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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八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104 段

论曰:天下未尝无人也,有之而不能用也,用之而不得其道也。有之不能用,用之不得其道,而天下始无人矣。然则天下果无人哉?非无人也,是无君也;非无君也,是无有道之君也。世无有道之君,而圣贤不为之用矣。非圣贤不欲用于君也,君不能用而不苟于用也,不苟于用而不容于不用。此道全德备之圣,尊德乐道之士,所以不为庙堂之谟谋,而有道途之邂逅也。噫!是不亦大可慨耶?愚尝读《论语》,至仪封人之请见,未尝不叹封人之深识乎夫子。而天下未尝无人也,未尝不因是而叹当时之无君,遂使夫子之不遇封人之禄仕也。《易》曰:「云从龙,风从虎。」言圣贤之出也,存乎其君也。又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言圣贤之用也,必能引致其类也。是故有成汤,而后有莘野之聘;有高宗,而后有梦卜之求;有文王,而后有渭滨之载。夫是三君子者,岂乐如是之仆仆哉?盖唯如是,则不唯可以得伊、愽、太公之贤,而风声所树,自有以来天下之士矣。是以当是之时,或尧舜君民,而立兴王之业;或霖雨苍生,而建中兴之功;或鹰扬牧野,而拯民涂炭之内。是盖有一代之君,必有一代之臣;有一代之臣,必成一代之事业;而千万世以下,言太平者,必归之也。春秋之时,果无伊尹、太公其人乎?抑有之而其君不能用乎?呜呼!若吾夫子,乃穷天地、亘古今之圣,固不待论者。卫之封人于一见之顷,遂深加赞叹,而冀其木铎天下,则亦非常人矣。是盖在一邑,必能下一邑之贤;在一国,必能下一国之贤;在天下,必能下天下之贤者也。使其于齐而为相,则尼溪之封,必不为晏婴之止,而夫子之道可行于齐也;于楚而为令尹,则书社之封,必不为子西之沮,而夫子之道可行于楚也;于鲁而为卿,则女乐之归,必不为桓子之受,而夫子之道可行于鲁也。今也不仕于鲁。不仕于楚,不仕于齐,而仅仕于卫,以为封强之官,聊且为为贫之计。其触目兴怀者,不知凡几事;而感时窃叹者,不知凡几年矣。一旦挹吾夫子之光辉于道途之邂逅,而得以遂其请见之愿,则其心之所蕴者,要不特语二三子之数言而巳也。由是观之,天下信未尝无人也,有之而无以招徕之耳。使吾夫子执政于时,行道于天下,则及门之士,固有不必言者;而长阪广谷之下,齐鲁郑卫之墟,慕德闻风而愿立于朝者,又岂特一封人而巳哉。吾知晨门必不终于抱关,荷蒉必不果于忘世,接舆必不为衰鳯之歌,而沮溺丈人亦不终于耦耕荷筱矣。是何也?数人皆贤人也,世不可用,则唯知有隐而巳矣。圣人在上,则其效用之心,自不能巳,而声应气求,固理势之所必至也。惜乎,封人知圣道之可用而隐于下位,圣人能致封人之请见于仪,而不能致如封人者千百其类请见于朝廷之上,遂使尧舜君民之业,霖雨苍生之功,救民水火之政,不得一施,而春秋之时,遂一偾而不起也。噫!此可见圣贤之不用者,君之过也,执政之臣之过也,而亦当时之民之不幸也。不然,则方将尽致理之责,而振民育德,干蛊亨屯之不暇矣。夫子何为也?封人何事也?仪何地也?而顾得以从容会晤于此也。

○三代直道而行

译评论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有了人才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却不得其道。有了人才不能任用,任用了又不得其道,天下才开始像是没有人才。那么天下果真没有人才吗?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没有好的君主;不是没有君主,而是没有有道的君主。世上没有有道的君主,圣贤就不能得到任用。并不是圣贤不愿意被君主任用,而是君主不能任用,他们又不肯苟且求用;不肯苟且求用,于是也不能容忍被不用。这就是道全德备的圣人、尊崇道德而以道为乐的士人,不参与朝廷谋划,却只能在道路上偶然相遇的原因。唉!这难道不是非常令人感慨吗?我曾读《论语》,读到仪封人请求拜见孔子,没有一次不感叹仪封人深深了解孔子;同时想到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也没有一次不因此感叹当时没有好的君主,竟使孔子没有得到像仪封人那样的禄位。孔子说:“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这是说圣贤能否出仕,在于君主;又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是说圣贤能否得到任用,必定要有君主引进招致同类。因此,有了成汤,之后才有莘野聘请伊尹;有了高宗,之后才有梦中占卜求得傅说。有了文王,之后才有在渭水边载取姜太公。伊尹、傅说、太公这三位君子,难道喜欢这样奔波劳碌吗?大概只有这样,才不但能够得到伊尹、傅说、太公那样的贤才,而且由此树立的声教,自古以来天下士人都会受到感召。因此在那个时代,有的人使君主和百姓如同尧舜,建立兴盛王业;有的人像及时雨滋润苍生,建立中兴功业;有的人像鹰扬牧野,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这大概是有一代的君主,就必定有一代的臣子;有一代的臣子,就必定成就一代的事业;千万世以后,谈到太平时代,也必定归功于他们。春秋时期,果真没有伊尹、太公那样的人吗?还是有这样的人,而君主不能任用他们呢?唉!像我们孔夫子这样,是穷尽天地、贯通古今的圣人,本来不必再讨论。卫国的封人只在一见之间,就对他极力赞叹,希望他像木铎一样教化天下,这也不是普通人。这样的人处在一个邑,必定能够使一个邑的贤人归服;处在一个国家,必定能够使一个国家的贤人归服;处在天下,必定能够使天下的贤人归服。假使孔子在齐国做宰相,那么尼溪封地一定不会被晏婴阻止,孔子的道就可以在齐国实行;假使在楚国做令尹,那么书社封地一定不会被子西阻挠,孔子的道就可以在楚国实行。假使在鲁国做卿,那么鲁君归还女乐之事一定不会被季桓子接受,孔子的道就可以在鲁国实行。如今孔子不在鲁国做官,也不在楚国做官,不在齐国做官,只是在卫国勉强任职,担任封地之官,姑且作为解决贫困的办法。他触目所感而兴起的感慨,不知有多少事情;因感伤时势而暗自叹息,也不知有多少年。一天,他在道路偶遇孔子,仰承孔子的光辉,终于实现了请求拜见的愿望,那么他心中积蓄的感想,必定不只是对孔子的二三个门徒说的那几句话罢了。由此看来,天下确实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没有办法招致他们而已。假使孔子当时执掌政事、在天下推行大道,那么孔子门下的士人固然有不必说的;而在长坡广谷之间、齐鲁郑卫的旧地,仰慕德行、听闻声教而愿意立于朝廷的人,又哪里只是一个封人呢?我知道晨门一定不会终身守门,荷蒉者一定不会果真忘却世事,接舆一定不会只唱衰败凤凰的歌,长沮、桀溺和丈人也一定不会终身耕田背筐。这是为什么呢?这几个人都是贤人,世道不能任用他们,他们便只知道隐居罢了。圣人在上,他们求取功用、施展才能的心自然不能停止;彼此声气相应、人才互相寻求,本来就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结果。可惜,封人知道圣道可以施行,却隐居在下位;圣人能够在仪地得到封人请求拜见,却不能使像封人这样的人成百上千地到朝廷请求拜见,于是使尧舜般君民相得的事业、以甘霖滋润苍生的功业、拯救百姓于水火的政教,都没有得到施行,春秋时代的局面也终于一败不起。唉!由此可见,圣贤不能被任用,是君主的过错,是执政大臣的过错,也是当时百姓的不幸。否则,他们本来将会承担完备治理天下的责任,振兴百姓、培育德性,忙于处理艰难、挽救危乱还来不及。孔子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封人为什么做这样的事?仪地是什么地方?他们却能够从容地在这里相遇。三代沿着正道而行

天下之治,圣人为之也。圣人为治于天下,而不以巳治天下,是故无所不为,而寔则一无所为也。天下见其治,而寔不知其所以治者何在也。圣人亦人也,非能离世绝类,超凡入异,而神其术于天下也。天下固自治也,天下之人固自与圣人一也。圣人触其机,而天下无不动;慎其所以感之者,而天下之人无不向赴而景从也。圣人顺天下而无情,天下亦自顺而不知圣人之情,故曰大顺大化,莫知其然之谓神。圣人于是乎始神其治于天下,而未尝外天下以自神也。圣人不世出,而其所以治天下而神之者,未尝一日不在于天下也。圣人之治不常见于天下,而其所以治之之道,则未尝一日不可行也。仲尼盖有感焉,故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呜呼,斯言也,岂其微哉!夫自混成既开,伦类斯属,古之治天下者多矣,何独言三代耶?天之生人久矣,何独言三代之民耶?盖泰上圣皇,含德柄道,神与化游,以抚四方。天运地滞,钧旋毂转,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蝡动,各乐其性,莫知德怨,浑浑乎忘言之世也。唐虞中天而兴,尧舜应运而生,虽设官分职,历象日月星辰,封山浚川,工虞礼乐,肇修而法制犹未备,淳朴犹未散也。及夏殷周之世,人文日开,被施颇烈权量,文章正朔,服色徽号,器械衣服,凡其所得与民变革者,罔不举也。命令鬼神,禄威赏罚,礼施爵列,尊亲凡其道之所得为者,罔不为也。粲然而备具,沛然而流行,而治化所及,风声所树,物采所章,盖赫赫乎其在人矣。既其后也,夏之民则惷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之民则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之民则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敝。人见其如是也,遂以为夏殷周之民一也。方禹汤文武周公为之则治,而其后无禹汤文武周公承之则敝。是必数圣人者以身役物以智,役神觉视于天地之间,灵行于物象之表,有非夫人之所能及也。不然,何先后之治之不类也?不知数,圣人之所以致治者,非有所作为于其间也,因时升降,由俗为政,而一顺乎民之心也。文为制度,崇尚损益,其粗迹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者,则固有在也。此义不明,而世之为治者,遂释大道以任小数,浇淳散朴,巧故萌生,杂道以伪,机术朋兴。于是天下之民,日?隹日?隹旴旴,莫不竦身而听视,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愽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冠裳,以要名誉于天下。聚众不足以拟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声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天下之敝日甚矣。曷不自其道而观之?生民一心也,天下一道也。古之治天下者,必达乎斯民之心,通乎此心之理,其举措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是故赏罚施而天下宾服,仁义布而万物蕃殖,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各得其当而天下大治。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我,而在于民;不在于民,而在于民之心。心也者,天地生物之心,而古今圣愚之所同也。心一则道一,道一则欲恶好憎不能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人巳本同也。无是无非,无毁无誉,顺而无情,应而不留,不求合于天下,而天下不能外也。盖天下者,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生杀之柄,而以行其号令耶?亦唯行其道而巳道苟行焉,则夏之季世泆于非彛,汤起而承之,而民皆归于一德也。商之季世,其俗靡靡,武起而承之,而民皆会于有极也。然汤则缵禹旧服,而武则反商政,其所以致之民者,殷因乎夏,周因乎殷,而三圣相授,守一道也。何也?殷之民即夏之民,而周之民即殷之民。也,其民同,则其心同;其心同,则其道同。而圣人固不能外民以为治也。故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元会运世,时不同也;时不同,而民同,变而通之,存乎其人。皇帝王霸,势不同也;势不同,而民同,推而行之,存乎其人。圣贤才术,事不同也;事不同,而民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由是观之,治在道,不在时;治在道,不在势;治在道,不在事。道也者,固具于斯世斯民之心,而吾人所固有,穷天地如一日者也。故夫人心所在,而世道之污隆升降,胥此焉系。此又几微之际,间不容发者也。此仲尼所以惓惓于三代之英,而有志者当熟复而深思之也。

○伯夷叔齐何人

译天下的治理,是圣人实现的。圣人在天下施行治理,却不把自己当作治理天下的人,所以似乎无所不做,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凭主观去做。天下只看见治理的结果,却不知道治理所以实现的根源在哪里。圣人也是人,并不是能够脱离社会、隔绝人类、超凡入异,把自己的术法神秘化来治理天下。天下本来是自己在运行,天下人的心本来就同圣人相同。圣人触动其中的关键,天下没有不随之而动的;圣人谨慎对待自己所感发的事,天下人没有不向往归附、如影随形的。圣人顺应天下而没有私情,天下也自然顺应而不知道圣人的用心,所以说“大顺大化,不知其然而然”,这就叫神妙。圣人于是使自己的治理在天下显得神妙,却从未把天下置于自身之外来显示神妙。圣人并非世世出现,但他用来治理天下、使治理显得神妙的道理,从来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圣人的治理未必经常显现在天下,但治理天下的道理,却没有一天不能实行。仲尼对此大概有所感触,所以说:“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沿着正道治理天下的凭借。”唉!这句话的意义难道微小吗?自从天地浑然一体的状态开始分化,人与万物形成类别以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说三代呢?上天生育人类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只说三代的百姓呢?大概在太古至上的圣皇时代,圣皇含藏德性、执掌大道,精神与造化同游,以安抚四方。天运转、地运行,车轮和车毂旋转,生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成就造化的形态却不加以主宰。凡是用足行走、用口呼吸的,细小爬虫、飞虫蠕虫,各自安享自己的本性,不知道感恩或怨恨,那是浑厚而无需言说的时代。唐尧、虞舜在天下中兴起,尧、舜顺应时运而生,虽然设置官职、划分职掌,观测日月星辰,封山、疏浚河流,掌管工事、虞衡、礼乐,开始修治制度,但法制还没有完备,淳朴还没有离散。到了夏、商、周三代,人文日益开明,所施行的权衡度量、文章正朔、服色徽号、器械衣服,凡是应当同百姓一起变革的,没有不加以实行的;号令鬼神、设置俸禄威权、实行赏罚、制定礼仪、排列爵位、尊敬亲属,凡是大道所应当施行的,没有不施行的。制度灿然完备,教化充沛流行,治理所达到的地方、风声所树立的地方、万物文采所彰显的地方,都显赫地显示出圣人在世。后来,夏代的百姓变得愚钝粗野、质朴而没有文饰;商代的百姓放荡而不安定,逞强而不知羞耻;周代的百姓重利而机巧,文饰而不知惭愧,奸害而又衰败。人们看见他们这样,于是便认为夏、商、周三代的百姓本来没有差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治理时就能得到治理,而后来没有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承接,就产生弊病。于是人们必定认为这几位圣人以自身役使万物,以智慧役使天地之间的神明、知觉和视听,灵妙地运行在万物形象之外,具有普通人无法达到的能力。否则,为什么前后治理的结果不同呢?却不知道圣人用来达到治理的,并不是在其中另行创造什么,而是随着时代升降、根据风俗施政,一切顺应百姓的心。文章制度、崇尚损益,只是表面的迹象;所以能够同百姓之心而产生治理之道的根本,另有所在。这个道理不明白,世上治理天下的人便舍弃大道而任用小术,使淳厚消散、朴实败坏,机巧诈伪开始萌生,把伪饰杂入道术,权谋机巧纷纷兴起。于是天下百姓日日【原文有乱码:“日?隹日?隹”】,无不挺直身体、惊惧地听看;嗜欲同外物相连,聪明被外界诱导,以博学怀疑圣人,以华丽诬说胁迫众人,弹琴唱歌、击鼓舞蹈,借冠帽衣裳来粉饰自己,向天下求取名誉。聚集众人也不足以应付其变化,积累财富也不足以供给其费用,各自想施展自己虚伪的才智,以求同世俗凿枘相合,交错选择声名利益。因此百姓在淫乱荒废的泥潭中漫延,失去了根本大道,天下的弊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为什么不从大道本身来观察呢?百姓的心本来是一颗心,天下的道本来是一道。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通达百姓的心,通晓这颗心的道理;他们采取的措施未必相同,但合于道却是相同的。因此施行赏罚,天下就宾服;布行仁义,万物就繁茂;辨明是非,褒善贬恶,各自得到适当处理,天下便大治。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是依据天下来治理天下。天下的关键不在于我,而在于百姓;不只在于百姓,也在于百姓的心。所谓心,就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也是古今圣人和愚人的共同本心。心相同,道就相同;道相同,所欲所恶、所爱所憎就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因此没有什么特别可喜,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怒;没有什么特别可乐,也没有什么特别可苦,人的根本本来相同。没有固定的是非,也没有固定的毁誉,顺应事物而不夹带私情,应对事物而心不滞留;并不刻意求得与天下相合,天下却不能排除他。天下是我所拥有的,我也是天下所拥有的。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攫取权力、掌握势力、操持生杀大权,来发布号令吗?不过是实行他的道而已。道如果真正实行,夏代末世放纵于非正之事,成汤起兵承接它,百姓便都归于同一德行;商代末世风俗靡靡,武王起兵承接它,百姓便都归会于中正之道。然而,成汤承继的是禹的旧制度,武王却恢复并改变了商代的政令;他们所以使百姓得到治理,商是沿袭夏,周是沿袭商,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守护的却是同一道。为什么呢?商代的百姓就是夏代的百姓,周代的百姓就是商代的百姓。百姓相同,心就相同;心相同,道就相同。圣人本来不能离开百姓来进行治理。所以说:“将来继承周朝的人,即使经过百世,也可以知道他的道理。”元、会、运、世,是时代不同;时代虽然不同,百姓却相同,如何变化通达,在于其人。皇、帝、王、霸,是形势不同;形势虽然不同,百姓却相同,如何推行,在于其人。圣贤的才能技艺、所办的事情不同;事情虽然不同,如何神妙明通地运用,也在于其人。由此看来,治理在于道,不在于时;治理在于道,不在于势;治理在于道,不在于具体事务。道本来就具备于这个世道、这些百姓的心中,也是我们人本来具有、穷尽天地而始终如一的东西。因此,人心所在之处,世道的污隆升降都系于此。这又是极其微妙的关头,差别几乎不能容纳一根头发。仲尼正因为这个原因,恳切地称道三代的英杰,有志之士应当反复研读并深入思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

圣人以无心处天下,而天下不能以无心待圣人也。天下不能以无心待圣人,而圣人之心始白矣。何也?圣人之于天下也,唯其在我者而巳而其在人者则固未暇计也。是非无心也,无私心也。柰之何人不皆圣人也?始不能无疑于是矣。向使圣人预为之计,而先意以逆之,则其心岂待问而后白哉?昔蒯辙拒父,而夫子居卫。夫子以为吾自知其非也,吾自不为也。吾虽居卫,庸何伤哉?不知夫人之心正不如此也。此冉有所以疑之,而子贡所以有「伯夷叔齐何人」之问也。且伯夷叔齐果何人哉?扣马一谏,大节有以昭日星;让国一逃,清风有以激颓俗。其为人之心胷面目,至今可想也。是故在当时则太公谓之义士,在后世则民到于今称之。是夷齐之为人,夫人所知也。子贡之在圣门,聪明才辨,素以颖悟称者,而谓其于夷齐有弗知焉,吾不信也。知之而复问之,此其意何哉?岂不以夷齐兄弟逊国者也,蒯辙父子争国者也?夷齐以父命为尊,以天伦为重者也;蒯辙则不知有父,而灭天常乱人纪者也。夫子是夷齐,则必非蒯辙矣;非让国,则必助争国矣。此其所以有问也乎?呜呼!子贡之问至此,固可谓善于探取者矣。吾独重有感于夫子之圣,子贡亦弗之知也,而况于冉有乎?而况于其它乎?盖夫子之于卫也,始焉以际可而留,终焉以问陈而去。而其复居乎卫也,意其不过聊驻自楚归鲁之车,而与伯玉雠由相主客也。卫君或待我而为政焉,庶犹可以正其名也。无可无不可,正谓此耳。其于拒父之事,固未尝先意以逆人之有辞于我也。此其所以为圣人也,此其所以为无心处天下也。向使夫子唯恐凂巳,而不肯一日居乎其国,则人固不得而疑其为矣。是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之事也。圣人何容心哉?于拒父之后,而嚣嚣然以告人曰:某也,晋纳而当立;某也,拒父而当诛。则人亦不得而疑其为矣。是务为皎皎之行,闻于人者也。圣人岂为是哉?既不容心于凂巳,又不立言以自明。此其所以为圣人也,此其所以为无心处天下也。乃若古之贤人之答「求仁得仁」之言,亦不过即其实,据其理以告之耳。其始入而问也,固不知其疑我之为卫君也;其终出而言也,亦不知其知我之不为卫君也。故曰:「圣人以无心处天下,而天下不能以无心待圣人也。」天下不能以无心待圣人,而圣人之心始白矣。虽然,圣人之心固不待是以白也。就使冉有疑之而不问诸子贡,子贡惑之而不问诸夫子,而卫君固自知之也;卫人固自知之也。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固自相参列于两间,而终不可掩也。子贡智足以知圣人者也,而犹有待于问焉。夫子至诚动物者也,及门如子贡,犹未免于问焉。信乎,相知相信之难也。其诸明决如子路,而始不悦于南子之见,继不悟其公山之行,实亦圣人之为圣人,有未易知也。

○学而优则仕

译圣人以无私心来处置天下,但天下却不能以无私心来对待圣人。天下不能以无私心对待圣人,圣人的心意才因此显明。为什么呢?圣人对于天下,只管自己所能做到的事,而对于别人所做的事,本来就无暇计较。这不是没有心,而是没有私心。可是,为什么人不能全都成为圣人呢?因此才开始对这件事产生疑惑。假使圣人预先替此事谋划,先入为主地防备别人来责问自己,那么他的心意难道还要等别人追问以后才显明吗?从前蒯辙拒绝父亲,而夫子居住在卫国。夫子认为:我自己知道这件事不对,所以我自己不会去做;我虽然住在卫国,又有什么妨害呢?却不知道夫子的心并不是这样。冉有因此产生疑惑,子贡因此有了“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的问题。况且伯夷、叔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扣住马缰劝谏一次,他们的大节便足以与日月争辉;把国位让给别人而逃走一次,他们的清风便足以激励衰败的风俗。他们为人的心胸、面貌,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因此,在当时太公称他们为义士,在后世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夷齐的为人,是人人都知道的。子贡处在圣人门下,聪明善辩,素来以颖悟著称,却说他不知道夷齐,我不相信。既然知道,却又重新发问,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因为夷齐兄弟是让出国位的人,而蒯辙父子是争夺国位的人吗?夷齐尊重父亲的命令,把天然的亲情看得最重;蒯辙却不知道有父亲,毁灭天伦常理,扰乱人的纲纪。夫子肯定夷齐,就必然否定蒯辙;如果不赞成让国,就必然会帮助争国。这就是他发问的原因吧?唉,子贡问到这里,确实可以说善于探究了。我只是更加感慨于夫子的圣德:子贡尚且不知道,何况冉有呢?何况其他人呢?夫子对于卫国,开始是因为时机适宜而留下,最后是因为询问陈国的政事而离开。他后来再次居住在卫国,我想不过是暂时停留,等待从楚国回鲁国的车驾,同时与蘧伯玉、蘧瑗相互以主客相待。卫君或许会等待我来执政,也许还可以正定名分。“无可无不可”,说的正是这个。至于拒绝父亲一事,他本来从未预先入意,去防备别人对自己的责难。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也是他以无私心处置天下的原因。假使夫子只怕沾染污名,不肯在卫国多住一天,那么人们本来就不会怀疑他想做什么。所以说,我所不能学到的,是柳下惠能够做到的事。圣人怎么会存有私心呢?如果在拒绝父亲以后,反而喧嚷着告诉别人:“某人接受晋国的接纳而应当即位;某人拒绝父亲而应当诛杀。”那么人们也就不会怀疑他想做什么了。这是专门做清白显著、让人听见的行为。圣人难道会这样做吗?他既不因沾染污名而存心,也不立言为自己辩明。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也是他以无私心处置天下的原因。至于古代贤人回答“求仁得仁”的话,也不过是根据实际情况,依据其中的道理来告诉对方罢了。他当初进来询问时,本来不知道对方怀疑自己想做卫君;他最后出去说话时,也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自己不想做卫君。因此说:“圣人以无心处天下,而天下不能以无心待圣人也。”天下不能以无心对待圣人,圣人的心意才因此显明。不过,圣人的心意本来不必借此才能显明。即使冉有怀疑此事而不向子贡询问,子贡困惑而不向夫子询问,卫君自己也一定会知道;卫国人自己也一定会知道。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本来就自然地参列于天地之间,终究无法掩盖。子贡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却仍然要等待询问之后才明白。夫子以至诚感动万物,像子贡这样亲近门下的人,尚且不能免于发问。确实,相互了解、相互信任是很难的。至于像子路那样明断的人,起初不高兴南子来见夫子,后来又不明白夫子去公山氏那里,这实际上也说明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有些地方并不容易被人了解。学习优异了就可以做官

君子之学,何学也?体用合一之学也。是故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也。体不立,则殆;殆则穷;穷斯偏矣。偏则滞;滞则窒;窒斯无用矣。君子之学,以为巳也;为巳,所以为天下也;而卒至于无用焉。其心肯但巳也?是故必思所以用于天下也。子夏曰:「学而优则仕。」呜呼,其知之矣!大哉,学也!《书》曰:「学古入官。」《记》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是则古人之所谓学也,言学则优也。弗优,弗谓之学也。是故子路使子羔为费宰,而仲尼曰:「贼夫人之子。」子皮使尹何为邑,子产曰:「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夫子路也,子皮也,非漫不省天下之事,而悍然不顾民之利与害者也;而使不学之人为宰与邑者,何也?必子羔、尹何非全未尝学者也,稍知所从事于学而未优者也。此仲尼、子产之所以云尔也。是可以见古人为学之意也。学不优,弗可仕也。自夫世之贪饕富贵者,则不知有学,语其所仕,功名富贵焉耳也。自夫世之长往不返者,则不知有仕,语其所学,虚无寂灭焉耳也。是固不可与之言学与仕也。间有略知体用之学者,则又于其名不于其实,其所从事者,驰骛于口耳闻见之粗,而于身心性情、经世宰物漫未之究,乃号于人曰:「吾学矣,吾可以仕矣。」及其出而宰一邑,事一职,遂束手无措而毙,毙焉日见其败矣,况可与之相天下乎?噫!是皆不学之过也,学之而未优也。究而论之,子羔、尹何之弗若者也。世无仲尼、子产,谁与告也?告之,谁与信也?此天下之所以日趋于敝也。何也?学,体也;仕,用也。天下有无体之用哉?今夫操弓者,必熟于射,而后可以中微制大也;否则终日不获矣。将车者,必熟于御,而后可以任重致远也;否则覆辙相寻矣。仕之为道,岂特射御巳哉?而可不优于学也?信乎,仕不存乎仕也,存乎学也。学之道柰何?谓未离莘野,而割烹之鼎巳调未离磻溪而济川之舟巳具者,是也。于乎!学者得斯说而推之,庶乎仕者之有人矣。

○圣人人伦之至

译君子的学习,究竟学习什么呢?学习的是体用合一的学问。因此,一定要先立其本体,然后作用才有所施行。本体没有树立,就会危险;危险就会困窘;困窘就会偏颇。偏颇就会停滞;停滞就会闭塞;闭塞就没有作用了。君子的学习,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正是为了天下;可是最终却达到没有用处的地步,他的心难道肯甘心只为自己吗?因此一定要思考怎样把学问施用于天下。子夏说:“学习优异了就可以做官。”唉,他懂得这个道理了!学习的意义多么重大啊!《尚书》说:“学习古代的道理,才能进入官府任职。”《礼记》说:“君子如果想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大概一定要从学习开始吧?”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学习,也就是说,学习必须达到优异的程度。不优异,就不能称为学习。因此,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仲尼说:“这是在残害那个人的子弟。”子皮让尹何治理封邑,子产说:“还不会拿刀,就让他去割东西。”子路、子皮并不是完全不懂天下的事务,也不是蛮横地不顾百姓的利害;可是为什么要让没有学成的人担任邑宰、治理封邑呢?一定是因为子羔、尹何并非完全没有学习过,只是稍微知道学习所应从事的方向,却还没有达到优异的程度。这就是仲尼、子产这样说的原因。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学习的用意。学习没有达到优异程度,就不可以做官。至于世上那些贪图富贵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学习这回事;谈到他们做官,不过是功名富贵罢了。至于世上那些一去不返、远离尘世的人,又不知道有做官这回事;谈到他们的学习,不过是虚无寂灭罢了。这本来都不能同他们谈论学习和做官。偶尔有稍微知道体用之学的人,却又只看重名义而不顾实际;他们所从事的,不过是在口耳之间奔逐于粗浅的听闻见识,对于身心性情、治理世事和驾驭万物,完全没有深入研究,却向人宣称:“我已经学习了,我可以做官了。”等到他们出来治理一个邑、担任一个职务,便束手无策而失败;失败以后,眼看着每天都在败坏,何况还能同他们谈治理天下呢?唉,这都是不学习的过错,也是学习却没有达到优异程度的过错。究其根本,不过是比子羔、尹何还要不如罢了。世上没有仲尼、子产,又有谁来告诉他们呢?告诉他们以后,又有谁会相信呢?这就是天下日益趋于衰败的原因。为什么呢?学习是本体,做官是作用。天下哪里有脱离本体的作用呢?譬如操弓的人,必须熟悉射箭,然后才能射中细微目标、制服强大的对象;否则就会整天射不中。驾车的人,必须熟悉驾驭,然后才能承担重载、到达远方;否则就会接连发生翻车的事故。做官的道理,难道只是射箭和驾车而已吗?难道可以不在学习上达到优异吗?确实,做官的根本不在做官本身,而在学习。学习的道理是什么呢?就是说,还没有离开莘野,割烹的鼎已经调和好了;还没有离开磻溪,渡河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唉,学习的人如果得到这个道理并加以推扩,大概做官的人就会有真正合适的人了。圣人是人伦的极致

天下一道也。道极于圣人也。圣人亦人也。道曷于圣人焉极也?以其尽人之心也。以其尽人之心之理也。是心也,是心之理也。夫人之所同有者也。有之而不能存,存之而不能尽。而圣人始为天下极也。是极之云者,非他也,此心此理之为也。极立于圣人,而天下之弗恊于极者,如其自暴自弃焉,则巳;不然,则未有外圣人之极而谓之能人道者也。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孟子之言,亦唯“圣尽伦”之意也。今夫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故阴阳成象而天道立矣,刚柔成质而地道立矣,仁义成德而人道立矣。别而言之,三才之道也;合而言之,一理也。具之乎人心者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是心也,万事之所从出,而万化之所由行者也。是故见之于人伦,则曰父子也,君臣也,夫妇也,长幼也,朋友之交也。其所以尽是伦之道者,则曰亲也,义也,序也,别与信也。是皆非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者也。是故惟圣人为能尽之也。盖其心,赤子之心也,即天地之心也。湛然无欲,而旁烛天下之理;寂然不动,而中涵天下之感。未发则谓之中,而为天下之大本也;发之则谓之和,而为天下之达道也。不虑而知,而无所不知;也不学而能,而无所不能。也是故于父子则亲焉,而父子之伦;至于君臣则义焉,而君臣之伦;至于长幼则序焉,而长幼之伦;至于夫妇则别焉,而夫妇之伦;至于朋友则信焉,而朋友之伦。至至之云者,道之本然也。必如是而后尽也。所谓“帝降之衷,物则之彛,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加之毫厘则太过,损之毫厘则不及者也。是圣人之所以为至也。运之以一心之理而无余也。夫人莫不有是心也,心莫不有是理也。其始也拘于禀,其究也交于物。爱恶相攻,屈伸相感,利害相乘,而彛伦之攸斁者,皆由此其出也,是故圣人有忧之,经之以治其纲,纶之以治其目。父慈子孝,示之亲也,恐其未至于亲也,是故有坐立之礼。君令臣共,示之义也,恐其未至于义也,是故有聘觐之礼。兄友弟恭,示之序也,恐其未至于序也,是故有族食之礼。男外女内,示之别也,恐其未至于别也,是故有昏姻之礼。丽泽重兑,示之信也,恐其未至于信也,是故有宾射之礼。书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此之谓也。凡若此者,皆圣人尽已之性以尽人之性,何莫而非人伦之至也?何莫而非此心此理之为也?不宁唯是,而且推行以尽,通化裁以达变,禅授所以尽父子之伦也,放伐所以尽君臣之伦也,东征所以尽兄弟之伦也,七去所以尽夫妇之伦也,绝交所以尽朋友之伦也。极深研几,会通尽神,信非圣人不能也。此所以为人伦之至也,此所以立极于天下而天下会而归焉者也,此所以为员之规,方之矩也。欲尽人伦而不法圣人,是为方员而不法,规矩也。吾见离娄无所用其明,公输无以施其巧矣,而何方员之有哉?是圣人者,信人伦之规矩也。柰之何规矩设而天下之为方员者弗庸也?是故《小弁》作而父子之伦缺矣,《苑柳》作而君臣之伦缺矣,《白华》作而夫妇之伦缺矣,《角弓》作而兄弟之伦缺矣,《谷风》作而朋友之伦缺矣。凡若此者,其端始于一念之微,而其祸蔓延于天下,虽圣人亦末如之何也。信乎,学之不可以不讲,理之不可以不明,而欲为人尽人道者,当于圣人之所以尽伦者而求之可也。

○正已格物

译天下只有一个道。道在圣人那里达到极致。圣人也只是人,道为什么在圣人那里达到极致呢?因为圣人穷尽了人的本心,也穷尽了人的本心所具有的道理。这个心,这个心的道理,是人人共同具有的。人人虽有它,却不能保存它;能够保存它,却不能穷尽它。圣人于是成为天下的极致。所谓极致,并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心、这个道理的充分实现。极致树立在圣人身上,天下人如果不符合这一极致,像自暴自弃那样,便罢了;否则,就没有离开圣人的极致而能说自己懂得人道的。故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孟子的话,也只是“圣人穷尽人伦”的意思。譬如说,确立天道在于阴与阳,确立地道在于柔与刚,确立人道在于仁与义。因此阴阳形成天的形象,天道便树立了;刚柔形成地的质体,地道便树立了;仁义形成道德,人道便树立了。分别来说,是三才之道;合起来说,是一个道理。它完整地具备于人的心中。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这个心,是万事所由产生、万种变化所由运行的根本。因此表现在人伦上,就叫作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交往。使这些人伦之道得到充分实现的,叫作亲爱、义理、秩序、区别和诚信。这些都不是从外部来到人的身上的,而是从内部由心产生的。因此,只有圣人才能将它们全部实现。因为圣人的心,是赤子之心,也就是天地之心。它清明澄澈而没有欲望,却能照察天下的道理;寂静不动,却能在内心涵容天下的感应。没有发出时叫作“中”,是天下的大本;发出以后叫作“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不用思虑就能知道,因而无所不知;不待学习就能做到,因而无所不能。因此对父子便有亲爱,于是成就父子之伦;对君臣便有义,于是成就君臣之伦;对长幼便有秩序,于是成就长幼之伦;对夫妇便有区别,于是成就夫妇之伦;对朋友便有诚信,于是成就朋友之伦。所谓达到极致,说的是道的本来状态,必须如此,然后才能完全实现。所谓“上帝降下正道,万物以此为法则,百姓接受天地之中正而生”,就是这个意思。增加一丝便过分,减少一丝便不足。这就是圣人之所以达到极致的地方。他运用一个心的道理,没有一点遗漏。人没有谁不具有这个心,心没有谁不具有这个道理。起初,人被自己的禀赋所拘束,最终又同外物相交杂。爱与憎相互冲突,屈与伸相互感应,利与害相互乘除,而人伦常道之所以败坏,都是由此产生的。因此圣人为此忧虑,用经线治理纲领,用纬线治理条目。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是显示亲爱;担心人们还不能达到亲爱,所以有坐立的礼仪。君主发布命令、臣下恭敬奉行,是显示义;担心人们还不能达到义,所以有聘问、朝觐的礼仪。兄长友爱、弟弟恭敬,是显示秩序;担心人们还不能达到秩序,所以有宗族会食的礼仪。男子在外、女子在内,是显示区别;担心人们还不能达到区别,所以有婚姻的礼仪。朋友相互讲习、彼此诚信,是显示信;担心人们还不能达到信,所以有宾客射礼。《尚书》说:“上天安排了典常,告诫我以五种常道,要使五常更加敦厚!上天制定了礼制,由我来使五种礼制各有常法!”说的就是这个。凡是这些,都是圣人穷尽自己的本性来穷尽人的本性,哪一样不是人伦的极致?哪一样不是这个心、这个道理的作用?不仅如此,还要推行并使其充分实现,通达教化、裁制事务以达到应变:禅让用来充分实现父子之伦,放逐、征伐用来充分实现君臣之伦,东征用来充分实现兄弟之伦,七次出妻用来充分实现夫妇之伦,断绝交往用来充分实现朋友之伦。能够探究极深之理、研究事物隐微的征兆,会通贯通而穷尽神妙,确实不是圣人做不到。正因为这样,圣人才是人伦的极致,才能在天下树立准则,使天下人会聚归依;也正因为这样,圣人是圆形的规、方形的矩。想要穷尽人伦却不以圣人为法,就是想画方画圆却不使用规矩。我看即使离娄也无从施展他的明察,公输班也无从施展他的技巧,又哪里会有方圆呢?圣人确实是人伦的规矩。可是为什么规矩已经设立,天下要成就方圆的人却不使用它呢?因此,《小弁》作出,父子之伦便有缺失;《苑柳》作出,君臣之伦便有缺失;《白华》作出,夫妇之伦便有缺失;《角弓》作出,兄弟之伦便有缺失;《谷风》作出,朋友之伦便有缺失。凡是这些,起端都在一个细微的念头,而祸患却蔓延到天下;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确实,学习不可不讲求,道理不可不明白;想要替人尽到人道,就应当从圣人穷尽人伦的方式中去寻求。端正自己,推究事物

君子之处人也有道,亦唯求诸巳而巳矣。何则?天下之物理皆系于吾身,而形影之势,感应之机,则有至不可诬者。苟徒远取诸物,而不于其身焉求之?吾见形不足以立影,感不足以致应,而物于我何有?非唯不足以格物,而反役于物矣。君子之处物而至役于物焉,其将何所不至哉?于乎!此程子于御吏之问,而必以正巳格物为言也。今夫天下之物,纷然不齐,而吾以一人处于其中,知其一未必知其二,而况什伯千万有不可胜计者乎?知其外未必知其中,而况矫伪饰诈有不可以常情测者乎?而况吏胥之在物,又号称难御者乎?君子于此而欲其于我格焉,岂非势之所甚难者哉?殊不知天下之物理虽众多,而感应之机则存乎我。我有文德焉,则有苗可格也,鸟兽可驯也。吏虽难御,比之夷狄禽兽,则犹有人心者,初何难格哉?呜呼!是未可以难易言也。何也?吏一也,而其所以为吏者有不同焉。自朝廷而言,则天子而下凡百执事皆吏也。自一国而言,则诸侯而下大夫庶士皆吏也。斯其为吏也,御之格之,犹易为力也。乃若奉佥书而供使令者,则其为吏莫非诬上行私之属,而奉公守正者千万不一二也。吾言未发而彼得以探之,吾令未宣而彼得以窥之,吾欲未萌而彼得以导之,吾念未及而彼得以先之。阿谀逢迎以希吾意,奔走承顺以快吾情,巧辞曲说以乱吾听,蒙蔽壅遏以昡吾明,追改日月,涂擦文字以败吾事。间见迭出而居其上者,不觉也。于此而欲御而格之,非有孚苗之德,感物之诚,则无以发其良心而使之格也。吁!其亦难哉!君子于此固当正巳以格之,而正巳之功则又不可以易为也。必也正其心,正其身,正其衣冠,正其瞻视,正其体统,正其举动,大庭正焉,退食正焉,非徒格其面,而务以格其心也;非徒格之于一时,而务以格之于永久也,潜消其狙诈之术,而俾之献其诚,默化其奸宄之私,而俾之输其悃。不惟不能欺,而自不忍欺,斯可以言正已之功也。吁!此犹吾儒正心诚意之学,而纯任道之言也。万一道可行于夷狄,而不能行之于玩法之奸;道可行于鸟兽,而不能行于欺公之党,则又将柰何哉?亦必正吾之法,正吾之刑,正吾之罚,核其实当其罪,不以私喜而或贷,不以私怒而或刻,不屈朝廷之法以市左右之微恩,不为姑息之计以避奴仆之微怨,不甘于退托而任其所愚,不溺于委靡而听其所侮。朝而听政,暮而思焉,此心必常常而曰:吾之民,朝廷之赤子也。吾为是官,而朝廷所以托我者甚重也。吾之吏,不得蔽吾而戕之也。吾之事,朝廷之事也。吾为是官,上以为君,下以为民,而吾之所以立身行巳者在此也。不得纵吾之吏以败吾事也。此宗道所以有科条之揭,而公绰所以有舞文之诛也。是亦正巳格物之事,而有御吏之责者所当慎焉者也。不然,则法弛而不张,令行而不戢,祗见其败乃事,而役于吏耳,亦恶在其为正巳哉?又其甚也,将藉之以渔利,托之以进身,而毁誉利害之权,彼反握之,而有太阿倒持之势矣。噫,可慨也!程子之言,引而不发,若有意焉,吾人可不绎思而深省乎?虽然,此特因刘安礼御吏之问,而吾之所言,亦专为御吏发耳。若论其极,则正巳格物之功,固圣门第一义也。自是而齐家,而治国,而平天下,位天地,育万物,举不出此,岂唯可以施之御吏而巳哉?

○思者圣功之本

译君子对待他人有一定的道理,也不过是向自己求取罢了。为什么呢?天下万物的道理都系于我身上,而形与影的关系、感与应的机制,有着极其真实而不可欺罔的联系。假如只从外物上远远求取,却不从自身上求取,我看形不能树立影,感不能招致应,那么外物对我又有什么意义?这不仅不能推究事物,反而会被事物役使。君子对待事物,竟至于被事物役使,将来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唉,这就是程子回答如何驾驭吏人的问题时,必定说要端正自己、推究事物的原因。如今天下的事物纷繁不齐,我以一个人处在其中,知道其中一样,未必知道另一样,何况十百千万,多得无法计算呢?知道事物的外表,未必知道它的内情,何况还有矫饰虚伪、欺诈蒙骗,不能以常情测度的呢?何况吏胥处在这些事物之中,又号称最难驾驭呢?君子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从自身去推究它们,难道不是形势上极为困难吗?却不知道,天下事物的道理虽然很多,感应的机制却在我自身。我有文德,苗民就可以被感化,鸟兽也可以被驯服。吏人虽然难以驾驭,但同夷狄禽兽相比,仍然具有人心,起初有什么难以感化的呢?唉,这件事不能只用难易来谈。为什么呢?吏人虽然同为一类,但他们之所以成为吏人的情形各不相同。从朝廷来说,天子以下所有执掌事务的人都是吏;从一个国家来说,诸侯以下的大夫、庶士都是吏。这些人作为吏,驾驭、感化他们,还比较容易用力。至于那些奉行签书、供人使令的人,他们作为吏,大多是欺上行私之徒,而奉公守正的千万中难有一两个。我还没有开口,他们就能探知我的意图;我的命令还没有宣布,他们就能窥测出来;我的欲望还没有萌发,他们就能诱导我;我的念头还没有想到,他们就能抢先迎合。他们阿谀奉承、逢迎讨好来迎合我的心意,奔走顺从来满足我的情绪,用巧言曲说扰乱我的听闻,用蒙蔽阻塞使我的明察昏乱,甚至改动日期、涂抹文字来败坏我的事情。这些事间或出现、接连发生,而居上位的人却毫无察觉。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驾驭并感化他们,如果没有像有苗受到感化那样的德行,没有感通事物的诚意,就无法启发他们的良心,使他们归正。唉,这也太难了!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固然应当端正自己来感化他们;但端正自己的功夫,又不可以认为容易。必须端正自己的心,端正自己的身,端正自己的衣冠,端正自己的容貌视线,端正自己的体统,端正自己的举止;在大庭之上端正自己,退食之后也端正自己,不只是感化他们的外表,更要努力感化他们的内心;不只是暂时感化他们,更要努力使他们永久归正;暗中消除他们狡猾欺诈的手段,使他们献出真诚;默默改变他们奸邪的私心,使他们吐露真情。不仅不能欺骗别人,而且自己也不忍心欺骗别人,这才可以说是端正自己的功效。唉,这仍然是我们儒家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学问,是完全任道而行的道理。假如道可以施行于夷狄,却不能施行于玩弄法令的奸人;道可以施行于鸟兽,却不能施行于欺公害民的党徒,那又将怎么办呢?也必须端正我们的法令,端正我们的刑法,端正我们的惩罚,核实事实而使罪罚相当,不因私人的喜爱而有所宽贷,不因私人的愤怒而有所苛刻;不屈曲朝廷的法令来换取身边人的微小恩惠,不采取姑息的办法来躲避奴仆的些微怨恨,不甘心退缩推托而任凭他们愚弄,不陷于委靡而听任他们侮辱。早晨处理政务,晚上思考这些事,心中必须时时这样说:我的百姓,是朝廷的赤子。朝廷把这个官职托付给我,责任十分重大。我的吏人不能蒙蔽我而残害百姓。我的事务,就是朝廷的事务。我担任这个官职,对上是为了君主,对下是为了百姓;我立身行事的根本就在这里。不能放纵我的吏人来败坏我的政事。这就是宗道之所以张贴科条、公绰之所以诛杀舞文弄法者的原因。这也是端正自己、推究事物的事情,是有驾驭吏人责任的人应当谨慎的。不这样做,法令就松弛而不能振作,命令虽然发布却不能止息祸乱,只会眼看着事情败坏,自己反而被吏人役使,又哪里谈得上端正自己呢?再严重些,他们还会借此牟利,凭此求取进身;毁誉利害的权力反而被他们掌握,形成太阿倒持的局面。唉,真令人感慨!程子的言论引而不发,仿佛另有深意,我们难道不可以反复推究、深刻反省吗?不过,这只是因为刘安礼询问驾驭吏人之道,我所说的也专门针对驾驭吏人而发。若论其根本,端正自己、推究事物的功夫,本来就是圣门第一义。从这里推及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无不出于此,难道只可以用来驾驭吏人而已吗?思考,是圣人功业的根本

夫人皆可以为圣也,而圣人不常见于天下者,以夫人之不为也,为之而不得其道也。不为者,是自暴也,是自弃也,固不足与有言有为也。乃若为之而不得其道,而圣终不可至者,是阻天下之学圣者也。不知圣人非易也,亦非难也,盖自有至易至简之道,而夫人之所能为者也。何也?天下之事,固有在外而不在内,在人而不在我者矣。凡若此者,吾虽欲为之,然或格于势之不可为,或拘于分之不得为,或限于力之不能为,而未可以取必也。乃若圣人之所以为圣者,则固吾人之所各具,而无待于外,不由于人者也,亦为之而巳矣。为之之道柰何?周子曰:“思者,圣功之本。”盖明示人以入圣之途,易简之道,而欲人之致思也。吾尝因是而自慨,且慨夫天下之人,其所谓自暴自弃者,固甘心于弃天,亵天,罔其生理,而不足言矣。其长才秀民,则或牵于刑名功利之术,或躭于词章记诵之习,或溺于神仙佛老之学,是皆不足以语圣也,是皆终归于自弃者也。间有以圣为可学,而汲汲以从事焉者,则又滞于闻见之知,昧于从入之路,费精神,靡岁月,而苦于圣人之难学也。噫!圣人果难学也?则是天之独厚于圣人,而生人之理有二也。理有二乎哉?盍亦反其本矣?其本安在哉?《易》有之:“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夫人之所以为圣者,亦若是而巳矣。何也?夫人非圣人也,夫人之心则固圣人之心也。《易》曰:“成德”,《书》曰:“恒性”,《诗》曰:“秉彛”,一理也,皆具之乎此心者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能存乎此心也;众人之所以去圣远者,以其昧乎此心也。吾唯于此心而致思焉,勿忘勿助,而敬以直之,则虚灵之中无贰无杂,寂然不动者,吾心之诚也;感而遂通者,吾心之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吾心之几也,皆是理也。貌之德恭,而作肃者,此也;言之德从,而作又者,此也;视之德明,而作哲者,此也;听之德聪,而作谋者,此也。《洪范》虽以五事并列,而思之为德,则寔主乎貌言视听者也。故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惟睿则能通微,通微则能无不通,无不通而圣人之能事毕矣。是皆本于思也。大哉思乎!其真思诚,研几以存其心,而为圣功之本乎?苟非致思以存其心,而徒役役于其它,吾恐天下之大,人物之众,事类之靡定,古今之异趋,其名与义有非岁月之可办。盖有童而习之,皓首而不得,而去圣益远矣。何也?心逐于物,而非主宰之天君也。若此者,亦非不思也,乃所谓“朋从尔思”者也。故曰:“何思何虑?”又曰:“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圣人能立于无过之地

夫圣人,人之至也。无过不足以尽圣人也。夫谓圣人而止于无过,则乡党自好者皆可以为圣,而圣人之有过者且不得为圣人矣。噫!非然也。无过者,夫人可能也。有过而无过者,非夫人可能也。唯圣则然也。斯理也,邵子知之。故曰:圣人能立于无过之地,以其善事于心也。今夫人莫不有是心也,亦莫不有是心之理也。唯其朋从尔思,往来憧憧,虽善皆意也。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斋戒以神明其德,故其心一天之心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与天下相忘于无我者也。公则纯,纯则明,明则于天下之事,如鉴之在照,而不可欺以妍丑也。如规矩诚设,绳墨诚陈,而不可欺以方圆平直也。天下谓吾为有过耶?吾弗辞也。天下谓我为无过耶?吾弗喜也。吾唯从吾之心,顺吾之理,以行吾之所欲为,以建天下之极,以经万世,如此而巳矣。是故以臣伐君,过莫大焉,而汤武则为之。以弟杀兄,过莫大焉,而周公则为之。党恶匿非,过莫大焉,而孔子于鲁昭公则为之。夫汤武、周公、孔子,大圣人也。信圣人能立无过之地,宜莫如汤武、周公、孔子也。而伐君而杀兄而党恶匿非,举天下之大过而庸众人之所避忌而不肯为者,而四三圣人皆有之。何天下之大圣反夫人之不若也?于乎!此所以为圣人也。宁以一身殉天下而不以天下殉一人也。宁以身受不韪之名而不以吾之名之故累天下也。心普万物而无心,而有过与无过,曷尝较计于其间哉?若常人之知自好者,则惴惴焉远嫌疑,存形迹,唯恐天下以吾为有过,而他勿遑恤矣。故曰:无口过易,无身过易,无心过难。邵子正以语圣人之心也,而其迹之有过无过不与也。于乎!此其所以为圣人也。然则未至于圣人者,宜何如?亦曰:善事其心始。

○学以人事为大

译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圣人不常见于天下,是因为人们不肯去做,或者虽然去做却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不肯做,是自暴;自暴就是自弃,本来不值得同他谈论什么、共同做什么。至于想做却不得其道,最终不能成为圣人的人,是在阻碍天下学习圣人的人。他们不知道,成为圣人并不容易,却也并不困难;因为本来有最容易、最简明的道路,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固然有在外而不在内、在别人而不在自己的。有这类事情,我虽然想做,却有时受制于形势而不能做,有时受限于身份而不能做,有时受限于力量而不能做,所以不能一定求得成功。至于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本来就是我们每个人各自具备的,不需要依赖外物,也不由于别人,只在于自己去做罢了。做的方法是什么呢?周子说:“思考,是成就圣人功业的根本。”这是明确指示人们进入圣境的途径和简易的道路,希望人们专心致思。我曾因此而自我感慨,也感慨天下的人:那些所谓自暴自弃的人,本来甘心弃弃上天、亵渎上天、欺蔽自己的生命本性,已经不值得谈论了。至于那些才华出众、资质优秀的人,有的被刑名功利之术牵引,有的沉溺于辞章记诵的习惯,有的沉溺于神仙、佛、老子的学问;这些都不能同他们谈论成圣,也都最终归于自弃。间或有人认为圣人可以学习,急切地从事学习,却又困滞于听闻见识,昧于入门的道路,耗费精神、荒废岁月,苦恼于圣人难以学习。唉,圣人果真难学吗?如果真是这样,就是上天唯独厚待圣人,而使人的生命之理有两种了。道理难道有两种吗?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去寻求呢?根本在哪里?《易》说:“乾刚健确定地向人显示了容易,坤柔顺地向人显示了简约。”容易和简约,天下的道理就获得了;天下的道理获得了,人就能成就自己的位置于天地之间。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为什么呢?人虽然不是圣人,但人的心本来就是圣人的心。《易》说“成德”,《尚书》说“恒性”,《诗经》说“秉彝”,说的是同一个道理,都是具备在这个心中的。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能够保存这个心;众人之所以远离圣人,是因为他们昧失了这个心。我只在这个心上用心思考,不忘记它,也不勉强助长它,以敬意使它正直,那么虚灵之中没有二心、没有杂念,寂静不动的,是我心的诚;受到感应便能贯通的,是我心的神;发动而尚未显形、处在有无之间的,是我心的几,这些都是道理。容貌的德在于恭敬,而表现为严肃,就是这个道理;言语的德在于顺从,而表现为果断,也是这个道理;视力的德在于明察,而表现为智慧,也是这个道理;听力的德在于聪敏,而表现为谋虑,也是这个道理。《洪范》虽然把五事并列,但思作为德,实际上主宰着容貌、言语、视、听。因此说:“思考叫作睿智,睿智显现就成为圣。”只有睿智,才能通达细微;通达细微,才能无所不通;无所不通,圣人的能力就完成了。这一切都根本在思考。思考多么伟大啊!真正的思考,应该是诚实地探究事物的几微,以保存自己的本心,成为圣人功业的根本吗?假如不通过致思保存本心,却只是忙碌于其他事物,我恐怕天下广大、人物众多、事情类别变化无定、古今趋向各异,其中的名称和意义,不是用一生时间就能办完的。有的人从儿童时代就学习,到白头仍然没有得到,反而离圣人越来越远。为什么呢?因为心追逐外物,而不是作为主宰的天君。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思考,只是所谓“随从各种事物来思考”罢了。所以说:“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又说:“如果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 圣人能够立于无过之地 圣人,是人的最高境界。仅仅没有过错,不足以概括圣人。如果说圣人只是没有过错,那么乡里中那些自我修饰、谨慎自守的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有过错的圣人反而不能称为圣人了。唉,并不是这样。没有过错,是人人都可能做到的;有过错而又无过错,却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只有圣人如此。这个道理,邵子懂得。所以他说:圣人能够立于无过之地,是因为他善于治理自己的内心。人人都有这个心,也都具有这个心的道理。只是人们随从各种念头,心意来往纷乱,即使有善也只是出于私意。圣人洗涤内心,把心退藏于隐密之处,以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所以他的心就是上天的心。他不刻意追求知识,也不刻意施为,只顺从上帝的法则,与天下万物在无我的境界中相忘。公正便纯粹,纯粹便明察;明察面对天下的事情,就像镜子照物,不能用美丑欺骗他;就像规矩确实设置、墨线确实陈列,不能用方圆、平直欺骗他。天下人说我有过错,我不推辞;天下人说我没有过错,我也不因此喜悦。我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顺应自己的道理,去实行自己想做的事,树立天下的准则,治理万世,仅此而已。因此,以臣下讨伐君主,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汤、武却这样做了;以弟弟杀死兄长,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周公却这样做了;包庇恶人、隐藏罪过,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孔子对鲁昭公却这样做了。汤、武、周公、孔子,都是大圣人。假如说圣人能够立于无过之地,那么应该没有谁比汤、武、周公、孔子更合适。然而讨伐君主、杀死兄长、包庇恶人、隐藏罪过,这些都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是普通人都避讳而不肯做的事,而四位圣人却都有其中一些。天下最大的圣人为什么反而不如普通人呢?唉,这正是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他们宁可让自身为天下受难,也不肯让天下为一个人牺牲;宁可让自己承受不正当的名声,也不肯因为顾惜自己的名声而连累天下。圣人的心遍及万物而没有私心,又何尝在有过、无过之间加以计较呢?像普通人那样自我爱惜的人,却惴惴不安地远避嫌疑、保全形迹,只怕天下人认为自己有过错,其他事情都无暇顾及。因此说:没有言语上的过错容易,没有行为上的过错容易,没有内心的过错困难。邵子正是用这句话来说明圣人的心,而不涉及圣人外在行迹是否有过错。唉,这正是圣人成为圣人的原因。那么,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应当怎样做呢?也只是说:先从善于治理自己的内心开始。学习以处理人事为最大

论曰:夫学何为者也?夫学所以开物成务,冐天下之道者也。道在天下,如之何其冐之也?以其有所统也。于其所统者而究竟之,则道不在天下而在我也。何也?我固有之也。所谓自中出生于心者也。是道也,皆人事也。是故外人事以为学者,非学也;外道以为人事者,非人事也;外心以为道者,非道也。邵子曰:学以人事为大。今之经典,古之人事也。其言引而不发,盖欲吾人反求而自得诸心也。夫古今天下之为学者多矣,其从事于六学者亦众矣。然温柔敦厚得诸诗,疏通知远得诸书,广博易良得诸乐,洁净精微得诸易,恭俭庄敬得诸礼,属辞比事得诸春秋者,能几何人哉?此王仲淹所以叹息痛恨于齐、韩、毛、郑之诗,大戴、小戴之礼,九师之易,公谷、左氏之春秋也。又其甚也,学易如京房而流于术数,学书如欧阳歙而甘于受赇,学诗如匡衡而持禄保位,学春秋如公孙弘而曲学阿世。凡若此者,皆其良心不存,妄意为学,其所学者不过欲广闻见,工文辞,甚则欲取青紫以荣身家耳,而非真有心于为学也。是故徒事口耳而不反诸身心,得古人之糟粕而竟遗其精神也。此桓公见讥于轮扁,而优孟终非真叔敖也。不知六经者,圣人为治之迹也。措之当时则为事,垂之后世则为经。所谓人事者是也,正吾人日用常行之道也,皆发之于心者也。圣人之心,何心哉?继善成性,与吾人均禀而同赋者也。圣人能勿丧耳。圣人惟其存是心也,是故其行之也中,其处之也正,其发之也仁,其裁之也义。是故能处一身则能处一家,能处一家则能处一国,能处一国则能处天下。何也?心为身本,身为家本,家为国本,国为天下本也。然则吾人之为学者,舍人事固无所于学,而舍是心亦将安所从事哉?盖必存吾湛一之体,虚吾明觉之常,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事事物物各循其则,举措张弛各得其当。凡众之动,务求吾心之安而后巳焉。吾见不必求于章句之末,滞于文字之间也。将自从容默会于体验力行之中,超然自得于意言象数之表。温柔敦厚而不愚,吾心固自有诗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吾心固自有书也。广愽易良而不奢,吾心固自有乐也。洁净精微而不贼,吾心固自有易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吾心固自有礼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吾心固自有春秋也。所谓无体之礼,无声之乐,变动不居,惟其所适而不为典要者也。苟学而不于人事,滞于人事而不求诸于心,而惟辞章记诵为尚,割裂装缀为务,则尽信书不如无书,而假圣言以文奸者,固不必言已。虽为圣贤之学者,亦任其一偏之气,而各以其意求之。如谢显道谓圣人为择婿,杨中立谓圣人所求于人者薄,如此类者,岂可以一二数耶?是故诵诗三百而不达于政者,仲尼不谓之多;而事君事亲,贤贤交友者,子夏必谓之巳学也。举史书不遗一字者,明道谓之玩物丧志;而每见人静坐则叹其善学也。呜呼!观此益可以知为学之大端,存乎人事;尽人事者,存乎其心也。虽然,读易而韦编三绝,诵诗读书而尚论其世,圣贤固未尝舍经典以求人事也。特孔孟之心则纯乎天地之心而不杂以已意,故化裁神明之下,自有冥契默会之道,而大圣贤所以独异于众人也。或者谓邵子之学主于数,而心学非其所事也。噫!不然。康节先天之学也,先天之学固心学也。天下岂有理外之数哉?故其言曰:“万化万事生乎心也。”吾尝为之说曰:学以人事为大,人事以心为本。

○孔子惜繁缨

译论说: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学习是为了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承担天下的道。道存在于天下,怎么能够承担它呢?因为道有统摄的根本。对于这个统摄的根本加以究竟探求,道就不在天下而在我自身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本来就具有它。这就是所谓从内部由心产生的东西。这个道,全都是人事。因此,离开人事而求学,不是学习;离开道而谈人事,不是真正的人事;离开心而谈道,也不是真正的道。邵子说:学习以处理人事为最大。今天的经典,就是古代的人事。经典中的言语引导而不明说,大概是希望我们返求自身,从心中得到答案。古今天下学习的人很多,从事六经学习的人也很多。然而,能从《诗经》中得到温柔敦厚,从《尚书》中得到通达事理、见识深远,从《乐经》中得到广博平易、善良宽厚,从《易经》中得到纯洁精微,从《礼经》中得到恭敬节俭、庄重严肃,从《春秋》中得到善于缀辑文辞、比较事实的人,能有几个呢?这就是王仲淹对齐、韩、毛、郑四家《诗》,大戴、小戴《礼》,九师《易》,以及《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所深深叹息、痛惜的原因。更严重的是,学习《易经》却像京房一样流于术数,学习《尚书》却像欧阳歙一样甘心接受贿赂,学习《诗经》却像匡衡一样贪恋俸禄、保全职位,学习《春秋》却像公孙弘一样曲解学问、阿附世俗。凡是这些人,都是没有保存良心,妄自以为在学习;他们所学的不过是想扩充见闻、工于文辞,严重的甚至只是想取得青紫官服来荣耀自身和家族,而并不是真正有心于学习。因此,只从事口耳之学而不反求自身和内心,只得到古人的糟粕,最终遗失了古人的精神。这正如齐桓公受到轮扁讥笑,优孟终究不是真正的孙叔敖。不知道六经,是圣人治理天下的事迹;把它施行于当时就是事务,传给后世就是经典。所谓人事,就是这个意思,也正是我们日常生活、平常行动的道理,全都由内心发出。圣人的心是什么心呢?承接善性、成就本性,是同我们一样禀受、同我们一样赋予的心。圣人只是能够不丧失它罢了。圣人正因为保存这个心,所以行动合于中道,处事端正,发心仁爱,裁断合于义。因此,能够处理好自身,就能处理好家庭;能够处理好家庭,就能处理好国家;能够处理好国家,就能处理好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心是身的根本,身是家的根本,家是国的根本,国是天下的根本。那么我们这些学习的人,离开人事就没有什么可学;离开这个心,又将从哪里用功呢?一定要保存我清湛专一的本体,使我明觉的常性虚灵,从自身到家庭、国家、天下,对一切事情和万物都各自遵循其法则,一切举措和张弛都恰到好处。凡是众人的一切行动,都务必求得我心安定以后才停止。我看不必在章句的末节上求取,也不必拘滞在文字之间;应当从容地在体验和力行中默默领会,超然地在意、言、象、数之外自得其理。温柔敦厚而不愚昧,我心中本来就有《诗经》;通达事理、见识深远而不欺妄,我心中本来就有《尚书》;广博平易、善良宽厚而不奢侈,我心中本来就有《乐经》;纯洁精微而不伤害正道,我心中本来就有《易经》;恭敬节俭、庄重严肃而不烦琐,我心中本来就有《礼经》;善于缀辑文辞、比较事实而不紊乱,我心中本来就有《春秋》。这就是所谓无形的礼、无声的乐,随时变化而不固定,只适应事情而不拘守成法。假如学习却不从人事入手,拘滞于人事却不向内心求取,只把辞章记诵看作高尚,只以割裂拼缀为务,那么“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至于借圣人的言语来文饰奸邪,更不必说了。即使是学习圣贤之学的人,也任凭自己一偏的气质,各自按自己的意思去求取。比如谢显道说圣人是在选择女婿,杨中立说圣人对人的要求很少,类似这样的说法,难道能一一列举得完吗?所以,诵读《诗经》三百篇却不能通达政治,仲尼不认为他读得多;而能够侍奉君主、侍奉父母、尊重贤者、交结朋友,子夏一定认为他已经学习了。有人把史书读得一字不漏,明道却说这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而每次见到有人静坐,他却赞叹那人善于学习。唉,观察这些,就更可以知道学习的根本在于人事;能够尽到人事,根本在于保存自己的心。不过,读《易经》读到穿连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诵读《诗经》《尚书》而且还要考论它们所处的时代,圣贤并没有离开经典去另求人事。只是孔子、孟子的心纯粹就是天地之心,不夹杂自己的私意,所以在教化、裁制、神明变化之下,自然有冥冥契合、默默领会的道路,这正是大圣贤独异于众人的地方。有人说邵子的学问以数为主,心学不是他所从事的。唉,不是这样。康节的先天之学,本来就是心学。天下难道有脱离道理的数吗?所以他说:“万种变化、万般事务都产生于心。”我曾替他解释说:学习以人事为最大,人事以心为根本。孔子爱惜繁缨

夫礼之在天下,不可一日废也。圣人有心于天下,故遂有心于天下之礼,而严为之防。礼不乖,而天下之分定;分定,而天下之治成矣。且礼之义,何始乎?书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礼曰:「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于乎!斯礼也,天寔为之也。所以正名分,一制度,而纪纲天下,维持人心于不坏者也。自夫斯礼废,而天下始多事矣。不然,仲尼何取于繁缨而惜之?盖繁缨之为物,虽小,而礼之大体寔于是乎在,而君侯、卿大夫之等,自有不可紊焉者也。是则繁缨非物也,礼也。礼不可假借,而繁缨可以轻与人乎?繁缨而可以轻与人,则车服、弁冕之章,宫室、舆台之度,先王何以有一定之制也?先王亦诚知夫天下后世,将必有越礼犯分之人,灭天常,乱人纪,而其渐不可长也。是故举其责而归之于吾身,因天地之高卑,即人心之秩叙,而列贵贱相形之等,品节限制,有不可以毫发僣差者。先王之制礼,何严也?非先王之礼之严也,礼之体本如是也。今夫武夫、悍卒,至勇也,奋挺而起,抚剑疾视,自以为天下莫能当者,然而覩冕旒则知敬,过宗庙则肃然者,盖等威之所加,自有以抑其猛戾雄狠之气,不自知其降心而率服也。是故平王东迁,姬箓如线,而犹为天下之共主;晋武盛强,而六章、七章之衣,犹必赂王而请命。此固其礼之在人心,而亦其势使然也。向使礼非其礼,则体之严者巳亵,而人将玩之,而何忌惮之有?吾见礼于是乎无权矣。夫天下之人之众,情欲相攻,屈伸相感,而帖然不敢贰者,以有礼也。礼之权不行于天下,则人人得以纵恣,而刑罚不足以惩有罪,兵革不足以威暴乱,天下之祸方日相寻,而莫知纪极矣。夫子生值衰周,目击时事,告朔惜一羊之亡,春秋谨六羽之献而大夫之命,车不与夫恸哭之颜子者,其为世道虑,名器惜也,曷尝一日而忘情哉?或曰:「繁缨不可以与人矣,而鲁得以独用天子之礼乐乎?」呜呼!此非成王伯禽意也。鲁之末失也,夫子鲁人,《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而夫子亦若之何?然观其书禘、书郊,则既明有所不满矣,是亦惜繁缨之意也。

○臣子执威权未尝无祸

吾尝观古昔人臣之事其君也,君曰是,臣曰非;君曰可,臣曰否。是非可否,与天子争于一堂,不少逊避,而天下蒙其福,后世颂其功与德者,何也?以道事君而已,不与也。固不知所谓威权也,亦无嫌于威权之执也。是故君不贤则放之,及其贤则反之,废兴由巳,天下未闻有如此之事也。而伊尹则为之,东征三年,诛其至亲,流言一兴,遂避居东土,进退由巳,天下未闻有如此之事也。而周公则为之。是伊周之威权,何威权也?呜呼!苟利社稷,遑恤其它,伊周之心如此而巳矣。虽若由巳,而实则臣道之当然也。巳无得而与也。盖鼓天下之势,存乎威;干天下之事,存乎权。无威无权,孔孟不得行其所学,而况于其它乎?是威权未尝祸人也,有意于执之者之自诒其祸也。惟有意于执之,则招权市宠,无所不至。赏一人也,不曰君之赏,而曰赏之自我;罚一人也,不曰君之罚,而曰罚之自我。徒以张一时之气势,以骇庸夫俗子之观听,而不知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汉霍光氏所以不旋踵而子孙无噍类也。书曰:“臣而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必凶于而家,害于而国。”此之谓也。许鲁斋之言,其有自哉?不宁唯是,书曰:“斯谋斯猷,唯我后之德。”□□善则称君,过则称巳。是功与德,亦不可执也。虽然,人臣者,亦唯竭其忠以尽其道而巳矣。若又惴惴然唯计一时之利害祸福,而于军国大政辄避忌而不敢毅然为之,而卒以偾天下之事,则人君亦何所赖哉?呜呼!此为臣之所以不易也。

○圣人至公至神之化

译礼存在于天下,不可以一天废弃。圣人关心天下,所以也关心天下的礼,并且严密地为礼设置防范。礼不违背,天下的名分就确定;名分确定,天下的治理就成就了。况且礼的意义从哪里开始呢?《尚书》说:“上天安排了典常,告诫我以五种常道,要使五常更加敦厚;上天制定了礼制,由我来使五种礼制各有常法。”《礼记》说:“天尊地卑,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尊卑高下陈列开来,贵贱的地位就确定了;动静各有常规,大小便有所区别。”唉,这种礼,确实是上天制定的。它用来端正名分,统一制度,维系天下纲纪,使人心不至于败坏。自从这种礼废弃,天下才开始多事。否则,仲尼为什么要取用繁缨并且爱惜它呢?繁缨这种东西虽然微小,但礼的大体确实寄托在这里;君侯、卿、大夫的等级,本来就有不可混乱的地方。因此,繁缨并不只是物品,而是礼。礼不可假借,繁缨又怎么可以轻易给人呢?如果繁缨可以轻易给人,那么车服、弁冕的纹饰,宫室、舆台的规格,先王为什么还要制定一定的制度呢?先王确实知道,天下后世一定会有逾越礼制、侵犯名分的人,毁灭天常,扰乱人伦,而这种苗头不能任其滋长。因此,先王把礼的责任归到自身,依据天地的高下,顺应人心的秩序,排列贵贱相互区别的等级,规定品节和限制,丝毫也不能僭越差错。先王制定礼,为什么这样严密?不是先王的礼格外严,而是礼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譬如武夫、强悍的士卒,勇猛到了极点,挥舞棍棒站起,按剑怒视,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够抵挡他;然而一见到冕旒便知道敬畏,经过宗庙便肃然起敬,是因为等级威仪加在他身上,自然能够压制他凶猛强悍的气势,使他不自觉地降服而遵从。因此,周平王东迁以后,姬姓王室的命运像丝线一样微弱,却仍然是天下共同承认的共主;晋武公势力强盛,六章、七章的礼服仍然必须贿赂周王、请求命令才能取得。这固然是礼存在于人心之中,也有形势使然。假如礼不是真正的礼,那么礼制本来严肃的形体已经被亵渎,人们就会把它当作儿戏,又有什么顾忌呢?我看礼也就失去权威了。天下的人数众多,情欲彼此冲突,屈伸相互感应,却能安然不敢有二心,是因为有礼。礼的权威不在天下运行,人人都可以放纵恣肆,那么刑罚不足以惩治有罪,兵革不足以威慑暴乱,天下的祸患就会一天天接连发生,而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夫子生逢衰微的周代,亲眼看见当时的事情;在告朔时尚且惋惜少了一只羊,《春秋》谨慎记载六羽之献以及大夫的命令,车子不肯同那个因颜子去世而悲恸哭泣的人一起行进。他为世道忧虑、爱惜名器,哪里有一天忘记过这些情感呢?有人说:“繁缨不能给别人,那么鲁国岂不是可以独自使用天子的礼乐吗?”唉,这不是周成王、伯禽的本意。鲁国到了末期才失去这种礼乐;夫子是鲁国人,《春秋》为尊者避讳,为亲者避讳,夫子又能怎么办呢?但是看《春秋》记载禘祭、郊祭,就已经明确表现出有所不满,这也是爱惜繁缨的意思。臣下执掌威权从来没有不带来祸患的 我曾观察古代臣下侍奉君主的情形:君主说对,臣下说不对;君主说可以,臣下说不可以。对于是非可否,他们在朝堂上同天子争辩,一点也不退让回避,而天下却因此蒙受福泽,后世称颂他们的功德,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依据道来侍奉君主,并不是为争夺什么。他们本来不知道所谓威权,也不嫌疑自己掌握了威权。因此君主不贤,就放逐他;等到他变得贤明,又迎回他。废立兴亡都由自己决定,天下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事。然而伊尹却这样做了。东征三年,诛杀君主最亲近的人,流言一兴起,便退居东方;进退都由自己决定,天下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事。然而周公却这样做了。伊尹、周公的威权,究竟是什么样的威权呢?唉,只要有利于国家社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伊尹、周公的心就是这样罢了。虽然表面上像是由自己决定,实际上却是臣道本来应当如此,并不是个人可以参与、占有的。推动天下的力量在于威,成就天下事务在于权。没有威和权,孔子、孟子也不能施行他们的学说,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威权从来不会祸害人,有意占有威权的人才是自招祸患。只要有意占有它,就会招揽权势、买取宠幸,无所不至。赏赐一个人,不说是君主的赏赐,却说是我自己的赏赐;惩罚一个人,不说是君主的惩罚,却说是我自己的惩罚。只是一味张扬一时的气势,震骇庸俗之人的耳目,却不知道其中的祸患多得说不尽。这就是汉代霍光一族之所以很快败亡、子孙几乎没有留下活口的原因。《尚书》说:“臣下如果擅自施行福赏、威罚,享用玉食,那一定会给你的家族带来凶祸,给你的国家带来灾害。”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许鲁斋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不仅如此,《尚书》说:“这些谋略和计划,都是我君主的德。”□□善事就称颂君主,有过错就归于自己。这些功劳和德行,也不能据为己有。不过,作为臣下,也只是竭尽忠诚来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如果又惴惴不安,只计较一时的利害祸福,对于军国大政总是避讳顾忌,不敢果断去做,最终使天下的事情失败,那么君主又能依靠谁呢?唉,这就是做臣下不容易的地方。圣人至公至神的教化

圣人感天下,而天下无不应者,亦唯奉若天道而巳矣。天之道,何道也?心普万物而无心者也。圣人之道,何道也?情顺万事而无情者也。无心何以能普物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巳,因物付物,而天无与也。是非无心也,无私心也。无情何以能顺事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以事处事,而圣人无与也。是非无情也,无私情也。情统于心者也,无私情是无私心也。是圣人之心,一天之心也,而其化之公也,神也。一天之道也,皆本之乎此心者也。圣人何心于化哉?善事其心而化之,成自莫之为而为也。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也。今夫天下之大,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圣人以一身为之大君,欲其帖然服,恬然顺,熙熙然各得其所,而与天下相安于无事,相忘于大同,斯亦若甚难者。不知天下虽大,而生人之类,其大分不过有二焉,曰善与恶而巳矣。夫人之情,应感起物而动,固无有常,而其大端亦不过有二焉,曰好善恶恶而巳矣。圣人在上,虽一日二日万几,而其大政亦不过有二焉,曰赏善罚恶而巳矣。赏罚者,政也,而所以赏罚者,存乎其善与恶也。夫善与恶,曷从而辨之?存乎吾之一心也。吾苟不以天之心为心,则不公。不公则不明,不公不明,则善不知其为善也,恶不知其为恶也。善者未必赏,而赏者未必善也;恶者未必罚,而罚者未必恶也。又其甚也,知其非善而以私喜行赏,赏僣而人不知所劝矣;知其非恶而以私怒用刑,刑滥而人不知所惩矣。岂惟不知所劝惩哉?赏及淫人,则恶党纵肆;罚及善人,则善类消亡;而民生之显祸,家国之隐忧,盖有不可胜言者矣。安望其成天下之化哉?夫人君擅一国之生杀予夺,而治乱安危之所系也。其赏罚无章,颠倒悖谬,一至于此,岂其好恶之性与人殊哉?失其本心之良故也。惟圣人之心,则浑然天理,湛然虚明。方其存也,未发之中,一鉴空衡平之体也。及其发也,中节之和,一鉴空衡平之用也。人有善焉,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虽或有五服五章之不同,亦莫非因其等而异其赏。圣人固不得而轻重之也。人有恶焉,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虽或有五刑五用之不同,亦莫非因其等而异其罚。圣人固不得而出入之也。故曰:天命有德,言德在所当命,而命出于天,非圣人之命之也。天讨有罪,言罪在所当讨,而讨出于天,非圣人之讨之也。《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之谓也。夫火在天上,明之至也。明生于公者也。神也,化也,皆由此其出也。本之于心术之微,而措之于事为之着。端始于居室之近,而风行于禆海之外。惟无所赏赏,则天下皆知所劝,而乐于为善。是恩及于赏之所加,而劝及于赏之所不加也。然其所以劝也,圣人不得而知也,其人亦不自知也。惟无所罚罚,则天下皆知所惩,而惮于为恶。是刑及于罚之所加,而惩及于罚之所不加也。然其所以惩也,圣人不得而知也,其人亦不自知也。何也?天下之人,同一心也。天下之心,同一理也。有一善焉,不惟圣人好之,而天下之人亦好之也。不惟圣人赏之,而天下之人亦欲圣人之赏之也。有一恶焉,不惟圣人恶之,而天下之人亦恶之也。不惟圣人罚之,而天下之人亦欲圣人之罚之也。良心之相感,天理之相入,气机之相迎,自尔其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犹之天然,阳一嘘而为春为夏,则天下之物莫不以生以长。而所以生长者,天无心也,物亦无心也。阴一吸而为秋为冬,则天下之物莫不以收以藏。而所以收藏者,天无心也,物亦无心也。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故曰:圣人与昊天为一道也。夫赏善罚恶者,圣人之心。之公也,劝善畏刑者,圣人之心之不忍也。是故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善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此又其体天地好生之德而收藏之几,固所以为生长之地也。此其所以为圣人之心,而神化之所由以妙也。然则未至于圣者,宜何如?亦曰善事其心而巳矣。盖必敬以直内,而存其本然之良,则欲寡,理明,动静内外自合于一,赏罚自无不当也。苟不知所本原,而屑屑于政事之间,则支离杂驳而逐于物矣,尚何神化之足云?噫!此存心之学,所以不可不讲,而君人者尤其所当急也。

○经纶天下之大经

译圣人感化天下,天下没有不响应的,也只是遵循天道罢了。天道是什么道?就是心怀万物而不存私心。圣人的道是什么道?就是顺应万事而不存私情。不存私心,凭什么能够遍及万物?这是因为天命运行深远不息,顺着万物的本性各付其宜,而上天并不干预其中。这并不是没有心,而是没有私心。不存私情,凭什么能够顺应万事?就是寂然不动时,一经感应便能通达;按照事情本身处理事情,而圣人并不把自己的意志夹杂其中。这并不是没有情,而是没有私情。情统摄于心,没有私情也就是没有私心。这就是圣人的心与天的心合一,而其教化具有公正无私、神妙莫测的特点。合于天道的一切,都以这颗心为根本。圣人对于教化有什么私意呢?只是善于存养自己的心而施行教化,使事情自然成就,达到无所作为而无不作为。因此说:事情简易,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如今天下如此广大,有深谷大川,各地制度不同,百姓生活其中,风俗各异,刚柔、轻重、迟速也各不相同。圣人以一身做天下的大君,想使人们安然服从、恬静顺从、和乐自得,各得其所,并且与天下相安无事,彼此在大同中相忘,这看起来似乎十分困难。却不知道天下虽然广大,而人类大体不过有两类,就是善与恶罢了。人的情感受到事物感发而发动,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但其大致也不过有两种,就是喜好善、憎恶恶罢了。圣人在上,即使每天有万端政务,他施政的大原则也不过有两条,就是赏善罚恶罢了。赏罚是政事,而决定赏罚的依据,在于善与恶。善与恶从哪里辨别?在于我们自己的心。如果我不把上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就会不公;不公就不能明察。不公而且不明察,就会不知道善是善、恶是恶。善人未必得到赏赐,受到赏赐的人未必是善人;恶人未必受到惩罚,受到惩罚的人未必是恶人。更严重的是,明知不是善行,却因私人的喜爱而施赏,赏赐失当,人们就不知道该劝勉什么了;明知不是恶行,却因私人的愤怒而施刑,刑罚滥用,人们就不知道该警戒什么了。难道只是使人不知道该受劝勉和警戒吗?赏赐落到邪恶之人身上,恶党就会放纵横行;惩罚落到善人身上,善类就会消亡。百姓生活中的明显灾祸、国家家庭中的隐伏忧患,实在有说不尽的地方。还怎么能指望它成就天下的教化呢?君主掌握一国的生杀予夺,天下的治乱安危都系于此。他的赏罚竟然没有章法,颠倒悖谬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他的好恶本性真与常人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这是因为丧失了本心的善良。只有圣人的心,浑然都是天理,澄澈而虚静明亮。它处于未发状态时,是中正之体,如同一面空明的镜子、一杆平衡的秤;等到发动时,是合乎中节的和谐,如同空明的镜子、平衡的秤所发挥的作用。有人行善,圣人就随之赏赐,又随之歌咏、赞叹。即使有五服、五章等不同等级,也无非是根据等级不同而使赏赐有所差异,圣人本来不能任意加减轻重。有人作恶,圣人就随之惩罚,又随之哀怜、矜恤并加以惩戒。即使有五刑、五种用刑方式的不同,也无非是根据罪行等级不同而使刑罚有所差异,圣人本来不能任意出入刑罚。因此说:上天把命令授予有德之人,意思是有德者正应当受命,而命令出自上天,并不是圣人自己任命的。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意思是有罪者正应当受到讨伐,而讨伐出自上天,并不是圣人自己讨伐的。《易》说:火在天上,是大有卦;君子因此遏制邪恶、彰扬善行,顺从上天美好的命令。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火在天上,是光明达到了极点。光明产生于公正。神妙和教化,也都由此产生。它根本上发端于内心极细微之处,落实到外在事物和行为的明显方面;起初从家庭内部的近处开始,最终风行到大海之外。只有不以私意妄加赏罚,天下才都会知道应当劝勉什么,并且乐意行善。这样,恩惠施及赏赐所能达到的地方,劝勉也施及赏赐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然而这种劝勉的效果,圣人无法知道,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不以私意妄加刑罚,天下才都会知道应当警戒什么,并且害怕作恶。这样,刑罚施及惩罚所能达到的地方,警戒也施及惩罚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然而这种警戒的效果,圣人无法知道,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天下人的心是相同的,天下人的心所共同依据的道理也是相同的。有一件善事,不只是圣人喜爱它,天下人也喜爱它;不只是圣人想赏赐它,天下人也希望圣人赏赐它。有一件恶事,不只是圣人憎恶它,天下人也憎恶它;不只是圣人想惩罚它,天下人也希望圣人惩罚它。良心彼此感应,天理彼此相通,气机彼此迎合,自然就会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就像自然界一样,阳气一经吐纳而形成春夏,天下万物没有不因此生长的;而万物所以生长,上天没有私心,万物也没有私心。阴气一经收敛而形成秋冬,天下万物没有不因此收敛、闭藏的;而万物所以收藏,上天没有私心,万物也没有私心。天地无心,却能成就教化;圣人有心,却能无所作为。因此说:圣人与昊天同一道。赏善罚恶,是圣人心中的公正;劝善畏刑,是圣人心中的不忍之心。所以将要赏赐某人,就给他增加膳食;增加膳食,就会有饱食后的赐予,由此可以知道这是在劝人为善。将要施刑于某人,就不举行某项礼仪;不举行礼仪,就撤去音乐,由此可以知道这是在使人畏惧刑罚。这又是体察天地好生之德,并顺应收藏万物的时机,本来就是为生长保存根基。圣人之心正是如此,神妙教化也由此而产生。那么,尚未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应当怎样呢?也只是善于存养自己的心罢了。必须以敬使内心正直,保存本然的善良,这样欲望就少,道理就明,动静内外自然合为一体,赏罚自然无不恰当。如果不知道根本所在,只在政务之间琐屑操持,就会支离混杂,追逐外物;还谈得上什么神妙教化呢?唉!这就是存养心性的学问之所以不可不讲,而作为君主的人尤其应当急切修习它的原因。○治理天下的大纲

圣人所以立人之道者,亦唯纯乎天道而巳矣。而岂有所为哉?圣人无所为,而天下之道皆自圣人出焉。一诚之默运也。大哉诚乎,其天人之至神者乎?其神妙万物,合一不测,而不可以名言者乎?是故圣诚而巳矣,天下之道亦诚而巳矣。诚则一实,万分充周不穷,随在各足。圣人于其间,不过自尽其诚而巳矣。因物顺应,各止其所,遂若圣人有心为之,而圣人曾何为哉?故曰:经纶天下之大经,唯天下至诚为能之也。呜呼!知天下之至诚,斯可与语经纶矣。今夫丝棼然不齐也,得其绪则理矣。今夫网涣然无统也,举其纲则张矣。此经纶之说也,有迹指据而可措手足者也。于此有物,则焉为天降之衷,为民秉之彛。统之则为心,存之则为性,发之则为情,见之则为行,措之则为事。散殊而不可为象,恍惚而不可持循,何以能经纶之也?噫!此固有几焉,端倪莫窥,而受命如向,非天下之至精,不可与语此也。日用不穷,而流行罔间,非天下之至变,不可与语此也。寂然不动,而感而遂通,非天下之至神,不可与语此也。是故邃古之世,淳庞沕穆,上恬下熙,虽未有礼乐文章之设,而天经不紊,人纪肇立者,何也?有物有则,而物物各循其自然也。一实理之散见,而几之自相通也,固无待于经纶也。迨夫风气日开,浇伪旋作,烦称文辞而实不效,智谲相诞而情不应。有愽学以疑圣者焉,有矫情以任术者焉,有缘饰矜高,诪张立说以鼓众者焉。若是者巳,则不诚而伪以率人,遂无以感触人之良心,而适以起其忿悁不平之念。天下之达道遂榛芜窒塞,而莫之由矣。无怪乎彛伦攸斁,而人纪沦亡也。于是有圣人者出,以斯道为人之所固有,而不忍其日入于悖谬也。教之为父子焉,教之为君臣焉,教之为夫妇焉,教之为长幼朋友焉,而天下翕然从之。以言乎父则慈以言乎子,则孝以言乎君,则仁以言乎臣,则敬以言乎夫,则和以言乎妇则顺以言乎兄,则友以言乎弟,则恭以言乎朋友,则信。三纲正,九畴叙,万物太和,而天下大经不啻丝之就绪而网之在纲也。圣人何以有此哉?盖天地之道,为物不贰诚而巳矣。圣人知以知之,仁以行之,勇以强之,而纯乎天道,亦诚而巳矣。诚则精,精则钩深致远而有以察其几诚则变变则参互错综而有以研其几诚则神,神则两在不测而有以妙其几唯几也,是以能通天下之志,能成天下之务而大经之经纶也,固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矣。何也?降衷秉彛,天之道也,一实理也,人人之所共有也。天则不容伪诚则不可欺。逆而施之则相悖而犯,顺而迎之则相说以趋固理也,亦势也。圣人以诚而经纶天下,而天下亦以诚而归圣人,此其天几之相为感,而一诚之外无余事也。人见其合慈孝以为亲而有父子之经合仁敬以为义而有君臣之经合和顺以为别而有夫妇之经合友恭以为序,而有兄弟之经合相与以为信,而有朋友之经谓圣人能经纶之也,而不知五者之伦固夫人之所自有也。圣人以诚率之,而夫人以其所自有者而应之,盖莫知其然而然者也。向使夫人本无是经而圣人顾欲经之纶之以作法,是强为也,将何所据而为之?向使圣人诚之未至,而顾欲经之纶之以示法,是袭取也,将孰从而信之?是故必赞幽通明,而后有龟卜蓍筮之象也;必识微尽变而后有书契章程之式也;必理性协情,而后有咏歌鼓舞之节也;必范围曲成,而后有权量尺石之制,法度礼籍之凖也。故曰圣诚而巳矣。诚无为也,而其有为焉者,迹也,而所以经纶者不在是也。君子察此而有得焉,则庶乎由子思之言得圣人经纶之实而所以先立乎诚者,自不能巳矣。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七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八

论三

◆论三

高帝

  文帝

  武帝

  宣帝

  季札

  石奢

  张良

  贾谊

  疏广疏受

  王通

  韩愈

  苏轼

  王安石

○高帝

译圣人用来确立人道的,也只是使它纯粹合于天道罢了,难道还有什么私意作为吗?圣人无所作为,但天下的道却都从圣人那里产生。这是一种诚的默默运行。诚真伟大啊,它难道不是贯通天人的最神妙之物吗?它使万物神妙变化,使万物合一而不可测知,并且无法用言语命名吗?所以,圣人不过是真诚罢了,天下的道也不过是真诚罢了。真诚就是唯一真实的根本,万种事物都充实周遍而没有穷尽,随处都各自充足。圣人在其中,不过尽自己的诚心罢了。他顺着万物而应对,使各自安止于应有的位置,于是看起来像是圣人有意安排,而圣人实际上做了什么呢?所以说:治理天下的大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做到。唉!懂得天下最大的诚,才可以和他谈治理天下。比如丝线纷乱不齐,找到线头就能理顺;比如罗网松散无统,提起纲绳就能张开。这就是所谓治理,有形迹可指、有依据可凭,也可以实际下手施行。至于这里所说的这个‘物’,就是上天降下的本心,也是百姓所秉持的常道;统摄它就是心,保存它就是性,发动它就是情,显现出来就是行为,落实到事务上就是事。它分散而特殊,不能形成固定形象;恍惚而难以把握遵循,凭什么能够治理它呢?唉!这里本来有精微的机理,端倪无法窥见;接受天命时如同回声一般迅速响应,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不能和他谈这些。它日日运行而没有穷尽,流动变化从不间断;若不是天下最能通达变化的人,不能和他谈这些。它寂然不动,却一经感应便能通达;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人,不能和他谈这些。所以上古时代,民风淳厚,天地和穆,上面安宁,下面和乐,虽然还没有礼乐、文章等制度设置,但天经没有紊乱,人伦法纪开始建立,为什么呢?因为万物都有其实体和法则,各种事物都各自遵循自己的自然本性。这一真实的道理分散显现于万物之中,而精微的机理自然彼此贯通,本来不需要人为治理。到了风气日益开放、浇薄虚伪随即兴起的时候,人们烦琐讲究文辞而实际没有成效,机巧诡诈彼此欺骗而真情不能相应。有凭借博学来怀疑圣人的人,有矫饰情感而任意使用权术的人,有借助文饰、夸耀自高、虚妄张扬而立说鼓动众人的人。像这样下去,便以不真诚和虚伪率领他人,不能触动人的良心,反而只会激起人们愤懑不平的念头。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于是荒芜堵塞,没有途径可以通行。人伦败坏、人的法纪沦亡,也就不足为怪了。于是有圣人出世,认为这种道理本来就是人所固有的,不忍心看它一天天陷入悖谬。圣人教人做父子,教人做君臣,教人做夫妇,教人做长幼、朋友,天下人便一致顺从。说到父亲,就应当慈爱;说到儿子,就应当孝顺;说到君主,就应当仁厚;说到臣下,就应当恭敬;说到丈夫,就应当和谐;说到妻子,就应当顺从;说到兄长,就应当友爱;说到弟弟,就应当恭敬;说到朋友,就应当守信。三纲由此端正,九畴由此有序,万物处于大和之中,天下的大纲也就如同丝线理出头绪、罗网提起纲绳一样。圣人凭什么能做到这些呢?天地之道,对万物始终只有一个真实不二的诚。圣人用知来认识它,用仁来实行它,用勇来坚守它,使自己纯粹合于天道,也不过是真诚罢了。真诚就能精微,精微就能探究深奥、通达久远,从而察知事物的机微;真诚就能变化,变化就能相互参验、错综交织,从而研求事物的机微;真诚就能神妙,神妙就能同时存在于各处而不可测知,从而使机微发挥妙用。正因为把握了机微,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治理天下的大纲,也自然能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为什么呢?上天降下的本心和人所秉持的常道,是天道,是一个真实的道理,是人人共同具有的。上天不容许虚伪,真诚不可欺骗。逆着它施行,就会彼此违背冲突;顺着它迎合,就会彼此喜悦而趋向它。这既是道理,也是形势。圣人用真诚治理天下,天下也用真诚归附圣人,这就是天道的机微彼此感应,除了一个诚字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人们看到仁慈与孝顺相合而成为亲亲之道,便有了父子的纲常;仁爱与敬重相合而成为义,便有了君臣的纲常;和谐与顺从相合而成为区别,便有了夫妇的纲常;友爱与恭敬相合而成为次序,便有了兄弟的纲常;彼此交往而守信,便有了朋友的纲常,于是说是圣人能够治理这些纲常,却不知道这五种伦理本来就是人人自己具有的。圣人以诚率领他们,人人又以自己本有的道德来响应,往往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假如人人本来没有这些纲常,而圣人只是想把它们整理出来、制定出来作为法则,那就是强行造作,将凭借什么来制定呢?假如圣人的诚还没有达到,却想把这些纲常整理出来、制定出来以示范天下,那就是袭取模仿,又有谁会相信他呢?所以,必须能够赞助幽微、贯通光明,然后才会有龟卜蓍筮的形式;必须能够识察微末、穷尽变化,然后才会有文字契券、章程制度的形式;必须能够调理性情、使其协调,然后才会有歌咏、鼓舞的礼节;必须能够包容万物、曲折成就,然后才会有权量、尺石的制度,以及法度礼籍的准则。因此说,圣人不过是真诚罢了。真诚本身无所作为,所谓有所作为只是它留下的形迹,而真正治理天下的根本并不在这些形迹上。君子如果考察到这些道理并有所领会,那么大概就可以通过子思的话,获得圣人治理天下的实质;至于圣人首先确立真诚这一点,也自然不能不努力实行了。《方山先生文录》卷第十七 ●《方山先生文录》卷第十八 论三 ◆论三 高帝 文帝 武帝 宣帝 季札 石奢 张良 贾谊 疏广、疏受 王通 韩愈 苏轼 王安石 ○高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