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七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32 段

说卦传》曰:「干,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为长男,巽为长女,坎为中男,离为中女,艮为少男,兑为少女。」是男女之生也,皆本之乎父母者也。而父母安从生哉?夫亦有所祖也。祖者,何也?太极是也。故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而天地人物皆于是乎统宗矣。故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自其一者而观之,则至易至简,而所以范围天地、曲成万物者,亦不过率乃祖之攸行耳。子厚作《西铭》,言父母而不及其祖,唯曰:「天地之帅,吾其性。」盖引而不发之义也。学者不反求自得,遂以藐然之身与天地不相似,而自分不能为父母克肖之子,噫!其亦弗念厥祖矣。

○致良知说

大学》一书,乃学者入德之门,而“致知”一语,实大头脑处,实紧关下手处。世儒误认其义,遂以为必穷尽天下之物,然后吾之知致,则是涉于闻见之知,使人向别处走,毫厘千里,正在此处。若此处一差,则日用工夫便无安顿。阳明先生乃直指以示人曰:“此致知者,乃致良知也,非别有所谓知也。”其言明白痛切,拯溺登岸,诚有功于吾道不小。若会悟得来,则古圣贤之“精一”“执中”“一贯”“忠恕”“尊德性”“先立乎其大”之类,虽其话柄似若各别,而血脉路头无非所以发明人心天命之本然,实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者也。譬诸“天”一也,既谓之天,又谓之干,又谓之帝,虽若谓其有形体、性情、主宰之殊,而其实则此一天也。譬诸“人”一也,既有名,又有字,又有行,又有职衔,近世又有别号,虽其所称之分与地不同,而其实则此一人也。果能见得此处透彻,则不落言筌,虽古圣贤许多话头皆为剩语。柰何今之从事口耳者,执着良知之说,而不能实求诸心,其说纷纷,遂致自相抵牾,枘凿其于道理一无所得,而古圣贤之格言至论巳一切废弃。不惟不能为阳明之辅翼,而其说反晦矣。敢告吾党,求诸本心,当自有豁然贯通处,尚安以多言为哉?

○惕斋说

丰城余生过薛子论学,述其父惕斋君之号,而因问“惕”之为义。薛子曰:“干之履‘干干惕若’,君子进德修业之第一义也。自夫不知斯义者,或失则助,或失则忘,而君子之道鲜矣。盖斯道原于天命,具于人心,散见于日用事物流行于古今上下,真所谓湏臾不可离者。助则计功速效,而不能湛然虚心以求实得;忘则安常袭故,而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益。夫其为是者,虽妄意于精义入神,亦竟何有?而其流之弊,将必有认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觉者矣。故曰君子之道鲜矣。惟惕以自居,则提撕警省,而此心惺惺,不容一物,知行并进,体用夹持,周旋不舍,循环无穷,寔圣学所以贯动静彻始终而与几存义之功也。惕斋君果能铭于其斋以自惕焉,则岂惟乡之好修者哉?由此而圣学可几也。且吾闻君自少读《易》,为乡校诸生,久之遂厌弃举业弗事,则其中必有所自得矣。子归试以吾言告之,吾将有以究厥终焉。”

○贞寿说

程生爵问学于薛子,因及其从姑曹贞妇事,谓其事君子,兵部君以道始终不回其节,抚四岁孤以义,竟至成立,今姑年六十,愿请所以寿之者。薛子曰:若之姑能贞矣,何有于寿哉?夫寿者,福之先,而人情之所欲也。其有不得焉者,以其无以致之也。有以致之而有不能必得焉者,以其弗值其常也。君子语常,则贞之寿也必矣。盖形质者,言乎其气也;修短者,言乎其数也;应感者,言乎其理也。究而言之,贞夫一者也。贞之时义,大矣哉!故曰: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坤用六,利永贞。是贞也者,气之潜藏,数之通复,理之会归。所谓正而固者也。贞则起元而迎随,无端悠久之所从生也。仲尼曰:仁者寿。仁者,元也。元即贞之禅也。若之姑能贞矣,则以人合天,而禀赋不亏,刚方之气,悠远之数,达顺之理,备于厥躬,而受兹介福,固自有以致之,而非夫人之所能与也。矧其教子成立,代夫有终,又有得于坤道之大乎?坤道无强,有弗寿哉?程生曰:然,是可以寿吾姑,而某等亦闻命矣。因书其说以归之。

○永慕堂说

译《说卦传》说:“乾,是天,所以称作父;坤,是地,所以称作母。震是长男,巽是长女,坎是中男,离是中女,艮是少男,兑是少女。”可见男女的产生,都以父母为根本。那么父母又从哪里产生呢?也是有祖源的。祖源是什么?就是太极。因此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天地万物、人物人事,于是都统摄于共同的宗本。所以说:“天下万物的运动,都是守持那唯一根本的。”从唯一根本来看,它至为简易;至于用来包容天地、曲尽成就万物的,也不过是遵循祖源所施行的罢了。子厚作《西铭》,谈到父母却没有涉及祖源,只说:“天地是我的统帅,我把它作为自己的本性。”这包含着引而不发的意思。求学的人如果不反求于自身而获得体认,便会认为自己渺小卑微,与天地不像,自己判定不能成为足以与父母相称的孝子。唉!这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祖源啊。○《致良知说》《大学》一书,是求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著作;“致知”二字,正是它最根本的要领,也是下手最紧要的地方。世间儒者误解了它的意义,便认为必须穷尽天下万物,然后我的知识才能达到,这就流于从闻见获得的知识,使人走向别处;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问题正出在这里。如果这里一开始就错了,日常用功便无从安顿。阳明先生于是直接指示世人说:“这里所说的致知,就是致良知,并不是另有一种所谓的知。”他的话明白而痛切,像把溺水者救上岸,对我们的道统确实功劳不小。若能领会这一点,那么古代圣贤所说的“精一”“执中”“一贯”“忠恕”“尊德性”“先立乎其大”等等,虽然说法表面上各不相同,但它们的血脉和路径,无非都是为了阐明人心天命的本然;实际都应归于同一个根本,精微义理没有二致。比如“天”本来是一个,既称为天,又称为乾,又称为帝,似乎有形体、性情、主宰的不同,实际上只是这一个天。又比如“人”本来是一个,既有名,又有字,又有行,又有职衔,近世又有别号,虽然称呼的区别和使用场合不同,实际上仍只是这一个人。如果真能把这一点看得透彻,就不会陷入言辞的圈套;即使古代圣贤有许多说法,也都成了多余的话。无奈如今从事口耳之学的人,执著于良知之说,却不能切实从自己的内心求取;他们的说法纷纷杂陈,终于彼此抵牾,如榫头和卯眼不合,对道理毫无所得,反而把古代圣贤的格言至论一概废弃。不仅不能成为阳明学说的辅翼,反而使他的学说更加晦暗。我冒昧告诉同道:从自己的本心中求取,自然会有豁然贯通的地方,哪里还需要把许多话说个不停呢?○《惕斋说》丰城余生来拜访薛子谈论学问,述说他父亲惕斋先生的号,并且问“惕”字的意义。薛子说:“乾卦《履》卦辞说‘刚健不息而心怀警惕’,这是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第一要义。自从有人不懂这个道理,有的偏失在急于求成,有的偏失在安忘自失,君子之道就少有了。这个道理源于天命,具备于人心,散见于日常事物,流行于古今上下,真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急于求成,就会计算功效、追求速成,不能澄明虚心地求取真实所得;安忘自失,就会安于常态、因袭旧习,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我增益。像这样做,即使妄想达到精微入神的境界,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其流弊必然会发展到把人的欲望当作天理,却自己还不知道。因此说,君子之道就少有了。只有以警惕自处,才能不断提撕警醒,使内心清醒,不容一物,知与行同时进步,体与用相互扶持,周旋不息,循环无穷;这实在是圣学贯通动静、贯彻始终、保存事物几微而守持义理的功夫。惕斋先生如果真能把这个意思铭刻在书斋中,用来时时警惕自己,那么岂只是乡里那些喜好修养的人能够做到呢?由此就可以接近圣学了。况且我听说先生从小读《易》,做乡校诸生,久而久之便厌弃科举学业而不再从事,那么他的内心一定有所自得。” 你回去后试着把我的话告诉他,我将据此进一步考察他的最终成就。” ○《贞寿说》程爵生向薛子求学,因而谈到他的姑母曹贞妇的事情,说她侍奉丈夫始终坚守节操,兵部君以道义始终不改变志节;她又以义抚养四岁的孤儿,终于把孩子养育成人。如今姑母六十岁,希望请求一些祝寿的话。薛子说:您的姑母已经做到贞正了,还谈什么寿命呢?寿命是福分的先导,也是人情所希望的。有些人不能得到长寿,是因为没有办法使它到来;有办法使它到来却不能一定得到,是因为没有遇到它通常应有的条件。君子谈论常道,那么守贞之人的长寿就是确定的了。形质,是说人的气;寿夭长短,是说人的数;感应,是说其中的理。追根究底,都是守贞于一的道理。贞正的时义,意义真大啊!所以说:天地之道,在于守贞而显现;日月之道,在于守贞而光明;坤卦六爻的作用,在于利于永远守贞。所谓贞,就是气的潜藏、数的贯通往复、理的会合归宿,也就是所谓端正而坚定。守贞,便会从元始出发,迎接万物往来,悠久无穷由此产生。仲尼说:仁者长寿。仁就是元,元就是贞的另一种表现。您的姑母已经能够守贞,于是以人的德行合于天道,禀赋没有亏损;刚正的气质、悠长的寿数、通达顺遂的道理,都具备于自身,因此得到这样的福分,本来就是自己有办法招致的,并不是旁人所能给予的。何况她教养孩子成人,代替丈夫把事业完成,又从坤道的广大中有所获得呢?坤道不以强力争胜,难道会没有长寿吗?程生说:是的,这些话可以用来为我的姑母祝寿,我们也领受教诲了。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带回去。○《永慕堂说》

陈生宠念厥考古田君以勤俭起家筑堂甫成弗获享其居因扁曰永慕乃述以告薛子谓将何以示教乎薛子曰「人少则慕父母此固吾人之良知也长而迁焉斯无所不至矣子知永慕孝莫大焉余尚何言哉」但今之人多炫饰观听而不能实用其力遂使良知之说徒徧天下而能致其知者吾盖未之见也子果能永慕而夙兴夜寐凡所以行父母之遗体者一出言而不敢忘而言皆先王之法言一举足而不敢忘而行皆先王之法行则不亏其体不辱其身而作圣之道兹其在矣所谓仁者仁此也礼者履此也义者宜此也信者信此也强者强此也塞乎天地横乎四海施诸后世将无不凖若考虽逝令名则永贻矣岂直堂构云尔哉不然但厚其封殖美其轮奂则虽扩晏婴之湫隘辟潘岳之闲居谓之侈张前人之业则有之而非永慕之义也子学于吾门雅志理学其必能决择于斯矣登降斯堂尚其识吾之说以自考乎

○三难轩说

龙山戴公雅志古学,尝筑轩以资静修,扁曰「三难」。薛子过而问曰:「公之意何居?」公曰:「力行、责巳、克终,是三者,不亦难乎?」薛子曰:「夫是三者之难,难矣。若诚以三者为难,则某敢有言焉。夫人之一心,性情是统。性立天下之本,情效天下之动,而体用显微,举不外于此心也。能存此心,勿失其初,则至当归一,无贰无杂,诚精神应日着日察,五常百行沛然各足,经纶酬酢,变通不穷,而力行、而责巳、而克终,殆一以贯之而无余矣。故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苟此心埋没于气质,沉溺于意见,牵制于世俗,迁移于物化,则精神气魄放逸委靡,至于昏弱而不能行,卤莾而不知反,废弃而不能终,乃欲执着矫强以为功。吾见不临深以为高,必加少以为多,正如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不知究其本源,而病其末流矣。其于之三者,不亦难哉?故曰:非道之难也,人之难也;非人之难也,其势则然也。」公雅志理学,其必深究夫难易之原,而于是三者,其必将会而通之矣。公曰:「子之言是也。」遂请书其说以揭诸轩。

○冶亭说

江藩幕司钱塘潘廷刚氏,名锴,释文“锴”,盖铁之精者云。廷刚因以冶亭自号。介吾邑潘知宪子质问于薛子,薛子即其所自号者而为之说曰:“天有五行,地有五材,唯金寔先。金之属六,而铁居其一;攻金之工六,而冶人居其一。金之精者,其直匪直,几倍于铁;铁之精者,其用匪直,几倍于金。尝观古铁官之数曰:‘一女必有一针一刀,若其事立;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若其事立;行服连轺輂者,必有一斤一锯一锥一凿,若其事立。’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岂唯尔哉?鼐鼎鼏鼒,锜釜剑戟,戈矛斧钺,锁钥锒键之属,皆宗庙朝廷,边防关隘所需,非是罔以利用。其所系之重且切,可知巳。然非冶人齐以水火,炼以五精,候用阴阳,和取刚柔,则鼓铸罔宜,从革罔理,形罔中象,弗能成器,以为天下利。其质虽精,亦将旋就剥落,与瓦砾等耳,无庸也。”廷刚顾名思义而知就于冶,其必将为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而庙朝边关之用,殆无弗适。不尔,亦必坚持劲守,历变不渝,宁终为华阳之镂,茨山之英,弗贡于夏,弗登于楚,以永矢于斯亭,无宁柔脆脂韦,汨没隐忍,以自负其名与义焉,斯得矣。且吾闻管仲相齐,以铁之为用,利于天下,始置铁官以征榷。至汉桑弘羊、孔仅之徒佐武帝兴利,则又官自冶铸,虽以贤良文学反复论谏,随罢随复,而百姓坐是困乏,遂俾利用之材致称不便。吾愿廷刚之所冶者,其尚慎用之哉!

○赠冯午山提学

午山冯子提学南畿,越三年以疾告归。濒行,薛子访诸学台。午山子曰:"兹行也,虽静养自适,将离索是惧。子何以赠我?"薛子曰:"余弗良于言,恶能为君赠哉?然尝观君以身率教,切切启迪,盖欲实自致力者也。离索何患焉?且今天下群聚而论学者不少矣。夷考其行,或有乡党自好不为者,余亦未敢谓无其人也。若是者,虽日与之高谈性命,细论身心,剖决异同,辨析疑似,亦竟与说铃等尔,何益哉?吾愿午山子求诸本心,精一自信,会通神明,不落言筌,则千古圣贤若共一堂,而四海同心,将自有不对面而相孚者矣。夫午山子,吾所敬服,固非取足于余言者也。但岐路一分,旦夕千里,而下问之义,则亦不敢虚辱尔。君其归哉!衡岳、洞庭之野,孔山、颜港之墟,登高涉源,将益穷其所未至,不知竟以余言为如何?他日相逢,尚当质正焉。"

○答李工部

译陈生感念他的父亲古田君靠勤俭起家,建堂刚刚完成,却没能享用这处居所,于是题匾为“永慕”,并把这件事述说给薛子,问将用什么来表示教诲。薛子说:“人年少时就思慕父母,这本来是人的良知;长大后把这种思慕推广开来,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你知道永远思慕父母是孝道中最大的,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是如今的人大多在耳目之前炫耀装饰,却不能真正用力实践,于是使良知之说遍布天下,而能够真正致其良知的人,我还没有见过。你如果真能永远思慕父亲,早起晚睡,凡是作为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所应当做的事,一开口便不敢忘记,而所说的都是先王的规范之言;一抬脚便不敢忘记,而所做的都是先王的规范之行,那么既不亏损自己的身体,也不辱没自身,成就圣人的道路就在这里了。所谓仁,就是仁爱地实行这个道理;礼,就是履行这个道理;义,就是使这个道理合宜;信,就是守信地实行这个道理;刚强,就是以刚强实行这个道理。这样一来,道理充塞天地,横贯四海,施行于后世,将没有不以此为准则的。你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美好的名声却将永远留传,难道只是修建堂屋罢了!否则,如果只加厚坟墓、扩大田产,美饰屋宇,即使扩建晏婴的狭小居室,开辟潘岳的闲居,也只能说是夸耀扩张前人的产业,而不是永远思慕的意义。你在我门下求学,平素志在理学,一定能够在这些方面作出抉择。登上或走下这座堂屋时,希望你记住我的话,用来考察自己。○《三难轩说》龙山戴公平素志在古学,曾经建造一座轩来资助静心修养,题名为“三难”。薛子路过,便问道:“您的用意在哪里?”戴公说:“努力实行、责备自己、坚持到底,这三件事,不是很难吗?”薛子说:“这三件事的难处,确实难了。若真把这三件事看作困难,那么我斗胆说几句。人的一心,由性与情统摄。性是天下万事的根本,情是天下变化的表现,体与用、显与微,全都不超出这一心。能够保存此心,不丧失它原来的状态,那么一切都会归于至当,毫无二心,也没有杂乱;精神自然日益显明、日益省察,五常百行充沛完备,经世理事、应接事物,变化通达而无穷;至于努力实行、责备自己、坚持到底,也几乎全都贯通一致而没有剩余了。所以说:这难道不是平易简约的吗?难道是难以知晓的吗?假如这颗心埋没在气质之中,沉溺于个人意见,受世俗牵制,被外物变化所迁移,那么精神气魄就会放纵萎靡,以至昏昧衰弱而不能实行,鲁莽而不知道回头,废弃事情而不能坚持到底,却还想靠执着和勉强来求取功效。我看这样的人,不是把不临近深渊当作高明,便是把少许增加当作很多,正如抱柴救火、扬汤止沸,不知道追究根本源头,只在末流上忧虑。对于这三件事,难道不是很难吗?所以说:不是道难,而是人难;也不是人难,而是形势本来如此。”戴公平素志于理学,他一定会深入探究难易的根源;对于这三件事,也一定能够会通而贯通。戴公说:“您说得对。”于是请薛子写下这番话,张贴在轩上。冶亭说 江藩幕司、钱塘潘廷刚,名锴,“锴”字的解释,是精铁的意思。廷刚因此以“冶亭”自号。潘知宪的儿子子质替我邑来请问薛子,薛子就针对他的自号为他作解说:“天有五行,地有五材,唯有金居首位。金属分为六类,铁是其中之一;冶炼金属的工种有六类,冶人是其中之一。精金的价值并非仅仅如此,几乎是铁的数倍;精铁的用途也并非仅仅如此,几乎是金的数倍。我曾看古代铁官的记载说:‘每个女子一定要有一根针、一把刀,这样她的事情才能成立;耕田的人一定要有一张耒、一把耜、一把铫,这样他的事情才能成立;乘车出行、服役而驾连轺輂的人,一定要有一把斤、一把锯、一枚锥、一把凿,这样他的事情才能成立。’若没有这些而能成事,天下没有这样的事,哪里只是这些物品如此呢?鼐、鼎、鼏、鼒,锜、釜、剑、戟,戈、矛、斧、钺,以及锁、钥、锒、键之类,都是宗庙朝廷、边防关隘所需要的;没有这些,便无法发挥实际功用。它们所关系的事情重大而紧要,由此可知。然而若不是冶人调和水火,用五种精炼方法冶炼,顺应阴阳时令,调和刚柔,那么鼓铸就不合宜,金属的变革也没有条理,形状不能合乎器物的法象,便不能制成器具,来为天下发挥作用。它们的材质即使精良,也将很快剥落,和瓦砾一样罢了,没有什么用处。” 廷刚看到自己的名字便领会其中的意义,因而投身冶炼之业,他一定将成为郑国的刀、宋国的斤、鲁国的削、吴越的剑那样的名器,对于宗庙朝廷和边关所需之物,几乎没有不适用的。否则,也一定会坚守刚劲,经历变化而不改志,宁愿始终成为华阳的镂、茨山的英,不向夏进贡,也不向楚进献,永远坚守在这座亭中;也不要柔弱脆薄、阿谀逢迎,沉沦隐忍,以此辜负自己的名号和其中的意义。这样才是对的。况且我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时,认为铁的用途关系天下利益,开始设置铁官来征收专卖税。到汉代桑弘羊、孔仅等人辅佐武帝兴办利源,又由官府自行冶炼铸造;即使贤良文学之士反复论说劝谏,政策仍是刚废除便又恢复,百姓因此困乏,于是使原本有利于民用的材料反而被称为不便。我希望廷刚所从事的冶炼,还是要谨慎使用这种力量啊!” 赠冯午山提学 午山冯先生任南畿提学,过了三年因病告归。临行前,薛子到学台拜访他。午山先生说:“这次回去,虽然可以静养自得,却担心从此离群索居。您拿什么赠给我呢?”薛子说:“我不善于言辞,哪里能给您什么赠言呢?但我曾看到您以身作则来教导学生,恳切地启发引导他们,大概是想让真正愿意用力的人自己努力。离群索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如今天下聚集起来谈论学问的人不少。考察他们的行为,有些人在乡党中自以为是,实际上却不肯实行,我也不敢说没有这样的人。像这样的人,即使每天和他们高谈性命,细论身心,剖析异同,辨明疑似,最终也不过是摇铃说法罢了,有什么益处呢?我希望午山先生从自己的本心求取,专一而自信地会通神明,不落入语言文字的窠臼,那么千古圣贤就如同共同处在一堂之上,四海之内同心同德,自然会有虽不面对面也能彼此信任的人。午山先生是我所敬重佩服的人,本来就不是要从我的话中求得满足。不过道路一分开,早晚就会相隔千里,而对于您谦下求教的情意,我也不敢白白辜负。您就回去吧!衡岳、洞庭的原野,孔山、颜港的故墟,登高涉源,您将更加探究自己尚未到达的境界,不知最终会把我的话看作怎样呢?” 将来再相逢时,还应当互相质疑订正。” 答李工部

古容李子治水,南旺薛子过之,进而问学。薛子曰:「夫学也者,将以学为圣人也。圣人,人之至也。学欲至圣,夫岂远且难哉?要之不外乎此心耳。苟能操存此心,勿失其初,则纯明精一,无体无方,经纶万化,举而措之,而宇宙间事,不必牵合附会,而条理粲然,各得其所矣。尧、舜、周、孔,皆由此其选也。若此心一驰,私意夹杂,虽读尽天下之书,玩尽天下之物,祗增障碍,亦何益哉?」请以南旺水论:方发原于百泉,其静清而润下者,固天一之本体也。沿洄而出,泥沙渐滓,至于黑马,殆又甚焉。及其南北分流,鲵旋龙跃,为滥、为沃、为汍、为雍、为汧、为肥,诸如此类,随高下夷险,以异其状,而其本体则固未尝不在焉。者澄之则清,淆之则浊,顺之则通,阏之则塞,亦唯导之者何如耳。得斯义以绎之,而慎所导焉,其于学也不亦几乎?

○答赵生

赵生子严学于薛子,岁暮将归,请以言为教。薛子曰:「言之匪艰,行之惟艰,古圣贤之训,其虑天下后世也,盖亦远哉!太古忘言,典籍靡纪;中古以还,躬行不逮者,虽或有言,其偏蔽遁屈,多与心性悖戾,尚可指摘辨析。延至于今,则有大不然者,知行合一之旨,勿忘勿助之说,公私理欲,是非同异,剖析几微,亹亹终日,随口酬答,无可疵议。虽古称善言德行者,亦不是过矣!及见诸行事,则弃厥所言,不啻若弁毛唾涕。若是者,将谁欺哉?而又何贵于言哉?吾愿子身体力行,不立户门,不事标榜,务从实践,则本心本圣,当自有不言而喻者。吾又何言乎?」子归维扬,维扬士人近多论学,试平心易气,以质其平日之所师,当自信鄙见之非诬,而益知空言之无益,实行之当务也。

○答潘生

潘生垚将归于京山,问于薛子曰:“垚也学于先生,且岁余矣,兹行愿有一言焉,以为终身之诵。”薛子曰:“夫道一而巳矣。合体用,通显微,囊括宇宙,流行古今,固无容于二也。柰何大道既隐,人自为说,专门殊尚,各务巳胜,道之不明不行也。凡以是也,余方大有所惧,尚何能为子言哉?但愿子求诸本心,一意向道,而不汨没于闻见,驰鹜于玄虚,则古圣贤千言万语,皆可以会而通之,而精微严密之旨,自超然于意言象数之表,固不假于他求也。不然,若但执着矫强以为功,别开户牖以立异,则彼此抵牾,先后背戾,将童而习之,皓首而不得矣。其诸承顺以媚世,饰诬以欺众,吾固知子之不忍为者,又何言哉!”

○赠涂生

江右涂生以地理之学游缙绅间,其术多验。余尝问之,乃言曰:“求地者必以积德为本,若其德果厚,天必以吉地应之,是所以福其子孙者,心也。其恶果盈,天必以凶地应之,是所以祸其子孙者,亦心也。盖心者,气之主;气者,德之符。天未尝有心于人,而人之一心气自感应。吾之求地,必观其人,以是屡致验耳。”呜呼!涂生斯言也,乃蔡神与之说,所以扩郭景纯修本图末之旨也。吾儒正心之学,固不憧憧于感应之间,而术者以是求地,则固宜其言无不验矣。先吏部君之茔,涂生寔相成之。请余赠之言,余在哀疚,不能为文,因书其所尝闻于生者,以赞扬之,俾终始守其说,以训世焉。

○赠方生

抚州方生以数学名于时,其言多所可征,其足迹半天下。一日诣白鹿书院,问余生年月日,余辞之。生乃曰:「若以余言为不足凭乎?」余谓之曰:「进退利钝固自有数,但余方谢病,而乃屑屑于星命之讲,不几于却行而求前耶?」生默然久之。余因试问某某若何,曰:「此非远大之器也。」然而皆位跻公卿矣。又问某某若何,曰:「此皆远大之器也。」然而皆白首穷途矣。余乃哂之曰:「汝言若是,何以取信于缙绅耶?」生正色曰:「曾谓方山子而为是言哉?子不闻乎?颜非夭也,跖非寿也,夷齐非贫也,齐景非富也,贾董公孙程朱秦史,子以为孰远大乎?」余为感发,留之山中者旬日,其言大率类此。濒行索余言为赠,余尚何言哉?为书其答问之语于册,俾广其传,且以为世之论远大者告焉。

○书皇华忠爱册后

译古容李先生治理水务,薛子经过南旺,便上前向他谈问学问。薛子说:“所谓学,是要通过学习成为圣人。圣人,是人的最高境界。学习而想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遥远而困难吗?归根到底不超出这一颗心罢了。假如能够持守保存这颗心,不丧失它原来的状态,那么它就纯粹明澈、精诚专一,无所不在也无固定形态,能够经营贯通万事万物,把一切施行开来;宇宙间的事情不必牵强附会,条理自然明晰,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尧、舜、周公、孔子,都是由此达到圣人之列的。若这颗心一旦驰散,夹杂私意,即使读尽天下的书,玩赏尽天下的事物,也只会增加障碍,又有什么益处呢?”请以南旺的水来说明:它刚从源头百泉发出时,静而清、润而向下流,本来就是天一的本体。沿曲水流出,泥沙渐渐混浊,到了黑马,几乎更加严重。等到它分为南北两流,水势回旋如鲵、腾跃如龙,形成滥、沃、汍、雍、汧、肥等各种水势,类似这样的情形,随着地势高低平险而形状不同,但它的本体却从未不在。水加以澄清就清,加以搅混就浊,顺导它就通畅,阻塞它就不通,也只看引导它的人怎样罢了。领会这个道理来推演它,并且谨慎选择引导的方法,这对于学习来说,不也就接近了吗?” 答赵生 赵生子严向薛子学习,年末将要回去,请求给他几句话作为教诲。薛子说:“说话并不难,实行才是难事。古代圣贤的训诫,他们为天下和后世考虑,想得也实在长远啊!远古时代人们忘却言语,典籍没有记载;中古以来,那些亲身实行赶不上言语的人,即使偶尔有所言说,也往往偏颇、蒙蔽、躲闪、曲折,多与心性相违背,还可以指明而加以辨析。延续到今天,却大不相同:知行合一的宗旨,勿忘勿助的道理,公私与理欲,是非与同异,剖析细微之处,整天娓娓而谈,随口应答,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即使古人所称善于谈说德行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可是等到看他们处理事情时,却抛弃了自己所说的话,简直就像抛弃帽子上的毛、吐出唾液和鼻涕一样。这样的人要欺骗谁呢?言语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我希望您身体力行,不树立门户,不从事标榜,专心致力于实践,那么本心和圣人之道自然会有不待言说便能明白的地方。我还要说什么呢?”您回到维扬后,维扬士人近来多谈论学问,请您平心静气,考察他们平日所师法的东西,自然会相信我的浅见并非虚妄,也会更加知道空谈没有益处,而实际实行才是当务之急。答潘生 潘生垚将要回京山,向薛子问道:“我向先生学习,已经一年多了。这次回去,希望您有一句话赐给我,作为我终身诵读的教诲。”薛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它统合体与用,贯通显与微,包罗宇宙,流行于古今,本来容不得有两个。无奈大道已经隐没,人们各自立说,专门各有偏尚,各自致力于胜过别人,于是道便不能彰明、不能实行。正因为如此,我正在大为忧惧,又哪里能对您说什么呢?但愿您从自己的本心求取,一心向道,不要沉溺于见闻,也不要驰骋于玄虚,那么古代圣贤千言万语,都可以会通贯穿;其中精微严密的宗旨,自然会超然于意、言、象、数之外,本来不必再向别处寻求。否则,如果只是执着勉强地把这当作功夫,另立门户来标新立异,那么彼此抵触,前后背离,小时候就学习它,直到白头也不能得到。至于迎合顺从来媚悦世俗,粉饰虚妄来欺骗众人,我本来知道您不忍心这样做,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赠涂生 江西涂生凭借地理之学往来于士大夫之间,他的术数多有应验。我曾经问他,他说:“寻求吉地的人,一定要以积德为根本;如果他的德行果真深厚,上天一定以吉地来回应他,这就是用来使其子孙得福的原因,在于他的心。若他的恶行果真满盈,上天一定以凶地来回应他,这就是使其子孙遭祸的原因,也在于他的心。心是气的主宰,气是德的符验。上天从未有意针对人,而人的一心和气自然会彼此感应。我寻找地势时,一定观察这个人的德行,因此屡屡得到应验。”唉!涂生这番话,就是蔡神所说的道理,因而扩充了郭景纯修本图末的宗旨。我们儒者正心的学问,本来不应对感应之事念念不忘;但术士以此来寻求地势,那么他的说法当然没有不应验的了。先吏部君的坟茔,实在是涂生帮助相成的。他请我赠言,我正处在哀痛之中,不能作文,于是写下我曾从涂生那里听到的话,来赞扬他,使他始终守持这一主张,并用来训示世人。赠方生 抚州方生以数学闻名于当时,他的说法多有可以验证之处,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地方。一天,他到白鹿书院,问我的出生年月日,我推辞不答。方生便说:“您是认为我的话不足凭信吗?”我对他说:“人的进退和利钝固然自有命数,但我正以病辞职,您却还津津有味地讲论星命,不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吗?”方生沉默了很久。我于是试着问某某人的命运怎样,他说:“这不是远大的人才。”然而这些人后来都官位升至公卿。又问某某人怎样,他说:“这些都是远大的人才。”然而他们都白头困顿,走投无路。我便嘲笑他说:“你的话如果这样,凭什么让士大夫相信呢?”方生严肃地说:“难道您认为方山先生会说这种话吗?您没有听说吗?颜回并不是短命,盗跖并不是长寿,伯夷、叔齐并不是贫穷,齐景公并不是富有;贾谊、董仲舒、公孙弘、程颐、朱熹、秦桧、史弥远,您认为谁才算远大呢?”我因此受到启发,在山中留他十天,他的话大多如此。临行时他索要我的赠言,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把我们问答的话写在册子上,使它广泛流传,也借此告诫世上那些谈论远大的人。书《皇华忠爱册》后

屿湖秦公为侍御史时,出按江西,因奉其母周太夫人,便道还里第。维时学士大夫谓公之行也,臣道也,子道也,可以劝忠与孝矣,遂相率赠言盈册,题其端曰《皇华忠爱》云。越若干年,晋副都御史,仍抚江西,余遏公于台省,公尽出以示,且曰:“子不可无言。”余受而阅之,虽诗歌格律,言人人殊,而赞扬规讽,咸附于古者赠言之义,乃作而言曰:“皇皇者华,周《雅》《鹿鸣》之三也。吾尝肄业及之矣。周道衰,知斯义者盖鲜。惟鲁叔孙穆子如晋,晋侯享之,奏《肆夏》,歌《文王》,皆不拜,惟于《皇华》则重拜焉,谓其教使臣之必咨于周也。君子谓豹也得诗意矣。”公为侍御,为藩臬长贰,以膺兹大拜,不惟历有岁年,而功德名位日炽以昌,顾兹赠言乃犹玩绎弗置,可以见咨善焉,可以见咨亲焉,可以见咨礼焉,可以见咨事焉,可以见咨难焉。五善具而靡及之,怀有不啻叔孙子若是云云而巳也。君子谓公之忠也,孰大于是?然公何以得之?《礼》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其敬同;资于事父以事母,而其爱同。”是爱敬一道也,忠之所由出也。公自家食以至于有禄,其奉亲以周旋者,必尽古人子服勤之礼,而岵屺之念,明发之怀,皆其深爱之根于心,而所以贻令名者,无弗至矣。宜其大发宏施,横塞江汉,而效忠宣力若是乎其至也。故曰:“孝者所以事君也。”余因书以复公,且以为覩斯册者告云。

○诰勑题辞

夫人臣之效忠于君也,固发于恒性,而承宠知荣,感恩图报,则其情自有不能巳焉。者是故召穆公受宣王策命之辞,勒诸康公庙器,而稽首万年之祝,屡致意焉。此所以懋着平淮之绩,翊赞中兴之治,而称周之世臣也。今恒溪尹公以名进士扬历中外,盖巳有年,而朝廷宠锡褒封之典,亦屡颁而覃及矣。于是裒为一帙,锓诸梓人。不惟荣君之赐,以宝琬琰之传,以示家庭之训,且将夙夜瞻承,而匪躬靡盐之怀,自不得不切切也。矧其先大夫为名御史,抗忤权奸,厥施未究,其增光前烈,寔于公乎?是赖斯帙也,盖忠孝之所关也。公其无忝于周之穆公,以为今之世臣,殆永有令名矣乎?

○跋君山诗刻

右《君山诗》若干首,学士水南张公作也。一时名公巨儒,咸谓公之才,因君山以发,君山之名因公以传。信哉言矣!公乃复传以示余,谓余亦不可无言。余反复读之,作而叹曰:「是诗也,其有余思乎?」君山僻在大江之阴,去海不百里而近,盖逃虚入空之境也。公江湖廊庙之情,无异于讲幄供奉之日,故其发于言者,类多恳款之诚,有不因境而迁者矣。忆余蚤岁见公于长安邸第,公出示应制诸作,赞颂洪猷,歌咏大业,沨沨乎朝廷郊庙之文;至于拳拳民物之思,则又蔼然可掬。是公于或远或近,或出或处之间,罔非忠爱恻怛之流形,而岂徒文人才子流连光景、藻餙词翰者可拟议哉?余因是册重有感焉,故特书之。

○题陆义姑姊集

陆议姑姊集者,陆子浚明为其姊作传,而学士大夫各立言以章义,遂以成集也。余视浙学,过吴门,浚明持是集访余舟中,属题其端。余惟昔鲁义姑姊,舍已子而存兄之子,刘更生高其义,为叙于《列女传》中。乃今浚明以谏谪荒远,知有国而不知有家,其姊遂舍巳子而字浚明之子,知有弟而不知有已一门忠义,尤世所罕俪焉,岂亦有所感发也夫?于乎!是集行,匪直永姑姊之义闻,抑亦可以劝忠矣。

○阅使朝鲜集

龙津吴子示余《使朝鲜集中》,有彼国试文,余阅其二论:一谓汉高置太公于俎上而不顾,而乃为义帝发丧,是岂移孝为忠之道?一谓韩退之不得遂行道之志,故感二鸟而作赋,初非有歆羡光荣之心。此皆不可不谓之至论。盖海邦僻远,书籍寡少,故不为先入之说乱焉。而因可见天之聪明,蛮貊所同也。吾人可自为障蔽而剿说雷同,漫不省究乎?

○省官议

译屿湖秦公任侍御史时,出任江西巡按,因奉母亲周太夫人同行,顺路回到乡里的宅第。当时学士大夫认为秦公此行既合臣子的道义,也合儿子的道义,可以用来劝勉忠孝,于是相继赠言,写满一册,题在卷首,叫作《皇华忠爱》。过了若干年,秦公升任副都御史,仍然巡抚江西。我在台省拦住秦公,他把册子全部拿出来给我看,并说:“您不能没有几句话。”我接过来阅读,虽然诗歌格律各不相同,措辞也因人而异,但赞美、规劝和讽谏,都符合古代赠言的意义。于是我写道:“‘皇皇者华’,是周《雅》中《鹿鸣》三篇之一。我曾经学习过它。周道衰落以后,懂得其中意义的人大概很少了。只有鲁国叔孙穆子出使晋国,晋侯设宴招待他,奏《肆夏》,歌《文王》,他都不拜谢;唯独演奏《皇华》时郑重地拜了两拜,因为认为其中讲的是教导使臣必须向周王咨询。君子说:叔孙豹真是懂得诗的意思啊。”秦公任侍御史,担任藩臬长官或副职,以此接受重要任命,不仅历时多年,而且功德、名望、地位日益兴盛;回头看这本赠言册,他仍然反复玩味而不放下,从中可以看出他向善人咨询,可以看出他向亲人咨询,可以看出他向礼法咨询,可以看出他向事务咨询,可以看出他向艰难问题咨询。” 五种善行都具备,却没有来得及亲自请教,心中所怀抱的,岂不只是像叔孙子那样罢了。君子说,秦公的忠心,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然而秦公是怎样得到这种忠心的?《礼》说:“以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对君主和父亲的敬意相同;以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母亲,对母亲和父亲的爱相同。”这就是爱与敬同出一途,也是忠心产生的根源。秦公从在家奉养双亲直到获得俸禄,奉养亲人、周旋事务时,一定完全遵行古代人子服劳尽力的礼节;对于《陟岵》《陟屺》的思念和天亮时的怀想,都是深厚亲爱之情扎根于内心,因此凡是能够为亲人留下美名的事情,他没有不做到的。难怪他的宏大施为横贯江汉,他尽忠效力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答复秦公,也借此告诉看到这本册子的人。诰敕题辞 臣子向君主尽忠,本来发自恒常的本性;承受宠爱、知道荣耀、感念恩德而图谋报答,那么这种感情自然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因此召穆公接受周宣王策命的文辞,把它刻在康公的宗庙器物上,并且多次表达稽首祝愿万年之意。这就是他大力彰显平定淮夷的功绩、辅佐中兴之治,并成为周代世代忠臣的原因。如今恒溪尹公以名进士身份历任内外官职,已经多年;朝廷宠赐、褒奖、封赠的典礼,也屡次颁行并广泛施及。于是将这些诰敕汇编成一册,刊刻于梓木之上。不只是为了荣耀君主的恩赐,珍藏传世的美玉之文,作为家庭的训诫;也将早晚瞻仰承受这些诰命,而不顾自身、忘我尽职的情怀,自然不能不更加恳切。何况他的先父是著名御史,抗拒违逆权奸,功业尚未完全施展;增光前人的功烈,确实要依靠尹公了。这一册诰敕所关系的,大概正是忠孝之道。尹公大概不会有辱于周穆公,而会成为当今的世代忠臣,永远拥有美好的声名吧!” 跋《君山诗刻》以上《君山诗》若干首,是学士水南张公所作。当时的名公巨儒都说,张公的才华因君山而得到发挥,君山的名声也因张公而流传。这话确实如此!张公又把诗刻传给我看,说我也不能没有几句话。我反复诵读后,起身叹道:“这些诗,难道有未尽的深意吗?”君山偏僻地处大江南岸,距离大海不到一百里,大概是远离尘嚣、进入空寂之境的地方。张公身处江湖与朝廷的情怀,和在讲幄供奉任职时没有不同,所以发之于言,多有恳切真挚的情感,其中有些并不因环境而改变。还记得我年轻时在长安寓所见到张公,他拿出应制诗作给我看,赞颂宏大的谋略,歌咏盛大的事业,声调铿锵,俨然是朝廷郊庙的文章;至于他拳拳不忘百姓万物的情怀,又亲切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由此可见,张公无论处于远近之间、出仕或退居之间,无不流露出忠诚仁爱、悲悯恻隐之情,哪里是文人才子留连景物、修饰文辞的人所能相比的呢?我因这本诗册再次深受感触,所以特意写下这些话。题《陆义姑姊集》《陆义姑姊集》,是陆子浚明为姐姐作传,学士大夫各自撰文来彰明她的义行,于是汇成一集。我巡视浙江学政,经过吴门,浚明带着这部集子到船中拜访我,请我题写卷首。我想起从前鲁国的义姑姊,舍弃自己的孩子而保全兄长的孩子,刘更生推重她的义行,在《列女传》中为她作了传。如今浚明因进谏获罪而被贬谪到荒远之地,他只知有国家而不知有家庭;他的姐姐于是舍弃自己的孩子,抚养浚明的儿子,只知有弟弟而不知有自己的家庭,这种忠义更是世上少有匹敌的,难道也是有所感发才这样做的吗?唉!这部集子流传开来,不仅能使义姑姊的义行永远闻名,也可以用来劝勉忠心。阅《使朝鲜集》龙津吴子给我看《使朝鲜集》,其中有朝鲜的试文。我读了其中两篇论:一篇说汉高祖把太公放在砧板上却不顾念他,反而为义帝发丧,这难道是把孝转化为忠的道理吗?另一篇说韩退之不能实现推行道义的志向,所以因感触两只鸟而作赋,起初并不是有羡慕荣华的心。这些都不能不说是极为高明的论断。朝鲜地处海邦,偏僻遥远,书籍很少,所以没有被先入的说法扰乱。由此也可以看出,上天赋予的聪明智慧,是蛮貊之地也共同具有的。我们难道可以自己制造障蔽,抄袭雷同的说法,茫然不加考察吗?”},{ 省官议

天之立君,以统治也。君之设官,以分治也。官不具,则任使不充,而无以理天下之事。官不省,则禄秩不节,而有以伤天下之财。古者所以因事设官,量能授职,观其会通,制其繁简,既无滥官,亦无废事,而用人之中,默寓夫理财之道也。书载唐虞之际,命羲和四子,咨四岳九官,十二牧。夏商官倍,而无职号,统属至周,则备矣。六卿分职,各率厥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时则四海永清,万邦作又称,至治焉。周衰官失,而百职乱。秦不师古,而变其制。汉之初兴,因袭秦旧,虽云法度草创,亦以明简易,随时宜也。迨至武帝,寖以奢广,自承相二千石下至徒史斗食之秩,凡十三万二百八十五人,禄秩浩繁,民用匮乏。班固举大分以作表,盖亦有所感云。光武中兴,务从简约,如盐铁属之司农,次则属之郡县,如水衡令长、承尉二十余人,并废之,并官省职,费减亿计,虽犹以为未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长水、射声二校尉,而大率冗员之去巳什九矣。四海从风,中国又安,岂偶然哉?范晔志之,亦以见中兴之由也。唐太宗省内外官,定为七百三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才,足矣。”未几而有员外之置,有特置,有因事而置,名类繁多,莫能徧举。及高宗东封,武后预政,求媚于众,始有泛阶。肃宗以后,财力屈竭,勋官不足以劝武功,府库不足以募战士,遂以官爵赏功,将士出征者皆给空名告身,自开府至郎将,听临事注名,有至异姓王者。于是金帛重而官爵轻矣。六典之作,曾何益哉?宋承唐末贸乱之弊,三省六曹二十四司,类无定员,悉皆出入分莅庶务。咸平至和中,朝论异同,未遑厘正。神宗即位,始命馆阁校唐六典,置局中书,命官详定,于是省台司监六馆曹郎各还所职,领空名者一切罢去,而名藩重镇宾友寮属又复鑴削,其损益亦不为不当矣。元佑以后,遂更。其制卒至,蔡京当国,率意自用,动以继志为言,由是府分六曹,县分六案,内侍省职三卫六局,两省端揆,悉从更易,员既滥冗,名且紊杂,而元丰之制遂至大坏。论者谓元佑当国之臣,不务去熙丰之人,而务去熙丰之法,所以激而为绍圣以后之纷纷也。呜呼,此三代以下设官之大较,而当时治乱之相寻,亦因是可推也。我国家设官之制,准周六典,参酌前代,文武无偏重之权,内外有相维之势,诚足以垂之万世而无弊者矣。但其间亦或因一事而分一官,或有因一时而设一职,积习既久,遂以为常,不有以省之,则无益于事,祗以扰民。《记曰:“官不必备,唯其人。”《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盖官有小大繁简之殊,才有短长能否之异,称其职则政立,枉其能则事乖。故先王立庶官而后求人,使之各司其局也;辨众才而后入仕,使之各尽其能也。如此则官虽省而庶事理矣。若以短任长,以小受大,委其不可而望其可,强其不能而责其能,则官虽备而庶事隳矣。故曰:“德薄而任重,则有负□之虞;才大而任小,则有轻肆之志。”诚能谅众才之短长,审庶官之小大,则人尽其能,职修其要,精而治道经邦,粗而饬才辨器,将无施而不可矣。尚何官之不可省,而有缺人废事之患哉?

○王仲山像赞

服尔,服冠,尔冠,俨若立于朝端。志所志,学所学,悠然安于考盘。有经济之略,而不屑于尘俗;有寥廓之思,而竟遂乎空玄。此君所以加人数等,而非局促者之所能攀援也。彼辋川之丹青,山谷之字画,聊以游戏翰墨,而岂足以尽君之真积也邪?

○陈志槐行乐图赞

志槐翁感时兴怀,抚景自适,为图者四,以永寓斯乐。此其春景也,属薛子题其端,乃为之赞曰:「维翁之容,温惠淳朴;维翁之章,山巾野服。恂恂然推重于乡闾,皎皎乎增光于林麓。式谷尔子,既巳振翮于大衢,诒谋厥孙,又将联翩而嗣续。若翁者,可谓俯仰无累,继承有属,知止而知足者也。矧兹青阳蒨丽,恊气融和,逍遥容与,固以追随柳傍花之兴,而独行自止,恍若闻舞雩沂水之歌。彼油幕香车之载,金谷习池之陂,又曷足以致翁之羡,而为翁之多也邪?」

○书国风郑卫篇后

译上天设置君主,是为了统治天下;君主设置官职,是为了分担治理。官职不完备,任用使令便不能充分,无法治理天下的事务;官职不裁省,俸禄等级便不能节制,就会损害天下的财力。古人根据事务设置官职,按照才能授予职位,考察彼此会通之处,制定繁简制度,既没有滥设官职,也没有废弃事务;在用人的过程中,又暗中包含了理财之道。典籍记载唐虞之际,任命羲和四子,询问四岳、九官、十二牧。夏、商的官职增加了一倍,却没有明确的职名;到了周代,统属关系完备了。六卿分掌职务,各自统率所属官员,以倡导九牧,使万民富足成长;当时四海长久清平,万国兴盛赞美,达到了最好的治理。周道衰落,官制败坏,各种职务混乱;秦不师法古代,改变了旧制。汉朝初兴,沿袭秦代旧制,虽说法度刚开始创立,也在于明白简易、顺应时宜。到了武帝时,官制渐渐奢广,从丞相、二千石以下直到徒史、斗食的秩禄,共有十三万二百八十五人,俸禄制度浩繁,百姓财用匮乏。班固列举大略制作表格,大概也是有所感慨吧。光武中兴,致力于简约,如盐铁等事务归属大司农,其次归属郡县;又把水衡令长、承尉二十余人一并废除,并省官职,费用减少亿万计。即使仍认为不应废除轻车、骑士、材官、楼船、长水、射声二校尉,大体上冗员也已经裁去了十分之九。四海顺从风化,中原又得到安定,难道是偶然的吗?范晔记载这件事,也是为了显示中兴的原因。唐太宗裁省内外官员,确定为七百三十员,说:“我用这些职位来任用天下贤才,足够了。”不久便设置员外官,又有特设官职,还有因事设置的官职,名目种类繁多,无法全部列举。到高宗东封、武后参与政事时,为了取悦众人,开始有泛阶。肃宗以后,财力枯竭,勋官不足以劝勉建立武功,府库不足以招募战士,于是用官爵赏赐功劳,出征将士都发给空名告身,从开府到郎将,听任临事时填写姓名,甚至有人做到异姓王。于是金帛变得贵重,而官爵变得轻贱了。《六典》的制定,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宋朝承受唐末混乱的弊病,三省、六曹、二十四司大多没有固定员额,全都进出分掌各项政务。咸平至和年间,朝廷议论各有异同,还没有时间整顿。神宗即位,才命馆阁校勘《唐六典》,在中书设置机构,命官员详细审定。于是省、台、司、监、六馆、曹、郎各自回到本职,领受空名的官员一律罢去;名藩重镇的宾友、属官也重新裁削,这些增损不能说不恰当。元祐以后,又发生了变化。这种制度最终到了蔡京执掌国政时,他任意独断,动不动就以继承先志为借口;由此府分为六曹,县分为六案,内侍省分掌三卫六局,两省的长官,也全都随着更改。官员已经滥设冗余,名目又混乱杂多,于是元丰制度终于遭到严重破坏。议论者说,元祐执政的大臣不致力于除去熙宁、元丰年间的人,却致力于废除熙宁、元丰的法令,所以激成了绍圣以后纷纷扰乱的局面。唉!这就是三代以后设置官职的大概情形;当时治乱相继发生的原因,也可以由此推知。我国设置官职的制度,以周代《六典》为准,又参考前代,文武没有偏重一方的权力,内外有相互维系的形势,实在足以传给万世而不产生弊病。但其中也有因一件事而分设一官的,或因一时需要而设置一职的,积习日久,便沿袭成常规;如果不加以裁省,就对事务没有益处,只会扰民。《礼记》说:“官职不必完备,只求任得其人。”《尚书》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大概官职有大小、繁简的不同,人的才能也有长短、能否的差异;才能与职位相称,政事就能成立;才能与职位不合,事务就会败坏。因此先王先设立各类官职,然后寻求人才,使他们各自掌管职务;辨别众人的才能之后才让他们出仕,使他们各尽所能。这样,官职即使裁省,众多事务也能得到治理。若以才能短小的人担任长官,以小才接受大任,把不能做到的事交给他却希望他做到,勉强他做不能做的事却责求他有能力,那么官职即使完备,众多事务也会败坏。所以说:“德行浅薄而责任重大,就有负□之虞;才能很大而职任很小,就有轻率放纵的意图。”如果真能衡量众人才能的长短,审察各类官职的大小,那么人人都能发挥才能,职位都能修治其要务;精细方面可以治理政道、经营国家,粗略方面可以整顿人才、辨别器用,将会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还担心有什么官职不能裁省,或有缺少人才、废弃事务的忧患吗?” 王仲山像赞 穿着这样的衣服,戴着这样的帽子,端正庄严,仿佛站立在朝廷之前。志向所立定的,正是他所追求的;所学习的,也正是他所学习的,悠然安处于考盘的境界。他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却不屑于尘俗;有辽阔高远的思想,却终于超然于空玄之境。这就是他比常人高出几个等级之处,不是那些局促浅陋的人所能攀附的。至于辋川的丹青、山谷的字画,不过是姑且以翰墨自娱,哪里足以穷尽您真正积累的学问呢?” 陈志槐行乐图赞 志槐翁感慨时事,因景物而抒发情怀、自得其乐,画了四幅图,用来长久寄托这种快乐。这一幅是春景,嘱托薛子题写卷首,于是作赞说:“这位老人的容貌,温和仁厚而淳朴;这位老人的文章,像山巾野服一样质朴自然。他恭谨和顺,在乡里受到推重;光明洁白,使山林麓野增添光彩。善于教导您的儿子,他已经在大道上振翅高飞;把谋略留给您的孙子,他们又将接连不断地继承发展。像您这样的老人,可以说俯仰之间没有牵累,事业有人承继,知道止足,也知道满足。何况如今春阳明丽,和气融洽,逍遥从容,本来足以追随柳树花朵而生兴致;独自行走,随处停留,恍惚间仿佛听到舞雩、沂水边的歌声。那些油幕香车的装载,金谷、习池的水岸,又哪里足以使老人羡慕,足以增添老人的快乐呢?” 书《国风郑卫篇》后

季子观周乐,为之歌卫、郑,皆曰:“美哉!”且谓康叔、武公之德如是。郑虽讥其细,亦不及于淫也。及春秋列国大夫会盟,多赋郑卫诗以见志,使皆淫词,岂肯引以自况?夫子虽谓郑声淫,亦未必淫奔之淫。说者据此,遂以《风雨》《鸡鸣》《丘中有麻》《木瓜采葛》《扶苏》《子衿》之类,悉改序说,恐非夫子删述本指。序说固未必尽是,然汉时去《春秋》尚近,经师传受犹有影响。至宋则愈远矣,此皆未敢尽信者也。虽然,《诗》亦稽实待虚之作,未必专指一人一事而言。必如孔孟说诗,乃为得之。如“素以为绚”“忧心悄悄”之类,今皆可见。下此则韩婴《外传》,虽未尽能以意逆志,而变动不居,犹有古之遗焉。吾思学者读经,但当以《尔雅》辨释字义,屏去训诂,虚心潜玩,当有得矣。《尔雅》列于十三经者,盖有谓也。姑书此以自省。

○书易传后

有伏羲之易,有文王之易,有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有程子之易,有朱子之易。学者当随在观理,不执一以泥其辞可也。昔人谓学易者,当于羲皇心地上驰骋,无于周孔脚注下盘旋。此其言固是,然总不若从邵子所谓「易前之易」观之,尤更觧脱也。

○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章后。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仲尼系《易》之辞也。其实圣人神道设教之义也。《书》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者,谓于地成天平之时,天乃锡禹大法。曰:「天者,神之也。」又何用龟文而后为天锡耶?若曰一五行、二五事至六极二十五字,为洛书之本文,如班固之说,则是天必先刻书于龟背,而后使之出见也。宁有是理哉?《洪范》本无洛书字样,而传者强为之说,岂泥于「天锡」二字耶?不知《商书》「天乃锡王勇智」,《鲁颂》「天锡公纯嘏」,其又何以为之说也?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六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七

记一

◆记一

建昌县学门记

  石埭县新迁儒学记

  常州府重修儒学记

  平阳县重修庙学记

  舒城县儒学尊经阁记

  重修三学射圃记

  镇江府丹徒县二学义田记

  南京提学察院题名记

○建昌县学门记

建昌学故有门。嘉靖辛卯火,己亥徐君九皋为令,陈君嘉宾主教,事乃议复建门。成舜泽苏公佑以督学至,题其楣曰「广大高明」,示向往也。属薛子记之。薛子曰:夫门也者,文从二户也。乾坤之谓象,阖辟之谓变,出入之谓用,闲纳之谓义,往来不穷之谓通。是故古者王居有皋雉库应路,诸侯有库雉路,岂直表会云哉?夫盖有取尔也。矧学以群士为民率先,固将导之趋以遵王路,以入幽微,以追古昔。先王不得其门,堂室曷从哉?嘅自周衰,仲尼没,七十子丧,微言大义湮晦厖杂,正路榛芜,竞立门户。不特杨墨庄列申韩商李之说涂烂生民,为天下病。其诸服习诗书,名为诵法孔子者,率各饰虚尚口,核玄谈空,聚徒成党,煦妪濡沫以相巧伪,风滋俗流,迨今为甚。谓非多门启之邪?乃尔。建昌诸士出入是门,其尚思良师儒,良有司兴废修复,敦文征献,至意务求广大高明之道,以底精微中庸之极,不堕偏曲,不淆私邪,真实践履,罔事口耳,则刚柔缓急,昏明强弱,皆入门而同归矣。若但饰标帜以相高,开户牖以立异,其于是门将无负矣乎?是役也,门之西建石阑若干丈,中修号舍膳堂若干楹,后复筑万松亭以备游息,皆由苏公以正学风之于上,徐君政通人和,陈君艺文阐道,故民乐成之。若训导某某,丞尉某某,胥恊赞焉,咸可记也,并刻诸石。

○石埭县新迁儒学记

译季子观赏周乐,为他歌唱卫风、郑风,都说:“美啊!”并且认为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郑风虽然被讥为琐细,却还没有达到淫荡的程度。到了春秋时各国大夫会盟,多次赋诵郑风、卫风的诗来表达志向;如果它们都是淫词,难道肯把它们引用来自比吗?孔子虽然说郑声淫,也未必是说男女私奔的淫乱。解说者据此,便把《风雨》《鸡鸣》《丘中有麻》《木瓜》《采葛》《扶苏》《子衿》等篇全都改变《诗序》的说法,恐怕不是孔子删定、述说诗篇的本意。《诗序》的说法固然未必全对,但汉代距离《春秋》还近,经师传授仍有遗留影响;到了宋代就更加遥远了,这些说法我都不敢完全相信。虽然如此,《诗》也是考察实际而等待发挥虚义的作品,未必专指某一个人、某一件事。一定要像孔子、孟子那样说诗,才算得到正确理解。如“素以为绚”“忧心悄悄”之类,现在都还可以看出来。再往下说,韩婴《外传》虽然未能完全做到根据诗意推求作者的志向,但能够随文势变化而不拘泥,仍然保留着古人的遗意。我想,学者读经,只应当用《尔雅》辨析解释字义,屏除繁琐训诂,虚心潜玩,自然会有所领会。《尔雅》列入十三经之中,大概是有道理的。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自我反省。书《易传》后 有伏羲的《易》,有文王的《易》,有周公的《易》,有孔子的《易》,有程子的《易》,有朱子的《易》。学者应当随处观察其中的道理,不要执着于其中一种而拘泥于它的文辞。古人说,学习《易》的人,应当在羲皇的心地上驰骋,不要在周公、孔子的脚注之下盘旋。这话固然正确,但总不如从邵子所说的“易以前的易”来观察,更加解脱自在。书《洪范》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章后。《易》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这是仲尼为《易》系辞时所说的话。其实,它说的是圣人以神道设置教化的意义。《尚书》说:“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意思是,在大地形成、天地平定的时候,上天才把大法赐给禹。说到“上天”,就是使它具有神意罢了。又何必一定要有龟文,然后才算上天赐给的呢?如果说“一五行、二五事”直到“六极”的二十五个字,是洛书的原文,像班固所说的那样,那么就是上天一定先把文字刻在龟背上,然后才让龟出来显现。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洪范》本来没有“洛书”二字,而传《洪范》的人强行作这样的解释,难道是拘泥于“天锡”二字吗?他们不知道《商书》说“上天于是赐给君王勇气和智慧”,《鲁颂》说“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这些又该怎样解释呢?”},{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六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七 记一 ◆记一 《建昌县学门记》《石埭县新迁儒学记》《常州府重修儒学记》《平阳县重修庙学记》《舒城县儒学尊经阁记》《重修三学射圃记》《镇江府丹徒县二学义田记》《南京提学察院题名记》建昌县学门记 建昌县学原来有校门。嘉靖辛卯年遭火灾,己亥年徐君九皋任县令,陈君嘉宾任主教,才商议重新建门。成舜泽苏公佑以督学身份到此,题写门楣“广大高明”,用来表示向往。于是嘱托薛子作记。薛子说:门这个字,从两个“户”会意。乾坤是它的象,开合是它的变化,出入是它的作用,限制和容纳是它的义理,往来不穷是它的通达。因此古代天子的居处有皋、雉、库、应、路,诸侯有库、雉、路,难道只是用来标示会同之处吗?大概其中是有取义的。何况学校聚集士人,为百姓作表率,本来就要引导他们趋向正道,遵循君王之路,进入幽深微妙之境,追继古代。先王若找不到门,从哪里进入堂室呢?可叹自周道衰落、仲尼去世、七十弟子凋零之后,精微的言论和宏大的义理被湮没,纷杂混乱,正道荒芜,人们争相树立门户。不仅杨、墨、庄、列、申、韩、商、李的学说毒害百姓,使天下受病;那些学习《诗》《书》、名义上诵习效法孔子的人,也大多粉饰空虚、崇尚口说,考究玄理、谈论空寂,聚集门徒结成党派,互相以虚伪巧饰来温存润泽,风气流俗日益滋长,到今天尤其严重。难道不是门户太多造成的吗?正是如此。建昌的各位士人出入这座门时,希望你们思考良师儒者和贤能有司兴废修复的深意,重视文章、征求文献,务必追求广大高明之道,以达到精微中庸的极致;不要陷入偏曲,不要混淆私心邪说,切实履行实践,不要只从事口耳之学。这样,无论刚柔、缓急、昏明、强弱,都能进入这扇门而归于同一正道。如果只是粉饰标帜来彼此争高,另开门户来标新立异,那么对于这扇门岂不是会有所辜负吗?这次工程,在门的西面建了若干丈长的石栏,中间修建了若干楹的号舍、膳堂,后面又筑起万松亭以备游息。这些都由于苏公在上面端正学风,徐君政事通达、上下和睦,陈君以文章阐明道理,所以百姓乐意完成。训导某某、丞尉某某,也都共同协助,这些都可以记载下来,并一同刻在石碑上。石埭县新迁儒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