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三
昔轩辕既平乱后,治国事繁,职臧苍专出纳,理百辟。帝知务甚于苍,形劳以豪稀往禆之,出入公私稀如所在。苍迎而与语,谓稀曰:“稀之来,帝命也。所以命也,纪繁无遗,无知有知,非理以理,非道以道,非成以成,非施以施,非工以工,非仰以仰,非俯以俯,尽之矣。吾不知嘉谁,必稀知所以然欤?”稀曰:“帝命禆之,何敢不益?而又公私焉,安不如命?善善恶恶,靡行靡止。善幸臧行致恭,恭竭及明,元首良股肱。稀自当许之。”是时苍令庖者岂殽浆者羙酒,且陈水陆,特以觞稀。稀既盈腹,遂拜而退。明日从苍出,见苍户颓其左扉,右罇不枢,是致宵昼关闭,不如稀记之矣。从苍终日,公无可为,至暮而入。稀教阍者,至梓人完其户。及苍复出,见户阖辟如式,呼阍者审之曰:“斯何为?”曰:“稀之所以效公私也。”苍闻之,惶惶四顾,若无所措,诣帝而诉。帝召稀责之曰:“完户之勤,公私乎?”稀曰:“至公。”帝闻而释之。稀既出,帝阙目苍,容发髼,衣垢,时乃怀归,入见夫人,侍儿谓曰:“公事不轨,稀之过上相。”衣垢愆在夫人,发髼容陋失教,侍儿时夫人耻,侍儿听。来日稀遥见苍出,神清气洁,肥马朱缨,人裘相应,民具乐瞻,相谓曰:“斯上相也。”皆曰然。曰:“昔若是,今若是,始何焉?”中有人曰:“必门人也。”晡时归,苍共稀食,稀视苍食器不洁,居处多恶,稀教主宅者清之,其主宅者如之。苍自外入,见宅院昔积尘伙,有阶下青芜已除,异而问于主宅者曰:“斯若此而由何?”对曰:“稀之所以教我也。”苍怒,复奏稀于私有謟。帝乃召稀曰:“若此何为也?”稀曰:“至正。”帝释之。一日苍家人趋市,与鬻者互异薄其时而有之,鬻者但圆其目而视,终不与较。稀知令付所该,少顷稀闻苍妻之父兄子弟内外亲戚恃苍秉政,无不为民病者,从而皆捕之。帝觉,召稀谓曰:“上相之亲过有巨微,卿畧不有别,俱法之人情乎?”对曰:“私。”公也,帝释之昔稀未有之时,苍之门人亲戚病民者众,帝枉法安苍,苍无所知。自稀与苍齐后,苍之内外眷属,凛然规矩,王纲大振。间日,稀入见苍,仆肆已由志出入历门。中道,稀縳而付有司。俄,苍之妾有犯,夫人稀特数其罪而出之。主院者报稀之所为,苍终不语,亦色无难。及待稀尤善。忽奸臣莾荡者诬苍,帝信之,将命狱苍。苍闻之,免冠跣足待罪雉阙之下。帝召稀问之曰:“苍若是,奚为之?”曰:“臣闻神农氏有奸臣乖于群职,是致政衰。”曰:“奚不治?”稀对曰:“臣亦闻之,海滨之醢鲜者,鼻不知臭,其故在何?其在日处之而已。夫人君之不知其奸者,如醢鲜是也。固枉直直枉,非忠忠非也。”帝曰:“若稀之所言,其莾荡者与苍孰是非耶?”稀曰:“帝其信疑乎?服斧乎?”曰:“言□□□斧之。”稀曰:“罪莾荡,释臧苍,明之矣。”帝曰:“斯是非乎?”曰:“至公私。”于是戮莾荡于社右。晨朝,帝曰:“呜呼!七曜昭昭,经纬之度不失,寡人之幸也。”稀知帝忧干象有变,时水星出东,并司者闻之矣。时苍槩闻命归,无所为。稀谓苍曰:“斯人世初世也,鸟兽多而逼人,洪水汗漫而艰民生理,堤防之苍如之工。”乃就帝心悦。明年值岁歉,无民食,帝未旨,稀先之。谓苍曰:“民病矣,上相乐无忧乎?”曰:“非无也,忧何为?”曰:“生民之道何难?以民持杖而从事于山,则火猎之;牵罟而从事于水,则涸渔之。其鸟兽鱼鳖奚不为生民之立命者也?”苍从其所以利,若丰年俱朝。苍之行也,巨步舞袖,由内户中道而进。稀见牵苍袂,敛苍背,蹴苍步,谓之曰:“君门也。”苍曰:“下户卑道,臣民必由之所。”稀曰:“然则然矣,柰何君之内行门无大小皆由之?此皆君门也。虽在下卑臣者,罔敢肆步,故有入恭出慎,所以施于规矩则契陶于模范则合,然后礼天下则民从,期在何期?在先式也。未闻已非礼而令礼天下,未之有也。”苍闻稀之言,色惶心隹自。谓甚得其助者,朝之日,帝嘉苍善用稀国事,贞重赏之。苍闻命,拜而谢赐,未及,苍弗辞。稀曰:“上相帝嘉善矣。”苍曰:“然。”稀谓曰:“母色嘉,母色善。”稀闻之,德在葆光,不知光由何而耀。时苍噱噱而然之。谓稀曰:“帝若是稀繁至此,孰可孰不可?”曰:“上相之禄,万锺理分也,当为而为职当也。
译从前轩辕平定叛乱以后,治理国家的事务繁多,职掌出纳、管理百官的臧苍专门负责这些事务。皇帝知道自己的事务比臧苍更多,便让形体劳瘁的豪稀前往帮助他;豪稀出入公私事务之中,几乎无所不在。臧苍迎上前与他交谈,对豪稀说:“豪稀的到来,是皇帝的命令。皇帝之所以命令你来,是因为事务繁多而不能遗漏;无论无知还是有知,都要处理;不合道理的要使之合乎道理,不合道的要使之合乎道,不成事的要使之成功,不能施行的要使之施行,不精工的要使之精工,不仰视的要使之仰视,不俯视的要使之俯视,这一切都要做到。我不知道该称赞谁,你一定知道其中的缘故吧?”豪稀说:“皇帝命我来帮助您,哪里敢不尽力?何况这是公私事务,怎能不遵从命令?应当褒善贬恶,行动不能有遗漏。善于使美善得以实行,恭敬而竭尽心力,君主贤明而大臣辅佐得力。我自然应当赞许这些。”这时臧苍命厨人备办美味佳肴和美酒,并陈列水陆珍馐,特意用酒招待豪稀。豪稀吃饱后,拜谢而退。第二天,他跟随臧苍出门,看见臧苍家门左扇破败,右扇的门轴也坏了,因而日夜关闭都不合规矩,和豪稀所记的情况不同。豪稀跟随臧苍忙了一整天,公事没有可做的,到傍晚才回家。豪稀教门吏请来木匠,修好了臧苍的门。臧苍再次出门时,看见门户开合已经合乎规制,便叫来门吏仔细询问:“这是怎么回事?”门吏说:“这是豪稀用来效法您处理公私事务的做法。” 苍听说后,惊惶地四处张望,不知如何是好,便到皇帝那里申诉。皇帝召来稀,责问他说:“整治户籍的勤劳,是为公还是为私?”稀回答:“完全是为公。”皇帝听后便释放了他。稀出去以后,皇帝看见苍,见他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衣服污秽,便不时带着这些情况回去,进内拜见夫人。侍女对夫人说:“公事没有办好,是稀责怪上相的过错。”衣服污秽,是夫人的过失;头发蓬乱、容貌丑陋,是教导失当;侍女当时以此使夫人感到羞耻,夫人听见了。第二天,稀远远看见苍出来,只见他神清气爽、衣着洁净,骑着肥马,系着朱缨,人与马的装束相称,百姓都争相高兴地观看,彼此说道:“这才是上相啊!”大家都说是。又问:“过去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开始时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其中有人说:“一定是门客的缘故。”傍晚回去时,苍和稀一起吃饭。稀看见苍的食器不干净,居处也有许多污秽,便教管住宅的人把它清理干净,管住宅的人照办了。苍从外面回来,看见住宅庭院中从前堆积的许多尘土已经清除,连台阶下的青草也已除去,惊异地问管住宅的人:“怎么会这样?”回答说:“这是稀教我做的。”苍大怒,又上奏说稀偏私谄媚。皇帝于是召稀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什么?”稀回答:“完全是为正。”皇帝便释然了。有一天,苍家的仆人到市场去,和卖东西的人互相争执,轻视对方当时的做法;卖东西的人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始终不和他争辩。稀知道后,命令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不久,稀听说苍的妻子以及她的父兄子弟、内外亲戚仗恃苍执掌政权,没有一个不成为百姓祸害的,于是把他们一并逮捕。皇帝察觉后,召稀说道:“上相的亲属,过错有大有小,你一点也不加区别,全部依法处置,合乎人情吗?”稀回答:“这是出于私情。”皇帝说:“这是公事。”于是释然了。过去稀还没有任职时,苍的门客和亲戚中祸害百姓的人很多,皇帝曾枉法以安抚苍,苍却一无所知。自从稀与苍地位相当以后,苍的内外亲属都严守规矩,王纲大为振作。过了几天,稀入朝拜见,仆人已经从酒肆出来,经过各道门。走到半路,稀被捆起来交给有关部门。不久,苍的妾犯了罪,夫人特意数说她的罪过,把她赶了出去。管理院落的人把稀所做的事报告给苍,苍始终不说话,脸色也没有为难之意,等到接待稀时反而更加友善。忽然有奸臣莾荡诬陷苍,皇帝相信了,准备下令审治苍。苍听说后,脱去帽子,赤着脚,在雉阙下面等候治罪。皇帝召稀来问:“苍既然这样做,你认为该怎么办?”稀说:“臣听说神农氏时有奸臣不合群臣的职任,因此导致政治衰败。”皇帝问:“为什么不治理他?”稀回答:“臣又听说,海边腌制鲜鱼的人,鼻子闻不到臭味,原因在哪里?就在于天天处在臭味之中。” 君主不知道奸臣,就像腌鱼的人闻不到臭味一样。于是把正的当作邪的、把邪的当作正的,把不是忠臣的当作忠臣,把忠臣当作不是忠臣,这就不是忠了。”皇帝问:“按照稀所说,莾荡和苍究竟谁是、谁非?”稀回答:“陛下难道还在相信和怀疑之间吗?要不要服斧钺之刑?”皇帝说:“你的话……就依法处置吧。”稀说:“治罪莾荡,释放苍,这就明白了。”皇帝问:“这就是是非吗?”稀回答:“完全出于公而不是私。”于是把莾荡杀死在社坛右边。早朝时,皇帝说:“唉!七曜光明显耀,运行的法度没有失误,这是我的幸运。”稀知道皇帝担忧天象有变,当时水星出现在东方,掌管天文的人也已听说此事。当时苍大概听到命令而回去,却无所作为。稀对苍说:“这是人世初创时的情形:鸟兽很多,逼迫人类;洪水漫溢,百姓难以维持生计;修筑堤防,苍,你也应当这样办。”于是迎合了皇帝的心意,使皇帝高兴。第二年遇到歉收,百姓没有粮食,皇帝还没有下诏,稀已经先行处理。他对苍说:“百姓困苦了,上相难道还可以安乐无忧吗?”苍说:“不是没有忧虑,只是忧虑又有什么用呢?”稀说:“使百姓生存的方法有什么困难?让百姓拿着杖到山中做事,就烧猎鸟兽;拿着网到水中做事,就排水捕鱼。那些鸟兽鱼鳖,哪一样不是为百姓生存立命的东西呢?” 苍听从了他的办法,以此使百姓获利,仿佛丰收之年一样,二人一同入朝。苍行走时迈着大步,舞动衣袖,从内门中间走来。稀看见后,便拉住苍的衣袖,收拢他的后背,阻止他的脚步,对他说:“这是君主的门。”苍说:“这是下等门户和卑下的道路,臣民都必须从这里经过。”稀说:“既然如此,为什么君主内廷的门无论大小你都从中间走?这些全都是君主之门。即使是卑下的臣子,也不敢放纵脚步,所以进门恭敬、出门谨慎;这样做用于规矩便与规矩相合,用于楷模便与楷模相合,然后以礼治理天下,百姓才会顺从。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才会实现?就在于先做表率。没有听说自己已经不合礼,却能命令天下实行礼制的,从来没有。”苍听了稀的话,神色惶恐,内心不安,自觉得到很大帮助。入朝那天,皇帝赞许苍善于任用稀处理国事,郑重地赏赐他。苍听到命令,拜谢恩赐,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没有推辞。稀说:“上相,皇帝赞许你做得好。”苍说:“是的。”稀对他说:“不要表露喜悦,也不要表露自得。”稀听说后,认为这正是藏德守光,却不知道光彩从何处显耀出来。当时苍笑着表示赞同,对稀说:“皇帝既然这样,稀又如此繁多地处理事务,到底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稀说:“上相的俸禄,万钟是按理应得的;应当做的就做,是职责所在。”
君以敕劳之知也。”上相感而谢之。能骊龙之抱珠兮,奚不二而一者欤?今之赐也过,喜受也过分,非明非贤彰之。苍曰:“如之何?”稀曰:“且匿他若此而匡之。”朝之日,帝赐善成者百金。苍前而奏曰:“善成椂千锺,工虽善,职当也,宜劳以敕,不劳以禄。”帝曰:“是还有说乎?”苍曰:“臣钦复命。臣闻君之道,善不加赏,怒不行刑,二仪之道也。所以喜赏则过之,怒刑则甚之,惟君谨之,惟臣戒之。”帝曰:“善哉,苍之至言也。”苍归,稀从之。苍谓稀曰:“昔帝命稀来,吾与首期之事若干,今也曾无尽施乎?”稀曰:“已而矣。”曰:“民治乎?”曰:“常行化守,永治此道不二,二仪也。”帝听生民日安,世道日治,斯由苍之贤,稀之智。于是命稀弼五教。帝暇日召稀,谓曰:“前以卿从事于苍,凡四复命,寡人以卿为至道畧不有校,今请陈之一何至公,一何至正,一何至私公,一何至公私?”曰:“一至公之说,为帝齐大臣之不齐;二至正,为帝齐大臣之家;三私公,本臣下之私家也,必以王纲而整镇之,是私公也;四公私者,稀苍门人也。苍得罪帝,命稀实之。稀之所实,从实不从伪,是公于朝,明于苍,是公于私,也是私公也。公私也,百无不道哉。”帝善之。一日,帝忧苍无禆者,以碣后从之后往,苍逆而论之:“曰后来如帝命乎?一苍志乎?益苍志乎?此倾之矣。吾不知祥贞之所归耶?”曰:“帝命如之上相之遗,则拾之阙则补之。”苍曰:“确之确之。”苍出,后从游于野,时苍有牧豕者在迩,其牧者昼寝,豕四散,后见之。及苍归,后后留为牧者代其司,良久,牧者醒,后方。归苍审之曰:“后何后我而至?”后曰:“上相牧者昼寝,豚彘无属,蹔代时刻,故后之也。”苍于是仰天而嘘:“甚哉劳乎!精诚之笃,有若是耶?”命家人陈水陆盛殽羞,以慰后。待后既毕,后再拜而去。是后,苍家事之巨微,莫不求而理之。说阍者以合之,其阍者无纳无不纳。一日,苍家人盗内财,非用阍者隘门而捕之,欲献之于苍。后见之,乃曰:“彼尔同道也,以同道而不睦者,兔也。小过不张,其得在后。”阍者诺曰:“物随往而可乎?”曰:“不可。纵人止物,其为善也,亦诺之。”明日,朝帝曰:“靡德靡贞,寡人之不幸也。”帝之斯言,为缑山氏有将,因若是罢朝。归苍槩闻帝命,后尤槩之。及苍越门而入,阍者谓他从朝者曰:“闻帝命乎?”曰:“有之。”曰:“事之巨微,曰甚。”阍者观苍引觞以酌,后阍者入谓苍曰:“阍请代禆,请禆易阍,不亦两能乎?”时苍大笑而奏罢后禆之职。明日,阍者指视碣后,唧唧撼首谓曰:“余士求不朽之名,非白首不能期之。今尔不数旬而永其不朽者,志哉乎!”
○萌贤篇下
颛顼治,臣乔松慱纳士而家役之。及久也,不才者去之,才能者留之。其才能之众中,中有人弯环者,半智半不智。松惜半智,特不去留教半不智。一日,松误失政事,一间日省将奏明其所失。环者谓曰:“事既失矣,法既往矣,君既无知,虽不奏,何患之?”松曰:“不然。臣之道,其在竭忠。若是非而隐,是欺也;若明而不尽者,是瞒也。使君之非,而臣又饰其辞而辩,是谓顽恶也。如臣非非,君误听非而将非之,其默然不辩,束手陷非,是罪君者也。所以过失则明之,非过失则辩之,是仁君者也。”环与童人者出游,抵供御用者家,目其人所翫者皆御用,非彼所有。人曰:“斯非所有,而有何之?”其人卒难隐晦,以实告之曰:“盗得时。”环人为松为家理而归。环先至,不言盗,故人余半日方复,舍松请环人共话。松曰:“呜呼!贞士吉我而吉君,致吾两忧,两不忧,孰知其端?”环曰:“家宰之为何患身?君之不利,如环等私徙冡宰,何忧家理不备?”其人者谓冡宰曰:“人闻先公而后私,善之善者也。迩有供御者盗御用而翫之,当罪之不臣。”松惊调曰:“独见也?”他同之曰:“环者共验之矣。”松审环曰:“验之曰然。曰何先归而弗先?是非至诚及我。”环曰:“斯非环预也。”松默然,复与人语曰:“环曰非预也。彼所从事,如环非预也,如之何的明之?是有说乎?”人曰:“冡宰及人皆帝臣民也,更且帝专殁活,兼执与夺。然数事亦冡宰赞益之矣。人与之理私,而更理公,是成宰之贤,就帝之仁也。安有冡宰理天下,门人无知,是豢犬羊也。”松听之,吁!环生之所以不过世俗之一理财耳,终无补于我去之。
○启忠篇
译君主用诏令慰劳你,是因为知道你的才能。”上相受到感动,向皇帝谢恩。能像骊龙怀抱明珠一样,为什么不把二者合为一体呢?如今的赏赐过分了,高兴地接受也超过了分寸,这不是明智,也不是贤德的表现。苍问:“那该怎么办?”稀说:“暂且把这件事藏起来,像这样加以匡正。”入朝那天,皇帝把百金赏给善于成事的人。苍上前奏道:“善成的俸禄有千钟,虽然技艺好,但这是职分所当得的,应该用诏令慰劳,不应以增加俸禄来慰劳。”皇帝问:“这还有什么说法吗?”苍说:“臣谨慎地再次禀报。臣听说,君主之道在于有功不滥加赏赐,有罪不轻易施刑,这是天地阴阳的常道。所以喜悦而赏赐容易过度,发怒而施刑容易过重,只有君主应当谨慎,只有臣下应当戒惧。”皇帝说:“说得好,这是苍最为正确的话。”苍回去,稀跟随他。苍对稀说:“从前皇帝命稀来,我和你约定的事情有多少,如今是否都已经实行了?”稀说:“已经实行完了。”苍问:“百姓治理得好吗?”稀说:“永远实行教化、守住常道,长久治理这一原则不变,这就是天地阴阳之道。”皇帝听说百姓日益安定,世道日益治理得好,认为这是由于苍的贤能和稀的智慧。于是命稀辅佐推行五教。皇帝闲暇时召见稀,对他说:“以前让你跟随苍办事,你四次回报,我认为你达到了至道,几乎没有可校正之处。现在请你说明:什么是至公,什么是至正,什么是至私公,什么是至公私?” 稀说:“第一,至公,是替皇帝整齐那些不整齐的大臣;第二,至正,是替皇帝整顿大臣之家;第三,私公,是说臣下把私家之事当作公事,必须用王法加以整治镇定,这就是私公;第四,公私,是说稀和苍的门客。苍得罪皇帝,皇帝命稀查实此事。稀查实,是依据事实而不依据虚假;对朝廷来说这是公,对苍来说是明辨;这是把公用于私,也是把私家之事纳入公法。公与私之间如此,几乎没有什么不能说明白的了。”皇帝赞许他。有一天,皇帝担忧苍没有辅佐者,便命令某人跟随在苍身后前往。苍迎上去议论道:“这是皇帝命令你来的吗?是为了苍的志向吗?是为了增益苍的志向吗?这样下去就会倾覆了。我不知道祥瑞和贞正最终归于何处。”那人说:“皇帝的命令如此;如果是上相遗留下来的,就拾取起来;如果阙失,就补足它。”苍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苍出去后,那人跟随他到野外游览。当时苍附近有一个放猪的人,放猪者白天睡着了,猪四处散去,那人看见了。等苍回来,那人留下来替放猪者看管,过了很久,放猪者醒来,那人才离开。苍回来后询问此事,说:“你为什么后来才跟我回来?”那人说:“上相,放猪者白天睡觉,猪没有人管,我暂时代替他看管了一会儿,所以回来晚了。”苍于是仰天叹息:“劳苦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精诚笃实,竟然能到这种地步吗?”于是命家人陈设水陆丰盛的菜肴,以此慰劳那人。那人用礼拜谢后离去。从此以后,苍家里的大小事务,没有不请他来处理的。苍把这件事告诉守门人,想借此使双方相合;守门人也因此无论什么人都不再拒绝。一天,苍家的仆人偷盗内府财物,守门人把他堵在门口抓住,想献给苍。那人看见后说:“他也是和你同道的人;同道而不和睦,便像兔子一样。小过错不要张扬,这样做的好处在于我。”守门人答应说:“把财物随他带走,可以吗?”那人说:“不可以。放人而留下财物,这样做才是善行,也应当如此。”第二天,皇帝上朝说:“没有德行,也没有贞正,是我的不幸。”皇帝说这话,是因为缑山氏有将领,于是因此退朝。回去后,苍大概听到了皇帝的命令,那人更加责怪他。等苍越过门进来,守门人对其他同朝的人说:“听到皇帝的命令了吗?”回答:“听到了。”守门人说:“事情无论大小,都说得很严重。”守门人看见苍拿起酒杯斟酒,那人进来对苍说:“守门人请求代替辅佐者,请辅佐者改任守门人,这不是两个人都能发挥才能吗?”当时苍大笑,上奏罢免那人的辅佐职务。第二天,守门人指着那人的碑,对他啧啧摇头说:“我辈士人追求不朽的名声,非到白头不能期待得到。” 如今你不到几十天就获得了永垂不朽的名声,真是有志气啊!” 《萌贤篇》下 颛顼治理天下时,臣子乔松广泛招纳士人,让他们在家中服役。时间久了,没有才能的人被辞退,有才能的人被留下。在这些有才能的人中,有一个名叫弯环,半明智半不明智。乔松怜惜他有一半的智慧,特意不把他辞退,留下来教导他另一半的糊涂。有一天,乔松误失政事,过了一天,弯环准备把他失误的地方奏明。弯环说:“事情已经失误,法令已经过去,君主既然不知道,即使不奏报,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乔松说:“不是这样。做臣子的道理,在于竭尽忠诚。如果明知是非却隐瞒,这是欺骗;如果明白事实却不全部说明,这是蒙蔽;使君主有过失,而臣子又粉饰言辞替他辩解,这叫顽恶;如果臣子本身没有过错,君主却误听非议而将要责罚臣子,臣子默然不辩、束手陷于非难,这就是让君主获罪。所以有过失就应当说明,没有过失就应当辩明,这才是仁臣。”弯环和童人一起出游,到了供应御用品的人家,看到那人所玩赏的东西全是御用品,并不是他所有的。那人说:“这些不是我的所有物,怎么会有呢?”那人最终难以隐瞒,只好据实告诉他们:“是我盗来的。”弯环替乔松处理家中的事务后回来。弯环先到,却不说盗窃的事,因此过了半天乔松才回来;乔松请弯环一起谈话。乔松说:“唉!正直之士既能使我吉祥,也能使君主吉祥;使我们两方面都免于忧患,谁知道其中的根源呢?”弯环说:“家宰为什么要忧虑自身呢?君主如果不利,像我这样的人私下迁徙冢宰,又有什么可忧虑家政不能完备的呢?”那人对冢宰说:“人们听说先公后私,这是善中之善。近来有供应御用品的人盗取御用品来玩赏,应当治罪,因为这是不臣。”乔松惊讶地问:“你亲眼看见了吗?”另一个人说:“弯环已经一同查验过了。”乔松审问弯环,弯环说:“查验过,确实如此。”乔松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先回来却不先说?这难道不是对我不够至诚吗?”弯环说:“这不是我预先参与的。”乔松默然,又对那人说:“弯环说自己没有预先参与。他所做的事,就像弯环没有预先参与一样,怎样才能查明呢?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那人说:“冢宰和我都是皇帝的臣民,况且皇帝专掌生杀,也兼掌取舍。这几件事也是冢宰帮助成全的。你先处理私事,后来又处理公事,这是冢宰的贤能,也是成就皇帝仁德的做法。哪有冢宰治理天下,而门客却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就等于豢养犬羊了。”乔松听后叹息说:“弯环生平所做的,不过是世俗意义上的理财罢了,最终对我没有补益,还是把他辞退吧。” 《启忠篇》
或野人问观人于孔子曰:「敢问夫子之观人乎?」曰:「云其所以,则与之语。」曰:「郑索逋逃于宋,宋不与,欲良骑、乐工,然后与之。郑如其所欲,以瞽目、良骑如宋,宋大夫皆悦,纳所与,献所逃。是后日歌舞听音乐,乐郑之与。一日,乐工令相者导过宋朝,乐工当朝即私焉。相者曰:「朝堂乐工。」曰:「朝无人焉。」于是乎溺朝堂矣。宋智人公孙杰谋与卫闾曰:「大夫不忠矣,吾辈言之。」卫闾不荅。公孙杰独谓宋君曰:「大夫非臣也,为郑所嗤。」宋君悞。自此之后,凡言意尽者皆用之,独卫闾终不言,而乃目他人升迁,反含怨于君,傍曰:「足下,宋君之臣,何憾君若是?」曰:「君不我用耳。」曰:「吾尝闻之,宋君多失庶官,皆匡尽用之。宋君明矣,独足下朝野不闻辅佐之政。宋君弗用,足下岂不智君者也?足下何怒之有耶?」各有所司,事非我干。野人谓曰:「夫子何决之?」是非子曰:「公孙杰智忠之士,卫闾罪君者也。」
○岱山高文
岱山高兮,不知其几千万仭;根盘齐鲁兮,亦不知其几千万里;影照东海兮,巍然而柱天;益于民庶兮,兴云吐雾。神龙出乎其间,降祥则甘露垂于松柏,佳岁则滂沱遍于厚坤。冬则寒风时出岩壑,杂然而有声;百川林薮,森然而如雷。坤之所载,世之山首岱山也。至如旸谷之东,昧谷之西,日升月腾之处,人莫知其端。吾某年狩于东方,或登峰顶,时闻天声,万籁岱山之高也哉?柱天之势,其可云乎?俄而风生万壑,云起诸峦,隐隐雷动,百川倏忽,电掣万里长虹。此岱山之神至也。至则威灵百备,神之造化如此。少时风静云收,电敛雷息,又百川之清泰。其岱山尤其高哉?其苍松也,始天地而生,倚丹崖而长。松之所以长千寻,不比丹崖所以高万仭何量?盖由太古之岁月,以至如今,苍松扫丹崖而莓苔不秀,丹崖映苍松而五色交辉。猿啼云树之杪,鹤舞日观之东,鵰鹘盘旋乎深谷,虽扶摇不可得而升。峰于戏!登太山而小天下,越大海而眇江湖。信哉!
○梦游西岳文
猗西岳之高也哉!吾梦而往,去山近将百里,忽覩穿云抵汉,岩崖灿烂而五光正。遥望间,不知其所以,俄而已升峯顶。畧少俯视,见群峦迭障,拱护周回,苍松森林然,遮岩映谷,朱崖突兀而凌空。其豺狐、野鸟、黄猿、狡兔,畧不见其踪,哨然洁净,荡荡乎峦峰。吾将周游岳顶,忽白鹤之来双,蓦异香之缭绕,管丝弦竹之声杂然而来。天意试仰观,见河汉之辉辉,星辰已布吾之左右。少时,一神跪言曰:「慎哉!上帝咫尺!」既听斯言,方知西华之高,柱天之势如此。于是乎诚惶诚恐,稽首顿首,再拜瞻天,愈觉神殊气爽,体徤身轻。俄闻风生万壑,雷吼诸峰。吾感天之造化,必民获年丰,遂举手加额,豁然而梦觉。于戏!朝乃作思,夜必多梦。吾梦华山乐游神境,岂不异哉!
○辩韩愈讼风伯文
吾观韩愈讼风伯之文,知其为人也,似乎欠慱观明道理,格物致知,犹未审其精。且天地不威怒,怒则风云雷霆是也。夫风听天地之命,万物生杀出焉。春则播萌,夏则长飬,秋乃结实,冬则敛藏,非风不可至。如时君不道,天欲垂象以责之,则风受役矣。乃张天地之威,飞沧溟勃,上下扬毫厘于天外,振岳渎以生音,从神龙驾雷电,倏然忽然,风之变化也。赫赫然云生雾长,风之威也。此天地之正气,国家载在祀典,凡文者可不谨乎?愈以风托比奸邪,故作文以讥之,由此而慢神矣。岂独慢神而已哉?于风之文失敬上天之礼,然皆由欠慱观明道理,因格物之不精所致耳。今也韩愈既逝,文已千古,吾辩为何?欲使今之儒者,凡着笔之际,勿使高而下,低而昂,当尊者尊,当卑者卑,钦天畏地,谨人神,必思至精之言以为文,永无疵矣。
○驳韩愈颂伯夷文
古今作文者,文雄句壮,字奥且有音节者甚不寡。文全不诬妄理道者鲜矣。吁!难哉!朕闻儒者多祖韩文,试取观之。及至检间,忽见颂伯夷之文,乃悉观之。中有疵焉。疵者何?曰:过天地,小日月是也。且伯夷之忠义,止可明并乎日月,久同乎天地。旌褒之尚无过于此,何乃云日月不足为明天地不足为容也?是何言哉!尝闻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二仪立极,虚其中,人物居焉,曰宇,如殿庭是也。以天地初分为垠,来今无已,曰宙,如江流是也。大矣哉天地,明矣哉日月!韩曰:过于天地日月。于文则句壮字奥,诵之则有音节。若能文者,莫出于韩。若言道理,伯夷过天地,小日月,吾不知其何物。此果诬耶?妄耶?韩文名世不朽,已千载矣。今为我论,识者莫不以我为强欤?设若不以我为强,则韩文乃至精之撰,犹有其疵,岂不鲜矣哉!
○谕风伯文
译有个乡野之人问孔子如何观察人,说:“冒昧请问,先生是怎样观察人的呢?”孔子说:“先观察他做事的缘由,再同他交谈。”那人说:“郑国到宋国索取逃亡的人,宋国不肯交出,郑国便表示愿意提供良马和乐工,然后宋国才答应。郑国依照宋国的要求,把盲人乐工和良马送到宋国,宋国的大夫都很高兴,接受了这些东西,交出了逃亡者。此后宋国天天歌舞、听音乐,以郑国送来的乐工为乐。有一天,乐工命令相者引导自己经过宋国朝堂,乐工到了朝堂,便私下在那里玩乐。相者说:“这里是朝堂。”乐工说:“朝堂中没有人。”于是就在朝堂上放纵嬉戏。宋国的智者公孙杰谋划同卫闾说:“大夫不忠,我们应当把这件事说出来。”卫闾不回答。公孙杰独自对宋君说:“大夫不是忠臣,反而被郑国嘲笑。”宋君误信了他。从此以后,凡是把意见说尽的人,宋君都任用了;只有卫闾始终不说话,却看着别人升迁,反而对君主心怀怨恨。旁人说:“您是宋君的臣子,为什么这样怨恨君主?”卫闾说:“只是君主不任用我罢了。”旁人说:“我曾听说,宋君常常错失任用各类官员的机会,但只要有人纠正他,他就会全部任用。宋君是明智的,唯独您在朝廷内外都没有听说过辅佐政事的作为。宋君不任用您,难道不是因为您不明智吗?” “您又有什么可恼怒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守,事情并不涉及我。那个乡野之人问道:“先生怎样判断这件事?”孔子说:“公孙杰是有智慧、有忠心的人,卫闾则是有罪于君主的人。” 《岱山高文》岱山多么高啊,不知道有几千万仞;山根盘踞齐、鲁两地,也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山影照临东海,巍然高耸,仿佛支撑着天空;它给百姓带来益处,兴起云气,吐出雾霭。神龙从山中出没,降下祥瑞时,甘露垂落在松柏上;遇到丰年时,大雨遍布厚重的大地。冬天寒风时时从岩谷间吹出,交杂着发出声响;百川和林薮,森然如雷。大地所承载的山,世上的山之首就是岱山。至于旸谷以东、昧谷以西,太阳升起、月亮运行的地方,人们没有谁知道它的边际。我在某年到东方巡狩,有时登上山峰,时时听见天上的声音,万籁齐鸣:岱山真是高啊!支撑天空的形势,难道可以用言语说尽吗?不久,万谷生风,群山起云,隐隐有雷声震动,百川突然奔涌,电光掣过万里长虹。这就是岱山的神灵到来了。神灵一到,威严灵异无不显现,神的造化就是如此。过了一会儿,风停云散,电收雷息,百川又恢复清澈安泰。岱山尤其高峻啊!那苍翠的松树,自天地初开便已生长,依傍着丹崖不断长大。松树之所以长到千寻,和丹崖之所以高达万仞,哪里能相比呢?大概经历了太古以来的漫长岁月,直到今天,苍松覆盖着丹崖,使莓苔不能茂盛;丹崖映照着苍松,使五种色彩交相辉映。猿猴在云中树梢啼叫,仙鹤在日观峰以东起舞,雕和鹘在深谷上空盘旋,即使乘着扶摇之风,也不能飞升到山峰之上。山峰啊,真是壮美!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越过大海便觉得江湖渺小。这话确实是真的!” 《梦游西岳文》西岳多么高峻啊!我在梦中前往那里,离山还有将近百里,忽然看见山峰穿入云霄,直抵银河,岩崖灿烂,五色光彩鲜明。远远望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久便已经登上峰顶。稍稍俯视,只见群山层层叠叠,环抱护卫,苍松成片,遮掩岩石,映照山谷;朱红色的山崖突兀高耸,直凌天空。那些豺狼、狐狸、野鸟、黄猿、狡兔,一点也看不见踪影,山上寂静洁净,群峰显得空旷无边。我正要游遍岳顶,忽然有两只白鹤飞来,阵阵奇异的香气缭绕,管、丝、弦、竹等乐器的声音纷杂传来。我试着抬头仰望,只见银河光辉灿烂,星辰已经布列在我的左右。不久,一位神灵跪下说道:“谨慎啊!上帝就在咫尺之间!”听到这句话后,我才知道西华山竟如此高峻,支撑天空的形势竟如此宏伟。于是我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仰望上天,更觉得神采奇异、精神清爽,身体健康轻快。不久听见万谷生风、群峰雷鸣。我感念上天的造化,认为百姓一定会获得丰收,于是举手加额,豁然从梦中醒来。唉!早晨才产生思绪,夜晚便常常入梦。我梦见在华山快乐地游览神仙境界,难道不是很奇异吗!” 《辩韩愈讼风伯文》我读韩愈控诉风伯的文章,由此知道他的为人,似乎缺少广博的见闻和对道理的明察,在格物致知方面,也还没有探究到精微之处。天地并不是凭空发怒,天地发怒时,便表现为风云雷霆。风听从天地的命令,万物的生长和杀伐都由此发生。春天播下萌芽,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结成果实,冬天收敛潜藏,没有风就不能按时完成。假如当时的君主不行正道,上天要显现征兆来责备他,风便会受命执行。于是张扬天地的威势,飞越沧海,猛烈鼓荡,上下在天外振动,摇撼山岳河渎而发出声响,跟随神龙驾驭雷电,倏忽之间变化无穷,这就是风的变化。云气显赫地生成,雾气不断增长,这是风的威势。这是天地的正气,国家把它载入祭祀典礼,凡是作文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韩愈把风寄托比作奸邪之人,所以写文章讥刺它,因此轻慢了神灵。难道只是轻慢神灵而已吗?他写风的文章也失去了尊敬上天的礼节。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缺少广博见闻、不能明察道理,并且格物不够精深所造成的。如今韩愈已经去世,文章流传千古,我为什么还要辩论呢?是想让今天的儒者在下笔时,不要把高的写低、把低的写高;应当尊敬的就尊敬,应当卑下的就卑下;敬畏上天和大地,谨慎对待人和神,一定要思考最精微的道理来作文,这样才能永远没有瑕疵。” 《驳韩愈颂伯夷文》古今作文的人,文章雄健、句子壮阔、文字深奥而且有音节声调的,并不少见;但文章完全不虚妄、不违背道理的,却很少。唉,难啊!我听说儒者大多以韩愈的文章为祖法,便试着取来阅读。等到仔细检查,忽然看见他歌颂伯夷的文章,于是全部读了一遍。其中有毛病。毛病是什么?就是把伯夷说得超过天地、胜过日月。伯夷的忠义,只可以说与日月同样光明,长久与天地并存。旌表赞美,难道还有比这更高的吗?为什么竟说日月不足以显示他的光明,天地不足以容纳他的德行?这是什么话!我曾听说,上下四方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阴阳天地建立极则,其中空虚的地方容纳人物,这叫宇,就像宫殿庭院一样;以天地初分为边际,往古至今没有终止,这叫宙,就像江河流动一样。天地多么广大,日月多么光明!韩愈却说伯夷超过天地、日月。在文章上,这些句子雄壮、文字深奥,诵读起来也有音节。若论作文,天下没有谁能超过韩愈;若论道理,说伯夷超过天地、胜过日月,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话。这难道是虚构吗?难道是妄说吗?韩愈文章的声名传遍天下,已经不朽千年。如今我来评论它,明白事理的人难道不会认为我是勉强指摘吗?假如不认为我是勉强指摘,那么韩愈的文章即使是最精妙的作品,仍然有这样的毛病,难道不是少见的事实吗?” 《谕风伯文》
风兮!风兮!天地化机。白日何有?夜间何觅?古至于今,实无而有。难羁难縻,尔风之妙微,不能使人无疑。至如揣之无骨,扪之无衣。噫嘻!忽又周旋人物,袅娜树枝。或曰:非风也,乃树窈窕之威仪,非风之所致尔。飞槁叶,走黄沙,动而静,静而动,高而夷,险而易,洼而隆。见如是之奇,将为人信乎?人又以为不然。尔何怒之速也?卷海气,云六合,岳镇为之,音浩浩然,荡荡然,八荒震悚。民人信有风矣。尔方释忿然之威,见雍和之意。其播萌五谷,如云如浪,作熏觧民之愠,何乐可奇?至如却氛埃,清宇宙,明日月,朗星辰,天地位其位,可不功乎?今也,民之感恩且信,天地清宁,可不善乎?吾以斯言,故敕尔,想宜知悉。
○拔儒僧文
朕闻三皇五帝、夏啇、文武之治天下,分民以四业,曰士,曰农,曰工,曰商,凡四者备,天下国家用无阙焉。列圣相传,至汉之明帝,又加民业以二,曰释,曰道。六艺虽各途,惟释道同玄。儒虽专文学,而理道统其农工商三者,皆出于斯教。至如立纲陈纪,辅君以仁,功莫大焉。论辞章记诵,儒者得其至精,苟非其类而同其门,未必得获至微。且农勤于亩者岁成,工乃时习而巧精,商乃不盗诈而利本俱长。今之释道者,求本来之面目,务玄晤之独关至妙者,只履西归,飞锡长空,笑谈定往,化凶顽为善,默佑世邦,其功浩瀚,非苦空寂寞、忘嗜欲、绝尘事者莫探其至玄。未闻农工商、释道者精于儒正,默论间,俄而侍讲学士宋濂言及有僧名传者,儒释俱长。迩来以文求臣,改益臣试开展,过目篇篇有意,文奇句壮,奚啻于专门之学?臣故不益而不改,以全僧之善学者也。臣昧死敢烦圣听,诵之再三,可知其人矣。朕是许之,不时之间,学士以诵再三,听文思意,果如濂言。然僧所以求改益者非也,其文深意旷,非久览岂得其本源?朕知僧之意有所精学,卒无扬名之处,故特求名儒以改益之,由此而扬名,欲出为我用。濂曰:“恐无此乎?”朕谓濂曰:“云何如是观人?古贤人君子托身隐居,非止一端,如宁戚扣角,百里奚饭牛,望钓于磻溪,征隐于黄冠,此数贤能者,未必执于本业而不为君用。朕观此僧之文,文华灿烂,若有光之照耀,无玄虚弄假之讹,语句真诚贴体,孔门之学,安得不为用?”
○辟阿奉文
每听儒言,及观书史,切见历代之兴,人才济济,匡君益民,历历昭然。朕虽梦慕,安得而至耶?特以未造阅江楼,名令诸职事试作文以记之。诸人听而往,即日文成,群献于前。既而张目一览,文章虽有高下,其大意则亦然。所以大意亦然者,何?不过皆夸楼之羙,言工已成。览文之后,不得而无忧吁难哉!乏人矣。昔唐太宗繁工役而好战鬪,忽宫中妇人徐充容者上疏曰:“地广非久安之道,人劳乃易乱之源。东戌辽海,西役昆丘,诚不可也。”但观唐妇人,犹过今之儒者,人才可见矣。或一二从者,所问所荅,不过顺其欲而常其羙,恶不谏焉。以斯人之心,犹思膺上爵而名扬于世。傍有信乎?曰:“然。”曰:“何以信之?”曰:“但见衣冠济济,身书雄伟,岂不人才者欤?”今制云乏人矣,此群然而同游者,何物也?曰:“今之同游,非昔君之同游者。昔君之同游,皆和而不同者;今同我游者,咸同而不和者。”曰:“既知如是,曷不黜之?”曰:“未可也。”曰:“何不果而从其迂?”曰:“不然,待彼自省耳。”若或一省,朕得人矣。何下历代人才之盛欤?
○设谕文
朕尝以事势观人,以时宜较之,何有职之士,愚之至甚,诚为惜哉!且奸贪者勇,不畏死于时宜事势,畧不以为然。其正直仁心者,徒知此而不知彼,于事势时宜,但知其肤尔,是以恻隐仁心,颠倒而用矣。岂不知上古圣人驱犀象而逐虎豹,未尝有逐麒麟獐鹿者也?或问禁师曰:“尔擅降蛇而得善至,既得蛇而杀之否?”师曰:“杀之可杀,放之当放。”朕谓师曰:“蛇乃人人所恶者,尔言有可杀而可放者,可得而闻乎?”曰:“可。所以杀之者,某蛇;所以放之者,某蛇。”朕以师者诬说,试复问其详,谓师曰:“得蛇之后,尽杀之可乎?尽放而不杀可乎?”师曰:“皆不可。”臣擅得而凭神杀放,亦凭神,苟不依神,其有咎焉。嗟夫!阴翳幽宂中,一微命之蛇尔,人将以为无属也。以降蛇者言,乃有属焉,故生杀不敢妄为,以其有神也。再询儒者,朕每闻汤圣人也,去三面而祝之,令有生路,果然乎?曰:“然。”曰:“豺狼欲左右而容乎?”曰:“不然,以其伤物命也。”呜呼!善者好之,恶者恶之,仁人君子不觧而倒之,邪耶?正耶?省哉!戒哉!利益矣。
○省顽文
译风啊,风啊!你是天地变化的机理。白天哪里有你?夜间又到哪里寻找你?从古到今,你实际上无形,却能产生有形的作用。你难以拘束、难以羁绊,你的奥妙幽微,不能不使人疑惑。至于想要摸索你,却摸不到骨骼;想要抚摩你,却摸不到衣裳。唉呀!你忽然又周旋于人物之间,吹动柔美的树枝。有人说:这不是风,而是树木窈窕的姿态,不是风造成的。你吹飞枯叶,卷走黄沙;使动的变静,使静的变动;使高处变平,使险处变易,使低洼隆起。看到这样的奇异变化,人们将要相信你吗?人们又认为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快就发怒呢?你卷起海气,使云布满六合,山岳都为之震动,声音浩浩荡荡,八方都震惊恐惧。百姓这才相信确实有风。你于是收起愤怒的威势,显现出和顺安宁的意旨。你播种五谷的萌芽,如云如浪;用温和之气解除百姓的怨愤,还有什么快乐能比这更奇妙呢?至于驱散尘埃,使天地清明,使日月明亮,使星辰朗照,让天地各安其位,难道不能说是你的功劳吗?如今百姓感恩而且信服,天地清平安宁,难道不是善事吗?我因为这些话,所以命令你,想来你应当知道。” 《拔儒僧文》朕听说三皇五帝、夏、商、文王、武王治理天下时,把百姓分为四种职业:士、农、工、商。四者全备,天下国家的使用便没有缺失。列圣相传,到汉明帝时,又增加两种民业,叫作释、道。六种技艺虽然各有途径,但释、道都同样探究玄理。儒者虽然专长于文学,但治理道理统摄农、工、商三业,这些也都出自儒教。至于建立纲常、陈明法纪、以仁辅佐君主,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若论文章辞章和博闻强记,儒者能够达到最精微之处;如果不是这一类人却进入同一门径,未必能够获得其中最微妙的道理。况且农夫勤劳于田亩,一年便有收成;工匠按时学习,技艺便会精巧纯熟;商人不偷盗、不欺诈,利益和根本便都能增长。如今释、道之人寻求本来面目,专心于玄妙的独悟和至高的关窍,有的只穿草鞋向西归去,有的飞锡于长空;谈笑之间便能安定人心,把凶恶顽固之人化为善人,默默保佑天下,他们的功德浩大无边。若不是能够忍受苦、空、寂寞,忘却嗜欲、断绝尘世事务的人,便不能探究其中最玄妙的境界。我没有听说农、工、商以及释、道之人精通儒家的正道。闲谈之间,不久侍讲学士宋濂说到,有一位名叫传的僧人,儒学和佛学都很有长处。近来他拿文章来求我,经过修改增益,我试着展开阅读,篇篇读来都有意味,文章奇特,句子雄壮,哪里只是专门之学所能达到的呢?” “所以臣没有增加或改动文字,是为了保全这位僧人善于学习的长处。臣冒死斗胆烦劳圣上听取,把他的文章反复诵读几遍,便可以知道这个人的才学了。”朕同意了他的看法。不久,学士反复诵读那篇文章,听取其中的文思和意义,果然如宋濂所说。然而,那位僧人求我修改增益文章,原因并不只是这个。他的文章意旨深远,如果不长久阅读,哪里能得到它的本源?朕知道这位僧人有精深的学问,只是最终没有扬名的机会,所以特意请名儒为他修改增益,借此使他扬名,想让他出仕为我所用。宋濂说:“恐怕没有这种情况吧?”朕对宋濂说:“你为什么这样看人?古代贤人君子寄身隐居,原因并不只有一种。宁戚曾敲牛角,百里奚曾喂牛,姜太公在磻溪等待垂钓,征召隐士时有人身着黄冠。这几位贤能之人,未必拘守本业而不肯为君主所用。朕看这位僧人的文章,文采灿烂,仿佛有光芒照耀;没有虚玄弄假的错误,语言真诚而贴切。既然是孔门之学,怎么能不为国家所用呢?” 《辟阿奉文》每当听儒者谈论,或阅读书史,朕都清楚看见历代兴盛之时,人才济济,匡正君主、造福百姓,件件都明白可见。朕虽然梦寐仰慕,哪里能够达到呢?只是因为还没有建成阅江楼,便命令各位职事官试作文章来记载此事。众人听命前往,当天文章便写成,一起献到朕面前。随后朕睁眼浏览,文章虽然有高下之分,但大意却都一样。为什么大意都一样?不过是夸赞楼阁美丽,说工程已经完成罢了。看完文章以后,不能不忧虑叹息:难啊!缺少人才了。从前唐太宗大兴工役,又喜欢征战,忽然宫中的妇人徐充容上疏说:“土地广阔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使百姓劳苦才是容易发生祸乱的根源。东边戍守辽海,西边征役昆丘,实在不可以这样。”只看唐代妇人,尚且胜过今天的儒者,人才的情况就可见了。有一两个跟随的人,所问所答不过是顺从君主的欲望,时时赞美他的美好,却厌恶进谏。凭这样人的心思,仍然想着承受上等爵位、在世上扬名。旁边有人相信吗?有人说:“相信。”又问:“凭什么相信?”回答:“只看见他们衣冠整齐,身体魁伟,难道不是人才吗?”如今朕说缺少人才,这些一同游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有人说:“如今和您同游的人,不是过去君主的同游者。过去君主的同游者,都是和谐却不盲目附和的人;如今和我同游的人,全都是一味附和却没有真正和谐的人。”又问:“既然知道这样,为什么不罢黜他们?”回答:“还不可以。”又问:“为什么不果断地这样做,却要顺从他们的迂曲呢?”回答:“不是这样,等他们自己反省罢了。”如果其中有人能够反省一次,朕就得到人才了。怎么会比历代人才兴盛之时还差呢?” 《设谕文》朕曾根据事势观察人,根据时宜加以比较,为什么有些任职之人愚蠢到了极点,实在令人惋惜啊!况且奸邪贪婪的人很勇敢,在时势和事理面前不怕死,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那些正直而有仁心的人,只知道这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对于事势和时宜,只知道表面,因此本来出于恻隐仁心的行为,反而被颠倒使用了。难道不知道上古圣人驱赶犀牛大象、追逐虎豹,却从未追逐麒麟獐鹿吗?有人问降伏蛇的巫师:“你擅长降伏蛇,因此获得善果;既然捉到了蛇,是杀掉它还是不杀呢?”巫师说:“可以杀的就杀,应当放的就放。”朕问巫师:“蛇是人人厌恶的东西,你说有的可杀、有的可放,能说给我听吗?”他说:“可以。应当杀的,是某种蛇;应当放的,是某种蛇。”朕认为巫师是在胡乱说,于是又追问详情,对他说:“捉到蛇以后,全部杀掉可以吗?全部放掉而不杀可以吗?”巫师说:“都不可以。”臣擅自凭借神意决定杀放,也凭借神意行事;如果不依从神意,就会有罪过。唉!在阴暗幽深之处,不过是一条细小的蛇,人们将认为它没有归属。听降蛇者说了以后,才知道它有所归属,所以生杀都不敢妄为,因为知道它有神灵掌管。” 朕又询问儒者:朕常听说汤是圣人,曾撤去三面罗网,为鸟兽留下生路,这是真的吗?回答:“是真的。”朕问:“那么豺狼也想左右都留下空隙来容纳它们吗?”回答:“不是,因为它们会伤害其他生物的性命。”唉!善的就喜爱它,恶的就厌恶它;仁人君子却不能明白其中道理,反而把是非颠倒了。这究竟是邪还是正?应当反省啊,应当警戒啊!这样才有益处。《省顽文》
尝观古之贤愚者,清浊之分,善恶之别,晓然矣。但近视目前职事者,运哉!若以此浑字言之,莫不方今有职者,不知贤愚善恶者欤?非也。其清浊之分,善恶之别,人皆知之尔。然今人之心,法古贤善者少,效古愚恶者多,则贤善者无同,愚恶者有何哉?盖为不知艰险之覆身,日习浇奸之笃,故贤善之性日消而不立,执迷之情日生而愈坚。吁!难哉!所以古人以卑而致高,以愚而致贤,舍此而取彼,守亏而乐安。时人以为易欤?难欤?呜呼!不思虑患以防危,务奸顽而复命修德善,终生膺上爵,扬名于世。君子履之,小人弃之。惜哉!惜哉!孰不悟欤?
○纵豢鹤文
东海有来贡者,姓瀛,名洲。所贡者,仙鹤。试取观之,及其至,态貌与常鹤同,何足为奇?贡者曰:“不然,若知其内,方识鹤之异。”其人但言此而往,未暇详问。以鹤敕内臣,杂豢群鹤。中豢者去其翮,日夕与人相狎。凡鹤皆去其翮,同时而又生,豢者不拘听其自然。余月,翮翼乃全。时居五六月,羣鹤抖擞扬去,翅不远而坠。与民狎,民不知,将谓野者,故鹤多中矢弹者,惜哉!豢殷懃数月,一旦如是而废。豢者曰:“俗鸟何恋?”曰:“尔何知俗鸟?”对曰:“智鸟必息六月,若扶摇值春秋,所以假天风而各乘其气。今俗鸟去不依时,故如是也。”尚有未去者数枚,将必神鸟也。朕又观之,乃瀛洲者进其鹤,丹顶玄裳,缟衣墨足,日三朝而四舞,皷翼无时。如此者又两月,而临中秋。数雨过而天青,黄花香,芦蕋白,风高而翅轻。朕坐苑中,忽闻九霄之上有鹤双声,张目仰观,见鹤一对抟风而振翼,旋若羊角,扶摇而上,翕忽其翎渐觉微细,其身将摩青之际,形若蝇蠓之状,敛翼而东下,不知几千万里。是鹤息翼之处,因观智鸟,致吾有叹。所以君子之于当世,能善事而动,善时,惟瀛洲之鹤可体也。且鹤非时不动止,是整翼而已。及其时至,乃举事成,岂不智鸟乎?
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三
●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四
碑
记
◆碑
皇陵碑
○皇陵碑
译我曾观察古代贤者和愚者,清浊的分别、善恶的区别,都清楚明白。只是近来观察眼前任职办事的人,实在令人叹息!如果用这个混乱的字眼来说,如今任职的人,难道没有不知贤愚善恶的吗?不是这样。他们对于清浊的分别、善恶的区别,人人都知道罢了。然而如今人的内心,效法古代贤善之人的少,仿效古代愚恶之人的多,于是贤善之人没有同类,愚恶之人却越来越多。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艰难险阻会覆灭自身,每天习染浅薄奸邪之风越来越深,所以贤善的本性日渐消失而不能树立,执迷的情感日益产生而更加坚固。唉,难啊!所以古人能够从卑下达到高贵,从愚拙达到贤明,舍弃这一边而取得那一边,守持亏损却以安乐为乐。时下的人认为这容易吗?困难吗?唉!不思考祸患以防备危险,只务求奸邪顽固,重新接受命令而修养德行善行,终身便能承受上等爵位,在世上扬名。君子实行它,小人却抛弃它。可惜啊,可惜啊!难道没有人醒悟吗?” 《纵豢鹤文》东海有来进贡的人,姓瀛,名洲。他所进贡的是仙鹤。朕试着取来观看,等它到达后,姿态容貌和普通鹤一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进贡的人说:“不是这样,如果知道它的内在,才会认识到鹤的奇异。”那人只说了这些便离开了,朕来不及详细询问。朕把鹤交给内臣,和群鹤混在一起饲养。饲养者拔去了它们的翮羽,早晚让它们与人亲近。所有的鹤都拔去翮羽,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长出,饲养者不加拘束,任其自然。过了几个月,翮羽才长全。当时已经过了五六个月,群鹤抖擞振翅飞去,翅膀还没有飞远便坠落下来。它们和百姓亲近,百姓不知道它们是仙鹤,便以为是野鹤,因此许多鹤被箭和弹丸射中,可惜啊!辛苦饲养了几个月,一旦这样便前功尽弃。饲养者说:“普通的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有人说:“你哪里知道什么是普通的鸟?聪明的鸟一定要在六月停留,若乘扶摇之风遇到春秋时节,便借助天风,各自乘着时气飞行。如今普通的鸟不按时飞去,所以才会这样。”当时还有几只没有飞走的,必定是神鸟。朕又观察它们,原来是瀛洲进献的鹤:丹红的头顶、黑色的下裳、白色的羽衣、黑色的脚,每天三次朝见、四次起舞,时时振动翅膀。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到了中秋。几场雨过后,天空湛蓝,黄花飘香,芦花洁白,秋风高爽,翅膀轻盈。我坐在苑中,忽然听到九霄之上两声鹤鸣。我张眼仰望,只见一对鹤乘风振翅,盘旋如羊角旋风,扶摇直上;转眼之间,它们的翎羽渐渐变得细小,身躯将要摩触青天时,形状已如苍蝇蚊虫一般,收拢翅膀向东飞下,不知飞了几千万里。鹤停息翅膀的地方,于是可以观察这些有智慧的鸟,因而使我有所感叹。所以君子处在当世,能够善于行事而行动,善于把握时机,只有瀛洲的鹤可以作为体会。况且鹤不到时机不会行动停息,只是在整顿翅膀罢了。等到时机来到,才举事而成,难道不是有智慧的鸟吗?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三 ●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四 碑 记 ◆碑 皇陵碑 ○皇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