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五

译《道德经序》《资世通训序》《习唐太宗圣教序》《孝慈录序》《夏日雨晴诗序》《建言格式序》《翰林承旨宋濂归休诗序》《心经序》《昭鉴录序》《相鉴序》《相鉴贤臣传序》《相鉴奸臣传序》○《道德经序》朕本来出身寒微，遭逢胡人气运更替，又遇群雄同时兴起，不能在乡里安居，于是从军求生，几乎丧命才得以幸免。后来受制于人不过几年，便脱离他人的控制，获得统率群雄的地位，坚守江东十三年，终于登上帝位。朕奉天命讨伐元朝，统治养育天下百姓。自即位以来，不知道前代圣哲君王的治国之道，昼夜惶惶不安，担心上天严密地监察自己。于是向各方人士询问道理，但人人都只谈自己的见解，没有通晓先贤之道的。一天朕试着浏览群书，偶然发现其中有一册《道德经》，便随手阅读，见其中几章全都阐明道理，文字浅近而意旨深奥，难以知道如何贯通。停止阅读十多天后，又得到另一部书，发现注释议论各不相同，再拿来比较，发现注释者各有不同见解，于是就成了这种情况。朕把它们全部看过，费尽心神长久研读这部书，凭自己的见解，似乎颇能理解，想试着作注留给后人，又怕后人讥笑，于是没有完成。又过了很久，看到经文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吓唬他们？’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百姓顽强，官吏弊坏，即使早晨有才干的人被弃市，晚上仍有上百人犯同样的罪，这种情形，难道不是经文所说的吗？朕于是停止施行极刑，改为囚禁服役，不到一年，朕的心情便有所宽解。后来又担心自己按照这部经书仔细观察它的实际运用时，就像浓云雾霭、重重山岭，外表空虚而内里充实，形貌仿佛那个境界，却又不完全如此；又像架空幽谷而显出奇秀的山峰，使原本高峻的山峦忽然在幽谷中呈现形态。如果不知道它的意义，就像进入混沌鸿蒙之中，才稍微懂得它的微妙旨意。它又像明月沉入清澈的深潭，像在镜中看见真实的形象；虽然形体似乎如此，想要探取亲近，却无法触摸。何况经文又说：‘我的话很容易懂，也很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懂，没有人能实行。’这样思考，难道不是明镜和水月吗？朕在半夜深思：明镜和水月，形体虽然相似，却是虚幻而不真实；若不是凭借别的事物显现形象，哪里会有影子呢？所以抬头看天空，水中月影便清楚显现；丢开镜子去摸自己的身体，便知道自己的形体并不虚假。这叫作在事物之外求取真实，因此才能探知其中一二分微妙的旨意。于是于洪武七年冬十二月甲午动笔，勉强为它作辩论，不知道后世是否真能契合高人的志意？朕虽然才质浅薄，只知道这部经是万物最根本的道理，是王者最高的老师，是臣民最珍贵的宝物，并不是炼制金丹的方术。所以朕把自己的真诚心意全部说明出来，竭尽智慧思虑，意在有利于后人，特意为此作注。这月甲辰日，书写完成，于是为它作序。○《资世通训序》朕小时候，家里贫穷，父母年老，没有钱请老师学习，因此兄弟们在田间劳作；后来又有人出家为僧，最终对圣人贤人的道理一概无知，几乎丧失性命。然而即使不知道圣人之道，当时善人的话，他们虽然没有教导我，我哪里能不听从相信呢？后来忽然遇到群雄在我的命运中同时兴起，我如同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几年之内获得众人拥护以保全自身，又过了几年，势力扩大而大为兴盛，从而统治天下。当时才寻访儒者询问道理，略微懂得其中义理，所以每天都攻究询问，在有志之人中广泛访求，积累众人的言论并加以比较；其中说得正确的，并不是这些人的自创，而是上古哲人的善行。因为这些人有志于学习并能存心体察，如今成为我的学问并为我所用，对这些人来说难道是徒劳吗？他们所说不恰当的，都是因为这些人懈怠学习，何况平日理解又有偏差，于是做事颠倒，或者反而做错，因此覆灭自身、诛灭家族的也有。朕曾静心思考，凡是统治天下的君主，都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统辖广大的天下，肩负教导臣民的重任。上古圣哲君王的道德与上天相同，如今朕才薄德浅，却掌握干戈而统治天下，道德究竟在哪里呢？朕昼夜不敢自我安逸，只见世人性情愚昧、见识浅薄；古代有圣经贤传，立意深远，却被先儒用繁复言辞作注，评论各不相同，反而使后学更加愚昧。朕特意凭一己之见，总结先贤确切的论说，托请谒者加以评议，直接阐述其中意义，以利于后世之人，所以作这篇序。○《习唐太宗圣教序》

译乾坤运转，覆盖承载万物，无穷无尽。天地的常道依循四时，照见万物的荣枯；这些变化虽然眼前容易看明白，但造化机理的运行，即使上古圣哲又怎能完全知道它的真实情状？荣枯隐显，阴阳的变化较容易理解。至于天地的大造化，乾为阳、坤为阴，所以很难穷究其最微妙之处，因为人们不知道它的本源。假如有实体可以凭借……，即使痴愚的人也不会怀疑。所以最微妙的事物形迹隐晦，世人无法窥测，即使圣哲也不能不感到迷惑。何况如来的教法，指向真实却用虚空来言说，依据空来谈有，教化遍及万类，善法施及各方，显现千百亿种形态，上下无不包含，鸿蒙般的灵性充塞宇宙。收敛时则连毫厘的踪迹也潜藏不见，显示生死俱无，经历多少风霜也不会腐朽。它或收敛或舒张，在此时达到洪大的美善；觉悟佛道而使幽灵得到感化的人，哪里知道它的边际呢？玄妙的传授寂静幽深，考察它却无法知道根本，以致德行浅小、器量狭薄的人窥探它的旨趣，怎能没有别的议论呢？然而广大佛法的兴起，根源在西域；佛显现金身，与汉帝相会，在梦中得到演说，流传到东方。过去在化身显现的时候，不用言语便能教化，显示不生不灭，使百姓不待教导便得到治理。到双林示现涅槃之后，金色身形便隐藏起来，收敛光明不再显现；当时又绘制佛像、舒展形体，显现庄严金容，微妙法音广泛传播，把众生从幽冥苦趣中拔出；留下教法传到遥远荒僻之地，使万类脱离三恶道。所以真正微妙的道理难以瞻仰，不容易凭一个宗旨便理解；旁求其他方法，把正法混杂其中而造成纷纭，于是使人把色与空都看作虚假，不能没有诽谤。三车覆驰之说中，沙门玄奘是佛教的领袖。他生来慈悲聪敏，舍弃亲人以明见本心；壮年时一举一动都符合善道，坚持忍辱，清澈如碧潭映月，清洁难比暑夜松风；肌肤润泽如玉露，野田也不能相比；心境将要达到无碍，种种烦恼仿佛将尽，长久之后必定登上高霄、凌驾烟霞，万世独一无二。他收敛心神进行静观，悲伤宏大佛法的衰颓，感叹经文繁多而真伪错杂，想要辨定真实、分析虚伪，以滋养学人的诚心，所以伸长脖颈向往西土，独自执杖走过广阔荒漠，冒险往返两次；早晨飞雪凝结、迷漫天空，连道路也难以分辨；傍晚大风浩荡，卷起黄沙如帷幕遮蔽山川；独自追寻前人的足迹，冒着冰霜与自己的影子相伴；不知经历了多少杨柳青黄，都亲眼见于途中。他求取深奥佛法，愿心更加深重，劳苦却更加精进；遍游五印度的宝刹，越过恒河的渡口，立于双林树的树荫下，在八条河水中洗钵，登上鸡足山的峰峦，在灵鹫峰参加大会，从心中接受佛的直指，回来演说宏大的佛意，如瀚海波澜；把经书分成六百部，翻译传播到中华，阐明弘扬深奥经典，宽宥罪过、解除愆咎，使众生趋于善良而获得百种福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它的玄妙，就像在正午捕捉影子、在水底抚摸月亮一样清洁而不可得；又像青莲出于污泥而不受染，如同秋日桂花芬芳，花蕊的香气飘满室内，野外也弥漫馨香。以慈悲之船渡过业海，转眼渡过沧溟；体察上天的造化，具有日月的光明。如此伟大的无为之道，哪里可以议论穷尽呢？○《孝慈录序》关于丧礼的学说，听说周朝已经完备，后来因秦火而亡失。汉代儒者采集各家说法编成书，名为《周礼》《仪礼》，有人称为《新书》，但没有实行。历代儒臣往往把它们作为定制，用来辅佐君主。若是懂得时务的人，就采纳其中可行的部分加以实行。有些鄙俗之士拘泥古制来匡正君主，而君主不能明断，于是妨碍事务、损害义理，中途便废止了。朕考察其中关于事务的规定，实在十分繁琐。洪武七年秋九月，贵妃去世，朕命礼官制定仪制。又诏令翰林考察古典，三天后回来上奏。众人都把《周礼》《仪礼》当作定制。书中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年，如果是庶母则不服丧。又引用子游问孔子的事，说鲁昭公的服制有两种，认为孔子不赞成其中一种是必然的。朕反复思考，迂腐儒生和鄙俗之士果然不懂时务；哪里知道孔子的说法中自有大义呢？宰予问服一年丧是否可以，孔子认为这样是不仁，这与鲁昭公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否则，当时诸侯不尊奉天王而自行专断，孔子致力于用三纲五常教导不善之人。昭公是诸侯，他的丧礼已经越过天王而自行决定，孔子难道可以要求改动他的礼制吗？孔子一定不会教人不忠，所以没有说服一年不对，也没有说宰予闲居时的议论。孔子反而说这种做法不对，可见母亲服丧一年的规定并不近人情。如今迂腐的儒生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把古代说成正确、把今天说成错误，已经十分明显了。况且礼制出自天子，若上面实行而下面不效法，今天皇帝和皇子的母亲服丧一年，庶母则不服丧，五服之外也不服丧。如果把他们的说法当作绝对正确，那么尧的德行就被抹杀了。尧亲近九族，使百姓和睦彰明，难道只顾五服以内的人吗？于是命令诸儒遍考各种书籍来回复。又过了几天，他们上奏说，古今谈论丧服的人共有四十二人，主张服丧一年的有十四人，主张服丧三年的有二十八人，人数比主张服丧一年的多一倍。由此看来，服丧三年难道不合乎人情吗？父母的恩情本来是一样的，父亲去世服丧三年，父亲在世时母亲去世却只服丧一年，难道不是轻重差别太大了吗？这合乎人情吗？而且古代有些做法不近人情而又过分：父母刚去世时，有的五日、三日，或六七日水浆不入口，才算孝；早晨到晚上悲号，三年不说话；还规定服丧期间不得生育。朕阅读书籍、揣度其中意义，实在认为这不是万古不变的法则。如果真的依照旧制，那么孝子之家为了死者悲伤，看到活着的人十有八九因此死亡，孝礼就会衰败；百姓的生计也会停废，王室的国事也会紊乱。又听说《周公无逸》篇记载，殷王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享国五十九年，祖甲享国三十三年。从此以后，只知道沉溺享乐，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长寿可以考察，短命也可以查证，难道还不明显吗？然而周公只知道这些情况，却不知道规定母亲服丧一年已经损害人伦，最终导致后代君王寿命短促、社稷转移，也有庶母不服丧的原因。有时父亲刚去世，儿子便乘机夺权，人伦在哪里？这就是寿命短促、王纲解体的原因。迂腐的儒生真是茫然无知啊！朕看宫中所生的君主，宠爱内室，任用山林之士作为股肱爪牙，使他们突然显贵，导致君主受到牵制；文章空泛，遇事不能决断。国家危亡，除了这些迂腐儒生还有谁造成的？他们议论丧礼、讨论时文的变化，却不能审察形势、制定合宜的办法，只知尊古非今；把其中情形看清楚，并不困难。朕常听说汉唐有忌讳议论丧事的人，但朕并不这样。礼乐制度出自天子，于是制定为固定制度：儿子为父母，庶子为自己的母亲，都服斩衰三年；嫡子、众子为庶母，都服齐衰杖期，使宫内宫外都有所遵守。○《夏日雨晴诗序》

译天地阴阳二气显明，四时依照常规运行；正道确立，时序正常，万物就会茂盛。若当时的君主怠于政事，常规失去法度，节气次序改变，万物就会遭殃。洪武八年八月没有下雨，到洪武九年夏四月初还没有沾到雨水。百姓虽然还没有恐慌，朕心中却惶惶不安，担心耽误百姓播种。到了当月二十七日申时，山中水气上升，江水蒸腾、海潮涌动，阴云四处密布，天降大雨，昼夜淋漓，整个大地都得到充足的雨水。直到五月二十二日，连续三十天没有停止。第二天将要命令百官到北郊祭祀后土，第二天早晨天放晴，雨后的山气化作薄雾，油然在山间往来。即使让吴道子来描绘，面对如今的景象，绘画又怎能完全表现它的巧妙姿态呢？大概是上天展开图画，忽然之间变换出异常景象，所以难以真实描摹。朕因喜爱上天的垂顾，特命儒臣作赋吟咏，因此也写下这篇序。伟大的后土啊，您的德行广大无边，怎能估量？山谷潭水相通、气息流转啊，天降大雨，来势滂沱。阴云雾霭连绵三十天啊，过分美好又将可能转为灾伤啊，或许会带来祸殃。忽然云气收敛、天空放晴啊，百姓歌唱安乐健康。老农放声歌唱啊，旱地播种、水田插秧。朕手握上天的符命啊，有什么祥瑞？不过是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啊，世道便算美好。如今欣喜雨停天晴啊，大型祭祀已经铺陈。臣僚作赋歌赞啊，声音铿锵。朕将叩首啊，遥遥拜谢苍天。家家给足、人人丰足啊，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皇天后土啊，光明盛大！愿您显明地降临、接受祭祀啊，这是我的愿望。○《建言格式序》唉！做君主困难，做臣子也不容易，这是古人应当首先重视的话。说到做臣子的困难，茹太素便是如此。洪武九年，朕看见各种灾异纷纷出现，自己束手无策，于是特意向臣民发布告示，允许他们陈说朕的过失。告示发布后一个多月，上书的藩臣有：山东布政使吴印、参政宋善、阎钝、山东按察副使余奎、海州学正曾秉正、平凉府崇信知县潘卣、监察御史孙化、海宁县丞方仲容、登州府福山县丞徐谦、山东布政使司检校傅奎、台州黄岩县徐季清、安吉卫军丘绂、守御庄浪指挥佥事李景、山西分教国学生余懋、台州府百姓郑士利，共十五人。认为他们意见好的有吴印、宋善、阎钝、余奎、曾秉正、孙化、傅奎、李景八人，共十七件事。完全不能实行的是潘卣、方仲容、徐谦、徐季清、丘绂、余懋六人。假借公事谋取私利而应治罪的是郑士利。此后，近臣刑部主事茹太素以五件事情上书，奏书有一万七千字。朕命中书省的王敏在中书省当面诵读，读到六千三百七十字时，他说：‘有才能的士人，近年来幸存下来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不过是在应答、办理、汇集事务罢了。’ 他又说：‘所任用的人大半是迂腐的儒生和鄙俗的官吏。’说到这里时，朕还没有看到五件事的具体内容，认为他是在胡乱说话，于是召来询问：你是刑部官员，刑部官吏有二百多人，你能够详细区分哪些是迂腐儒生、哪些是鄙俗官吏吗？他竟不回答。朕让他分辨，他又不知道那些人的姓名，于是将他扑打。第二天深夜，朕躺在床榻上，让人继续诵读他的奏言，直到读到一万六千五百字以后，才出现五件事的具体内容。这五件事只用了五百多个字。朕听到这里，知道五件事中有四件可以实行。当天早朝，便命中书省、都督府、御史台查考办理。唉，难啊！古今上书陈述意见的人，没有不为了国家、百姓和君主而进言的；即使有责难他人的地方，刻意求取声名的人也很少。如今朕厌烦听繁复文章，反而驳问忠臣，这是朕的过错。有这样的臣子，才可以称为忠臣。唉！做臣子不容易，到这里便看出来了。可惜啊！因此制定上书陈言的法令，向天下公布。官员和百姓有话要说的，允许陈述事实，不许写繁文。如果超过格式，就加以诘问。所以写下这篇序。○《翰林承旨宋濂归休诗序》洪武十年春二月二十六日，前翰林承旨宋濂获得致仕许可，回到家中，已经抵达了。随即派长孙宋慎进呈表章，以表达报答和谢恩之意。朕读了他的奏表，所说没有虚假谬误，过去的事情交代得清楚，陈述的内容值得记载。他为人可以说诚实而有智慧。因此他终于能够致仕归家。于是召见他的孙子宋慎，对他说：‘你祖父离开这里后，跟什么人来往？’宋慎回答：‘只有亲戚和旧友偶尔聚会，没有滥交。’朕问：‘每天抚育儿孙吗？查看家中财产收入吗？往来于田园之间吗？’宋慎叩首回答说：‘臣宋慎的祖父蒙受陛下深厚的恩泽，能够从官职上退休，悠闲地居住在家中，以等待寿终。抚育儿孙、查看财产、往来田园这些事情，都有。为此感激不尽，特派微臣宋慎到宫阙前俯伏谢恩。’朕说：‘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乐趣？’宋慎答：‘他从不去别处，只新建了一间仅能容膝的小室，题名为“静轩”。每天住在那里澄清心境，又探访国政，如果偶然知道一两件，即使已经退休，仍想写成密封奏疏，为陛下弥补过失。’朕听了这些话，悠然感动。唉，真是忠诚啊！贤良之臣有像这样的吗？于是为他作诗。听说你将要归去，乐在天然。静轩应当仿效老禅，默然不语。时间久了，知道你贯通大道，内心详明。觉悟归来后，先前的事业功绩会更加显著，今后的文章声名一定流传千古。孔子的名声不会止息，你退休终老。你只管保全自身。○《心经序》

译天地阴阳二气已经分判很久，万物都完备周全。作为君主，应当像君主；养育百姓的人，应当效法相应的法则。把三纲五常显示给天下，也用五刑作为辅助。有些凶恶顽劣、不遵循教化的人，往往做出奔向火中、跳入深渊的事情，最终也不自我反省。这些凶顽之人，不只是中国有，天下各处无不如此。不久西域诞生了佛，名叫释迦。他成为佛后，修行深、愿力重，始终如一，于是出离世间，脱离苦趣。他的教法以仁慈忍辱为本，务求明心以确立生命之道，执守这一道理来实行，意在使人人都如此，从而利益救济一切众生。如今的人不了解佛法的缘由，常说佛法空虚而不真实。佛法怎么会用来教导君子、训诫小人呢？按朕的看法，并不是这样。佛的教法真实而不虚，正是要除去愚昧迷惑的虚妄，建立本性的真实。佛特意挺身苦行，使外在教法与世俗不同，名称也异于常教，以解脱有情众生的痛苦。从前佛在世时，侍从听法的人都是聪明之士，他们演说的内容本来就有三纲五常的性理。听闻之后，人们各自获得福报。自佛灭度之后，佛法流入中国，间或有聪明人动辄演说人天小果，尚且能够使凶顽之人转为善人，何况聪明人懂得大乘、认识佛法宗旨呢？比如《心经》常常说空而不说实，其中所说的空，只是相的空。除了相空之外，所保存的就是本性。所以相空有六种：口的空，是说话的形相；眼的空，是色的形相；耳的空，是听闻的形相；鼻的空，是嗅闻的形相；舌的空，是味觉的形相；身的空，是享乐的形相。这六种空相，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而是妄想所形成的虚妄相。正是这种空相使世人愚昧，祸害古今，往往越陷越深，不知有多少。前代帝王被这种空相迷惑、几乎丧失天下的有：周穆王、汉武帝、唐玄宗、萧梁武帝、元魏主拓跋焘、李后主、宋徽宗。这些帝王废弛国政、怠慢政事，其中萧梁武帝、宋徽宗还因此丧身，都是由于妄想飞升以及进入佛天之地。佛天之地并不曾渺茫，这等快乐世间本来就有。只是人的本性贪恋而不觉察，又想取得那种快乐。人世间有什么呢？假如佛天之地就像做国君、王侯一样，只要不作恶而行善，能够守住这个境界，岂不就是佛天之地吗？不能守住，却虚伪地运用妄想之心，便会进入空虚境界，所以才有这种结果。富人被这种空相缠绕，就会同时生出淫欲，从而丧失财富。贫穷的人被这种空相缠绕，就会产生各种欺诈，最终丧失性命。那些将要成为贤人却尚未成为贤人的人被它缠绕，就不能成为仁人君子。僧道之人被它缠绕，就不能建立本性、认识宗旨。所以本经题作《心经》，正是要除去内心的邪念，使人归于正道。这难道是佛教的虚妄吗？朕特意说明这些，使聪明人观察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循环运行，思考虚与实究竟应当取舍什么；要保全性命应当怎样做？如果取舍有道、保守有方，难道不正是佛法的美善、色空的妙理吗？○《昭鉴录序》朕曾经深思熟虑：从前开创天下的君主，决断事务繁多，操心范围广大，即使最明智的人，也难免有过失错误，何况见识浅薄、学识不足的人，过错就更多了。由此在后世留下过失；如果能够觉察从前的过错，每天加以警戒反省，修养德行以消除旧日过失，就是子孙的福分。如果自己不能反省，又加上子孙嚣张顽劣、不守法度，那么恶果一定会有到来的一天。朕因为靖江王守谦不守法度，重蹈他父亲的恶行，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他萌发这种意图的情形，却已经隐约如此，思考后认为没有办法制止，于是特意命儒臣从各朝史书中撮取历代藩王的事迹，编成一书，让他们早晚阅读，告诫自己一定行善。书还没有编成，这个子孙却没有改过，妄自援引古事牵连今日，内心多有含冤抱恨，后来被废为庶人，才说自己不留恋车马游乐，住在低矮茅屋中，忘掉饰有金饰的高楼，只努力耕作田地，甘心老死于桑麻之间，有这样的话。朕又想，这难道是这个孩子没有福分所造成的吗？还是他父亲从前凶恶所导致的吗？然而这个孩子虽不接受教诲，书既然编成，仍应颁示给我的诸子，让他们看看贤与不肖的结果究竟如何。况且朕从前居住在淮右，世上出身寒微的人，有谁能超过我呢？那真是寒微到了极点。一天元朝气运发生更替，群雄像沸水一样纷纷而起；我趁着群雄争夺天下的时候，收集豪杰英才，推诚相待、开诚晓谕，四处征讨不守正道的人，因此与群雄并驾驱驰达十二年之久，才在刀锋尽头压服群雄，引导善良之人归向仁义之乡。朕曾经有千万种忧惧：在收束群雄、安抚善人的时候，难道没有过错吗？如今知道从前的过错，想追悔却已经来不及，只能警戒眼前；又深深忧虑积累的过失已经很重。如今朕德行浅薄、才能疏陋，恐怕不足以弥补过错、消除罪愆，反而连累我的子孙。眼看年岁已老，精力有所衰退，为天下百姓和子孙着想，每天仍勉力而为。然而自从平定祸乱以来，心神劳苦疲惫，此时所施行的事情终究不够精细；希望子孙看到这些以后，增加修养深厚的德行，消除祸乱的根源，使人人都承受福禄，这就是朕的幸运。况且历代诸帝的儿子，大多嚣张顽劣、不守法度，以致被他人离间，亲身遭受大祸：一方面是前人所作所为造成的，另一方面也是后人不加修养，反而使罪恶更加增长，因而触怒天人。只愿我的子孙仔细反省、谨慎对待，戒除恶行，和善地对待世人，岂不是美好吗？○《相鉴序》朕曾经向儒者询问道理，儒者都阐述孔子的学说，陈说三皇五帝的制度来引导朕。等到阅读《春秋》，书中只记载贤与不肖、政治的得失，明亮如日星，验证如回声和影子。详细考察其中自我修养的道理，《春秋》流传至今，凡是儒者没有不阅读这部书的；但他们知道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吗？遇到事情时往往谬误百出，不遵从善而遵从恶的事例，杂乱地存在于各种书中，所以不能精确知道利害。于是命儒臣编纂从汉至宋各代史书，将历代史书中贤能与奸邪的人物分类编成《贤臣传》和《奸臣传》两部书，使有智慧的人容易每日诵读，使贤能之人容易选择取舍。虽然是千古以前的是非，刚一打开书卷，仍仿佛在眼前看见。像君子这样的人，谁会选择作恶而不选择行善呢？所以在洪武十三年冬天，命翰林营建修缮，编成此书，又命工匠刊刻完成，以利后人，特意作此序。○《相鉴贤臣传序》

译唉，美好啊！有智慧的人所以能够立身扬名，只是老聃曾说：‘死而不亡叫作长寿。’贤人虽然死在古代，如果人们亲眼般诵读他的事迹，他生前的道理就因此没有消亡。况且贤人的学习，起初专心明白孝敬父母。专心明白孝敬父母，是什么意思？父母的亲情，是人的天性；再加以专心明白，就是增进孝道。孝道明白以后，才能侍奉君主。所以忠于君主而不改变、成为奸恶之人的原因，是把孝作为根本。因此不孝的人不会忠诚，不忠诚的人也不能算孝。侍奉君主，就像父母还活着一样，必须使君主尊荣显贵、厚待奉养，使君主显扬，这就是所谓的孝。如果侍奉君主不忠，导致父母在世时受到牵累；即使没有牵累，自己承担罪责，父母也会忧愁悲伤。这就是贤者的孝：担心父母活着时遭受这种忧患。即使父母已经去世，孝心仍然深厚，也因此更加谨慎，不敢不忠于君主，因为孝道在于使父母的神魂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如果不忠，只怕阴阳两界相隔而产生过错，连累父母而使他们不知情；昼夜思念父母的声音容貌，却不能再见，常常因此伤心，哪里敢不忠于君主？难道要抛弃富贵而连累祖宗吗？朕看名册中的诸位贤臣，正是因为他们一生遵循忠孝之道。唉！这不是很难吗？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做到。○《相鉴奸臣传序》洪武十三年春，因为丞相胡惟庸违法犯罪，后来我曾为这件事叹息，特意命令诸儒查检历代史书，把那些因杀身而成为权奸的事编为一类。一天我试着阅读，才知道古今不才之人始终不能醒悟，杀身并连累祖宗的罪恶竟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往往蹈袭这种错误，以至于自身灭亡、家族绝嗣。这难道不是聪明到了极点，反而成了愚蠢吗？况且这种奸臣当初出身平民，本是布衣之士，一旦被君主任用，个人尊贵、家族荣耀，名声显扬祖先，地位处于一人之下，还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呢？可是他竟不守人臣的本分，倚仗权势、把持权力，窥探君主的心意，包藏祸心，玩弄文法，肆意胡作非为，不把君主信任他的恩德当作恩德，反而乘机欺骗愚弄君主。哪里知道，别人以诚心推待自己，自己却用虚伪应付别人，灾祸就要到来了呢？这种奸臣，起初想使父母荣耀，反而连累父母；本来想使自身荣耀，却又导致自身丧命；一心想显耀父母，最终却使家族灭绝。我看这篇记载，古今获罪于人神的，没有比这种奸臣的愚昧更严重的了。像这样，过去的奸臣欺骗鬼神的鉴察，表面上显赫一时，却终究被记入无私的史册；由此产生的罪过有余，千秋万世又有什么能磨灭它呢？所以他们永远是古今的罪人，特意记述下来。说 《秋宇澄清说》《晴鸢抟风说》《尧汤水旱说》《黄河说》《保身说》《勤惰说》《良马说》《生擒虎说》《牛抟虎说》《赐宗泐免官说》《僧道衡说》《僧道竺隐说》《僧玘太朴说》《天界寺花架说》《僧犯宪说》《命道士杨宗玄住持万寿宫说》《鴈归说》《紫鴈南宾北归说》《普达说》《汉说》《仲右说》《道患说》《佛教利济说》《钟山僧妙云说》《还经示僧》《戒慵儒说》《飞鸢互抟说》《解夷狄有君章说》《解攻乎异端章说》《秋宇澄清说》天地四时的气，有时交合，有时闭塞，这就是阴阳。因此有温、凉、寒、暑的区别。春天时，太阴之气渐渐退去，盛阳之气慢慢到来，所以气候温暖。这时阴气上升，渐渐收敛于天；阳气向下涌动，渐渐从地中出来，弥漫于天地之间。随后天气下降，二气交合调和，万物萌动，于是氤氲之气浮游在天地之间。由清和进入夏季，天地间一片鸿蒙，山中蒸气升腾，海水涌动，江河之气上腾；炎帝当令，滋养万物，这就是暑气。因此白天多云雾，夜里银河和星星稀少，这是因为至阳之气旺盛。到了初秋，太阳之气渐渐进入厚坤大地，严寒凝结之气稍稍下降，天空开阔，所以山海停止蒸腾并收敛涌动，江河之气也停息而不上腾。这时大地土壤湿润，虽有西风吹落凋木，却没有尘土可以扬起。白天云气在上下之间静止，夜里星辰密布天空，月亮运行于穹壤之间，白光皎洁，不用点灯夜里也明亮。由此看来，这大概是说阴阳交合之气平息，而严凝之气尚未凝结，正是秋天二气涵养万物的时候；唯有秋天宁静，所以说“天宇澄清”。冬天严凝之气正当其时，为什么却不说“天宇澄清”呢？冬天地面多干燥，北风摇撼树枝，飞沙走石，尘土在天地之间飞扬；露水落下凝成霜，霜融化又变成水和气，在上下之间循环，所以不说“冬宇澄清”。又 浑浊不止，所以要使它澄清。既已澄清并且停息，然后才清澈，这说的是水吗？还是土呢？回答说：是泥水。然而在尚未成为泥之前，泥该怎样称呼？在尚未澄清之前，澄清又该怎样称呼？回答说：水和土。如今浑浊而后澄，澄而后清，这就叫作澄清吗？回答说：是的。世人说“秋宇澄清”，这和什么相类比？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不知道。我听说天地温厚之气始于春天，盛于夏天，弥漫于天地之间；这种气是浑浊的。清凉之气始于秋天，盛于冬天，使天地上下清澈；这种气是澄明的。说到这种澄与浊，在尚未浑浊之前，浑浊叫什么？回答说：气。在尚未澄明之前，澄明叫什么？回答说：理。也可以叫作澄清吗？回答说：也可以。唉，人活在世上却不能明白道理，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所谓“秋宇澄清”，只是把天空比作浑浊的水，经过澄清而清澈罢了，没有别的意思。《晴鸢抟风说》

译世上亲近人的鸟有好几种，只有飞鸢亲近人。看起来它似乎接近人，其实人想捕捉它却捕不到，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鸢生来性情如此，机警灵活而有智谋；虽然偶尔接近人，人却很少能得到它。由于它天性多疑，这种鸟每天得到的食物很少，心里喜欢扶摇而上；只得到一点食物，便整理翅膀乘风飞翔，摩挲青天，舒展羽翮；每天傍晚投入树林，天刚亮便从树上飞出。凡是风和日丽、稍稍接近人烟的时候，都是它聪明的表现。至于张开翅膀腾空，收拢翅膀俯冲，捕捉鼷鼠充饥，这只鸟的志向和雄姿大概已经发挥尽了，心里也十分畅快；即使雕、鹘，也不过如此。一天它得到一点食物，振翅飞翔，乘风而行，翅声悠扬，享受鼷鼠这样的美食，自以为其他鸟没有谁能与自己相比。忽然天地之间有鸟舒翅冲入晴空，收拢羽翮俯冲下来，像女星飞奔，银河间风声如雷。于是鸢见此情景，便赶紧飞入树林栖息在树枝上，从树缝中偷偷观察这只鸟要飞向哪里。正在惊惧之间，忽然黄莺从柳荫中飞来，对鸢说：“平日里我自身最为怯弱不过，只会穿花鸣柳；你这只鸢常常接近人取食，张翅腾空，收翅下冲，捕捉鼷鼠，我本以为你的本领天下无双。怎么一只隼飞过来，你这只鸢就早早收敛踪迹，潜入树林，从树缝中偷看那只隼，为什么竟如此软弱？不知道你抟风的志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尧汤水旱说》我听说尧时洪水九年，汤时旱灾七年。当时的事情被记载在简册和纸帛上，接续书写直到今天。有时读到、听到、看到这些记载，突然不由得毛发竖立，感到惊惧。为什么呢？因为即使风雨按时而来，百姓获得丰收，还要说王业艰难；如果四时失去秩序，天道错过时令，九年水涝使百姓毫无收获，七年干旱使播种的庄稼不能出苗，那么和今天的民生相比，不知道当时百姓将靠什么活命？所以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这确实是中肯的评论。况且如今天下年年丰收，家给人足的有，不足的也有；如果再加上九年的洪水，或者七年的旱灾，究竟还能有什么生计呢？这不是传说的讹误，就是史笔的差错，难以作为正确的论断。依我详细观察，必定是在尧在位期间，前后有九年的水灾，其中也有七年的旱灾。对尧的这种说法，明智的人听了必定会相信。如果前面所说的情况确实如此，天下百姓就没有种子了。我即位九年，每逢经历四时，都担心时令失序、气候失调，尤其为严重的情况劳心思虑；春、夏、秋三季应当特别忧虑，冬季则稍微少想一些。因为春、夏、秋三时都是生长、结实的时节，不可不使时令均衡协调。假如反常而发生变故，灾殃就会殃及百姓，君主也会受到祸害。祸害从哪里来？必定有它的根源。那么根源是什么？天下没有收成，百姓就缺少食物；百姓缺少食物，就会发生变乱。发生变乱，天下盗贼就会兴起；即使王法和纲纪不能约束他们，也会造成强者欺凌弱者、众人暴虐少数人的局面，于是豪杰兴起。从此可能出现君位转移，也可能使百姓重新获得生路。我之所以特别忧虑春、夏、秋三时，就是担心出现九年水灾、七年旱灾，使百姓无法立命。因此在读到、听到这些事情时，不知不觉毛发悚然，像这样惊惧，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久到了洪武九年夏四月将尽，盼望的雨还没有到来，我从早到晚惶恐忧惧。难道是工役繁多，使百姓过于劳苦，才造成这样吗？然而工程已将完成一半，想停也没有办法。于是我再次反省自己，并旁及其他事务，命令百官加以检查，使冤屈得到申诉、枉曲得到昭雪，逐项施行。第二天，上天察知我的愚诚，明白地怜悯百姓，忽然乌云遮蔽天空，山川谷地起风，江淮之气涌动，海浪升起。神龙驱赶云彩蜿蜒而行，阿香奔走驾车，闪电随之而来。细雨降下而不冲破土块，和风吹来而枝条不鸣；既不伤害，也不泛滥，滋润草木，渐渐渗入黄土。虽然还没有看见全年丰收的吉祥征兆，却足以看见眼前的感应，难道可以不歌咏记录下来吗？歌辞说：和煦的风解除烦闷，天降清雨。宫殿庭院中流水潺潺，朱红的楹柱旁麦苗茂盛。小满时节，根部已经滋润；康庄大道上鼓声喧天，人们欢舞，抚弄琴筝。四时遵循常道，天地运行有常，万物舒展花英，大化流行。五岳苍翠，云气缭绕；四海浩荡，波浪不惊。我因上天察鉴而蒙受雨泽，并下令告知众位官员。玉斝倾酒，踏歌旋转；天下太平，实在令人喜悦，人人安宁，尊敬贤者、敬养老人，欢欣相迎。小车辚辚而来，闲倚车舆迎接宾客；应当进入我的帝京，昼夜之间山海都通向平坦大道，幽暗全无。只愿天地永远安泰贞正，贤良大臣世世代代都享有美好的声名。《黄河说》

译吴元年丁未，某月，我派大将军率领二十五万披坚执锐的步骑兵渡江越淮，向北进入中原，首先使齐鲁归服。第二年洪武初年，夏四月平定河洛；秋八月，胡君弃城远逃沙漠；冬天又转战晋、冀，安抚并占有那里。关右听到消息便望风输诚，中原于是平定。我曾说：“统治天下，如果不定都中原是不行的。”如今中原既已平定，必定要亲自到那里，仰观俯察，选择土地定居。于是当年夏四月，我率领数万禁兵前往察看，沿黄河逆流而上，满一个月抵达汴梁。当时军政事务繁忙，虽然山川秀丽，也有古今人物的事迹，一时无暇吟咏。到了洪武九年秋八月，我在奉天门祭祀社神并斋戒，晚上坐在道路上，有位儒臣待制李思迪侍奉在旁，他也是当年一同乘船前往的人。因谈到北行巡视时黄河水势的变迁，我想写一篇文章，却还没有写成。第二天午时将尽，李思迪把文章送来。我看文章意气雄壮，论水势、说河源，文理颇为顺畅，于是又据此写成此说。吴元年夏四月，我命有关官员清理江淮水滨以及黄河沿岸的旧河道。某日乘坐臣下的船抵达瓜洲，当时春水刚退，积水初涨，江上没有大浪，太阳也不酷热，正值清和时节，适宜清晨出行，十分吉利。船进入浩河，行至中途停泊，抵达广陵；三天后到淮阴。船夫驶入淮河，这天巽方风势很大，扬帆飞旗，不到两个时辰就抵达两条河水汇合的地方。只见河水分成两道，清浊如同有界，平行流了二十多里，才混合在一起向东流去。随后越过淮河进入黄河，才觉得河水同向流动，极其浑浊，没有清色；呈黄色而没有黑色，更没有其他颜色，所以古今都称作黄河，确实应当如此。船行三十天，昼夜都处在这水面上，时时刻刻观察它的水势，只见它如万马奔驰，声势仿佛大地上万马轰鸣。急流的速度，转瞬之间就无法看清。遇到山势回环、巨石转折的地方，水流绕行盘旋，像羊角一样；水底玲珑可见。因风势激怒，水涛飞溅冲天，便如珠子飞散、暴雨降落。有时巨浪像堤坝一样，突然涌起横贯河面，使急流变缓、流水停止，细浪也不再起纹。过了很久，众水汇聚，那道横亘的水势将要消散时，忽然有一股水流盘旋，水底便发出低沉的鸣声。又过了一会儿，水中出现一个洞穴，约有数围大，形状像井，上通天空，下达河底，俗称旋涡。水流旋转得极其急，里面飞起的水花冲到旋涡一丈多高，细雨般落到岸边，沸腾般飞溅打在人身上。水流经过两山峡谷之间，有时直冲而下、湍急无比，有时弯曲折转，有时绕着石头旋流，有时回流拍击岸边，有时怒吼奔腾。雪白的浪花堆积起来，有时使山倾地陷，有时使船翻桨断；巨鱼摆动一下尾巴，即使只是呼吸之间，也能游出十里路。仿佛蛟龙在水中嬉戏，蜿蜒一次，便使深渊无底、四野成湖；蜿蜒一下，又能转眼行进千里，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这样的水势如此急迫，难道是因为顺势而行的东西都如此吗？人们说这条河是神水，但它长期给中原造成灾害，成为百姓祸患的地方很多。我亲自沿河游览，观察水势；遇到两山之间，河道狭窄而水流急促，大概是理所当然的吧？至于平原旷野，河水向东荡漾、向西冲塌，使桑田变迁；水势稍稍漫开，大概也在情理之中吧？这是坚硬与柔弱相互争胜，谁能说其中有神呢？如果说黄河没有神，那么所谓神异之处，或许就在于它极其浑浊而难以澄清，滔滔向东流去，贯穿古今而不停息；这是它长久不变的常态。偶然忽然变得极其清澈，连人的影子和毫厘都能清楚看见，有时延续千百里，有时延续数十里，这才可以说是神异。因此上古时代，君主把它载入祭祀典籍，敬畏它、祭祀它，为百姓祈求福祉。如今我得以观察这条河，河道狭直的地方如同经线、琴弦；凡是山势回环、巨石突起的地方，水流便盘旋曲折，像羊肠一样。若从河阴到徐、宿一带，土地空旷、原野平坦，水势就不是这样。这条河浩浩漫漫、广阔荡漾，深不可测。《禹贡》的注释说：“三门尚未开通、吕梁尚未凿通时，黄河从孟门之上流出。”这说法不合事实，必定是后人讹传了原文，流传过程中发生了错误。我从前已经游览过此地，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又重新叙述下来写成此说罢了。《保身说》“大化”，是说天地之气的运行变化。世上的贤者特意把它和君主的政治相配，也称作大化。天地的大化，就是四时；四时的变化是什么呢？所谓变化，就是春变为夏，夏变为秋，秋变为冬，这就是四时的变化。春天的变化，是因为太和之气流行；凡是世间有血气的东西，以及能够生长繁衍的草木之类，无不顺应时令而各自显现形态。夏天的变化，正当万物生长滋养之际，遇到大化之气，没有不生长滋养的，这就是夏天的变化。秋天的变化，正当结实收敛之时，在这时节没有不结实的。冬天的变化，是严酷寒冷、凝结肃杀之气；在这时节没有不肃杀凋零的。这四时四季顺序正常，天地就和谐，万物就得到养育。只要稍有失宜，上下就会受到损害；这说的是事物的理性。因此人承受天地之气，如果完全顺应时宜去做，身体就安处于广大平和之中；如果违背时宜去做，轻则招致灾殃，重则丧失生命。所以冬天不适宜挖井开渠，为什么呢？因为冬天是闭塞的时节，开挖就会泄露厚坤之气。这好比人的全身，如果肌肤完整、身体完好，阴阳就能正常运行。这种常道只要不过分，就不会有亏损。如果肌肤受了损伤，甚至伤及骨骼，刚刚稍有好转，便发生阴阳交合，那么生命就像风中的蜡烛一样危险。为什么呢？阴阳一旦交合，全身太和之气就会运行，没有一丝一毫不经过其应有的经纬；这好比风箱在运转。风箱一旦运转，旁边如果另有孔穴，风箱就坏了，箱子也无用了。人的身体像箱子，口、舌、耳、鼻就像风箱的孔窍。如果身体有损伤，就像箱子另有孔穴；风箱一动，风便从别处泄出，身体就会败坏。有一件事可以验证：我小时候住在凤阳，听说触犯刑法的人受刑，受责罚后回家，便进行房事，阴阳之气运行，太和之气发动，精液从伤口流出，气也从患处上升，无法止住，不到十天就死了。男子怎能不引以为戒呢？所谓大化，就是万物没有一样不在运动变化。《勤惰说》

译从前有一个勤劳的人和一个懒惰的人住在同乡，他们的志向相同，操守却不同。勤劳的人当时是百姓，夜里常点灯读古书，白天腰间带着书下田劳作，家中供养颇为丰厚。懒惰的人也同时是百姓，他精通文学，却不做其他事情；太阳还未落山就睡觉，太阳已经很高才起床；吃完饭读几行书，便悠闲自在地自以为是志士清高。一天，他到勤劳者的田里，对勤劳者说：“君子的学问贵在精专而不旁骛，您和我志同道合，为什么不像我这样悠闲博览群书，等待明君任用呢？”勤劳者说：“先生是君子，教导我学习，实在很好，我终身不会忘记。不过先生教我停止农事和其他事务，专心读书；可是农事和读书都不能放弃，也可以同时做。”懒惰者说：“这样一定会使心志困苦、筋骨劳累，何况读书的心也不能专一，这样做是不行的。”勤劳者说：“先生读书是按白天计算时间而专心读，我虽然务农稍有妨碍，就用夜晚代替白天读书，这样也就和先生的学习一样了。”懒惰者飘然一笑。过了一天，君主知道二人都学习儒者之学、传承道统，命令使者把他们召到京师，分别授予官职，都侍奉君主上朝。君臣共同处理政务和朝廷大事时，臣子一定要凌晨赶到，等候漏刻报时后入朝，天黑才回去，即使这样也不敢安然就寝。为什么呢？凌晨赶来，是不敢不这样做。过去君主施行善政时，宫廷中一定通宵点燃明亮的庭燎，所以天子五更起身，百官四更都起床；这就是必须勤于政务的原因。天黑回去后仍不能安睡，是担心君主还有余下的事情，或许再次召见，因此不敢放纵地办理朝廷事务；君臣勤劳到了这种地步。勤劳和懒惰是否适合这种职务，二人做士人时，只有勤劳者面色很憔悴，懒惰者容貌却很漂亮。一旦任职办事，憔悴者反而容光焕发，容光者反而憔悴了。有人说：“这两个人过去是这样，现在却反过来了。”旁边的人问：“为什么？”回答说：“你没看见那个蓬头垢面的人是谁吗？”回答说：“是过去的懒惰者。”又问：“容貌高朗、精神明亮的人是谁？”回答说：“是过去的勤劳者。”于是说：“我所说过去如此、现在反过来，正是指这个。”旁人说：“你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过去勤劳者衰弱，懒惰者强盛，是因为勤劳者劳累筋骨、操劳心志；懒惰者因安逸而强盛，却没有操守，导致筋骨放纵。” 有人说：“您说得不恰当。我看勤劳者过去做百姓时，因为勤劳，家中供养颇为丰厚，他的容貌本应盛美却反而衰败，为什么呢？懒惰者因为懒惰，家中供养颇为微薄，容色却反而盛美，这就是他的说法和您的说法不同之处。”回答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勤劳者本来应该容色盛美却没有，是因为有三种忧虑：第一，担心衣食不足，不能善终，这是第一种忧虑；其次，作为男子立身天地之间，死后却不能留下名声，可惜，这是第二种忧虑；第三，学习恐怕不够广博，不能被君主任用，这是第三种忧虑。他的容色不盛，是因为这些。懒惰者供养虽然微薄，容色却美，是因为他忘却志向，不加忧虑；只要得到淡饭和黄齑，能够填饱肚子就满足了。肚子饱了，心中没有志向，也就忘记忧虑了，这和禽兽有什么不同？容色怎么会不盛呢？你没看见鹿鸣叫呦呦，吃着野外的苹草，那只是草吗？是饲料吗？回答说：是草。鹿为什么肥壮？是因为它没有知觉吗？有一天把它捕来，让它吃饲料并拉车，饲料难道不美吗？可是它精神衰减、肌肤消瘦，这是由不以为苦而实际受苦。牛这种动物真艰难，它也是以草为食；在这种时候，肌肤大体安定，没有盛衰增减。” 一旦把牛驾到田地里耕犁，主人用饲料喂它，这头牛便精神加倍，力量足以承担千钧。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些都是兽类，只是使用它们的方式不同，关键在于是否让它们参与劳作。如今勤劳者和懒惰者都是人，不能把关于役使兽类的道理直接相比，但事情却相通。有一天，君主任命勤劳者主管水利，勤劳者到任后，治理水害，修筑坚固堤防，这就叫称职，君主于是加以奖赏。懒惰者主管教民播种，他到任后不知道播种的时令，把对百姓有利的事反而变成百姓的祸害，妨碍农事、损害庄稼，没有功劳便回来，君主稍稍责备了他。懒惰者受到触动，便到勤劳者住处拜访，对他说：“您平日的学问比我简略得多，为什么如今施展起来，却超过我这么多，使君主称赞您？请问您得到了什么圣人至精至微的道理？”勤劳者说：“没有别的。《经》中不是说过吗？顺应天道，凭借地利。先生已经熟知这些了。”懒惰者说：“熟知是熟知了，但我只知道道理应当如此，到了实际施行时却又不是这样。”勤劳者说：“我治水的道理，是顺应天时，并没有别的。如今我主管水务，春天阳气刚刚兴起，炎热时节和积水大规模出现，便修筑堤防，这就是顺应天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冬季三个月天地闭塞，农事稍有闲暇，四方水泽干涸，坚冰覆盖地面，逐渐可以修筑堤防，这就是顺应天时。水的本性是让它流向可以流的地方，不能流的地方就使它停止；顺应水性，疏导它的流向，不要使它混乱五行、违背常理，这就是因地制宜并合乎时宜。”懒惰者听了这些话，叩头鞠躬，说：“唉，学问广博却不实行，还不如没有学问；技艺精熟专一而能实际使用，不也是妙道吗？” 《良马说》

译世上有良马，出生在合适的时代，遇到合适的主人，并且对世间建功的情况有三种；又有出生在合适时代却没有遇到合适主人，因而徒劳一生的情况有八种。说到对世间建功，过去黄河中出现神马，形态非同寻常，因为它背上排列着文彩，圣人仿效它来制定数法，使世人避凶趋吉，这是功劳之一。唐太宗的青骓、蜀主的的颅、郭子仪的狮子花，都是这样的马；它们冒着雪霜，在那时驮着主人建立功业，冲破烟雾，驱雨驰风，摧毁坚固的敌阵，安抚顺服之民。即使人有所作为，如果没有这些马的良健，怎么能做到呢？这是它们使功业迅速完成的地方。当时天下扰乱，忽然天下太平，人们却不知道良马也是有功之臣。如今以现在的事情来说，这就是战马的第二种功劳。古代良马生在帝尧时代，既遇到合适的时代，又遇到合适的主人，为什么呢？有时牵引着金玉装饰的车，奉陪君主到南郊、北郊祭祀；有时驮着君主巡视四方，询问百姓疾苦，慰劳诸侯，这就是良马的第三种功劳。周代有追风等骏骑，古今都称为奇物。我仔细想来，穆王在位时，四海都已安宁，却不想着巡狩以安定百姓，反而任意日驰月骤，四次深入远方荒地，致使八匹骏马筋疲力尽，才返回来。徐偃王又自称尊号多少年了？这些没有遇到合适主人、最终被鞭打驱策而死的，就是那八匹马。近世以来，普通马很多，良马却很少。前些年西蕃戍守将领来报告说，近来西戎突然出现一匹良马，通体黑如墨，云气凝聚在太虚之中；风吹动鬃毛翻飞，猎猎作响，云开雾合；尾巴摇动数尺，荡起尘土而除去尘埃；抬头时神采飞动，看去如流星奔驰、闪电掣过；鸡鸣时颈项直立，四足雄健，周身生风。我估量它可以带到朝廷，却不应当让它埋没在野外。于是我命使者向西奔驰，晓谕酋长，让他把话传给那位酋长，担心酋长爱惜良马而把它隐藏起来。使者因马的形状情状，且酋长离边境很近，奉命后无法隐瞒。使者来报，到了进献之日，马盘桓不肯离去，于是只好让人催促它，骑马疾走，送到马厩。朕看它的形貌姿态，确实如使者所说，只是现在它的脚不能供我使用。当时命有关官员把它放牧在钟山之南，如今已经三年了。有关官员来奏报说，马的脚病如今已经痊愈，陛下可以试骑。洪武九年冬十一月十日，马到达，于是命儒臣写下这篇说。我也只是以良马有三种建功、八种徒劳的道理，叙述这些事情罢了。《生擒虎说》老虎性情残暴，以肉为生；它搏击扑杀的本性，是天生禀赋，并不奇怪。人们说老虎凶猛，但观察它之所以尚未成为真正的凶猛之物，实在是理性使然。它以肉为食，所以不停地搏击；看见野兽就把野兽看作食物，急忙奔去扑捉，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心中没有畏惧。因此人们说它是猛兽；其实这种兽并不算真正凶猛，只是没有智慧罢了。况且在尚未发怒、尚未欢悦时，它缓步走在平原上，那种失意的样子，如果把它和巨大的动物相比，连家养的猫也不像；若按形状比较，则和猫没有不同。它吃饱而高兴时跳跃的样子，也不过像猫一样。无论雌雄，若呼唤同类、寻找伴侣，便张开嘴露出牙齿，伸直腰、舒展尾巴，声音震动山泽；这时风起草倒，野兽也为之惊骇。有时它疲倦了，就在山谷中睡觉；并不是野兽不接近人，也不是人不能靠近它，而是因为它没有智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大概因为它生在野外，不是人可以随意接近的，它也不会主动接近人。人应当出入崇山峻岭，捕食獐鹿、狐兔，这才是它适宜的地方。哪里料到它接近城郭和村店，遇见人就扑杀；有见识的人会躲避它，但它妨害百姓生计，成为百姓的大害。当时壮士听说后，弯起强弓，携带劲弩，拿着戈、杖、矛，调好钢镞扣上弓弦，准备出发捕虎。当时有一位智将笑着说：“一只老虎在山中，你们用心捕捉尚且如此；如果忽然有狮子走入村野，又将怎么办呢？”老虎虽然凶猛却没有智慧，如果用兵器强行捕杀它，斑斓的虎皮也就没有用了；如果用智慧捕获它，就可以除掉祸害而保全其身。于是立即在重重山冈张开网，击鼓喧闹着前进，鸣金而行。老虎虽然没有智慧，也会慢慢走向别处，不一会儿便投入网中，于是将它活捉。唉！如果凭借智慧和力量去斗没有智慧的东西，这也仍然是没有智慧。如果凭借强力与强力相斗，损伤的不是对方就是自己，难道不可以戒惧吗？《牛抟虎说》世上奔走的野兽，种类很多。有生来生活在野外的，也有生来受人畜养的。这两类动物中，生活在野外的，如犀、虎、獐、鹿、狐、狼、狮、象。像狮、虎的凶猛，狐、狼的狡猾，虽然生来就有这些本领，最终却成为人的祸患，对世间没有益处。獐、鹿、犀、象生来吃平原上的草，古代圣人按照时令捕取它们。比如大象用于法驾，供四时祭祀；獐、鹿作为祭祀和宴享的食品，也用于祭祀。至于家养而对人有功的，就是牛、马、骆驼、骡、驴、狗。承担重物、长途运输，有骆驼、骡、驴；开垦田地，是农事中功劳最大的，牛的力量无可替代；开拓边疆、巡守疆域、抵御侵侮，马的功劳也很大；狗的力量虽小，守护房舍的功劳仍然值得称道。近来天长县群牧监上奏，本县有一位戴姓百姓，早晨让妻子把牛赶到野外放牧，平时所养的狗也跟随而去。那条狗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走在后面，时而在左，时而在右，纵横行走。忽然它进入草丛，久久没有出来。戴氏的妻子牵牛前去寻找，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老虎蹲在草丛中吃狗。老虎见人来到，丢下狗扑向人。戴氏的妻子被老虎扑住了，但没有受伤。她牵着的牛看见主人遇难，愤然向前，来到老虎面前。老虎于是放开人，转而迎战牛。两种动物互相攻击：老虎张口咆哮、挥动爪牙，牛则用两只角抵住老虎冲撞。没有过多久，老虎失败而牛获胜，人才得以脱险。兽类虽然品级有高低、力量有大小，人们取舍使用它们，是利用各自的长处。牛本来只会拖犁耕地、开垦田亩、播种谷物，从未听说它还有其他本领。说到野外凶猛的动物，没有超过虎豹的；能制服虎豹而最凶猛的，是狮子。如今戴氏这头牛威猛如狮，心志又像忠臣一样，难道不是仁厚的动物吗？唉！野兽尚且能报答主人，舍弃自身来抵御祸患；人活在世上，比起这种行为，究竟有谁做得到、谁做不到呢？于是我另外赏赐戴氏的牛，使它终身代替这仁兽，难道不是人报答动物的适宜做法吗？《赐宗泐免官说》

译世人的灾害有三种，往往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这些灾害在方寸之心中循环，日夜不停，古今从来没有谁能完全除去它们。释迦成道后教化众生，指引迷途、破除昏暗，于是说灾害有三种，就是贪、嗔、痴。这三种，有谁能够不具备？具备了又有谁不会受到祸害？所以古今完全不具备这三种的人，是圣人；虽然具备却不受其祸害的人，是贤人。洪武九年春天闲暇时，我游览天界寺，看见住持僧宗泐。他博通古今，深明儒术，我询问僧人的苦行、本来面目和家风，究竟是否幽静清淡。旁边的人说：“这个僧人举止不同寻常，因为熟悉儒家书籍，深知礼义，又不是隐居山林的人。”于是我命令他蓄发，授予官职。当时宗泐姑且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等到头发长了几寸，将要召他授官时，他再次辞谢，请求免除官职，愿意终身留在佛门。唉，难啊！世上的人，谁不想要富贵妻子、名声显扬于世呢？如今这个僧人却把富贵看得不美，把妻妾看作三种灾害之一，难道是善于除去其中一种吗？人们或许会说这个僧人生性淡泊，真是这样吗？还是他因为玄妙的觉悟而有见识，所以如此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僧人生性淡泊，玄妙的觉悟又不能从外貌上看出来。大丈夫的气节，在于最初的志向不被夺取；这个僧人就是这样的人。因此特意准许他免除官职，让他回到山林中终老。世人所谓三种灾害，他没有被其中任何一种迷惑。妙啊！《僧道衡说》有利于公家和私人的通行之道，古今没有不同，这叫作“道”。辨别轻重，分清毫厘，使国家施行、百姓使用，市场上没有争执，这如今叫作“衡”。“道”“衡”二字，凡是通达的人、明智的人，都不可不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道就是道路；从前圣人所持守的本性本来没有名称，只因它是广大、长久之事的配称，所以称为道。衡是用权衡相合的法则，布置于天下；即使最巧诈的人也无法借此施展奸计，最愚昧的人凭借它也不会迷惑，所以称为衡。昨天遇到越中来的僧人，自称道衡，这两个字和他十分相合。唉！心中常常履行正道而不走偏，性情常常像秤一样公平而不弯曲。道啊，衡啊，不是很美吗？《僧道竺隐说》僧人区别于世俗之处，在于去掉姓氏。有人专门立一个字作为名字，你却以“道竺隐”为称号，自以为奇特。哪里知道，色界之道无穷，法界之道无尽。这道究竟幽隐还是显明，有相还是无相？有时曲折如羊肠，有时纵横交错，确实像“十”字。又像雕弓上的弓弦，世上的君子、小人，因此有驰张、进退的不同。如今你擅自以“道”为名，可以说是有志向了。况且“竺”是西域的国名，我们中土有智慧的僧人，以此字建立佛刹。你说在这里隐藏自己的道，是要承受如来的教诲吗？所谓佛法，如来成道时，眉间放出白毫相光，照耀大千世界，指引迷途、破除黑暗，救济众生，难道不是要使它彰明、显著吗？你却把“隐”作为自己的称号，为什么呢？况且“隐”就是隐藏，这是我不取的。最高明的人，彰明他的道，幽深他的德，名声显扬而永不磨灭。如果真的隐藏他的道，我就不赞成。不过我曾听圣人说：“德不在于张扬，道不在于显露，终日勤勉不懈，你是这样的吗？”如果能如此，今后一定会明白。《僧玘太朴说》僧人大多舍弃世俗姓氏，只立一个字作为名字，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教法不同于君主的教化。近来有僧人用三个字作名字，分别是玘、太、朴。“玘”是玉中最精美的；“太”是无上而宏大的；“朴”是充实而不虚浮、浑然未加雕琢。这三个字用在名字上，果真是这样的含义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仁人实行这些道理，又有什么不可呢？如今这个僧人使用这三个字，其中的道理深远悠长；至于根基浅显的人，无法探究其中的意趣。如果遇到高明的工匠，也必须经过雕琢，才能看见它的形状。从前如来使太虚浑朴，使厚坤混厚，所以在天地未分之前便发问：是谁雕琢它，使它澄清？于是穹壤之间排列无数形象，七曜在其中运行，海岳布满广大天地，百川向东流注。这是由太朴达到极高极远的境界，果然是理的作用，也是气质的变化。我听智者说过：混沌静止长久之后，才会形成这一切。如今这个僧人舍弃世俗而取“朴”字，难道一定是佛教的道理吗？《天界寺花架说》闲暇时游入寺中，长老陪同前往。我看见用华美砖石砌成的栏槛，中间种着蔷薇，又用竹木搭成花架，工匠把枝条编结成盘曲如龙蛇的形状，使它不能任意蔓延枝茎。由此我有所感慨，唉，太过分了！违背天地大化的恩德，连草木也不放过，必定会积下罪过。我曾亲眼见过种花的人，他们专门把奇异当作美妙，所以弯曲盘绕花的枝茎，用来招徕买花的人。然而这个人智巧多端，身高不足三尺。我问种花的人：“你这样的谋生方法，是家传的吗？”回答说：“是。”“你这样的身材，也是家传的吗？”回答说：“已经三代了。”唉，愚蠢啊！人们说世间有阴德，然后才能获得昌盛。所谓积阴德，就是有利于救济众生；不只是做到不杀生才算阴德，只要能够施惠于草木，也算阴德。如果使草木不能自然生长，反而趁着天地大化兴盛时去摧残它们，就尤其是损害德行，必定成为将来的祸患。佛会之中虽然有拿花献果的人，正是因为不把花当作花，才是圣人的妙处。如果栽种草木的根节和茎蔓，使稀疏的枝条、巨大的花朵供人朝夕观赏，不仅损害德行，也必定会给身后留下罪过。于是我询问种花的人，有所感触，特意写下这篇关于寺中修造花架的说。《僧犯宪说》佛所建立的教法，只是以慈悲施及众生；最初修行忍辱的人，做到不作一切恶，奉行一切善。佛出世，便是由此因缘开始。在西域五天竺国，无论贤者愚人都敬重佛，没有轻慢之心。五百年后，佛法流传到中国，贤者信奉，愚者也受到教化。又过了二千年，其间也有智者因此而通达神明的，也有传播此法却不能善终的。然而凡是居于此道的人，必定忘却憎爱，除去贪欲和嗔怒，摒弃妄想；即使不能预知未来，也算是效法佛法的适宜做法。洪武十一年秋八月，天界寺有僧人到中书省诉说，状词说：“主持僧人无理地侮辱我，实在太过分。”中书省交刑部追究根源。经过查察情状，认清缘由，原来事情由嫉妒而起，又听信谗言而混乱，以致福分消减、祸患增加，并连累了若干平民。事情查明后，各人都依法受了刑罚。唉！祸福并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人自己招来而迅速到达。这个僧人不致力于修行，反而作下过错；触犯法律，司法部门依法论处，实在是应当的。命令道士杨宗玄主持万寿宫。说

译世间有过去的事情而不会泯灭，叫作“宗”；有超越一般、不可知的机理，叫作“玄”。这果真称得上宗吗？玄吗？从前圣人驾驭天下时，用三个字设立教法，以“宗”为统摄纲纪之名，以“玄”为传授心法之名。对于这三个字，世间凡人岂止是它们的根基呢？洪武十年，有司上奏说，朕在北平的万寿宫急需一位主持，于是朕命朝天宫提点从众道士中选择出众者，派他前往主持焚修。第二天，提点将人带来。朕问主持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臣这个卑微的名字，叫杨宗玄。”朕观察此人，只见他玉楼银海相互照应，下巴下的胡须劲挺如线；说到寿命，他确实算得上很长了。然而朕看这个道士，面色像三春初绽的桃花，颜色如红杏刚刚开放，必定尝过交梨火枣，长久服食过霞露；若不是这样，怎么能有这样的面色？如今命令他前往兴盛道教，他必定能够称职，所以为他作此说：“你前去，务必恭敬从事！” 《雁归说》鸟类之中，只有雁最有规律：秋天向南，春天向北归来。这说明它知道四时更替。而且在南迁北归的时候，成群排列在长空中，雌雄互相呼唤，前后次序井然。这种礼法成就了义理，于是振翅凌空而行。观看的人没有不认为美的。有人说它是怕冷，有人说它是怕热，旁人说并不是这样。这种鸟灵明有知，是上天赋予的；它本来就很懂得严寒和盛暑，所以南迁北归各有期限。尚未寒冷便向南，尚未炎热便向北，是为了避开最酷烈的时节。又，向南而不误期，是为了稻粮；向北而依循时令，是为了哺育雏鸟。雁的灵性，以及它南北迁徙的趋向，都选择在不寒不热的时候。至于在沙漠中生育子女，是为了处在没有祸患的地方。如今的人，善于观察雁，却不能除去自己的恶，也不能顺从自己本来的善，这还算是人吗？《紫雁南宾北归说》天地阴阳既已分判，万物便产生了。然而从天覆盖之处到地承载之处，风物各不相同，人的说法也各不相同，哪里会完全一样呢？况且中国距离朔漠之地很远，不到五千里，难道紫雁会按照时节来往吗？春秋时节正是如此，这就是风物的差异。雁向南而来，一方面是受朔风驱使，另一方面是为了必然要寻找食物。每年春天按时归来，大概是因为将到繁育雏鸟的时候，也受到炎热之气的催促。所以春秋往来，虽不是有意约定，却自然如此。雁为什么专门生在北方？南方不产雁，又是什么原因？因为朔漠之地空旷数千里，没有人群和盛暑，水清草嫩而甘美，能够自由生育、没有扰害，所以在这里繁殖。雏雁羽毛刚硬，秋风开始吹起；它们向南，是因为北方将要凝结冰雪，水也将结冰，所以要避寒。为什么不在南方繁殖呢？南方夏季炎热之气多，水陆之间人口密集，雏鸟出生会受到人的扰乱，酷暑蒸熏，阳气初升，红日东出；它们向北，正是为了这些原因。唉！雁不过是鸟，却知道避凶趋吉，节制饮食，顺应寒暑，智慧竟与人相同。君子如果不治理自己的道，却自称君子，真有这种事吗？《普达说》朕有一位臣子叫普达，这个名字的含义非常深妙。无所不遍叫“普”，无所不知叫“达”。“普达”这两个字，古人若有它们，就可以成为圣贤；它们并不是庸庸碌碌、愚昧低下的人所能拥有的。这个人若只把“普达”作为名字，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称呼，只会更加懒惰。若能知道其中的道理，不但可以独善其身，还将能够利益他人。然而这位臣子退职居家，仍然十分急切地思念朕，拄着竹杖赶来，每三天来一次。旁人说：“你黑发白齿，摇曳脱落的骨骼已经疲倦，筋力也已经疲惫，为什么还要这样频繁来往呢？”他说：“不是这样，受到至忠之情感发的人，不会知道劳苦。”唉！世上的人如果都能这样，朕还凭什么教化他们呢？《汉说》“汉”用来称说天河；而“汉”也有广大、浩瀚、银河的意思。朕的臣子以此为名，难道不是很宏大吗？曾听说吉人有上天相助，他的吉兆必定先出现。这位臣子过去遭逢元末，群雄角逐，唯独汉能够倡导义兵来保全百姓。在需要保全百姓时，他便同群雄作战；到了交战之时，他迎着锋刃横持长矛，威武雄壮而勇猛。旗帜张开，鼓声喧腾，谁敢挡在他面前？这就是雄强，这就是勇武，难道不是同“汉”字广大浩瀚的含义相应吗？由此看来，他自称“汉”，难道是偶然的吗？《仲右说》事物有三个方面处在中间，叫作“仲”；学问出自人，叫作“右”。这果真是正确的说法吗？还是虚妄的说法呢？近来忽然有一位戴巾的人来朝见，名字叫仲右。他这个人善于变化，到了穷困之时又应付得上，没有什么根据。把它说成没有根据，或许有道理；把它说成有道理，道理却不能使万物得到成就。抛弃他、轻视他，也未必可以。这个人可以居住在山中，懒散地演说清谈【此处有缺字】。愚昧的人还可以受到训诫，不可教化的人也还可以同可教化的人谈论。然而万物各有偏向，只要顺着他的性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以；尚且不可时，就说尚且不可；确实不可时，也不可强迫他并斥责他。什么人可以，什么人不可以？如今姑且让他自然显露端倪吗？《道患说》道本来没有私心，但离开心便没有道。以事奉道，以道办事；以心处理事情，以事情检验内心。本末展开张布，根源难道不是同一个吗？形状各异、姿态不同，却隐藏进入幽深细微之处。在这种时候，究竟什么才是端绪和真实呢？又何必追问事势的盛衰？好比水面浮着泡沫之花，月影印在湍急的水流中。近来那些越过罗网掠取花朵的蜂，以及车渠马足旁的蚂蚁，侥幸从万死之中逃脱，却迷失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蜂自得地嗡嗡作响，翅膀只在空中扑动；蚂蚁快活地窸窸窣窣，向尘土奔走。这都是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坠落；越来越迷失，越来越迷乱。谁曾经衡量它们、评论它们，怀疑并推度先后的觉悟呢？如今那些浮泛的人，勃然兴起憎爱之情，是非纷纷翻转，反而成为有识之人的忧虑。这是什么样的持教者呢？《佛教利济说》

译释迦所奉行的道，只在于以心性之善使世道得到治理。三皇五帝教导并治理百姓，难道不是善事吗？为什么还要由释迦来做这件事呢？大概是因为世道乖乱、风俗浅薄，循实而行的人少，崇尚浮华的人多，所以瞿昙氏的儿子采用了不同的修行和不同的教法。因此上天借助他的灵明神智，讲说空与假、有与无的道理，用来引导顽劣邪恶的人，这才成就了道。如今二千多年过去了，虽然仰慕佛道的人很多，真正沿着这条道行走的人却很少。然而间或也有能够使五蕴归空、寂灭，以憎爱之心超越世间苦厄的人。这正是佛法的妙处，有时张扬，有时收敛，这就是神妙。大而言之，可以灵通上下；微小而言之，可以潜藏在毫端。因此，聪明人想要得到它，却只能得到幽深难明的境界；愚昧的人则根本无心追求。有些人认为这是善法，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天机的奥妙，人不能与之共同知晓。假如人能够全部知晓，那人与天就同等了，还怎么分上下呢？而且佛教专门讲求因缘，着重果报，救度人的速度比疾风骤雨还快，急切到了极点而没有止息。人没有谁能完全知晓佛法。如今愚昧的人竟说佛善于使人超脱生死。朕曾经笑他们。至于怎样超脱生死，朕曾作过分析；愚昧的人哪里知道我的意思？佛的灵妙真是奇妙啊！人活着时肯愿意行善，死后也会升迁。假如活着不行善，死后道路昏顽，而真正实行佛法的人又少，获得其宗旨的人更少；即使得到，也只是极其微少。如果当时的人懂得修持之道，以道辅助君主，利益并救济众生，他所获得的福报就广大得无法计量。后世子孙的福分也会非常丰厚。为什么呢？因为救济众人，众人都会报答他；至于只修养自身的人，不过救济自己一身罢了，哪里会有巨大的福报呢？《钟山僧妙云说》善于出现而没有固定形迹，叫作“云”；善于归返而不留踪迹，叫作“妙”。这果真是云吗？是妙吗？我听说钟山有一位僧人，以妙云为字，实在很好！如果这位僧人不知道其中必然的道理，怎么能恰当地使用这个名字呢？僧人本来同影子一样独居空山，伴着松树下的灯火，吟咏清风，赏玩明月，抚摸山崖，探寻深渊。有时在重霄之外观察浩然之气；这究竟是拘守四大而修行，还是忘却形体而炼养呢？这些议论，是众僧所说的，也并不是执着于“妙云”形象的说法。况且云的妙处，忽然聚成云气，恍惚而又宁静；片刻之间神气飞乘，龙驾雷电，山中蒸腾，海上涌动，显现出这样的形态，这就是云的形体。鸿蒙的天地之间，浓云降下雨水，灌注山川；枯槁者苏醒，无形者显形，有形者变化，功成之后又归于寂静，幽深得让人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人们认为这很奇异，我却认为这就是妙。究竟是云产生了妙，还是妙产生了云？所谓空，所说虚实，云的妙处之妙，关于云的说法，难道不正像这位僧人吗？《归还经书示僧》从前诚实之人的言说，如同金刚经，经过千万劫也不会泯灭。若有人能够见到它，就能滋润聪慧者枯槁的心，开启愚昧者的心窍。唉，道啊！觉悟啊！谁能体会它而达到无上的境界，守持它而达到无为呢？这两个字之所以如此而又如此，大概就在于漏尽之人吧？这些诚实之人的言说，如浮云奔驰于空中，如水面浮泡之花，如闪电追逐疾风，如沉睡酣梦中的幽梦。这究竟是虚，还是实呢？然而必须先觉悟，觉悟之后又再觉悟；如此一来，仍然会使愚昧的人怀疑它。唉！清风摇动水面，蟾影沉入深渊，谁能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呢？况且先前所说的妙境，如红日升上昆仑，神龙沐浴沧海。这又是体会它而不是体会它，是观察形相而又不是形相。难道这些都是执着形相而能做到的吗？还是无相而产生智慧呢？又必定要拿我相、人相相互比较，岂不是空旷而无所得吗？流星静止于深渊，面对月亮而说、而问；若要传授，必定要经过九年，善于使我明白；否则便会风吹月影，倒悬须弥，以石头为舟，千艘浮在水上，巨木连接成梁，建在大海底下。这些难道都是性理之学吗？《戒懒惰儒生说》儒生中有的人任凭身体懒惰，竟成为垢螟一类虫子的寄居之所；他舍弃自身，虫子便毫无阻碍地繁殖起来。于是虫子窝居在他的头上，天天任意滋生。过了一段时间，虫子的子孙繁衍，便排列在衣服和身体上筑窝。大的虫子以头发为巢，成为虱子；以衣服为窝的也成为虱子。他又招来其他的毫螟虫，各自寄居在毛发根部。不到几个月，被垢螟一党引来的毫螟虫便很多了；若计数，竟有八万四千户之多，遍布这个懒惰儒生全身。这个懒惰的人昼夜不得自在，手指没有一处完好，肌肤没有一处完整。旁边有人问他：“先生起居不得安宁，抓挠衣服，搜搔头部，片刻也不得闲，莫非是在修炼什么而有奇妙功效吗？”正当奇异的句子还没有形成，心中就已经不安了吗？他说：“不是这样。我这几个月以来，身上生疮，头上长虱，肌肉不停颤动，发根不断滋生，实在没有办法，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术法和奇妙之处吗？”询问的人说：“先生每天下午睡觉，太阳升得很高才起床，一年也忘了梳头，十二年才洗一次澡，这是真的吗？”他说：“是真的。”那人说：“这样我就知道先生的病了。从前南华老人说过：‘蜗牛的头上尚且有虫子把它当作国家，何况先生只是孤零零的一团肉，却不与虫子计较；这一定是垢螟、毫螟之类的虫子造成的。’ 这就是这种疾病的根源。”懒惰儒生听了，惶惶不知所措。询问的人又对他说：“事情还没有完，不仅会扰乱八万四千个毛孔，将来还必定会祸及三百六十个关节。面对这样的困难，难道不可以早点请医治疗吗？”于是懒惰儒生请求亲友告诉旧识，让自己的儿子向东向西奔走，去购买名医药方。正在仓皇之间，忽然有一个卖疥疮药的人经过他家门口，贴下一张纸，题名药方说：“每天洗澡一次，再用梳子梳理三遍；毫螟虫怕热水，必定会离开毛根散去；头发不蓬乱，勤用梳篦，垢螟虫也怕梳篦而离开，就没有忧患了。”当时懒惰儒生按照药方去做，不到一个月便好了。询问的人见到他，说：“先生怎么样了？”他说：“痊愈了。”询问的人说：“若不是我，先生凭什么能够痊愈？不这样做就不能痊愈。以先生的懒惰，本来将要使妻子儿女陷于饥寒，所以我才告诉先生怎样治疗。” 《飞鸢互搏说》朕听说世间万物中，能飞的只是万物中的一种。然而飞鸟本有很多种，唯独鸢承载着中庸之道；所谓中庸之说，大概就是指鸢吧。对于云的上升下降和鸢的察知，我茫然不明。唉！看见鸢彼此搏击，启发了人不仁的心，还肯去效法它吗？唉！强者欺凌弱者，众人暴虐少数，先王用来治理人的道理，难道要由人去效法鸟吗？《解释“夷狄有君”章》夷狄如同禽兽，所以孔子轻视他们。孔子认为，夷狄之国虽然有君长，却不知道君臣之礼和上下之分，争斗纷乱不止。中国即使没有君长，也一定不会这样。他们虽有君长，却还不如诸夏没有君长时的情形。宋代儒者竟说中国人不如夷狄，难道不是荒谬吗？《解释“攻乎异端”章》“攻”是攻城的“攻”，意思是使它停止。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攻除异端，邪说的祸害自然就会停止，王道便可以施行。宋代儒者却把“攻”解释为治理，并且想要把异端治理得精细，这样造成的危害很大，难道不是荒谬吗？

译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五 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六 杂著 杂著 《设大官卑职馆阁山林辩》《板的达顶相赞》《辩答禄异名洛上翁及谬赞》《嘉瓜赞》《神龙效灵赞》《壁间画龙赞》《赤龙赞》《乌龙赞》《所翁九龙图赞》《海龙图赞》《唐太宗出猎图赞》《毗沙门天王赞》《莲花菩萨赞》《佛母赞》《维摩居士赞》《华藏世界赞》《瑞光塔赞》《老子赞》《禅海罗汉赞》《十六罗汉赞》《龙虎山二十代天师赞》《王亨十六罗汉图赞》《吴道子降圣图赞》《天王图赞》《吴道子释迦出山像赞》《钟离衣草莱玩丹芝赞》《唐太宗拳毛騧图赞》《赞五十三参》《空实谕》《戒僧陶冶》《永嘉侯朱亮祖圹志》《秋鹰传》《拟问心》《述非先生事》《述周谊驱无宁日》《述胡人乐天之乐艰时之艰》《设礼部问日本国王》《设礼部问日本国将军》《设宋濂谕钱塘龙说》《设宋濂戒山鬼说》《跋夏珪长江万里图》《题徐熙暮雪双禽图》《题范宽雪山行旅图》《题李嵩西湖图》《题赵千里江山图》《题赵希远秋塘野禽图》《题梁师闵芦汀密雪图》《题春江山景图》《莺啭皇州赋》《画眉赋》《四渎潦水赋》《秋水辞咏无智》《江流赋》《设大官卑职馆阁山林辩》唐参政蒙受恩宠，字名叫耐久，是一位道人。所谓耐久，原本是山野之士；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他来朝，授予武昌参知政事。他年过六十，便命他退休。这个人居住在京师，官民都知道他平日以儒业立身，后来获得高位，如今又能善始善终，确实是难得之人。因此求他写文章的人挤满了门，他也不论贫富贵贱，一概答应请求，每天笔不停挥。凡是文章，都把“耐久道人”写在最前面。庸俗的人不明白其中的问题，反而认为奇特；有识之士将会认为这样不对。求文的人是想借他的名声来抬高自己。如今他竟忘掉高爵，而署名山野之人，难道不是违背求文者的心愿吗？于是朕作了上面的说明，求文的人都停止了。已经得到他的文章的人，很多反而毁谤它。同年内黄县令沈仁，也年老退休，家居京师。他平日所授官职不过七品而已，但学问通晓孔子、孟子；人们求他作文，也像求耐久一样，不分贵贱。他给人写文章，总是把“内黄县令”写在开头。因此想求文的人像水向下流一样涌到他家，门槛每三天就要更换一次，仍然被踩得粉碎。旁人说：“为什么求文章的人这样多？”回答说：“因为文章美。”旁人说：“从前耐久道人的文章难道不美吗？” 为什么今天门前的道路上却断绝了行人的踪迹？”回答说：“不知道。”又有一个旁人，耳聪目明，特意把耐久和沈仁的文章各闻了一天，于是辨认出了他们的不同。为什么知道呢？他说：“耐久的文章虽然好，却有满篇黄精、蕨薇的气息；沈仁的文章闻起来，则有御炉烟霭的气息，还有御膳的香气，山林和馆阁的芬芳都清楚可辨了。”正评论之间，耐久偶然经过门前，看见求文的人这样多，便说：“夺走我门庭的人就在这里。”他特意到门口问沈仁：“君子不夺取别人所喜爱的东西。这些求文章的人就是我的生计，你可以独自占有他们吗？”沈仁说：“这是什么人，竟说这种不合礼法的话。”旁人说：“这就是耐久。”沈仁说：“我虽然是卑职，毕竟曾经做过官；那个山野之人竟敢到门口来侮辱我。”于是沈仁叫仆人出来呵斥他。耐久昂然不屈，反而更加刚强，于是被沈仁厚待【原文疑误】。旁人对沈仁说：“你所侮辱的是退休的参政，这件事一定会上报。”沈仁说：“如果这样，那就更加侮辱他。”旁人问：“为什么？”沈仁说：“他轻视君爵而赞美山野之人；把文章署作耐久，确实可耻。”过了很久，纷争才得到调解；耐久果然想把这件事上报。家人说：“不可以，公公平时眼光不明，不能辨别是非。即使想上报，也未必能如愿，恐怕还会招来更大的羞辱，甚至连累自身。”耐久问：“为什么会这样？”家人说：“您忘记自己的爵位，却署名耐久，所以不敢上报。”这时耐久惊醒过来，自己意识到做错了。家人说：“您如今既然明白了，难道还认为沈仁是在羞辱您吗？为什么不只把这看作羞辱，反而因此觉悟呢？今后凡是文章，都应把爵位列在前面。人既然已经取得爵位，却长久把它藏起来，就会使贵重的名声流传不朽。若把‘耐久’当作奇特之名，那么‘耐久道人’四个字，就是自我夸耀的说法。古代君子不自己彰显德行，如今您自称‘耐’，又自称‘久’，还擅自称为‘道人’，这是把自己置于上位。‘道’的说法，处在《老子》所说的四大之中；‘道’位居第三。古代圣贤尚且没有完全穷尽道，您如今擅自以道自称，可以说是不自量。您认为是这样吗？”耐久说：“是。”朕看耐久这个错误，恐怕会长久存在。幸而没有想到家中还有善于辅佐他的人，能够帮助他纠正；他如果真能信服家人的劝告，就可以说是善于改过了。《板的达顶相赞》二首 唉！心意精诚专一，驾着般若之船；碧色的浪涛堆积千层，海上水气如烟。桅杆倾斜，船舵转动，问你往昔结下的因缘是什么？唉！危险啊，艰难啊！忽然抵达岸边，红日正悬在天空。【右一】唉！睁开眼睛，精神之枢机如闪电绕过太虚；闭上眼睛，精神潜藏不见，丝毫不留。唉！畅快啊！交叠双膝，任凭你去做愚人。【右二】《辩答禄异名洛上翁及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