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四

译洪武十一年夏四月，命江阴侯吴良督办工程，亲自营造皇堂。那时我手执镜子照看自己的容貌，只见满面苍老、满头白发，忽然想起往日的艰难辛苦。何况皇陵碑的记文，都是儒臣粉饰太平的文章，恐怕不足以让后世子孙引以为戒，因此特意叙述过去的艰难，说明今日昌盛的国运，使后世代代都能看到。铭文如下：从前我父皇寄居在这里，务农艰苦，早晚彷徨。不久天灾流行，家属遭受灾祸。皇考终于六十四岁，皇妣五十九岁去世。长兄先死，全家守丧。田主德不肯顾念我们，呼喝斥骂，既不给我们土地，邻里也为之惆怅。忽然长兄的妻子慷慨相助，把这片黄土施给我们；下葬时没有棺椁，只用破旧衣服裹身，覆土三尺，祭奠时连菜肴酒浆都没有。安葬以后，家道更加惶恐。二兄年少体弱，生计无法维持。长嫂带着幼子向东返回故乡，恰逢天旱无雨，遗留下来的蝗虫成群飞舞，乡里人缺少食物，只得以草木充饥。我又有什么所有呢？内心惊惧如狂，于是和兄长商量今后该怎么办。兄长说：‘离开这里，各自去度过灾荒吧。’兄为我哭泣，我为兄悲伤。面对光明的上天和白日，哭得心肠寸断。兄弟各走一方，悲哀震动遥远的苍天。汪氏老母替我筹划，派儿子送我，准备甜酒和香食，进入寺门礼佛，出入僧房。住了不到两个月，寺主封闭粮仓，众人各自设法谋生，像云水一样四处飘荡。我能做什么呢？百无一长。投靠亲戚反而自取羞辱，仰望苍天，茫然无措；既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便只能带着自己的身影同行。清晨冒着炊烟急行，傍晚投宿古寺，踉跄赶路。仰望高耸险峻的山崖倚着青天，听猿猴在夜月下哀啼，格外凄凉。魂魄悠悠，想寻找父母却无处可寻，意志消沉，落魄而彷徨。西风中传来鹤唳，不久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霜来。身体如蓬草随风飘逐而不停，心中翻滚如沸汤，这样漂泊了三年。年纪刚满二十而已，正值长淮盗贼兴起，百姓纷扰不安。于是思念亲人的心情更加明显，每日遥望故乡。不久既已投降，又忧虑又恐惧，不知该如何筹划。旁边有明白事理的人，想要把事情说出去。在这进退逼迫、无可逃避的时候，我试着同知情者商量。于是告诉他说：‘如果束手等待治罪，也可能奋臂相互残杀。’那位明白人替我筹划，并且暗中祈祷神灵相助。按照他的话，前往占卜是逃走还是留守会有什么吉凶。神意幽暗之中仿佛有所警示，气象郁郁而盛大。占卜逃走和留守都不吉，然而即使走向凶险也没有妨碍。于是我起身赶去投降，依附城池，几乎被无知之人刺伤。不久获得释放，身体平安。从此跟随军队，早晚都在行军。元兵前来讨伐，士卒声势浩大。一次进攻没有成功，再次进攻，又重新振作。军营迁移，营垒更换，旌旗彼此相望。不久元兵退去，丢下戈和枪。我脱离队伍，驾马控缰，出游南方。心气舒展，精神振奋；农夫纷纷加入队伍，共同匡扶事业，不到一个月便聚集了众人。红色旗帜遍布原野、充满山冈，率军渡过清流，驻守滁阳。思念亲人，询问旧事，整日慨然感叹。得知二姐已经去世，只留下驸马和两个外甥。驸马领着孩子来见我，我寄居在外甥处；外甥见到舅舅，就像见到母亲一样。这时长嫂也还活着，带着儿子女儿，都跟随在旁。二哥已经去世，又过了几年，只留下寡妇。她在野外拿着筐子，因为兵乱南北奔波，生计匆忙。一时之间家人聚集，仿佛重新获得生命。牵着衣服诉说往事，实在难以承受。于是家中有了眷属，对外操练精兵，群雄一同驰骋争逐。连饮食都顾不上，暂时驻守和州，向东渡过大江，首先安抚姑熟。崇尚礼义，于是平定建业。四面守卫关隘防线，磨砺兵器，喂饱战马，静观各方争斗，难道群雄还能各自为王吗？声威和教化、戈矛兵器震响天下。元朝纲纪难道不是已经衰败了吗？即使遵循世祖的法令，豪杰又哪里会有作为呢？于是我振作六军，旗帜飞扬，直指角亢。勇士效力，智者辅佐。亲自征讨荆楚，将要平定湖湘，三苗全部臣服。广阔的海疆纳入版图，命大将军向东平定吴越、齐鲁，旌旗仪仗光耀四方。西面有伊洛、淆函等地，地势险要，河湟一带通入胡地，市集却没有改变旧日的秩序。勇猛的将领显露锋刃，光彩如星辰的锋芒。不久长驱直入井冱，河山内外，百姓全都仰望。关中随即平定，市巷响起笙簧。玄菟、乐浪归入版籍，南方藩国十三个前来朝见称臣。依凭金陵而定都建国，凭借虎踞之势，使凤凰来仪。天然的长江险阻如星高悬、月光照耀，沧海与钟山镇压凶险，山峦连接到银河。想要厚葬陵墓，卜者却说不可，而此地也足以藏纳陵墓。于是祭祀的礼仪已经确定，每逢祭祀都精心洁净，举行烝尝之礼。只是父母劬劳、恩德无穷，实在难以报答，于是在皇堂刻石作铭。愿后世代代承受国运，努力修德，必定可以仿佛殷商那样长久。含泪执笔，叙述这些难以尽言的事情，继而安抚后世、祈求昌盛。叩头再拜，愿先祖时时降临享用祭祀。◆记 阅江楼记 又阅江楼记 观赏春光记 感怀旧事记 记梦 游新庵记 西征记 兰亭流觞曲水图记 盛叔彰全画记 僧智辉牛首山庵记 游寺记 灵谷寺记 ○阅江楼记

译我听说三皇五帝以下直到唐宋，都是华夏的君主，把都城建立在中原。诗说：‘邦畿千里’，然而甸服五百里以外的要服、荒服不加治理，范围岂不是太小了吗？古诗又说：‘圣人居中国而治四夷’，范围又何其广大呢？我询问儒者，考察他们的书籍，才知道并不是要服、荒服无人治理，而是分封土地、赐予爵禄，由诸侯主持治理，天王用纲纪维系他们。那么秦汉以来为什么不同于古代呢？大概诸侯之国的制度，是从周朝开始用来抵御外患的；后来却改变了分封土地的制度，擅自把天下称为三十六郡，可见后人改变古人的制度竟到了这种地步。若由此看来，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比如帝尧居住在平阳，那里人杰地灵；尧是伟大的圣人，考察其终身事业以后，舜在蒲坂建都，禹迁都安邑。禹以后，凡是新兴的君主，都根据事情的需要制定适宜的制度，观察地势形势来选择居处，所以有伊洛、陕右等地的都城；虽然所在不同，却都没有超出中原。又因为当时君主生长的地方，事业在那里成功，于是就在当地建都，所以中原之所以得到美称，正是这个缘故。谁知道四方的形势，有的与中原相当，有的甚至超过中原呢？为什么却不能在那里建京设都？大概是天地孕育人类尚未达到这种程度，气运循环也还没有完成，所以如此罢了。近来元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华夷都不得安宁，英雄豪杰此起彼亡，始终没有确定的归属；百姓死亡日益增多，田园荒废日益扩大，观察当时的形势，谁能不寒心？我处在扰乱纷争之中，便进入军伍，被人征调用了三年；不久我单人单马、手持一戈，每日行军百里，拥有三千兵马，归顺于我。于是我率军南征，来到江左，安抚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喂马磨兵，观察时局变化，又过了几年。凡是首先作乱以及自称正统的人，都没有成就。我于是经营金陵，登高临下，俯仰徘徊，商议选择这里作为都城。民心既已安定，便发兵四处征讨，不到五年，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中原统一，夷狄之地也有一半安定下来。于是命令外面防守四夷，内部巩固城池，新筑的营垒一并兴建，地势高低依山傍水，环绕五十多里，军民都居住在那里。这不是古代的金陵，也不是六朝的建业，但既然居处在这个地方，名称怎么能不同呢？不过是洪大创制、鼎新制度罢了，实际上并没有不同。然而宫城距离大城西北将近二十里，抵达江岸叫作龙湾；那里有山蜿蜒如龙，连绵相接如飞鸿展翅，名叫卢龙山，向江边奔去饮水，山尾伏在平沙之中。有一峰突兀而起，凌越烟霞，直逼天际，远看近看都确实像狻猊的形状，所以赐名狮子山。命名之后，城池因山的北面而显得更加雄壮了。若天色晴朗时登上山峰，便可使精神飞驰四方，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金陵的旧迹一眼尽收胸中，没有什么能够遮掩。不久再回头看东方，玄湖、钟阜倒映在清澄苍翠的水中，岩谷间云气升起、烟霭弥漫，水边市镇烟雾轻薄而草木蓊郁。人的声音直上九天。登上这座山，东南方向便有这样的景色。俯视山下，只见华夷各地的船舰停泊着，桅杆密集如林；上下往来的船只像织布的梭子一样纷乱。江面遥远，浦岸沙洲上，披蓑衣的老翁独自垂钓，令人欣悦。平望极目之处，即使一叶小帆船也不能遮挡视线。江郊草木四时的景色，无不纷繁绚丽，这是因为地势中和的缘故。把这些景色全都看遍，难道不是一种享受吗？我想到京师军民聚集，城中没有空闲的地方。我出行时，精锐士兵和铁骑动辄成千上万；巡视城池、查看险要关隘和妨碍百姓的道路，必须有地方屯聚军队，才对公私都便利。现在说到这座山，空置山顶、荒废山地，实在可惜！何况这座山一旦有警报，可以登上山顶侦察奸情、估量敌情，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从前伪汉陈友谅前来侵犯，我把黄旗设在山的左边，把红旗设在山的右边，调动埋伏的军队说：‘红旗摇动而敌人进攻，黄旗移动而伏兵出动。’ 当时，我们把三万精兵埋伏在石灰山的南面，到了这里便举起旗帜，军队按照约定，一声鼓响便向前推进，斩杀、淹死二万人，俘获七千人。观察这座山，难道是徒然的吗？于是洪武七年甲寅春，命令工匠依山修筑高台，建楼覆盖山顶，命名为阅江楼。兴建此楼，难道是想观赏燕赵的窈窕女子、吴越的美人，让她们飞舞盘旋，纵情高歌，彻夜饮酒吗？实际上是为了便于筹划谋略、安定百姓，壮大京师、镇服远近，所以建造这座楼。如今楼已经建成，碧瓦朱楹，屋檐如鸟牙摩入天空和云雾，朱红帘子随风飞动，霞光仿佛卷起。红色门扉打开，彩色光辉满盈；正值天空澄澈晴朗，忽然听到隐隐雷声，急忙倚着雕栏俯视，只见飞鸟和雨云在楼下展开翅幕。这座楼的高大，难道不雄壮吗？唉！我出生在淮右，在江左建立事业，为什么要固守父母之邦呢？古人把都城建在中原，汇聚万国，曾说路程距离适中。现在看来，并不是土地大致偏北而不居中央，导致百姓长期劳苦不息；也由于人出生在那里，气运使然。我本来出身寒微，正当天地循环开始之际，气运在这里奠定根基。况且西南方向有七千多里的疆域，东北方向也如此，西北方向超过五千里，东南方向也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北面直到沙漠，和南面相应，难道不是路程均衡吗？万国进贡，都顺着水路而来朝见，公家和私人都不缺乏，利益实在很大。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述。○又阅江楼记【有序】

译我听说古代圣君有所作为，必定先询问贤人，然后才兴办。唉，圣人的心意，真是幽深啊！我曾把这种道理存于心中，即使学了千千万万种学问，也仍然不能完全仿效。今年我想役使囚徒，在狮子山建造阅江楼；从我谋划兴建开始，朝廷上没有人进谏。到了预定日期，上天显现征兆，责备我没有把急务放在首位；当天我便惶恐畏惧，于是停止工程。我故意命令各位官员胡乱撰写《阅江楼记》，来考察他们。等到他们献上文章，虽然章节语调各不相同，大意却大多相同，始终没有超出众人的。于是我特意假托臣子的言论来尊崇自己，不知不觉写满了整篇文章。所以序文说：洪武七年二月二十一日，皇帝坐在东黄阁，问臣某说：‘京城西北的龙湾狮子山，扼守险要、阻拒来势，我想建一座楼来壮大它的声势，使远近都感到雄伟，命名为阅江楼。虽然楼还没有建成，你先替它写一篇记。’臣某恭敬地拜手叩首说：‘臣听说古代君主统治天下，建造宫室来居住，修筑深高的城池来防守，这是王公设置险要本应做的事，不是有益之事就不兴办。土台只有三尺高，茅屋的茅草也不加修剪，这些话确实可信吗？如今皇上神妙的谋略，实在不是常人所能赶得上；既然有在狮子山扼守险要、阻拒来势的诏令，将要命令工匠兴建，臣请求先加以比较，然后再举行。况且金陵的形势，难道不是华夏和夷狄中的首要之地吗？从哪里可以看出呢？从前孙吴据有此地，便拥有南方土地；即使奸诈如曹操、忠贞明达之人，最终也不能擅自夺取它，一方面由于长江是天然险阻，另一方面由于权德施行得当、恩泽浸润百姓。当时天下三分，强敌难道还小吗？仍然不能侵入江左，难道还需要借助阅江楼来阻挡来势吗？如今皇上的声威教化远播荒远之地，四方夷狄成为守卫，治道布满天下，民情都归顺，险要已经巩固，又何必借助阅江楼的高大来扼守险要、阻拒来势呢？宫室的宽广，台榭的兴建，都是不急迫的事务；土木工程，是圣明君主所不做的。’ 皇上平定祸乱、恢复正道，创建新的国家，作为百姓的父母，协调和睦万邦，使愚夫愚妇都没有可以诽谤的地方，这实在是臣的愿望。臣虽然违背诏命，没有写阅江楼的记，怎么能不拜手叩首，歌颂陛下采纳忠言、收敛兴造之举，使百姓在街巷中得到安息呢？于是作歌说：‘天运循环，万物都降下祥瑞；真人承受天命，四海全都安定。臣歌颂圣明的德行，牙齿已缺、鬓发斑白；愿经过亿万年，君王寿命如南山长久。’ ○观赏春光记 洪武六年，岁次癸丑，正月十二日甲寅时，我坐在大本堂，考阅年轻儒生学习诗书。这一天，春云浓密，群鸟喧鸣，堤边的柳树微微泛黄，柔美地垂下枝条，万缕柳影拂过清波，引得成群鱼儿前来嬉戏，虾蟹也横曲着身体。远望四山如翡翠一般，深岩幽谷之中必定有群芳万物。坐在殿庭之中，为什么知道百花刚刚开放呢？大概京城四周都有山，只有钟阜是主山，位置在寅艮方位，正当春初，风多从东方吹来，经过山岗越过宫殿，各种花的香气随着风吹来，所以知道山中的花蕊已经开放，春天来到必然如此。又看见新水潺潺，水族在深渊中跳跃，飞禽走兽在树巢和草窝中活动；即使是生命微小的蜂蚁，也知道阳和到来而打开巢门，知道阴阳交泰而安排巢室。观察万物各得其所，必定是蛰伏的蛟龙将要兴起。正是农民辛勤耕作田地的时候，也是国家谋求大治的开始、士人学习功业的时机。然而，这春光之所以值得怜爱珍惜，为什么呢？是因为日光正在逐渐增长。君子学习道理，在这个时候竭尽力量，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成；所以古人珍惜一寸光阴，是因为这样的春光难以得到。否则，今年的春光过去了，学业还没有完成，即使还有来年春天，也不再是今年的新春了。只要拿镜子照看容貌，就会看到壮年人脸色苍老，少年人也逐渐壮大；看到这些，难道能不珍惜一寸光阴吗？如果连极短的光阴都珍惜，那就尤其是上等之士。那些愚昧的人，只知道有春秋四季，等到年岁增加、面容苍老，还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了。唉！承受天地精华而生的人，通达的人难道能不谨慎吗？○感旧记【有序】我因为督办中都的工程，经过滁阳，趁着春日景色，到西郊踏青。仔细观览山河，城墙依旧如故，回想当年曾在这里驻军。如今山河虽然仍是原样，旧日的人却依然在，只是面容已经改变。花木凋谢后还能再逢春天，人却已经苍老，不能不有所感触。想到彼此当年的时势，我执笔留心，特意叙述过去困顿和兴起的事情，作为这篇记。在驿站休息、稍有闲暇时，我登上蘴峰俯临下方，观看四周群山环绕滁阳，知道欧阳修所说并没有错。从前虽然驻扎在这里，但正值挥戈争战之时，哪里有空闲遍游呢？如今平定祸乱，天下安定，正逢百姓享福的时代，所以得以有闲暇游览旧日驻防之地。景物多是旧日遗迹，河川开阔而水流曲折。醉翁亭下，酿泉可以取酒，捧水而饮的人都喝得酣畅。黄精和蕨薇可以扶助老年、润泽面容。百姓淳朴，风俗厚重，里巷之间充满欢乐。因为看到百姓乐于天命，直到今天才真正见到这种景象，不禁感叹往日的危难，何止千千万万倍呢？正当纲纪松弛的时候，尘埃般的祸乱弥漫宇宙，混沌笼罩中原。群盗放纵其所谓英勇，纵横驰骋，把百姓的性命当作羊群驱赶。我曾潜伏在草野之间，到哪里去、藏在哪里呢？守着剩余的粮食，苟度残生，等待天下安康。为什么天狼星如此明亮，弓箭的光芒却反而暗淡？我将居处未久，于是单人单马、手持一戈，在淮右奋发起兵。把乡里的良民聚集起来，又收拢各营中残存的胡人和遗留下来的士卒。祈求上天保佑众人，用利剑铲除残暴。射落搀枪星，使太虚清明；摧毁坚固营垒，使厚土安宁。在最初立志谋划之时，于是整顿六军，九次征伐，威震海内。不几年间，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时运亨通啊，日月运行；百姓欣欣然，享受丰年和安宁。祥瑞的应验有一定准则，修养德行贯穿古今。难道早晨起来便会刮起暴风吗？难道骤雨会永远不停吗？景物已经不同于从前，河山却仍和过去一样。既已平定祸乱、使百姓安定，还能追思过去来考察今天，足以完成当年最初的志向，于是叙述这些事情作为记。○记梦

译从前在辛卯年，元朝至正年间，君主软弱，不理政事；臣下玩弄权术，擅自施加威福，天下失去控制。邪术之人倡导作乱，于是导致王纲解体，天下纷乱。这一年，汝颖、蕲黄一带的百姓都成为叛逆。第二年徐州势力炽盛，盗贼猛烈兴起，蔓延到柔、钟离、定远，百姓放弃农业，拿起刀兵，趋向凶乱的有数万人。当时贪官污吏横行，没有人敢于过问。不久，壬辰年二月二十七日，叛军攻陷濠城并据守，哨探劫掠四乡，焚烧民居，把百姓财产荡洗一空；房屋没有一根完整椽木、一片完整瓦片，墙壁也没有一堵站立着的，惨状清晰可见。不到两个月，他们越过边界侵犯其他城邑，所到之处也都如此。当时官军长久没有到来，百姓失去依靠和希望，抛弃顺从、效法叛逆的念头便萌发了。不久胡人将领到来，原来是彻里不花率领三千骑兵，会合在已经陷落的城州，在城南三十里处扎营，声称要进攻城池，却徘徊不前，只是四处劫掠良民，抓到人便用红绳系住头部，称作乱民，献给上级，请求以此计功。于是良民遭受祸害，激发了先前刚刚萌发的叛逆之心，人们便呼唤亲朋旧交，相继进入城中，合兵共同守城，彼此抵抗。若守城，便稳如泰山；若凭胡人将领来攻，就像蚍蜉撼动石柱一样。有见识的人认为，元朝灭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当时还潜伏在草野之间，寄身于僧侣之中，害怕两方面的危险，难以前进。想要出仕元朝，又担心被用红绳系住而丧命，因此不敢出去；也担心红军进入乡里而伤害性命。于是我向伽蓝神祈祷，说：‘壬辰年，纪年为至正十二年，百姓全部作乱，头巾衣服都染成红色，赤旗遮蔽原野，杀人如麻，良善之人早晚都不能保全，我尤其恐惧。特意祈求神明让我避凶趋吉，这件事只请神明裁决。如果允许我离开此地以保全生命，就用珓投在地上，神明应以阳珓回答；如果允许我守在旧处，就用一阴一阳回答。’我祈祷完，把珓投在地上，结果两个都是阴面，先前所祈求的两件事都没有得到允许。我于是深思后再次祈祷说：‘神明既然聪明，我虔诚地向您祈求，您却不替我裁决；既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我守旧处，那究竟要给我什么回答呢？请给我阳珓。’我准备好干粮前往，把珓投在地上，仍然是阴面。于是接着祷告说：‘难道神明不容许我倡导大义吗？如果是这样，就再给我阴珓。’把珓投到地上，果然还是阴面，这才知道神明是这样回答的。我又祷告说：‘倡导义举一定凶险，我心中非常害怕，希望求得阳珓来逃避它。’珓落下仍是阴面，我又祈祷神明一定让我逃走，请神明用阳珓为我裁决。我把珓投在地上，神明既不允许，珓便不阴不阳，有一枚直立不倒。我于是相信了它，对神明说：‘难道果真是倡导义举以后才会吉利吗？神明不会欺骗我，难道肯再用阴珓回答吗？’把珓投在地上，果然是阴面。我于是作出决定。进入濠城，在壬辰年闰三月初一日到达，守城门的人不容我分辩，抓住我想要杀掉，过了很久才获释；又被收编为步卒，入伍将近两个月，后来成为亲兵，整整一年都是如此。当时我虽然只是微末士卒，却曾观察将帅的作为，长期揣度后，认为那实在不是良策。第二年春天，元将贾鲁去世，城围解除，我回到乡里，收集数百名残余百姓，献给上官，上官授予我镇抚之职。同年冬天，彭、赵僭越称王，他们的部下多凌辱百姓。我看出他们不合正道，便舍弃部下数百人，率领二十四名精锐，向南游历定远。忽然有三千名义军前来归附，我率领并训练他们；六月攻取横涧山，击破义军营寨，得到二万多军队，进入滁阳，修缮城池来守卫。又过一年春天，军队进入和阳，与元兵交战三个月，元兵才退去。乙未年夏六月，亲自渡过采石江，攻下姑孰。丙申年进入建业，聚集十万兵马，坚守江左，秣马厉兵。后来三年，发兵四处征讨；又过三年，向西平定湖湘，向东平定吴越，所得到的强壮士卒和精弱士卒各占一半，共七十多万人。江南已经平定，臣民共同推戴我，于是在第二年戊申正月登上皇帝位，我答应了他们。到了秋天，不记得是几月几日，忽然梦见自己还处在寒微之时，游走在房舍南面，仰望天空，然后向下看去；不一会儿稍稍接近，都是鸠鹊的形状，又稍稍接近，变成了成群的鸟。忽然从鸟群中突现一只仙鹤，缓缓向东南展开翅膀飞去。我回头看它，又有几对鹤，稍稍接近一些，忽然不知鹤到了哪里，只看见几行青色旌旗；只见旗帜离开旗首，漂浮在空中前行，看不见持旗的人，也看不见旗杆。旌旗经过一会儿，西北天空出现一座木制朱台，四面有棱角，周围有栏杆，颜色都是朱红，并用黄色绳索从四方牵系。台前站着两个人，像寺门内的金刚一样，形体没有二致；极目望去，只见两人的口部像在宣扬什么。忽然朱台转向西面，以左侧朝向南方，不见站立的士人，却看见几个人列坐在那里，头戴幞头，额上缠抹额。朱台又转向北面，后部朝向南方，只见台上中央站着三尊神像，像道家的三清；中间一尊容貌俊美、长髯修长，是人世罕见的形貌，稍稍回头看了我一眼，仍然停留在西北方。我仍然梦见自己处于寒微之时。天空中的神灵离去后，我急忙回去告诉老嫂说：‘刚才天神经过这里，我因为心中有罪，所以回来告诉家人。’又回头听候吩咐，出了门继续走，景象已经变了，不再是寒微之时。我便问刚才经过的天神去了哪里，旁边的人说：‘到朝天宫去了。’我急忙赶去，走了不久，路上遇到几个穿紫衣的道士，他们拿绛衣来给我。我揭开里面看，只见五彩斑斓。问这是什么东西，里面一个道士随声说：‘这是什么东西？’另一个道士斥责他说：‘这有文理，是真人所穿的衣服。’我穿上它，忽然冠帽鞋履全都齐备。旁边有一个道士授给我一把剑，剑柄上全是像牙齿一样的形状，特意教我行走。走了不到几十步，在闾门东南的路上，遇到一个穿皂衣、衣袖很短的人，他露着头、两条手臂和两条大腿，头顶着一口灶，瞪着眼睛向西北而去。我继续向东南走了几十步，经过一条小河；河的南面、山的北面有一座房屋，东西约十多间。我看见东宫身穿青衣站立在那里。随后忽然从梦中醒来，第二年便在南郊即位。在即位以前，大雪掩没市乡；到祭祀和即位时，香雾向上凝聚到天空，向下弥漫大地，只有中间露出星辰，于是定年号为洪武。○游新庵记

译钟山南面有山谷，谷中有灵泉，名叫八功德水。不知始于哪个朝代，有僧人依靠泉水建了一座庵，不过几间屋子而已。它的朝向还没有明确确定，然而游人和信士无论春夏秋冬，时时往来，汲水焚香，洗涤过错、忏悔罪业，已经有很多年了。我来到这里二十多年，每次都看到这里景色虽然美丽，庵却将要倾颓。我曾感叹，蒋山住持寺院的人，从建庵直到现在，前后死亡、迁化的不知有多少人。可曾有谁确定朝向并改建庵舍吗？所以空有美景而庵舍破败。一天我有空游到这里，有个僧人向我请求布施，以便重新修建。我对僧人说：‘愚昧啊！你知道梁武帝尊崇信奉慧超、云光等人，舍身于同泰寺；陈武帝敬重真谛等人，舍身于大庄严寺。又如信奉道家学说的人，秦始皇派方士寻求神仙，汉武帝因李少君等人而希望长生，魏道武帝依靠寇谦之施行天宫静轮之法，唐玄宗与叶法善同游月宫，宋徽宗任用林灵素，使数万人成为道士。这几个皇帝的心意，未必不好；然而即使心意是好的，为什么又愚蠢到如此地步？那些僧道即使有本领，为什么又招来这样的祸患呢？’ 僧人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前面那些僧道，当时天天学习世俗之法，颇为异于常人，所以在王侯面前卖弄聪明。僧人专门说天堂地狱，道士则宣扬壶中日月、洞里乾坤、八寒八热，使几个皇帝害怕地狱、畏惧八寒八热，希望登上天堂、进入壶中和洞里；因此他们对国家政务昏昧无知，政事日渐衰败，天下不得安宁，社稷易主而君主灭亡，诽谤也牵连到佛门。此后三位武帝因此灭佛，不久便覆亡。难道这是佛、老二教的过错吗？大概是当时僧道没有才能，给一时的政局造成拖累；社稷易主、异姓兴起，并不是上天不保佑，而是君主愚昧，也不能把诽谤归罪于佛老。那三位武帝不知道佛老的机要，便任意毁灭、效法者；因为二教的机微和道理秘密，时代又难以辨明通晓，于是流传至今。考察各位帝王臣下的记录，通达文章义理的人没有不咬牙痛恨的，因为这种行为不仅在当时受人唾骂，即使万古之后也会留下污名，成为天地间的罪囚。你还不能明白，怎么会愚昧得这样深呢？近来元朝京师有个异僧，名叫指空，唯独不像凡庸愚昧之徒。元君顺帝有时向这个人问道，他回答说：‘如来的教法，虽说有色与空的分别，只是假借教化来引导愚顽之人，暗中说明王者法度；它也不是帝王用来证得佛果的场所。’ ‘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却走到这种地步，耗费百姓财力，政务日益荒废，街市上百姓号哭，那么上天虽高却能听见卑微之声，灾祸就不会远了，豪杰也会因此产生。’如果能够理解我的话，领悟我真诚的劝导，那么君主的修养就有更大的意义。所谓修养，就是天不亮便穿衣、日过中午才吃饭，修明政令刑法，使四海都安定，伦理纲常得到安排，没有任何紊乱；调和四时，使昆虫草木各自顺遂其生，这才叫修养。难道这不是包容天地、使万物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吗？在三千大千世界之中，怎么会不能永远成为当今之星呢？指空说：‘以此看来，贫僧经过百劫仍未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皇帝不依照这个道理，反而仿效前代，那么他的堕落就会更加深重；即使经过千劫，也不能超过贫僧。’又有丞相搠思监到来，带着丰盛的素食供奉，也向指空询问，意在增加福报。指空说：‘凶顽到了这种地步，而王纲仍然有利，愚民前来供奉，国家风俗才会淳厚。王臣到这里游览，对百姓没有益处。公相前来，是不能修行的表现。道路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公相知道吗？’回答说：‘不知道。’指空说：‘在于了解人，在于安抚百姓，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自己无私，对天下公正，调和鼎鼐，协调阴阳，辅助君主施行仁政。’ ‘确实能够做到这些，就可以生生世世立身于人间和天上，成为王臣。’我想自己经过数劫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不依照这种道理，反而刻剥百姓、欺骗君主、蒙蔽下属，把这些行为施加于我，即使经过万劫，又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呢？我观察指空所说就是这样。你这个僧人想要用建庵来为我增加福报，可以吗？’那僧人虽然有经营营造的念头，我哪里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他？僧人说：‘富有天下，难道还会吝惜这些吗？’我说：‘不是这样。国家的财富就是百姓的财产，统治天下的君主只是掌管它，量入为出以安定百姓，并不是我的私人财物，而是农民的膏血。若拿这些东西布施给你，不但不能得到福报，反而会招来罪过。’僧人说：‘佛法交付给国王大臣，正是这个道理。之所以交付，是因为国家法令使人不敢诽谤，教化得以流行；如果不是王臣，就做不到。’僧人于是醒悟，叩头认错。当时我没有施舍。后来又有一位住持，名叫法印；我政务繁忙，不能来这里，年年过去了七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因有空闲进入山中，终于到达这里。想起过去的道路，崎岖高低不平；如今崎岖之处已经平整，曲折之处已经笔直，平坦的道路竟到了如此地步，难道不奇异吗？又岂止道路如此？庵舍架空在山谷之上，凌越岩壁而出；松树和泉水汇成瀑布，飞流长啸于空中，引得猿猴在峰顶夜月下啼叫；白鹤栖息在梧桐树上，常常回望深藏在翠微中的地方，即使有风吹来也不会受到侵扰。游人于是快乐，禽兽也情绪欢畅，景象焕然一新。观察这番创造，平庸愚昧的人做不到。唉，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法印如此，怎能不是具有神明般见识的人呢？旁边的人说：‘这个僧人在这里不贪不盗，对自己无私，对众人有功，丛林中的僧众都仰慕他。唉！庵是被僧人更新的，僧人也因庵而成就。’有名望的人能够明白，人的身体是包藏神明的居所，应当用神明来修养身体；如果不知道修养身体，反而让身体役使神明，难道不是愚人吗？○西征记

译癸卯年秋天，用一千艘巨船装载七十万副铠甲。当天，东风吹起，扬帆沿江而上，向西征讨荆楚。祭旗之后，解开缆绳，船只启行。当时两岸群山被浓黑云气笼罩，左边雷鸣、右边闪电，江潮汹涌，成千上万的鸟夹着船飞翔。不一会儿，有一条蛇从西北方浮游过江，向船舵游来。我亲自察看，难道这不是神龙变化成这样吗？果然上天没有舍弃我，又有龙神运转机谋，那么西方边境的敌寇就像被猎捕的豺狼一样，不出十天必定来到军旗下。第二天，水军抵达采石，停泊在牛渚矶。不久，一龟一蛇浮游在船舵之后，略不畏惧人。这样过了半日，不像这里急流中的寻常水物，令人怀疑是怪异之事。看见船尾有一面大鼓，担心妨碍作战，便命令左右把它送到神庙。话刚说完，鼓声便响起；再回头看时，已经不知道龟蛇在哪里了。后来军队从梁山矶行进，那里的江面狭窄，巨船聚集。只见两山相对而立，怪石高耸穿空，奔腾的水涛又险又急，树木生在崖边，阻碍鸟道，仿佛披开云雾。看完以后，摇橹扬帆飞行，傍晚停泊在芜湖西面。江面天际风势渐起，水陆之间声音四起，惊涛拍岸，水气弥漫昏蒙。当晚停止前进，系缆停泊。到了天亮，风仍未停，仍然停泊在这段江面。远远看见江心有一座山，挺拔凌空，插入水中，山顶有一座庙。只见各位将领的小船像织梭一样上下往来。我对江右说：‘那是什么？’他回答：‘这是山神能够专擅祸福，所以各位将领前去祈祷。’不久逆风停止，顺风吹起，于是漂浮向前。几天后越过枞阳，渡过汉武帝射蛟的地方，半天便抵达皖城。敌船不出战，只凭水陆坚守。我命令各将把船系在水面，以步兵在陆地上佯作进攻，击鼓呐喊向前推进，不到一个时辰便使江面空无敌兵，全都归我所有。于是昼夜不停地进军。第二天午后，军队抵达浔阳城下，与敌交战，两次冲击，两次受挫，像这样共三次，敌军失败而我军获胜。友谅逃走，留下的将领埋伏后投降。我命令有才能的人修缮城池守卫，班师返回建业。唉，战争是凶险之事，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我命令甲士显露锋刃，等捆绑首恶之后再进军；在此以前，善良百姓怎么能没有误遭祸害的人呢？幸亏上帝暗中相助，兵器没有沾血，浔阳因此平定，百姓获得安康。○兰亭流觞曲水图记 古兰亭流觞曲水图一卷。俯临清流而水势不急，仰望茂密树林而环境幽静。亭中坐着一人，低头观看游鹅。一人铺着坐席，一人披着皮衣；两人袒露身体列坐在溪流旁，一人授杯，一人接杯。松树下有两人，一人捻须发问，一人凝神展卷聆听。岩石旁有一人，神情疲倦，伸展身体。山涧右边有一人，一手举卷，一手握笔按在膝上。竹林间有两人，一人已经完成滚动的书条，一人转身把卷轴递给他。竹子下面有两人，一人年老，弯腰抱膝，丢下书卷休息；一人临近水流探取酒杯。山涧北面有两人，一人支膝发问，一人用手按地倾听。又有两人在竹边，一人收卷并卷起，一人扭头观看。诗卷下面有一人，安置笔砚，整理衣冠而坐。颖川庾蕴饮酒过量，酒杯翻倒，双眼交合睁不开，仆人用水浇醒他。参军杨模隔着水流跳跃，像伶人一般。王献之提起衣服休息。王肃之正要俯身临流取酒杯。司马虞说凝视卷轴说话。吕系侧身用手撑地倾听。后来有人已经酩酊大醉，握着书卷坐着睡觉。孔炽酒后手持书卷仰头观看。刘密袒衣挽袖伸臂去取翻倒的酒杯。平玄之、王彬之互相作揖，构思诗句。谢绎正在搔痒。王徽之举起纸幅，执笔书写。劳夷正在击杯，喜鹊飞落。徐丰之玩弄喜鹊，传递酒杯。华耆停下酒杯向别处观看。曹华打开书卷。王蕴之挽起手臂，随意舒展身体而坐。下迪迎着水流，想要饮酒。谢万回头看长松。曹諲伸展双脚，回头观赏华美的景物，袒衣执笔。吕本握笔搔耳。虞谷捧着酒杯劝酒。另一个人孙嗣抓着胡须，作出各种姿态。袁峤之称赞别人的文章。王丰之打开书卷诵读。卷首有十个童子：侍立的两个，主管器物的一个，举瓶子的两个，捧取酒的一个，发放酒杯的三个，接酒的一个，以及中间派去疏通滞留酒杯的一个。卷尾有五个童子：捧菜肴的两个，呼喊传杯的一个，放开酒杯的两个。一卷总共有六十人，其中有一只鸟。他们有的吟，有的咏，有的醉，有的睡，有的俯身，有的仰头，有的起身，有的坐着，有的舞蹈，有的取物，有的快走，有的停立，把各种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奇异。全都始于一位良工的〔缺字〕，才在笔锋之下有了这些人物的名目。这真是奇异。由此可知，晋代士大夫的衣冠仪态、人情风尚，难道真是这样吗？所以在洪武九年秋七月记下此事。○盛叔彰全画记 朕看世间万物，有的极其容易而不难，有的极其艰难而不易。我曾以为事情已经定了。一月，有人来装裱一幅画，所装裱的画面前放着几件器物，五色俱全，朕心中疑惑此事，便记在心里。不久，远远看见背着生盛叔彰名号的人，在古画上挥笔，朕心中很不喜欢，想认为今人与古人的技艺不同；何况这幅画是历代秘藏之物，物品都属上品，怎么能轻率落笔呢？于是特意走近俯身观看，只见古画一卷，题作《上品于中山颓水废间有存者》，精妙至极，令人喜爱玩赏，只是非常遗憾它不完整。哪里料到盛叔彰运笔与先前相同，设色也像刚刚落笔一样，所以说完整的画实在难得。朕试问此人，他认为完整的画最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没有什么才能，却也颇能画山水。朕问：那幅画画成后拿到市场上去卖，有人买吗？他答：近年来缺少买主。朕说：不是这样，而是天下刚刚平定，人人都忙于安排衣食，没有空闲罢了。你应当坚定志向，专心从事此业；将来买画的人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接踵而来，足以终身衣食无忧。不要中途停止，特此嘱咐你。○僧人智辉牛首山庵记

译洪武十年夏四月，有一名僧人从辽地的金山渡海而来。这名僧人是关内人，姓王。某年在某寺出家，向某位师父受业。师父给他取名智辉，字朗然。智辉在座下勤勉学习，经过若干年后长大成人，立志向东游历元都，果然动身前往，并到达某寺。某年在某寺拜指空为师。不久，大将军的军队攻下中原，进入胡人的都城。智辉向东行进，想渡过鸭绿江，游览金刚山，却未能实现最初的志愿，于是留在金山坐禅。那里地势连接着旷远的荒漠，人口稀少，礼义淡薄，崇尚杀伐；何况当地人迁居毡帐，向北而行，深入严寒之地。智辉自己思量：这个地方，每年还未到秋天，强劲的北风就先到了；整个冬季江海都因此冻结，冰封山川，积雪凝结，平地上有一丈多深。智辉于是说：‘这里若不吃腥膻之物，就不能居住。如今中国有君主，百姓都能安居，我在这个时候不回去，还要到哪里去呢？’于是手持锡杖，星夜奔驰，携带云山向西而行。四月在登莱渡过沧海，当月到达京师。朕召见他，与他交谈，发现这名僧人问答聪敏，胸襟豁然，有大丈夫的气概，哪里是普通僧徒可比？于是下令让他住在天界寺，使他安定心神，以禅修为居。不到三个月，他便说：‘我每天中午吃一餐，晚上在树下住宿。如今住在高大的房屋里，坐着吃饭，劳烦别人供养，难道不是福分将要变薄、灾祸将要降临吗？请允许我居住在山野僻静之处，愿意亲自耕作、烧火种田，自己谋生，以此度过余年，这实在是我的初志。’于是朕答应了他。不到十天，这名僧人前来拜见辞行，朕在西华门上赐他斋饭。朕对僧人说：‘你如今要走了，同行的有几个人？’他答：‘同行的有天界寺、蒋山的两位住持。’朕问：‘他们来为你送行吗？’他答：‘是。’唉，真美好啊！世间求学修业的人，如果都像这两座山寺的住持，即使不是通达无漏之道的人，普通僧人偶然遇到他们，哪里会有这样相互尊重相待的呢？如今你这位僧人以后果真能在佛法上坚贞不移，你的名声一定不会磨灭。朕特意为此写下这篇记。○游寺记 朕因为忧虑的事情很多，特意进入寺中，与禅师往来交谈，暂时在片刻间解除一些案牍事务。进入寺中行走后，凡是到过的地方，无不有佛像。到了方丈室，平视两面墙壁，只见都悬挂着水墨画的高僧像，共四轴六人：一轴画三禅师在海上，一轴画了经禅师在松下，一轴画抚摸鹿的禅师在溪边，一轴画乐水禅师在岩前。唉！住持真是有志向啊！他这样设置，意在感动人心，坚定地树立寂静修行的机心，确实很合适。怎么知道呢？比如三禅师在海水中的一幅，海水翻腾直冲云天，飞浪如烟，弥漫四方；那位高僧凝然不动，举起尘拂挥动，像鼎的三足一样站立，真可谓奇异。这是以动来修行的一种。又有了经禅师在松下，对着昊穹中的月亮诵经，可谓清幽到了极点。还有一位僧人在溪边抚鹿，身后有山神暗中护卫，可谓修行至诚。又有一位坦然而无忧虑、快乐而无忧患，在山脚下以水为乐，可谓达到寂寞境界。这四种情态、六位人物，足以坚定修行者的心。朕因此感到高兴，直到傍晚才回去。过了一个月，朕又来到寺中，从东廊进入，看见画像和图形，男女混杂，浓妆艳服的人纷纷出现，朕想，这大概是要动摇小乘、坚定大乘吧。慢慢走到园中，又看见几架向上攀援的蔷薇，朕也认为不合适。过了一会儿在方丈室休息，回头看左右两面墙，才发现前些日子所见的四轴高僧画像已经没有了，不觉发出叹息。为什么叹息呢？不只是因为画像和蔷薇不应当存在，也因为那四轴高僧画像本来应当悬挂却被除去，这些都不是适宜的事情，所以发出叹息。○灵谷寺记 朕出身寒微，奉承天命继承元朝的统治，统一华夷，定都金陵，在钟山南面营建宫室，紧邻保志和尚的寺刹。营建修缮时，需要登高下视，宫殿楼阁的位置有不合适之处，于是特地下令迁移寺院，前后两次迁徙才完成。当初将要迁寺时，朕命大师某与诸山僧人选择地点。等他们回来报告，说：‘这里的山川形势，不是寻常之地。地势开阔，河流环绕，左边有重山包围，右边有高岭遮掩，背后依靠高耸的山峰，排列森然的松树直摩云霄；老虎在幽谷中长啸，仿佛回应孤灯、陪伴孤影；黄莺在岩前鸣转，启发修行人的清雅兴致；在山脚饮用清洁的流水，在急流之外洗钵；鱼儿跃出眼前的深潭，鸟儿栖息在高大的树木上；麋鹿呦呦鸣叫，仿佛在寻找野地的浮萍为食。’他们说得如此。朕听了这些话，欢喜不已，这真是释迦佛道场的所在啊！当天便召来工部，集合百工赶赴那里修建地基。百工听说要施展技艺，安置保护志公、曜灵佛法，都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奔赴而来。唉！地势的优胜，难道只是禽兽水族的快乐吗？难道技艺之人只知道追求利益吗？为什么他们一听说要建造道场，便不怕劳苦，一心归向呢？自洪武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甲子开始兴工，到某月某日某时，工部上奏说：‘朕为释迦佛建造道场，役使百工，各自施展技艺。’ 如今百工已经完工，朕认为他们的技艺很好，特命礼部赏赐他们。工部又上奏说：‘像这样施展技艺，参与服役的罪犯有五千多人，该怎么办？’朕忽然醒悟，说：‘唉！佛的至善无上的道场已经完工，怎么可以再治他们的罪？应当体察释迦佛的大慈大悲。虽然他们确实犯了罪，也特意因灾赦免一次。这样，原本只是受轻刑的人得以免劳，原本将死的人得以生还。’欢呼声震动大地，人们感念佛的慈悲，赞叹佛的愿力；光辉增加如日月，法轮树立了枢轴，佛灯相继、香烟不断，真是盛大啊！愿力竟然这样深厚吗？然而当时国事繁多，没有空闲亲自礼拜察看，虽然身体没有到过，梦中却游览了几次，这是观看它吗？还是梦见它吗？唉，朕未尝不想体察佛的心意，却说众生迷误。怎么办呢？越治理反而越乱，不治理反而越坏。这句话正合前代君王的道理，所以如今想要宽缓，不能过于严猛，也不能……。后来有一天，朕洁净自身前往礼拜察看，离寺刹还有一里多，忽然在深谷之中、岚霞尽头出现一座佛塔。又走了一里，已经将近三门，朕骑马停下环顾四周，看见山峦环绕、水流交错，禽兽果然适宜在此生活。左边群山连绵，右边高岭峻峭，北面依靠直插云天的重叠山峰，又有高山穷尽之处排向天空；群峰布列形势，像在天边堆起螺髻；早晨仙鹤擦着天空展翅飞去，傍晚猿猴攀着树枝跳跃归来；高大的松树在崖边盘曲挺立，洞中云气放射五彩光芒，把天空映成霞色。这难道真是白毫佛像吗？还是山谷神灵显现呢？朕想要说些什么，又怕迷惑世人，所以对此保持沉默。如今天人之师有佛殿，诸经有经阁，禅室有佛龛，云水僧有僧寮，斋堂有大厦，香积厨舍等处，周全庄严，完备充足，已经足以满足朕的心意了。因此下令写下这篇记。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四 ●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十五 序 说 ◆序