地之大德曰生,而人物之有生,固造物者之为之也。又何以治为哉?是故君子忧道不忧贫,而士之恒心不因于恒产。鲁斋许氏乃曰:“读书以治生为先”,岂其诵法孔孟而顾于此有弗达耶?盖鲁斋所言,寔有伐檀诗人之意,欲夫人之自食其力,而不逐逐于欲也。彼登龙断、执牙筹而厚自封殖者,适以罔其生耳,岂治生之谓哉?余之生值世业中落,贱贫无以为养,甫束发即训蒙以供菽水。弱冠获廪郡学,家人节缩买田以耕。及举于乡,继叨进士,劝驾续食之资,禄俸柴直之给,不敢妄费。旋复增置佃诸乡人,照额岁入以为赋税,饔飧、冠昏、丧祭、宾师、燕馈百凡之需,因录田亩之丘叚,佃人之姓名,租税之数目,汇为一帙,命曰《治生》,盖有感于鲁斋氏之义,仅以养生不至无赖,分愿足矣。乃若侈大其观,穷极其欲,如彼罔生者之为,不惟吾所不敢,亦不愿子孙有此也。且又闻昔人有言曰:“国家之赋轻于什一,豪民之税倍于亡秦。”噫!敝也久矣,小民之不聊生也,亦甚矣。吾更愿承吾业者,其于各佃务,在体悉自额租之外,不敢一毫暴殄,以期同底于生,此又区区平生之隐忧至念,欲达之天下而未能者也。苟能行之一家,不犹愈于巳乎?愿永念之。

○浚河录序

昔史迁书河渠,班史志沟洫,自禹而下,皆盛称李冰、西门豹、史起、郑国之功,谓其能引水溉田以业农也。夫农,天下之本也。泉流灌寖,所以育五谷也。五谷育而农事殖,夫然后衣食足而礼义兴,太平之治可保于无虞矣。此其所系,岂微乎哉?然而天下之以农为职者,或因循岁月,或苟且文具,而其所以为乎农者,多漫不知省。是亦非不知职之当举也,盖以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而在下位者又难于获上,是故不好逸而恶劳,则远嫌而避怨,而农事往往废弛,流离者载道矣。斯民将何赖焉?淳安吴君某,以贤良文学选贡明廷,授丞吾邑,职在治农。公清勤慎,视民事如家事。川涂沟洫、陂障圩塘、丘陵坟衍、塂堑桥梁,靡不悉心强理。而承委申请,画图贴说,率皆躬自相度,协人情土俗之宜,建经常久远之计。民不劳而事集,财不匮而工成。而吾邑之民,旱潦有备,丰穰可望,是君之功,利济斯民者寔大,岂特如昔人所谓不负丞而巳哉?当汉大始间,赵中大夫白公穿渠引泾,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溉田四千五百余顷,而当时之民歌之。兹武进之田九千三百余顷,视白公所溉不啻倍之。使有为郑国、白渠之歌者,舍君其谁哉?故于是录乐为之序,以告天下之为丞者。

○军政事例序

译无锡华师鲁辑录当代各位名公丈量田地的奏疏以及各种论议、事迹,汇编成一册,题为《救民急务》,拿给我,请我作序。我反复诵读并感叹,于是作序说:‘这确实是拯救百姓的急务啊!如今造成民害的事情本来不止一个方面,而隐瞒田地、欺诈税收,把甲地的赋税转移到乙地,是危害百姓最严重的事情。女??独自颠沛流离,一同陷入水火之中,而他们疾苦危急的处境、呻吟呼号的声音,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难道一点也没有听见看见吗?然而他们安然不去处理,难道不是因为警惕怜悯百姓的心已经完全消灭了吗?正是由于奸邪豪强吞食百姓、谋求私利,一旦害怕利益被夺走,便想方设法疑惑阻挠,有时制造危险的议论,有时提出难以反驳的说辞,有时散布诽谤之语,务必使丈量田地的办法不能实行才罢休。只是即使有爱民之心、经世之志的人,也因循坐视,而百姓的性命每天走向沉沦焚毁,再没有重新生存的日子了。唉,难道忍心这样吗?丈量田地即使果真危险、困难,是诽谤由此产生的事情,也仍然不能放弃。试取这部录来看看,它难道会被认为危险吗?圣明天子在上主持此事,公卿台谏在下辅助完成,田野里的老弱残疾都愿意暂且不死,以亲眼看见田地完成丈量、赋税获得均平,这有什么危险呢?’ 它难道会被认为困难吗?王文安在苏州实行此法,危黔阳在安福实行此法,缪溧阳在东阳实行此法,都不到一个月便完成了,何况事情的体制规制、施行举措的方法,以及各项条款次序,极其容易简明,都载在郭侍御的题奏、冯司谏的答问中,本来一看就能明白,这有什么困难呢?它难道会被认为是诽谤产生的缘由吗?苏州、安福、东阳百姓的歌颂和祭祀,家家传说、人人称颂;章文懿公的碑文、顾文康公的荐文、邹东郭先生的话,都完整存在,可以复核,这有什么诽谤呢?百姓正在踏入水火之中,身边若有救助的人,只要能救他们,即使烧焦毛发、浸湿手脚也无暇顾惜。如今天下所有穷苦百姓都在踏入水火,而安然高坐其上的人,尚且反复顾虑,难道还要怜惜举手投足这一点劳苦吗?从前禹想到天下有被水淹的人,就如同自己被淹;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如同自己挨饿,因此随山开路、砍伐树木,播种并教导耕作;即使四海之内有强大势力阻挠,经过多年也终于完成了。如今君子有一方、一路、一郡、一邑的职责,如果各自率领属下,委任人员、责成办理,本来一个月内就能办成,也容易用力,难道竟没有能够承担责任的人吗?师鲁认为学校里的学生本来就有范仲淹那样的志向,看到这部录,他们一定会更加有所感动。《治生录序》。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使万物生长,人的生命能够存在,本来就是造物者所造就的,又何必谈什么经营生计呢?所以君子忧虑道义而不忧虑贫穷,士人的恒常心志不因恒久的产业而改变。鲁斋许氏却说:‘读书应以经营生计为先。’难道他诵读效法孔孟,却反而有不通达这里的地方吗?鲁斋所说的,实际上有《伐檀》诗中那些人的意思,是希望人人凭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而不要逐逐追求欲望。那些登上垄断市场的高处、执掌算盘、极力积聚财产的人,恰恰是在欺罔自己的生计,难道能称为经营生计吗?我的一生正逢家业衰落,贫贱无以供养,刚刚束发便教儿童识字,以供给父母粗茶淡饭。二十岁时获得郡学廪生资格,家人节衣缩食买田耕种。后来乡试中举,接着又侥幸成为进士,劝驾、续食的费用,俸禄、柴薪的供给,都不敢胡乱花费。不久又增置田地,租给乡人耕种,按照定额每年收取租谷,用来缴纳赋税;饮食、婚冠、丧祭、宾客、师友、宴饮馈赠等各种需要,于是把田亩的丘段、佃户的姓名、租税的数目记录下来,汇成一册,命名为《治生》。这是因为有感于鲁斋氏的意义,只求养活自己而不至于无所依赖,这点愿望满足了就够了。至于像那些欺罔生计的人一样扩大排场、穷尽欲望,不但我不敢做,也不愿子孙这样做。我又听说古人有话说:‘国家的赋税轻于十分之一,豪民的租税却比亡秦时还重。’唉!这种弊病存在很久了,小民不能安生,也严重到了极点。我更希望继承我的产业的人,对各个佃户的事务,都能体察办理;除定额租税以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暴虐浪费,希望大家共同达到能够生存的境地。这又是我平生一点隐秘的忧虑和深切的心愿,想要推广到天下却未能做到。假如能在一家实行,难道不仍然胜过不实行吗?希望永远记住它。《浚河录序》。从前司马迁记载河渠,班固的《汉书》记述沟洫;从禹以来,都盛称李冰、西门豹、史起、郑国的功绩,说他们能够引水灌溉田地,使农民获得产业。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泉水河流灌溉浸润,是用来养育五谷的。五谷得到养育,农业发展起来,然后衣食充足、礼义兴盛,太平政治就可以安稳保持而没有忧患。这件事所关系的,难道微小吗?然而天下以农业为职责的人,有的因循岁月,有的苟且敷衍、徒具形式,而他们为农业所做的事情,大多漫不经心,不知反省。这也不是不知道职责应当履行,只是认为百姓可以共同享受成功,不可以共同谋划开始;而处在下位的人又难以得到上级信任。因此既不喜欢安逸、又厌恶劳苦的人,便远避嫌疑、躲避怨恨,农业往往因此废弛,流离失所的人遍布道路。百姓将依靠什么呢?淳安吴某以贤良文学身份被选贡到朝廷,授官为我县县丞,职责在于治理农业。他公正清廉、勤勉谨慎,把百姓的事看作自己的家事。河流道路、沟渠水道、陂塘圩堤、丘陵坟衍、土堤壕沟和桥梁,没有不尽心努力治理的。凡是承接委任、申请办理的事务,绘图说明,大多亲自测量规划,顺应人情土俗,建立经常长久的计划。百姓没有劳苦,而事情完成;财物没有匮乏,而工程完工。我县百姓从此对旱灾水涝都有准备,可以盼望丰收,这都是吴君的功劳,他救济百姓、使百姓获利的功绩实在很大,难道只是不辜负县丞这个职位而已吗?汉代太始年间,赵中大夫白公开凿渠道引泾水,渠首从谷口开始,渠尾流入栎阳,灌溉田地四千五百余顷,当时百姓歌颂他。如今武进的田地有九千三百余顷,比白公灌溉的田地不止多一倍。假如有人要作《郑国渠歌》《白渠歌》,除了吴君还能是谁呢?所以我乐意为这部录作序,用来告诉天下担任县丞的人。《军政事例序》。

军政事例者,今御史某君所辑也。君奉命清理两浙军政,深惟宪度,究观典章,愽采群情,时事参酌成书,厘为六卷,名曰《军政事例》云。于是布政某,副使某,请刻以布属,某为之序。某受而次第读之,乃作而言曰:「昔人谓国之大事在戎,而经礼有五,军居其一。先王安不忘危,而制治保邦之道,诚莫有先焉者也。」三代以下,论军政者,咸称唐府兵最为近古,然不免变为方镇,而贻五大在边之患。宋人惩之,遂制禁军于京师,时出以卫郡县,其规模亦未尝不宏远,而卒至于武事之不竞。诸若此类,皆由为之后者不善于维持,而无所据守,遂不能补偏捄敝,而旋失其立法之初意也。我国家创业甫平,即定军制,卫必五所,所必千军,而又分藩列阃以统之,其视前代之制,可谓大备矣。但承平日久,渐次废弛,营伍缺乏,虽时廑清理,率难复旧,亦以条例之散见,事体有异同,而一时奉行者不免得此遗彼,而经纪之未周,亦其势然也。夫国家之有兵,犹人身之有荣卫也。荣卫得其理,则神气完固,而外感莫侵,可以引年长世。苟不察虚实,不达标本,而调摄无方,则形色貌象虽若具体,而中寔消耗萎然弱矣。是故古之人所以辨剂制方,而素难诸书必会而通之,斯能纳斯人于仁寿也。君之兹辑,枢机周密,品式备具,而利弊之因革,事势之变通,一展卷而可得,其殆军政之素难矣乎?嗣有是责者,循是而行之,则事各有稽,立可就绪,而卫所营伍可复国初之盛,永无唐宋季世之虞矣。将不寿国脉哉?盖君邃抱宏猷,融识远览,事有可凭,不论今昔,善有可同,无间人巳,故随所事事,辄存久远之虑,而立经常之法,不徒为一方一时之计也。唯是按浙以来,虽职专军政,而激扬所至,风动区域,凡诸感发人心,禆益治理,寔有非军政之所能尽者,即是编而观之,亦可以类推矣。

○浙江乡试录序

译《军政事例》,是现任御史某君辑录的。某君奉命清理两浙军政,深思法度,彻底考察典章,广泛采集各方意见,参酌时事编成此书,厘定为六卷,名为《军政事例》。于是布政某、按察副使某请求刊刻,用来颁布给所属部门,某为此作序。某接受后按次序读完,便作序说:‘古人说国家的大事在于军事,而经礼有五类,军事居于其中之一。先王安定时不忘危险,制定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办法,确实没有比军事更优先的。三代以后,谈论军政的人都称说唐代府兵最接近古制,然而仍不免演变为方镇,留下五大在边的祸患。宋人吸取教训,于是把禁军设置在京师,时常派出守卫郡县,其规模也未尝不宏大深远,但最终还是到了武事不能振兴的地步。诸如此类,都是由于后来执行的人不能善于维持,没有依据和遵守,因而不能补救偏失、挽救弊病,很快又丧失了立法之初的本意。我国朝创业刚刚平定天下,便制定军制:卫设五所,所设千军,又分设藩镇、列置关隘来统辖它们。与前代制度相比,可以说非常完备了。但承平日久,渐渐废弛,营伍缺额,即使时时加以清理,也往往难以恢复旧制;又因为条例散见各处,事情的体制有同有异,临时奉行的人难免顾此失彼,制度经营还不周全,也正是形势使然。’ 国家拥有军队,就如同人体有营气和卫气。营卫运行得当,精神元气就完整坚固,外来邪气不能侵入,可以延年长寿。假如不察虚实、不通达标本,调养又没有方法,那么外在形色容貌虽然好像形体完整,内里实际上已经消耗衰弱了。所以古人辨别药剂、制定方剂,《素问》《难经》等书必须会通理解,这样才能使人达到仁爱长寿的境地。某君这次辑录的书,关键枢纽周密,品式制度完备,利弊的沿革、事势的变通,一打开书卷便可了解,大概就是军政方面的《素问》《难经》吧!后来承担这一职责的人,依照它施行,事情各有考据,立即可以办妥;卫所营伍可以恢复国初的盛况,永远没有唐宋末世的忧患。这难道不是使国脉长寿吗?某君胸怀深邃、谋略宏大,见识融通、眼光长远,凡事情有可以凭据的,不论古今;善政有可以共同采用的,不分人与己。因此遇到各种事务,总是保存长远的考虑,建立经常之法,不只是为一方一时谋划。只是他按察浙江以来,虽然专职掌管军政,但所到之处激扬风气,使一个区域受到影响;凡是感发人心、补益治理的事情,确实有不是军政一项所能全部概括的,即使只看这部编书,也可以由此类推。《浙江乡试录序》。

嘉靖壬子秋八月,复当天下贡士之期。廵按浙江监察御史某,先期戒诸司曰:「兹,朝廷之懿典,而臣子所当矢心从事者也。以人事君,责莫重焉,曷敢不慎!」时清戎御史霍某,廵盐御史胡某,崇教右文,相与协谋,恭事于是。愽征文学之官,远近胥会。某官某某官某为考试官,某官某某官某为同考试官。提调则右布政使某,右参政某;监试则按察使某,副使某。其诸执事,各慎选以充。既入院,御史某复率众而矢之曰:「百尔执事,明有国宪,幽有鬼神,其各严恪,毋忽!」乃合提学副使薛某所简十一郡之士,凡三千有奇,三试之,得士九十人。刻其文二十篇为录,以献。某以职事,敢僣言曰:「维兹两浙,壤接畿辅,限带山海,孕灵濡化,锺为才贤。盖自昔率多闻人,而不可以一二曙记也。」某始至境,遐泝风流,追惟往迹,即兹科目一事论之,自洪武、宣德、弘治以迄于今,凡四壬子矣。其在洪武壬子,值当肇纪,声教未讫;其在宣德壬子,再经震遏,欎而未舒。唯是浙中号称得士,咸以弘治壬子为独盛焉。夫古今称人才之盛者,唯曰唐虞、成周,及稽其数,一则曰五人,一则曰九人。而浙于弘治壬子之科所得士寔多,而其最著者则有三人焉,谓王守仁、胡世宁、孙燧也。夫是三人者,理学、文章、勋庸、气节,诚卓乎一代之冠冕,而百年之间出者也。乃顾萃于一科,不谓之独盛可乎?昔孔子不得中行而思狂狷,不得圣人、善人而思君子、有恒,谓才难也。孟轲不但友一乡一国之善士,虽天下之善士犹以为未足,而尚友古人,不但不屑为管仲、晏婴,虽颜渊亦姑舍是而愿学孔子。要其至也,然合而观之,狂狷固可进于中行,而君子有恒固作圣作善之基也。尚友古人,愿学孔子,亦若是焉而巳耳。乃兹所谓三人者,则岂徒一方一时之士哉?究其所就,盖直追古人而上。之而不当,以近世人物例论矣。诸士固诵法孔孟者,其于取善之义,亦既有得矣乎?夫豪杰之士,旷世相感应运而兴。今圣天子纲纪作人,神化率物,修明礼乐,鼓铸区宇,而正文体,端士习之诏,则又屡申而不巳焉。历年之多,必世之久,回视弘治间,益深且厚矣。尔诸士甄陶乐育,浃髓沦肌,固有不啻赋菁莪、歌棫朴焉。巳者,则是遭逢之盛,既巳莫能云喻,而兹三人者,又尔浙之先达,而前壬子所得士也。某所以重有感焉,而不能不援是以为勖矣。尔诸士其无亦仰承圣化,追迹若人,而有所感发矣乎?夫洪武、宣德之壬子,非无士也,然未免为乡人而止,以富贵终其身,遂致氏名率多湮晦,而郡邑志乘且罕闻焉,况于天下乎?况于后世乎?尔诸士诚思及于兹,则方进之荣,祗益将来之惧,唯日兢兢而懋乃厥修者,有不能以自巳矣。诚若是焉,则治教风化,行将有赖今日之举,庶于前有光,而某等之愿亦可以少塞矣。不然,则先资自献之言,虽皆身心性命之理,弥纶参赞之略,而以古圣贤明哲自期待,亦未敢谓其必然也。某等盖于是乎有深惧矣。尔诸士尚懋之哉,尚懋之哉!

○刻童蒙湏知序

童蒙湏知五篇,晦庵先生条列以训童蒙也。言近指远,事切理该养正之功,端在是矣。余视浙学之又明年,深愧菲薄,无能为范,而学校诸生未尽相信。因思蒙养既失于初,而遽欲责成于习染沉痼之后宜其若是之难也。余真不谅彼巳者哉!因取先生是编,并训子帖数条,诗六十首,刻以散诸社学,俾童子转相传习,庶几蛾子时术而日渐月摩,将来不无得什一于千百矣。凡我社学之师其尚体余此意,勿谓余之不谅彼巳,而视为文具,斯厚幸焉。

○浙江壬子同年录序

嘉靖壬子,浙江所举士九十人,循故事为同年序齿录,刻成,相率问序于余。余为语之曰:「子诸士今日同举于乡,有司既有录矣,乃别为兹录者,夫亦同人让齿而示久要矣乎?然有义焉。同人之象着于易,让齿之说详于礼,咸可考见。是故以言乎同,必如所谓同乎天,不同乎人,同乎理,不同乎欲,斯之谓大同之道。以言乎齿,必如所谓唯知有道以相师,不知其年之先后乎,吾斯之谓忘年之交。夫然后同而能异,异而为同,群不至于合污,独不至于绝物,可以淑身,可以善世矣。否则文是而情非,外良而中螫,不比周以求进,则同利以相倾,而遭遇稍殊,情状顿异,若彼市人之为者,恶在其为同也哉?」余视学于兹,诸士习以道义相规,矧兹年谊,何假于言?乃复申之以此者,正欲其要诸久也。诚信而不渝,则斯录也不将风四方而永誉于天下矣乎?

○重刻朱子晚年定论序

译嘉靖壬子年秋八月,又到了天下贡士考试的时期。浙江巡按监察御史某在考试前告诫各部门说:‘这次考试,是朝廷的美好典章,也是臣子应当专心尽力办理的事。凭人才侍奉君主,责任没有比这更重的,怎么敢不慎重!’当时清戎御史霍某、巡盐御史胡某崇尚教化、尊重文教,共同谋划,恭敬办理此事。广泛征召掌管文学的官员,远近官员都来会集。某官某、某官某任考试官,某官某、某官某任同考试官。提调官是右布政使某、右参政某;监试官是按察使某、副使某。其他各位执事,也都慎重选择来充任。进入考场后,御史某又率领众人发誓说:‘各位执事,明处有国家法令,暗处有鬼神监督,你们都要严肃谨慎,不得忽视!’于是合并提学副使薛某选取的十一郡士人,共三千多人,考试三场,取中士人九十名。刻录他们的文章二十篇作为试录,进献朝廷。某因职务所在,冒昧说道:‘这两浙地区,土地接近京畿,山海环绕,孕育灵秀、受到教化,因而汇聚成为才俊贤能。自古以来大多有闻名人物,不能一两句话说尽。’我刚到此地,远远追溯这里的风流,追念往昔事迹;单就科举一事来说,从洪武、宣德、弘治直到今天,共有四个壬子年。’ 洪武壬子年,正值王朝初创,声教还没有普遍推行;宣德壬子年,又经历震荡阻遏,才华郁结而未能舒展。只有浙江一向号称得到人才,大家都认为弘治壬子科最为兴盛。古今称颂人才盛多的时代,只有唐尧虞舜、成周;考察人数,一个说有五人,一个说有九人。而浙江弘治壬子科所得士人确实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有三人,即王守仁、胡世宁、孙燧。这三个人在理学、文章、功勋、气节方面,确实卓然成为一代的冠冕,却在百年之内同时出现。如今竟集中在同一科中,难道不能说是独自兴盛吗?从前孔子得不到中行之士,便思念狂者、狷者;得不到圣人、善人,便思念有德君子和有恒之人,说的是人才难得。孟轲不只以结交一乡一国的善士为满足,即使天下的善士也仍认为不够,还要尊崇古人;他不只不屑于成为管仲、晏婴,即使颜渊也暂且放下,而愿意学习孔子。究其最高境界,狂者、狷者本来可以进于中行,君子和有恒之人本来就是成为圣人、善人的基础。尊崇古人、愿意学习孔子,也是这个道理而已。如今这所谓三人,难道只是一个地方、一个时代的士人吗?考察他们最终达到的成就,简直可以追及古人,甚至超越近世人物作为比较的范围。诸位士人本来都诵读效法孔孟,对于取法善人的道理,也已经有所领会了吧?豪杰之士跨越时代而彼此感应,顺应时运而兴起。如今圣明天子整顿纲纪、造就人才,以神妙教化率领万物,修明礼乐,陶铸天下,端正文风、整顿士习的诏令,又屡次申明而不停止。经历的年代越多,世代越久,回头看弘治年间,今日的教化更加深厚了。你们这些士人受到陶冶培育,已经深入骨髓、浸润肌肤,本来就不只是如同歌咏《菁莪》《棫朴》那样而已。你们所遭逢的盛况,既已无法用语言完全形容;而这三个人又是你们浙江的前辈先达,也是前一个壬子年所取的士人。我因此更加有所感触,不能不援引他们来勉励你们。你们难道不也应该仰承圣明教化,追踪这几位人物,并由此受到激发吗?洪武、宣德两个壬子年并非没有士人,但他们不免只成为乡里之人,以富贵终其一生,于是姓名大多湮没,郡邑志书也很少记载,何况天下,何况后世呢?你们若确实想到这些,那么如今中举的荣誉,只会增加对将来的畏惧,唯有每天兢兢业业、努力修养自己,才能不让自己停止进步。如果真能这样,那么治理、教化和风俗即将有赖于今天的科举,差不多可以光耀前人,我们这些人的愿望也可以稍稍得到满足。否则,先贤献身自荐的言论,虽然都是关于身心性命的道理、包罗融会并辅佐治理的谋略,即使把古代圣贤明哲作为自己的期待,也不敢说一定能够做到。我们对此实在有深深的忧惧。你们诸位还要努力啊,还要努力啊!《刻童蒙须知序》。《童蒙须知》五篇,是晦庵先生分条列举、用来教导儿童的。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所讲事情切实而道理完备,培养端正品德的功夫,正是在这里。我主持浙江学政又过了一年,深深惭愧自己才疏德薄,不能做出榜样,而学校里的学生又没有完全相信我。于是想到,儿童启蒙的教养在最初就失误了,却突然想在习气染污、积弊深重之后责成他们有所成就,难怪会这样困难。难道真是我不了解他们吗?于是取先生这部书,又选取几条训诫子弟的帖子和六十首诗,刻印后分发给各社学,使儿童相互传习,希望像蚂蚁幼虫不断学习一样,日渐月磨,将来在千百人中也许能得到十分之一的成才者。凡是我们社学的老师,还请体会我的这番意思,不要说我不了解学生,便把它当作徒具形式的文书,这就是我的大幸了。《浙江壬子同年录序》。嘉靖壬子年,浙江乡试取士九十人,依照旧例编作同年按年龄排列的名录,刻成后,大家一同来请我作序。我对他们说:‘诸位今天一同在乡试中举,有司已经有名录了,如今又另编这部录,大概也是同年之间以年龄相让,并表示长久交往的意思吧?但其中有道理。同人的象义见于《易》,按年龄相让的说法详见《礼》,都可以考察。因此说到“同”,一定要像所谓同于天而不同于人、同于理而不同于欲,这才称得上大同之道。说到年龄,一定要像所谓只知道有道义、互相以师友相待,不知道年岁的先后,这才叫忘年之交。这样以后,彼此相同却能各有不同,各有不同却能共同归一,众人不至于同流合污,独立者也不至于与万物隔绝,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改善社会。否则,文辞相合而感情不合,外表善良而内心狠毒,不结党营私以求进身,便以共同利益相互倾轧;一旦际遇稍有不同,情状便骤然改变,像市场上的人那样,哪里算得上同年呢?’我在这里主持学校时,诸位士人一向以道义互相规劝,何况还有同年情谊,哪里需要我多说?如今又申说这些,正是希望你们的交谊能够长久。若能诚信相待而不改变,那么这部名录难道不会使风气传遍四方、使声誉长存天下吗?《重刻朱子晚年定论序》。

曩岁乙巳冬,余以谪官赴旴江,道出武林,值文谷孔君董浙学政,送余浙江驿下,携所刻《朱子晚年定论》见示,盖阳明先生所辑,谓将以撤蒙障也。越七年,余亦以视学至浙,进诸生而问焉,乃蒙障犹若未尽撤者,而文谷所刻则既散逸矣。余为之慨悼者久之,检诸故箧,向所示原本则固宛然在也,因命工翻刻之。夫朱子,豪杰之才,圣贤之学,其论何至晚年而定哉?特以蚤岁亟于进人,不容忘言觧经释传,遂涉训诂而以言求者,于是多蹊径矣。唯是晚年深自懊悔,屡形翰牍,亦冀学者之反求自得耳。观其尝自咏曰:「独抱瑶琴过玉溪,琅然清夜月明时。只今巳是无心久,却怕山前荷蒉知。」又曰:「琴到无弦听者希,古今唯有一锺期。几回拟鼓阳春曲,月满虚堂下指迟。」噫!朱子之心胸可想矣。学者三复而质诸定论,当自有得矣。不然,则阳明之辑是,而吾党之刻之,也不将为赘厖也乎?

○校刻程文引

夫文以取士,岂徒以空言为哉?夫亦以观素养而征实用也。然能言者犹或至于庸违,矧言而无稽,用可知巳。浙中自昔以多才名世,迩来学校诸生,会文切理者什一,习懒仍便者什九。所作制文,动袭浮套,言鲜由衷。有司欲盈制额,将亦不免拾取以充俗染,风靡转相驰逐,而延蔓芜秽,殆莫究其所终矣。余叨视学政,深为此惧。起衰变陋,复雅还淳,窃有志焉,而未能也。无巳寓诸文告,宣诸面命,亦自谓费辞矣。乃辄又误认简短,妄意浅促,自盘之钟,漫不省究。噫,敝也甚矣!顷莅绍兴,值宛陵梅君守郡政,先化原锐志文教,适得程文若干篇,因属以校示诸学。学者诚虚心观之,则文之兴也,其有几乎?惜试录散逸,兹帙犹未为完编,然得此途辙,神明会通,亦可以例其余矣。用是引诸简端。

○诗说自叙

夫诗何为者也?宣六情,通百物,止僻坊邪,论功颂德,寔感天地而动鬼神者也。岂易说哉?故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于乎!说诗之义,备矣。以是为训,而牵于文辞,溺于志意者,犹未免焉。故齐、韩、毛、郑之说,去子夏之世尚近,其所传受,庶几影响,而王仲淹犹且病之。矧自是以后,而欲以巳意悬断于千百年之下,吾未敢谓其能说诗也。余少业诗,遵朱子之训诂,而会诸儒之同异,兼采诸经之可以互相发明者,汇为是编,以应有司之举,则亦自谓颇用其心矣。若遂以为说诗之义止于是焉,则吾岂敢?讵谓坊间遂尔传刻?近始见之,因书简端,冀观者谅余之志云。

○太平家世录序

余观史迁记世家,多引远冑,旁摭推拟,巳弗类古阙文疑义。迨欧苏谱举凡立例,咸谓其善叙述,乃又率详所自出,岂皆传信者邪?不然则援附倚藉,侈大家乘,后人何观焉?乃今见檇李赵谏议汉所汇家录,首载其七世祖生,值胜国,卒克自全,遭遇高帝,为时良民,承受制帖,沐浴膏泽,遂即是以谱其世。既自识之,复系以诸名士文,弗离其事实,弗附会其所未详,是固恻怛真切之情,尊祖敬宗收族之义,且俾子若孙知先世以清白起家,敬承勿替。诸凡孝敬俭勤,燕享会聚,与夫周恤庆唁,以厚伦宣化者,靡不在矣。矧兹国恩感激思报,策力匪躬,以图奕世载德流庆发祥者,又能自巳乎哉?是故斯录之系于赵氏,关乎世风者盖大也。谏议今为参政,疏请致仕,人高其义。子四人传偕偁,伊传偁为县学生,伊任南职方郎中,笃学励行,凡所以世其家者,其进盖未涯云。

○水西奏稿序

水西奏稿》者,前职方郎中水西华君之奏稿也。其子泮刻成,属余序之。余忆少尝与君同受朱氏诗于顾锡岩先生之门,见君善谈经济方略,无论巨细,靡不究心,余窃期之。既君发觧南畿,联第进士,余以为君之志必大行矣。乃竟厄于时,而弗克究厥所蕴,未尝不为之怜才而太息也。今幸获覩是稿,近而正俗厚伦之道,远而安内攘外之谟,咸可考见,而君之平生亦不可谓不酬其一二也。然余闻君在职方时,大司马逊庵李公章疏文移多出君手,则君之施于有政者盖不止此。虽散逸未尽传,而隐然及物者则固有在。矧有子如泮,承考用誉,将图不朽,不可以慰公于九原矣乎?为之序。

○使朝鲜集序

译过去乙巳年冬天,我因谪官前往旴江,路过武林,恰逢文谷孔君主持浙江学政。他在浙江驿站下为我送行,带着所刻的《朱子晚年定论》给我看,说这是阳明先生辑录的,认为可以用来撤除蒙蔽学者的障碍。七年后,我也因主持学政来到浙江,召集诸生询问他们,才发现蒙蔽的障碍似乎还没有完全撤除,而文谷所刻的书却已经散失了。我为此感慨哀悼了很久,后来查检旧箱,先前他给我看的原本竟然还完整保存着,于是命工匠重新刻印。朱子具有豪杰之才,学习圣贤之学,他的论说难道到了晚年才定论吗?只是他早年急于引导进学的人,不容许自己忘记解释经书、阐释传文,于是涉入训诂,依靠言语求取义理,因而产生了许多歧路。只有到了晚年,他深深自我悔恨,多次在书札中表现出来,也希望学者反求自身、获得自得。看他曾经自己吟咏道:‘独自抱着瑶琴经过玉溪,清夜月明时琴声琅然。如今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弹奏,却怕山前背着蒉的人知道。’又说:‘琴弹到无弦时,能听懂的人稀少,古今只有钟子期一人。几次想弹奏《阳春》曲,月光洒满空堂,落指却迟迟不能弹下。’唉!朱子的心胸可以想见了。学者反复诵读这些话,再拿它们与《定论》相互验证,自然会有所领会。否则,阳明辑录这部书是正确的,而我们这一党人把它刻出来,难道不就成了多余累赘吗?《校刻程文引》。用文章来取士,难道只是凭空言辞吗?也是为了观察平日的修养而验证实际的功用。然而能说会道的人尚且有时会达到平庸而违背正理的地步,何况言语没有依据,实际功用就可想而知了。浙江自古以人才众多闻名于世,近来学校诸生中,能够会通文章、切合义理的十分之一,懒散习惯、仍然图方便的十分之九。他们所作制文,动辄沿袭浮泛的套语,很少有发自内心的话。有司想要凑足录取名额,也不免拾取这些文章来充数,流俗之风便相互传染、竞相追逐,蔓延成杂乱污秽的局面,几乎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我承蒙主持学政,深深为此忧惧。振兴衰败、改变鄙陋,恢复雅正、返归淳朴,我私下确有这个志向,却未能做到。不得已,只能把它寄托在文告中,宣布于当面训示,自己也认为已经说得很多了。可是又常常把简短误认为精要,妄自认为浅近促狭,如同从盘上的小钟发声,随意作响而不加省察。唉,弊病太严重了!近来我到绍兴,适逢宛陵梅君主持郡政,他首先以教化为本,锐意文教,正好得到若干篇程文,于是请他校定,给各学展示。学者若能虚心观览,文章的振兴,或许就有希望了吧?可惜试录已经散失,这一册还不是完整的编本;但既然得到这条门径,能够神会理通,也可以由此类推其他文章。因此把这些话写在书卷开头。《诗说自叙》。诗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它宣达人的各种情感,沟通万物,禁止偏僻邪曲,评议功绩、歌颂德行,实在是能感动天地、惊动鬼神的东西。难道是容易说明的吗?所以说:“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的意义,不要因为文辞而损害作者的志意,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作者的志意,这才算真正理解。”唉!解释《诗》的道理,已经说得完备了。以此作为准则,却仍拘泥于文字、沉溺于作者志意的人,还是不能免于这种弊病。所以齐、韩、毛、郑的学说,距离子夏的时代还近,他们所传授的,或许还能得到一些真传;可是王仲淹尚且对此感到忧虑。何况从那以后,却想凭自己的意思,在千百年之后妄下断语,我不敢说这种人能够真正解释《诗》。我年轻时学习《诗》,遵循朱子的训诂,又汇合各位儒者的异同,兼采各部经典中可以互相发明的内容,编成这部书,以应有司的科举取士;这样做,我也自认为已经颇费了一番心力。若竟认为解释《诗》的道理仅止于此,那我哪里敢这样说?哪里料到书坊竟然擅自传刻了呢?最近才看到这部刻本,因此写在书的开头,希望读者能够体谅我的本意。《太平家世录》序 我看司马迁记载世家,常常追引遥远的祖先,旁征博取,推求比拟,已经不如古代阙文疑义那样谨慎。等到欧阳修、苏轼编谱举例,大都说他们善于叙述,却又往往详尽说明世系的出处,难道这些都是真实可信的吗?否则就是援引攀附、借势夸耀大家族的家乘,后人还能从中看到什么呢?如今我看到檇李赵谏议赵汉所汇编的家录,开头记载他的七世祖赵生,正值前朝末年,最终能够保全自己;后来遇到高帝,成为当时的良民,承受皇帝的制帖,沐浴皇恩,便据此编成世系。既亲自作了说明,又附上各位名士的文章,不离开事实,也不附会那些尚未详明的事情。这实在体现了恻隐真切的情感、尊祖敬宗和收族的道义,也使子孙知道祖先是凭清白起家的,应该恭敬承继而永不改变。凡是孝敬、节俭、勤劳,宴饮聚会,以及周济抚恤、庆贺吊唁,用来敦厚人伦、宣扬教化的内容,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何况感念国恩、激发报效之心,竭尽力量而不顾自身,以求使后世世代承载德泽、流传福庆、开创祥瑞,这又岂能全靠自己做到呢?因此,这部家录虽然属于赵氏一家,对世道人心的关系却十分重大。谏议如今任参政,上疏请求致仕,人人都称许他的义行。他有四个儿子:传、偕、偁、某;其中偕、偁为县学生,传任南职方郎中,勤学励行。凡是能够使家世延续下去的事业,他们的前途大概还没有尽头。《水西奏稿》序 《水西奏稿》,是前职方郎中水西华君的奏稿。他的儿子泮将它刻印成书,请我作序。我回忆年轻时曾和华君一起在顾锡岩先生门下学习朱氏《诗经》,见华君善于谈论经国济世的方略,无论大事小事,没有不尽心研究的,我私下里很器重他。后来华君从南畿乡试中式,接连考中进士,我以为他的志向一定能够充分施展了。可是他最终受到时运困厄,不能彻底发挥胸中所蕴藏的才识,我没有一次不为他惋惜才华而长叹。如今有幸看到这部奏稿,近处关于端正风俗、敦厚人伦的办法,远处关于安定内部、抵御外侮的谋略,都可以从中考见;华君一生的抱负,也不能说没有实现其中一二。然而我听说华君任职方郎中时,大司马逊庵李公的奏章和公文,多出自他的手笔,那么他施用于政务的才干,大概还不止这些。虽然散失的文稿没有全部流传下来,但他暗中施惠于世、影响事物的地方,本来就确实存在。何况他有泮这样的儿子,继承父志并以此获得声誉,将要谋求使父亲不朽,这难道不足以在九泉之下慰藉华公吗?因此作序。《使朝鲜集》序

余观诸史,自迁固以下,靡不为外夷立传。凡山川风气、土俗居处、耆欲咸为纪载。然未历其地,弗获躬采览观,祗以袭闻沿听,多致影响缪互。及班、张、陈、窦诸人,各使异域,亲历其地矣。则又或以功名宠利为念,不登临瀚海、封石、勒功,则枸酱、竹杖、葡萄、天马之属,悉归献纳,以启侈心。此中国之御夷,所以率难全尽也。乃今龙津吴君,为谏议时,膺简命,副使朝鲜,隆重国体,绥怀远人。既其归也,制诏章疏、赠言致词,并其山川建置、迎候礼仪、风土习尚,俱次第编辑,题曰《使朝鲜集》。集分内外,合为十卷,体例森严,意义周悉。于乎!若君者,岂直良使臣矣哉?且可以禆信史矣。昔延陵季子聘于上国,至鲁,陈历代之乐,观其声容节奏,而差次其盛衰治忽,咸当实不浮,遂为百世不刊之论。及之齐之郑之卫之晋,君卿大夫领其训辞,皆免于难。吴是以卒通于上国者,皆札之使为之也。今朝鲜在周为箕子之国,在汉为乐浪、玄菟之郡,固声教所暨之地。特唐贞观间,以莫支离之乱,不免勤中国之兵。迨我明兴,输忱向化,为诸夷先至。我皇上诞敷大庆,诏使亦唯及于其国,固巳昭受殊锡矣。矧龙津使君之文章礼乐,亦今之季札也。以上国而使于海邦,则感发之机,又特易者。吾是以知朝鲜之永守藩职,不及于难,而风诸四夷,竞趋效顺,未必非此集为之也。序容巳哉。

○玉堂余兴引

自风雅湮,而古诗亡;乐经燔,而诸调作。词也者,固六义之余,而乐府之流也。比声成音,亦自与政相通,而能使人兴起。谓今之乐犹古之乐,非邪?桂洲公自谏院词林,进秩宗以登元相,文章礼乐,鼓铸陶钧,固巳达之上下矣。乃复感事述情,发玄摛藻,而辞于是乎形焉。故曰「玉堂余兴」云。铅山令某将刻以传,属余引之简端。余取而读之,见其和平慷慨,蕴藉敷扬,而忠爱恳恻之诚,恊恭劝勉之义,盖沨沨乎溢于言表。而考衷恊度,该物着伦,又非特寄兴焉而巳也。乃若其中,羡泾野之为有道,美后渠之不通政府,则公之好尚,又因是而益昭矣。昔汉武帝命司马相如、李延年辈采新声,谐音律,下乐官掌记。今观其所陈,未免矫诞口?庞杂,其视此何如哉?乃知是刻虽公之余艺,固亦可传也巳。

○怀慰编序

百泉皇甫子循曩官工曹,以抗直忤郭氏,谪楚黄理官,置诸员外。维时公卿大夫暨百执事以及友朋昆弟,咸赠之言,编曰《怀慰》云。既子循起调南司勋,谂诸寮友薛子,薛子曰:“余读《怀慰》编,而知今之人情之不甚远于古也。申伯封,谢崧高,斯作《山甫》;城齐烝民,迨兴仲尼述诗,垂之《周雅》,谓无系哉?夫固昭好德之彛也。苟祗陈说平生,流连光景,亦何取焉?子循少居吴中,蕴思含精,穷探逖听,即有殊造。及应制策,历官中外,所至士人罔不谓文驾六朝,诗轶初唐,皇甫季子才矣。然未观其深也。彼陆才、沈炯、李峤、崔融之属,其在承圣、武德间,并标缃素,竞冠词林,岂不烨然文章才美之士哉?然俯仰僧辩,附丽易之,竟致流袁、贬滁、奔吴、播越,当时君子固亦怜才而恶比匪人,卒莫之与。呜呼,兹不可以观邪?乃今斯编,高浮湘之节,追蹈海之风,纚纚洋洋,咸出于中心之好,固风雅之遗也。季子得此,匪直缘才,物则民彛,将逾自信。矧阳德光亨,阴霾荡涤,权竖伏辜,迁客旋召。自是采乐陈诗,以述我明一代之雅,又安知不与崧高、烝民并传邪?然哉,其怀慰矣。

○郭溪窓稿序

往余请教九江今大学士少湖徐公,督学江右,属余署白鹿洞院,凡四方来学者,给洞租以资薪水膏火之费,俾其专志于学。维时类多颖异之士,而南昌锺子季烈则尤余所知者。既徐公召为宫洗,余亦寻补南考功,诸生皆散归各学。嗣是濮阳苏舜泽公视江学政,首校南昌诸士,即得季烈,贻余书甚加夸诩。自是季烈文学行谊益征于远迩矣。岁癸卯,遂魁乡籍。乙巳,余谪旴江,复不远数百里从余游。于是养日益邃,文日益闳。庚戌,复登南宫魁亚,成进士,令吴江,政迹卓异,追古贤者。暇则与诸士讲学论道,虽课试文艺,亦篇为评校,咸庆得师。踰年以守制去,又踰年诸士思焉,乃裒其文刻之,题曰《郭溪窓稿》云。郭溪者,季烈之别号也。其门人周仲吕以其甞受知于余,请序简端。余惟季烈正直忠厚,其所禀固已不凡,而涵养造诣,其所得且尤未艾,盖有不止于程文者。但今制以文取士,寔关气运之隆替治忽,而士之业是文者,则率多剿袭装缀,言鲜由衷,其于士习治体,盖深有可虞者。故余视浙学每每病之,惟吴之诸士尚得前辈守溪王先生之传,故于季烈之文不觉相入而争师之也。是文之刻,岂直甘棠之遗爱,其所系盖寔有大焉者矣。吴俗之好德,亦因可征云。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九

译我看历代史书,从司马迁、班固以来,没有不为外族立传的。凡是山川地势、风俗气候、土地物产、居处情形和嗜好欲望,都加以记载。然而没有亲自走过那些地方,不能亲身采集、阅览、观察,只是沿袭听闻、辗转传说,所以往往造成相互影响、错杂失实。到了班超、张骞、陈汤、窦宪等人,分别出使异域,亲自走过那些地方,却又有人把功名宠利放在心上;如果不登临瀚海、不封石刻功,那么枸酱、竹杖、葡萄、天马之类,便全都拿来进献,以助长奢侈之心。这就是中国治理夷狄之事,往往难以完全周备的原因。如今龙津吴君任谏议时,接受诏命,作为副使出使朝鲜,尊重国家体制,安抚怀柔远方之人。回国以后,他把制诏、章疏、赠言、致词,以及朝鲜的山川、建置、迎候礼仪、风土习尚,全都按次序编辑起来,题名为《使朝鲜集》。全书分为内、外两集,共十卷,体例严整,意义周详。唉!像吴君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优秀的使臣吗?还可以补助信史。过去延陵季子出聘上国,到鲁国时陈列历代的乐舞,观察它们的声调、仪态和节奏,从而区别各代盛衰、治乱的次第,都切合实际而不浮夸,于是成为百世不可磨灭的评论。等到他到了齐、郑、卫、晋,各国的君卿大夫都领受并遵行他的训辞,因此全都免于灾难。吴国之所以最终能够与上国沟通,都是因为季札出使的缘故。如今朝鲜在周代是箕子的国家,在汉代是乐浪、玄菟二郡,本来就是声教所能达到的地方。只是唐贞观年间发生莫支离之乱,不得不劳烦中国出兵。到了我朝明代兴起,朝鲜输诚向化,成为各夷最先归顺者。我国皇上广施大庆,诏使也只到达朝鲜一国,朝鲜本来已经明确接受了特别的恩赐。何况龙津使君在文章礼乐方面,也正是当今的季札。以大国使臣身份出使海邦,那么使对方感动奋发的契机,就尤其容易形成。我因此知道,朝鲜将永远恪守藩臣职责,不致遭遇祸难,并且会使四方夷族争相前来效顺,这未必不是这部集子造成的影响。这样作序,难道还可以推辞吗?《玉堂余兴》引 自从《风》《雅》沉沦,古诗便亡佚;《乐经》被焚烧,各种曲调便兴起。词这种文体,本来就是六义的余绪,也是乐府的流派。它配合声律形成音调,也自然与政治相通,并且能够使人受到感发。说今天的音乐仍然等同于古代的音乐,难道不对吗?桂洲公从谏院、词林升迁,进而进入礼部,登上元辅之位;他的文章礼乐,经过鼓铸陶冶,已经通达上下了。如今又因感触时事、抒发情怀,发挥深远的思致,铺陈文采,于是形成了这些词作。所以题作《玉堂余兴》。铅山县令某将要把它刻印流传,请我在卷首作引。我拿来阅读,看到其中平和而慷慨,含蓄而舒展;忠诚爱国的恳切悲悯之情,协和恭敬、互相劝勉的意义,大都充盈流露在字里行间。考察其内心,协调声律,包罗事物,彰明伦理,又不只是寄托兴致而已。至于其中赞美泾野是有道之人,称许后渠不与政府相通,也使桂洲公的志趣和好尚因此更加显明。过去汉武帝命司马相如、李延年等人采制新声,协调音律,交给乐官掌管记录。如今看他们所陈述的内容,未免有矫饰荒诞、辞藻浮夸、内容庞杂之处;与这部词集相比,究竟怎样呢?由此可知,这部刻本虽然只是桂洲公的余技,本来也是可以流传的。《怀慰编》序 百泉皇甫子循过去任工曹,因为刚直抗争而触犯郭氏,被贬到楚黄任理官,置于员外之职。当时公卿大夫、各部门官员以及朋友兄弟,都写赠言给他,编成《怀慰》。后来子循起用调任南司勋,我向同僚薛子询问此事。薛子说:“我读《怀慰编》,由此知道今天人的情感,并没有和古人相差太远。申伯受封,谢氏作《崧高》,于是写成《山甫》;齐国筑城,周人救济民众,直到孔子兴起而编述《诗》,把它流传在《周雅》中,难道没有联系吗?这本来就是彰明、喜好美德的常理。如果只是陈述平生经历,留恋光阴景物,那又有什么可取呢?子循年轻时居住在吴中,蓄积思想、涵养精气,深入探究、广泛听闻,因此已经有非凡的造诣。后来参加制策考试,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的士人无不说他的文章超过六朝,诗歌胜过初唐,皇甫季子真是有才华。然而还没有看出他的深厚之处。像陆才、沈炯、李峤、崔融这些人,在承圣、武德年间,都同时名列典籍,争相成为文坛魁首,难道不是文采灿然、才华出众的人吗?可是他们后来俯仰依附僧辩,依附权势而改变立场,最终有的流放袁州,有的贬谪滁州,有的逃奔吴地,有的流离播迁。当时的君子固然怜惜他们的才华,却厌恶他们结交非类,最终没有人愿意与他们相交。唉!这难道不值得观察吗?如今这部编集,崇尚浮湘的气节,追踪蹈海的风骨,篇章连绵宏盛,全都出自内心的喜好,本来就是《风》《雅》遗留下来的传统。季子得到这些赠言,不只是因为才华,事物的规律和人民的常性,也将使他更加自信。何况如今阳德光明通达,阴霾已经涤荡,权臣宦竖伏罪,贬谪之臣又被召回。从此采集乐章、陈述诗篇,来叙写我大明一代的雅正之风,又怎知不会和《崧高》《烝民》一起流传呢?正是如此,这才是真正的怀慰。《郭溪窓稿》序 过去我向九江如今的大学士少湖徐公请教。当时徐公在江右督学,嘱托我主持白鹿洞书院;凡是从四方来求学的人,都发给他们书院的租金,用来补助柴薪、饮食和灯火费用,使他们专心学习。当时学生中大多是聪颖奇异之士,而南昌锺子季烈尤其是我所了解的人。后来徐公被召任宫洗,我不久也补任南考功,学生们都散归各自的学校。此后濮阳苏舜泽公主持江西学政,首先考察南昌诸生,立即发现了季烈,送信给我,对他极加赞誉。从此季烈的文学和品行更加为远近所知。癸卯年,他终于考取乡试第一名。乙巳年,我被贬到旴江,他又不远数百里来跟随我交游。于是他的学养日益深厚,文章日益宏大。庚戌年,他又在南宫考试中取得第二名,成为进士,任吴江县令,政绩卓异,可以追踪古代贤人。有空时,他便和诸生讲学论道;即使是考课文章,也逐篇加以评阅,学生们都庆幸得到了一位老师。过了一年,他因服丧离任;又过了一年,诸生思念他,于是汇集他的文章刻印成书,题作《郭溪窓稿》。郭溪,是季烈的别号。他的门人周仲吕因为他曾经受到我的知遇,请我在卷首作序。我认为季烈正直忠厚,禀赋本来就非同寻常;至于涵养和造诣,他的所得还远未止步,大概不只是应试文章而已。只是如今的制度以文章取士,实在关系到国运的兴衰和政治的治乱;而士人以这种文章为业,大多抄袭拼缀,言语很少出自真心。对于士人的风气和治理国家的体制来说,确实有很值得忧虑的地方。因此我考察浙江学风时常常为之忧虑,只有吴地诸士还能够得到前辈守溪王先生的传授,所以读到季烈的文章,便不知不觉产生共鸣而争相拜他为师。这部文章的刻印,难道只是留下像甘棠那样的遗爱吗?它所关系到的事情,实在重大得多。吴地崇尚美德的风俗,也可以由此得到证明。《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