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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山先生文录十三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一●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1–76 段

史籍邃古,皇人岁纪靡极。维时风气未开,昆仑凝结,蓄厚引长,固有然者。稍涉虞周,象数旋着,犹沿浑朴。重以上人宪老乞言而养道,备悉。匪直孤卿大夫士安享遐祉,而庶人耆老亦罔不嬉嬉咸遂,所以率多庞眉黄发。而诗书所称,靡得而尚云。迨醇漓治远,智巧朋兴,神明所宅,燎扬汤沸,朝浡宵蒸。虽金石不能保其不铄且泐也。乃兹南山吴翁,与世周旋,年且八十,康乐自得,不啻壮时。其诸同迹尘寰,独立物表,而古之所称有道君子者,非其人邪?或谓翁累积素封,而伯子允祥,仲子允际,与其孙峻伯,又并登甲第,懋德树勋,蜚英敷藻,而方来者且犹继承未艾。翁观而乐焉,兹翁之所以寿也。余惟富贵福泽,固以厚生,亦以溺志。唯深于道者,斯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去其诱慕,除其嗜好,屏其思虑,息其胜负。凡厥所值,一如寒暑昼夜之往来,通复无与吾事。是故冕黻章甫之华,舆台宫室之丽,不足以易其素。阡陌苑囿之饶,仓箱金帛之积,不足以婴其念。骈肩累迹之众,布山弥谷之畜,不足以鼓其气。白雪清角之声,文珠翠玳之色,不足以眩其真。水陆珍甘之美,椒兰菌桂之芳,不足以渝其适。故能大通混茫,觧意释神,浩然而长存也。不然,则是数者娆其精,营弊其玄光,而形神气志祗为役役。譬诸千寻百围之木,登诸匠石,镂以剞■〈屈刂〉杂以青黄金相玉饰,熠耀辉煌,虽若异于断弃沟渠,斲置山谷,以言乎失性则钧也。其何能干云霄,凌霜雪,历日月,跨万卉而挺然独秀哉?昔卜子夏,古之大贤人也,且犹以从欲而癯,得道而肥。此吾所以断然以徒富贵者不足以为寿,而寿考如翁,必有得于道而不沦汨于时者也。且峻伯尝与余论道于慈湖锺阜之阳,语翁丰伟卓荦,刚介秉义,及观其子若孙,又以理道承之,则享兹寿考,虽若自致而昭旷,眷德殆亦可征,其不爽矣。至是,峻伯之同年请余言,以为翁寿。寔以峻伯愽雅多文,追古作者,其必以余言为足以寿翁也。

○何封君寿序

今天下名能显其亲者,唯策名仕籍以膺宠锡,褒封而谏垣给舍,则又人情之所歆愿,侈张而不可必得者。是岂徒庸孺浅鄙,濯沐声利者然哉?虽向赴德义,修明礼义,腾茂敷文,摛藻驰辨,而号称卓荦瑰奇者,亦往往欲乘器待时,庶有凭借以为宣猷效悃之地,而因是以扬名显休,以光昭奕世也。然或遭不逢时,隐忍顾望,以希朝夕之禄,则外虽承欢,中负歉惕,而殊恩异数,秪增重感。一謇谔尽职,而上人不为优容,则斥逐投窜,而阴山瘴海,徒为父母贻罹。然则臣子欲尽分以承考,克家被宠受祜,岂不戞戞乎其难哉?始石川何子,与余同举进士,观政工曹。值众材咸集,群艺斯兴,时方旅为进退,无甚官守。余窃观何子每于坐作间,独沉默注虑,知其中心盖有所感也。既以行人陟南户科给事中,屡疏建白政本,其最著者则罢诸镇守臣,清汰铨部,危言正论,天下想闻,士气生色。昔人所谓天子改容,左右待罪,盖于今见之。主上明圣,方延纳忠言,俞赐宽假。适明堂礼成,覃恩海内,遂进封若考松逸翁如其官,母麦为孺人,玺书策命,荐美并嘉。而玉容偕老,乐有孝子,凡所以安厥养者,禄善色志,靡不备矣。夫忠于而国,孝于而家,臣子之心所当自尽也。言之无罪,听之无忤,存乎遇与不遇,而非臣子之所能自必也。石川子何以遭逢得此哉?记谓耆欲将至,有开必先。传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吾闻松逸翁刚介秉义,翛然为世之隐君子,而孺人宜家有相之道,潜德委和,涵濡积顺,厥惟善矣。自是而沛泽流膏,以发祥曜采,以介寿祉,岂会合征应,流行于昭旷者,固斯道之常与?然得则其常也,不得则其变也。消息大分,常居什九,变居什一。君子为善,固非徼福,若何氏之庆,自足以劝善,而因知人子事亲,又曷尝专在富贵利达间邪?故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石川子能永终誉,则所以荣其亲而寿之者,盖罔极矣。

○杨处士寿序

译史籍记载的远古时代,帝王和圣人的寿命没有穷尽。当时风气尚未开化,昆仑山般的精气凝聚,积蓄深厚、寿命绵长,本来就是如此。稍稍到了虞、周时期,历法象数逐渐显著,但仍沿袭浑厚质朴的风气。再加上上古贤人年老后请求遗言、奉养老人、涵养道德,情况都记载得很详尽。不只是孤卿、大夫、士人能够安享长寿,平民中的老人也无不欢喜而享尽天年,所以那时多是眉毛斑白、头发黄白的老人。诗书中所称道的长寿,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等到淳厚的风气逐渐浇薄,政治教化距离远去,智巧之风一同兴起,神明所居之处如火焰升腾、沸汤翻滚,早晨涌动,夜晚蒸腾;即使金石也不能保证不被熔化、剥蚀。如今南山吴翁与世俗周旋,年纪将近八十,康健快乐、自得其乐,不仅像壮年时一样。那些与他一同生活在人世间、却能独立于万物之外的人,古人所称的有道君子,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有人说,吴翁世代积累了富厚的家业,而长子允祥、次子允际,以及孙子峻伯,又都考中甲第,积累美德、建立功勋,声名远播、文采显著,后来的人还将继续承继,前途没有尽头。吴翁看到这些而感到快乐,这就是吴翁长寿的原因。只是我认为,富贵福泽固然可以使生命丰厚,也可以使志向沉溺。只有深通大道的人,才不会使自身受外物役使,不会让欲望扰乱和气;他会除去诱惑仰慕,戒除嗜好,排除杂念,止息争强好胜。凡是他所遇到的一切,都如同寒暑、昼夜的往来更替一样,通通与我无关。因此,冕服、黻服、章甫冠的华美,车舆、侍役、宫室的壮丽,都不足以改变他的本真;田间道路、苑囿的丰饶,仓箱中金帛的积聚,都不足以牵动他的心念;肩并着肩、足迹相连的众人,以及遍布山冈、充满谷地的牲畜,都不足以振奋他的意气;《白雪》曲、清越的角声,文珠、翠羽、玳瑁的色彩,都不足以使他的真性受到迷惑;水陆珍品甘美的滋味,椒兰、菌桂的芳香,都不足以改变他的安适。所以他能够与混茫的大道相通,解除意念的束缚,舒展精神,浩然长存。不然,这些东西就会扰乱他的精气,损耗他的玄妙光明,使形体、精神、气魄和志意都只陷于劳碌。譬如千寻高、百围粗的大树,交给匠石砍削,用剞■〈屈刂〉雕镂,再杂以青金、黄金、相玉等装饰,闪耀辉煌,表面上虽然似乎不同于被砍断后丢弃在沟渠中、斫断后弃置于山谷里的木头,但若说到失去本性,二者是相同的。它又怎能冲上云霄,凌犯霜雪,经历日月,超越万种花卉而挺立独秀呢?从前卜子夏是古代的大贤人,尚且因为放纵欲望而消瘦,得到道而肥盛。这就是我断然认为,仅仅凭借富贵不足以获得长寿,而要像老翁这样长寿,必定是由于有所体悟于道,不沉沦于时俗的缘故。况且峻伯曾经在慈湖、锺阜山的南面同我谈论道,称说老翁身材魁伟、气度卓异,刚正耿介、秉持义理;等到我看到他的儿子、孙子,又见他们以理学之道继承家风,那么老翁享有这样的高寿,虽然似乎是自己造成的,而且德行昭明开阔,他所眷注的德业大概也可以得到验证,看来确实不会错了。到这时,峻伯的同年请我写文章,为老翁祝寿。实在是因为峻伯博雅多文,可以追踪古代作者,他一定认为我的话足以为老翁增寿。何封君寿序 如今世上能够显扬父母名声的人,只有把名字列入仕籍、接受皇帝宠赐,获得褒封,或者任谏垣、给舍之职;这又是人情所羡慕希望,却夸张奢求而未必能够得到的。难道只有那些平庸幼稚、浅陋鄙俗、沾染声名利禄的人才这样吗?即使是向往德义、修明礼义、发扬才华、铺陈文章、施展文辞和辩才,被称为卓异奇伟的人,也往往想要凭借器用、等待时机,希望有可以施展谋略、表达忠诚的地方,并借此扬名显誉,使世代都受到光耀。然而有时遭逢时运不济,只能隐忍观望,以求得到朝夕俸禄,那么表面上虽能使父母欢心,内心却负有歉疚和惧惕;至于特殊恩宠和异常待遇,反而只会增加沉重的感伤。一旦直言尽职而上级不肯宽容,便会遭到斥逐、流放、逃窜;阴山瘴海,反而徒然给父母带来忧患。如此说来,臣子想要尽自己的本分来奉养父母,使家业有所承继,使父母得到宠荣福祉,难道不是极其艰难吗?当初石川何先生与我同榜考中进士,任观政工曹。正值众多人才汇集、各种才艺兴盛之时,当时大家都在忙于进退升降,他却没有多少具体职守。我私下观察何先生,每逢坐下、起身之间,总是独自沉默凝神思考,知道他内心大概有所感触。后来他由行人升任南户科给事中,多次上疏陈述、提出有关政治根本的意见,其中最著名的,是主张罢免各镇守臣、清理淘汰铨部人员;他发表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天下人都想听到,士气也因此振作起来。从前所说的天子改变容色、左右近臣准备获罪,如今在他身上看到了。皇上圣明,正广泛采纳忠言,俞允并赐予宽免。恰逢明堂礼仪完成,恩泽遍及天下,于是进封他的父亲松逸翁,封号依照他的官职;他的母亲麦氏封为孺人,并颁下玺书、策命,极力褒美嘉奖。夫妻白头偕老,又有孝顺的儿子可以共享欢乐,凡是用来安养父母的禄养、善意、容色和志意,没有不完备的。忠于国家,孝于家庭,是臣子本应竭尽的心意。说话没有罪过,听取意见而不违逆,取决于是否遇到明主和合适的时机,并不是臣子自己能够必然决定的。石川何先生凭什么遭逢这样的际遇呢?《礼记》说,年老者的欲望将要得到满足时,必定先有祥瑞的征兆。《左传》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我听说松逸翁刚正耿介、秉持义理,洒脱地做世间的隐逸君子;孺人善于治理家庭、辅助丈夫,深藏德行而温厚和顺,涵养积累了长久的顺德,这些确实都是善行。从此以后,丰厚的恩泽流布,滋润的膏泽下行,以发扬祥瑞、显现光彩,增益寿命和福祉,难道不是会合与感应、流行于光明开阔之中的结果,本来就是天道通常所助的吗?然而得到它,是常态;得不到它,是变例。消长的大致比例,常态占十分之九,变例占十分之一。君子行善,本来不是为了求福;但像何氏这样的庆幸,完全足以劝人向善,也由此可以知道,人子侍奉父母,难道又曾经专门只在富贵、利禄、显达之间吗?所以说,孝以侍奉父母为开始,以侍奉君主为中段,以立身扬名为终点。石川先生如果能够永远保持这样的美誉,那么他用来荣耀父母、为父母增寿的事业,大概就无穷无尽了。杨处士寿序

余尝观图经地志,见名山旷野,奇胜薮泽,辄兴向往。及读逸民独行诸传,则又屡嘅叹,遐泝恨不遂膏车秣马,方桴刳槎,穷跻踄剔,遡洄游从,以与之上下景光,衣被贞贲,而用慰厥衷也。既历齐鲁燕赵之墟,及登会稽,探禹穴,览天竺,武夷浮江淮,彭蠡偃息于匡庐、白鹿、紫云诸丛林岩谷中,往往与异人方士相觏。值恬素夷落,听其言多中肯綮,窥其志则矫然高举,跃出尘外。厥视声华盛丽场中,头出头没,不啻若浮沉敝圊。矧由是蹈危机,罹险狡,以戮辱灭亡,而嗣续靡遗者,又曷论焉?稽诸往昔,诸如此类,寔难历数。盖于是重有感焉,以为夙怀至愿,至是始酬云然,犹未之深得也。乃兹远林杨翁,垂白发,服山野,巾服持所著书数卷,贽余秦淮旅次,自称去吴门住都市者且几十年。及启其书读之,皆古方恠录,不涉世故,不与文墨铅椠争衡。于是恍然而悟,始信朝市匪諠,岩谷匪幽。彼怀石沉湘,弹琴顾景,江夏临刑,世人欲杀,曾何权位势利之相轧哉?秪以语言文字间耳。此河上鹖冠之徒,姓名究竟不传以至于今,不知其为何如人也。若翁者,可不谓洞悉情变,周虑远览,藏用保终者邪?如是而存神养贞,行将汨乎太虚,咀乎太和,将人巳混一而动静不作,阴阳同波矣。寿宁有涯哉?

○程处士寿序

嘉靖戊戌,歙有程处士,年屇九十,其姻友栢庄方子属余叙为文以祝之。叙曰:夫生者,人之所欲也,永其生焉,斯之谓寿。寿又人之所大欲也。坟纪邃古,皇人动,万有千岁,时风气未开,昆仑凝结,人罕情窦,会聚弗散,有固然与?既斲朴浇淳,朋兴机术,转务驰逐,夭札相寻,匪直世运为之,盖亦人事然也。至乃逸人异士,栖谷枕山,偃仰呼吸,守神还贞,时亦长世。但习为内学秘文奇牒,关扃封縢,靡得而窥。唯是儒生学子,忿其妄诞不经,以为宜见藏摈。昔人谓物之所偏,未能无蔽,虽云大道,其硋或同,方术之失,亦何恠哉?乃若程处士,尚礼好义,罔事爵禄,输边易质,种塩海上,往来吴越,征逐贵贱,审时取与,积累食货,富拟素封。晚乃优游里第,敬贤致士,周恤匮乏,不夺声华,不慑豪贵。人玉容黄发,享兹寿考,岂亦有异术耶?吾观唐子西铭古砚而得养生之道,谓以钝为体,以静为用。蘓子瞻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处士当少壮时,虽泛舟航,连车骑,不为岩处服习,而心行不损,理穷积着,其深于钝靖安和之道,而超方术之外矣。人亦有言:太隐居廛市,谅哉!故此一范蠡也。货殖传既有范蠡,列僊传又有范蠡,处士非其俦伍耶?是可以寿处士矣。

○余翁寿序

夫菌芝载形,麟凰呈象,种类靡纪,莫究世本。寔锺太和,絪缊发越,盖其所托则然也。是故贤英才哲,载德奕世,各本生成,诗书所称,咸可睹焉。余昔则闻玉崖余子,思孝振芳,树艺光着,南服及为考部郎,上下黜陟,中外官使。一征素履,协群情舆论,不狥权贵人意。指乃竟振衣脱屣,长揖徒步,遯荒野者数年。不矫俗以沽高,不养交以猎誉,潜修独善,恂恂如也。兹复被征为南考部郎,适余为主事,获与朝夕游处,熟观其动止,议识务在从事本原,不与世竞。余谓余子曷以得此?久之乃知若翁教云。翁素邃志理学,达变观化,以其学教于乡,乡之学者称为随时先生。子贵不即封,务行已志。及得所治邑,政成化洽,志行矣。部檄以循良征,辄又止弗诣公交车。此可以常俗浅近窥邪?唯是知余子之贤有自,而翁顾无托乎哉?翁楚人也。湘汉衡庐,经带包络,磅礴渟转,含泽敷和。翁寔得之,流行坎止,谅哉时矣。今兹艾年,繁祉永锡,余怀好德,亦又何言?昔诗人颂寿曰:「冈陵川至,维楚山川,不封而崇,不浚而深,日引月长。」翁兹徜徉无极哉。

○顺轩高君寿序

译我曾经观看地图、地志,见到名山、旷野、奇异的胜景和广大的薮泽,便常常产生向往之情。等到读到《逸民》《独行》等传记,又屡屡感叹,远远追想,遗憾自己不能赶快装好车、喂饱马,驾着木筏、剖开的木船,尽力攀登跋涉、探寻游览,顺流逆流地往来,与他们共同观赏上下四方的景色,接受他们贞洁德行的熏陶,从而慰藉自己的内心。后来我走过齐、鲁、燕、赵的旧地,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游览天竺山,在武夷漂行于江淮之间,又在彭蠡湖边的匡庐、白鹿、紫云等丛林岩谷中休息,往往遇到异人方士。看他们恬淡朴素、平易自守,听他们说话,大多切中要害;观察他们的志向,则高举远行,超出尘世之外。他们看待声名华美的繁盛场合中那些浮沉进退的人,不只像看污秽厕所中的浮沉之物吗?何况那些因此踏入危机、遭逢险难,最后受戮辱而灭亡,甚至没有留下后代的,又哪里值得谈论呢?考察过去,像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数尽。因此我更加有所感慨,认为自己从前怀抱的最大愿望,到这时才算得到酬答,但仍然没有真正深入领会。如今远林杨老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山野之人的衣服,头戴巾帽,手持自己所著的几卷书,带着礼物到秦淮旅舍来见我,自称离开吴门、住在城市已经几十年了。等我打开他的书阅读,里面全是古代医方和怪异记录,不涉及世俗事务,也不与文辞、墨迹、铅椠之学争胜。于是我恍然醒悟,才相信朝廷与市井未必喧闹,岩谷也未必幽静。像那位抱石沉入湘水的人、弹琴回望景物的人、江夏临刑的人,以及被世人想要杀害的人,他们之间哪里有权位势利相互倾轧呢?不过是在语言文字之间罢了。这些人就像河上戴鹖冠的隐士一样,姓名究竟没有流传到今天,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像老翁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洞悉人情变化、周密思虑、深远观察,能够藏才守用、保全一生的吗?这样存养精神、保全贞性,将要融入太虚,咀嚼太和,使人与自身混合为一,使动静不再分作两端,使阴阳同流一波。这样的寿命难道还会有边际吗?程处士寿序 嘉靖戊戌年,歙县有一位程处士,年已九十岁。他的姻亲朋友栢庄方先生请我写序文为他祝寿。序文说:凡是活着,都是人的愿望;使生命长久,这就叫作长寿。长寿又是人最大的愿望。坟典记载的远古时代,皇人一动辄活上万千年,那时风气尚未开化,昆仑山凝结未变,人很少有情欲的孔窍,聚集在一起而不分散,这难道是自然如此吗?后来朴实被削薄,淳厚渐渐浇薄,朋党兴起,机巧权术滋长,人们转而专事奔走追逐,夭折和疾病接连不断。这不只是世运造成的,大概也是人事造成的。至于那些逸人异士,栖居山谷、枕山而卧,舒展俯仰、调息呼吸,守护精神、返归贞性,有时也能长久地活在世上。只是他们习学内丹之学、秘传文字和奇异典籍,把它们关锁封藏起来,没有办法窥见。只有儒生学子认为这些荒诞无稽,愤恨其妄诞不经,觉得应当收藏起来并加以摒弃。古人说,事物有所偏重,就不能没有蒙蔽;即使说的是大道,也可能有相同的障碍。方术的失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程处士,崇尚礼、喜爱义,不以爵禄为事;运输货物到边地交换物资,在海上种盐,往来吴越之间,追逐贵贱行情,审察时机取舍,积累粮食财货,富足得如同拥有朝廷封地。晚年悠闲地居住在乡里,敬重贤者、招致士人,周济困乏,不争夺声誉,不畏惧豪贵。年老而容貌安适、头发黄白相间,享有这样的高寿,难道也是因为有什么奇异的方术吗?我读唐子西题铭古砚的文章,因而领会养生之道,他说应当以迟钝作为根本,以安静作为作用。苏子瞻向吴子请教养生,得到两个字:一个是“和”,一个是“安”。处士年轻壮盛时,虽然泛舟航行、接连乘车骑马,并没有隐居山岩、专门修习那一套生活方式,但他的心性和行为没有受到损伤,穷究义理而积累深厚;这说明他对于迟钝、安静、安和之道的造诣很深,已经超出一般方术之外了。人们又说:最深的隐士住在市井之中。这话确实正确。所以他是另一位范蠡。关于货殖的《史记》列传中有范蠡,关于列仙的传记中也有范蠡,处士难道不是与他同类的人吗?凭这些,就可以为处士祝寿了。余翁寿序 菌类、灵芝呈现各自的形态,麒麟、凤凰显现各自的形象,种类多得无法记载,也无法考究它们的世代本源。实在是因为它们聚集了太和之气,阴阳氤氲、精气发扬流布,大概它们所依托的环境本来就是如此。因此,贤者、英才、才哲,世代承载德行,各自根本于天生本性,《诗经》《尚书》等书所称述的,都可以看见。过去我听说玉崖余先生,思念孝道,振兴芳名,树立功业,声名光著;后来在南方任考部郎,掌管内外官员的升降黜陟。一经考察其平素品行,符合众人的情意和舆论,就不徇从权贵的意愿。后来竟然振衣脱鞋,长揖告别,徒步隐居荒野数年。不故意违背世俗来沽名钓誉,不培植交游来猎取声望,暗中修养、独善其身,谨慎温恭。如今又被征召为南考部郎,恰好我任主事,得以朝夕相处,仔细观察他的举止,知道他的议论和见识都务求从根本上着手,不与世俗争竞。我说余先生凭什么能做到这样?过了很久才知道,这是他父亲老翁教导的结果。老翁一向深心研究理学,通达变化、观察造化,把自己的学问教给乡里,因此乡里的学者称他为“随时先生”。儿子显贵后,他没有立即请求封赠,务求实行自己的志向。等到儿子得到所治理的县邑,政治成就、教化融洽,志向已经实现。部里下檄文以循良之政征召他,他又总是停止前往,不肯赴公交车。这难道可以用寻常浅近的习俗来窥测吗?由此可知余先生的贤能有其根源,而老翁难道反而没有可以寄托的事业吗?老翁是楚地人。湘水、汉水、衡山、庐山,彼此经带环绕,气势雄浑,水流回旋,蕴含恩泽,施布和气。老翁确实承受了这种山川之气,或顺流而行,或遇坎而止,确实是顺应时势啊。如今到了艾年,福祉繁多而长久赐予;我心中爱慕德行,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从前诗人歌颂长寿说:“山冈高陵,河川奔流;楚地山川,不加封土却自然高峻,不加疏浚却自然深广,日益引长,月月增长。”老翁从此徜徉自在,长享无穷吧。顺轩高君寿序

余昔请教江州,值今大司成少湖徐公督学江右,每校诸生文,辄以示余,余得其最优者凡若干人,南丰高生瑶,其一也。少湖公遂移檄南丰,分之传符,给道里费,遣之就学于余。余时往来白鹿、南昌诸处,高生必相与俱。熟其言默,动止省其气志,向往盖骎骎乎潜心穷理之学,匪直文章丽藻之士焉巳也。余窃重之。及每归省,不踰时复至,余间讯之,则曰:「瑶之受学于先生也,固少湖公启之,而吾父顺轩君实素具是心,惟恐离左右而为世俗之所溺也,故余归即命之来。」余于是见旴江士人,必询顺轩君,而顺轩君之行义,士人无不乐道之。余乃知高生之得于家庭者不浅,而有开必先,殆不诬也。及余甫去江州,而生即举于乡,乃诣余请文以寿君。余固不文,且方厌言有枝叶,未有以应。又三年,生游南太学,复与余聚于秦淮,再申前请。余惟人子之寿其亲也,其心曷有穷哉?然而有可以自致者,有不可以自致者。富贵福泽,天固常与善人,究其往来通复而尽数穷变,犹或未之能齐,此其自致尚有什一之难。必也,乃若夙兴夜寐,立身扬名,则称达人者必知其为明德之后,诚所谓塞乎天地,横乎四海,施之后世而无朝夕者也。其所以寿乎亲者无涯,而致之自我不从外得,固生之所当为,而余之所望于生以效于顺轩君者,亦岂有出于兹哉?昔宋元丰间,欧阳公赫然特起,为学者宗师,曾子固稍后出,竟与齐名。当时自朝廷以至都鄙闾巷,自学士大夫以至樵竖牧圉,靡不传以为盛,而遡流穷源者必归其父太常公之惇德懿行。余不类固不敢望欧阳公之籓篱,而生方进未艾,固将以古豪杰自待者,试就其乡论之,岂肯俛然出子固下哉?然则顺轩君行将与太常公并着不朽,而永寿于世矣乎?

○隆虑山人李翁寿序

隆虑山人李翁者,吾邑侯龙冈君之父也。翁居相之隆虑山中,岁乙巳以迎养来吾邑。邑之士民爱侯,因爱侯之父,请余文以寿之。余时以考功获罪,迁谪倥偬,未及为文。及召还,而翁巳归相。既龙冈君亦迁户部主事,被论罢去。吾士民之爱侯者,则一如侯在之日,再申前请。余于是益信三代直道之民,至今尚在,而寿翁之文不能自巳也。人亦有言:善仕莫如遇合,采风必于舆论。李侯之为邑,勤于实政,而廉于取名。名所自出之地,皆侯之所略者也。竟以是失欢招诽,以来上官之论。然而士民戴侯若此,则侯之贤之着存乎人心者,固自不容揜也。明珠薏苡,自古巳然。侯之去,亦何憾哉?虽然,侯之贤,翁成之也。翁少耕于朝歌之野,事亲奉先,竭力尽分,而赒穷恤匮,族党咸赖。其详具东野郭太史传中。盖古之孝弟力田人也。昔汉制取士有孝弟力田之科,唯是终汉之世,类多循吏,以其心和顺纯一,不见异物而迁,故出而有为,莫非实政。今翁虽隐德弗仕,而侯之渐涵化诲于家庭者有素。及举进士,出宰吾邑,推而行之,悃愊无华,而吾邑之民鼓舞。侯之乐利,沐浴侯之膏泽,孰非翁之德之所推被哉?正如云行雨施,庶物露生,而含泽布气,山寔为之。隆虑南负太行,北接恒岳,形胜奇绝,风气淳庞。翁居兹山,寔相比德。尝观诗人之歌寿考,必曰如山如阜。翁之德既如山矣,寿其可量也哉?昔成汤问于伊尹曰:“寿可为邪?”伊尹曰:“欲之则可为,弗欲则不可为也。”夫其所谓欲者,岂觅方术候神人,服习秘灵沆??齑霞露之谓哉?亦唯以有德者寿,而不为外物所动,如古之仁圣贤人云耳。其诸出处穷达毁誉得失之际,正非所预也。吾是以颂翁之寿,必及翁父子之德,且以见吾邑之人心犹为三代之遗直,而翁之寿之所以无涯也。若祗为漫漶不经之说文:“士游夸之谈,则岂吾之所以寿翁者哉?”

○胡母张太孺人寿序

译过去我在江州求学,正值如今的大司成少湖徐公在江右督学。他每次校阅诸生文章,常常拿来给我看,我得到其中最优秀的共有若干人,南丰高生高瑶就是其中之一。少湖公于是发文给南丰,分发传符,供给路费,派他来跟我求学。我当时往来于白鹿、南昌等地,高生一定与我同行。我仔细观察他的言语、沉默、行动和举止,省察他的气质、志向,发现他向往的,渐渐是专心穷究义理的学问,绝不只是擅长华丽辞藻的文士罢了。我私下很看重他。后来他每次回家探省,过不了多久又回来,我偶尔问起,他说:“瑶向先生受学,本来是少湖公启发我的;但我的父亲顺轩君本来就有这样的志向,只是怕我离开他身边而被世俗所溺,所以我一回去,他就命令我回来。”因此我在旴江见到士人,总要询问顺轩君,而旴江士人没有不乐于称道顺轩君的品行义行。我才知道高生从家庭中得到的教益很深,“有开必先”这句话,大概确实不假。后来我刚离开江州,高生就考中乡试,于是到我这里请求写文章为顺轩君祝寿。我本来不擅长写文章,而且正厌恶言辞枝蔓,所以没有答应。又过了三年,高生游学南太学,再次在秦淮同我相聚,又重提先前的请求。我想,人子为父母祝寿,心意哪里会有穷尽呢?然而有些事情可以由自己做到,有些事情却不能由自己做到。富贵和福泽,上天本来常常赐给善人;但究察它们往来的循环、变化的终始,即使这样,有时仍不能完全相齐,这说明仅靠自身努力,尚有十分之一的困难。若说到早起晚睡、立身扬名,那么凡被称为通达之人,一定知道这来自彰明的德性之后,确实可以说充塞天地,横贯四海,施加于后世而不局限于朝夕之间。这样用来为父母增寿的功业没有边际,而实现它全靠自己,不从外物取得;这本来就是高生应当做的事,也是我希望他用来报答顺轩君的事,难道还会有超出这一点的吗?从前宋元丰年间,欧阳公显赫崛起,成为学者的宗师;曾子固稍后出仕,最终与他齐名。当时从朝廷到京城内外、乡里街巷,从学士大夫到樵夫、牧童、仆役,没有不传说这件盛事的;但追溯源流、穷究根本的人,一定归功于他的父亲太常公敦厚的德行和美好的操守。我才智不及他,本来不敢希望高生达到欧阳公的境界;但高生正处于进取之中,前途还没有穷尽,本来将以古代豪杰自我期许。姑且就乡里人的评论来考察,他难道肯低头居于曾子固之下吗?如此说来,顺轩君将要和太常公一同显名不朽,永远为后世所尊崇了吧?隆虑山人李翁寿序 隆虑山人李老翁,是我县县令龙冈君的父亲。老翁居住在相州的隆虑山中,乙巳年因为迎养儿子而来到我县。县里的士人百姓爱戴县令,于是连同爱戴县令的父亲,请我写文章为老翁祝寿。我当时因考功之事获罪,迁谪匆忙,来不及写文章。等到被召回时,老翁已经回到相州。后来龙冈君也升任户部主事,却因被论劾而罢职离去。爱戴县令的本县士民,仍然像县令在任时一样,再次提出请求。我因此更加相信,三代以来奉行直道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为老翁祝寿的文章也不能不写。人们又说,善于做官,莫过于遇到合适的时机和知己;考察民风,必须依据舆论。李侯治理本县,勤于实在的政务,而不热衷于获取名声。名声产生的地方,恰恰都是他所忽略的地方。最终因此失去上级欢心,招来毁谤,引起上官的议论。然而士民像这样拥戴李侯,那么李侯的贤能显著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就不可能被掩盖。明珠被诬为薏苡,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李侯离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虽然如此,李侯的贤能,是老翁成就他的。老翁年轻时在朝歌郊野耕作,侍奉父母、奉祀祖先,竭尽力量、尽到本分;又周济穷人、救助困乏,族人乡党都依赖他。这些详情都载在东野郭太史的传记中。他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孝弟力田之人。从前汉代选取士人,有“孝弟力田”一科;但纵观整个汉代,这一类人多成为循良之吏。因为他们内心和顺纯一,不被异物引诱而改变,所以出仕有所作为时,没有不是切实的政绩。如今老翁虽然隐居守德、不做官,但李侯在家庭中长期受到他的浸润、教诲和感化。等到李侯考中进士,出任我县县令,便推而广之实行这种家教,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我县百姓为之欢欣鼓舞。县民享受利益,沐浴在李侯的恩泽中,哪一样不是老翁德行推及而来的呢?正如云气运行、雨水施布,万物含露而萌生;而云雨所含的恩泽、所布的元气,实在是山岳造成的。隆虑山南面背靠太行山,北面连接恒岳,地势优胜奇绝,风俗气象淳厚。老翁居住在这座山中,实在与它德性相称。我曾看诗人歌颂长寿,总说“如山如阜”。老翁的德行既然如山,他的寿命又怎么能够估量呢?从前成汤问伊尹:“长寿可以求得吗?”伊尹说:“想要它就可以求得,不想要它就不能求得。”所谓“想要”,难道是寻求方术、等候神人,服食修习秘传灵药、沆??、齑霞露之类吗?也不过是说有德者长寿,不被外物动摇,像古代仁圣贤人那样罢了。至于出仕或退处、困厄或显达、毁谤或赞誉、得到或失去等关头,正不是决定寿命的因素。所以我歌颂老翁的长寿,必定要说到老翁父子的德行,并且借此表明我县百姓的人心,仍然保有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也由此说明老翁的寿命之所以没有边际。若只是写成漫无根据、模糊荒诞的文章,或士人游说夸大的言谈,那岂是我用来为老翁祝寿的本意呢?胡母张太孺人寿序

象冈胡君立之以御史督学南畿,教敷化洽,士人籍籍称得师矣。忽为匪人诬构,逮至京师。天子明圣,鉴其无罪,诏复御史掌道事。值其友人薛子复官祠部,每与讲学论道,辄蹙然若有思者。问之,则曰:“吾母张太孺人在堂,今年庚戌且七十,某月某日寔初度之辰,将图归省,以甫释诏狱未敢请也。唯是思之不能置耳。”既乃复具述以告曰:“吾母之归我,先御史洁庵君也。值君先后失恃怙,吾母相之十年,生聚家渐以舒。今先君背弃二十余年,家政惟吾母攸赖。植叨今官,尝廵视两畿,吾母每以‘母辱君命’为勖。及督学于南,舆以就养,尤谆谆戒曰:‘汝一方师也,其务以身帅人。’植奉教惟谨,庶几无过。三载秩满,蒙勑封吾母为太孺人。植不肖,世受国恩,固当夙夜匪躬,不敢负吾君矣。然亦岂敢忘吾母哉?今吾母远在一方,届兹寿诞,将遥致一觞,子其有言以寿之乎?”余因忆往岁乙未与立之同举进士,始获纳交,见其学行纯至,固巳逆其必有所自。及督学吾邦,倡明理学,随才成就,鼓舞振作,士人兴起。评者谓嘉请以来,南畿督学固多贤者,若山阴萧静庵之去邪勿疑,临川章介庵之守正不屈,则南昌胡象冈咸有之。是太孺人之贤,见于内则懿范者,固难尽述,而其所以成其子以匡翊吾道,振起世风者,不尤为章明较着也哉?夫天下母子之爱一也,其为教不能以皆同,然大率牵于情者多,制于义者少。昔陈咸直道,其父教之謟佞,丈夫且尔,而况闺门妇女可多得乎?王琚以謟佞取容,其母责之,琚莫之改,论者惜其有是母无是子。范孟愽之母子两得之矣,而其生不辰,君子有遗慨焉。今太孺人有范母之贤,而立之所以承之者,盖拳拳于圣贤大中之学,则其所成就盖有不啻于孟愽者,而天子明圣能优容之,其所遭际不亦难。哉!和气致祥,仁者必寿。七十之庆,盖为之兆耳。自是而耋,而耄,而期,固有未可量者。余不佞,请以是为太孺人祝,而因以慰立之之思也。

○钱母冯太孺人寿序

余观昭旷之际,盈虚相乘,往复贞胜,昭著区宇,流行古今,岂爽也哉!乃今揆诸钱母冯太孺人,则益可知巳。始余筮仕,令慈溪,采风问俗,观生征献,获行艺名实之士凡数人,今中书舍人钱君叔鸣寔居其一。每相与讲业论理道,辄神觧心往,即欲见诸行事,而气志侃然,英特奋发,不屑为脂韦淟涊态,以与时俗俛仰。唯时赖其相成,寔多。及余去邑,历南考部,叔鸣以诗魁两浙,卒业南雍,视部政时,部寮多四方颖异,咸器重叔鸣。称余能得士。既叔鸣上春官,取高第,成进士,服今官,声实孚于上下。吏部上其绩,赠其父勉斋先生如其官,而母冯封太孺人。君子谓叔鸣名家子,世秉礼教,固宜其有是。然寔多得于母孺人之教。方孺人之归钱也,勉斋事父,值继母几至衣芦履霜之变,孺人相之,百凡委顺,竟以慈孝著称。勉斋蚤世,孺人年方四十,舅姑且老,而子女茕立,俱未有家室,朝夕恒不能给,而孺人贞苦以事老抚幼,竟克有济,以至今日。虚极而盈,无往不复,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不信然哉!昔张师亮西都布衣,欧阳永叔庐陵孤孺,皆少历艰危,藉母氏之教以有成立,而文章勋业赫然,为宋室名臣,而孙郑二夫人亦各膺荣封,享寿考以光于史牒。兹叔鸣邃学敦行,向往直前,以承母志,而太孺人冯年甫七十,康强如壮时,则其母子之远到,殆将有光前烈,而锡类介福,固自有未涯者在也。其僚友郭剑泉、袁裕春诸君属余言为孺人寿,而余固知叔鸣者,遂书以复之。

○王母曾太孺人寿序

译象冈胡君立之以御史身份督学南畿,教化广布,风俗融洽,士人纷纷称说得到了一位好老师。忽然被坏人诬陷构罪,逮捕押送到京师。天子圣明,查明他没有罪,下诏恢复他的御史职务,掌管道事。正逢他的朋友薛子恢复祠部官职,薛子每次同他讲学论道,总是皱眉沉思。问他原因,他说:“我的母亲张太孺人在堂,今年庚戌年将满七十岁,某月某日正是她的初度诞辰,本想安排回家探望,但我刚刚获释出诏狱,不敢请求离职。只是想起这件事,心里不能放下。”随后他又详细叙述道:“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是先御史洁庵君的妻子。正逢我父亲前后失去父母,我母亲辅助他十年,家中生计逐渐宽裕。如今先父去世二十多年,家政全靠母亲维持。我植蒙受今日的官职,曾经巡察两畿;母亲常常以‘不要使母亲辱没君命’来勉励我。等我到南方督学,她乘车前来就养,尤其谆谆告诫我说:‘你是一方的老师,务必要以自身作表率来教导别人。’我谨慎地奉行教诲,希望能够不犯过失。三年任期届满,蒙受敕命,封我的母亲为太孺人。我不肖,世代承受国家恩典,本来应当早晚不顾自身、竭力报国,不敢辜负君主;但又哪里敢忘记母亲呢?” 如今我的母亲远在另一方,到了这样的寿诞日子,将要遥遥献上一杯酒,你能不能写几句话为她祝寿呢?”我于是想起,乙未年我与立之同榜考中进士,才得以结交,见他学问和品行纯正深厚,早就料定他的成就必有根源。等到他在我所在的地方督学,倡导阐明理学,依据人的才质加以成就,鼓舞振作士人,士人都因此兴起。评论者说,自嘉靖年间以来,南畿督学中本来有许多贤者;像山阴萧静庵斥邪而毫不疑惑、临川章介庵坚守正道而不屈服那样,南昌胡象冈也兼具这些品德。这样看来,太孺人的贤德,表现在家庭之内的美好典范,本来难以全部叙述;但她成就儿子,使他匡正扶助圣道、振兴世风的地方,难道不是更加明显、更加昭著吗?天下母子之间的爱本来相同,但他们所受的教诲不能完全一样,大体上受感情牵制的多,受义理约束的少。从前陈咸正直守道,他的父亲却教他谄媚佞幸;男子尚且如此,何况闺门中的妇女,能够多有这样的见识吗?王琚靠谄媚佞幸取得容悦,他的母亲责备他,他却不能改正;评论者惋惜他有这样的母亲,却没有这样的儿子。范孟博母子两方面都做到了,但他出生时运不佳,君子仍有遗憾。如今太孺人具有范母的贤德,而立之用来承继母亲的,是专心于圣贤中正宽大的学问,因此她的成就大概远不止于范孟博;而且天子圣明,能够宽容优待他,他所遭逢的际遇不也是难得的吗?和气能够招致祥瑞,仁德之人必定长寿。七十岁的庆典,大概只是长寿征兆的开始罢了。从此以后,达到耋年、耄年,乃至期颐之年,本来还无法估量。我不才,请以这些话为太孺人祝寿,也借此慰藉立之思念母亲的心。钱母冯太孺人寿序 我观察光明开阔的天地之间,盈亏彼此交替,往来循环而终究相胜,显明地遍及四方,流行于古今,这难道会有差错吗?如今拿这些道理来考察钱母冯太孺人,就更加可以知道了。当初我初次做官,任慈溪县令,采集民风、询问习俗,观察百姓的表现和征验,得到品行、才艺、名声、实绩都出众的人共有几位,如今的中书舍人钱君叔鸣正是其中之一。每次同他讲习学业、讨论理道,他总是神思领会、心向往之,立即想要落实在实际行动中;他的气度志向刚直豪迈、英俊卓异、奋发有为,不屑于作柔媚污浊的姿态来随俗俯仰。他的成就,实在有赖于当时环境的助成,而且很多。等我离开县任,历任南考部官职,叔鸣以诗文考取两浙第一,完成学业于南雍;我考察部中政务时,部属中有许多来自四方的杰出人才,都器重叔鸣,称赞我能够得到人才。后来叔鸣参加春官试,取得高等,成为进士,担任现职,声誉和实绩得到上下认可。吏部上报他的政绩,赠封他的父亲勉斋先生,封号依照他的官职;他的母亲冯氏封为太孺人。君子说,叔鸣是名门子弟,世代秉承礼教,本来应该有这样的成就;但他实在更多得益于母亲太孺人的教诲。当初太孺人嫁到钱家时,勉斋侍奉父亲,正值继母几乎造成衣芦履霜那样的家庭变故,太孺人从旁辅助,凡事委曲顺从,最终以慈爱孝顺著称。勉斋早逝时,太孺人才四十岁,公婆将要年老,子女孤单成长,都还没有成家,日常生活常常不能供给;太孺人坚贞勤苦,奉养老人、抚育幼小,终于能够把家业支撑起来,一直到今天。由极亏转为充盈,任何事情都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状态,所谓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从前张师亮是西都的平民,欧阳永叔是庐陵的孤儿,都年少时经历艰难危险,凭借母亲的教诲而有所成就;后来文章功业显赫,成为宋室名臣,他们的母亲孙夫人、郑夫人也各自受到荣耀封赠,享有高寿而载光于史册。如今叔鸣学问深厚、品行敦厚,向着正道勇往直前,以承继母亲的志向;而冯太孺人刚满七十岁,身体康健强壮如同壮年,那么他们母子的远大成就,大概将会光耀前人的功烈;上天赐予同类亲族的福祉,也必定还有无穷尽的地方。她的同僚郭剑泉、袁裕春等诸位请我写文章为孺人祝寿;而我本来了解叔鸣,于是写下这些话答复他们。王母曾太孺人寿序

余昨在京师,集缙绅诸同志,论学于灵济道院。见户部西石王君,于群众中独静观默识,时出一语以裁众论,则动切理道。余窃服之。无何虏犯境上,诸缙绅咸奔走戎事,论学之会遂弗能数。于是西石君奉使督逋赋于两浙,而余亦以视学继至,乃于公余复讲旧盟。值长宪济轩唐君、副宪同野李君,咸于西石君有旧,时相切磋,有新得焉。既西石君使事就绪,将复命于朝,冀便道归里,第以称觞于其母曾太夫人之前,而济轩、同野二君遂为之问寿于薛子。薛子曰:“余不佞,何能为王母寿哉?王母为湖南着族,试即湖南之形胜观之:洞庭之水渊然停畜,而霜降不涸者,其所锺则然也。衡岳之山凝然苍翠,而岁久不磨者,其所积则然也。吾闻诸西石君,尝道其母夫人庄严整肃,不轻言笑,少归其先大夫顾斋先生。先生慷慨有劲节,不屑治生,所居图书丈室,而夫人处之宴然,接以宾礼。先生举进士为魏令,寻忤中贵人被逮诏狱,而夫人焚香叩天,愿以身代。先生谪迁量移,徘徊州县,而夫人助以清白,所至称贤。先生捐馆于曹,亲老子幼,洊遭家难,夫人贞志自立,舅姑安其养,子读先世遗书,以成进士。是夫人之于先君子,寔所谓无成有终矣。无成有终,坤道也。坤道无强,夫人宁有穷乎?其所锺所积,殆将与洞庭之水、衡岳之山相为悠久,有不占而孚者矣。矧其子西石君,超然物外,邃志理学,初以母夫人而成其贤,今以其贤而成母夫人之志。夫人之悦怿而康,又岂浅浅者之所能测识哉?昔子瞻之母,愿子为滂;和靖之母,知有善养。盖皆不以世俗望其子,而其所乐而安者可知也。西石君充养日粹,而遭逢盛时,固不当为滂,而程氏之学将非其所优为者乎?吾是以知曾太夫人之所为寿也,又有出于寻常祝望之外也。”二君谓吾言足以寿。王母矣,遂书以归之。

○向母汤孺人寿序

向生程不远千里从薛子于晋陵之野,朝夕论理道,相说以觧。于是其祖母汤孺人年且八十矣,将归省焉,问所以寿之者。薛子曰:“吾尝为令于而慈图,所以寿民生矣,不得于郡守,仅踰年而去。吾尝督学于而浙图,所以寿道脉矣,不得于当路,仅再踰年而去。吾又何能为若祖母寿哉?虽然不可得行,犹可得言。不当言之于众人,犹当言之于吾子。子不闻乎?大孝养志,若而祖母之志,夫岂狥于流俗者哉?吾闻其父复斋公尝守云南之广西,履官守巳,甚为杨文恪公所称许,则其所以渐涵化诲于家庭者,盖巳有素。及其归汝向也,向固世业儒,而孺人内则阃仪,动皆有法则,其所以图惟于厥志者,盖寔不以庸众人望汝后人矣。子今以弱冠举于乡,褒然为两浙名士,则其责成于子者,又岂但巳哉?昔和靖之母愿子善养,申国夫人教子规矩,若祖母之志,盖寔有在焉。子其仰体而克承之,则其贞志保和而引年长世,即上寿可必也。若但备其膳羞,时其馈献,供其器服,娱其起居,餙其礼乐,缛其文章,虽所以寿之,抑末矣。子如服膺吾言,则吾之所以寿民生、寿道脉者,虽不能行于一方,而亦庶乎行于向氏也。”

○海日灵椿图序

余尝登匡庐,见石有古文“竹林寺”,寺盖僊人所居云。及回岩转壑,读周颠碑,则慨然以思:世固有异人哉?矧山海大荒内外,若图经所载诸方,邈不可即者邪?维时同余游者,皆好古愽雅,通识瑰儒,因相与踞石班荆,推极玄黄,漫论古昔,若瑶池、玄圃、昆丘、轩宫、鼋梁、羽衢之属,以及老聃、关尹之学,即非通物方、弘时务,不犹愈于溺情依倚、沉沦埃壒者乎?然又有刻情尚意,独行树名,艺文修辞,务自标帜,斯固与蒙耻疪垢者殊科。然往往触忌讳,多不能自全,如衔须受剑、揆日鸣弦者,斯未可以重轻轩轾矣。于是南丰李子少虚,因道其父质村君性度夷旷,平生罕入城府,所居一室,琴尊器物咸具,惟取应用,不事工致,绳床竹几,偃仰自适,朝市贵游,一不与闻,语以导引方术,亦谢弗为也。余谓君岂所谓逸民高士,视世之好尚皆非其意所注留,浩然而自得者乎?将从麻姑山访之,未能也。再逾年,余次秦淮,少虚持此图就见,请为君寿。余曰:“君固能寿者也,图何为哉?”余又何言哉?然闻海者水之会也,日者火之精也,椿者木之灵也,气质相禅,五行具矣,图咸有焉。君寿无涯,此亦足征也乎哉?不然,嘉禾艳草,奇鸟恠兽,玉石珍瑰之器,金膏烛银之宝,以少虚之才华,非不能致,雅非君所好,而亦非少虚爱日之诚也。君子可以知君之所谓寿矣。

○二山万椿图序

译我先前在京师,召集缙绅中志同道合的人,在灵济道院讲论学问。见到户部西石王君,他在众人之中独自静观默识,时常说出一句话来裁断众议,动辄切中理道,我私下十分佩服他。不久外虏侵犯边境,缙绅们都奔走办理军务,讲学之会于是不能多次举行。此时西石君奉命到两浙督办拖欠的赋税,我也因考察学校继而来到那里,于是在公务之余重新进行旧日的约会。正逢长宪济轩唐君、副宪同野李君,都同西石君有旧交,时常相互切磋,因而都有新的收获。等西石君的使命办妥,将要回朝复命,希望顺路回乡,只为在他的母亲曾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于是济轩、同野二位先生便替他向薛子询问祝寿文章。薛子说:‘我不才,哪里能为王母祝寿呢?王母是湖南的著名家族出身,姑且就湖南的山川形势来看:洞庭湖水深广而沉静蓄积,霜降之后也不干涸,是因为它聚集的水气本来如此;衡岳山凝重苍翠,历经岁月也不磨损,是因为它积蓄的山气本来如此。我听西石君说过,他曾谈到母亲庄严整肃,不轻易说笑,年轻时嫁给他的先父顾斋先生。先生慷慨而有刚劲的节操,不屑于经营生计,居所不过一间堆满书籍的屋子;夫人却安然处之,以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 先生考中进士,任魏县县令,不久触犯权贵而被逮捕送入诏狱;夫人焚香叩拜上天,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先生受罪。先生被贬谪、迁调,辗转于州县之间,夫人以清白之德辅助他,所到之处都称许她贤能。先生在曹地去世时,亲属年老、子女年幼,又接连遭遇家庭灾难;夫人坚贞自立,使公婆安享她的奉养,让儿子读先世遗书,终于考中进士。夫人对于先夫,实在是所谓虽未建成大业,却能够有始有终。未能成事而有始有终,是坤道。坤道并不逞强,夫人难道会有穷尽吗?她所聚集的德性、所积累的功业,大概要同洞庭湖水、衡岳山一样悠久长存,有无需占卜便可验证的事实。何况她的儿子西石君超然于物外,专心深研理学;起初是凭借母亲而成就自己的贤德,如今又凭借自己的贤德来成就母亲的志向。夫人的喜悦和安康,又岂是浅薄之人所能测知的呢?从前苏子瞻的母亲,希望儿子成为范滂那样的人;和靖先生的母亲,知道人应当善于涵养。她们都不以世俗的标准要求儿子,由此可知她们所乐、所安在哪里。西石君涵养日益精纯,又逢盛明时代,本来不应当成为范滂那样以犯颜直谏著称的人;但程氏理学,不正是他所长、所能优为的吗?因此我知道曾太夫人所获得的长寿,还超出了通常的祝愿。’ 两位先生认为我的话足以为王母祝寿,于是我便写下来交还给他们。向母汤孺人寿序 向生程不远千里,跟随薛子来到晋陵郊野,朝夕讨论理道,彼此以义理相互启发。此时他的祖母汤孺人年将八十,他将要回去探望,便来问我用什么话为她祝寿。薛子说:“我曾经在慈溪任县令,本来想以此使百姓生活长寿安乐,却没有得到郡守支持,只过了一年多就离职了。我曾经在两浙督学,本来想以此使道统长久,却没有得到当权者支持,只过了两年多就离任了。我又哪里能为你的祖母祝寿呢?虽然事情不能实行,话还是可以说;不应当对普通众人说,却应当对我的学生说。你没有听说过吗?大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志向。像你的祖母这样的志向,难道是会追随流俗的吗?我听说她的父亲复斋公曾经镇守云南的广西,任官守职以来,深受杨文恪公称许,那么她在家庭中所受到的渐染、教化和训诲,大概早已有根基。等到她嫁给你的祖父向氏,向家本来世代以儒业为本,而孺人在家庭内遵守妇德礼仪,一举一动都有法则;她为你的志向所作的谋划,确实不是以庸常众人的标准来期望你的后辈。你如今刚满弱冠便考中乡试,成为两浙著名士人,那么她对你的成就要求,难道就只有这些吗?从前和靖先生的母亲希望儿子善于涵养,申国夫人教导儿子遵守规矩,你祖母的志向,大概也正在这里。你应当仰体并努力承继她的志向,那么凭借她贞正的志行、保和的修养而延年长寿,即使达到上寿也是可以预期的。如果只是准备膳食,按时进献食物,供给器物衣服,使她起居娱乐安适,修饰礼乐,铺陈文章,虽然也算为她祝寿,却只是末节。你如果把我的话牢记在心,那么我用来使百姓长寿、使道统长存的心愿,虽然不能在一方实行,也大概可以在向氏家中实行了。” 海日灵椿图序 我曾登临匡庐山,看见石上刻有“竹林寺”三个古字,据说那座寺是仙人居住的地方。等到回转山岩、绕过沟壑,读到《周颠碑》,便感慨地思索:世上本来就有奇异的人吗?何况山海大荒内外,像地图、地志所记载的各方远地,遥远得无法到达呢?当时同我一起游览的人,都喜好古事、博雅多闻,是通晓事理的奇才,于是我们一起坐在石上、分荆而坐,推究天地玄黄,漫谈古代事物,如瑶池、玄圃、昆丘、轩宫、鼋梁、羽衢之类,以及老聃、关尹的学说;即使不能通晓方术、弘扬时务,难道不仍然胜过沉溺于情欲、依附权势、沉沦在尘埃污浊之中吗?然而又有一些人刻意经营情感、崇尚意气,独自行事以树立名声,钻研文章、修饰辞藻,务求自我标榜;这本来与蒙受羞耻污垢的人不同。可是他们往往触犯忌讳,多数不能保全自身,像衔须受剑、揆日鸣弦的那些人,这些遭遇也就不能再分高下轻重了。于是南丰李子少虚谈到他的父亲质村君,说他性情气度平易旷达,平生很少进入城市官府,所住不过一间屋子,琴、酒和器物都齐备,只取实用,不追求精巧;绳床竹几,仰卧俯坐都很自得;朝廷、市井、贵人游士的事情,一概不参与;有人把导引方术告诉他,他也推辞不做。我说,质村君难道就是所谓逸民高士吗?把世间所崇尚的东西都看作不是自己心意所关注留恋的,浩然自得。我将要从麻姑山去拜访他,却没有能够成行。又过了两年,我停留在秦淮,少虚拿着这幅图来见我,请我为他的父亲祝寿。我说:“令尊本来就是长寿之人,这幅图又有什么作用呢?”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但我听说海是水的汇聚,太阳是火的精华,椿树是木的灵秀;各种气质彼此相承,五行都具备了,图中也都包含这些意象。令尊的寿命无穷无尽,这幅图也足以作为征验了吧?不然,嘉禾、美丽的花草、奇鸟怪兽、玉石珍宝之器、金膏烛银之宝,以少虚的才华,并不是不能得到;只是这些雅非令尊所喜爱,也不是少虚真正珍爱父亲长寿的心意。君子由此可以知道令尊所说的长寿是什么了。” 二山万椿图序

二山万椿图》者,王子文佐图归,以寿其父二山君也。君所居里西有夹山,东有秦皇山,二山相望,苍翠秀郁,而君徜徉于其间,不事家人作业,只读书,教子,种树,灌花,淡然自适,罕入城府,而仁厚正直,乡人推之。今岁庚戌,年八十矣,白发红颜,双目烱烱,康强如少壮时。古称汉阴父老,河滨丈人,盖寔其人也。兹文佐膺贡,明廷选授鄱阳学训,将奉君就禄,而携兹图以称寿,语余题其端。余惟天下之人心逸则休,休则自适,自适则乐,乐则寿。所以至人哲士,抗迹尘外,超然物表,而与世相忘,往往延引岁月以致长生,如僊经道箓所载者,不可胜纪,岂欺予哉?其理则然也。二山君教其子如文佐者,高才愽学,修词染翰,菁藻出人,而制行卓荦,不与时俗俯仰,士论籍籍,咸望其为清庙明堂之器,而顾久滞场屋,人皆为君不平,而君则怡然不以为意,其视得失宠辱,不啻若浮云之出没,二山而往来飘忽,唯其所之,此其高志远识,固巳加人数等。神完气舒,固不俟启关扃封藤窥秘文奇牒,而可以知其必寿也。矧此去鄱阳,登芝阁,陟遐观,匡庐五老,朝夕上下,彭蠡沅湘,浩渺涵虚,而豪吟长眺,怡情适性于其间者,又岂特夹山秦皇之万椿焉巳哉?则君之乐而寿也,寿而无涯也,益可知矣。文佐归自京师,命服彩衣,捧觞于君之膝下,而宾朋在堂,子姓在侧,试以吾言诵之如何?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二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三

碑

◆碑

浦江宋先生祠堂碑

  方逊志先生祠堂碑

重建始祖宋观文殿大学士和国公祠堂碑。

  嵩山寺重建杨氏先祠碑

○浦江宋先生祠堂碑

天下之族在祀典者,固皆崇报之义,而亦莫不有立教之端。是故非其人焉而祀,则诬;有其人焉而不祀,则怠;有其人举其祀而没其实焉,则混。混则虽若差胜于怠且诬者,而要其极致,则亦非所以严祀典而明学术也。义何所取?教何以立?不惟前哲之精微莫为之阐发,而后学之趋向皆将贸贸焉,莫知所从事矣。亦何贵于祀哉?潜溪宋先生,生于浙之浦江,卒葬于蜀之成都。成都则既有祠祀矣,浦江顾独缺焉。百五十余年,莫有为之举者。乃高淳韩叔阳氏,以进士出知是邑之二年,为嘉靖庚戌,遂慨然请于金华守陈君元珂,达之监司。明年辛亥,余以视学至,谓斯举不当缓。于是韩尹辨方,相址,聚材,鸠工,建堂庑门宇三十七楹。经始于秋八月,落成于冬十二月。奉先生主妥安如礼,仍树碑以纪成事,率诸生以文告。余惟浦江,金华属邑也。金华之学,自东莱吕成公倡之,而何、王、金、许四贤相继而出。说者谓为朱学世适,今其立言着论,昭然具在,固非后人之所敢拟议者。然要之,皆圣门之羽翼也。先生继起是邦,遭逢圣主,文章事业,掀揭宇宙,士人籍籍,咸称名臣巳极夸诩。至其所深造自得者,上跻圣真,直达本体,则反为文章事业所掩,而不得明预于理学之列。此余追考先生之平生,未尝不喟然而叹也。曰:嗟乎!世有真儒若先生者哉!观其斥词章为淫言,诋葩藻为宿秽,期于刬削刊落,以径趋乎道德。居常或终日静坐,或支颐看云,或挂冠行松间,或击磬而浩歌,翛翛然如尘外人。及读其所杂着与凡六经之论,七儒之觧,观心之记,则寔有不能自巳于言者。是岂徒欲以文章事业名世者哉?柰何学术难明,见闻易眩,而先入之言之易行,所以拟先生者,仅仅若此也。不知皋陶、稷契、伊、傅、周、召,得其时则为名臣;颜、闵、冉、仲、有、曾、思、孟不得其时则为大贤,固不当以彼此论也。况究观先生之学,在宋则有若陆子静,在元则有若吴幼清,盖皆圣学正传,后先一辙。其与前四贤之繁简纡直,世必有能辨之者。而俎豆独后品侪,未当,岂所以表先生而示后学哉?苟但知先生之显,而不知先生之微;知先生之用,而不知先生之体;则是见光华者忘日月,覩溟渤者失原泉。而精一无二之指,无恠乎其未究也。此固于先生无所重轻,而祀典之寖混,学术之不明,余窃忧之。故因先生之祠成,不避而大书之石,庶乎二三子之从吾游者,可因是而绎思也。敢曰是足以慰先生之灵也哉?先生名字爵里出处存殁,有国史在。祠址堂宇祭田丘亩文集板刻,韩尹雅知治本经画,具悉有附录在。不书。

○方逊志先生祠堂碑

译《二山万椿图》是王子文佐画成带回去,用来为他的父亲二山君祝寿的。二山君居住的乡里,西面有夹山,东面有秦皇山,两山相对,苍翠秀美而浓郁;他在两山之间悠然往来,不经营家人的生计,只读书、教子、种树、浇花,淡泊自得,很少进入城市官府;同时仁厚正直,乡人都推重他。今年庚戌年,他已经八十岁,白发而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身体康健强壮如同年轻时。古代所称的汉阴父老、河滨丈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如今文佐获得贡生资格,明廷选授他为鄱阳学训,将要奉迎父亲去享受俸禄,于是带着这幅图来祝寿,请我在图前题写文字。我想,天下人的心一旦安逸就能休息,休息就能自得,自得就能快乐,快乐就能长寿。所以至人、哲士超然于尘世之外,超越万物之表,与世俗相忘,往往能够延长岁月以达到长生;像仙经道箓中记载的那样,不能一一数尽,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二山君把他的儿子文佐教养成高才博学、善于作文书写、文采出众,而且操守卓异,不随时俗俯仰;士人议论纷纷,都希望他成为清庙、明堂所用的栋梁之材。然而他却长期困滞于科场,人人都替二山君感到不平,二山君却怡然自得,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看待得失、宠辱,不只像看浮云的聚散;二山之间的云气来往飘忽,任意所向,这正说明他的高远志向和深远见识,早已超过常人许多等级。他的精神充足、气息舒畅,本来不必打开关锁、封缄去窥看秘文奇籍,也可以知道他必定长寿。何况从这里到鄱阳,登临芝阁,攀登遐观,匡庐五老峰朝夕相对;彭蠡湖、沅水、湘水浩渺无边、涵容天空,而他在其中放声高吟、长久远眺,使情怀和性情都得到怡悦舒适,这难道仅仅是夹山、秦皇山的万株椿树所能相比的吗?那么二山君因快乐而长寿,因长寿而没有边际,也就更加可以知道了。文佐从京师回来,穿着命服、身披彩衣,捧着酒杯跪在二山君膝下,而宾朋在堂上、子孙在身旁;请把我的这些话诵读给他听,怎么样?《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二 《方山先生文录》卷之十三 碑 碑 浦江宋先生祠堂碑 方逊志先生祠堂碑 重建始祖宋观文殿大学士和国公祠堂碑。嵩山寺重建杨氏先祠碑 浦江宋先生祠堂碑 天下各族列入祀典,本来都是为了尊崇、报答先人的意义,同时也无不包含着树立教化的端绪。因此,不是那样的人却祭祀他,就是欺罔;有那样的人却不祭祀,就是怠慢;有那样的人,举行了祭祀却埋没了他的真实功业,就是混淆。混淆虽然似乎比怠慢和欺罔稍好一些,但推究其最终结果,也不是用来严肃祀典、彰明学术的办法。道义从哪里取得?教化凭什么建立?不只是前代先哲的精微学说无人阐发,后世学者的趋向也将茫然无所适从。这样看来,祭祀又有什么可贵呢?潜溪宋先生出生在浙江浦江,死后葬在蜀地成都。成都已经有祠堂祭祀,浦江却独独缺少。经过一百五十多年,没有人倡议举行祭祀。于是高淳韩叔阳氏以进士出任本县知县的第二年,时为嘉靖庚戌年,便慨然向金华太守陈元珂请求,并转达给监司。第二年辛亥,我因视察学校来到这里,认为这件事不应延缓。于是韩县令辨明方位、勘定地址,聚集材料,召集工匠,建成堂、廊、门、屋共三十七楹。工程始于秋八月,完工于冬十二月。按照礼制奉置先生神主,使其安妥,又树立碑石记载竣工之事,并率领诸生作文告祭。我想,浦江是金华的属县。金华的学术,自东莱吕成公倡导以来,何、王、金、许四位贤者相继出现。有人说,他们是朱子学说的世代嫡传;如今他们所立的言论、所著的文章,明白地保存在那里,本来不是后人所敢妄加议论的。然而总的说来,他们都是圣门的羽翼。宋先生在这个地方继起,遇逢圣明君主,文章事业震动天地,士人纷纷称颂,认为他已经极尽名臣之誉。至于他在学问上深造自得、上接圣人真传、直达本体的成就,反而被文章事业遮蔽,不能明确列入理学之中。我追考先生一生,没有不为此感慨叹息的。我说:唉,世上竟有像先生这样的真儒吗?看他斥责辞章为淫邪之言,贬斥华美文辞为积久的污秽,希望削除删落,径直趋向道德。他平常有时整天静坐,有时支颐看云,有时挂冠行走在松林之间,有时敲击磬石放声高歌,飘逸自在,仿佛尘世之外的人。等到读他杂著以及关于六经的各种论说、对七种儒家学说的解释和《观心记》,实在可以看出他不能自已地发言论述。这难道只是想凭文章事业在世上成名的人吗?可惜学术难以彰明,见闻容易受到迷惑,而先入之言又容易流行,所以后人用来比拟先生的,只有这些表面情况而已。不了解皋陶、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得到合适的时代便成为名臣;颜回、闵子骞、冉耕、仲弓、有若、曾参、子思、孟子,没有得到合适的时代便成为大贤,本来不应当拿这两者互相比较。何况深入考察先生的学问,在宋代有陆子静这样的人,在元代有吴幼清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圣学的正统传承,前后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他们与前面四位贤者在繁简、曲直方面的不同,世上一定有人能够辨明。若在祭祀时反而把先生排在同类人物之后,实在不恰当;这难道是用来表彰先生、启示后学的办法吗?如果只知道先生显著外在的文章事业,却不知道他的精微内在;只知道先生的功用,却不知道他的本体;那就如同看见光华而忘记日月,望见大海而丧失源泉,也就难怪不能究明精纯专一、无二无杂的宗旨了。这本来并不影响先生的轻重,但祭典日益混淆、学术不能明白,我私下对此忧虑。因此趁着先生祠堂建成,便不避劳苦,把这些话大书在石碑上,希望跟随我游学的诸位弟子,能够由此推究思考。敢说这样就足以慰藉先生的英灵吗?先生的姓名、爵位、乡里、出仕退处、生卒事迹,国史中都有记载。祠堂地址、堂宇、祭田丘亩、文集刻板,韩县令素来深知治理根本并亲自筹划,详细情况都附在录文中。不再书写。方逊志先生祠堂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