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一
」二人语塞。廵边代还,尽图山川形势,量地夷险,叙着机宜方略,缓急有虏,按图可议战守。彭都御史泽上其功,且荐可大用。王琼以夙憾不为覆奏,先生亦初无意于论功。复命廵按云南,值左胫为边风所中,疾作。太孺人忧之,遂疏请归省。踰年,南畿缺提学御史,乃膺简命。先生素以人才废坏为忧,至则振起科条,以身范物,先德行而后文。艺士有可进者,先生降色温言,恳恳诱掖,语及理道,反复推明。其或有不率教者,纵其文拟杨、马,词并庄、骚,亦在所必黜。重以权贵人请之,不听也。其诸官师之贤否,生民之利病,往昔之忠贤,山林之遗逸,靡不悉心咨访,抑扬兴革,究其所措意,直欲挽回陋习,跻之隆古,而与人为善之诚,恻然可掬。此岂可与流俗道哉?故南士有“陈泰山,萧北斗”之谣。陈谓先提学陈恭愍公选也。寻升河南按察副使,仍董学政,凡所施设,一如南畿。临颖有大臣在内阁,以故怨构诬其乡人谷生者,欲假手甘心。先生廉知其故,不为处,乃复为其子弟甥婿请托,又弗许,由是憾甚,嗾言事者劾先生,连及广东提学副使魏先生校。二先生皆当世名儒,疏下吏部,恐拂临颖意,乃量移先生于湖广,魏于江西,皆兵备副使。南御史上疏,谓二人皆长才硕学,宜大用,不宜左调。值临颖去位,乃更先生广东,魏河南,仍各为提学副使。广学政久弛,魏以过严获谴,先生继之,不少贬,复为怨者所构,先生不辩,唯疏求觧职,竟复论改调。寻丁太孺人忧,年且五十,而哀慕不巳,盖寖就衰矣。自是遂不复出。嘉靖甲午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距生成化庚子某月日,年五十有五。疾革时,令子弟扶坐堂上曰:“吾平生不欺,使吾一见天日耳。”子泣请遗命曰:“为好人,余一无所言。”先生讳鸣凤,字子雝,绍兴山阴县人,学者称为静庵先生。父讳昱,任山东高密县知县,以先生贵,赠监察御史。母茅氏,封孺人。娶周氏,封亦如之。子男二,曰勉,曰饬,皆有文行,为国子生。女一,适钱塘县学生田肯播。孙男三,承方县学生,余皆读书习礼。先生所著有《静庵文录》《诗录》《教录》《杜诗注》若干卷,《六经方》次第有说,创草未就。先生瓌杰廓落,廉靖方介,终身未尝畜媵侍,静处一室,浩然天游,常正襟危坐,或独步中庭,遇风月。清朗则自喜曰:「此吾儒受用处也。」其所自得者如此,故其于出处之际,百折不回。虽识者谓其足以大受,惜其不为公卿。而先生之视功名事业,则真若浮云之过太虚也。呜呼!斯世有如先生者,几人哉?先生卒之二十年,其门人武进薛应旗亦以视学过先生甲第,拜遗像而寻宿草之墓焉。
译,他把山川形势全部绘制下来,测量土地的平险,叙述并写成军事机宜和方略;敌情无论缓急,都可以按图商议战守。都御史彭泽上奏他的功劳,并且推荐他可以担当大任。王琼因为过去的怨恨没有替他复奏,先生自己也本来没有心思争论功劳。后来又奉命巡按云南,恰好左腿被边地的风邪侵袭,疾病发作。太孺人担忧他,于是上疏请求回乡省亲。一年以后,南畿缺少提学御史,他于是接受简拔任命。先生一向担心人才败坏,到任后便振作并建立科条,以自身作为众人的表率,先重德行,后重文章。对于有才艺、可以进取的士子,先生便放低声色、温和言语,恳切地诱导扶助;谈到义理道术,就反复推演阐明。有人不遵循教诲,即使文章可以比拟杨雄、司马相如,辞采可以与《庄子》《离骚》并列,也一定加以黜退。即使有权贵人物来请托,他也不听从。对于各级官师的贤能与否、百姓生活的利弊、往昔忠臣贤人的事迹、山林隐逸之士,没有不尽心访问的;对于应当抑制、褒扬、兴办、改革的事情,也都追究其用意,他只是想挽回鄙陋的习俗,使之达到上古的盛治,而那种与人为善的诚意,令人感动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这哪里是可以同流俗之人谈论的呢?所以南方士人有“陈泰山,萧北斗”的歌谣。陈泰山,指前任提学陈恭愍公陈选。不久升任河南按察副使,仍然主管学政,所施行的措施与南畿完全一样。临颍有一位大臣在内阁任职,因此怀恨并诬陷本乡的谷生,想借此发泄私愤。先生查明了其中缘故,没有替他办理,于是那名大臣又替他的子弟、外甥、女婿来请托,先生仍不答应。由此他更加怨恨,唆使言官弹劾先生,并牵连广东提学副使魏先生校。两位先生都是当世名儒,奏疏下到吏部,吏部担心违逆临颍的意旨,于是把先生调任湖广、魏先生调任江西,二人都任兵备副使。南方御史上疏说,两人都是才长学博的人,应当重用,不应当降调。恰逢临颍那位大臣离职,于是改调先生到广东、魏先生到河南,仍然分别担任提学副使。广东学政长期废弛,魏先生因为过于严厉而获罪;先生接替他后,丝毫没有降低标准,又被怨恨他的人诬陷。先生不为自己辩解,只上疏请求解除职务,最终又被议论而改任他处。不久,太孺人去世,先生年将五十,却哀痛仰慕不止,大概身体渐渐衰弱了。从此便不再出仕。嘉靖甲午年八月某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距他出生于成化庚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五岁。病危时,他让子弟扶他坐到堂上,说:“我一生没有欺骗别人,只求让我再见一次天日。”儿子哭着请求他留下遗命,他说:“做好人,其他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先生名鸣凤,字子雝,是绍兴山阴县人,学者称他为静庵先生。父亲名昱,任山东高密县知县,因为先生显贵,追赠监察御史。母亲姓茅,封为孺人。娶周氏为妻,封号也与此相同。有两个儿子,名叫勉、饬,都有文才品行,是国子监生。有一个女儿,嫁给钱塘县学生田肯播。三个孙子中,承方是县学生,其余都读书习礼。先生著有《静庵文录》《诗录》《教录》《杜诗注》若干卷,《六经方》按次第有所论说,已经起草但尚未完成。先生才华奇伟,胸襟旷达,廉洁安静,方正耿介;终身不曾蓄养妾侍,独居一室,浩然自得,遨游于天地之间。他常常整理衣襟端正地危坐,有时独自在庭院中漫步,遇到清风明月、景色清朗,便自我欣喜地说:“这就是我们儒者所享用的境界啊。”他所得到的自得之乐就是如此,所以他在出仕与退处之间,虽经百般挫折也不回头。虽然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足以担当大任,只可惜没有成为公卿;然而先生看待功名事业,真如浮云飘过太空一般。唉!这个世上像先生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先生去世二十年后,他的门人、武进人薛应旗也因到这里视察学校,经过先生的旧宅,便向遗像行礼,又寻找先生长满宿草的坟墓。薛应旗勉励并责成我,说墓上还没有墓表,于
勉饬以墓未有表,遂属之余。谓先生之化今传后,固不待表而见,然亦自有不容巳者。因叙次先生之履历与所尝闻于缙绅先生者,而表于其墓曰:「呜呼!先生藏于兹丘,其封不满数尺,而关系世风者,则何其大哉?」余为南考功时,西盘张公为尚书,检察庶寮,唏嘘嗟叹者久之,曰:「士失养于学校,而顾稽之于既仕,殆犹使不教之民战也,宜其鲜完人矣。」
译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他说,先生的教化如今流传到后世,本来不必依靠墓表才显现出来;但这件事也确实有不能停止不做的理由。因此我叙述先生的经历,以及曾从缙绅先生那里听到的事情,在墓上题写道:“唉!先生埋藏在这座山丘中,坟土不过几尺高;可是他对于世道人心的关系,怎么会这样重大啊!”我任南考功时,西盘张公担任尚书,考察各位官员,曾长久地叹息感慨,说:“士人的教养在学校里没有得到,反而要等到他们已经做官以后才去考察,这大概就像让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一样,难怪很少有完美的人了。”
近时如萧子雝、魏子才之为提学,其人岂易得哉?然则二先生之所以取嫉于人者,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也。昔欧阳公谓宰执可为,而唯翰林学士不可以轻授。余则谓学士可为,而唯提学不可以轻授。盖士习之污隆,世道之升降,由此其出也。吾未知河南、广东如何?今南畿诸士去先生三十余年,犹若畏先生而不敢为不善者,此其为益,岂小补哉?余因表先生之墓而重有感焉,故特书其大者。
○胡松阳墓表
天下名实真伪之际,何其相越之远哉!慨自大道风流,古人不作,通材秀民,养交振誉,而学问政事,类多矫饰,天下将何赖焉?此余于胡松阳之墓,所以特为之表也。松阳少与余同游郡学,余见其闻人之善,辄兴向往,虽课试末艺,词赋微长,亦必手录不遗。及其应举入太学,多与四方名士结纳,而四方名士亦乐与之游。于是专意身心之学,自家庭之燕接,以至于友朋之聚会,每亹亹论学,不惓恨不即见诸施行。既三试南宫不第,乃慨然曰:“苟可以行吾之学,亦何必进士科哉?”遂就选知松阳。松阳故岩邑也,莅任一以古人之政行之,岂弟慈祥,从容和缓,敦信崇礼,节费省役,穷民咸德之。至其抑中官怙宠之势,绝上官非义之干,正豪右犯礼之法,则又不少假借。监司方岳初亦率多感动,然而憸邪丑正直道难容,竟以此去松阳矣。呜呼!古今天下,此心同,此理同,孰谓世无君子哉?盖有之矣,然而往往委曲调停,以取隆名显位,如仲尼所谓“色厉内荏”者,则寔未尝寡也。松阳顾能实心向善,锐意慕古,而其名位反不能与若人等焉,是遵何说邪?岂昔人“直弦曲钩,道边公侯”之谚有固然邪?抑所谓“非附青云之士,则名湮没而不章”邪?然松阳宁为此而不为彼,此其人岂易得哉?松阳姓胡,名云,字雨之,别号霁斋,世为常州无锡人,曾祖悦,祖辕,父岳,俱有隐德,为锡名家。按状,盖出宋安定先生之后也。灵长之绪,渊源之学,厥有自哉!松阳生于成化丙午四月二日,领嘉靖戊子应天乡试,戊戌令松阳三年而归,归四年而卒,卒之岁乃乙巳四月十六日,年盖六十矣。是岁十二月二十五日,葬于西高山祖茔之侧。子男四:际可、行可、献可、求。可际可行可俱县学生。君尝佥就学于余。葬之前三月,君之弟露疏君历履,率际可等遵君之治命,请余表其墓,余故知君行谊之详者,然不能悉书也。特表其大者,以为世风云尔。
○广东按察使赵公墓表【代闻石塘公作】
呜呼!此故广东按察使赵公墓也。公葬时,震泽王文恪公尝为志铭,以掩诸幽,而墓前之石尚未有表之者。至是,盖垂四十年矣。其仲子太学生禴,以公尝视学浙江,余为诸生,受知于公,诣请表之。余因忆公历履,并按其状而书之曰:赵公名宽,字栗夫,世为苏州吴江人。曾祖铭,黄岩典史;祖瑛,湖州梅溪局大使,仕皆未显。至公父某,始以公贵,累封刑部郎中。母沈,封宜人。公自少警敏,风仪秀整。为诸生时,即以学行称。吴中宿学多所推让。成化丁酉,公甫弱冠,举应天乡试。明年,卒业太学。王文肃公时为祭酒,深加赏识,文誉日起。辛丑会试南宫,吴文定公司考校,得公卷,大惊,遂寘公第一,刻其文以传。寻登进士上第,授刑部主事。公初以文学名,及是兼治律例,靡不通析。历员外郎、郎中,谳狱明允,若素擅刑名之学者,凡若干年。迁浙江按察副使,提督学政,躬行率人,罔事口耳,随才成就,学者兴起。凡所品藻,悉协众望,而一经指授,率为名士。在浙七年,迁广东按察使。甫莅任,即决滞狱,禁和买,约束镇守中官。岭南士民方望其道之大行,未逾月,竟以疾卒,年仅四十有九。某年月日,其子禧等护其丧归吴,葬兹横山灵石峰之麓。其配莫宜人祔。公居吴江,学者称为半江先生。今有《半江集》行于世云。子男三:长即禧,眉州判官;次即禴,以贡入太学;次福,县学生。孙男四:重嗣、重道、重文、重科。重道为吴县学生,类能好学克家,以世其业。呜呼!公之为人,光明简重,操持自信,不妄从人,与人亦无所留隐,亦不恤人喜怒。唯是以省元登第,历官且逾二纪,仅为按察使以死。兹可以观公矣。虽然,余尝观宋自景佑、明道以来,崇阶膴仕者亦不为少,而欧阳文忠公表安定胡先生之墓,独称其为当时学者之师,而因及于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其于官之崇卑勿论也,乃今公之文章在士林,政事在法曹,而模范之着于师道者,则吾浙士人至今称之。公亦可谓不朽矣。是故表之,非直成其子若孙之孝,亦以慰学者之思也。
◆墓碣铭
徐雪井墓碣铭
○徐雪井墓碣铭
译近来像萧子雝、魏子才这样担任提学的人,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既然如此,这两位先生之所以遭人嫉恨,正是他们所以受到世人称誉的原因。过去欧阳公说,宰相执政一职可以授予人,但翰林学士却不可轻易授予。我则说,学士可以授予人,唯独提学一职不可轻易授予。因为士人的风气是兴盛还是衰败,世道是上升还是下降,都是从这里产生的。我不知道河南、广东的情形如何;如今南畿的士人离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仍然好像畏惧先生,不敢做坏事。这样产生的益处,难道还算小吗?我因题写先生墓表而再次产生感慨,所以特意记下其中重要的事情。胡松阳墓表 天下名声与实际、真实与虚假的差距,为什么相差得这样遥远啊!自从大道的风教流传衰微,古代那样的人不再出现,才智出众的人只知经营交游、振作声誉,而学问和政事大多成为矫饰,天下将要依靠什么呢?这就是我特意为胡松阳的墓题写墓表的原因。松阳年轻时与我一同在郡学读书。我见他听到别人善行,便立即产生向往之心;即使是课试中末等的技艺,或词赋方面稍有长处,也一定亲手抄录,从不遗漏。等到他应试进入太学,常同四方名士结交,而四方名士也乐于同他交游。于是他专心致力于修养身心的学问,从家庭中的宴饮交接,到朋友之间的聚会,每每勤勉不倦地谈论学问,只遗憾不能立即付诸实行。后来三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考中,便慨然说道:“如果能够实行我的学问,又何必一定要参加进士科考试呢?”于是接受选任,出任松阳县知县。松阳本是山地险僻的县,他到任后完全按照古人的政事来施行,平易近人而慈祥,处事从容和缓,敦厚守信,崇尚礼义,节省费用,减轻劳役,贫苦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至于压制依仗宠势的宦官,拒绝上级官员不合义理的干预,依法惩治豪强犯法失礼,又一点也不宽纵。各道监司和巡抚起初也大多受到感动;然而奸邪之人嫉恨正直,正道难以容身,他最终因此离开了松阳。唉!古今天下,人的心相同,道理也相同,谁说世上没有君子呢?当然是有的;然而往往委曲周旋、调和敷衍,以此取得显赫的声名和地位,像仲尼所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懦弱”的人,实在从来不少。松阳却能够真心向善,锐意仰慕古人,而他的名声地位反而不能同这些人相等,这究竟是遵循了什么道理呢?难道古人所说“直弦曲钩,道旁的平民也可成为公侯”的谚语,本来就是如此吗?还是所谓“不依附青云之士,名声就会湮没而不能显扬”呢?然而松阳宁愿成为这样的人,也不愿成为那样的人,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松阳姓胡,名云,字雨之,别号霁斋,世代是常州无锡人。曾祖胡悦,祖父胡辕,父亲胡岳,都有隐逸的德行,是无锡的名门。按照行状,他大概是宋代安定先生之后。绵延长久的福泽、深厚源流的学问,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松阳生于成化丙午四月二日,考中嘉靖戊子应天乡试;戊戌年任松阳县令,任满三年后归来,归来四年后去世;去世之年是乙巳四月十六日,享年大约六十岁。这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安葬在西高山祖坟旁边。儿子四人:际可、行可、献可、求。际可、行可都为县学生。胡君曾经一同到我这里求学。安葬前三个月,胡君的弟弟胡露向我详述胡君的经历,带领际可等遵照胡君临终的嘱托,请我为他的墓题表。我本来详细知道胡君的品行义行,却不能全部写出,只特意记下其中重要的事情,作为对世道人心的勉励。广东按察使赵公墓表【代闻石塘公撰写】唉!这里是已故广东按察使赵公的墓。赵公安葬时,震泽王文恪公曾经撰写志铭,用来覆盖墓中的幽宅;但墓前的石碑至今还没有人题写墓表。到现在,大概已经将近四十年了。赵公的次子、太学生禴,因为赵公曾任浙江提学,而我当时是生员,受到赵公知遇,便到我这里请求撰写墓表。我于是回忆赵公的经历,又根据他的行状写道:赵公名宽,字栗夫,世代是苏州吴江人。曾祖赵铭,任黄岩典史;祖父赵瑛,任湖州梅溪局大使,做官都没有显达。到了赵公的父亲某人,才因赵公显贵而多次获赠封号,官至刑部郎中。母亲沈氏,封宜人。赵公从小就机警聪敏,仪表秀美端正。做生员时,便以学问和品行著称,吴中的老儒多推重谦让于他。成化丁酉年,赵公刚满二十岁,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在太学完成学业。王文肃公当时任祭酒,对他十分赏识,他的文章声誉日益增长。辛丑年南宫会试,吴文定公主持评阅试卷,得到赵公的试卷,大为惊异,于是把赵公置于第一名,并刻印他的文章流传。不久赵公考中进士上等,授任刑部主事。他起初以文章著名,到这时兼治法律条例,没有不通晓分析的。历任员外郎、郎中,审理狱讼明察公允,好像本来就精通刑名之学一样,这样经历了若干年。赵公升任浙江按察副使,提督学政,亲自实行并率先带动他人,不做口耳相传的表面功夫,按照人的才性加以成就,学者因此振奋兴起。他所品评鉴定的人才,全都符合众人的期望;一经他指点教导,大多成为名士。他在浙江七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刚到任,便判决积压的案件,禁止和买,约束镇守中官。岭南士民正盼望他的治道大为推行,不到一个月,他竟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九岁。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禧等护送灵柩回到吴江,安葬在这里横山灵石峰山脚下。他的配偶莫宜人附葬于旁。赵公居住在吴江时,学者称他为半江先生。如今《半江集》正在世间流传。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禧,任眉州判官;次子就是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次子福,为县学生。孙子四人:重嗣、重道、重文、重科。重道是吴县学生,大体能够好学并继承家业,使他的家学世代延续。唉!赵公为人光明正大,简约庄重,操守坚定而自信,不随便顺从别人;同人交往也没有什么隐瞒,不顾忌别人的喜怒。只是因为以解元身份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将近两纪,最终仅做到按察使便去世了。由此可以看出赵公了。虽然如此,我曾考察宋代自景祐、明道以来,位阶崇高、禄位优厚的官员也不少;而欧阳文忠公题写安定胡先生墓表时,却独独称他为当时学者的老师,并且提及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至于官位的高低暂且不论,如今赵公的文章留在士林,政事功绩留在司法部门,而他作为师道典范所留下的影响,浙江士人至今还在称道。赵公也可以说是不朽了。因此我为他题写墓表,不只是成全他子孙的孝心,也是为了慰藉学者对他的思念。墓碣铭 徐雪井墓碣铭 徐雪井墓碣铭
汉太史迁称范蠡治产积居,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乃其人远矣,然闻其尝往来于吴市门。今吴市门袭其风流,则有雪井徐君者云。按状,君名耀,字文彩,别号雪井。其先世为江西南昌西陇乡人,宋淳熙间有名寿者,以贤良征典教常熟,遂即其直塘里居焉。迨元有名士瑛者,为锦城主簿。士瑛生公大,公大生渊,渊生子三,其季子朴善治生,懋迁封殖,业日以起。初娶张,生子焴,继娶李,乃生君。君性孝友,弱冠值其兄以郡诸生遇例补太学,父命代兄赴部,途次疾亟,或劝之返,君力疾竣事。及父疾,躬侍汤药,罔昼夜间居丧,哀毁特至。既终制,追惟父业,遂自奋励,相时权物,积着尽变,廉取厚蓄,益大厥家。故吴人之称富者,必曰常熟徐云。初,君家籍太仓,间有不相能者,君孙于长洲族人复有辞君曰利以和义,遂以三千金分贻之。岁歉应平籴令,恣民所取。其诸建医局,设义学,振贫穷,释逋负,修阊关,补县帑,凡所施舍类皆不赀。又奚啻三致千金而分散之邪?教子务以义方,勿纵逸,勿过劳。唯是其子履祥绩学好修,与余同举甲午乡试。然君旷达知命,岂直悉人情之变迁,泉货之流布哉?虽死生之际,亦若寒暑昼夜之往来,通复无少系吝。岁丙申登晨台山而乐焉,因卜丘于其麓。逾年己亥某月日,遂卒。距其生成化某年月日,年凡若干。娶张氏,继娶杨氏、王氏。子男四人,长即履祥,次履中、履和、履道。女二人。孙男女五人,皆联姻士族。君卒之又明年庚子,葬晨台山之麓,即君所卜藏也。呜呼!昔邹鲁以曹邴氏之富多去文学而趋利,此固无足道。若君之好行其德,而有范蠡氏之风,其视高谈异行之徒,佯耻货利,往往攘攫潜丧所守者,其贤否何如哉?是君固可铭于墓上者也。铭曰:玄宅畴封,达士攸崇。善必有后,报施不穷。来章宠锡,尚贲幽宫。我铭在兹,用考厥终。
◆墓志铭
邹山人墓志铭
陆东卿墓志铭
陶子沾墓志铭
邵云山墓志铭
强处士墓志铭
杨介石墓志铭
陈石村墓志铭
锺廓庵墓志铭
沈夷斋副宪暨配顾孺人墓志铭》
○邹山人墓志铭
余少为郡学生时,见山人在诸生中,虬髯鹘立,往往以能诗名。余时方业程文,山人每倡余诗,余未之和,间效汉魏间语答之,山人辄弗怿,曰:“诗以道性情,何必乃尔?”故山人诗多所自得。山人性旷达,雅不好俗儒训诂。既为诸生久之,遂弃科举业,徧游吴中诸名山,骎骎有五岳之志。旋以体不柰劳,寻复家居不出,曰:“一丘一壑,均可寄兴,何必效司马子长之游哉?”遂即其家之北,建祠以像其始祖忠公浩,且筑道乡台,以寓景行之思。山人家故饶裕,既为公私所需,乃日落殊弗介意,日唯披鹤氅衣,戴九峯巾,吟哦以自适,名其斋曰“听天”,自称曰“山人”云。山人姓邹氏,名承,字文谟,“听天”即其别号也。居常州无锡之塘庄,曾祖元,祖忠,父观,皆有隐行。娶华氏,赠兵部职方郎中基之女。生子男二:同心,娶陆氏;同仁,为从弟绍之后。娶华氏,孙男女五人。山人生于弘治戊申三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癸卯五月十五日,年五十六。卒之日,正襟端坐,无一言及家事,徐谓同心等曰:“愿薛考功铭吾墓足矣。”是故同心服山人治命,因其族兄乡进士文征诣余请铭。余方懒于文,未有以应也。越明年甲辰,同心将卜以十二月十八日葬山人于乐丘之原,走留都官舍申铭者三。余重怜山人之志,且嘉同心之能艺文以世其家也,遂铭之。铭曰:“吁尔山人,人亦有言,美须则贤,山人才志匪贤则然,韬贞匿采,永贲斯阡。”
○陆东卿墓志铭
译汉代太史令司马迁称说,范蠡经营产业、积聚财物,又把财物分给贫困的朋友,疏远兄弟,这就是所谓富有而乐于施行仁德的人。范蠡这个人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但听说他曾经往来于吴地市门。如今吴地市门承袭他的风流遗韵,有一位徐雪井先生。按照行状,徐君名耀,字文彩,别号雪井。他的先世是江西南昌西陇乡人。宋淳熙年间,有一位名叫寿的人,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主持常熟的教育,于是就在当地直塘里居住下来。到了元代,有名士徐瑛,任锦城主簿。徐瑛生徐公大,徐公大生徐渊,徐渊有三个儿子,幼子徐朴善于经营生计,勤勉贸易、积聚产业,家业一天比一天兴盛。他最初娶张氏,生子徐焴;后来娶李氏,才生下徐君。徐君天性孝顺友爱。刚满二十岁时,正赶上他的哥哥以郡学生身份按照惯例补入太学,父亲命令他代替哥哥到礼部办理事务;途中病势危急,有人劝他返回,他仍强忍疾病完成了事情。父亲患病时,他亲自侍奉汤药,服丧期间不分昼夜地守在灵前,哀伤憔悴尤其深重。服丧期满后,他追念父亲的产业,于是自己奋发努力,观察时势,权衡物价,积累经营所得,把原有产业全部改换经营,廉价收取而厚实积蓄,使家业更加壮大。因此吴地人称说富人,必定说常熟徐家。起初,徐家户籍属于太仓,期间有彼此不和的人;徐君到长洲的族人那里,族孙又以“财利应当用来调和义理”劝说徐君,于是徐君拿出三千金分送给他们。遇到歉收之年,按照平籴的法令,任凭百姓取用。他还兴建医局,设立义学,赈济贫穷,免除拖欠的债负,修缮阊关,补充县库;凡是他所施舍的财物,大多不可计量。又哪里只是三次拿出千金分散给人呢?他教育子女,务必以义理的准则要求他们,不要放纵安逸,也不要过分劳苦。只是他的儿子履祥勤奋治学、喜好修养品行,曾与我一同考中甲午乡试。然而徐君旷达而知晓天命,难道只是完全通晓人情的变迁、钱财的流通吗?即使处在生死关头,也把它看作寒暑昼夜的往来变化,通达而毫无牵挂吝惜。丙申年,他登上晨台山并以此为乐,于是就在山麓选择了墓地。过了一年,己亥年某月某日,便去世了。距其出生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共享年若干岁。先娶张氏,后娶杨氏、王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履祥,次子履中、履和、履道。女儿二人。孙子孙女五人,都与士族通婚。徐君去世第二年庚子年,安葬在晨台山山麓,就是徐君自己选择的墓地。唉!过去邹鲁一带因为曹氏、邴氏富有,许多人离开文学而趋向财利,这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像徐君这样乐于施行仁德,具有范蠡的风范;与那些高谈阔论、行为怪异,假装以货利为可耻,实际上往往暗中攫取财物、丧失操守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贤究竟怎么样呢?所以徐君本来就可以把这些事铭刻在墓上。铭文说:玄幽的墓穴由谁来封筑?这是通达之士所应受到的尊崇。善行必定有后代,善报施行永无穷尽。后来的显荣和恩宠,还将装饰这座幽暗的宫室。我把铭文刻在这里,用来考察他一生的终结。墓志铭 邹山人墓志铭 陆东卿墓志铭 陶子沾墓志铭 邵云山墓志铭 强处士墓志铭 杨介石墓志铭 陈石村墓志铭 锺廓庵墓志铭 沈夷斋副宪及其配偶顾孺人墓志铭 邹山人墓志铭 我年轻时做郡学生,看见山人在生员中,长着卷曲的胡须,身材像鹘鸟一样挺立,常常以善于作诗闻名。我当时正学习程式文,山人每每倡导我作诗,我没有应和他,偶尔仿效汉魏诗歌的语言回答他,山人总是不高兴,说:“诗是用来表达性情的,何必一定要这样呢?”所以山人的诗大多出于自己的心得。山人性情旷达,平素不喜欢拘泥于训诂的俗儒。做了很久生员后,便放弃科举学业,遍游吴中的名山,渐渐有游历五岳的志向。不久因为身体不能承受劳苦,又回到家中不再出游,说:“一丘一壑,都可以寄托兴致,何必效法司马子长远游呢?”于是就在自家北面建祠,塑像祭祀他的始祖忠公邹浩,又筑起道乡台,寄托仰慕先贤、追思德行的心意。山人家本来富裕,后来既被公家和私人的各种需要消耗,家产日渐衰落,他却一点也不介意,每天只穿鹤氅衣,戴九峯巾,吟诗自我陶然,把书斋命名为“听天”,自称“山人”。山人姓邹,名承,字文谟,“听天”就是他的别号。居住在常州无锡的塘庄。曾祖元,祖忠,父观,都有隐逸的品行。娶华氏,她是赠兵部职方郎中华基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同心,娶陆氏;同仁,是过继给堂弟绍之后的儿子。娶华氏。孙子孙女五人。山人生于弘治戊申三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癸卯五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六岁。去世当天,他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谈及家事,只缓缓对同心等人说:“只愿薛考功为我题写墓志就够了。”因此同心遵从山人的遗命,借他的族兄、乡进士文征到我这里请求撰写墓志。我当时正懒于写文章,没有立即答应。过了第二年甲辰年,同心将选择十二月十八日把山人安葬在乐丘原野,亲自赶到留都的官舍,第三次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更加怜惜山人的志愿,又嘉许同心能够擅长文章来继承家业,于是为他撰写墓志。铭文说:“唉,你这位山人,世人也有这样的说法:胡须美好便算贤能。山人的才华志趣,如果说不贤,也正是如此;收敛贞洁、隐藏才华,永远装饰这条墓道。” 陆东卿墓志铭
广东按察佥事陆君东卿既卒之又明年,其仲兄辰卿率其孤集诣薛子请铭,集稽颡泣曰:“吾父不幸死矣。吾父存时,每对寮属宾客及母子兄弟,辄言自少受先生之知,公余宴息,辄诵先生之言以教集。今墓前之石,非先生其谁铭哉?”余悲惟曩昔取友于乡,其年之少于余者,在武进则有唐君应德,在无锡则有陆君东卿。皆资性超越,好问学,能文章。未几,应德以礼部第一人登进士,余与君则又流落不偶者五六年。至嘉靖乙未,始同举进士。踰年,君为中书舍人,需次调户部员外郎,郎中出为广东按察佥事。前后十数年间,督觧辽阳军饷,廵视甲乙等十库,监收太仓粮储,催理两浙逋税,整饬岭西兵备。君随所事事,矢谟宣力,不为■〈火旬〉赫,而权衡筹划诸皆就绪。惟岭西居东广上游,与苍梧岑溪接壤,丛山险隘,猺獞往往出没,流风鼓扇,民多椎跣寇掠。君初欲孚以诚信,徐为之图,既夷情叵测,啸聚窃发,遂赞提督参总相机荡定。君体长神清,倦勤辄病。至是更有劳焉。明年乘传入贺,途次疾作,至浙省顿剧,竟卒于舟。时岁丙午四月二十七日也。距其生弘治乙丑五月十三日,春秋纔四十有二。年不满德,用未究才,君子惜之。君讳子明,东卿其字,尝以白庵扁其读书之所。既仕,人称为白庵先生。按陆氏自宋尚书左丞讳佃之子宲,仕为提举,由山阴徙居常州无锡之太湖桃墅。宲生新城令演,再徙徐陶,为锡名家。载传有讳敬中者,洪武初征为礼部主事。敬中生昌祚,昌祚生纶,纶生君之父介,以贡为浙江天台县学训导,调江西会昌县学教谕,卒之日君方九岁。今以君贵,赠中书舍人。中书初娶邓,继娶范,亦各赠封孺人。君乃范出,温雅淳厚,不落时格。自零丁孤苦以取进士,自布衣徒步以至方岳大夫,不事骄矜,不遗故旧。居今之世有若君者,不可谓难乎?君初娶施氏,赠孺人;继娶谢氏,封孺人。子男二:长即集,聘成;次臬,聘陈,俱谢出。女二:为施出者,嫁邵某;为谢出者,受吴某聘。葬之日为嘉靖戊申冬十二月十九日。墓在邑之官山之原。施孺人先君十六年卒,祔窆于石塘祖茔之次。至是迁与君合兆。于乎!君其巳矣。余于应德,亦各稽违旷阻,无复曩时矣。存亡聚散,真如泡沫。此吾于君之铭,不能不重为之慨叹也。铭曰:大化流浪,曰消与息;人生幼化,曰感与寂。其唯达人,观化齐物。嗟嗟!东卿,生则成名,死则完璧。始亦奚忻,终亦奚戚。悠然长逝,返尔玄室。吁!彼众生,及乃贪烈,各随所殉,其将焉极?我作斯铭,勒尔贞石。
○陶子沾墓志铭
译广东按察佥事陆君东卿去世第二年,他的二哥辰卿带着他的遗孤陆集到薛先生这里请求撰写墓志。陆集叩头哭着说:“我的父亲不幸去世了。父亲在世时,每当面对同僚、宾客以及母亲、子弟、兄弟,总是说自己年轻时受到先生的知遇;公事之余休息时,又常常诵读先生的话来教导陆集。如今墓前的石碑,除了先生还有谁来撰写呢?”我悲伤地回想过去在乡里交友,比我年轻的人,在武进有唐君应德,在无锡有陆君东卿。他们都天资超群,喜好求学,能够写文章。不久,应德以礼部会试第一名考中进士,而我与陆君却又困顿失意了五六年。到嘉靖乙未年,才一同考中进士。第二年,陆君任中书舍人,按资历候补后调任户部员外郎、郎中,出任广东按察佥事。前后十多年间,他督运辽阳军饷,巡视甲乙等十库,监督收取太仓粮储,催办两浙拖欠的赋税,整顿岭西兵备。陆君无论处理什么事务,都竭尽谋划、出力办事,不以张扬炫耀为能,而权衡筹划,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只是岭西位于东广上游,与苍梧、岑溪接壤,群山险隘,猺獞常常出没,流寇煽动聚众,百姓多被迫拿着木棒赤脚,进行抢掠。陆君起初想用诚信使他们归服,慢慢为之筹划;后来发现夷人的情形难以测度,常有呼啸聚众、偷偷发动叛乱的情况,于是便协助提督、参将根据时机荡平安定他们。陆君身材高长,神采清朗,一劳累便容易生病。到这时又更加劳苦。第二年,他乘驿车入京祝贺,途中疾病发作,到浙江境内病情突然加重,最终在船上去世。时间是丙午年四月二十七日。距离他生于弘治乙丑五月十三日,享年才四十二岁。年寿不能与德行相称,才干也没有完全施展,君子都为他惋惜。陆君名子明,东卿是他的字,曾把“白庵”题在读书处。做官以后,人们称他为白庵先生。按陆氏家谱,陆氏先祖是宋代尚书左丞陆佃之子陆宲;陆宲任提举,后来从山阴迁居常州无锡的太湖桃墅。陆宲生新城县令陆演,又迁居徐陶,成为无锡的名门。传记中记载有一人名敬中,洪武初年被征召任礼部主事。敬中生昌祚,昌祚生纶,纶生陆君之父介。陆介以贡生身份任浙江天台县学训导,调任江西会昌县学教谕,去世时陆君才九岁。如今因陆君显贵,追赠陆介为中书舍人。陆介先娶邓氏,后娶范氏,也各自获赠封为孺人。陆君是范氏所生,温雅淳厚,不落入时俗的格式。从孤苦无依起步考中进士,从平民徒步而行做到一方长官,不骄傲自矜,也不忘旧友。在如今这个世道上,有像陆君这样的人,难道能说是容易的吗?陆君先娶施氏,追赠为孺人;后娶谢氏,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集,聘成氏;次子臬,聘陈氏,都是谢氏所生。女儿二人:施氏所生的,嫁给邵某;谢氏所生的,已接受吴某聘娶。安葬日期是嘉靖戊申年冬十二月十九日。墓在县城官山的原野上。施孺人比陆君早十六年去世,附葬在石塘祖坟旁边;到这时迁来与陆君合葬。唉!陆君已经逝去了。我与应德也各自久别阻隔,再没有从前的情景了。生死聚散,真像水泡和泡沫一样短暂。这就是我为陆君撰写墓志时,不能不再次感慨叹息的原因。铭文说:大化流转不息,叫作消长;人生从幼年变化,叫作感与寂。只有通达之人,才能观察造化、把万物看得平等。可叹啊,东卿!活着时成就声名,死去时保持完整。开始时又有什么值得欣喜,结束时又有什么值得忧戚?悠然长逝,返回你的幽冥墓室。唉!那些芸芸众生,以及贪婪炽烈的人,各自追逐所献身的东西,他们的欲望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我写下这篇铭文,刻在你的贞石上。陶子沾墓志铭
陶子沾生三十九年而卒,卒十有一年而葬。葬之先一月,其遗孤栋泣请于薛子铭其墓。薛子,子沾友也,感怆泫然,因书以归,俾刻诸石。呜呼!子沾巳矣。以子沾之事观之,古今天下之士,一才一节,附青云而显融,当时声施后世者,不知凡几。其卓荦奇伟,命世出伦者,顾坎坷终身,名湮灭而弗彰也,又岂少哉?子沾长身玉立,气性豁达,甫弱冠,即欲陵跨杨韩,掩迹颜孟。尝对镜自言曰:“以若人而仅为近代人物,非夫也。”邑里侪辈遂目曰“陶痴”,陶痴云。乃子沾则寔不安于凡品,攻苦力学,务究所志,短褐衡茅,啜粟饮水,陶如也。久之,贯穿经史,而百家九流,咸泛滥出入。及发为文章,则又劲切工致,无芜辞长语。初游郡学,有司召之弗往。选入国学,祭酒司业亟问之,亦弗私谒也。既举应天乡试,再试礼部不第,穷居一室,杜门自乐,饮酒歌诗,形影相答。人以事干,辄谢馈遗之弗受。侪辈乃始曰:“陶子其果为文章气节之士哉?”至其妙悟本原,上窥圣学,则固其所自得,而未有知之者。呜呼!子沾盖天下士也。邑里交游,尚浅乎知之,况寰海士人,未识子沾者,其又何以称哉?嗟哉!子沾委骨原野,萧然一丘,不得与一才一节之士并驰于世,谓有幸不幸者,非邪?虽然,其与白发蒙头,纡金横玉,而身集百诟以死者,则亦有间矣。子沾姓陶,名泽,子沾其字也。从游者称为朴庵先生。世为常州武进名家,其先居于横山,徙于郡城运河之南,再徙城西之宋庄村。曾祖某,祖勖,任宁海州知州。父亮,嫡母王氏,庶母胡氏。子沾乃胡出也。生于弘治庚申八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戊戌五月十八日。属纩时,援笔致书,以贻其生平友朋曰:“不意遂为长别,母老子幼,望一视之余,无一言,怡然而逝。”呜呼!死生之际,整暇若此,此不可以观哉?所著有《近思续录》《古本孝经觧》《朴庵稿》若干卷藏于家,娶徐氏,子男一,即栋,聘吴氏女一,适谢某。君卒之年,栋方七岁,幼且贫,弗克襄事。今为县学生,渐有成立,遂卜地于白鹤溪之原以葬君。君其有后矣乎?葬之日为戊申十有一月二十五日。铭曰:玉毁于璞,孰为圭璋?金沦于矿,孰为干将?孰云可遏,终不可藏,还诸造物,返此大荒。川流岳峙,日朗星光,将与地久而天长。
○邵云山墓志铭
云山邵君之卒也,其冢子德令长兴闻讣奔归,哀毁踰礼,卜地于黄沂之原,奉君柩以葬。先期泣血稽颡,请余铭君墓前之石。余惟世道日趋,民俗不古,江左风流,常郡犹为近朴。沿习既久,亦遂好尚奢侈,争先势利。其有矫俗者,辄又于人情太远,民眩观听,罔知所措,污激相杂,各务缘饰,浇伪更甚。武进、无锡为常属邑,五木当二邑之交,寔为陬鄙。吾薛与邵托居于兹,跨运河南北以相望。世缔姻戚,唯先考功与云山君守身乐道,课农教子,世业不替。而余与长兴亦相继成进士,乡人慕效,咸知耕读。晨夕阡陌,犁锄联属,桑麻荫翳,而弦歌诵读之声,亦且彻于闾巷矣。呜呼!君于行辈虽后吾先考功,而务本尚实,敦化善俗,君盖寔相媲美者也。君今卒矣,可无闻于后乎?君名一经,字大常,云山其别号也。世为常州无锡人,曾祖瑜,祖洪,出粟赈民,例授承事郎。父昱,咸以仁厚礼义著称。君性孝敬敦朴,承考克家,不事表饰,服食器用,务从俭质。尤习于稼穑,凡水旱丰歉,能先时知备,筑堤浚流,乡人多利頼之。方长兴未第时,值余修学于德庆僧舍,君令从余受易,躬自劝率。长兴既游县学,文誉日起,君每戒谕勿以小成自安。及长兴举嘉靖丙午应天乡试,明年丁未第进士,选授长兴。君更以远大勉之:初,长兴欲奉君之任,君乃曰:“县令之职最弗易,尽汝其国尔忘家,庶克有济。长兴乃汝治民之邑,非汝私亲之地也。汝克供职以不负吾心,其为养也大矣。”长兴服君之训,往即乃邑,专心听政,仿古循良,士民爱戴,称贤令焉。是君虽不仕,寔于民物有造矣。君生于弘治辛亥八月三日,卒于嘉靖戊申九月十日,年五十有八。娶郑氏,子男三:长即德,娶胡氏;次复,娶成氏;次衎,娶吴氏。女二:一归武进戚某,一受丹阳姜某聘。孙男五:秉仁、秉彛、秉忠、秉礼、秉智。孙女。一聘于同邑刘某,葬之日,即卒之年冬十二月十有九日。呜呼!昔《史纪》汉文皇时,闾井年七八十翁,皆嬉嬉然如小儿状,盖淳厚之气所锺也。今以君之淳厚,而顾止于斯焉,是遵何说哉?岂啬其躬而丰其后邪?抑造物茫茫,有不可以究竟也?乃喟叹而系之铭曰:呜呼!生可欲也,彼罔而生者,祗以劳其形;死可恶也,此没而宁者,乃以全其贞。吁嗟乎!君荣封可待,上寿可登,而皆不膺于情。有坟斯原,葱茏欎盘,君其允安,盖与元化而周旋。
译陶子沾活到三十九岁便去世,去世十一年后才安葬。安葬前一个月,他的遗孤陶栋哭着请求薛先生为墓作铭。薛先生是子沾的朋友,感伤落泪,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陶栋,让他刻在石上。唉!子沾已经逝去了。考察子沾的遭遇,古今天下的士人中,凭一才一节依附青云而显达、当时扬名并流传后世的,不知有多少;而其中那些卓越奇伟、出类拔萃、足以担当时代重任的人,反而一生坎坷,名声湮没而不能显扬,又难道少吗?子沾身材高长,像玉树临风,性情豁达。刚满二十岁,就想凌驾杨雄、韩愈,掩盖颜回、孟子的踪迹。他曾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凭这样的人才,如果仅仅成为近代人物,就算不得大丈夫。”乡里同辈于是称他为“陶痴”,陶痴就是这样得名的。然而子沾确实不甘心处于凡庸之列,刻苦攻读,努力穷究自己的志向;穿粗布衣,住简陋屋,吃粟米喝清水,安然自得。时间久了,他贯通经史,对于诸子百家、九流之学,也都广泛涉猎并能出入其中。等到发而为文章,又刚劲切实、工整精致,没有杂乱的言辞和冗长的语句。起初游学郡学,有关官员召见他,他不去;后来被选入国学,祭酒、司业急切地询问他,他也不私下拜访求见。考中应天乡试后,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困居一室,闭门自得,以饮酒作诗为乐,只有身影与自己相答。别人有事情求他,往往送来馈赠,他总是推辞而不接受。同辈这才说:“陶子果真是有文章、有气节的人吗?”至于他精妙地领悟根本原理,向上探究圣学,那本来就是他自己所得的境界,只是还没有人知道。唉!子沾大概是天下的士人。乡里交游尚且还只是浅薄地了解他,何况天下的士人中没有认识子沾的,那又凭什么称述他呢?可叹啊!子沾的尸骨埋在荒野,孤零零地处在一座土丘中,不能同那些凭一才一节在世上驰骋的人并驾齐驱;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难道不对吗?即便如此,他与那些白发蒙头、腰佩金印玉带,却一身招来各种诋毁而死去的人相比,也还是有区别的。子沾姓陶,名泽,子沾是他的字。跟随他学习的人称他为朴庵先生。世代是常州武进的名门。先祖起初居住在横山,迁到郡城运河以南,又迁到城西宋庄村。曾祖某,祖父勖,曾任宁海州知州。父亲亮,嫡母王氏,庶母胡氏;子沾是胡氏所生。生于弘治庚申八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戊戌五月十八日。临终时,他拿笔写信,留给平生的朋友,说:“没想到竟然成为永远的诀别;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希望你们稍加照看。”说完没有再说一句话,安然去世。唉!处在生死关头,仍能像这样从容整肃,这难道不值得由此观察吗?他所著有《近思续录》《古本孝经觧》《朴庵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徐氏,儿子一人,就是栋,已聘吴氏之女;女儿一人,嫁给谢某。陶君去世那年,栋才七岁,年幼而又贫困,不能办理丧事。如今栋成为县学生,渐渐有所成就,于是在白鹤溪原野选择墓地安葬陶君。陶君大概是有后代承继的吧?安葬日期为戊申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铭文说:玉石毁坏在璞石之中,谁能知道它会成为圭璋?黄金沉埋在矿石之中,谁能知道它会成为干将?谁说它可以被遏止?终究不能隐藏。还给造物主,返回这无边的大荒。那时将如江河长流、山岳高耸,如日光明亮、星光灿烂,与大地同久,与上天共长。邵云山墓志铭 云山邵君去世后,他的长子德令在长兴听到讣告,奔跑回家,悲伤憔悴超过礼制规定;他在黄沂原野选择墓地,奉柩安葬邵君。在安葬日期之前,他泣血叩头,请我在墓前石碑上撰写铭文。我认为世道日益趋下,民俗不如古代;江左风流,常州一带还算接近淳朴。沿袭日久,也渐渐喜欢奢侈,争相追逐权势和财利。有人想矫正这种风俗,却又往往离人情太远,使百姓对所见所闻感到迷惑,不知如何是好;污浊与偏激相互混杂,各自只求从外表上修饰,浮薄虚伪更加严重。武进、无锡是常州所属的两个县,五木正处在两县交界,实在是偏僻之地。我薛家和邵家寄居在这里,隔着运河南北相望。两家世代结为姻亲,只有先考功公与云山君守持自身、以乐道为乐,教导农事、教育子弟,使世代产业不曾中断。我与长兴也相继考中进士,乡里人羡慕仿效,都知道耕田读书。早晚田间道路上,犁锄相连,桑麻繁茂成荫,而弦歌诵读的声音也几乎传遍了里巷。唉!邵君在辈分上虽比我的先考功公晚一辈,但他致力于务本尚实、敦厚教化、改善风俗,大概确实可以同先考功公相媲美。邵君如今去世了,难道会在后世默默无闻吗?邵君名一经,字大常,云山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常州无锡人。曾祖瑜,祖父洪,曾捐出粮食赈济百姓,按惯例授承事郎。父亲昱,都以仁厚礼义著称。邵君天性孝敬敦厚朴实,继承父亲而能振兴家业,不事外在修饰;衣服、饮食、器物用品,都务求俭朴质实。尤其熟悉农事,凡是水旱、丰收歉收,都能提前预知并做好准备;修筑堤坝,疏浚水流,乡人多受其利而依赖他。长兴尚未考中时,正值我在德庆僧舍修学,邵君让长兴跟随我学习《易》,亲自劝勉督促。长兴进入县学后,文章声誉日渐增长,邵君常常告诫他不要因小有成就便自我满足。等到长兴考中嘉靖丙午应天乡试,第二年丁未考中进士,被选授为长兴县令,邵君又用远大的道理勉励他。起初,长兴想奉养邵君到任所,邵君却说:“县令的职责最不容易,你要全心治理国家事务,不要忘记公事而只顾家人,这样才可能有所成就。长兴是你治理百姓的县,不是你安置私人亲属的地方。你能够尽职而不辜负我的心愿,就是最大的奉养。”长兴服从邵君的教导,前往自己的任所,专心处理政务,仿效古代循良之吏,士人和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贤能的县令。邵君虽然没有做官,实际上却对百姓和万物有所成就。邵君生于弘治辛亥八月三日,卒于嘉靖戊申九月十日,享年五十八岁。娶郑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德,娶胡氏;次子复,娶成氏;次子衎,娶吴氏。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武进戚某,一人已接受丹阳姜某的聘娶。孙子五人:秉仁、秉彛、秉忠、秉礼、秉智。孙女一人,已许配给同县刘某。安葬之日,就是去世那年冬十二月十九日。唉!过去《史记》记载汉文帝时,乡里的七八十岁老人,都嬉笑快乐得像小孩子一样,大概是淳厚之气聚集在他们身上的缘故。如今像邵君这样淳厚的人,反而寿命止于此处,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吝惜他的生命而要使他的后代丰盛吗?还是造物茫茫,其中有无法追究的道理呢?于是感叹并附上铭文说:唉!生是可欲求的,那些糊涂而活着的人,只是用来劳累自己的形体;死是可厌恶的,但像这样死去而获得安宁的人,却因此保全了自己的贞正。唉!邵君本来可以等待荣耀封赠,可以登上高寿之境,却都没有如心愿实现。有一座坟墓坐落在这片原野,草木葱茏,盘曲繁茂;邵君啊,你当能安然长眠,想来将同天地的元气一道运行。
○强处士墓志铭
处士强君文华之卒且葬也,其季子一凤奉进士邵明甫状,请余铭诸墓石。余忆曩昔读书德庆山房,君过余曰:「若欲读书为官人乎?吾乡读书者未见其能有成也。」久之过余曰:「君之读书,其为官人不为官人,皆未可知。盖异于吾乡读书者也。」遂遣一凤从余游。君时命童子挈榼,自携壶觞就余饮,余以饮少辞,君辄自斟自饮,醉即卸冠就襌榻卧,鼻齁齁有声。及醒乃谓余曰:「君其以我为醉乎?吾见世人之醒者,耽恋于功名富贵,沉酣于声色货利,头出头没,日昏昧而不知,是其醒也,乃真醉也。」一日又过余,值有贵客在座,立崖岸修边幅,君乃谈笑谐谑如平时。客既去,君复谓余曰:「若其以我为痴乎?吾见世人之儇者,机械变诈以为巧,趦趄嗫嚅以为能,猿攀狐媚,日劳顿而不觉,是其儇也,乃真痴也。」余时尚疑其言,谓岂有所自得者乎?及观其居常率真任质,不屑生产,唯好观史书及朱子通鉴纲目,每袖一卷,编帙尽脱。夏日坐茂树,则为亲党子弟谈说历代绝续及谋臣武将方略,或晡时出行畎亩,与田夫野老相问答,凡水旱丰凶之验及乡闾间家世来历,咸能一一道之。有当意者,辄携共饮,饮必尽醉,曰:「床头酿熟,此正吾适意时也。」君与俗无忤,唯见好讼者辄弗悦,故终君之世,乡族各安于田里,而罕识官府者,皆君所感也。君非有所自得者邪?君姓强氏,名灿,字文华,别号养心。按状,强之先自宋尚书名至者,生子浚明,由钱塘徙居常州无锡之五木,数传至基,生馄,馄生濙,濙生承事郎椿,娶邹氏,生子五人,君行居四。兄弟皆饶于赀,而君独清约,兹亦可以观君矣。娶陆氏,子男三:长一龙,次一麟,次即一鳯,府学生。女二人。孙男女五人。曾孙女一人。昏聘皆士族。君卒于嘉靖戊申正月十三日,年六十有七。卒之年十二月丙寅,葬于彭村祖茔。之次,呜呼!昔人称汉阴老父、江上丈人,说者谓为寓言,或有所托而隐者也。今以君观之,殆其人与?是故可铭也。铭曰:古有至人,抱朴含真,逃名适志,混迹同群。嗟哉斯世,寔唯有君!君有子耕,君有子读,以克厥家,以绥后禄。君乐斯丘,永无樵牧。
○杨介石墓志铭
译强处士墓志铭 处士强君文华将要去世并安葬时,他的幼子一凤拿着进士邵明甫所写的行状,请我把铭文刻在墓石上。我回忆过去在德庆山房读书时,强君来对我说:“你想读书做官吗?我乡里读书的人,我还没见过谁能够有所成就。”过了很久,他又来对我说:“你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不做官,都还不能确定。因为你不同于我乡里那些读书的人。”于是他让一凤跟随我游学。强君当时常命童子提着酒器,自己带着壶和酒杯到我这里喝酒;我以酒量少为由推辞,他便自己斟酒自己喝,醉了就脱下帽子,躺在禅床上睡觉,鼻息声响亮。醒来后他对我说:“你大概认为我是醉了吧?我看世上那些所谓清醒的人,迷恋功名富贵,沉溺声色财利,在其中浮沉,天天昏昧却不知道;他们所谓清醒,其实才是真正的醉。又有一天,他来见我,正赶上有贵客在座,他便站在那里,矜持自守,修饰仪表;等贵客离去,他又像平时一样谈笑诙谐,对我说:“你大概认为我是痴傻吧?我看世上那些所谓机敏的人,把机巧、变诈当作聪明,把迟疑踌躇、吞吞吐吐当作能干,像猿猴攀附、狐狸献媚一样,天天劳累而不自觉;他们所谓机敏,其实才是真正的痴傻。” 我当时还怀疑他的话,心想他难道真有什么独到的心得吗?后来看到他平日居处,率真任性,听凭本性,不屑于经营产业,只喜欢阅读史书以及朱子的《资治通鉴纲目》,常常把一卷书放在衣袖里,书册的编绳都已经脱落。夏天坐在茂密的树下,便给亲族子弟讲说历代兴亡和谋臣武将的方略;有时傍晚走到田野,和农夫、乡间老人相互问答,凡是水旱丰歉的征兆以及乡里各家族的世系来历,他都能一一说清。有合乎心意的人,便带来一起喝酒,而且一定喝到大醉,说:“床头的酒已经酿熟了,这正是我称心如意的时候。”强君与世俗并无冲突,只是见到喜欢打官司的人便不高兴;所以在他一生中,乡里宗族各自安居田间,很少同官府打交道,这都是他感化的结果。强君难道不是有独到心得的人吗?强君姓强,名灿,字文华,别号养心。按照行状,强氏的先祖是宋代尚书强至;强至生子浚明,从钱塘迁居常州无锡的五木。传了几代到基,基生馄,馄生濙,濙生承事郎椿;椿娶邹氏,生五个儿子,强君排行第四。兄弟们都很富有,只有强君清贫俭约,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娶陆氏,儿子三人:长子一龙,次子一麟,次子就是一凤,为府学生。女儿二人,孙子孙女五人,曾孙女一人,婚嫁聘娶的对象都是士族。强君卒于嘉靖戊申正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七岁。去世当年十二月丙寅日,安葬在彭村祖坟旁。唉!古人称说汉阴老父、江上丈人,谈论者认为那是寓言,或者是有所寄托而隐居的人。如今拿强君来观察,他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吧?所以可以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代有最高尚的人,怀抱质朴、内含真性,逃避名声以适合自己的志趣,混迹世间而与众人相同。可叹这个世道,真正只有强君这样的人!强君有儿子耕田,有儿子读书,以此足以守成他的家业,使后代获得福禄。强君安乐于这座山丘,永远不受樵夫牧人的侵扰。杨介石墓志铭
余少时见无锡杨澹成先生,愽学好古,严毅执持。自举进士以至弃官归乡里,于人无问内外远近,罕所当意。独于其侄介石君,则每每称许,谓其质任敦朴,不同于流俗也。余方业程文,侨居于锡,与澹成先生比邻。尝见君出入,辄服生巾蓝衫,恂恂徒步。或时游息,则缁冠布衣,怡然自适。学士大夫咸信澹成之言,而知君为有道之器。下至闾井童竖,见君至,辄相率曰:“杨秀才来矣!”遂争趋迎视,或追而随之。盖君貌古色温,不狥物,亦不忤物,故能动人如此。每过余,必讲论理道,旁究经子。余尝以古人目君,君亦不以少年视余。唯时往来甚密。既澹成卒,君又屡试场屋不第,遂僻居坊前,不入城市,杜门读易,课农教子,绝意进取,啜粟饮水,晏如也。晚年遣子干从余受易,余时时询君动止,益知君所得更深。方冀与君论质,而君顾逝矣。干受君遗命,泣血稽颡,请余铭诸墓石。余遂按状书之。君名江,字大源,介石其别号也。晚又更号贞静居士。杨之先,江西吉水人。宋建炎间,有名邦又者,倅建康死节,谥忠襄。绍兴初,征其子璇赴行在,遂寓居于杭。璇生时泽,时泽生宣义郎燧,乃自杭徙居常州无锡之鸿山。燧生将仕郎宗达,元兵至常州时,与仲子济良逆战死之。宗达生震发,咸淳九年进士,为余干州教授。震发生文炳,为常州路判官。文炳生瓛,为无锡州同知。瓛生譝,洪武初补愽士弟子员,寔君之高祖也。代有闻人,故人称鸿山杨氏云。譝生纪,纪生志,志生寿,寿娶华氏,生君兄弟五人,而君行居长。君之生,寔婴家落,事父母必竭力,共为子职。家事总总,一不烦诸兄弟。诸兄弟性气不齐,君恒委曲其间,率皆雍睦。诸有外侮,君辄以身当之。君之父未老即安,而诸兄弟垂老不识官府者,君寔为之也。君虽处匮乏,而见义必为。族人有客死于外者,返其丧。而葬之。亲友富贵者召君,多弗往往亦弗利。其有平生耻谈人过,而乐劝人善,每笑语中亦自有箴规之意。凡先世懿行,及时事之善可为法者,辄书之。所著有《备忘录》六卷。君生于成化壬辰六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丁未十月十二日,寿七十有六。卒之日,惟以宗谱、世墓、祖祠未及修复为歉,余无一语。呜呼,此亦可以观君之大都矣。君初娶吕氏,继娶顾氏,严重勤俭,甚宜其家。先君二十九年卒,寔正德己卯八月二日也,年才四十有三。君念之,乃不更娶。子男三:长渠,次即干,县学生;次棐。孙男女各七,曾孙男女各一。昏聘皆士族。君卒之三年庚戌正月某日,葬于邑之东潴村祖茔之次。先是顾孺人祔葬梁鸿山麓,至是启与君合兆云。铭曰:深山幽泽,芝蕙自芳;明月夜光,未必尽登于庙堂。句吴之野,有隐如君。今之良士,古之善人,乃竟抱璞以终厥身。郁郁斯丘,不亡者存。呜呼,柰何乎君。
○陈石村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见过无锡杨澹成先生,他博学好古,严肃刚毅,操守坚定。从考中进士到弃官归乡,对人无论内外远近,很少有合他心意的;唯独对于他的侄子介石君,他常常称赞,认为介石天性率真敦厚朴实,不同于流俗。我当时正学习程式文,寄居在无锡,与澹成先生为邻。曾看见介石君出入,常穿生巾、蓝衫,恭谨地徒步行走;有时出游休息,则戴黑色头巾,穿布衣,怡然自得。士大夫都相信澹成的话,知道介石是有道之才。下至乡里百姓和儿童,见介石到来,便纷纷说:“杨秀才来了!”于是争相赶来迎接观看,有的甚至追赶着跟随他。他相貌古朴、神色温和,不迎合外物,也不与外物冲突,所以能这样感动人。每次经过我这里,必定讲论义理之道,旁及探究经书和诸子。我曾把古代高士看待他,他也没有因为我年轻便轻视我。只是当时我们来往非常密切。澹成去世后,介石又多次参加科举考试而没有考中,于是僻居在坊前,不进入城市,闭门读《易》,督促农事,教育子女,完全断绝了进取之念,吃粟米喝清水,却安然自得。晚年他派儿子杨干跟随我学习《易》,我时时询问介石的起居行动,更加知道他的所得深厚。我正希望同介石君讨论学问质理,他却已经去世了。杨干遵奉父亲的遗命,哭泣叩头,请我把铭文刻在墓石上。我于是按照行状写下这些文字。介石君名江,字大源,介石是他的别号;晚年又改号为贞静居士。杨氏先祖是江西吉水人。宋建炎年间,有一位名叫邦又的人,任建康通判,因守节而死,谥号忠襄。绍兴初年,朝廷征召他的儿子璇到行在,于是璇寄居杭州。璇生时泽,时泽生宣义郎燧,燧才从杭州迁居常州无锡的鸿山。燧生将仕郎宗达,元兵到常州时,宗达与次子济良迎战而死。宗达生震发,咸淳九年考中进士,任余干州教授。震发生文炳,任常州路判官。文炳生瓛,任无锡州同知。瓛生譝,洪武初年补为博士弟子员,就是介石君的高祖。杨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所以人们称为鸿山杨氏。譝生纪,纪生志,志生寿,寿娶华氏,生下介石君兄弟五人,介石排行最长。介石出生时,正赶上家道衰落;他侍奉父母必定竭尽全力,共同承担为人子女的职责。家中各种事务,他一件也不烦劳兄弟。兄弟们性情脾气各不相同,介石常常在中间委曲调和,大都能够和睦相处。凡是有外来的欺侮,介石总是亲自承担。父亲还未年老便能安享,而兄弟们到了老年还不知道官府是什么样子,实在是介石成全了他们。介石虽然处境贫乏,但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必定去做。族人有客死在外的,他便把灵柩送回并为之安葬。富贵的亲友召请他,他多半不去,也不从中求取利益。他平生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却喜欢劝人行善;即使在笑谈中,也自然含有规劝的意思。凡是先世的美好德行,以及当时可以作为法则的善事,他总是立即记录下来。所著有《备忘录》六卷。介石生于成化壬辰六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丁未十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六岁。去世当天,只因宗谱、世代坟墓、祖祠还没有来得及修复而感到遗憾,除此之外没有说一句话。唉!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大致的为人了。介石先娶吕氏,后娶顾氏,端庄严肃而勤俭,非常适合主持家事。顾氏比介石早二十九年去世,正德己卯八月二日,年仅四十三岁。介石思念她,于是不再续娶。儿子三人:长子渠,次子就是干,为县学生;次子棐。孙子孙女各七人,曾孙男女各一人,婚嫁聘娶都出自士族。介石去世三年后的庚戌年正月某日,安葬在县城东边潴村的祖坟旁。此前,顾孺人附葬在梁鸿山麓;到这时启墓迁出,与介石合葬。铭文说:深山幽谷之中,芝兰蕙草自然芳香;明月的光辉,也未必全都能照到朝廷庙堂。句吴的原野上,有像介石这样的隐士。今天的良士,就是古代的善人,竟然怀抱璞玉而终其一生。草木郁郁的这座丘墓,使不朽的精神长存。唉,介石君,真令人无可奈何。陈石村墓志铭
石村陈君之卒且葬也,其子忠言疏君历履,衰绖诣余,匍匐稽颡,泣而言曰:「先君葬有期矣,忠言无似,尚未有以显吾亲,愿乞先生一言,垂诸墓石。」既,其师邵进士明甫为之申之,且忠言亦尝受易于余,而石村君固余所与知者,其又何辞?遂按疏书之。君姓陈氏,名凤,字某,初号古塘,更号石村。陈为无锡着族,南宋时有之。渊之才者,兄弟同举进士。再传至某,胜国时避地东海,洪武初自嘉定复徙锡之山坝,寔君之曾祖也。祖某以贡入太学,历官四川广安州同知。父周登,成化辛丑进士,历官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卒于官。君生纔四年,稍长就学于其母舅华尚古君。早年病肺,舅氏怜之,命应例补德府引礼舍人,君谢不往。性好书,尤好吟咏汉魏六朝初中晚唐人诗,无不涉猎。出游遇佳山水,辄徜徉忘归。四时乘兴,有浴沂风雩之意。筑台家之南,植松其上,题曰「独啸」。时挂琴松间,风来自鸣,危坐听之,故其发为诗章,多所自得。至治生则又经理有道,末尝以此废世业也。辟园植果,时自芟灌。遇士大夫则折梅赠李,岁致殷勤。嘉靖初,诏举贤良方正,或谓君曰:「盍图之?」君笑曰:「贤良方正顾可图也。往吴康斋推毂于石亨君子,犹未惬焉,吾何敢以此为哉?」自是罕入城市,畴昔交游稍稍辞谢。时乘小舟,扁曰「采芳」,往来溪涧,曰:「吾以此终其身足矣。」君性孝友慈惠,每念不及,事父谒祠堂则泫然泣下。有从兄老无所归,时为觧衣推食。其姊妹之有家者,则问遗不绝。教子则爱而知劳,必遣从名师良友。于乡人之空乏者,则务为周恤,虽倾囊弗靳。呜呼!若君者,可不谓今之隐君子乎?君生于弘治己未某月日,卒于嘉靖己酉六月二十一日,年五十一。卒之日,作书别诸亲友,且呼忠言教之敬慎。当此病亟之时,而周详若此,其亦不惑于死生之际矣。所著有《玉》案《山人吟稿》藏于家。娶华氏,前光禄署丞珵之女。子男一,即忠言,县学生,娶王氏女。三长适秦进士梁,次适县学生华一夔,次适胡同祖孙女。三长聘于徐某,次聘于王某,皆士族。次未聘。忠言卜君卒之年十二月某日,奉君柩于邑之某原。铭曰:「呜呼!昔人有言:『不夷不惠,居身之珍』。我观斯世,君寔其人。谓君有官,而君不曳裾于王门;谓君逃名,而君顾有闻于士林。呜呼!君乎,其殆有得于穷达显晦之际,而非拘方着相者之可伦。贲幽宫而不随物化兮,尚永征于斯文。」
○锺廓庵墓志铭
译石村陈君将要去世并安葬时,他的儿子忠言详述父亲的经历,穿着丧服到我这里来,匍匐叩头,哭着说:“先父安葬已有日期,我忠言没有什么才能,至今还没有办法显扬父亲,希望求先生写下一句话,流传在墓石上。”后来,他的老师邵进士明甫又为此向我请求;而且忠言也曾跟随我学习《易》,石村君本来就是我所了解的朋友,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按照行状写下这些文字。陈君姓陈,名凤,字某,起初号古塘,后来改号石村。陈氏是无锡的著名家族,南宋时就有陈氏族人。陈渊有才能的两个儿子同榜考中进士。传了两代到某人,在前朝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往东海;洪武初年又从嘉定迁到无锡的山坝,这就是陈君的曾祖。祖父某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历任四川广安州同知。父亲周登,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历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死于任上。陈君出生时父亲才去世,陈君年仅四岁,稍长后便向母舅华尚古君求学。早年患肺病,舅氏怜惜他,命他按惯例补任德府引礼舍人,陈君却辞谢不去。他天性喜好读书,尤其喜爱吟咏汉魏六朝以及初唐、中唐、晚唐人的诗,无不广泛涉猎。出游遇到优美的山水,便徘徊流连,忘记回家。四时乘兴出游,具有浴沂咏归般的意趣。他在家宅南面筑台,在台上种松,题名为“独啸”。有时把琴悬挂在松树之间,风吹来琴便自行发声,他端正地坐着聆听;所以他写成的诗篇,大多有自己的心得。至于经营生计,他又治理得很有方法,从未因此荒废世代产业。他开辟园圃种植果树,时常亲自除草灌溉。遇到士大夫,便折梅赠送;每年都殷勤相待。嘉靖初年,诏令举荐贤良方正,有人对他说:“何不谋求入选呢?”陈君笑着说:“贤良方正难道是可以谋求的吗?过去吴康斋被石亨推荐给君子,尚且不能令人满意,我怎么敢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追求呢?”从此很少进入城市,过去的交游也逐渐辞谢。他有时乘小船,船上题名“采芳”,往来于溪涧之间,说:“我这样度过一生就足够了。”陈君天性孝顺友爱、慈祥宽厚,每当想到自己不能及时尽孝,侍奉父亲、拜谒祠堂时便眼泪直流。族中有堂兄年老而无所归,他常常为之脱下自己的衣服、推让食物。姊妹已经出嫁的,他不断地问候赠送。教育子女时,他爱护他们,却也知道应当使他们劳作,必定让他们跟随名师和良友学习。对于乡里贫困的人,他总是尽力周济,即使倾尽钱囊也不吝惜。唉!像陈君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当今的隐士君子吗?陈君生于弘治己未某月某日,卒于嘉靖己酉六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一岁。他临终那天,写信向各位亲友告别,又叫来忠言,教导他敬重谨慎。在病势如此危急的时候,安排交代还这样周详,他大概已经不为生死关头所迷惑了吧。他著有《玉》案《山人吟稿》,收藏在家中。娶华氏为妻,华氏是前光禄署丞珵的女儿。儿子一个,就是忠言,是县学生,娶王氏之女为妻。女儿三个:长女嫁给进士秦梁,次女嫁给县学生华一夔,幼女嫁给胡同祖的孙女婿。三位女儿中,长女已聘给徐某,次女已聘给王某,都是士族子弟;幼女尚未订婚。忠言选择了父亲去世这一年十二月的某日,把灵柩安葬在本县某原。铭文说:“呜呼!古人有言:‘不偏于严厉,也不偏于宽柔,这是立身处世的珍宝。’我观察这个世道,君实在就是这样的人。说君有官职吧,可君从不在王公门下趋奉;说君逃避声名吧,可君反而在士林中很有声望。呜呼,君啊!您大概已经在穷达、显晦之间有所领悟,并非那些拘泥于一端、执着于表相的人所能相比。让这幽暗的墓宫增添光彩而不随万物同归于变化啊,愿您还凭借这篇文章长久流传。” ○锺廓庵墓志铭
廓庵锺君卒于吴江官舍,其子崇文、崇武扶君之柩,将归葬于其乡之某原,衰绖衔衔哀。持南兵部主事同野刘君状,诣薛子请铭。薛子往署白鹿书院,崇武尝从问礼,知君有素,铭其容辞。按状,君名任,字重宣,江西南昌人也。锺为南昌着姓,君之曾祖伯恭,祖叔鼎?页,皆有隐德。至君父光业,朱氏诗为邑愽士,弟子员。初娶徐氏,继陈氏,生君。君生岐嶷,襁褓时即善对耦。弱冠籍名县学,绍父业,巳崭崭露头角矣。值父病目,家又董税赋,岁歉民多逋负,君遂罄产偿之,日惟课子弟为学,故其二子暨诸子沂相继登第,弟贤亦廪于学。君倜傥卓荦,少善奕。时宁濠方炽,招致宾客艺士,将以召君,君遂敛迹不入城府。属又恶少贾濠之势,啸聚村境为民害。邻有熊妇者,资妆为诸恶攘夺,辄自缢将绝,君闻之亟往觧悬,且奋然力追所攘,妇乃复苏。恶党衔之,竟亦不能害君。君之弟季,继母李出也,将析居于外,李不欲其外徙,君遂以祖宅让之,而自居于外,其笃于恩义类如此。君蚤岁艰于得子,及生二子时巳年垂四十矣。比长,君乃谓:“吾锺数世儒业,予愧不能光大。吾今有子可爱,而勿劳,不窃附于庭训之义耶?”于是语崇文曰:“汝其学诗乎?”语崇武曰:“汝其学礼乎?”二子承父之志,各占一经,游歌郡学,并以文行名于时。嘉靖癸卯,崇武以礼魁乡荐,庚戌举进士,选授吴江知县,持廉秉正,威惠并着。士有师,民有父母,君子归君之教。壬子,崇文以诗举于乡,一时贤俊率先推让二难趾美,君教益彰。方计偕上春官,君亦跃然有出游之兴,遂泝葛溪下桐江,涉钱塘以览武林诸胜,因观政于吴江。会崇武将述职,乃留公廨。君虽雅志江山,自是肃扃钥不出,手书岳武穆集一帙,赋诗二十余章,以需崇武北还。忽疾作,遂不起。癸丑正月一日也。距其生为成化己亥。五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五。君平生力于为善,置义田以恤宗祀,修桥梁以利民涉。诸凡有益于人者,不惮捐已为之。晚年更悟于往来消息之理,而为善益坚。唯是南昌称善人者,必首举君云。君娶田氏,生二子:长即崇文,娶万氏;次即崇武,娶胡氏。女一,适喻某。孙男五:为文出者曰颜,府学生娶樊氏;为武出者曰孟,聘陈氏;曰濂,曰龙,曰夔,俱未聘。孙女一,亦武出,纳万佥宪仲子某聘。呜呼!君以向往之学,迈众之才,沮于家累,格于世用,然不于其身,于其后人而厚积余庆,于是乎足征矣。宜铭其墓,以为世劝。铭曰:人谓天道平分,常与善人;又谓明德之后,必有达人。自古巳然,匪今斯今。太中不作,明允久湮。我怀若人,非君其孰与伦?洪都之野,有睪者坟,封章宠锡,行且洊臻。我铭在石,永世攸闻。
○沈夷斋副宪暨配顾孺人墓志铭。
译廓庵锺君死在吴江的官舍里,他的儿子崇文、崇武扶着灵柩,将要运回家乡某原安葬,身穿丧服,悲哀不已。他们拿着南兵部主事同野刘君撰写的行状,来拜访薛子,请求作墓志铭。薛子当时在白鹿书院任职,崇武曾跟随他学习礼,所以一向了解君的为人,便为他写下这篇铭文而不推辞。根据行状,君名任,字重宣,是江西南昌人。锺氏是南昌的著姓。君的曾祖伯恭、祖父叔鼎?页,都有隐逸的德行。到了君的父亲光业,朱氏诗为本县博士,是弟子员。君最初娶徐氏,继娶陈氏,生下了君。君自幼聪颖卓异,尚在襁褓中就善于作对。二十岁时考入县学,继承父业,已经崭露头角了。恰逢父亲眼病,家中又负责征收税赋,当年歉收,百姓多有拖欠,君于是倾尽家产替他们偿还,每天只督促子弟读书,所以他的两个儿子以及诸子沂相继考中,弟弟贤也成为廪生。君性情豪迈,才华卓异,年轻时擅长下棋。当时宁王朱宸濠势力正盛,招揽宾客和有技艺的人,准备征召君,君于是收敛行迹,不进入王府。后来又有恶少借朱宸濠的势力,在乡村聚众作恶,危害百姓。邻近有个熊姓妇人,嫁妆被一伙恶人抢夺,她便上吊,已经将要断气。君听说后立即赶去解下绳索,又奋力追赶那些抢夺财物的人,妇人才苏醒过来。恶党因此怀恨他,最终却也不能加害于君。君的弟弟季,是继母李氏所生,将要分家搬到外面去住,李氏不愿他迁居在外,君于是把祖宅让给了他,自己搬到外面居住。他笃厚于恩义,往往如此。君早年很难有儿子,等到生下两个儿子时,年纪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两个儿子长大后,君说:‘我家几代以儒业相传,我惭愧不能使它发扬光大。如今我有了可爱的儿子,却不让他们劳心求学,难道不是暗中违背庭训的道理吗?’于是对崇文说:‘你要学习《诗》吗?’又对崇武说:‘你要学习《礼》吗?’两个儿子承继父亲的志向,各自专治一经,在郡学中交游诵读,都以文章和品行闻名于当时。嘉靖癸卯年,崇武凭《礼》学在乡试中夺魁,庚戌年考中进士,选授吴江县知县,清廉持正,威严和恩惠并著。士人把他当作老师,百姓把他当作父母,君子们都归功于君的教导。壬子年,崇文凭《诗》学在乡试中中举,当时的贤能俊杰都争相推许,说他们兄弟二人光耀门楣,君的教导更加显明。正要结伴赴礼部参加会试,君也兴致勃勃地产生了出游的兴致,于是溯葛溪而下到桐江,渡过钱塘江游览武林的各处胜景,便顺道在吴江观察政事。恰逢崇武将要述职,君便留在官署。君虽然素来喜爱江山景色,从此却严闭门户,不再外出,亲手抄写一部《岳武穆集》,写诗二十多首,等待崇武北归。忽然疾病发作,便一病不起。这是癸丑年正月初一日,距离他出生的成化己亥年,至此五月初一日,享年七十五岁。君一生努力行善,置办义田以救济宗族、供奉祭祀,修筑桥梁以便利百姓渡涉。凡是有益于人的事情,他都不怕捐出自己的财物去做。晚年更加领悟世事往来、盛衰消长的道理,行善也更加坚定。只要南昌评说善人,一定首先提到君。君娶田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崇文,娶万氏;次子就是崇武,娶胡氏。女儿一个,嫁给喻某。孙子五人:走文科仕途的名颜,是府学生,娶樊氏;走武科仕途的名孟,已聘陈氏;名濂、名龙、名夔,均未订婚。孙女一个,也是崇武所生,已接受万佥宪仲子的某位公子聘约。呜呼!君凭借向往圣贤的学问、超越众人的才干,却受家累牵制,不能为世所用;但君本人虽未能显达,却在后代身上厚积余庆,这便足以得到验证了。应当为他的墓作铭,作为世人的劝戒。铭文说:人们说天道平均分配福报,常常亲近善人;又说有光明德行的人的后代,必定有通达显贵之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并非到了今天才这样。像太中大夫王曾那样的人不再出现,明允先生的声望也久已湮没。我怀念这样的人,若不是君,还有谁能与他相比?洪都的郊野,有一座高大的坟墓;朝廷封赠的诰章和恩宠,接连不断地将要到来。我的铭文刻在墓石上,永世都将为人所听闻。○沈夷斋副宪暨配顾孺人墓志铭
嘉靖乙未春,余与夷斋沈君同举进士,初见于南宫,即欢然相入。既复试,文华殿,君入为翰林庶吉士,乃谓余曰:“仕以行志,亦何必清华?”余颇讶其语。既乃携邸舍与余相近,数数过余论学论政,余益知其忠厚正直,不为世俗粉饰交游之态。未几,余外补踰年,君亦散馆授吏科给事中,遂奋然以言责为巳任,上疏请数御经筵,日临便殿,恳恳数千言,言涉于抗上优容之薄,谪浙江布政司照磨。即素位循分,承受上官差委,务勤干济,时决滞讼,贤明之声彻于上下。君固不以曾历中秘青琐自矜,人亦但知其能尽职,而忘其为谪官也。既量移南国子监丞,整约诸生,有文有实。是时马文简公为祭酒,今大学士南渠李公为司业,咸称其贤,数与讲学论道,若寮寀然。进南武库主事,仪制郎中,南曹多暇,君益种学绩文,时出登山临水,意豁如也。及升承天知府,遂经理庶务,筑堤捍水,抑强扶弱,威惠并行,阖郡怀服。一切营建,悉心区画,制使不劳,闾井不扰,工获就绪,上优赏之,升浙江按察副使,廵视海道。初,近海势家交结任侠,通番贾利,习以为常,往往为之向导,杀人刼财,官府稍设防御,辙以捕鱼采薪为辞,多方萋菲,必致其去位乃巳。唯是官兹土者,虽知其奸,亦率隐忍以延岁月,不敢摘发。君至,下令,敢有犯者必如例处以极刑,全家戍边,乃竟蒙谮被论,改调广东副使。履任甫半载,政事籍籍有声,虽猺獞亦知感化。壬子秋,入贺寓京邸,闻黄岩为海寇所陷,浙东沿海诸处焚掠几尽,君仰天叹息,愤惫不平者久之,忽疽发于背以卒。卒时顾谓其仆曰:“吾上负报主之心,下不能终母之事,余无一言。”呜呼,君之志意可悲也哉!先是,君之配顾孺人卒于官,归其丧尚在殡,至是其子敷言迎君之柩,卜以明年癸丑冬十二月甲申将合葬于其乡黄。坡之新茔,君之壻吴江县学生顾曾瑜尝从余受业,敷言偕以诣浙,奉君弟涞之状,请铭于余。余固知君者,铭其容辞。君讳瀚,字原约,夷斋其别号也。世为苏州吴江人。曾祖政,祖达,皆有隐德。父玒,以君贵,赠吏科给事中。母李氏,封孺人。生子四,君其长也。君自少岐嶷秀颖,气志不凡,尤为给事公所钟爱,遣从名士游。弱冠为县学生,即有文誉。年二十四,值给事公丧,诸弟皆幼,家值空乏,君哀恸迫切,竭力营葬,既乃授徒治生,不惮劳苦,教养诸弟,曲尽恩义,虽为之兄,实有父道。戊子举应天乡试,悉以先世产业暨诸所遗推与诸弟,而一无所取。及登进士,所得俸资,乃又分遗故。居官十有八年,位历方面四品,而薄田不过五顷。君之大都,于兹益可推矣。配顾氏,汝宁知府昺之妹,在室故丰裕,及归君,勤俭孝敬,而麻枲酒浆之属,悉躬执劳勚,虽受封孺人,黾勉一如往时。君得逊志于学,殚心于官者,皆其助也。君生于弘治丁巳七月二日,卒之日为嘉靖壬子八月十一日,年五十六。顾孺人生于弘治己未七月三日,卒之日为嘉靖壬子三月四日,年五十四。子男一,即敷言,国子生,娶张氏。女一,壻即顾曾瑜。孙女三,长聘于曹佥宪孙大夏,次聘于吴工部郎孙烛,次幼未聘。呜呼!君始以一官之故,奔走南北,而夫妇各殒于异地,然终克同穴以藏,生顺死安,亦何憾哉!铭曰:人才难得,自古已然,然而有才者又多不得究其才,无志者多举世通患,然而有志者又每恨于赍其志。吁嗟乎!君志存匡世,才本出群,方成辄毁,几至沉沦,谁其尼之?有天者存,人心不死,长世令闻。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一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二
祭文
◆祭文
祭九江文
祭小孤山文
南京吏部考察告神文
祭杨子江文
祭土地文
告常州府城隍文
杨慈湖先生入正学书院告文
谒濂溪先生祠告文
谒宋岳武穆王祠告文
谒旌忠祠告文
二忠祠落成告文
祭孙忠烈墓文
更定阳明先生祠额告文
祭蔡鹤江先生文
祭张龙湖先生文
代九卿祭张龙湖阁老文
祭熊太夫人文
祭顾锡岩先生文
祭徐养斋文
祭渔石唐公文
祭韩修撰文
祭曹封君文
代本堂闻公祭梁俭庵尚书文
代祭杨邃庵阁老文
代南九卿祭诚意伯刘瑜文
祭华都事文
焚黄告先母史安人文
吊太学生庄效才文
吊冯贡士文
祭张通判文
吊王主簿文
祭邵明甫文
祭周子垂文
○祭九江文【代夏方伯作】
维兹九江緫括汉沔,兼包淮湘,洞庭、彭蠡、沅、澧、沮、漳,呼吸吐纳,环汇汪洋。川流既巨,神灵必臧。矧际圣明,岳渎效灵。慈宫南来,尚其敬承。风涛寝息,景宇清宁。泝洄沿流,徒御不惊。维神之职,庶几攸钦。
○祭小孤山文【代夏方伯作】
译嘉靖乙未年春天,我和夷斋沈君一同考中进士,初次在南宫相见,立即欢喜相投。复试在文华殿举行后,君入选为翰林庶吉士,便对我说:‘做官是为了施展自己的志向,又何必一定要追求清贵显要的职位呢?’我很惊讶他说出这样的话。后来他的住处与我的邸舍相近,常常来找我谈论学问和政事,我更加了解他忠厚正直,并不作世俗那种粉饰门面、矫饰交游的姿态。没过多久,我外调任职一年多,君也在散馆后授为吏科给事中,于是奋然把进谏的责任当作自己的职责,上疏请求皇帝多次亲临经筵,每日到便殿听政,恳切陈说数千言,其中言辞涉及皇上过于宽容的弊端,因此被贬为浙江布政司照磨。他安于原有职位,谨守本分,承受上级差遣,务求勤勉干练、办理事务,时常裁决积压的诉讼,贤能明察的声誉传遍上下。君本来就不以曾经任职中书省、翰林院和六科为自矜,别人也只知道他能够尽职,却忘了他是被贬的官员。后来调任南国子监丞,整顿约束诸生,使他们既有文章又有实际学业。当时马文简公任祭酒,今任大学士的南渠李公任司业,都称赞他的贤能,多次与他讲学论道,彼此情谊如同同僚。升任南京武库主事、仪制郎中后,南京吏部事务清闲,君更加修习学问、积累文章,时常出游登山临水,胸襟意气十分开阔。等到升任承天知府,便总理各项政务,修筑堤坝抵御水患,抑制豪强、扶助弱者,威严和恩惠并施,全郡都敬服他。凡是营建工程,他都亲自周密筹划,役使工匠不劳顿,百姓居处不受扰乱,工程很快完成,皇上优厚地赏赐了他,升任浙江按察副使,巡察海道。起初,沿海的豪强世家相互勾结,任意逞强,和外国商人往来牟利,已经习以为常,往往给他们充当向导,使他们杀人劫财;官府稍加防范,他们就总以捕鱼、打柴为借口,多方诋毁,必定要使相关官员丢官才罢休。凡是任职于此地的官员,虽然知道他们奸恶,也大多隐忍以拖延时日,不敢揭发。君到任后下令:胆敢犯法者,必依条例处以极刑,并将全家发配边疆。结果最终还是受到诬陷,被弹劾论罪,改调为广东按察副使。刚到任半年,政事就已经很有声誉,即使猺、獞也知道感受到他的教化。壬子年秋天,他入京祝贺,住在京城的官邸,听说黄岩被海寇攻陷,浙东沿海各处几乎都被焚烧劫掠一空,君仰天叹息,因愤懑不平而久久不能释怀,忽然背上生疽而死。临死时,他回头对仆人说:‘我上不能报答君主的心愿,下不能完成侍奉母亲的事情,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呜呼,君的志向和心愿真是令人悲痛啊!在此以前,君的妻子顾孺人死在任所,灵柩运回后还停放在殡宫;到了这时,她的儿子敷言迎接君的灵柩,选择明年癸丑冬十二月甲申日,将夫妻合葬在家乡黄地。新墓在坡地上。君的女婿、吴江县学生顾曾瑜曾跟随我学习,敷言和他一同到浙江来,带着君的弟弟涞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本来就了解君,所以为他写下墓志铭而不推辞。君名瀚,字原约,夷斋是他的别号。世代都是苏州吴江人。曾祖父政、祖父达,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玒因君显贵,被追赠为吏科给事中;母亲李氏,封为孺人。生有四个儿子,君是长子。君自幼聪颖秀异,气度志向不凡,尤其受到给事公的钟爱,被送去跟随名士交游。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便已有文章声誉。二十四岁时,恰逢给事公去世,弟弟们都还年幼,家中又贫困空乏,君悲痛急切,竭尽力量筹办父亲的葬事;随后便授徒谋生,不怕劳苦,教养弟弟们,把恩义完全尽到。虽说是兄长,实际上履行了父亲的职责。戊子年参加应天乡试,他把祖上产业以及各项遗产全都推让给弟弟们,自己一点也没有取用。等到考中进士,所得俸禄资财,又分给遗留给弟弟们。他做官十八年,官位历任方面大员,达到四品,而自己的薄田不过五顷。君的为人,大体由此就更可以推知了。妻子顾氏,是汝宁知府昺的妹妹;她在娘家时本来富裕,嫁给君后却勤俭孝敬,像麻、苎、酒、浆之类的家务,全都亲自操劳;即使受封为孺人,也像从前一样勤勉。君能够谦抑心志专心求学,尽心于政务,都是因为她的帮助。君生于弘治丁巳年七月二日,去世于嘉靖壬子年八月十一日,享年五十六岁。顾孺人生于弘治己未年七月三日,去世于嘉靖壬子年三月四日,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一个,就是敷言,是国子生,娶张氏。女儿一个,女婿就是顾曾瑜。孙女三个:长孙女聘给曹佥宪的孙子大夏,次孙女聘给吴工部郎的孙子烛,幼孙女尚未订婚。呜呼!君起初因为一项官职的缘故奔走于南北,而夫妻二人又分别死在异地;然而最终能够同穴安葬,活着时顺遂,死后也得到安宁,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人才难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然而有才的人又多半不能充分施展才华,没有志向的人往往成为举世共同的祸患;可是有志向的人又常常遗憾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唉!君胸怀匡救世道的志向,才华本来就出众,事业刚有成就便遭毁坏,几乎沉沦,是什么阻止了他?上天自有主宰,人心不会死亡,君将有长久流传的美名。《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一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二十二 祭文 ◆祭文 祭九江文 祭小孤山文 南京吏部考察告神文 祭杨子江文 祭土地文 告常州府城隍文 杨慈湖先生入正学书院告文 谒濂溪先生祠告文 谒宋岳武穆王祠告文 谒旌忠祠告文 二忠祠落成告文 祭孙忠烈墓文 更定阳明先生祠额告文 祭蔡鹤江先生文 祭张龙湖先生文 代九卿祭张龙湖阁老文 祭熊太夫人文 祭顾锡岩先生文 祭徐养斋文 祭渔石唐公文 祭韩修撰文 祭曹封君文 代本堂闻公祭梁俭庵尚书文 代祭杨邃庵阁老文 代南九卿祭诚意伯刘瑜文 祭华都事文 焚黄告先母史安人文 吊太学生庄效才文 吊冯贡士文 祭张通判文 吊王主簿文 祭邵明甫文 祭周子垂文 ○祭九江文【代夏方伯作】九江汇合并总摄汉水、沔水,兼容淮水、湘水,洞庭、彭蠡以及沅水、澧水、沮水、漳水等水流,仿佛呼吸吐纳一般,四面汇聚而成浩瀚水域。河流既然如此巨大,神灵必定深藏其中。何况如今正值圣明之世,山岳河渎也显示神灵。皇太后南来,还望神灵恭敬承奉。愿风涛平息,天地清宁;逆流顺流而行,车马都不受惊扰。神灵的职责,希望可以受到敬重。○祭小孤山文【代夏方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