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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方山先生文录二十一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4–127 段

问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天下之道中焉止矣。此固精一而无二者也。而世之为道者,吾惑焉。彼杨氏、墨氏,固各溺于一偏矣。而不杨不墨,以执中者,何又谓之贼道?若以其举一废百,则天下之道贞夫一者,非欤?狂者、狷者,固未进于中行矣。而不狂不狷,以谨厚者,何又谓之乱德?若以其无举无剌,则小人而无忌惮者,是欤?至于佛老之学,无异于杨墨乡愿。唐韩退之、宋欧阳永叔,皆辟之不遗余力。今三尺童子,皆能斥其非矣。何孔子则从老聃问礼,且有犹龙之叹?而王通尊信孔子,何乃以浮屠老氏之教与儒者鼎立而为三耶?夫文中子,人或有疵之者,然则孔子非欤?此吾所以求其说而不得也。诸生必有根极理要之论,以究竟吾儒大中之学,毋徒附和掇拾,以孤主司之望【右考台州府学】问学者,宁学圣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而成名?先正斯言,诚吾人为学之向方也。何鲁男子不学柳下惠,而君子善之?杨龟山晚年出处,欲学孔子,而尚论者谓其自处太高,只湏当学子路?然则圣人终不可学,而人皆可以为尧舜之言,岂诬人者欤?诸生皆从事圣学者,愿相与商之【右考临海县学】问说者,谓纲目继获麟而作,吾窃有疑焉。春秋始于隐公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其时政教号令不行于天下,仲尼伤之,因鲁史以定褒贬,以赏罚天下,以擅南面之权,盖亦甚不得巳也。故曰:“罪我者,其唯春秋乎?”若其君犹为天下之共主,则虽桀纣幽厉,亦不一及其事焉。何纲目于汉唐正统之世,如七制三宗之君,亦为之褒贬赏罚而不一,与其权耶?文公此书多成于台郡,与赵几道辈往复整顿,何遂不论及此耶?此其凡例意义,二三子生长于斯,必有所闻矣。不然,请各以已意断之【右考僊居宁海二学】问:称韩子者,谓其文起八代之衰,而《原道》一篇乃犹未免遗议;称欧阳子者,谓其变一时文体之陋,而《宋有四篇》文字乃复不预。然则其所谓起衰、变陋者,安在哉?诸生其各据所见而极论之,毋徒以先入之言为主可也【右考太平县学】问:足食、足兵,皆军国之要机,而食犹兵之所急者也。故虽赵充国之能,而制胜方略,先议边籴。魏晋而下,敌国声势,皆以所积虚实为兵之强弱,史氏所载,历历可知。诸生亦尝讲之乎?夫师行十万,日费千金。汉武之世,虽威行沙漠,而大司农往往告匮。唐自宪宗以后,用度不足,遂无以制方镇之强,亦何恠哉?故曰:善战不如安边,战而能胜,不若伐人之谋,能取诸彼,不若保我所有。此名将所以无功也。古之人有能之者,其人为谁乎?其才识方略,亦可得而述乎?诸生固有志于天下国家者,主司于此,愿有闻焉,请详陈之,毋徒委之曰“未学【右考黄岩县学】问:知人则哲,尧、舜所难,而言貌取人,孔子失之。何季札聘于上国,一倾盖之间,于齐得管仲、晏婴,于郑得公孙侨,于卫得史鳅、蘧瑗,于晋得叔向之数子者,果皆一时之才,而安内攘外之功,尊主庇民之略,历历可指。岂札之知反出于圣人之上,而以言以貌亦可得人乎?兹吾于二三子,亦冀有所得,何以便能如札也?愿为我言之【右考天台县学】问通天地人曰儒。儒之为道大矣。未闻与道学岐而为二也。迨宋史始以道学立传,而儒林又自为传。其果何所见欤?抑亦有所本欤?自今观之,其所谓道学者何人?而其所学者何道?其所谓儒林者何人?而其所以为儒者何事?可历举而言之欤?抑其人品果有不同,固不可合而为一欤?二三子皆学道而业儒者,其必素所究心而得所从事矣。请尽言之,毋让【右考杭州府学】问:生今反古而?及其身,孔子有是言矣。孟子则谓“由今无变,不能一朝居”,何其言之相戾耶?岂春秋之时犹愈于战国,故其言有不同欤?抑各有所见欤?及观孔子告颜子,则取夏时、殷辂、韶舞,而于周仅一冕焉,又似有类于反古者。孟子语齐宣,不斥其世俗之非,而且谓其“今乐犹古乐”焉,又似无意于变今者。此其精义,必有所在。兹欲酌古凖今,以会通夫孔孟之言,而定其趋,将如之何而后可【右考仁和钱塘二学】问冯唐谓文帝虽有颇牧不能用而杨子云则谓文帝能用颇牧岂各有所见欤夫是二者之论于文帝孰为得其当欤今固思颇牧之时也设有若人焉其能用不能用之道抑又何所在欤请究言之以观平居用世之略【右考安吉武康孝豊三学】

译问:百姓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天下的道理也以中正为止归。这本来是精纯专一、没有两样的道理。然而世上谈论道的人,却使我感到困惑。杨氏、墨氏固然各自沉溺于一偏之见;那么既不学杨氏也不学墨氏、执守中道的人,为什么又被称为贼害正道呢?如果说这是因为他们只举一端而废弃百端,那么天下的道以守正归于一,难道不是这样吗?狂者、狷者固然还没有达到中行;但既不狂也不狷、谨慎厚重的人,为什么又被说成扰乱德行呢?如果说是因为他们既没有高举什么,也没有刺责什么,那么无所顾忌的小人,难道就是这样吗?至于佛、老的学说,同杨、墨和乡愿没有不同。唐代韩退之、宋代欧阳永叔,都竭尽全力排斥它们。如今连三尺高的孩子都能斥责它们的错误。可是为什么孔子还要向老聃请教礼,并且发出老聃犹如神龙的感叹?王通尊崇、信奉孔子,为什么又把浮屠、老氏的教说同儒学并立为三家呢?文中子王通,有人还要指责他;那么孔子难道就没有过错吗?这正是我想寻求解释却不能得到答案的地方。诸位学生一定要提出探究根本道理、穷尽精微要旨的论述,来彻底说明我们儒家大中之学,不要只是一味附和、拾取旧说,以辜负主考官的期望【以上考台州府学】问:求学的人,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可以因为具备一点善行便成就名声吗?先正的这句话,确实是我们求学的方向。为什么鲁国男子不学习柳下惠,君子却称许他?杨龟山晚年出仕或退隐,想要学习孔子;但评论古人的人却说他自处太高,只须学习子路。那么圣人终究不能学习,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话,难道是在欺骗人吗?诸位学生都是从事圣学的人,希望共同来讨论这个问题【以上考临海县学】问:有人说《纲目》是在接续《春秋》获麟之后写成的,我私下对此有所疑问。《春秋》始于隐公元年,实际是周平王四十九年;当时政治教化、号令不能施行于天下,仲尼因此感到悲伤,依据鲁国史书确定褒贬,用来赏罚天下,行使君临天下的权力,大概也是实在不得已。所以说:“获罪于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如果当时鲁君仍是天下共同承认的共主,那么即使是桀、纣、幽王、厉王,也不会一一涉及他们的事情。为什么《纲目》在汉、唐正统时代,对于七制、三宗这样的君主,也要替他们褒贬赏罚而不放弃这种权力呢?文公这部书大多在台郡完成,曾同赵几道等人反复整理,为什么竟没有讨论到这一点呢?其中凡例的意义,诸位生长在这里的人一定有所听闻。否则,请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以上考僊居、宁海二学】问:称赞韩子的人说,他振兴了八代衰败的文风,但《原道》一篇仍然未免留下可议之处;称赞欧阳子的人说,他改变了一时文体的鄙陋,但《宋有四篇》的文字又不在其中。那么,他们所谓振兴衰风、改变鄙陋,究竟体现在哪里?诸位学生各自根据所见极力论述,不要只把前人的成说当作主旨【以上考太平县学】问:粮食充足、军备充足,都是军国大事,而粮食又是军队最急需的东西。因此即使有赵充国那样的才干,他制定制胜方略时,也先讨论边地买粮。魏晋以后,敌国的声势,都根据储备的充实或空虚来决定军力的强弱,史书所记载的情况清清楚楚,诸位学生也曾研究过吗?军队出动十万人,每天耗费千金。汉武帝时代,虽然威势远行沙漠,大司农却常常报告国库匮乏。唐朝自宪宗以后,财政用度不足,于是无法制约藩镇的强盛,这又有什么奇怪呢?所以说:善于作战不如安定边境,交战取胜不如攻破敌人的谋划,能从敌人那里取得东西不如保全我们已有的东西。这就是名将之所以没有战功的原因。古代有能够做到这些的人,他是谁呢?他的才能、见识和谋略,是否也可以叙述出来呢?诸位学生本来有志于天下国家,主考官希望在这方面有所听闻,请详细陈述,不要只推托说“没有学过”【以上考黄岩县学】问:知人就是明智,即使尧、舜也难以做到;但孔子又有根据言谈、容貌取人的过失。为什么季札出使中原诸国时,在一次车盖倾斜相交的短暂会面之间,在齐国得到管仲、晏婴,在郑国得到公孙侨,在卫国得到史鳅、蘧瑗,在晋国得到叔向等几个人才?他们安定内部、排除外患的功业,尊奉君主、保护百姓的谋略,都历历可指。难道季札的知人能力反而超过圣人,凭言谈和容貌也可以识得人才吗?如今我对诸位学生也希望有所收获,怎样才能做到像季札那样呢?希望为我说明【以上考天台县学】问:通晓天地人之道的人称为儒。儒所遵循的道理是宏大的,从未听说它同道学分道而成为两种学问。到了《宋史》,才开始把道学另立一传,而儒林又自成一传。这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还是另有所本呢?从今天看来,所谓道学家是哪些人?他们所学习的是什么道?所谓儒林人物是哪些人?他们之所以成为儒者,做的又是什么事情?可以逐一列举说明吗?还是说他们的人品确实不同,本来不能合并为一类呢?诸位都是学习道、从事儒业的人,一定平素对此用心研究,并且已经有所从事。请全部说明,不要推辞【以上考杭州府学】问:有人说如今反而要复古,并且要把这种主张贯彻到自身,这正是孔子说过的话。孟子却说:“如果沿袭今日而不加改变,就一天也不能安居。”为什么两人的话彼此相悖呢?难道春秋时期还胜过战国时期,所以说法有所不同吗?还是各自有所见解呢?等到看孔子告诫颜子的话,他取法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辂和舜时的《韶》舞,而对于周代仅取一顶冕,似乎又有类似反古的意思。孟子对齐宣王说话时,不斥责当时世俗的错误,反而说“今天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似乎又无意于改变今世。这其中的精微义理,一定有其所在。现在想斟酌古今,贯通孔子、孟子的言论,确定其旨趣,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右题考仁和、钱塘二学】问:冯唐说汉文帝虽然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却不能任用,扬雄却说汉文帝能够任用廉颇、李牧,难道是各自有所见解吗?这两种关于文帝的说法,究竟哪一种更为恰当呢?如今正应当思考廉颇、李牧那样的时代。假如有这样的人才,那么任用或不能任用他们的道理,又究竟在哪里呢?请详细说明,以便考察平日经世用人的谋略。【右题考安吉、武康、孝丰三学】

问:韩非明老子,而以刑名游说诸侯;李斯师荀卿,而以诈力事秦。其终皆陷于大戮,而说者归咎于老氏、荀卿之学。今其书尚在也,试取而观之,岂可尽以其咎归之乎?夫咎之诚是矣。何子路、宰我皆孔门高弟,一则为孔悝而攻庄公,一则助田常以乱齐国。不知二子者,当时何以立孔氏之门?而其学之所以失而至此者,何也?毫厘有差,遂致千里。二三子其为我早辨之可乎【右考长兴德清二学】问荀文若当汉之末、间关河冀、竟从曹氏、昔人尝以不智不忠讥之矣、吾尝因此而窃有危于狄梁公之事焉、梁公值唐厄运、周旋武后之朝、向使寿春之命不延、虞渊之功不就、其将何辞于天下后世乎、而天下后世抑亦有以谅之乎、君子遭逢险难身名固所不计然于平居则不可以不预讲也二三子要非成败论人、而随人谈笑者其于荀狄之事、为我极论之可乎、 【 右考归安乌程二学】问孔子于沮溺丈人接舆荷蒉之徒、每拳拳接引、而不深加讥贬、夫固各行其志而不必其道之同也、迨淳于髠辞梁卿相、而终身不仕、陈仲子不食齐禄、而辟居于陵、岂不亦卓行修洁之士哉、孟子则不惟不之取、顾直斥而力排之者、何欤、岂人品有高下、而淳陈二子、不得与沮溺诸人比欤、抑圣贤待人气象、亦自有不同欤、诸生方诵法孔孟、而斯人之徒、固无世无之者、愿一论之、不敢以微辞隐义相困、亦愿勿以老生常谈见复可也、 【 右考湖州府学】问:吾尝观桑林之祷,诵云汉之诗,知旱之为虐,固、盛世之所不免也。然以洪范五事论之,则恒旸者,岂亦有所自欤?夫汤之应天顺人,宣之内修,外攘其昭格于天者,盖素矣,而何以有是欤?然当其时,一则兆民允殖,一则流民来归,而未闻其为旱所困,抑又何欤?今旱亦甚矣,思欲尽人以回天,值变而有备,其道安在?二三子目击时事,其为我切论之,以纾杞人之忧可也【右考海宁县学】问:燕昭王之于乐毅,汉高帝之于萧何,蜀先主之于孔明,符秦之于王猛,其所以深知而笃信者,盖必有在矣。象山先生所谓「不可不理会者也」。诸生请试言之如何【右考崇德桐乡二学】问:古之耕莘、钓渭者,皆起自疏远,一朝为相,兴殷、造周,不知当时君臣何以便能相合如此耶?汉贾生召对宣室,语至夜分,文帝自叹以为不及;宋苏子瞻入见便殿,烛送归院,宣仁母子语至泣下。此其相知,不可谓不深矣。然一则长沙之傅,终身不起;一则黄州之谪,竟不能免。此其故何欤?岂行止固自有命,非人所能欤?抑别有他说也?愿一论之【右考嘉善海塩二学】问邹志完为颖昌教授,值范纯仁为守,属撰乐语,志完辞之曰:“翰林学士则可,祭酒司业则不可。”信斯言也,岂司教之官方以道义自持,而学士仅可为词人耶?何祝钦明为祭酒,虽八风之舞亦为之;而韩偓为学士,则不肯为宰相草麻,重以君命强之而不从耶?是固系于人,不系于官矣。志完之言,无乃过欤?夫以纯仁之贤,欲乐语何为?且又不知志完之为人,而属之撰者何欤?此虽一事,而处巳处人之道有在焉,亦不可以不讲也【右考嘉兴平湖二县学】问:宋人有言曰:“秦火焚书,而书存;汉儒穷经,而经绝。”信斯言也,则汉儒之释经,无一可取者。及观宋儒之传注,乃又多本于注疏,何欤?昔孔颖达讥刘炫:“习杜义而攻杜氏,犹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也。”宋多理学之儒,岂为是欤?吾窃有疑焉,愿二三子明言之【右考嘉兴府学并秀水县学】问范文正谓光武遂子陵之高,子陵成光武之大,信斯言也?则古之渭滨钓叟,后载以归;莘野耕夫,三聘而起。其君臣之间,顾非遂其高而成其大者乎?二三子生长严陵,游心三代,而志于希文者也。其于斯义,必会而通之矣。请为我陈之【右考严州府建德桐庐三学】问程明道谓自古举事不能无可否是非亦湏有议论至引符坚寿春之役西晋平吴唐师取蔡为说盖以宋室是时西夏多事无一人敢议故也今西北边情之反复东南民力之艰难昌言于庙堂者无虑数十辈矣然切近精实之图久安长治之策果安在乎此固诸生江湖之忧且行将出而用世矣其为我预陈之【右考绍兴府学】问:杨雄黾勉于莽贤之间,冯道周旋于五代之季,虽三尺童子皆知诋之矣。胡安定师表一世,曾南丰学本六经,顾于之二人者,各有取焉,岂皆无所见耶?诸生请各以巳意断之,如何【右考山阴会稽二学】问:明道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伊川则谓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朱子尝谓举业坏人,其徒陈器之则谓应举何害义理?其伯仲师友之间,何其所见之不同也?夫明道、晦庵,谅必有定见矣。然观其入仕,则又皆由科举而出,抑何说欤?诸生从事兹业,固熟究兹义者也,试相与论之【右考萧山、新昌、嵊县三学】

译问:韩非明晓老子的学说,却以刑名之术游说诸侯;李斯拜荀卿为师,却凭借欺诈和武力侍奉秦国。他们最终都陷入大刑,人们便把罪责归咎于老子、荀卿的学说。如今他们的著作还在,试拿来看看,难道可以把罪责全都归给老子、荀卿吗?把罪责归给他们,确实有一定道理。可是子路、宰我都是孔门的高等弟子,一个为孔悝攻打鲁庄公,一个帮助田常扰乱齐国。不知道这两个人当时凭什么还能立身于孔氏门下?他们的学问为什么会失误到这种地步?细微处稍有差错,最终就会相差千里。诸位弟子,你们能否替我及早辨析清楚?【右题考长兴、德清二学】问:荀文若处在汉朝末年,辗转于黄河、冀州之间,最终归从曹氏,古人曾讥评他不智、不忠。我曾因此私下担忧狄梁公的事情。梁公处在唐朝的厄运之中,在武后朝廷里周旋,假使寿春之命不能延续,虞渊之功不能成就,那么他将用什么话向天下和后世交代?天下和后世又是否能够谅解他呢?君子遭逢艰险困厄时,身体和名声本来都可以不计较;但在平常居处时,却不能不预先讲明这些道理。诸位弟子决不是只按成败来评论人物,也不是随着世俗谈笑的人;对于荀文若、狄梁公的事情,请替我极力论说一番,可以吗?【右题考归安、乌程二学】问:孔子对于长沮、桀溺、丈人、接舆、荷蒉之类的人,总是情意恳切地想引导他们,却不严厉讥讽贬斥他们,因为他们固然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并不一定与孔子的道路相同。等到淳于髡辞去梁国卿相之职,终身不做官;陈仲子不食用齐国的俸禄,避居于陵,难道不也是品行卓异、修身清白的人吗?孟子却不但不取法他们,反而直接斥责并极力排斥他们,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人品有高下,淳于髡、陈仲子不能和长沮、桀溺等人相比吗?还是圣贤对待人的气度本来就各有不同呢?诸位学生正在诵读并效法孔孟,而这类人本来无世无之。希望你们论说一番,我不敢用隐约的言辞和深藏的意义来为难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要用老生常谈来回答我。【右题考湖州府学】问:我曾看《桑林》祷告的记载,诵读《云汉》诗篇,知道旱灾的祸害,即使在太平盛世也本来不能避免。然而按照《洪范》所说的五事来讨论,长期晴旱难道也有其由来吗?商汤能够顺应天意和民心,周宣王内修政事、外御强敌,他们昭明地感通上天的原因,本来已经具备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灾害呢?但是在当时,一方面百姓确实繁衍生息,另一方面流亡的人民前来归附,却没有听说他们受到旱灾的困扰,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如今旱灾也十分严重了,想要使所有人尽力挽回天意,遇到灾变而有所准备,其办法在哪里?诸位亲眼看到了时事,请替我切实论说一番,以解除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右题考海宁县学】问:燕昭王对于乐毅,汉高帝对于萧何,蜀先主对于孔明,前秦苻坚对于王猛,他们所以能够深切了解并坚定信任这些人,大概一定有其原因。象山先生所谓“不可不加以理会的地方”,正是这个意思。请诸位试着说说看,究竟如何?【右题考崇德、桐乡二学】问:古代在莘野耕作的伊尹、在渭水垂钓的姜太公,都出身疏远之地,一旦被任命为相,就兴复殷朝、建立周朝。不知道当时君臣之间为什么能够这样迅速地相互契合呢?汉代贾谊在宣室被召见应答,谈到深夜,汉文帝自叹不如;宋代苏子瞻在便殿入见,皇帝还点燃蜡烛送他回院,宣仁太后与哲宗母子谈到流泪。这种相互知遇,不能说不深。然而一个只是被贬为长沙王太傅,终身没有再起用;一个遭到黄州贬谪,最终也未能避免。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人的出仕或退处本来各有命运,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还是另有说法呢?希望你们论说一番。【右题考嘉善、海盐二学】问:邹志完任颖昌教授时,适逢范纯仁任知州,范纯仁嘱托他撰写乐语,志完推辞说:“翰林学士可以,祭酒、司业却不可以。”如果这句话可信,难道掌管教育的官员就应当以道义自持,而学士只不过可以充当词人吗?为什么祝钦明任祭酒时,连八风之舞也替人制作;韩偓任学士时,却不肯替宰相起草任命麻制,即使以君命强迫他也不服从呢?这本来取决于个人,而不取决于官职。志完的话,恐怕说得过分了吧?以范纯仁的贤能,为什么还要写乐语?况且他又不了解志完的为人,为什么要嘱托他撰写呢?这虽然只是一件事,但其中包含着如何处己、如何待人的道理,也不能不讲明。【右题考嘉兴、平湖二县学】问:宋人有句话说:“秦朝的火焚烧了书籍,书籍却保存下来了;汉代儒生穷究经书,经书却断绝了。”如果这句话可信,那么汉儒解释经书,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了。可是看宋儒的传注,又多取法于汉唐注疏,这是什么缘故呢?从前孔颖达讥讽刘炫说:“学习杜预的义理却攻击杜预本人,就像蛀虫生在树木中,反过来又啃食这棵树木。”宋代有许多理学之儒,难道也是这样吗?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希望诸位明确说明。【右题考嘉兴府学及秀水县学】问:范文正说,光武帝成就了严子陵的高尚,严子陵成就了光武帝的伟大,这话可信吗?如果可信,那么古代在渭水垂钓的老翁,后来被载回朝廷;在莘野耕作的人,经过三次聘请才出仕。他们的君臣关系,难道不是成就了彼此的高尚和伟大吗?诸位生长在严陵之地,心游三代,立志仰慕希文先生。对于这个道理,你们一定能够融会贯通。请替我陈述一番。【右题考严州府建德、桐庐三学】问:程明道说,自古以来举办公事不可能没有可否、是非,也必须有议论。他还引用苻坚寿春之战、西晋平定吴国、唐军攻取蔡州的事情作为论据,大概是因为宋室当时西夏多事,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议论。如今西北边境局势反复,东南百姓的财力艰难,在朝廷上直言不讳的人不下几十个了。然而切近而精实的长久安定之计,究竟在哪里呢?这本来就是诸位身在江湖所忧虑的事,而且你们将要出仕而经世用事了。请替我预先陈述一番。【右题考绍兴府学】问:扬雄在王莽和贤臣之间勉强周旋,冯道在五代末期周旋任职,即使三尺童子也都知道要诋毁他们。胡安定可以作为一世人的师表,曾南丰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但对于扬雄、冯道二人,他们各自又有所取法,难道都是毫无见识吗?请诸位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怎么样?【右题考山阴、会稽二学】问:明道十五六岁时,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道理,便厌弃科举学业。伊川却说:“我什么时候不曾教人学习应举的学业?”朱子曾说科举业会败坏人,他的门人陈器之却说参加科举有什么妨害义理的地方?他们兄弟、师友之间,见解为什么如此不同呢?明道、晦庵想来一定各有确定的见解。然而看他们后来出仕,却又都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这又该怎样解释呢?诸位正在从事这一学业,本来熟悉地探究这个道理,请共同论说一番。【右题考萧山、新昌、嵊县三学】

问:汉明帝临雍拜老,唐太宗大召名儒,其兴学养士,可谓至矣。然汉以节义称,唐以词章着,而圣学之传,未闻有得其要领者,其故何欤?迨宋之季,党碑学禁,相继并作,士生其时,斯亦危矣。然转相师友,不避祸患,而吾道精一之指,卒赖以明。至观其文章节义,则又未尝不卓然著称也。其振作感发之机,果安在欤?二三子,其究言之【右考上虞诸暨二学】问于越为先王之封国,仲尼作《春秋》,顾列为夷服,迨昭公之时,始以国见经,此其故何欤?且虞舜、夏禹,天下之盛王也,过化存神,咸在兹矣,地独不可因人而重乎?夫《春秋》之义,夫子必有所取,何后之称东南之美者,必待于虞翻之《易》,而后叹其不止于会稽之竹箭也?然则舜禹之作述,反仲翔之不若乎?二三子生长是方,必尝论及之矣,不敏,愿有闻焉【右考余姚县学】问仲尼于七十余君,不能用,然后退而作《春秋》,以明王道,是未尝不欲见诸事业也。程子则曰:「唐虞事业,自尧舜观之,一点浮云过太虚耳。」信斯言也,何夫子若是之皇皇也?宋自南渡以来,诸儒辈出,诵法孔子,倡道东南,在有兴起,至于恢复大计,则若视为缓图者,岂真以事业为不足为欤?诚若是也,吾儒体用之学,又安在欤?此必有至理存焉,吾固不能无疑也,敢以质诸多士【右考余姚县学】问:君子独立不惧,小人而无忌惮,二者相似而实不同也,果何以辨乎?吾观于宋若王介甫之为政,陆子静之为学,虽举世非之而不顾,而二子实未尝有所利于其间也,岂肆无忌惮者乎?抑亦有所见而独立不惧者乎?吾于群诋共排之中,窃有疑焉。诸生据其心迹而究论之如何【右考奉化定海象山三学】问:明、婺二州,浙之古名郡也。婺有何王、金、许四先生之祠,学者崇奉久矣。明有杨、沈、舒、袁四先生,则祀典久缺。今有司建议行且立祠,不知与婺州四公之学术,其亦有稍异欤?抑孰为得其本指欤?其祠祀之有先后,岂人心崇尚之有隆杀欤?抑亦有其故欤?二三子尚友之下,必有定论矣。请为我陈之【右考宁波府学】问:赵清献谓皋、夔、稷、契何书可读?是言唐、虞之时无书也?楚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谓唐、虞无书可乎?春秋之时,载籍未经秦火,何季札聘上国,始知历代之乐?韩宣子聘鲁,始见易象与鲁春秋耶?若谓其时书不易得也,及观管仲、晏婴、郑侨、郄谷之属,皆能愽综六艺,究极群书,又果何从而得之耶?今则古今典籍流布坊市,而号称愽雅者,亦往往不及古人,此又何说耶?诸生请试言之,毋徒曰“玩物丧志”,夫我则不暇【右考慈溪县学】问:先正谓战国之士务奇谋,而不狥正道;西汉之士喜功名,而不务奇节;东汉之士贵节义,而不通时变;东晋之士乐恬旷,而不孚实用。自今观之,夫亦论其槩耳。当其时,岂无中行独复,卓然不为习俗所移者乎?诸生试各就其时,举其一二言之,以观论世尚友之学【右考鄞县学】问:古人不离莘野,而割烹之鼎巳调;不离傅岩,而济川之舟巳具。兹尔诸生,皆山林之俊逸也,岂无志其志而学其学者乎?夫畎亩幡然之数语,说命对扬之三篇,人孰不知之?然其所以成调鼎济川之业者,盖必有切近精实之所在,而不徒泛然于语言间也。其各着于篇,以观平日之所究心者如何【右考鄞慈二县儒士】

○家塾私试

译问:汉明帝亲临辟雍拜见三老,唐太宗大力召集名儒,他们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可以说做到极致了。然而汉代以节义著称,唐代以辞章显扬,却没有听说有谁真正掌握了圣学的要领,这是什么缘故呢?到了宋代末年,党人碑禁和学禁相继出现,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实在危险。然而他们互相以师友相勉,不躲避祸患,使我们圣道精纯专一的宗旨最终得以阐明。至于看他们的文章和节义,又未尝不卓然著称。他们振作精神、感发志气的关键,究竟在哪里?诸位,请详细说说。【右题考上虞、诸暨二学】问:越国是先王分封的国家,孔仲尼作《春秋》,却把它列为夷狄之服;直到鲁昭公时,越国才开始在经书中出现,这是什么缘故呢?况且虞舜、夏禹都是天下盛德之王,教化所及、神明所存都在这里,难道这个地方单单不能因为有圣人而提高声望吗?《春秋》的义理,孔子必定有所取舍。为什么后世称赞东南的美好,偏偏要等到虞翻的《易》之后,才感叹它不只是会稽的竹箭呢?这样说来,舜、禹的制作和著述,反而不如虞仲翔吗?诸位生长在这一带,一定曾经谈论过这些。我不敏,希望听到你们的见解。【右题考余姚县学】问:孔仲尼曾向七十多个国君求仕,却没有得到任用,后来退而作《春秋》,以彰明王道;可见他未尝不想把道理落实在事业上。程子却说:“唐尧、虞舜的事业,从尧舜自己看来,不过是太虚空中飘过的一点浮云罢了。”如果这句话可信,孔夫子为什么还如此奔忙不息呢?宋朝自南渡以来,儒者不断出现,诵读并效法孔子,在东南倡明道统,确实有所兴起;至于恢复的大计,却好像把它看作可以缓办的事情,难道真认为事业不值得做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儒家的体用之学又在哪里呢?这里一定有极深的道理,我实在不能没有疑问,谨以此请教诸位士人。【右题考余姚县学】问:君子独立自守而无所畏惧,小人肆意妄为而没有忌惮,二者表面相似,实质却不同,究竟凭什么辨别呢?我看宋代王介甫处理政事、陆子静讲求学问,虽然全天下都非议他们,他们也不顾虑,而这两个人实际上并没有从中谋取私利,难道是肆无忌惮的小人吗?还是因为有所见识,所以能够独立自守、无所畏惧呢?在众人诋毁、共同排斥之中,我私下对此有所疑问。请诸位根据他们的内心和行迹加以考察论述,怎么样?【右题考奉化、定海、象山三学】问:明州、婺州是浙江古代的名郡。婺州有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四位先生的祠堂,学者崇奉已久。明州有杨简、沈焕、舒璘、袁燮四位先生,却长久没有列入祭祀典礼。如今有关官员建议将要为他们建立祠堂,不知道他们与婺州四位先生的学术是否略有不同?还是谁更能得到学术的根本旨趣?祠祀有先后,难道是人心崇尚有隆盛和衰微吗?还是另有缘故呢?诸位在交友古人的基础上,一定已有确定的见解。请替我陈述一番。【右题考宁波府学】问:赵清献说:“皋陶、夔、后稷、契有什么书可以读?”这是说唐尧、虞舜时代没有书吗?楚国史官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难道能说唐尧、虞舜时没有书吗?春秋时期,典籍尚未遭秦火焚毁,为什么季札出访中原诸国,才知道历代的音乐?韩宣子出访鲁国,才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呢?如果说那时书籍不容易得到,那么看管仲、晏婴、郑侨、郤谷之类的人,都能够广泛通晓六艺、穷究群书,他们又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书呢?如今古今典籍流布于坊市之间,而号称博雅的人往往还比不上古人,这又该怎样解释呢?请诸位试着说说,不要只说“玩物丧志”,我可没有闲暇听这种话。【右题考慈溪县学】问:前代贤人说,战国的士人致力于奇谋,却不遵循正道;西汉的士人喜好功名,却不追求奇异的节操;东汉的士人看重节义,却不通晓时势变化;东晋的士人喜爱恬淡旷达,却不能切合实际功用。如今看来,这也只是概括地评论罢了。在当时,难道没有中行独复那样卓然不被习俗改变的人吗?诸位请各就其时代,举出一两个人来说明,以考察评论时代、以古人为友的学问。【右题考鄞县学】问:古人没有离开莘野,调和鼎鼐的鼎已经准备好了;没有离开傅岩,渡过大河的船已经备妥了。如今诸位学生都是山林中的俊杰,难道没有立志追随他们的志向、学习他们的学问的人吗?至于“田野之人忽然醒悟”的几句话、《说命》回答君王的三篇文章,谁不知道呢?然而他们所以能够成就调和鼎鼐、治理天下的事业,大概一定有切近而精实的内容,并不只是泛泛停留在语言之间。请各自写在文章中,以考察你们平日用心研究的究竟是什么。【右题考鄞县、慈溪县儒士】○家塾私试

问说者,谓五帝而下,享国长久,莫如三代,以其有循环迭用之法,忠质文之相济尔。诚若是也,五帝何为而不用耶?抑时有同异,而道有优劣耶?岂除旧布新,务于改革,而扶衰捄敝,其道有不得不然者耶?三代而后,论正统者曰汉,曰唐,曰宋,宜若不屑于秦、隋、五代之法矣。然秦人废井田,开阡陌,改封建立郡县,自汉以来因之;隋变乡举里选,专以科目待士,自唐以来因之;五代袭杨炎之议,废租调而为两税,自宋以来因之。然亦率能致治,此其故何欤?夫尚论者,每以汉、唐、宋为不足法,而秦、隋、五代之季,乃亦有可因者,其竟何所谓欤?我国家祖述五帝,宪章三王,忠质文为之迭用,而卜世之长,固与天无极矣。不知于隆古之制,近代之法,其尚有可损益者乎?

问:仲尼之后,大道浸微,六经散逸,百氏具兴。然其间有诋訾孔子之徒者,有以子思、孟轲为乱天下者,其放诞不稽,固无足论。至谓秦燔经籍,亦此辈有以激之,其果然欤?自汉而下,有作《法言》以象《论语》者,有着中说》以凖《论语》者,其亦自附圣人之门矣。或又谓如吴、楚之僣号,而模拟窜窃,深可恠笑,则是其去诋訾者,盖无几也。汉之穷经者,类多专门名家,其亦辅翼圣人之道矣。或又谓秦火焚书而书存,汉儒穷经而经绝,则是汉儒之罪,盖又浮于秦火也,然欤?否欤?及观宋之大儒,或有取于《法言》、《中说》而训释经义者,则又多因汉疏,此其故又何欤?兹欲师圣学贤,崇经黜子,而辨惑向方,固二三子之所当究心者也,可无至当归一之论乎?

问坟典,丘、索、左史、倚相,盖尝读之。至秦燔经籍,存者无几。先秦古书,说者谓出于孔氏壁中。太史公、歆向父子、杨雄、班固、贾逵、许叔重之徒,从而斟酌去取之。今之所谓先秦古书,其句读脉络不甚见,其凌夷断缺,岂兰台、东观削去其所不合者,而约之于一时述作之间乎?或谓孟子长于诗书,然诵诗至云汉,读书至武成,盖有不胶于见闻而自得者,此其所以为知言也。汉儒之于章句,或泥而不通,则必至于更定古语,岂皆当乎?唐韩愈、柳宗元,固一代文人之雄也。退之尝读仪礼、读荀子、墨子、鹖冠子,且为之折衷其指画,果皆当欤?否欤?子厚尝辨列子、文子、鬼谷子、亢仓子、晏子春秋,又有非国语,其当否,又可得闻欤?至于鹖冠子,则直以为鄙贱不足道,何又与退之异欤?诸生尚合是数书而究其颠末,较其评核,用以观愽雅之学。

问:设官分职,凡以为民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则又倍之;至周,则监二代以损益,而其制为益详焉。周官以后,有着《百官公卿表》者,有为《百官志》者,有作《六典》者,有修《职官志》者。其更革繁省,视周制为何如也?然就其世论之:汉兴,定三等之爵,其属巳有定员;建武以来,务从减省,十存其一;然犹以为有未尽罢去者,可得闻其槩欤?唐初设内外官,亦有定员;然贞观巳不免有员外之置,或特置,或因事而置,事巳则废,或遂置之而不废。中世以后,则又有军功之官,亦可指而言之欤?夫以汉世之官,则以渐而损;而唐则以渐而益,抑又何欤?宋初官无专职,熙宁、元丰间,始命馆阁校详,而文武官阶各有定制矣;然元佑以后,渐更元丰之制,而员名冗滥,此其故何欤?我国家稽古建官,凖《周六典》,参酌前代,而因时损益,则又得夫化裁之宜,固可以为万世法程矣。迩来建议者,欲裁革冗员以节冗费,固不为无见;而当事者又恐缺人以废事,然则必何施而后可?

问:戎狄之患,自古有之。然皆不能为盛治之累者,以其备御之有道也。可得闻欤?或谓御戎无上策,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或又谓周得上策,秦得中策,汉无策焉。抑各有所见欤?夫昔人之论御戎者不一:曰德义,曰将帅,曰兵旅,曰军食,曰器械,曰形势,曰坚壁,曰整甲。而今之筹边者,要亦不出是数者而巳不知竟以何者为策之上欤?迩来强场多虞,庙堂必有至计,而江湖之忧,则亦不可遂自委也。愿究言之。

○浙江壬子武举

译问:有人说,五帝以后,享有国祚长久的,没有超过夏、商、周三代,这是因为它们有循环交替施行的制度,忠、质、文三种治理方式相互补益。果真如此,五帝为什么不采用这种办法呢?还是时代有同有异,而治理之道有优有劣呢?难道是因为革除旧制、推行新政,务求改革;而扶助衰弱、补救弊病,又有不得不这样做的道理吗?三代以后,谈论正统的说汉、唐、宋,似乎应当不屑于秦、隋、五代的制度。然而秦人废除井田,开通阡陌,改变封建而建立郡县,从汉代以来一直沿用;隋朝改变乡举里选,专门以科举选用士人,从唐代以来一直沿用;五代沿袭杨炎的主张,废除租调而实行两税法,从宋代以来一直沿用。这些制度也大都能够达到治理的效果,这是什么缘故呢?那些高谈历史的人,常常认为汉、唐、宋都不足以取法;可是秦、隋、五代末期的制度,又有可以沿用的地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朝效法五帝,遵循三王的法度,忠、质、文三种制度交替采用,推算国运的长久,本来可以与上天同其无穷。不知道对于远古的制度和近代的法令,是否还有可以损益调整的地方?问:孔仲尼以后,大道渐渐衰微,六经散失,各家学说纷纷兴起。其中有诋毁孔子的徒党,也有把子思、孟轲说成扰乱天下的人;他们放诞无稽,本来不值得议论。至于说秦朝焚烧经籍,也是这些人激成的,这果真如此吗?汉代以后,有人仿照《论语》作《法言》,有人以《中说》模拟《论语》,他们也都是把自己附会到圣人门下了。又有人说这好比吴、楚擅自称号,模拟抄窃,十分可笑;这样看来,他们与诋毁孔子的人相差也没有多少。汉代穷究经书的人,大多成为专门名家,他们也算是辅翼圣人之道了。又有人说秦火焚书而书籍尚存,汉儒穷究经书反而使经书断绝;这样说来,汉儒的罪过又超过秦火了。这话对吗,还是不对?等到看宋代的大儒,有人取法《法言》《中说》来训释经义,又多承袭汉代的疏注,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如今想以圣学为师、以贤人为法,尊崇经书而贬抑诸子,辨明疑惑、趋向正道,本来是诸位应当用心研究的事,难道不可以得出一个最恰当而统一的结论吗?问:《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以及左史、倚相所读的书,大概都曾经存在并被人读过。到了秦朝焚烧经籍,保存下来的就没有多少了。先秦古书,学者说有些是从孔氏墙壁中发现的。太史公、刘歆与刘向父子、扬雄、班固、贾逵、许慎等人,继而对它们斟酌取舍。如今所谓先秦古书,句读和文脉不太清楚,它们的衰残断缺,难道是兰台、东观删去了不合意的部分,而把它们压缩在一时的著述之中吗?有人说孟子长于《诗》《书》,但他诵读《诗》到《云汉》,读《书》到《武成》,大概是不拘泥于见闻而能自有所得,这正是他能够辨识正言的原因。汉儒对于章句,有时拘泥而不能贯通,于是必然要改定古语,难道都恰当吗?唐代韩愈、柳宗元固然是一代文人的杰出人物。韩退之曾读《仪礼》,又读《荀子》《墨子》《鹖冠子》,并且替它们斟酌折中、判断旨意,果真都恰当吗?还是不恰当呢?柳子厚曾辨析《列子》《文子》《鬼谷子》《亢仓子》《晏子春秋》,又非难《国语》,他的判断是否恰当,也可以让我听听吗?至于《鹖冠子》,他直接认为其内容鄙陋低贱、不值得称道,为什么又与韩退之的看法不同呢?诸位应当综合这几部书,探究它们的始末,比较考核其真伪是非,用来显示博雅之学。问:设置官职、划分职掌,都是为了百姓。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不过百种;夏、商又增加了一倍;到了周代,考察夏、商两代的制度加以损益,制度就更加完备详细了。周代官制以后,有人撰写《百官公卿表》,有人撰写《百官志》,有人制作《六典》,有人修订《职官志》。这些制度的变革、增减,与周代制度相比究竟怎样呢?就各个时代来说,汉朝兴起时,确定三等爵位,其属官已经有了定额;建武以来,致力于裁减,原有官员十存其一,但仍认为有尚未完全罢除的冗员。能否听听其中的大概呢?唐初设置内外官,也有定额;然而到贞观年间已经不能避免设置员外官,有的特意设置,有的因事设置,事情结束便废除,有的后来设置了却不再废除。中世以后,又有因军功授予的官职,这些也可以指明来说说吗?汉代的官职逐渐减少,而唐代却逐渐增加,又是什么缘故呢?宋初官员没有专门职掌,熙宁、元丰年间,才开始命令馆阁校勘详定,文官、武官的阶级也各有定制;然而元祐以后,逐渐改变元丰制度,官员名额冗滥,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以《周礼》六典为准,参酌前代制度,并随时代损益调整,确实得到了适合时宜的裁制方法,完全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近来提出建议的人,想裁减革除冗员以节省冗费,确实不是没有道理;而当政者又担心缺少人员会耽误政事。那么究竟必须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问:戎狄的祸患,自古以来就有。然而它们都不能成为盛世政治的负担,是因为防备抵御有正确的方法。能让我听听这些方法吗?有人说防御戎狄没有上策,周代得到中策,汉代得到下策,秦代则没有策略;又有人说周代得到上策,秦代得到中策,汉代没有策略。难道是各自有所见解吗?古人谈论防御戎狄,意见并不一致:有的说靠德义,有的说靠将帅,有的说靠军队,有的说靠军粮,有的说靠器械,有的说靠地势,有的说靠坚固营垒,有的说靠整饬军备。如今筹划边防,大概也不超出这几项。不知道究竟哪一项才是上策呢?近来边疆多有忧患,朝廷必定有最高明的计策;但身处江湖的人忧虑边事,也不能就此自行推卸责任。希望你们详细论说。○浙江壬子武举

问兵莫先于择将,而将才寔未易知。试观古人之求将,更有可拟议者。孙膑被刖,身且不保,田忌何见而咨之?左车偾战,身且就禽,韩信何见而师之?然一则料庞涓而成伐魏之功,一则下燕齐而肇兴汉之业。二人之见,如取偿于契劵,不知其道安在欤?或谓用兵有五事,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彼能读父书而善谈兵法者,不能免长平之败。其言吶然如不出口者,乃谈笑以当衷甲之变。然则知与不知,又不当论欤?又谓临战有庙筭,多筭者胜,少筭者不胜。彼熟识机宜而行事果断者,不能副天雄之托。命驾出游,围碁赌墅者,乃从容以致淮淝之捷。然则多筭少筭,又不足凭欤?谋元帅而取诗书礼乐之士,似矣。然黥刺而少文者,顾数立奇功,何欤?度羌虏而必至金城以图方略,似矣。然聚米为山谷而果如所料者,又何欤?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任将之道也。然《诗》谓“天子命我,城彼朔方”,则军中又何尝不宣君命耶?贪可使,诈可使,用将之方也。然《易》谓“长子帅师,小人勿用”,则贪与诈者,又其可使耶?诸若此类,更仆难数。诸士从事将略,行有阃外之寄者,其必素所究心矣。愿为我极言之。

○福建丁酉乡试

问太子天下本是故养之不可以不慎望之不可以不仁而三代谕教之方与选左右之法莫详于保傅传可得闻其略与舜教冑子专命后夔岂官不必备而其教独尽于乐与自汉而下詹事庶子春坊宾客之属代有因革其视典乐保傅之官同与异与而其所以为教果无虐无傲保其身体傅之德义意与其间英辟固有法术之赐愽苑之置帝范之作仁孝之诗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所致望于其子者尽仁也否与何宋儒慨其僚属具员而无保傅之严讲读备礼而无箴规之益将是数者尽虚文而寡实与又谓六典官制东宫为详而病当代讨论末及宜诏大臣仿旧损益之尝尽行其说与我太祖高皇帝微见独识凡东宫官皆取廷臣勋德老成者兼领之而不专设抑何意与太宗文皇帝于辅导之官深加戒饬又斥黄老申韩之非所以为教乃采古圣贤之言切于修身治国平天下者为圣学心法一书有纲有目可指言其实与恭惟皇上至德格天骈锡胤祚天下臣民举诵螽斯之盛而歌麟趾之祥矣顾所谓养之慎望之仁以衍我国家亿万载无强之休者在燕翼之心得无切与尔多士其酌古言之以为端本助可也问王制,冢宰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祭用数之仂。盖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此圣帝明王为治之先务,而区区计筭筦榷之私不与焉。然世儒知其一而昧其二,动称井田、限田,无惑乎言之易而施之难。此农功所为卒不见于后世也。姑举一二与多士商之:三代而下,言富强者莫如汉文。夷考其治,有如募民实粟塞下,此富国之术也。

译问:用兵没有比选择将领更优先的事,但将帅的才能实在不容易识别。试试看古人寻找将领,还有哪些可以拿来讨论的地方。孙膑受过刖刑,身体尚且不能保全,田忌凭什么看出他的才能而向他请教?李左车打了败仗,身体又将被擒,韩信凭什么看出他的才能而拜他为师?然而一个能够预料庞涓,从而成就攻伐魏国的功劳;一个能够攻下燕、齐,开创兴复汉室的事业。他们二人的见识,如同从契约上取回偿付之物,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有人说用兵有五件事,知道这些就能胜,不知道就不能胜。那个能够诵读父亲兵书、善于谈论兵法的人,却不能避免长平之败;那个说话吞吞吐吐、好像难以出口的人,却能谈笑之间应付披甲作战的变故。这样看来,知与不知又不应当讨论了吗?又有人说临战时要有预先筹划,筹划多就胜,筹划少就败。那个熟悉军事机宜、办事果断的人,却不能完成受托镇守天雄军的使命;那个驾车出游、以围棋赌别墅的人,却能从容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这样看来,筹划多寡又不足以凭借了吗?谋求元帅而选择通晓诗书礼乐的人,似乎是对的。然而受黥刑、缺少文才的人,却屡次建立奇功,这是什么缘故?估量羌人,认为一定要到金城去谋划方略,似乎是对的。然而聚米堆成山谷而果真如预料的人,又是什么缘故呢?将领在军中时,对于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情况,这是任用将领的道理。然而《诗经》说:“天子命令我,筑起那北方的城墙。”那么军中又何尝不宣行君主的命令呢?贪婪的人可以任用,诈伪的人也可以任用,这是使用将领的方法。然而《易经》说:“长子统帅军队,小人不可任用。”这样,贪婪和诈伪的人又怎么可以任用呢?类似这样的例子,多得即使轮流更换谈话的人也难以数尽。诸位士人从事将帅谋略,有的人将要承担边疆以外的军事使命,这些道理一定是你们平日所用心研究的。希望替我极力说明。【右题考将略】○福建丁酉乡试 问: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所以养育他不能不谨慎,对他的期望不能不以仁爱为本。三代教导太子的方法和选择近侍的制度,没有比《保傅传》记载得更详细的了,可以听听其中的大概吗?舜教导长子,专门命令后夔负责,难道官职不必完备,而教导只在音乐一方面就可以穷尽吗?汉代以来,詹事、庶子、春坊、宾客之类官职,历代都有沿革,它们与典乐、保傅之官相同还是不同?它们所要做到的,果真是使太子没有暴虐、没有傲慢,保全他的身体,教给他德义吗?其中英明的君主固然有以法术教导太子的做法,有设置博望苑的做法,有撰写《帝范》的做法,有《仁孝之诗》《戒子之篇》《元良之述》,他们对太子的期望是否都归于仁爱呢?为什么宋代儒者感慨东宫僚属只是凑足员额而没有保傅的严正作用,讲读具备礼仪却没有箴规的益处?难道这些都只是虚文而缺乏实际吗?又有人说《六典》的官制对东宫记载最为详细,却遗憾当代讨论还没有涉及,应该诏令大臣仿照旧制加以损益。这种主张是否曾经全部实行呢?我太祖高皇帝略有独到的见识,东宫官员都选取朝廷中有功勋、有德行、老成持重的人兼任,而不专门设置官职,这又是什么用意呢?太宗文皇帝对于辅导太子的官员特别加以告诫,又斥责黄老、申韩学说的错误;作为教导,便采集古代圣贤关于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切要言论,编成《圣学心法》一书,有纲有目。这些内容可以具体说说吗?敬愿皇上至高的德行感通上天,接连降赐福祚,天下臣民都在歌诵《螽斯》的盛美、吟唱《麟趾》的祥瑞。只是所谓养育太子要谨慎、对太子的期望要仁爱,以使我国家获得亿万年无疆的美好福运,关键在于燕翼之谋,难道不是最为切要的吗?诸位士人,请斟酌古人的言论,把它作为端正根本、辅助太子的借鉴。问:《王制》说,冢宰根据三十年平均的制度,规定国家经费和祭祀费用的数额。古代三年耕作,必定要有一年的粮食储备;九年耕作,必定要有三年的粮食储备。这是圣明帝王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并不涉及小小的筹算、专卖之类私利。然而世俗儒者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动不动就称说井田

今之鬻盐实边,非其遗意与?何饷每匮而商益困也?又如募民田塞下,实强兵之本也。今塞下不复田者,何也?恐其为敌人之资,故不为耶?则耕朔方田、金城田、代郡,身先士卒,内益蓄,外有守御之利,而卒服夷狄者,何人也?今天下闲土莫多于山东,一牛之价其贵一金,而淮南贩竖以涂鬴鬵。然则古人市牛配牛之法,不可行于今与?抑泽卤之地终不可变与?邺固泽卤之区也。史起为令,何以有稻粱之歌与?西门豹不可谓不智矣。必待史起以富河内者,又何与?今水利之官徧天下,其道主于疏浚,而惮于改作。者将令使之然与?抑沟洫既治,他无可兴之利与?夫水性迁徙,自古无常,百余年来乃独无可治之水。吾恐吏慢上而病民也。夫谋固有缓而实切,事有难而反易者,求三年之艾,惟医国者能言之。可以二三子而不知也。问书曰:「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记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自古帝王莫不作乐以风谕众庶,扶来扶持咸池、大章,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矣。惟韶、夏、濩、武载之经传,信乎治道之升降不外乐而得之也。及观三代以后,享国之久者必曰汉、唐与宋。然汉莫盛于文景,至孝武时,河间献王始献雅乐,然举用希阔,而郊庙之所常御者,非其所献。至哀帝时始用之,未几而有新莽之变,何与?唐莫盛于贞观、开元之时,然其所上者皆胡部俗乐,则其所谓乐可知矣。何亦有三百年之祚?与宋莫盛于天圣、景佑,然当时礼乐之臣拳拳以律吕未谐、声音未正为忧,卒不克更置。至政和时始制大晟乐,而卒有女真之祸,何与?夫古者因乐以观政,后世乐成而政秕,何其相反之若是也?岂气数使然而乐固不能移易之耶?抑别有说耶?古今言知制律之本者,莫如司马子长,其说于汉唐以后之乐亦有可征者。与兹欲复古乐以变今乐,因器数之末以求声气之元,以还韶、夏、濩、武之盛,以宣今日太和之化,其道与制果安在哉?愿闻根据理要之论,毋徒曰以俟君子。」问六经者,圣人为治之迹,天地之道之所寓也。史称秦燔经籍,而独存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学者深切抱恨。然以今考之,《易》与《春秋》首末具存,诗亡六篇,或以为笙诗,元无其辞,是诗固无恙也。礼本无成书,《戴记》杂出,汉儒所编,《仪礼》十七篇及六典最晚出,六典仅亡冬官,然或者又以为杂于五官之中,独虞、夏、商、周之书亡其四十六篇耳。然则嬴秦所燔者,自六经言之,虽不无残缺,其所存者尚多。若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当时虽曰独存,而今反希阔,其故何与?汉、隋、唐、宋之史俱有艺文志,然汉志所载之书,以隋志考之,十巳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复如是。

译、限田,难怪他们说起来容易而施行起来困难。这就是农业生产最终在后世不能见效的原因。姑且举一两件事与诸位商讨:三代以后,谈论富国强兵没有比汉文帝更突出的。考察他的政治,有招募百姓把粮食运到边塞的办法,这是富国之术。如今贩卖食盐来充实边防,不正是承袭他的遗意吗?为什么军饷常常匮乏而商人反而更加困苦呢?又有招募百姓在边塞耕田的办法,这是增强军力的根本。如今边塞不再屯田,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担心把田地资助给敌人,所以不这样做吗?那么亲自耕作朔方田、金城田、代郡田,身先士卒,内地增加储蓄,外部又有守御之利,最终使夷狄臣服的,究竟是谁呢?如今天下的闲置土地没有比山东更多的地方了,一头牛的价格贵到一金,而淮南的小商贩却用泥土烧制锅釜。这样说来,古人购买牛只、配给牛只的办法,难道今天就不能实行吗?还是水泽盐碱之地终究无法改变呢?邺地本来就是水泽盐碱的地区。史起任县令时,为什么能够有歌咏稻粱的歌呢?西门豹不能说没有智慧。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史起,才能使河内富足呢?如今水利官员遍布天下,他们的办法主要在于疏浚,却害怕改造。是官吏使他们这样做的吗?还是沟渠已经治理好,此外没有可以兴办的水利了呢?水的流向迁移,自古就没有常态,为什么一百多年来却独独没有可以治理的水患呢?我恐怕是官吏怠慢上级、使百姓受苦。谋划本来有缓慢却实际切要的,事情有困难却反而容易办成的;寻找三年生的艾草,只有治理国家的医生才能说出其中的道理。难道诸位不能明白吗?问:《尚书》说:“听说六律、五声、八音关系到政治的治乱。”《礼记》记载说:“声音的道理同政治相通。”自古帝王没有不制作音乐来教化、晓谕百姓的。扶来、持、咸池、大章等乐章,年代多么久远啊!其详细内容已经无法听闻了。只有《韶》《夏》《濩》《武》还载于经传,确实可以从中看出政治治理的盛衰都离不开音乐。考察三代以后,国祚长久的必定说汉、唐、宋。然而汉代没有比文帝、景帝时更盛的,到了孝武帝时,河间献王才开始献上雅乐,但被采用得很少,郊祀、宗庙平常使用的也不是他所献的雅乐。直到哀帝时才开始采用,不久就发生新莽篡变,这是什么缘故?唐代没有比贞观、开元时期更盛的,然而进献的全是胡部俗乐,那么所谓音乐究竟如何也就可知了。为什么唐朝仍然有三百年的国祚呢?宋代没有比天圣、景祐年间更盛的,然而当时掌管礼乐的大臣一直忧虑律吕不协调、声音不纯正,最终却未能更改设置。直到政和年间才制作大晟乐,最终却发生女真之祸,这又是什么缘故?古代根据音乐来观察政治,后世音乐已经完成而政治却败坏,为什么两者会如此相反呢?难道是气数使然,而音乐本来就不能改变它吗?还是另有解释呢?古今谈论通晓制律根本的人,没有比司马子长更高明的;他的学说对于汉、唐以后音乐的情况,也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如今想要恢复古代音乐来改变今日音乐,凭借乐器、音数这些末节来探求声气的本源,以恢复《韶》《夏》《濩》《武》的盛美,来宣扬今日太和之治,这种方法和制度究竟在哪里呢?希望听到依据义理、把握要旨的论说,不要只是说等待君子来解决。问:六经是圣人为治理天下留下的事迹,也是天地之道寄托所在。史书称秦朝焚烧经籍,却唯独保存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学者对此深感遗憾。然而如今考察,《易经》和《春秋》首尾完备地保存下来,《诗经》亡佚六篇,有人认为那六篇只是笙诗,本来没有歌词,所以《诗经》实际上没有受到损害。礼本来没有完整成书,《戴记》是杂出各篇、由汉儒编成的;《仪礼》十七篇以及《六典》都是较晚出现的,《六典》只亡失冬官,不过有人又认为冬官杂在五官之中;只有虞、夏、商、周的典籍亡失了四十六篇。这样说来,从六经而言,嬴秦所焚的书虽然不能说没有残缺,但保存下来的还很多。至于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当时虽说独独保存,如今反而稀少,这是什么缘故呢?汉、隋、唐、宋的史书都有《艺文志》,然而以隋志考察汉志所载书籍,已

岂亦秦火之厄哉?宋皇佑时尝命儒臣作《崇文总目》,然尚多缺略,学者犹不满焉。后之文儒有《读书记》、有《书录觧题》,其所载之书皆行于世而可考见者,其著作之本末,流传之真伪,文理之纯驳,诸生必研穷而讲究之矣。请悉言之,毋隐。

译经亡失十分之六七;以宋志考察,隋、唐两代也同样如此。难道这也是秦火造成的灾难吗?宋仁宗皇祐年间曾命儒臣编作《崇文总目》,但仍有很多缺略,学者还不满意。后世文儒又有《读书记》和《书录解题》,其中所记载的书都在世间流行,可以考察它们著作的始末、流传的真伪以及文理的纯正驳杂。诸位一定会深入研究、详细讲论这些问题。请把这些都详细说出来,不要隐瞒。

问养兵之费,前代以来,恒患之。将相大臣论者非一,其言并列史传。然当其时,或用或否,方其无事,皆以为事体重大,持之而莫敢议。比其履至极之势不变,则败,然后议而更之。然议行而事巳无济,故号咷于治平之世者不可少也。以言今之兵,衣粮给与以厚其生矣,何以每称不足?与闲练演训以教之艺矣,何以卒无勇敢?与勾补清核以阅其数矣,何以士多阙伍?与拣汰省并以务其实矣,何以类多耄惫?与宋臣有举建隆故事,真宗诏旨,神宗旧制,为言者其详可得闻,与其事亦可施于今日与?李泰伯有言:「天下公田往往而是,籍没之产未尝绝书。欲使撮粒不取于仓,寸帛不取于府,而带甲之壮,执兵之锐,出盈野,入盈城。」信斯言也,则无养士之费,而天下立致富强矣。为之亦有法与?愿并着于篇,以观经济之学。

○附福建丁酉程策五道

其一

史称汉文帝欲重用贾谊而不果,于东阳侯冯敬之徒。今读谊所陈政事疏,皆凿凿据理,实至。其保傅一篇,语周秦之事独详,而其故皆决于太子。乃知古今通达国体者,诚莫如谊。使帝能绎而用之,何至以法术为赐,卒用晁错辅成景帝刻薄,可惜也。谊之言曰:「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早谕教与选左右。」宋胡仁仲所谓「养之不可以不慎,望之不可以不仁」,其原盖出于谊。今以谊言考之,殷周之王皆能守成业而致盛治,盖非其生独贤圣也。古者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则大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侍王太子。」是其未生而胎教素也。君举之礼,使士负之,有司斋肃端冕见之南郊。巳又有始生之教,保其身体,傅之德义,导之教训。巳又有孩提之教,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端于太傅。巳又有少长之教,司过有史,彻膳有宰,进善有旍,诽谤有木,敢谏有鼓。巳又有成人之教,三公三少道充弼承,而太公、周、召、史佚者实为之,而其下亦必得天下之端士、孝弟、愽闻、有道术者为之辅翼,共明仁孝礼义以导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太子乃日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习与志长,化与心成,不求而贤圣入也,犹习与齐人居,欲其不齐语,也不可得矣。秦汉而下,东宫官属代有沿革,而唐制独详。六典所载,一视朝廷为之降杀。至宋则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官,左右春坊直以使臣领之。以神宗之改为而讨论不及于此。朱子欲仿旧损益之,盖以立太子而不置师傅宾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嫚媟狎、奇袤杂进之害,正不独为具。

译问:养兵的费用,自前代以来一直是令人忧患的问题。将相大臣对此发表的议论不止一种,这些话都并列记载在史传中。然而在当时,有的被采用,有的没有被采用;正当没有发生事情时,大家都认为此事关系重大,因而把持不变,没有人敢议论。等到祸患发展到极端形势仍不改变,终于失败,然后才议论并更改它。但等到议论得到实行,事情已经无法挽救,所以在太平时期大声哀号的人不能算少。就今天的军队而言,衣服、粮食和供给已经优厚,以使士兵生活得到保障,为什么还总说不足?给他们闲暇操练、演习训练,教给他们技能,为什么最终仍没有勇敢之气?通过勾补、清查、核实来检查兵额,为什么士兵仍然多有缺额?通过挑选淘汰、合并裁省来务求实际,为什么大多仍然衰老疲惫?宋臣有人举出建隆旧例、真宗诏旨、神宗旧制来提出建议,能把详情告诉我吗?这些办法也能够施行于今天吗?李泰伯说过:“天下到处都有公田,被籍没的财产也从未断绝。若能做到一粒粮食不从仓库取,一寸布帛不从府库取,却使披甲的壮士、手执锐利兵器的人,出则遍布原野,入则充满城池。”如果这话可信,那么不必花费养士的费用,天下就可以立即富强。实行这件事也有方法吗?希望一并写入文章,以考察你们经世济民的学问。○附录:福建丁酉年程策五道 其一 史书称汉文帝想重用贾谊,却最终没有做到,反而听信东阳侯冯敬一类的人。如今阅读贾谊所陈述的政事疏,篇篇都确凿有据、合乎道理,内容实在切实。他所写的《保傅》一篇,谈论周、秦的事情尤其详细,而其中的根本原因都取决于太子。由此可知,通达古今、了解国家体制的人,实在没有比贾谊更好的。假使文帝能够推究并采用他的主张,怎么会把法术之道当作恩赐,最终任用晁错辅佐景帝而养成刻薄的政治风气呢?实在可惜。贾谊说:“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和慎重选择左右近臣。”宋代胡仁仲所说“养育他不能不谨慎,对他的期望不能不仁爱”,根源大概就出于贾谊。如今考察贾谊的话,殷、周的君王都能守成祖业而达到盛治,大概并不是因为他们一出生就独自具有圣贤之德。古代王后怀孕七个月便进入宴室,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就调弦而说没有学习过;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就倚着升而说:“不敢用这种食物侍奉王太子。”可见太子尚未出生,胎教已经开始。举行太子出生的礼仪时,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斋戒庄敬、端正衣冠,到南郊拜见。此后又有初生时的教育,保全他的身体,教给他德义,引导他接受教训。再以后又有幼年时的教育,进入东学,重视亲亲而尊崇仁爱;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崇尚诚信;进入西学,尊重贤者而崇尚德行;进入北学,尊重贵者而敬重爵位;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学后练习所学,并由太傅使之端正。此后又有少年和长大阶段的教育:设置掌管过失的史官,撤除膳食由宰负责,进荐善言设立旍旗,接受诽谤设置木牌,鼓励直谏设置谏鼓。此后又有成人阶段的教育,由三公、三少以充实的道术引导、辅弼、承继,而太公、周公、召公、史佚等人实际负责其事;在他们之下,也一定选取天下正直之士、孝悌之人、博闻之士和有道术的人来辅佐,共同阐明仁、孝、礼、义,教导太子学习,逐一驱逐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太子于是每天看到正当的政事,听到正直的言论,行走于正道之中,习惯随着志向一同成长,教化随着内心一同形成,不必刻意求取,贤圣之道自然进入心中;就像长期和齐国人居住,想让他不说齐国话,也是做不到的。秦、汉以后,东宫官属历代都有沿革,而唐代制度尤其详细。《六典》所载,大体按照朝廷官制而有所降杀。到了宋代,师傅、宾客不再设置,詹事、庶子只是有名而无实际官职,左右春坊只由使臣兼任。神宗改革官制时,为什么讨论没有涉及这些问题?朱子想仿照旧制加以损益,大概是因为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培养他尊重老师、亲近朋友、尊重德行、喜爱义理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又无法防止他嬉戏轻慢、狎昵亲狎、让奇异邪杂之人混杂进见的祸害,绝不只是为了凑足僚属的员额、使讲读具备礼

员于寮属,备礼于讲读而巳也不然,则虞廷典乐,一夔巳足,而何唐之不多贤圣也?自古语太子者,前莫详于贾谊,而见疏于治安之朝;后莫切于朱子,而不售于励精之日。则《帝范》之作,《戒子》之篇,元良之述,固不足论。是宜巫蛊之祸,媒于愽望,而好色以危宗庙者,固尝为仁孝之诗也。身示不仁,甚矣,而求养之能慎乎哉?恭惟我太祖高皇帝登极之初,首建大本堂,延四方名儒以教太子,而东宫官属皆兼而不设。圣虑渊微,见于詹同、李善长之谕。至语太子,固惓惓于正心修德,以保宗社,以福天下生灵。望之太宗文皇帝灼见理乱之由,陋刑名术数,不以为教,乃为《圣学心法》一书以授太子,宏纲细目,谟训并传。信如胡广所论,至其戒勑保傅,则惟欲其推广仁义道德之原,开陈二帝三王之道,以涵养而恢弘之。养之慎,望之仁,我祖宗良法美意,追三代而上之矣。是宜圣子神孙,奕德重华,万世一日也。肆我皇上敬一之德,格于皇天,泰和之气,洋溢宇宙。圣胤笃生,继明重润,是诚足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而系其心矣。然《易》之蒙曰:“童蒙吉”,又曰:“蒙以养正,圣功也。”今日端本之助,将不在于是乎?三代成人之教,易入者,则以孩提之教实先之也。在今宫闱之内,所以调护节宣,固自有道。但自兹以往,苟礼义无见,则知虑日昏;动作无制,则心意日逸;戏谑无度,则骄矜之习成;服御无节,则奢侈之患纵;怠惰荒宁之气既胜,则勤励不息之志自靡;宦官宫妾之周旋既熟,则贤士大夫之势分自疏。于此欲矫而正之,劳且难矣。是则保傅之官,其可缓乎?纤悉曲折,虽不必尽同于三代之制,要当使朝廷宫闱合为一体。凡东宫起居动作,衣服器用,与夫前后左右之人为保傅者,皆得以与闻而裁制之。而又慎选宫僚,申饬职业,庶几淫巧靡丽不接于心目,仁孝礼义浸渍于见闻,圣功日懋,主器日洪。而正位凝命,以衍我国家亿万载无强之休者,乃有在也。抑犹有说焉:舜教冑子,而虐傲之虑存于刚简。禹之戒舜,则曰「无若丹朱傲」。盖帝王之得于天也,未尝不厚;不得于明,必得于才。挟而有之者,胤子朱是也。遂嚚讼以拒人,虽左右之,其能受乎?故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夔以乐教,正和其心,使入耳。我皇上天德纯粹,圣学缉熙,一身所章大教无隐,莫若于燕闲之侍。爱以威克,诲以时行,迪之以祖宗之训,而使思;观之以天子之身,而使则。义方所逮,潜德必深,而虚中之地,乃其敬德而受仁义者也。故曰「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言父母师保之教均也,而亲疏久暂,其致一矣。

译仪罢了。否则,虞舜朝掌管音乐的官员,一个夔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唐代却不能多有贤圣之人呢?自古以来谈论太子的,前面没有比贾谊更详细的,却在治理安定的朝廷受到疏远;后面没有比朱子更切实的,却在励精图治的时代不被采用。那么《帝范》的撰作、《戒子》的篇章以及《元良》的论述,本来就更不足以讨论了。正因为如此,巫蛊之祸适宜说是由博望苑引发,而以好色危害宗庙的人,原来还曾经写过《仁孝之诗》。自身表现得不仁,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又怎么能希望他的养育能够谨慎呢?恭敬地思考我太祖高皇帝登极之初,首先建立大本堂,邀请四方名儒来教育太子,而东宫官属都由朝臣兼任,并不另行设置。圣明的思虑深远微妙,在詹同、李善长的谕告中可以看出。至于告诫太子,更是恳切地要求他端正内心、修养德行,以保全宗庙社稷,使天下百姓得到福祉。太宗文皇帝明白地看出治乱的根由,认为刑名术数浅陋,不拿它们来教育太子,于是编写《圣学心法》一书赐给太子,宏大的纲领和细密的条目、谋略和训诫都由此传授。正如胡广所论,至于告诫保傅官员,只希望他们推扩仁义道德的根源,开陈尧、舜、禹、汤、文、武二帝三王的道路,使太子受到涵养而发扬光大。养育太子要谨慎,对太子的期望要仁爱,我朝祖宗的良法美意已经追及三代以上了。这样,圣明的子孙就应当世世代代积累德行,像重华一样,万世如同一日。我皇上敬守专一之德感通上天,泰和之气充满宇宙。圣明的后嗣笃实降生,承继光明而重加润泽,这确实足以慰藉天下臣民的期望,使他们的心有所系。可是《易经·蒙卦》说:“童蒙吉。”又说:“以蒙昧之时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业。”如今端正根本、辅助太子的办法,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三代成人阶段的教育容易施行,正因为幼年阶段的教育首先打下了基础。如今宫闱之内,调养、保护、节制、宣导,自然有一定的方法。但从今以后,如果看不见礼义,见识思虑就会日益昏暗;举动没有节制,心意就会日益放纵;嬉戏谈笑没有限度,骄傲自矜的习气就会形成;服饰车马器用没有节制,奢侈的祸患就会放纵;懒惰安逸的气势一旦占了上风,勤勉不息的志向自然就会消磨;与宦官、宫妾周旋日久而习惯之后,贤士大夫的影响自然就会逐渐疏远。到了这种地步,想要纠正它,既劳苦又困难。这样看来,保傅之官难道可以缓设吗?其中细微曲折的地方,虽然不必完全与三代制度相同,但应当使朝廷与宫闱合为一体。凡是太子的日常起居和一举一动、衣服器用,以及前后左右担任保傅的人,都可以参与知悉并加以裁定安排。又要慎重选择宫中的属官,申明告诫他们的职分,希望淫邪奇巧、奢靡华丽之物不要接触太子的心目,使仁孝礼义逐渐浸润于他的见闻之中,圣人的功业日益盛大,主持国家重器的地位日益崇高。这样,端正储君之位,凝聚上天所赋的使命,使我国家延续亿万年无强(疑“无疆”)的福庆,就有了实现的基础。或者还可以这样说:舜教导太子时,曾担心其刚愎简慢;禹告诫舜时,则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大概帝王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未尝不厚;但若不能从明智方面获得补益,就一定要从才智方面得到补足。凭借这些而拥有帝王之位的,太子朱就是这样的人。他于是顽愚好争,以此拒绝别人,即使左右亲近之人加以辅佐,他哪里能够接受呢?所以说:“童蒙的吉祥,在于顺从而谦逊。”夔用音乐来教化,端正调和他的心,使正声进入他的耳中。我皇上的天德纯正精粹,圣学光明盛大,一身所彰显的大教没有什么不完备的,但没有比燕闲时的侍从更重要的了。用慈爱来克制他,用合宜的时机施加教诲,用祖宗的训诫引导他,使他思考;以天子的自身行为给他观看,使他效法。义方之教所及之处,潜藏的德性必然深厚;而虚心自持的内心,正是他敬重德性、接受仁义的地方。所以说:“没有师保在旁,就要像面对父母一样。” 这是说,父母和师保的教导作用是相同的,虽然亲疏不同、相处时间有久有暂,但所达到的效果是一致的。

其二

善计国者,莫如备。先具备,具之道,莫如审所贵。夫民不捐瘠于尧汤之水旱,而填委于叔季之沟壑者,备不备也。孰不为备?顾其所备者,非民生之所急,而盗贼之所以日觊以为轻资者也。此其逸豫于无事之日,一罹馑歉,府库且非巳有。故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晁错之说曰:“珠玉黄金,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重之者,以上用之故也。”故夫上之所贵,不在珠玉黄金,而以饥寒所必湏者为上,则五谷徧于泽卤之区矣。何也?人情莫不欲爵,莫不欲亡罪,亦莫不欲利。利权与爵与罪,皆人主之所操也。使三者而皆得以五谷易之,则人莫不农矣。夫鬻爵之敝也,自汉以来,无代无之。罪人之赎,鬻盐之法,其由来者远也。顾权之何如耳。权得其道,则粟贵货贱,百姓又安。古之人有行之者,汉文帝是也。权失其道,则货贵农惰,仓廪空虚,自汉之末世而巳然矣。今夫千金之子,有绮縠珍器,有游燕狗马之娱,岁凶而倒廪,无不蹙然忧矣。贫人无立锥之地,转移执事,得升合之谷,方且含哺以嬉。故无衣之寒犹在,卒岁日不再食,人不堪命矣。富有四海,不能粒玉;众庶老穉,非谷不饱。典曰:“虽有病夫,食谷则生。”日啖醇脓,不甘五谷,此庸医所谓无足患,而扁鹊仓公之所望而惊焉者也。是故粟之于人,无贵贱贫富老少,不能一日去者。夫其不能一日去,则天下之至贵者,宜莫如粟。乃今不然,无他,以其家有而人蓄也。夫指粟而谓人曰:“是隋和之宝,明月之珠也。”无不愕而詈者。饥惫之极大命以倾,虽有珠玉宝璧,无益于生。炊鬴为饎,惫者吟而倾者起。然则理人之所为贵,将安在哉?是故农者,圣王之大用,政之本务也。为治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矣。然有贵粟之道,有积贮之方。贵粟之道,劝农之机也。积贮之方务农之事也,知有其机,是谓徒善不足以为政;知务其事,是谓徒法不能以自行。盖相湏也。夫古者授田之柄在于官,后世劵田之柄移于民。唯在官,故岁有垦辟,以官府之力治之也;唯在民,故一定而不增,间有垦者,不过区区之功,而地有遗利矣。夫自井田既壤,阡陌再移,欲田之复古,难矣。曲士之说泥古少功,故虽董仲舒、师丹之议,苏明允氏之论,皆非当今之急也。夫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今之不农,其过盖不在民,而在官矣。官之过有四:边镇之臣不欲复塞下之田,一也;鬻盐之司不用藁粟而用银,二也;水利之监因循度日,秩满则迁,三也;行法之吏弛屠牛之禁而不纲,四也。夫四者,官之逭也。四逭相寻于天下,而欲望其兴利辟田,无其期矣。田不辟而望民之无饥,是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夫今之塞下,独非古之塞下乎?文帝用贾谊积贮之说,尝募民为田,是以施行有序,坐致富强。今议者曰:边地不可使种禾麦,恐胡人乘之而牧马。吁!此与惩噎废食者何异?夫赵充国耕金城,隋耕朔方,他如代郡、许下屡开沃壤,彼皆为之于师旅之间,我顾不能复之于治平之后乎?舍近利而不图,匮司农于飞挽,敝政宜无大于此者矣。汉兴以来,边郡转输率三十锺而致一石,自汉文用晁错之计,实粟边郡,是以不烦转运,而储蓄日增。今主鬻盐之议者曰:粟贵征粟,粟贱征银。若是者,利固不全归于商,然亦何尝归于国?殆亦弗思甚矣。盖国初酬估甚厚,故边商竞至,类多占籍治农以竢开中,故商有贵粟之风,军有益屯之渐,乃公私两利之策也。今展转折阅,而商利日微,运籴益劳,而边饷愈匮,岂非大可哀痛者乎?若夫大江以北,畿辅以南,淮海维扬,汶泗淄渑之间,斥卤之区,可垦之地,无虑数百万顷,诚使庙堂之上少加之意,别立农官以分领之治其水,配其牛,则变斥卤为沃壤,理有必然者。夫天下之事,成于谋断,而败于因循。昔者西门豹固贤于治邺矣,然导漳水以溉河内,顾必待于史起者,岂其智之不起若哉?豹固以为先民未之为,而不知其可以有为也。今之时,有能为起者,则天下之富强将不出淮海、汶泗之外,而致之矣。姑举一二郡县言之:庐多苦两,凤多苦旱,非天时异也,地形使然也。庐地多洼,无泻水之渠;凤地多窿,无潴水之陂。以二郡而推之,则天下之不可无水利也,明矣,是可以不务乎?夫农必资牛,淮扬之间,广原长薄,牛实产之。

译第二 善于谋划国家的人,没有比做好储备更重要的。要先把储备准备好,而准备储备的方法,没有比审慎确定什么最值得重视更重要。百姓在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中并没有因饥荒而困瘦,却在叔季之世填尸于沟壑,是因为有没有储备的缘故。谁不说要储备呢?只是他们所储备的,并不是民生最急需的东西,而是盗贼每天觊觎、拿来当作轻易资财的东西。这些人在无事之日安逸享乐,一旦遭遇饥荒歉收,连府库也将不再属于自己。所以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百万大军,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它。”晁错说:“珠玉黄金,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人们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上要使用它们的缘故。”因此,君上所重视的如果不在珠玉黄金,而把饥寒时必需的东西看作最重要,那么五谷就会遍布盐碱荒地。为什么呢?人的常情无不想求得爵位,无不想免除罪责,也无不想获利。利益、爵位和罪责这三者,都是君主所掌握的。假如这三者都可以用五谷来交换,那么人们没有不从事农业的。卖官爵的弊端,自汉代以来没有哪个朝代没有。让罪人赎罪、以盐换取爵位的办法,流传已久,只看掌握权衡的方法怎样罢了。掌握得当,粮食就贵,货物就贱,百姓也会安定。古人中有实行过这种办法的,汉文帝就是这样。权衡失当,货物就贵,农民就懒惰,仓廪空虚,从汉代末世起就已经如此了。如今那些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有华丽的丝织品、珍贵的器物和游宴、犬马的娱乐,遇到荒年,即使打开粮仓,也无不忧愁蹙眉。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辗转替人做事,得到一升一合的粮食,才含着食物嬉笑。因此,衣不蔽体的寒冷仍然存在;到了年终,如果一天不能吃两顿饭,百姓就无法忍受了。即使富有四海,也不能把玉当作粮食;百姓无论老幼,不是粮食就不能吃饱。典籍说:“即使是有病的人,吃了粮食也会活下来。”如果每天吃浓稠的脓液,却不爱吃五谷,这正是庸医认为不值得担忧、而扁鹊和仓公看见便会惊骇的病情。因此,粮食对于人,无论贵贱贫富、老少,都不能一天离开。既然一天也不能离开,那么天下最贵重的东西,应该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了。可是如今并不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人们家中已有粮食并且能够储藏。若指着粮食对人说:“这是隋侯之珠、和氏之璧那样的宝物,是明月之珠。”没有人不惊愕并辱骂你。饥饿疲惫到了极点,生命将要倾覆,即使有珠玉宝璧,对活命也没有帮助。把锅里的粮食煮成熟食,疲惫的人便吟呻着,濒临死亡的人也能站起来。那么,治理人所应当看重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所以,农业是圣王最重要的事业,也是政治的根本事务。治理国家的人如果采纳并保存我的说法,国家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然而,使粮食贵重有使粮食贵重的方法,积蓄储备也有积蓄储备的办法。使粮食贵重的方法,是劝农的关键;积蓄储备的方法,是务农的具体事务。知道关键所在,叫作只有善意而不足以治理政事;知道致力于具体事务,叫作只有法令而不能自行施行。这两方面大概是相互需要的。古代授田的权力掌握在官府,后世田地的权力转移到百姓手中。权力在官府,所以每年都有开垦,因为由官府出力治理;权力在百姓,所以一经确定便不再增加,偶尔有开垦的,也不过是很小的功劳,于是土地上就留下了可利用的利益。自从井田制度破坏、田间道路再次变更以后,想让田制恢复古代,困难了。拘泥古说的迂腐之士,主张虽然仿古,却收效很少,所以即使董仲舒、师丹的建议以及苏明允的论说,也都不是当今最急迫的事情。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物资不足产生于不务农。如今不务农,过错大概不在百姓,而在官府。官府的过错有四项:边镇的官员不愿恢复塞下的田地,这是第一;掌管盐务的官署不用粮草而用银,这是第二;主管水利的官员因循度日,任期满了就调任,这是第三;执法的官员放松屠牛的禁令而不加整治,这是第四。这四项,都是官府逃避责任的表现。四种逃避在天下相互接续,却希望它兴办有利之事、开辟田地,真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田地不开辟,却希望百姓不挨饿,这是退着走却想追上前人的脚步。如今的塞下,难道不是古代的塞下吗?汉文帝采用贾谊积蓄储备的主张,曾经招募百姓开垦田地,因此施行有次序,坐享富强。如今议论的人说:边地不能让人种植禾麦,恐怕胡人会乘机来放牧战马。唉!这同因怕噎而废止吃饭有什么不同?赵充国曾耕种金城,隋朝曾在朔方屯田;此外,代郡、许下也多次开辟肥沃土地,那些地方都能在战争之中实行,难道我反而不能在太平之后恢复它们吗?舍弃眼前的利益而不谋求,使司农寺困于运输粮饷,没有比这更坏的政事了。汉朝兴起以来,边郡运输粮食,通常要运三十锺才能送到一石;自汉文帝采用晁错的计策,把粮食充实到边郡,于是不烦劳转运,而储蓄日益增加。如今主张盐务的人说:粮食贵就征收粮食,粮食贱就征收银两。这样做,利益固然不会全部归商人,但又何曾归于国家?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大概国初给商人的酬价很丰厚,所以边地商人争相前来,大多登记户籍、经营农业,等待开中,因此商人有使粮食贵重的风气,军队有增加屯田的趋势,正是公私两利的策略。如今辗转折损、层层盘剥,商人的利润日益微薄,运输和购买粮食更加劳苦,而边地军饷却更加匮乏,难道不是非常值得悲痛吗?至于大江以北、京畿以南,以及淮海、维扬、汶水、泗水、淄水、渑水之间,盐碱荒地和可以开垦的土地,估计有数百万顷。如果朝廷确实稍加留意,另设农官分区管理,治理水道、配给耕牛,那么把盐碱地变成肥沃田地,按道理一定能够做到。天下的事情,成在谋划和决断,败在因循守旧。从前西门豹固然擅长治理邺地,然而引漳水灌溉河内,却一定要等到史起,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够、没有想到吗?西门豹只是认为前人没有做过,却不知道这件事可以做成。如今这个时代,如果有人能像史起一样有所作为,那么天下的富强将不出淮海、汶泗之外就能实现。姑且举一两个郡县来说:庐州多受水患之苦,凤阳多受旱灾之苦,并不是天时不同,而是地形造成的。庐州地势多低洼,没有排水的渠道;凤阳地势多高隆,没有蓄水的陂塘。由这两个郡推及天下,就可以清楚知道天下不能没有水利,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农业一定要依靠耕牛,淮扬之间有广阔的平原和绵延的田地,牛确实出产很多。

淮徐而北,一牛之直其贵一金,然而屠竖贩贾不以之服济上之耕,而以之涂吴人之釜者,岂非北则由陆,南则由水?由陆有牵挽之难,固不若由水得舟楫之易耶?此其情易通,其势易止,但能立一官以监之,则朞月之内,牛徧强场矣。李彪之在后魏,相水陆之宜,料顷亩之数,以赃赎市牛,其时赖以丰赡。唐开元间,亦复酌量土宜,软硬配牛有差,其为法有不可行于今日耶?夫事不师古,则劳而寡効;有古人之法,而复因循不振,是斯民之命也。今若立以科制,而课农官之殿最,而以前所谓四逭者,严其罚而重其权,则目前即未见其利,而十年之后,宇内富庶,和气充盈,作乐制律,唯上所欲为矣。昔之树王霸之业,服戎狄而坐致南面者,粲然史册,莫不率由兹道,况以天下之力为之,其所成就,岂曰小补之哉?故愚必欲先之以贵粟,终之以重其权,而后古先圣王休养生息之道,乃复见于今日矣。夫春秋于他谷不书,惟禾麦不熟则书之,重民命也,其意亦犹是也。

其三

先王作乐,崇德宣音,平化以调天地阴阳之气,以和神人上下之情。故其诗曰:「钟鼓喤喤,磬管锵锵,降福穰穰。」其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鳯皇来仪。」是知乐者,天地之元声也。此声得,则乐可作;此乐作,则天地顺应,鬼神顺感,万物咸若,天下咸宁。而其遗响余风,虽经千年而不绝。故孔子在齐闻韶,而吴札在鲁观舞韶箾者,盖唐虞之际,天地纯和,而从容禅受,不假话言,和亦至矣。此其作乐之时,所以精灵透液,妙不可解,有以独盛而不泯欤?是知和者,天地之元气也。元声元气,相应相含,而作乐有不成者,吾未之闻也。故夏非不大也,承帝而巳矣;濩非不雅也,救民而巳矣;武非不美也,定天下而巳矣。欲其声容极和美善,兼尽四灵至,而百兽舞,视韶不有间耶?尧之大章,于斯为盛,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非黄帝咸池之乐,张之于洞庭之野者,不足以伦之也。由是推之,则羲皇之扶来以立本,神农之扶持以下谋者,虽曰遐邈莫闻,然循其义而想象之,则冲淡淳庞之趣,幽玄希阔之音,宛然若有所见,泠然若有所闻者,其视三代以后之乐,则不胜节奏之多,声容之扰矣。何足观哉?虽然,亦有可论者也。汉兴之初,高帝不事诗书,固难以语此。孝文继世,恭默化民,无所改作,而马迁叙律书,推本作乐之意,乃首载帝之谢却将军陈武用兵之言,而且称叹天下殷富,百姓和乐,意惟此时可以作乐,而帝终始谦让,不肯轻任,斯则迁之独见,盖自班固以下,罕有能识者矣。嗣是而景而武,严刻奢靡,汉之和气荡散殆尽,虽欲强作,其可得乎?故河间献王虽献雅乐,不过采缀故事,既非一代新制,而又止备数岁,时不登宗庙,岂非掖庭材人、上林乐府内外蛊惑者众欤?至于哀帝尊尚雅音,放绝郑卫,而运祚寖衰,卒致新莽摄篡之祸,乃其君德不振,威福下移所致,非用乐之罪也。大抵声音之道,内与心通,外与政通。苟得其道,则惟皇建极,百官式序。国之利器,吾得而执之,臣而无有作威作福者矣。何下移之有?否则虽朝奏云门,夕鸣韶濩,未见其消奸而化宄也。故必达用乐之机者,而后可以为治;端建极之本者,而后可以作乐。噫!亦大哉!此则汉事然矣。唐之太宗、明皇,号称英辟,故皆收录雅乐,斟酌裁定,被之管弦,其志有足称者。而胡部俗乐,如巴渝、西凉之曲,霓裳羽衣之舞,眩目奋聪,杂然并进。不知二君何以闲情也?魏文侯聆古乐而恐卧,晋文公闻新声而忘食者,将非是乎?故渔阳鼙鼓感召而来,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是其乐虽谓之胡可也,雅何有哉?此则唐事然矣。宋至天圣、景佑之间,承平日久,天下晏然,故仁宗留意礼乐之事。而太常燕肃谓金石不调,请求考正。后虽更制,竟无成绩。及政和之时,国事废坏,乐之泣声应之,而君臣不务修德,但图造乐,且多大晟之成,喜动颜色。岂知女真之祸将至,而乖戾不谐之音先见于金石丝竹之内也?师旷识纣乐于濮水,万宝常泫隋祸于江都,不类是乎?故其乐虽谓之不作可也,其何益哉?若或享国灵长,或遘害酷烈,乃其创业天命之定,守成人事之变,固非乐之制与不制之应也。大抵上古之乐,有意无声,故其神藏;隆古之乐,有声无文,故其机隐;三代之乐,声文极备,故其懿着。汉唐以来,皆剽窃文具,聊备一代之典章而巳乐云乎哉!独汉文之时,其会可乘,而帝则自失,遂使玄音妙理,千有余年而不流闻于世,不亦深可惜乎?虽然,吾心有元声焉,吾心有元气焉。以吾之声合乐之声,以吾之气合乐之气,则阴阳运而律吕调,金石协而节奏顺矣。然岂易能乎?必圣人在天子之位,建中和之极,反纯朴之真,使万事尽理,万物尽育,四夷尽宾,而太和。之气充塞两间,包表四极,然后阴阳会精,鬼神效灵,大乐有成,天地和同,王道备而治化极矣。方今圣人在上,懋德建中,治隆化洽,训典仪章,焕然星日。顾太常乐部尚袭旧物,不亦昭代之阙典乎?请自今伊始,于礼官之属专设一署,而以儒臣之审音者掌之。愽选其人,优之员秩,使之循习器数,歌舞声容,假以岁年,俟其自得。如此则必有师旷、州鸠之神觧妙悟者出,以鸣中和位育之盛,韶濩可追,而汉、唐、宋在所不言也。

译淮徐以北,一头牛的价格贵到一金,然而屠夫和商贩不把牛用于济水一带的耕作,却把它宰杀后涂抹吴人的锅,难道不是因为北方靠陆路运输,南方靠水路运输吗?走陆路有牵挽运输的困难,当然不如走水路有船只运输的便利吧?这件事的实际情况容易疏通,形势也容易控制,只要设立一名官员加以监督,那么一个月之内,牛就会遍布各个农场了。后魏的李彪,曾考察水陆交通的便利,核算田地的顷亩数,以赃物赎买耕牛,当时百姓依靠此举得到丰足供给。唐开元年间,也重新斟酌各地土质,按土地软硬分别配给耕牛,难道这种办法不能施行于今天吗?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就会劳苦而收效少;有古人的办法,却又因循不振作,这就是百姓的性命所系。如今如果制定科条制度,考核农官的优劣,并对前面所说的四种逃避责任者严加惩罚、加重其权责,那么眼前即使还看不到利益,十年以后,天下就会富足,和平之气充满四方;制作乐章、制定音律,也都可以任凭君上所愿了。从前建立王霸事业、使戎狄归服而安坐取得南面之尊的君主,光明显著地载在史册上,没有不是遵循这条道路的,何况动用天下的力量来做这件事,它所成就的难道会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所以我一定要以使粮食贵重为先,以加强权责为终;这样,古代先王休养生息的办法,才会重新在今天出现。《春秋》对其他粮食不加记载,只有禾、麦没有成熟时才记载,这是因为重视百姓的生命;它的意思也正是如此。第三 先王制作音乐,是为了尊崇德性、宣扬声教,以平和教化,调和天地阴阳之气,使神与人、上下之间的情感和谐。所以诗中说:“钟鼓声宏亮,磬管声铿锵,降下的福气丰盛。”典籍中说:“击打石磬,抚击石磬,百兽全都起舞,凤凰前来行礼。”由此可知,音乐是天地最初的声音。这种声音得到体现,音乐就可以制作;这种音乐制作出来,天地便顺应,鬼神便顺感,万物都顺遂,天下都安宁。它遗留下来的声韵和风气,即使经过千年也不会断绝。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韶》,吴札在鲁国观看《韶箾》的舞蹈,大概是因为唐虞之际,天地纯和,君主从容禅让,不需要用言语说明,和谐也达到极点了。这种制作音乐的时候,精灵贯通、神妙难以解释,或许正因此独自盛大而不消亡吧?由此可知,和谐是天地最初的元气。最初的声音和最初的元气相互应和、相互包含,制作音乐却不能成功的情况,我还没有听说过。所以《夏》并不是不伟大,只是承继帝舜罢了;《濩》并不是不雅正,只是救济百姓罢了;《武》并不是不美好,只是安定天下罢了。若要使声音和仪容极其和谐、美好、完善,同时使四灵都来、百兽起舞,与《韶》相比,不是还有差距吗?尧的《大章》,在这方面最为盛大,因为天机没有张扬,而五官却都齐备。若不是黄帝的《咸池》之乐,在洞庭的原野上演奏,也不足以与它相比。由此推想,伏羲的《扶来》用来建立根本,神农的《扶持》用来谋划民生,虽然年代遥远,已经无从听闻,但沿着它们的义理来想象,便可以仿佛看见那冲淡淳厚的意趣,仿佛听见那幽深玄妙、稀疏辽阔的声音。与三代以后的音乐相比,三代以后不过节奏过多、声容纷乱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即使如此,也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汉朝兴起初期,汉高帝不从事《诗》《书》,本来就难以同他谈论这些。孝文帝继承帝位后,恭敬沉默,教化百姓,不曾改制创作;但司马迁撰写《律书》,推究制作音乐的本意,却首先记载汉文帝拒绝将军陈武出兵的言论,并且称赞天下富足、百姓和乐,意思是只有这个时候可以制作音乐,而汉文帝始终谦让,不肯轻率承担此事。这是司马迁独到的见解,大概从班固以下,很少有人能够认识到。此后到了汉景帝、汉武帝时期,严酷刻薄、奢侈淫靡,汉代的和气几乎荡然无存,即使想勉强制作音乐,又怎么可能呢?所以河间献王虽然进献雅乐,不过是采集拼缀旧事,既不是一个时代的新制度,又只完备了几年,后来有时连宗庙也不演奏,难道不是掖庭才人、上林乐府内外那些迷惑人的人太多了吗?至于汉哀帝尊崇雅正的音乐,放弃禁绝郑、卫之音,但国运却逐渐衰败,最终导致王莽摄政篡位的灾祸,这是因为君主的德行不能振作、威权和福赏下移造成的,并不是使用音乐的罪过。大体说来,声音的道理,向内与人的内心相通,向外与政治相通。如果掌握了正确的道理,就能由君主建立中正的准则,百官各守秩序。国家的权力,我能够掌握;臣下就不会有人擅自作威作福了。权力怎么会下移呢?否则即使早晨演奏《云门》,晚上奏响《韶》《濩》,也没有见到它消除奸邪、教化盗贼。所以一定要通晓运用音乐的关键,然后才可以用它治理国家;端正建立中正准则的根本,然后才可以制作音乐。唉,这道理实在重大啊!汉代的事情就是如此。唐太宗、唐明皇号称英明的君主,所以都搜集、整理雅乐,斟酌裁定,配入管弦,他们的志向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胡部俗乐,如巴渝、西凉的曲子,《霓裳羽衣》的舞蹈,令人眼花耳鸣,杂然并进。不知这两位君主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去做这些事?魏文侯听古乐便担心睡着,晋文公听新声便忘记吃饭,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所以渔阳的战鼓感召而来,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这样的音乐即使称为胡乐也可以,哪里谈得上雅正呢?唐代的事情就是如此。宋代到了天圣、景祐年间,太平日久,天下安宁,所以宋仁宗留意礼乐之事。太常寺的燕肃认为钟磬等乐器音调不和,请求考订改正。后来虽然重新制定,最终还是没有成效。到了政和年间,国事败坏,音乐的悲泣也随之应和,而君臣不致力于修养德性,只图制作音乐;并且对大晟乐的制作多有夸耀,喜悦之情形于颜色。哪里知道女真的灾祸将要到来,而乖戾不和谐的声音已经先在金石丝竹之间显现了呢?师旷在濮水听出纣王的音乐,万宝常在江都预见隋朝的祸患,不就是类似的事情吗?所以这种音乐即使说它没有真正制作出来也可以,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至于有的朝代享国长久,有的遭遇惨烈祸害,那是创业时天命所决定、守成时人事所造成的变化,本来不是音乐制作或不制作所感应的结果。大体说来,上古的音乐有思想而没有声音,所以其神韵深藏;更古的音乐有声音而没有文字,所以其关键隐而不显;三代的音乐声音、文字都极为完备,所以其美盛彰显。汉、唐以来,都只是抄袭拼凑文辞器具,姑且用来具备一个时代的典章罢了,哪里称得上音乐呢!唯独汉文帝时期,时机本来可以乘用,而汉文帝自己却错失了,于是玄妙的声音和精微的道理,一千多年都没有流传于世,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即便如此,我心中有天地最初的声音,我心中也有天地最初的元气。用我的声音与音乐的声音相合,用我的元气与音乐的元气相合,那么阴阳运行,律吕调和,金石乐器协调,节奏顺畅了。然而这难道容易做到吗?必须有圣人处在天子之位,建立中和的极致,返归纯朴的本真,使万事都得到治理,万物都得到培育,四方夷族都来宾服,使太和之气充满天地之间,包容表里四方,然后阴阳会聚精气,鬼神显现灵验,大乐制作成功,天地和同,王道完备,教化达到极点。如今圣人在上,勉力修德、建立中正,政治昌盛、教化融洽,训典仪章灿然如星日。只是太常寺的乐部还沿袭旧有器物,不也是盛明时代的缺典吗?请从今以后,在礼官所属机构中专门设立一署,任用精通审辨音律的儒臣掌管。广泛选取人才,优厚其官阶俸禄,使他们熟习乐器的规格数量、歌舞的声容仪态,给他们数年时间,等待他们自行领悟。这样,必定会有如师旷、州鸠那样神明而能妙悟的人出现,来奏鸣中和、位育的盛美;《韶》《濩》可以追及,而汉、唐、宋的音乐就不值得再谈了。

其四

夫书契既作,文籍肇生,伏羲、尧、舜、文王、周公相继,数千年间,群书始备,历世宝之,无敢加焉。迨春秋之世,明王不兴,圣人未出,而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书芜秽庞杂,托名上古,楚左史倚相读之贵之,曰能。孔子出而一切忧之,赞易以黜诞,定礼乐以黜僣,删诗书以黜不雅,修春秋以黜不王,然后六经之道如日中天,万目利覩,而倚相所读者遂亡。圣作而异端伏,经成而群书散也。及其没也,邪说巫风盈满天下,虽以子思、孟轲之贤,尚口穷辩,修辞力诋,竟莫能止。曾几何年,遂罹秦火之害,然后知六经之全缺,关世运之隆污,群书之存亡,视六经之显晦也。故《易》、《诗》、《春秋》苟无见焉,虽全无益也;《尚书》、三礼苟有见焉,虽缺何损也。若不持此求书,而惟全缺之视,则五官巳繁,虽足冬官,而何用?古文虽出,岂尽虞、夏、商、周之旧哉?故医、卜、种树之不存,犹燔燎毁弃之不亡者也。故必明王在上,圣人佐之,口代天言,身代天事,神而明之,从一陶铸,庶乎六经为完书也。不然,搜购虽广,缀葺虽全,不过孔壁、汲冢之余耳,岂能得其真乎?秦火既息,汉氏代立,挟书之令罢,献书之路开,诚世道转移之一机也。柰何陋儒藉是希宠,剽窃旧义,曲加润色,甚则伪作而私传之,以要爵赏,于是稽古夸荣,而经道复晦矣。故书不再火,而识者巳知其有可亡之渐。下逮隋人,爰至唐、宋,非无兰台、石室之藏,宝轴、锦幖之异,集贤、丽正之所,太平、淳化之号,然世代一移,辄成灰烬,奚待稽之艺文,假之书数,然后知其所亡者乎?独宋之王尧臣所撰《崇文总目》,百家小说无一不备,君子巳议其非,馆阁藏书之体,而或者更谓尚有缺略,不亦好奇之过乎?盖茫唐浅陋,世自有不传之书,逸放沉沦,书亦多不幸之变,而载籍之繁,文词之盛,则固政治之妨,忠信之薄也。与其无益而存,曷若不幸而亡乎?故必明王在上,贤人辅之,同文轨物,不使无知妄作,庶于六经不背,而且不晦也。不然,则兔尽中山,竹尽南国,不足以供毛楮之用,而贲剥相寻,穷上反下,其势不至于燔燎殆尽不止也,其谁能拯之乎?然世之君子,往往爱尚纂集,括为成书,如刘歆之《七略》,荀勖之《四部》,王俭之《七志》,阮孝绪之《七录》者,何可胜数?而晁公武则就南阳所藏,总之为《读书记》;陈振孙则就家塾所有,名之为《书录觧题》,管辖百家,筌蹄六籍,其心苦以专,其力劳而久,可谓愽雅君子矣。然即其书而观之,广采详论,虽大学之一端,而寡要旷功,终儒者之末事矣。究其本末,察其真伪,权其纯驳,其亦王应麟、马端临之俦欤?大抵萃类之书,皆剪芟经传,决裂义理,使人利于诵览,不求全文,实亡书之媒,残经之窦也。故必明王在上,儒臣主之,择定见书数种,布式天下,着在法典,有不遵者加之常刑。如此,则人读全书,学致全力,六经之域可践,而圣人之蕴可窥矣。不然,则终年参校,累岁编摩,秪亦古人之糟粕耳,其何有于我乎?故尝为之言曰:「人不力学,以书之多;人不修行,以文之盛;国不善治,以人之浮。」然则必何如而后可?《中庸》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其五

译第四 文字契刻产生以后,文献典籍开始出现;伏羲、尧、舜、周文王、周公相继而来,几千年间,各种书籍才逐渐完备,历代都把它们视为珍宝,没有人敢增加改易。到了春秋时期,英明的君王没有兴起,圣人没有出现,《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书荒芜杂乱,假托为上古典籍,楚国左史倚相读了并称赞它们,说自己能够读懂。孔子出现后,对这一切深感忧虑:赞述《易》以排斥荒诞,厘定礼乐以排斥僭越,删定《诗》《书》以排斥不雅,修订《春秋》以排斥不合王道的内容。此后六经之道如同正午的太阳,世人都能清楚看见,而倚相所读的那些书也随之亡佚了。圣人创作而异端伏藏,经书形成而群书散失。孔子去世后,邪说巫风充满天下,即使有子思、孟轲这样的贤人,也只能用言辞穷尽辩论、修饰文辞极力抨击,最终仍不能制止。没过多少年,又遭遇秦火之灾,这才知道六经的完整与残缺,关系着世道的兴盛与污浊;群书的存亡,也要看六经的显明与晦暗。所以《易》《诗》《春秋》如果没有真正的见解,即使完整也没有益处;《尚书》和三礼如果确有真知,即使残缺又有什么损害?如果不以这个标准来寻求书籍,只看它们完整还是残缺,那么五官已经繁多,即使补足《冬官》,又有什么用呢?古文即使出现了,难道就全是虞、夏、商、周的旧籍吗?所以医术、卜筮、种树之书没有流传下来,就像被焚烧毁弃的书仍然不能复存一样。因此,必须有英明的君王在上,圣人辅佐他,以言语代替上天发言,以自身代替上天做事,神明而清楚地阐明道理,从头到尾加以陶铸,这样或许六经才能成为完整的书。不然,搜求购买虽然广泛,缀补修辑虽然完整,也不过是孔壁、汲冢遗留下来的东西罢了,哪里能够得到六经的真相呢?秦火熄灭以后,汉氏取代秦而建立,挟带书籍的禁令废除,献书的道路打开,确实是世道转变的一个契机。可惜浅陋的儒生借此希求宠幸,剽窃旧有义理,曲意加以润色,甚至伪造书籍私下传播,以求爵位赏赐,于是把考求古代当作夸耀荣宠的资本,经学之道又昏暗了。所以书籍虽然没有再次遭遇大火,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它有逐渐亡佚的趋势。下至隋人,直到唐、宋,虽然并非没有兰台、石室的收藏,也有珍贵的书轴、锦绫书签,有集贤、丽正等藏书之所,有《太平》《淳化》等名号;然而时代一经变迁,往往就化为灰烬,哪里还用得着考查《艺文志》、借助书目,然后才知道哪些书亡佚了呢?唯独宋代王尧臣编撰的《崇文总目》,连百家小说无一不完备,君子已经议论它并非馆阁藏书的体例;有的人却又说它仍有缺漏,这难道不是好奇求异过了头吗?大概荒唐浅陋的书籍,世上本来就有一些不会流传;书籍也常遭遇散失、沉沦等不幸,而典籍越繁多、文辞越盛大,就越会妨碍政治,使忠信之风变得薄弱。与其保存无益的书籍,哪如让它们不幸亡佚呢?所以必须有英明的君王在上,贤人辅佐他,统一文字、车轨和礼制,不让无知之人妄自创作,这样才大概不会背离六经,也不会使六经晦暗。不然,兔子猎尽了中山的土地,竹子砍尽了南国,也不足以供毛笔和纸张使用;而文饰与剥落相继出现,困穷从上层蔓延到下层,形势发展下去,不焚烧殆尽就不会停止,又有谁能拯救它呢?然而世上的君子往往喜爱编纂汇集,把各种书合成一部书,例如刘歆的《七略》、荀勖的《四部》、王俭的《七志》、阮孝绪的《七录》,哪里数得过来?晁公武则根据南阳的藏书,总汇成《读书记》;陈振孙则根据家塾所有的书,命名为《书录解题》。他们统辖百家,网罗六经,心力专一而苦,劳作长久,可以称为博雅君子。然而就这些书本身来看,广泛采集、详细论述,虽然只是大学问中的一个方面,却缺少纲要、徒费功夫,终究是儒者末流的事务罢了。推究其本末,考察真伪,权衡纯杂,他们也能算王应麟、马端临一类的人吗?大体说来,汇集分类的书籍,都是删削经传、割裂义理,使人便于诵读浏览,却不再寻求全文;它们实际上是造成书籍亡佚的媒介,是残毁经书的孔隙。所以必须有英明的君王在上,由儒臣主持,选择确定几种应当阅读的书,颁布给天下,写入法典;有不遵守的,就处以通常的刑罚。这样,人们就会阅读完整的书籍,竭尽全力学习,可以踏入六经的领域,也可以窥见圣人的深意。不然,终年校勘,累年编纂,也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曾经这样说:“人不努力学习,是因为书太多;人不修养品行,是因为文章太盛;国家治理不好,是因为人浮华。”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中庸》说:“不是天子,不能议论礼制,不能制定制度,不能考订文字。”孟子说:“经书端正,百姓就会振兴;百姓振兴,就没有邪恶了。” 第五

天下之费,固有名重而实轻者,不急之费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天下常疑之而不敢动,持之而莫敢议。何者?举其事,则必有以成其谋,倡天下以必劳之事而巳,欲独处其逸,其势固有所不能,而况天下大计所寓,非一旦之力所能必其有成也。苟非一旦之力可成,则其间中沮中变,意外之隐虞有不可保者。呜呼!谋之而未必行,行之而未必终,而且有隐虞以伏于吾之前后,则吾亦何为蹈不测之险,任累岁之劳,以图不可期之功耶?噫!此养兵之费所以不闻论列,盖自宋室而巳然矣。然当时人主亦未尝不以为意,往往形之诏旨,亲加校阅,而卒不能弘宋祖建隆之规,而卒成庆历之弊者,言人人殊,爱其劳而乐因循也。姑举一二陈之:建隆间,命殿前、侍卫、诸州守臣各阅所部兵士,汰其耄懦而择其超然雄勇者,升之上军。寻又下令荆南放逐老兵,他兵有愿归农者,官给田屋,自是诏免之,兵迭见史册。使其后世能推广之,则宋之为宋未可知也。顾代自为制,或是或否,一齐众楚,虽有所为,终亦无济。真宗屡诏内外简汰士卒矣,及令转运使阅验沿边老兵,悉遣归农矣。迨夫神宗又拨并军营,减军员十将以下三千余人,一岁省钱四十五万缗,米四十万石,布草称是,且令转运使经画之矣。此咸平、熙宁之间所以号称饶裕,而庆历以来不能率循其法,顾乃务增兵数,广军额至一百余万,此何为者耶?夫所贵于兵者,以其威戎狄则能制胜,御盗贼则能止奸,非徒张皇人数也。自黄帝、蚩尤以来,无虑数千战矣,盖未闻以人多胜者。光武以六千人而败王寻等百万之师,苻坚百万之众不能当东晋之三万,曹操恃其三十万众而败于吕布,及归许而悟也,遂能以二万破袁绍四十万之众,此兵多必败,兵少则胜之明验也。彼庆历君臣计不出此,竭天下之财力,浚百姓之膏髓,崇虚名以养无用之兵,卒之国势日以卑弱,而海内日以虚耗,吁可慨也。越人如齐,夜舍空室而有惮心,则偕五尺竖子因谓之安,比盗至无可与谋,而后知竖子之不足恃,吁亦晚矣。以今天下卫兵,其不为竖子者寡矣。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骄惰脆弱,类多耄惫,且其平居坐食,未尝经涉险阻,逐队趋营,未尝亲交剑楯。聪明不足以赴旗鼓之节,强锐不足以犯死伤之地。蚁聚于支廪之司,鸟散于辨貌之吏。稽籍则存,核实则亡。开府库,辇钱镪,得之而不恩;一逆其意,则欲群起而噪呼。夫未尝不厚其生,未尝不教之艺,未尝不阅其数,务其实而卒不得其用,反虞其害。法至于此,弊不可谓不极矣,尚可苟安目前,冀旦夕无事,持之而不变乎?昔者唐之兵,盖三变矣,虽其意有臧否,要之事关大计,则不容以不变。今欲苏万姓之困,坐致富强,舍兵费之外,无可与计者。欲省其费,莫如选兵,而选兵岂易能哉?不归之农,不可也。自少至壮,皆巳籍之为兵矣,则商贾工技皆非所长矣。则其老而弱也,于义不得不赡之,故必如宋建隆、咸平之给田可也。然则于何而取田也?取之见存之屯也,取之入租之官地也,取之籍没之产也,不足则取之毁废淫祠之田园也,复不足则取之湖山斥卤、涨沙海荡之可垦者补之也。夫屯田之籍不可复也,久矣。富豪干没,猾卒盗沽,自其祖父侵为已有,而子孙固以为世业,有难以左劵棘者,故曰取之见存之屯也。盖失今不察,将并其见存之额而亡之矣。今天下官租之地,往往而是,上不足以利国,祗足为奸欺之资耳,是不可以赡兵耶?籍没之产未尝绝,书裁价斥卖,未足为公家之利也,以之益屯顾不宜耶?梵寺淫祠以无牒废者,日益于天下,而未见公家取以为利,此不可以置屯耶?夫游食之徒,其病农也久矣。今取其田以苏农民之困,顾不可耶?斥卤闲地之可垦者,天下在在有之。以利率人,其化瘠土为沃壤,理所必有。夫莫之禁而不为,窃为执事者病之。苟虚心嘉纳而求之于制,则是说也,非愚之臆说也,寔成我祖宗之德,而广其未备也。盖尝考之制矣,天下郡县皆有兵以镇守之,亦有屯田以廪之,以藉军。十分之三服农亩之事,二人受田四十亩,岁入十二石,足供一兵而自食其余。余丁亦以差受田,而岁课其入。盖初非不欲番休迭上,尽归之农,顾势有未能耳。及生齿渐多,则地利益尽。督屯得人,则岁入益富。行之百年,则举天下之屯足以廪天下之兵矣。

译天下的费用,固然有名义重大而实际作用很小的;把不急需的费用冠以莫大的名义,因此天下人常常对此心存疑虑而不敢变动,守着它也不敢议论。为什么呢?一旦提出这件事,就必定要用它来成就自己的谋划,只是倡导天下去做必然劳苦的事情罢了;想让自己独享安逸,形势本来就有所不能,更何况它寄托着天下的大计,不是短时间的力量所能保证成功的。假如不是短时间的力量能够完成,那么其中可能有中途受阻、中途改变的情况,也有意料之外的隐患无法保证。唉!谋划了却未必施行,施行了却未必完成,而且还有隐患潜伏在我们前后,那么我们又何必踏入不可预测的险境,承担数年的劳苦,去谋求无法预期的功业呢?唉!这就是养兵的费用自宋室以来没有人议论的原因。然而当时的君主也未尝不把它放在心上,往往把它写入诏旨,亲自加以考核阅览,最终却不能扩大宋太祖建隆年间的制度,反而造成庆历年间的弊病;这是因为人人的说法不同,舍不得它的劳苦,又乐于因循守旧。姑且举一两件事来说:建隆年间,命殿前、侍卫以及各州守臣分别考察所属部队的士兵,淘汰年老怯弱的,选取其中格外雄健勇猛的,提升到上军。不久又下令荆南放逐老兵,其他部队中有愿意回乡务农的,官府就给他们田地和房屋;从此以后,诏令中多次出现这种事情。假如后世能够推广它,那么宋朝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就很难说了。只是各朝代各自制定制度,有的对,有的错,众说纷纭;即使有所作为,最终也没有成效。宋真宗多次下诏裁汰内外士卒,后来又命转运使检查沿边老兵,全都遣送回乡务农。到了宋神宗,又合并军营,裁减军员十将以下三千多人,一年节省钱四十五万缗、米四十万石,布匹、草料也相应节省,并且命转运使筹划办理。这就是咸平、熙宁之间号称富足宽裕,而庆历以来不能遵循这种办法,反而致力于增加兵数、把军额扩大到一百多万的原因吗?这究竟是为什么?军队之所以可贵,在于用来威慑戎狄便能制胜,抵御盗贼便能止奸,并不只是张扬人数。自黄帝、蚩尤以来,大约经历了数千场战争,从未听说过凭人多取胜。光武帝以六千人击败王寻等人的百万大军,苻坚的百万军队不能抵挡东晋的三万军,曹操依仗三十万大军败给吕布,退回许都后才醒悟,于是能够以两万人击破袁绍的四十万大军;这就是兵多必败、兵少反而取胜的明显证据。庆历年间的君臣谋划不出这个道理,耗尽天下的财力,榨干百姓的膏血,崇尚虚名来供养无用的军队,最终国势日益卑弱,天下日益空虚耗损,实在令人感慨。越人到了齐国,夜里住在空屋中便心怀恐惧,于是带着一个五尺高的童子,姑且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人来求得安定;等到盗贼到来,没有可商量的人,这才知道童子不值得依靠,可惜已经晚了。如今天下的卫兵,其中不成为这个童子的,太少了。谈到战斗之事,他们就缩着脖子、双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声,就捂住耳朵不愿听。骄横懒惰、脆弱不堪,大多像衰老疲惫的人;而且他们平时坐着吃粮,从未经历险阻,跟随队伍奔赴营地,从未亲自交锋使用刀剑盾牌。他们的聪明不足以应付旗鼓进退的节奏,力量和锐气不足以闯入死伤之地。他们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发放军粮的官署,像鸟一样在核辨形貌的官吏面前四散。查考名册时他们存在,核实实际人数时却已经消失。打开府库、用车运送钱财,给了他们也不感恩;稍微违逆他们的意愿,他们就想要群起喧闹。对他们的生活未尝不优厚,未尝不教习技能,未尝不核阅人数,致力于求得实际效果却最终不能使用,反而担心他们成为祸害。弊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说不是极端严重;难道还可以苟且安于眼前,希望早晚无事,守着这种制度而不改变吗?从前唐朝的军队,大概经历过三次变化;即使这些变化的意图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关系到国家大计,就不能不改变。如今想要解除万民的困苦,坐享富强,除了削减军费,再没有可以谋划的事情了。想节省军费,没有比选精兵更好的;但选精兵难道容易做到吗?不把士兵送回务农,不行。一个人从少年到壮年,都已经登记为士兵,那么经商、做工、从事技艺都不是他们所擅长的。等他们年老体弱,按道理不能不供养,所以一定要像宋代建隆、咸平年间那样给田才可以。那么,田地从哪里取得呢?从现有的屯田中取得,从收租的官地中取得,从籍没的产业中取得;还不够,就从毁废的淫祠的田园中取得;再不够,就从湖泊山地、盐碱地、涨沙海荡等可以开垦的地方补足。屯田的簿籍不能恢复,已经很久了。富豪侵吞,奸猾的士卒盗卖,从他们的祖父起就侵占为己有,子孙本来就把它当作世代产业,有些很难用左券追究,所以说要从现有的屯田中取得。大概现在如果不察办,连现有的屯田额数也将一并亡失。如今天下官租的土地到处都是,对上不足以使国家获利,只够成为奸诈欺骗的凭借,难道不能用来供养士兵吗?籍没的产业从未断绝,只是刚刚定价便斥卖掉,不足以成为公家的利益;拿它来补益屯田,难道反而不合适吗?天下废弃的梵寺和淫祠日益增多,却没有见到公家取来获利,这些地方难道不可以设置屯田吗?那些游手好闲、靠吃闲饭的人,危害农业已经很久了。如今取用他们的田地来解除农民的困苦,难道不可以吗?天下各处都有盐碱荒地中可以开垦的土地。以利益来引导人们,必然能够把瘠土变成沃壤。没有人禁止,却又不去做,我私下为掌事者感到忧虑。如果能够虚心接受良策,并从制度上求取办法,那么这个主张就不是我的臆想,而确实是成全我祖宗的恩德、扩大他们尚未完备的制度。我曾经考察过有关制度:天下郡县都有军队镇守,也有屯田供给粮饷,用来补助军队。十分之三的士兵从事耕作,两个人接受田地四十亩,每年收入十二石,足以供养一名士兵,剩余的供自己食用。其余的壮丁也按差等接受田地,每年考核其收入。起初并不是不想让士兵轮番休息、轮流上番,全部归于农业,只是形势有做不到的地方。等人口逐渐增多,土地的利益就会被充分开发;督理屯田的人得当,每年收入就更加丰厚。实行一百年,天下所有屯田就足以供养天下军队了。

此立法之意,盖欲待之将来,观其分数有常,置屯无限,则可见矣。如此则民之所输,止以供国用耳。乃今一兵以上,尽仰县官,农夫终岁勤动,所赖以为生者亦尠矣。是岂祖宗之意哉?故为今日计,莫若以前所陈五等之田,每一兵量地腴瘠受田有差,使人年二十则上番为兵,觔力将衰则复归为民。撮粒不取于仓,寸帛不取于府,而吾兵皆精锐矣。或曰:一旦变之,宁不起怨?夫为之固有渐次,必使之乐于就农,固有说也。夫今财赋之地上田二亩,价可一金,有田十亩则为中人。彼兵虽岁入十二石,然其自分固不若中人之产也。中人无十二石之入,然终岁出入于一金之中,常宽然而有余。何也?不系兵籍则为商为工,可自慰借。故归兵于农,乃其所欣慕而争得之,而非有所厉也。怨安从生?今夫以百亩之田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亩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散兵于农之喻,至易晓也。以经济为任者,尚其留意焉。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一

墓表  墓碣铭  墓志铭

◆墓表

静庵萧先生墓表

  胡松阳墓表

  广东按察使赵公墓表

○静庵萧先生墓表

会稽之阴有大儒曰静庵先生者,禀赋不凡,少即颖异。甫踰十龄,修词艺文,巳卓然成章。年十七,即厌弃之,从阳明王先生游,讲明圣学,穷极指归,体认践履,不务口耳。在诸生中,甚为提学副使赵公宽所赏识。弘治甲子,杨文恪公廉为浙江乡试考官,得先生文,大惊,谓学有本原,才堪经济,取置第一。自是遂以文名四方,寔先生所不屑也。登正德甲戌进士,选授监察御史。时方以言为讳,先生劾奏兵部尚书王琼,虽小有才,多挟私妄作。都督江彬夤缘投托,蔓将难图,申救胡副使世宁,孤忠为国,力剪强藩,封章慷慨,天下想闻其风采,非徒事声容者比。奉命廵山海诸关,值边备久弛,将官怠纵,先生遍历边徼,修废振坠,相机设备,广树材木,多为覆堑,虏骑不敢长驱,相顾喙息。会传奉武宗将出边捕虎,总镇以下逓相掊克,先生上疏言:「陛下不当贱民命而贵异物,玩细娱而忘远图。」因及官司掊克,兵民疾苦之状,留中不报。总兵戴钦,镇守王忻,图中伤之,用事者曰「萧御史无隙」,乃止。尝疾驰黄花镇,启视仓粮,苴砾居半,且侵克累巨万,守将尽论如法。巨铛温祥在司礼监有权,令二倅折简为请,先生并逮倅治之,边境悚然,士始获饷。先是权贵人多冐夺士卒首功,前御史尽为纪验,先生悉奏夺之。江彬、钱宁忿然论于先生之前,先生曰:「某地某地相距几百里,某乃同日杀虏,彼此获功,岂能二三其身邪?

译这是制定法律的本意,大概是想把它留待将来;从屯田分配有固定数额、设置屯田没有限制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百姓所输纳的,只用来供给国家费用罢了。可是如今每一个士兵都完全依赖县官供养,农民终年辛劳,依靠来维持生活的东西也很少。这难道是祖宗的本意吗?所以为今天谋划,不如采用前面所说的五等田地,让每一个士兵按照土地肥瘠分等接受田地,使人年满二十岁便上番当兵,筋力将要衰退时就重新回归百姓。粮仓不取一粒粮,府库不取一尺帛,而我们的士兵都精锐了。有人说:一旦改变制度,难道不会引起怨恨吗?这种改革本来有渐次推进的办法,必须使他们乐于务农,自然有相应的说法。如今财赋丰足之地的上等田,两亩就价值一金;有十亩田,便算中等人家。那些士兵虽然每年收入十二石,但他们自身所分得的产业本来就比不上中等人家。中等人家没有十二石的固定收入,但一年到头的收入支出都在一金之内,常常宽裕有余。为什么呢?不受军籍束缚,就可以经商或做工,能够自我补助。因此,让士兵回归农业,正是他们所羡慕并争相求取的事情,并不是要加害他们。怨恨从哪里产生呢?如今用百亩田地来放牧一千匹马,却不知道它的费用;聚集一千匹马,却只运送百亩田地所产的草料来供给它们,那么费用就会增加百倍。这就是把士兵分散到农业中去的比喻,最容易明白。以经世济民为责任的人,希望对此留意。《方山先生文录》第二十卷 ●《方山先生文录》第二十一卷 墓表 墓碣铭 墓志铭 ◆墓表 《静庵萧先生墓表》《胡松阳墓表》《广东按察使赵公墓表》○《静庵萧先生墓表》会稽山的北面有一位大儒,号静庵先生。他禀赋非凡,年少时就聪颖奇异。刚超过十岁,便修习辞章、文艺,已经卓然成篇。十七岁时,就厌弃这些,跟随阳明王先生游学,讲明圣学,穷究其宗旨,亲身体认、躬行实践,不致力于口头和耳目的学问。在诸生中,他深受提学副使赵公宽的赏识。弘治甲子年,杨文恪公杨廉担任浙江乡试考官,看到先生的文章,大为惊异,说他学问有本源,才能足以经世济民,于是取为第一名。从此先生便以文章闻名四方,这正是他所不屑的。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选授监察御史。当时正忌讳直言,先生弹劾兵部尚书王琼,说他虽有一点才能,却多挟带私心、妄自作为。都督江彬通过攀附投靠而得势,势力蔓延,将来难以图治;先生上疏申救胡副使世宁,称其以孤立的忠诚为国,竭力剪除强藩。他的奏章慷慨激切,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不是只追求声势仪表的人所能相比的。奉命巡察山海诸关时,正值边防长期废弛,将领懈怠放纵;先生遍历边塞,修复废坏、振兴坠废,察看时机设置防备,广泛栽植树木,多用来覆盖壕沟,虏骑不敢长驱直入,只能彼此顾视、喘息不前。恰逢传闻武宗将要出边捕虎,总镇以下的官员相互侵吞克扣,先生上疏说:“陛下不应轻视百姓的生命而看重奇异之物,贪玩细小的娱乐而忘记长远的谋略。” 他又说到官府侵吞克扣、军民疾苦的情状,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总兵戴钦、镇守王忻企图陷害他,掌权者说:“萧御史没有可以攻击的过失。”这才作罢。他曾疾驰到黄花镇,打开查看粮仓,发现其中一半竟是苴草碎石,而且侵吞克扣累计达数万,守将全都依法论罪。巨宦温祥在司礼监掌有权势,命令两名副职写简帖求情,先生把两名副职一并逮捕治罪,边境为之震恐,士兵才得到了军饷。在此以前,权贵人物多冒领、侵夺士卒斩首报功,前任御史全都替他们登记查验,先生把这些人全部上奏,夺去他们冒领的功劳。江彬、钱宁愤怒地在先生面前议论此事,先生说:“某地与某地相距几百里,某人与我同一天杀敌,他们各自取得战功,难道能把一个人的身体分成两三个人来冒领吗?”两人无言以对。巡边期满回朝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